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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误认巡使

作者:齐得龙东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嘉靖三十九年,四月中旬。


    距离连云港废弃码头那场夜战,已过去两日。


    盐城,古称盐渎,因“环城皆盐场”而得名。此地东临黄海,河道纵横,既是两淮盐运的重要枢纽,也是南来北往商旅、漕船、乃至一些不便明言的货物流通的要冲。城池不算特别宏伟,但市井繁华,客栈、酒楼、货栈林立,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海盐的咸涩与各地货品混杂的复杂气息。


    城东“悦来客栈”二楼,临窗的一张方桌旁,岳不群与岳灵珊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雨前龙井,几碟本地特色的茶点。岳不群依旧是紫色长袍,面容经过些许修饰,少了几分掌门威仪,多了几分行商风尘。岳灵珊则作少年书童打扮,束发青衣,眉眼低垂,只是偶尔抬眼扫视楼下街景时,眼中闪过的灵动机敏,才透出几分不寻常。


    他们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茶点或街景上。


    岳不群的右手边,靠近窗棂的阴影处,静静横放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布囊并未完全裹严,一端露出了一截黝黑冰冷的刀柄,以及刀柄上缠绕的、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扎眼的橙色线圈。


    正是那夜从“惊涛”手中缴获的黑刃。


    两日来,岳不群除了赶路,大部分心神都放在研究这柄刀上。刀身乃百炼精钢掺入特殊异铁打造,坚硬锋锐,工艺精湛,绝非寻常铁匠铺所能为。刀形狭长略弯,介于唐横刀与倭刀之间,更利于劈砍刺削。刀柄缠丝工艺特殊,那橙色丝线非棉非麻,触手微凉滑韧,似是以某种海外胶质混合丝线浸泡染制,不易污损褪色,显然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种清晰的身份标识。


    最让岳不群在意的,是靠近刀镡(护手)处的刀身上,以极细微的阴刻手法,铭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那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是一个变体的“刃”字,又像某种简化后的浪花纹章,风格与中原迥异。他反复观摩,隐隐觉得这符号的笔划走势,与当年在沿海见过的某些倭国或琉球的印记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简洁诡秘。


    “爹爹,这刀……除了硬些、利些,还有这缠丝和符号,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嘛。”岳灵珊压低声音,趁着斟茶的间隙轻声道。她跟着父亲研究了两日,起初好奇,现在已有些审美疲劳。


    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刀柄的橙色线圈上,低声道:“珊儿,看事物不可只看表象。这缠丝颜色,代表此人在‘黑刃’组织中的地位——‘东海巡使’。那夜交手,此人修为已至八品巅峰,且行事果决狠辣,训练有素。能让这等人物听命,其组织之严密、实力之雄厚,可见一斑。这刀,便是通往那个黑暗世界的一把钥匙,只是我们暂时还未找到完全对上的锁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梁发他们带着‘惊涛’回华山,此刻应在路上。我们在此稍作停留,一是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眼线,二是看看能否从这盐城——此地水陆交汇,商贸繁盛——嗅到一丝‘黑刃’活动的气味。若他们真如沈钧大人所言,与走私贸易关联密切,此地绝不会全无痕迹。”


    岳灵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说话,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父女二人皆是耳目聪敏之辈,立刻收声,岳灵珊更是微微调整坐姿,将放在膝上的一个小小布囊往桌下阴影处挪了挪——里面是她用来记录见闻的炭笔和纸笺。


    脚步声在二楼略一停顿,似乎扫视了一圈,随即径直朝着岳不群他们这桌走来。


    来者是一名年约三旬的汉子,身着普通商贾常见的褐色绸衫,头戴方巾,面容精明,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他手中提着一个看似装着账册的布包,步履匆匆,额角似有微汗,像是刚赶了远路。


    这汉子走到岳不群桌前三步处,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岳不群的面容,随即落在了那截露出布囊的、缠着橙色线圈的黑刃刀柄上!


    他眼神猛地一凝,瞳孔微微收缩,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恭敬、讨好与些许紧张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岳不群便是深深一揖,压低声音道:


    “小人盐城‘锦云绸缎庄’管事赵永年,不知巡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大人莅临本处,可是要巡查庄务?小人已得信,在此恭候多时了。”


    巡使大人?


    岳不群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旧保持着品茶的悠然姿态,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这自称赵永年的管事一眼。这一眼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对方的表情、动作、乃至呼吸频率尽收眼底。


    此人气息平稳,略有武功底子,大概在四品上下,行走间下盘扎实,应是练过外家功夫。他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虑,似乎对自己这个“巡使”并非全然确信,更多的是基于那柄刀做出的判断。


    电光石火间,岳不群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人误认我为“惊涛”!因为看到了橙色线圈的黑刃!


    “惊涛”失联被擒的消息,显然还未传到这个层级的成员耳中。或者说,“黑刃”组织内部信息传递有严格的层级和延迟,下层据点未必能第一时间知晓一位“巡使”的变故。


    他称我为“巡使”,且提及“锦云绸缎庄”和“巡查庄务”,说明这绸缎庄极可能就是“黑刃”在盐城的一处据点!以合法生意为掩护,进行非法勾当,正是这类组织的典型做法。


    对方说“已得信”,是哪种信?是“惊涛”原计划要来?还是组织内部有某种常规的、不定期的巡查制度?抑或是……自己这两日拿着刀招摇,被他们的眼线看到并上报了?


    无论是哪种,眼下都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深入其据点内部查探的契机!


    心念既定,岳不群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略微沙哑、带着些许沿海口音的官话缓缓道:


    “嗯。一路劳顿,在此歇脚饮茶。你倒是来得快。”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自己的“巡使”身份,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永年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大人辛苦!小人接到……呃,接到风声,说可能有上差莅临,便一直在庄内候着,刚听伙计说见到……见到大人佩刃特征,这才匆匆赶来。招待不周,实在该死!还请大人移步庄内歇息,庄内已备好清静上房和酒菜,容小人详细向大人禀报庄内事务。”


    他话语中有些许迟疑和掩饰,显然所谓的“接到风声”渠道并不正规,可能是通过某种秘密信号或眼线传递的模糊信息,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亲自跑来客栈确认,而非在据点等候。


    岳不群心中冷笑,面上却微微颔首,站起身来,顺手将用布包裹的黑刃拿起,很自然地提在手中,仿佛那真是他自己的佩刀。“带路。”


    “是!是!大人请!这位小兄弟请!”赵永年连忙侧身引路,同时对岳灵珊也客气地招呼。岳灵珊看了父亲一眼,见岳不群微微点头,便默不作声地提起随身小包袱,跟在了后面。


    门口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赵永年亲自掀起车帘,请岳不群和岳灵珊上车,自己则坐在了车夫旁边。


    马车穿过盐城并不宽阔但人流熙攘的街道,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在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店铺后门停下。


    店铺正门临着另一条稍繁华的街道,悬挂着“锦云绸缎庄”的鎏金匾额,门面开阔,橱窗内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光鲜亮丽。此刻虽是下午,仍有零星顾客进出,伙计在门前殷勤招呼,一切看起来都是一家生意不错的正经绸缎庄。


    赵永年引着岳不群二人从后门进入,穿过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院,直接来到后院一间颇为宽敞、陈设雅致的厅堂。厅堂内燃着上好的檀香,桌上已摆好了时鲜瓜果和精致的茶点。


    “大人请上座!小兄弟请坐!”赵永年挥退了原本在厅内伺候的一名小厮,亲自给岳不群斟茶,“大人一路辛苦,先用些茶点。不知大人此次巡查,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要务?小人定当全力配合,知无不言。”


    岳不群在主位坐下,将黑刃随意靠在手边的茶几上,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内的布置。家具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不错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摆饰,看似寻常富商家的客厅,但岳不群敏锐地注意到,有几处细微的不协调——比如墙角一盆看似普通的兰草,花盆摆放的位置似乎刻意对准了某扇窗户的视角;博古架上一个青铜香炉的朝向,也略显别扭。


    “例行巡查。”岳不群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近来风声时紧时松,各处都要仔细些,莫要出了纰漏,连累上下。”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赵永年连忙点头:“大人明鉴!小人一直谨小慎微,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庄内一切账目、货品往来,皆清晰可查,绝无含糊之处。”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大人可要先看看账册?还是……先去库房查验货品?”


    “账册自然要看。”岳不群道,“货品……也需看看。尤其是近来新到的一批‘苏杭细绸’和‘粤绣’,听说行情不错,庄里存货和走量如何?”


    他随口报出两种常见的畅销绸缎品类,既是行话,也继续扮演着巡查者的角色。


    赵永年眼中疑虑又散去些许,忙道:“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这两样确是紧俏货。账册就在隔壁账房,小人这就去取。库房在后院东侧,大人若要查验,随时可去。”他说着,起身快步出了厅堂。


    趁他离开,岳灵珊迅速以极低的声音对岳不群道:“爹爹,这厅里……好像有机关。那盆花和那个香炉,位置古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岳不群微微点头,传音入密:“莫要声张,仔细记下。待会儿看账册和库房,才是关键。”


    片刻,赵永年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恭敬地放在岳不群面前的桌上:“大人,这是近三个月的总账和细分账,请您过目。”


    岳不群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目光快速扫过。账册记录得确实工整清晰,进销存一目了然,数额不小,利润也颇可观,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深知,这种明账往往只是幌子。


    他看了几页,合上账册,起身道:“账目暂且如此。去库房看看实物。”


    “是,大人请随我来。”赵永年在前引路。


    出了厅堂,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把守更严的独立院落。院门口有两名看似护院、实则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精悍的汉子把守,见到赵永年领着岳不群过来,目光在岳不群手中的黑刃上停留一瞬,立刻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库房是几间高大的砖石结构房屋,门锁厚重。赵永年取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最大的。


    库房内光线稍暗,但通风干燥,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色绸缎布匹,五光十色,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和淡淡的防虫药草气味。


    赵永年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大人请看,这边是江宁的云锦、库缎,这边是杭州的杭罗、杭纺,那边是蜀锦、粤绣……存量充足,品相都是上等。”


    岳不群漫步其间,看似随意地检视着布匹的成色、手感,偶尔抽出一两匹对着窗户光线看看织工。岳灵珊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库房的结构、货架的排列、以及地面、墙壁的细微之处。


    当走到库房最深处,靠近后墙的一排货架时,岳不群的脚步微微一顿。这里的货架似乎比前面的更加厚重结实,货架上堆放的也并非最昂贵的锦缎,而是一些颜色相对普通、但质地厚实的“粗绸”和“帆布”类货物。


    他的目光落在货架与后墙的连接处,那里地面的灰尘痕迹似乎有些异常——靠近墙根处异常干净,像是经常有重物拖拽摩擦。而且,这排货架后方墙壁的砖石颜色,与旁边墙壁相比,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差异,若非他目力惊人且刻意观察,绝难发现。


    “这些粗绸和帆布,销路如何?”岳不群状似无意地问道,伸手拍了拍一捆深蓝色的厚帆布。


    赵永年笑道:“回大人,这些货虽然利薄,但走量大,主要是供应给沿海的渔船、货船做帆篷、苦力做衣衫,还有北边的一些车马行,需求稳定。咱们庄里存货足,周转也快。”


    “嗯。”岳不群不置可否,手指在那帆布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粗粝的质感。突然,他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棉麻纤维的触感——似乎夹杂了某种极细的金属丝?或者是……浸过特殊油脂?


    他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动声色,转身道:“看来庄里生意确实做得扎实。走吧,回去再看看账册细节。”


    “是,大人。”赵永年松了口气,连忙引路返回。


    重新回到厅堂,岳不群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货源、客商、运输渠道的问题,赵永年一一作答,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眼看日头偏西,岳不群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庄务看来尚可,但不可松懈。近期或有风雨,尔等需更加谨慎,一切照旧,莫要擅作主张。若有异常,及时通传。”


    “小人明白!定当谨遵大人教诲!”赵永年躬身应道,又殷勤道,“天色已晚,大人不如就在庄内歇息?已为您备好了上房。”


    “不必。”岳不群摆手,“我等另有去处。你好自为之。”说罢,提起黑刃,带着岳灵珊,径直向外走去。


    赵永年不敢强留,一路恭送到后门外,目送岳不群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疑惑,低声自语:“这位巡使大人,怎地感觉和其他巡使查账方法差距这么大……”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庄内。


    远处街角,岳不群和岳灵珊隐在暗处,看着绸缎庄后门关闭。


    “爹爹,那库房深处……”岳灵珊低声道。


    “嗯,必有蹊跷。”岳不群目光锐利,“那排货架后的墙壁,很可能有夹层或暗门。那些粗绸帆布,也绝非普通货品。你刚才可记下了库房的大致布局和那些护院的位置?”


    岳灵珊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小小的炭笔草图,上面已勾勒出简单的轮廓和标记:“都记下了。厅堂里可疑的摆件位置也标了。”


    “很好。”岳不群接过草图看了一眼,收入怀中,“这‘锦云绸缎庄’,九成九就是‘黑刃’在盐城的一个重要窝点。我们今日只是走马观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过,既然知道了地方,又有了‘巡使’这个身份做幌子……”


    他望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绸缎庄,眼神深邃。


    “有些东西,夜里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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