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暮春。
泰岳巍巍,气势磅礴,自古便是帝王封禅、仙人栖居之地。其主峰崔嵬,群峦环抱,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然而,这座千年名山此刻所笼罩的,却非往日的庄严肃穆或仙气灵韵,而是一种山雨欲来、惶惶不安的压抑气氛。
自朝廷“封禅筹备、清理周边”的风声传出,锦衣卫手持密令悄然进驻泰山周边要地后,原本依托泰山生存、发展的诸多江湖势力、地方豪强、大小商户,便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群,瞬间炸开了锅。
朝廷给出的“清理令”虽未明文张贴,但无形的压力却通过锦衣卫冰冷的眼神、频繁的盘查、以及几处“刺头”势力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的血腥事实,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非官方认可之势力,限期迁离,违者以“妨碍封禅、图谋不轨”论处,格杀勿论。
泰山脚下,原本繁华的集镇、通往山门的各条道路上,此刻一片混乱。车马辚辚,尘土飞扬,哭喊声、呵斥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都在匆忙收拾细软,拆卸匾额,装载家当。大的门派、家族尚能组织起有序的搬迁,那些小门小户、独行侠客、以及依附泰山做些小生意的普通人,则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试图在最后期限内找到一条生路,或是贱卖家产,换取一点盘缠远走他乡。
混乱之中,自然也催生了新的“商机”。最显眼的,便是押镖护送的生意陡然火爆起来。
搬迁,意味着财货的流动。乱世之中,携带大量金银细软、武功秘籍、甚至家眷老小长途跋涉,风险极大。于是,各大镖局的分号、临时设立的护卫队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泰山脚下各个路口、客栈。镖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
岳不群一袭青衫,头戴斗笠,作寻常游学士子打扮,负手立于泰安城外一处高坡之上,冷眼俯瞰着下方这派末日迁徙般的景象。他身后半步,站着同样做了易容、收敛气息的梁发、岳灵珊、施戴子、高根明四人。梁发沉稳,岳灵珊机敏,施戴子、高根明经验日渐丰富,是他此行精心挑选的助手。
“爹爹,你看那边,是我们华山福威镖局分舵的旗号!”岳灵珊眼尖,指着远处一支正在装车、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低声道。队伍前方,一面青底金字的“华山福威镖局”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几名镖师精神抖擞,指挥着脚夫将一口口贴了封条的大箱搬上镖车。
岳不群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福威镖局在他暗中支持下,尤其是林震南夫妇和林平之“陨落”后,由黄钟公与陈冲川等人接手,经营得越发稳健,业务早已不再局限于福建一隅,看来已成功将触角延伸到了这齐鲁大地。不过,他此行目的并非叙旧或视察产业,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过多停留。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泰山主峰方向,投向了那片依旧笼罩在淡淡云雾中、却仿佛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泰山派山门。
十日前,他离开华山时,天枢阁提供的情报,显示泰山派内部主要分为以掌门天门道人为首的“迁派自立”派,和以师叔玉罄子为首的“投靠嵩山”派,两派争执不休,内耗严重。
然而,亲身抵达泰山地界,通过梁发等人分散打探、以及他自己这两日的暗中观察,岳不群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比情报显示的更加复杂。
除了明显对立的天门与玉罂子两股势力外,还有第三股力量,如同幽灵般,在泰山派内外悄然活动。
这些人行事极其隐蔽,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头戴黑巾,面覆黑纱,看不清面容。最显着的特征,是他们每人背后,都背着一柄形制奇特、通体黝黑、连鞘都似乎是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狭长直刀。他们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行动迅捷,往往在夜色掩护下出入泰山派驻地,或是与某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地头蛇”秘密接触。
看着那熟悉的装束与黑刀,岳不群心头猛地一跳——这批黑衣人,怎么和当初在开州府外埋伏自己的那批神秘杀手,如此相似?!
“而且这批黑衣人……似乎在同时接触天门道人和玉罂子两边的人?”岳不群心中疑虑渐生。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胁迫泰山派为其所用?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令梁发等人继续从不同侧面搜集信息,自己则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泰山派这潭越来越浑的水。
同时,他也开始悄然布子。
他让心思缜密、善于交际的梁发,设法接近天门道人一位负责外联、且对当前局势忧心忡忡的亲传弟子。经过一番周折,梁发以“关中故友之后、慕泰山侠名、愿为贵派略尽绵薄之力”的模糊身份,与那名弟子搭上了线,并在一次“偶遇”闲谈中,看似无意地透露:听闻华山岳掌门素来敬重天门道长为人,若泰山派有难处,或许……华山不会坐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立即激起巨大波澜,却也在天门道人那已然焦头烂额的心中,投下了一线微弱的、却截然不同的光影。
天门道人的处境,岳不群看得分明。困守即将被朝廷强征的祖业之地,内有玉罄子一系咄咄逼人、分裂在即,外有朝廷锦衣卫虎视眈眈、期限日近。更可怕的是,那批神秘黑衣人的频繁出现,带来的绝非善意。他们像是盘旋在垂死巨兽头顶的秃鹫,等待着最后分食的时刻。
投靠左冷禅?天门道人不蠢,深知那无异于羊入虎口,泰山派数百年基业必将被嵩山消化吞噬,自己这个掌门恐怕也难有好下场。
屈服于黑衣人?对方来历不明,行事诡秘狠辣,归附之后恐怕生死不由己,更可能将泰山派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么,华山递出的橄榄枝呢?
天门道人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疑虑。华山近年确实声势大振,岳不群此人更是声名鹊起,有“君子剑”之称,围剿东方不败一役更显其担当。但华山与泰山同属五岳,平日交往不算深厚,岳不群此时提出援手,是真心同气连枝?还是另有所图?会不会是另一个左冷禅?
他对梁发传递的信息,保持了谨慎的沉默,既未明确拒绝,也未欣然接受,只是态度上稍微缓和了一些,允许梁发以“友人”身份,偶尔传递一些外界消息。
这种态度,正在岳不群预料之中。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无人珍惜。他需要让天门道人更清楚地认识到自身的绝境,也需要让那隐藏的第三方势力进一步暴露。
时机,在等待中悄然来临。
抵达泰山后的第六日,夜。
月黑风高,乌云蔽月。泰山主峰之上,往日灯火通明的泰山派核心区域“玉皇顶”建筑群,此刻却显得颇为黯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萧索与不安。
岳不群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围那些心不在焉的巡逻弟子,以及几处看似普通、实则暗藏警报机关的隘口,潜入了泰山派议事重地——“瞻鲁阁”附近。
他选择今夜行动,是因为梁发从那名亲信弟子处获悉,天门道人紧急召见了派中仅存的几位忠诚长老,似乎有要事相商。同时,岳灵珊和施戴子分别在另外两个方向监视到,有黑衣人的身影在入夜后悄然上山,去向似乎也是“瞻鲁阁”区域。
“黑衣人也要参与密谈?还是……另有一场会面?”岳不群心中警兆微生,将紫霞真气运转至极致,周身气息与周围山石林木几乎融为一体,如同隐形般,向着“瞻鲁阁”后方一处用于存放杂物的偏殿屋顶掠去。那里视角极佳,且不易被察觉。
他刚刚伏下身,将呼吸与心跳降至最低,便听到下方主殿“瞻鲁阁”内,传来一阵压抑着怒气的争执声。
“……玉罄子师叔简直欺人太甚!竟敢私自与嵩山使者接触,还煽动门下弟子,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掌门,还有没有泰山列祖列宗!”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吼道。
“好了,赵师弟,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天门道人的声音响起,比岳不群上次来泰山时听到的声音,沙哑疲惫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股掌门的威仪,“玉罄子师叔……自有他的打算。如今朝廷限期不足十日,锦衣卫昨日又来了最后通牒……当务之急,是给我泰山派上下数百口人,寻一条活路!”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掌门师兄,”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开口道,“自立搬迁,谈何容易?但是我们嗯钱粮、地契已经在和官府交涉了,只是我们的新的落脚地还没有下落,只剩下十天……根本来不及啊!”
“那难道真要如玉罄子所说,去嵩山仰人鼻息?”先前那苍老声音怒道,“左冷禅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泰山派去了,还能叫泰山派吗?!”
“不去嵩山,难道在这里等死?等着朝廷大军开上来,把我们当反贼剿了?!”有人反驳。
殿内再次吵作一团,悲观、愤怒、绝望的情绪弥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窗棂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天门道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警惕:“谁?”
“天门掌门,是我。”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岳不群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当即凝神细听。
殿内一阵窸窣响动,似乎有人靠近窗户,低声交谈了几句。紧接着,岳不群听到天门道人用刻意压低、却难掩复杂情绪的声音道:“你们先退下,到偏殿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主殿。”
“掌门师兄,这……”有人担忧。
“退下!”天门道人不容置疑地命令。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离去,主殿内只剩下天门道人一人,以及那从窗外悄然潜入的……不速之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岳不群悄悄将一片瓦砾掀起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运足目力向下望去。
只见殿内烛火昏暗,天门道人独自站在香案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而他面前三尺之外,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正是岳不群之前见过的黑衣人打扮,背后那柄黑刀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黑衣人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冰冷无情的眼睛。
“天门掌门,考虑得如何了?”黑衣人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我家主公的耐心,是有限的。”
天门道人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贵主……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偏偏要找我泰山派?归附之后,要我泰山派做些什么?”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天门掌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你只需知道,归附我家主公,你泰山派不仅可免去灭门之祸,还能得到远超你想象的资源和支持。未来,或许不仅限于这区区泰山一隅之地。”
“资源?支持?”天门道人猛地转身,盯着黑衣人,“如何支持?朝廷限期搬迁,贵主能解决?能给我泰山派找到新的山门?”
“山门?”黑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人不寒而栗,“为何执着于一座山?主公麾下,广厦万千,何处不可容身?至于朝廷限期……呵呵,只要掌门点头,自会有人去‘处理’。锦衣卫?边军?在某些力量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口气之大,令暗处的岳不群都微微皱眉。这“黑刃”背后,究竟是何等势力?竟敢如此蔑视朝廷武力?
天门道人显然也被这狂言震住了,他脸色变幻不定,似乎在艰难权衡。
黑衣人见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打开盒盖。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以岳不群的目力,也看到那玉盒中,赫然是满满一盒龙眼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灵气光晕的……极品东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这一盒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一个小型门派数年的开销!
“这只是一点见面礼。”黑衣人声音带着诱惑,“若掌门应允,后续还有十倍、百倍于此的财货、秘籍、甚至……能助掌门突破当前瓶颈的灵丹妙药。泰山派弟子,也将得到最好的培养和装备。如何?”
重金利诱!赤裸裸的收买!
天门道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看着那盒耀眼的东珠,眼神中流露出挣扎、渴望,以及更深的不安。他需要钱,需要资源来安置弟子,更需要力量来保住门派传承。黑衣人的条件,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了。
“我……我需要时间。”天门道人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此事关乎泰山派数百年基业与数百弟子前途,我不能仓促决定。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黑衣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深深看了天门道人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三日?可以。但愿天门掌门,莫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选择。”
他收起玉盒,转身欲走。走到窗边时,他似乎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用那冰冷的嗓音丢下一句话:
“记住,这世上,能救你泰山派的,不止华山一家。我‘黑刃’给出的条件,无人能及。 三日后,望掌门……好自为之。”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窗而出,瞬间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黑刃’……”殿内,天门道人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满是疲惫、挣扎与深深的恐惧。
屋顶上,岳不群轻轻将瓦片复位,眼中寒光闪烁。
‘黑刃’!
这个神秘的组织,终于露出了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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