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妹子嫁过去,王少爷的病没好转,反而人没了呢?”赵言读过些史书,知道这些被娶去冲喜的女子地位都很低。在主家眼里,她们就跟一味药没区别。
要是运气好,冲喜后病人真好了,这女子也做不了正妻,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有些命苦的甚至会被转卖,毕竟药用完就没价值了。可要是冲喜没用,病人死了,那这女子的下场就惨了。
古人迷信,说不定还会把错推到新媳妇头上,碰上还算有良心的人家,可能就打骂一顿,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等老了没用了再赶出去,要是碰上那黑心肠的。
让她陪葬、活埋配阴婚,都不是不可能。
张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口气说道:“言哥儿,晓雅妹子要是嫁过去,就是王家的人了,是死是活跟咱也没关系了。”
“她能过上好日子,是她的福气。”
“要是运气不好,王少爷没了,她跟着下去伺候,那也是应该的。”
咚!
话还没说完,他又是“哎哟”一声,被赵言一脚踹倒在地。
胸口那个脚印,和几天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回,赵言手里拎着柴刀、脸都吓人,张老二没敢再放狠话。他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道:
“言哥儿,要么拿钱跟王家结亲,大家都好;要么死撑着不低头,闹到家破人亡,你自己掂量。”
见赵言不吭声,张老二又开口说道:“你时间不多了。晓雅已经被押回县衙,三天后正式过堂审案。要是过了这三天案子坐实,就算王老爷也捞不出她,到时候,你人财两空。”
说完这话,他也不再劝,转身就走。话说到这儿,再多说都是废话。他相信赵言会选条明白路。
看着张老二走远,赵言脑子转得飞快。刚才他虽然气得够呛,但没昏头,反倒仔细琢磨起张老二话里的意思。
他琢磨出几点:第一,王路安虽然有钱,但手还没伸进县衙里头,无非买通了两个收税的。第二,要是自己真认了,赵晓雅肯定没活路。肺痨在这年头根本没治,晓雅嫁进王家,绝对会被拖去陪葬。
可现在麻婆子找不着人,跑去县城找王路安也来不及。怎么办?
赵言皱紧眉头,突然笑出声:“我真够笨的,这事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眉山县城,王家大院。
内堂里,王家当家王路安慢悠悠喝了口茶说道:“这事办得还行,等成了,老爷我不会亏待你。那封真文书收好了,要是赵言答应卖妹子,这东西可是从牢里赎人唯一的凭证。”
麻姑弓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封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说道:“王老爷放心,这文书我一直贴身揣着,出不了岔子。”
这文书,她没交给王老爷。
赵言是个不要命的,前阵子暴打王麻子的场面,麻姑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偷了这东西,等于和赵言结死仇,这才连夜逃出春柳村,跑来投靠王家。
但麻姑也留了个后手。她怕王家拿到文书后就翻脸不认人,把她一脚踢开,所以死死捏着文书,也算给自己留条退路。
王路安正要再说什么,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夹杂着像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他脸色一变,朝麻姑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
说完,两个下人赶紧扶着他,匆匆推开后堂的屏风走了进去。
麻姑站在那儿,从屏风缝里往后堂瞄。
床上躺着个小伙子,瘦得跟柴火似的,脸白得吓人,眼窝子都凹进去了,头发也没剩几根。
他趴在床边一个劲地咳,身子抖得厉害,咳得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后堂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尖着嗓子喊道:“少爷咳血了!”
“快!把熬好的药端来!”
王路安让人搀着,一边叹气一边低声哄道:“腾儿,再撑一会儿,爹给你讨的媳妇马上就进门了,你这病啊,肯定能见好。”
……
“这破乡下的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我新穿的靴子,才几天啊,鞋帮都快磨秃了。”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个税吏拽着赵晓雅往前赶,嘴里不停抱怨。
陈金丰咧着嘴笑道:“行啦,一双靴子才几个钱?眼下正是收皇粮的时候,咱们多跑两个村,油水不就来了?这趟回去,老子又能添一间敞亮的大瓦房。”
刘冲也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说道:“要不怎么说卫税司是肥差呢,当初那几十两银子买这身皮,值,哪像县衙那帮跑腿的,累死累活一年,手里也落不下几个子儿。”
“可不是,他们眼红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别的不提,就这回王老爷托的事,一人十两银子已经到手。等回了城,我非去春花楼找小凤仙不可,包她一整夜,痛快痛快。”
“哈哈哈,你小子可悠着点,别真栽在她身上。”
两个税吏笑得放肆。那笑声钻进赵晓雅耳朵里,让她本来就没血色的脸更白了。
手腕上的镣铐又沉又糙,已经磨破皮,渗着血丝。她抬了抬头,眼神空空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
她知道,这一去,八成是回不来了。
“也许这样也好,早点死了,就不用在这世上活受罪了。”赵晓雅心里苦笑。
爹娘走得早,从小她就吃不饱穿不暖。哥哥赵言以前不着调,那些年她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为了活下去,她得像牲口一样从早忙到晚,受了欺负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等到赵言开始上山打猎,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可舒坦了不到半个月,祸事就砸到头上了。
想想这段时间,她只觉得像做了场梦。
一场又短又美的梦。
现在梦醒了,等着她的,还是那个逃不掉的苦命。
土路难走,日头又毒,两个税吏走得满头大汗,便蹭到树荫下歇口气。
就在这时,路尽头忽然冒出个人影。
等人走近,他们才看清,来的竟然是赵言。
“哥,你怎么来了?”赵晓雅愣了愣,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柴刀,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