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突然打断他,眼神很利,“这儿不是洪州府城,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别摆你那套少爷架子。”
董沅一下子僵住了。
他从小吃好穿好、到处被人捧着,哪被一个“乡下人”这么当面怼过?
连丁余和方奎脸色也微微变了。
董沅气得发抖,指着赵言咬牙笑道:“好,真行!告诉你,本公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这条狗……”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金捕头赶紧凑到董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董沅表情从生气变成震惊,最后拧成一团。
他声音有点抖,气势一下子弱了大半,说道:“一个打猎的,能搭上总兵的关系?你骗我的吧?”
董沅家在洪州府城,见过不少大人物,当然比安平城里的老百姓更清楚“总兵”是多大的官。
这世道,手里有兵的封疆大吏,地位比他家高太多了。
丁余眼神动了动,适时地轻轻摇摇扇子,温和地说道:“山里也能出能人,董兄,这天下大着呢,哪是我们能全看明白的?”
他转头看向赵言,试探的说道:“赵兄跟哪位总兵认识啊?我爹在京城做官,说不定还能攀上点关系。”
赵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淡淡回道:“金捕头真会说笑,我这种小人物,哪够得着总兵?要是真有那层关系,我早借着人家的威风,在安平城里横着走了。”
董沅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又不傻。
这话明摆着是在嘲讽他靠爹娘的面子,跑来这小地方摆谱!
丁余用扇子轻轻打了董沅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行了,赵兄弟既然不想多说,咱也别追着问,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狗既然是赵兄弟的心头宝,你再逼他就是不讲理了。”
“咱们进山还得靠赵兄弟的队伍照应,你要是把他惹毛了,我们三个岂不都得成了老虎的口粮?”
这么一说,气氛倒是松了些。
赵言心里冷笑,这话表面是劝和,其实是在点他,要是这三人进山出了什么事,别人肯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
丁余不愧是领头的,嘴上功夫比董沅厉害多了。
丁余似笑非笑地看向赵言,说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赵兄弟别往心里去。还是说正事吧!后天寅时出发,赵队长觉得行吗?”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赵言望向远处暮色里连绵的山影,仿佛能看见无数双野兽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后天寅时,不见不散。”
……
“嘁!”
一回到县衙安排的住处,董沅气得踢翻凳子,说道:“我才不信那捕快瞎扯,大统共就七位总兵,个个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可能跟一个猎户扯上关系?肯定是以讹传讹。”
想到那只熊罴犬的模样,董沅还是不甘心的说道:“禹哥,那可是纯种五黑犬,难得一遇,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
“闭嘴。”丁余突然冷声喝止。
董沅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丁余压低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前阵子安平城里有个绸缎商,因为通匪被抄家灭门。
是守军亲自动的手,连税务司的两个税官都受了牵连,官服被扒,脑袋搬家,而这些人之前都得罪过赵言。”
方奎手里的茶杯“咔”地裂了条缝。
他和董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震惊。
丁余继续说道:“这事县衙的人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但赵言和军营关系不一般,这点肯定没错。”
丁余揉了揉眉心,严肃地提醒两个同伴道:“现在边境的蛮子和突厥都不安分,手里有兵的武将们在朝堂上说话越来越硬气。”
“我们爹娘都是跟着林相做事的,跟那帮武将不对付,在安平城还是别惹麻烦。”
“赵言虽然不算什么人物,但万一被武将们逮住咱们的小辫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两人都听懂了。
这年头不太平,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得小心点。
万一不小心给家里惹上麻烦,轻的得挨家法,重的说不定连父辈的官位都要受影响。
“禹哥,我听你的。”董沅一头冷汗,老老实实点头。
他本来还琢磨着私下派人去抢那条猎犬,现在彻底不敢想了。
……
“赵兄弟,程允峰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春意坊里,丁余他们刚走,范远彬就带着几个漕帮的弟兄过来了,低声说道:“那小子爹妈死得早,人倒是挺老实,就是读了很多年书,为了凑钱考乡试,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现在穷得叮当响。”
穷光蛋?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倒不在乎对方穷不穷。没多久前,赵家也是穷得揭不开锅,现在不也过起来了?
“这人品性怎么样?”赵言问。
范远彬挠挠头,说道:“听邻居说,程允峰从小就不爱说话,性子倔,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一个穷书生?”
“怎么,他得罪你了?”
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发出嗒嗒的声音,说道:“没事,就听人提过,正好春意坊缺个账房……”
范远彬一听就笑道:“那书呆子迂腐得很,怕是算盘都打不明白。”
他拍拍胸口,说道:“我们漕帮有几个老账房,明天我给你叫一个来。”
“不麻烦范兄了。”赵言端起茶杯,热气蒙蒙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范远彬他们走了,赵言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烛光把他皱紧的眉头映在墙上,刻出一道深影子。
“穷书生……”他低声念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的虎头。
城南破屋里,油灯暗得像豆子。
程允峰正趴在桌上写字,突然“砰”的一声,烂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枯叶子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
“程书生!”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头。
许掌柜扶着一个驼背老头跨进门,后头还跟着几个壮汉。
老头混浊的眼珠子在油灯下泛着黄光,像夜里走道的老狼说道:“那小丫头,搞到手没有?”
程允峰慌忙站起来,袖子带翻了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