那夜后,阿妩未再宿于乾清宫。
萧君赫似乎真的信了她。
凤印连同那半枚虎符,皆交由她保管,只道:
“夫妻一体,朕之物,亦是爱妃之物。”
阿妩晋封皇贵妃。
赵家倒台,朝堂换血,她一时权倾后宫,风头无两。
两月后,未央宫于废墟之上重建。
地上铺着南海暖玉,行走无声。
梁柱是金丝楠木,窗棂镶嵌夜明珠,夜里满室生辉。
庭院里那棵焦树,也换成了西域运来的黄金树。
迁宫那日,萧君赫亲自抱着她,踏入了这座未央宫。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他们二人。
“喜欢吗?阿妩。”
萧君赫将她放在软榻上,指着这满殿璀璨。
“朕为你建的,独一无二的宫殿。”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垂下眼,声音柔顺。
萧君赫轻笑一声,从一旁太监呈上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金丝软履,鞋面缀着东海明珠,连鞋底都密嵌着细碎红宝。
萧君赫蹲下身,亲自握住她的脚踝,将这双鞋为她穿上。
他的指腹带着茧,摩挲过她的肌肤,阿妩浑身一僵。
“真美。”他赞叹道,抬眼看她。
“朕的阿妩,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站起身,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以后,就穿这双鞋。”
阿妩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欣喜:
“皇上,这鞋……太贵重了,若是穿着走路,怕是会磨坏了。”
“走路?”萧君赫闻言,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谁让你走路了?”
“以后在未央宫,你想去哪,朕抱你去。朕不在,就让软轿抬着你。”
“这双脚,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给朕……把玩的。”
阿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未央宫的宫人被换了个遍,从前的春桃等人全都不知所踪。
新来的宫女太监们,个个低眉顺眼,脸上瞧不见半点活气。
阿妩的吃穿用度,皆由萧君赫亲自过问。
膳食汤药皆经严查,刘全每日必亲眼盯着她喝下两碗药——
一碗固本,一碗避子。
阿妩的日子只剩下软榻、书卷,以及窗外那棵冷冰冰的黄金树。
她尝试过下地,刚走两步,那双镶满宝石的软鞋就硌得脚底生疼。
守在殿外的宫女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哭着说若是贵妃娘娘凤体有损,她们都要被砍头。
阿妩便不再尝试。
萧君赫在熬她。
用这满殿的奢华,熬干她的心气,逼她认命。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每日清晨,那个负责来收药渣的粗使小宫女身上。
那宫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平平,身材瘦小,在这一众宫人里毫不起眼。
她叫小雀。
每日天一亮,小雀就会提着木桶,悄无声息地进殿收走那两只药碗,随后迅速隐没在门外。
她总是低着头,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起初,阿妩并未在意她。
直到一天清晨,阿妩因噩梦惊醒,坐在窗边发呆,恰见小雀提着木桶从殿外经过。
宫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有些湿滑。
小雀脚下踩到一块沾了水的青石,身子猛地一滑。
可那小雀,身形仅是一颤,随即腰身一拧,脚尖在地上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轻轻一点,竟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手中的木桶滴水未洒,足下更无半点声响。
阿妩的瞳孔一缩。
那是“雀踏枝”。
影卫的步法。
是赵太后留下的残党?还是夜枭的人?亦或是……萧君赫安插的另一重眼线?
阿妩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数日,见小雀除了那次本能的反应,平日里迟钝木讷,再无半点锋芒。
空有身法却无内力,这分明是被影卫营淘汰的“废子”。
在这密不透风的未央宫里,这样被所有人遗忘的废棋,才是最安全的破局点。
这日清晨,刘全照例送来了汤药。
阿妩端起那碗补药,顶着四周寸步不离的监视目光,面无表情地抿了几口。
小雀踩着点提桶入内,默不作声地跪在角落,头垂得极低。
那药汁苦涩腥膻,阿妩眉头紧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再也喝不下去。
她似是嫌药太苦,又似是积压的怨气爆发,手腕猛地一扬,竟将那还剩大半碗的药狠狠掼了出去。
那瓷碗挟着劲风,在小雀膝前骤然炸裂。
“啪——!”
碎瓷四溅,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淋了她满头满脸。
“贵妃娘娘!”殿内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在一片惊惶的请罪声中,阿妩并未理会旁人,目光死死钉在满身狼藉的小雀身上。
药碗飞来,小雀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膝盖微屈。
随即,她一个哆嗦,便同其他宫女一样将头磕在地上。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剧烈地颤抖。
“没用的东西!”
阿妩突然发难,抓起手边那只软枕,狠狠砸向旁边的掌事宫女。
“连个碗都接不住,要你们何用?都给本宫滚出去!”
掌事宫女被砸得发髻歪斜,却连躲都不敢躲,连连磕头告罪,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慌忙退了出去。
“你,留下。”
阿妩指着跪在地上的小雀,语气骄纵又嫌恶。
“把地擦干净,若是留下一块碎瓷,一点药渍,本宫便让人剥了你的皮。”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未央宫内,只剩下两人。
小雀跪在地上,低着头,伸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指尖被划破,鲜血混着药汁滴落,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木讷地收拾着。
“别装了。”
“影卫营选拔,第一关便是‘去痛’。看来你虽然是个次品,但这关倒是过得不错。”
小雀捡拾碎片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惊恐与木讷的平庸脸庞上,此刻却一片平静。
那双眼睛里没了卑微,只剩警惕。
“娘娘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她声音沙哑,却不再发抖。
“听不懂?”阿妩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
“方才那碗砸过去,常人只会抱头尖叫,你却是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这是‘防守式’。”
“走路落地无声,那是‘雀踏枝’。只可惜,你内力不足,下盘不稳,在那块湿青石上滑了一下。否则,我也看不出你的破绽。”
阿妩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影卫营淘汰下来的‘废子’,对吗?”
“娘娘慧眼。”
她垂下眼帘,不再伪装,跪姿也从宫女的跪拜变成了影卫特有的单膝跪地。
“奴婢确实是个废子。八年前因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受损,无法凝聚内力,被踢出影卫营,发配至此做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