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盐城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白日里的市井喧嚣归于沉寂,只余更夫拖沓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锦云绸缎庄”后院的灯光,却比寻常商户熄灭得更晚一些。
二更时分,一道几不可察的淡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自邻近一处屋顶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绸缎庄后院的高墙。墙高近丈,青砖斑驳,墙头并无尖锐物事,看似普通,但岳不群敏锐的感知已察觉到墙内至少有两处细微的呼吸声,一左一右,正是暗哨所在。
他没有选择翻墙。目光在墙根阴影处逡巡片刻,落在一处看似与别处无异的排水口。那口子以铁栅封着,锈迹与青苔显示久未清理。岳不群伸出手指,紫霞真气微吐,指尖泛起温润紫芒,轻轻按在铁栅连接墙壁的榫卯处。细微的“咔嚓”声几不可闻,内劲透入,已悄然震松了关键部位的锈蚀与粘合。他双手握住铁栅,缓缓发力,竟将那看似牢固的铁栅整个取下,露出一个足够成人弯腰钻过的孔洞。
这排水口显然并非设计给人通行,内里狭窄曲折,积满淤泥腐叶,气味难闻。但于岳不群这等高手而言,不过些许不便。他身形微缩,如同灵蛇般滑入,紫霞真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气罩,隔绝污秽。几个转折后,前方隐约透来微弱光亮和新鲜空气——出口就在库房院落角落一处假山石后,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拨开藤蔓,岳不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库房院落中。院中寂静,只有屋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他伏低身形,目光如电,迅速扫视。
白日里见过的两名护院,此刻正一左一右倚在库房正门两侧的廊柱下,看似昏昏欲睡,但岳不群注意到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之处,显然藏有兵刃,且呼吸绵长,处于一种半警戒状态。除了这两人,院中似乎并无其他明哨,但岳不群不敢大意,那厅堂中可疑的摆设暗示,此地很可能还有隐蔽的机关消息。
他没有惊动护院,而是沿着墙根阴影,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白日里察觉有异的、库房最深处那排货架所靠的后墙。
近距离观察,那墙壁的异样更加明显。砖石缝隙的勾边略显生硬,不像其他墙面那般自然。他伸出手指,以指节极轻地叩击墙面。
“笃、笃、笃……” 声音沉闷厚实,是实心砖墙。
但当他叩击到大约一人高处、一块颜色稍深的方砖时,声音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咚、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回响。
就是这里!
岳不群没有贸然去推或按那块砖。这类暗门通常设有精巧的触发或报警机关。他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目光仔细扫过砖块周围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细微的凹凸。
终于,在距那块方砖右侧约三尺、靠近墙角地面的一块不起眼的铺地青石板边缘,他发现了一丝端倪。那石板边缘的磨损痕迹,与周围石板略有不同,似乎经常被鞋尖或某种物件刮蹭。而且,石板与墙壁接缝处,积灰极浅。
他伸出脚尖,以内力吸附住那块青石板,极其缓慢、均匀地向下施加压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咬合的脆响,在寂静的夜中几乎细不可闻。紧接着,那块颜色稍深的方砖所在的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材、金属锈蚀和淡淡海腥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
暗门开了!而且,那两名护院似乎毫无所觉,要么是机关设计精妙,声响被隔绝,要么是他们早已习惯,知道此刻有人进出是正常。
岳不群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滑入暗门。他进去的瞬间,反手以内力轻轻一带,暗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看去,依旧是一面普通的砖墙。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壁上每隔数步嵌有发出微弱荧光的磷石,勉强照亮脚下。石阶陡峭,延伸向下约十余级,便转入一条平直的甬道。甬道两旁不再是砖石,而是粗糙开凿的岩壁,湿气更重,隐隐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类似水流和齿轮转动的低沉嗡鸣。
岳不群收敛所有气息,紫霞真气内蕴,脚步轻如鸿毛,沿着甬道向前。甬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转折,显然是根据天然岩洞改造而成。途中经过几个岔口,他凭借对方向的大致判断和对气流的感知,选择了向下、且人工痕迹更明显的一条。
越往前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多,岩壁上开始出现悬挂的油灯,照亮了更广阔的空间。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
岳不群贴着一处岩壁凸起的阴影,悄然探头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被改造成了地下仓库和码头!洞顶高约五六丈,悬挂着数十盏明亮的牛油巨灯,照得洞内如同白昼。洞壁一侧被开凿出平整的台阶和平台,堆放着无数大大小小、盖着油布的木箱和麻袋。另一侧,则是一个深入岩洞内部的小型水湾,黑沉沉的海水通过一条隐蔽的水道与外界相连。水湾旁建有简易的木制栈桥,此刻正停靠着两艘中型货船,船上人影绰绰,正在卸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里,才是“锦云绸缎庄”真正的核心!地上的绸缎庄,不过是个幌子和接待普通客商的店面。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和货品,都在这个深入地下、连通海洋的隐秘空间中进行!
岳不群目光锐利,迅速扫过那些正在搬运的货物。
栈桥旁,几名精壮汉子正从一艘货船上抬下一个沉重的长条木箱。箱子没有完全封严,一角破损,露出里面一抹幽冷的金属光泽——倭刀!而且是制式精良的武士刀,刀柄缠着鲜明的阵织带,绝非民间仿品。
另一边,几个苦力模样的男子正将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搬上栈桥旁的平台。麻袋口扎得不紧,随着搬运抖动,洒落出一些暗红色的颗粒和片状物,浓烈独特的香气隐隐飘来——南洋香料!看品相,是上等的胡椒和丁香。
更远处,几个看似管事的人正围着一根需要四人合抱的、用草绳和油布层层包裹的粗大柱状物指指点点,有人用小刀割开一角查验,露出里面温润致密、带着独特纹理的乳白色材质——暹罗象牙!如此巨大的象牙,堪称珍品。
而最让岳不群瞳孔微缩的,是在靠近岩洞内侧一个把守格外森严的区域。那里堆放的木箱规格统一,箱体上刷着难以辨认的番文标记。两名黑衣人正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长管状物,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弗朗机火器(即早期火绳枪或小型火炮)!甚至旁边还有几箱显然是配套的铅弹和火药!
走私倭刀、香料、象牙还算“寻常”,但私运军火,而且是西洋精良火器,这就不仅仅是牟取暴利那么简单了!其背后蕴含的风险和野心,令人不寒而栗!
岳不群强压心中震动,继续观察。岩洞内人员虽多,但分工明确,秩序井然。搬运苦力大多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监工和管事则精干警惕,不时低声交谈。而那些黑衣人,则分散在关键位置,手始终不离刀柄,显然是负责守卫和镇压的武力。
他注意到,在岩洞内侧一个类似“账房”的石室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不时有人拿着单据进去找他核对盖章。
此人,或许知道得更多。
岳不群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艘货船卸空,缓缓驶离栈桥,通过那条隐秘水道消失在外面的夜色海水中。另一艘货船也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点。岩洞内的忙碌暂告一段落,许多苦力被带到旁边一个较大的洞穴休息吃饭,监工和黑衣人也换班轮值。
那账房先生似乎也忙完了一阵,伸了个懒腰,端起茶杯走出石室,站在栈桥边透气。
机会来了!
岳不群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借着岩壁凹凸和货堆的掩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悄无声息地接近到那账房先生身后数步之外的一堆木箱后。此处光线较暗,且有木箱遮挡,不易被远处的人察觉。
他轻轻屈指,将一粒随手捡到的小石子,弹向账房先生侧后方一盏油灯的灯罩。
“啪”的一声轻响,灯罩晃动,灯光忽明忽暗。
“嗯?”账房先生被惊动,下意识地转头朝灯的方向看去,身体也微微侧转。
就在他视线移开、身体露出侧面空当的瞬间,岳不群出手如电!一指凌空点出,一缕凝练至极的紫霞真气隔空没入其腰间一处无关紧要的麻穴。那账房先生只觉腰间微微一麻,仿佛被蚊子叮了一口,并不疼痛,只是半边身子突然有些使不上力,脚下踉跄了一下,手中茶杯差点脱手。
“哎哟!”他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
“先生小心。”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在他身侧极近处响起。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只见一个身着深灰衣衫、面容普通、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中正拿着他那差点掉落的茶杯,递还给他。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此人另一只手中,随意提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但那露出的一截刀柄上,橙色的线圈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橙柄!巡使大人!
账房先生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他作为据点核心文职人员,自然认得这代表“东海巡使”身份的标记!而且,这位巡使是如何无声无息出现在这地下核心区域的?外面那些守卫都是瞎子吗?但旋即想到对方身份,或许有什么特殊权限或密道,岂是自己能过问的?
他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茶杯,声音带着惶恐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多……多谢大人!小人一时失态……只是,大人您……您不是已离开了吗?怎地又……”话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刹住,脸色更白。
“嗯?”岳不群目光陡然转冷,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本巡使的行踪,还需向你一个账房汇报不成?”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账房先生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不不不!小人不敢!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白日里见大人已巡查完毕离去,此刻忽然又出现在这库房重地,小人一时惊讶,口不择言,求大人恕罪!恕罪!”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岳不群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带着问责的意味:“哼。白日里看你的账本,表面光鲜,实则有几处含糊不清,尤其是上月那笔‘苏杭细绸’的损耗,与库房实际盘点对不上。本巡使做事,向来仔细。既觉有疑,自然要回来看看这库房里的‘实货’,到底有没有问题。”
账房先生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那笔损耗他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一部分货被胡队长私下倒卖,账目上做了手脚。没想到这位巡使如此精明,一眼就看出破绽,还深夜突袭核查!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只当是自己倒霉撞上了铁面无私的上差,心中对胡队长更是暗骂不已。
“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是小人疏忽!账目上确有需要厘清之处……库房货物都在,大人随时可以查验!”他连忙表态,只盼这位巡使不要深究那笔烂账。
“无妨。”岳不群摆摆手,目光扫过忙碌的岩洞,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今夜到的货,成色如何?‘老谷’(指暹罗象牙)那批,‘爪子’(指倭刀)那批,还有‘响货’(黑话,指火器)那边,都还顺利吧?”
他说的皆是走私行当里的黑话切口,且准确点出了刚才看到的几样关键货物。这既是显示自己“内行”,也是进一步确认。
账房先生不疑有他,只当是巡使大人例行检查,忙低声回道:“回大人,都还顺利。‘老谷’是上个月订的那批,成色极佳,中间人可靠。‘爪子’是九州岛那边的新货,锋利耐用,已验过,有三把略有瑕疵,已单独剔出。‘响货’是弗朗机红毛鬼的最新款,射程和准头都比旧式强三成,就是价钱又涨了,而且红毛鬼要求必须用黄金结算,最近金价浮动,账面上有点吃紧……”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显然对这些业务极为熟稔。
岳不群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关于运输渠道、交接对象、结算方式的问题,账房先生都一一作答,并未起疑。
聊了片刻,岳不群话锋一转,似感慨般道:“如今各处都不容易。陆上‘文职’的兄弟们要打通关节、维持网络,海上‘武职’的兄弟们要押运护航、应对风险,各有各的难处。听说南海那边上次出货,差点被水师巡船撞上,折了几个好手?”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文职’的,虽说不用刀头舔血,但打点上下、做平账目、应付盘查,也是劳心劳力,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武职的弟兄更不用说,尤其是押运‘响货’和贵重品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按区域分,咱们东海还算好的,南海那边确实乱,最近红毛鬼和本地土王冲突,航路不太平。黄海那边主要是对接北直隶和朝鲜的线,长江系则是内河转运的关键,都马虎不得。”
他这番话,无疑证实了岳不群的猜测,也透露出更多信息。
岳不群顺势问道:“咱们这边,武职的弟兄如今配额如何?听说前两年折损了些人手,如今补充得怎么样了?按颜色看,橙柄以上的大人似乎不多见?”
账房先生压低声音:“大人您是知道的,开州府那事后,八品以上的好手损失不小,补充哪那么容易。如今咱们这个点,常驻的也就一个‘黄柄’小队长,带着十个‘白柄’和二十来个‘黑柄’。橙柄以上的大人,除了您这样的巡使偶尔巡查,也就只有每月押送特别重要货品时,上面才会临时派来。听说总坛那边,红柄大人都不超过五指之数,金柄更是只存在于传说里……”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和神秘:“按规矩,黑、白、蓝、黄、橙、红、金,七色分明。咱们这些‘文职’的,也就勉强够上‘白柄’的边,还是虚衔,比不上武职的实权。不过好在不用整天打打杀杀……”
岳不群心中迅速梳理:文职(走私网络)按东海、南海、黄海、长江分四系;武职(杀手部队)按刀柄颜色分黑、白、蓝、黄、橙、红、金七等。开州府损失导致高阶武职(橙柄以上)短缺,所以才会急于招募天门道人这样的江湖高手。这个据点常驻武力是一个黄柄带三十人左右,力量不算太强,但作为中转站足够。
他还想再套问关于“沧溟岛”或更高层的信息,那账房先生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连忙住口,赔笑道:“您看,小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大人您巡查辛苦,要不要去账房石室坐坐,喝杯热茶?刚到了一批明前龙井……”
岳不群知道再问下去可能引起怀疑,便点点头:“也好。看看最近三个月的详细流水。”
“是,大人请随我来。”账房先生忙在前引路。
岳不群跟着他走向账房石室,目光却再次扫过岩洞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走私货品,尤其是那批弗朗机火器,眼神越发冰冷。
这个“黑刃”,所图绝非小可。必须尽快摸清其全部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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