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程鹿宁的褒扬,温茗愧不敢当。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这份淡然,并不是因幸福而生,反而是被数不尽的恶催生滋长出来的。
如果从小就在恶意的环境里反复磋磨,淡然也不过是表面假象。
光鲜的皮肉下,有怎么样扭曲腐坏的灵魂,也只有自己最清楚。
但她不愿意与程鹿宁去探讨这些,也没这个必要。
程鹿宁失去信任的下属,短时期内感性战胜理性一方,在她眼里温茗不过是个没有利益交织的眼科医生,故而才生出这样的感慨。
温茗笑笑,脱口而出:“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争抢,不属于自己的,抢来也难心安,我只看当下。”
温茗借着这句话,是在自嘲。
用在她和裴颂寒的关系上,再贴切不过。
程鹿宁的眼睛闪了闪,反复去理解温茗的这番话。
真的不用争抢吗?
若是在弱肉强食的家族里呢?
不争不抢,怕是也只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这一刻,程鹿宁的理智才算彻底回归。
终于意识到她和温茗不同,并不能指望别人来共情自己,她肩上的担子太重。
程鹿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去看,有一条信息进入。
裴颂寒:【在哪?】
程鹿宁轻叹一口气,回复:【第一医院,急诊区前行50米,医生办公室。】
程鹿宁等待了一会儿。
裴颂寒没回。
有人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温茗和程鹿宁同时抬头,往门口看去。
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对温茗说:“温医生,急诊那边叫您过去一趟,有新的会诊。”
温茗放下手里的论文,从电脑前起身。
“好的,我马上就来。”
说完又去看程鹿宁,“程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忙,您可以自便,在这不必拘谨,没人会进来。”
程鹿宁点头,“多谢。”
温茗在急诊科忙到了凌晨两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大脑已经麻木。
照这情形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
回到医生办公室前,手刚抓向门把手,里面就传出熟悉的声音来。
裴颂寒的声音,像是刻在温茗骨子的记忆里,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认出。
他的声音依旧冷峻沉稳,“这件事需要我出面吗?”
温茗放在门扶手上的手,像是触电一般缩回。
她没有勇气再去推开眼前这扇门,也没什么理由去打扰。
里面像是沉寂了许久,程鹿宁才说:“不用,我暂时还有能力处理……颂寒,你跟我想的一样。”
一句‘颂寒’让温茗更生了退意。
她想转身,脚步却像是扎根在原地,动弹不得。
偷听人讲话,本身就是很越界的行为,温茗不允许自己做这样没底线的事,可身体像是失去了支配权。
裴颂寒坐在温茗的办公位上,大衣外套都没有脱去。
是因为他并没有留在这里太久的打算。
程家和裴家祖上几代交好,程鹿宁出事,按照礼节,他也该来这一趟。
更何况今天的事八成和海外项目有关,他作为其中之一的资方,不可能全然不理。
程鹿宁把这件事归结为是程家人的手笔,属于家族内斗。
她作为程家长辈的眼中钉,那群人已经不止一次想办法要除掉她。
程鹿宁冷静分析,“在国内我除了你们,几乎没有任何势力,这对于我的叔伯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自从媒体报道过我和你见面的事以后,我相信他们就更坐不住了。”
裴颂寒放任媒体报导绯闻,程鹿宁事先是知情的,同样也是为了撒饵。
把自己放在明面上,才能引背后的人出手。
她听了裴颂寒的建议,提前让人伪装成自己,与人换了车。
没想到,那群人果然沉不住气。
裴颂寒安静的听她说话,视线却落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医生办公室里的电脑,多数都有密码,温茗利用夜班空闲修改论文,自然是不会用工作电脑的,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是她私人的。
笔记本在裴颂寒不经意碰到的同时,屏幕亮起。
上面展示的是温茗修改了一半的论文, 下面有温茗署名。
听程鹿宁分析的同时,他余光扫了几行论文内容,全英文书写,虽然有些专业领域少见的词汇,但是用词精准度极高,从而也印证了她的优秀。
门外,一个护士急切的声音响起。
“温医生,我正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有什么事吗?”
温茗回问的声音很低沉,听得出来,她情绪不高。
“周主任让您赶快去一趟他的办公室,说有联合手术方案要讨论。”
裴颂寒侧过头,朝门口方向望去,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被眼精的程鹿宁发现。
程鹿宁也跟随他的视线往门外看去。
很快,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再回头,裴颂寒已经起身,他大衣的双襟敞开着,随手一拢后,说:“这几天我会叫人暗中保护你,余下的事,我们换个时间再细谈。”
程鹿宁没应声,只觉得眼下裴颂寒的心情可能不好。
具体因为什么,她说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可能和刚刚门外的人有关。
程鹿宁起身送他出门-
关于联合手术的讨论会一直开到天亮。
是一位脑重伤患者,要联合眼科开展合并手术。
患者的问题很严重,手术程序也将会变得很复杂,外科专家一连提出三版方案,都分别被各科主任医师否定。
作为最年轻的眼科医生,温茗资历尚浅,也争不过那些自视甚高老头子们。
但温茗只说一句话,“如果徐老师在,他是不会同意放任患者失去光明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温茗的存在。
温茗虽年轻,但是一语中的,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她才发表最终的言论。
她有条理却又专业地分析利弊,最终说的众人都不吭声。
手术方案也终于在东方升起第一丝鱼肚白前,敲定。
温茗从会议室出来,要经过医院通往病房区的室内连廊。
而连廊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