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太阳还没落山,马蹄声就又响彻了春意坊。
金捕头带着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进院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打头的是个白面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上玉佩走起来叮叮当当,手里还慢悠悠摇着把折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赵兄弟,这三位就是从洪州府城来的公子。”金捕头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侧身让了一步,活像戏台前报幕的:“三位爷,这就是咱们县令提过的赵言,赵猎头!”
“我叫丁余。”白面公子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不容反驳的味道:“这两位是董沅、方奎。”
董沅长得矮胖,十根手指上戴了七八个玉扳指,晃眼得很,简直像个会走路的首饰盒。
方奎则一脸冷淡,眼神深得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赵言静静打量他们。
虽然都穿得华丽,但丁余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温润透亮,一看就是老东西;董沅满身珠宝反而显得俗气;方奎不说话,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暗纹精细,绝不是普通货。
三人衣着差不多,但看站的位置和说话的神态,明显是以丁余为首。
金捕头介绍完两边,就悄悄退到一旁。
他们这么早赶来,是想先和狩猎队碰个面,为接下来进山做些准备。
赵言请三人坐下,叫王大嫂上了热茶。
董沅端起茶杯闻了闻,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嘀咕道:“这什么茶?比我家下人喝的还差,这破地方!”
方奎眼皮都没抬,淡淡的说道:“董兄,来了就将就点。”
董沅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唠唠叨叨抱怨道:“从昨天进县衙起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洗澡没有香露,吃饭不见好肉,连暖被窝的姑娘都……”
赵言揉了揉额角。
这董沅根本像个被家里惯坏的小孩,二十多岁人了,说话做事却这么没分寸。
他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
丁余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开口道:“还不是你硬要跟来?要是觉得这儿受罪,我让曹县令派人送你回洪州府去。”
丁余的话显然在三人里很有分量。
董沅一听,赶紧赔着笑脸说:“禹哥别气,我就随口抱怨两句……”
“你们谈,我保证不插嘴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溜达去了。
见这个没眼力见的终于出去了,屋里几人重新聊起刚才的话题。
赵言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看向丁余:“几位公子想打什么?”
丁余用手指摩挲着茶碗边,说道:“虎,要一头成年的猛虎,家父寿辰快到了,我想用整张虎皮当贺礼。”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打老虎?这公子哥还真敢想……
在这绵延上百里的 大龙山里,老虎,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山大王!
整个山里成年的老虎,怕是都不超过十头。
这东西天生就是站在山顶上的,力气和速度都是顶尖的,爬树、游泳样样行,除了不会飞,简直没什么短板。
赵言认真的说道:“丁公子,打虎太危险。就算是我也没法保证在虎爪子底下,能护你们周全。以前有支猎队进山打虎,二十多个有经验的老猎户一起,结果全让一头老虎给杀光了。”
听到这话,方奎的脸色有点发白。
丁余却忽然站起来,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猎弓。
只见他双臂一用力,那张两石的猎弓一下子被拉成了满月,胳膊上的肌肉在绸缎衣服下显出结实的轮廓。
“好力气!”
赵言眼睛一亮,忍不住赞了一句。
丁余嘴角微扬:“赵猎头现在可放心些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吃干饭的。”
这一手露出来,赵言确实对眼前这位公子哥高看了一眼。
正说着话,院子里突然传来董沅杀猪似的尖叫。
大家冲出去一看,只见董沅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顺着他发抖的手指方向看去,柴垛后面盘着一条碗口粗的乌梢蛇,正昂着头吐信子!
“废物。”方奎冷哼一声,袖子一抖,一道寒光飞出去,是柄柳叶镖。
就在这眨眼工夫,一道黑影从院子角落猛地窜了出来!
熊罴那身黑毛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它一口叼住蛇头,锋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就把蛇身咬成了三截。
蛇血溅了一地,把黄土都染红了,它却毫不在意地大口吃起来。
“这是纯种的五黑犬!”董沅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也顾不得湿透的裤裆了,踉跄着爬起来,像看见宝贝似的盯着熊罴:“整个大遂都找不出一百只的珍品,居然在这穷山沟里!”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想去摸熊罴的头。
但熊罴猛地抬起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带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董沅吓得连退三步,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熊罴不喜欢生人。”
赵言喊了一声,黑狗马上乖乖跑回他身边,亲热地蹭他的裤脚。
“这猎狗是你的?”董沅看向赵言,一脸吃惊。
赵言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点点头说道:“对。”
董沅语气兴奋起来,着急地搓着手贪婪的说道:“这么好的狗,放你手里太浪费了,“这样,我出个价,你卖给我!”
丁余和方奎也掩不住惊讶,这种灵性的狗,在大家族眼里,哪止值千金?
“不卖。”赵言回得干脆,像给董沅当头泼了盆冷水,他摸着熊罴脖子后的毛说道:“它是我兄弟。”
这几次进山,打猎能那么快找到猎物,全靠熊罴。
还有上次它叫那几声,大家才提前躲开老虎,不然命可能都没了。
要是为了一点钱就把它卖了,赵言还算个人吗?
“兄弟?”
董沅撇了撇嘴,想嘲讽几句,可看到丁余警告的眼神,又憋回去了,他理了理衣服,装大方地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千五百两,总行吧?”
赵言声音很平,说道:“不卖。一万五千两也不卖。”
董沅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快戳到赵言脸上,说道:“你这山里人真不识相!你知不知道在洪州府城,多少人抢着给本公子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