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火,终于在黎明前被扑灭了。
原本的寝殿只剩下残垣断壁,空气中满是焦糊与水汽。
庭院花草枯萎,假山也被烟尘覆盖。
寝殿前的空地上,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还有数十名黑衣皇家影卫。
四周一片死寂。
萧君赫提着那把紫金软剑,站在废墟前。
他脚边躺了两具看守不利的侍卫尸体,剑尖还在滴血。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荒芜。
“还没找到?”
萧君赫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回……回皇上……”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焦土上,浑身剧烈发抖。
“属下们已经将废墟翻了三遍……没……没有发现娘娘的尸骨……”
“没有尸骨?”萧君赫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就是人跑了?朕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杀气暴涨,萧君赫手中的剑缓缓抬起,指向那群影卫。
这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
声音是从庭院角落,那座被烟熏黑的假山方向传来的。
萧君赫猛地转头:“谁!”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假山的背面,在那嶙峋怪石形成的一个天然凹陷的阴影里,一堆看似是落叶和焦灰的杂物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灰和泥土的纤细小手伸了出来,扒住了石头边缘。
随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蜷缩着身子,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石缝夹角里挪了出来。
“水……咳咳……”
她发丝散乱,满脸烟尘,寝衣被熏黑,双眼因烟熏而红肿流泪。
下一瞬,一道黑影带着劲风闪过。
萧君赫扔了剑,几步冲到假山前。
但他没有立刻抱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身后的那个石缝。
那石缝是一条死路。
萧君赫眼中的怀疑褪去些许,转为暴虐。
“你躲在这里?”
萧君赫的声音沙哑,他伸出手,一把扣住阿妩的肩膀,力道极大。
“未央宫着火,为什么不往外跑?为什么要缩在这个角落里?”
阿妩浑身颤抖,她抬起头,用一种受尽惊吓的眼神看着他。
“火……火太大了……”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指着还冒着黑烟的寝殿正门。
“门口……门口都是火……我出不去……烟呛得我眼睛疼……我只能躲在这儿……”
她反手抓住萧君赫的衣摆,指甲泛白:
“皇上……我以为我要被烧死了……我怕……我好怕……”
“蠢货。”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颤。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将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狠狠勒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猛烈,太粗暴,勒得阿妩肋骨生疼。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大口大口地吸着她身上那股难闻的烟火味。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声?”萧君赫的声音依旧阴冷,贴着她的耳廓。
“还是说,你想趁乱离开朕?嗯?”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脏兮兮的手,颤巍巍地回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胸甲上。
“臣妾……没想跑。”她吸了吸鼻子。
“只要皇上还要臣妾,臣妾哪儿也不去。”
她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僵,剧烈颤抖起来。
“皇上……”
阿妩推开萧君赫一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有鬼……这里有鬼!”
萧君赫眉头一皱,扣住她的下巴:“什么鬼?烧糊涂了?”
阿妩深吸一口气,她将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在她掌心,躺着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我在躲火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阿妩看着萧君赫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或者说,是个带着青铜面具的鬼。”
“他……趁着火乱,把这个塞给我。”
萧君赫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眼眸微眯:“这是什么?”
“那个鬼说……”阿妩的手在发抖。
“他说这里面是……半枚虎符。”
周围跪着的禁军统领和影卫们听到“虎符”二字,惊得差点把头埋进土里。
这可是大燕丢失多年的国之重器!
萧君赫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拿过那个盒子,打开。
晨光下,那半枚缺损的虎符散发着温润却致命的光泽。
“呵。”萧君赫轻笑一声,啪地合上盖子。
他看向阿妩,眼底的怀疑虽然淡了些,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做什么?当定情信物?”
“他说……要我在三日后的太后寿宴上,把这个藏进皇上的寝宫。”
阿妩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抓住萧君赫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那个人是疯子!他说只要搜出这个,就能诬陷皇上私吞先帝遗物,意图谋害太后!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废帝!”
“他还用安儿的命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照做,安儿就会被他……被他折磨致死!”
阿妩仰起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烟灰,一身污浊,满眼孤注一掷:
“臣妾好怕……臣妾本想一死了之,可臣妾舍不得皇上……臣妾不想当这大燕的罪人,更不想害了皇上!”
“所以……哪怕安儿会死,臣妾也要把这个交给您!臣妾只有您了!”
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良久,萧君赫终于动了。
他随手将那紫檀木盒扔给影卫首领,然后弯下腰,伸手擦去阿妩脸上的一块黑灰。
“真是个傻姑娘。”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既然他给了你这把刀,你为什么不捅下来呢?”
萧君赫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万一……朕真的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吗?”
阿妩身子一颤,她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皇上,这世间对阿妩来说,便只是地狱。”
她抓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妩不想自由,只想在皇上的笼子里过一辈子。”
萧君赫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桃花眼。
他勾起唇角,笑了。
“好。”
萧君赫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无视周围众人的目光,大步走向未完全熄灭的废墟外。
“既然阿妩这么乖,把刀都交了。”
“那朕,就替你接下这局棋。”
萧君赫抱着她穿过跪地的人群,眼神冷冽。
“那个带着面具的‘鬼’想看戏?”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引火烧身,什么叫……自寻死路。”
阿妩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在萧君赫视线触及不到的阴影里,她埋首于他胸前,唇角无声地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