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宫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姜如宜踏入寝殿的瞬间,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顷刻碎裂。
她挥袖扫落妆台上所有物件,金钗玉簪、脂粉瓷瓶哗啦碎了一地。
“滚!都滚出去!”
殿内宫女太监慌不迭跪地退下,唯有几个姜如宜身边的贴身宫人战战兢跪着不敢动。
姜如宜抓起手边一个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本宫说滚,你们这群蠢奴才听不懂吗?!”
那几个贴身宫人只能连滚爬爬退下,将殿门小心翼翼带上。
空荡的寝殿里,只剩下姜如宜粗重的喘息声。
她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华贵的裙裾铺开如衰败的牡丹,宴席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糊成一片,高髻上的步摇也无力的歪斜挂在鬓边,随着她颤抖的肩膀几乎要摇摇欲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姜如宜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精心筹划的赏花宴,本该是明羡的葬身之地。
那杯毒酒她亲自看着人下的药,饮下后即刻发作,但不会让明羡死掉,只会让她终日疾病缠身,无法怀有龙嗣,届时就算陛下怪罪她也早已找好了替罪羊。
明羡身边那个叫朝露的宫女,因嫉妒主子得宠而下毒,多么顺理成章。
她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失察之罪,禁足几日也就罢了,可明羡会生不如死,再也不能碍她的眼。
一切都算计得完美。
可明羡偏偏不喝那杯酒,不仅不喝,还当众揭穿,甚至还引来了陛下。
“贱人!那个贱人!!”姜如宜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血丝密布,“她怎么会知道酒里有毒?早知道当初就换成一击毙命的毒酒,就不该留着她那条命的!”
殿内烛火忽然晃动了一瞬。
一道素白纤瘦的身影自屏风后缓缓转出,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那女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好似病入膏肓。
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此刻正静静望着瘫坐在地的姜如宜。
“娘娘这般失态,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妥。”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让姜如宜猛地抬头。
“是你。”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女子微微蹙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那毒酒之事,只有你我知道得最清楚!”
女子静静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半晌才轻声开口:“娘娘,毒是您命人下的,酒是您宫中的人准备的,妾身连玉华殿的门都未曾踏入,如何走漏风声?”
“那她怎么会发现?”姜如宜嘶声道,“她明明该喝的,李玉那个蠢货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就是举着那杯酒,一口未沾,还说要验毒,她怎么敢!”
女子轻轻抽回手,理了理被捏皱的衣袖:“娘娘,明嫔或许比您想的要聪明呢,更何况,她竟然请来了陛下,你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聪明?”姜如宜狞笑起来,笑声凄厉,“仗着家世和有几分姿色迷惑陛下,入宫便是嫔位,盛宠不断......她凭什么?本宫入宫三年,协理六宫,兢兢业业,可陛下何曾正眼看过我?”
她忽然止住笑,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
“你知道吗......陛下从未碰过我。”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泣血。
她抬起泪眼,妆容残败的脸上浮现出惨笑:“六宫都以为我圣眷正浓,实际上呢?我夜夜独守空帷,连个子嗣的希望都没有。父亲在朝中数次暗示,陛下却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我们姜家看着风光,实际上半点真正的荣宠都没捞到!”
女子静静听着,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他妃嫔也好不到哪儿去。”姜如宜嗤笑一声,“宠音不过是武夫之女,是陛下牵制边境的棋子罢了。至于那些低位妃嫔,陛下一年也去看不了两次,更别说宠幸。”
她死死盯住那女子,恍若面前人就是明羡,眼中恨意滔天道:“可为什么偏偏是明羡?为什么陛下对她就不一样?凭什么她就能盛宠不断?我派人下毒陷害,陛下难道真不知道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我动手,却也从不出手重罚,他到底在想什么......”
殿内烛火晃动摇曳。
姜如宜再没有力气泣泪,只是双目失神般喃喃道:“他不爱任何人,我早该知道的。”
“娘娘。”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
“那你要我怎么办?”姜如宜怒容再显,“禁足三月,掌宫权丢了,六宫如今都在看我的笑话,明羡却安然无事!”
女子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道:“娘娘,输一局,不代表满盘皆输。”
姜如宜神色渐缓,抬头看她。
“明嫔今日能破局,靠的是急智,也是运气。”女子转过身,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宛如玉雕,“宫中想要她死的人数不胜数,今夜那杯毒酒明显被人换过,也就是说——”
姜如宜倏然抬头,神色狞笑,“有人比我更恨她么,是她应得的!”
她走回姜如宜身边,俯身凝视着她,泪痕早已干透。
可那女子却恍若未见,指尖轻轻拂过姜如宜的脸,叹气道:“明嫔今日出了风头,接下来自会有人坐不住。淑妃暂掌宫权,可她那个性子最不耐烦琐事,迟早要出纰漏。至于陛下......”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他越是对明嫔特别,明嫔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娘娘何须亲自动手,这深宫里,多的是借刀杀人的法子。”
姜如宜怔怔望着她,眼中的癫狂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狠厉。
“你说得对,”她低语道,缓缓从地上站起,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是本宫太心急了。”
女子微微颔首,“娘娘明白就好。夜深了,你好生歇息。”
她转身欲走,姜如宜忽然叫住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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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驻足。
“朝露......”姜如宜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明羡身边那个宫女,今日就是她去给陛下报的信吧?”
女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姜如宜一字一句道,“该好好教教她规矩。”
那抹素白纤瘦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轻得像一抹幽魂,来去都无声息。
“明羡,你救得了自己,那救得了身边的人么?”
宫道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宴席散后,各宫妃嫔早已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是非。
唯有明羡跟着宠音,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天还得谢谢淑妃娘娘帮忙。”明羡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宠音侧头看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慵懒的笑:“不必谢我,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那你能实话告诉我。”明羡挠了挠头,神色很认真问道:“为什么要帮我吗?”
在玉华殿的前两次读档,宠音没有出面为自己说话,为什么第三次就愿意帮她?
明羡当时在殿上就开口想问了,但人多眼杂,她也不能直接当众人面问,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很容易拖人家下水。
如果宠音只是路见不平说几句,那她要那样做了反而显得有些恩将仇报。
见她抓心挠肝的好奇,宠音只是笑了笑:“算不上帮忙。是你今日做得很好,当众揭穿,逼她验毒,还将陛下引来,一环扣一环,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这份胆识和急智,倒让我刮目相看。”
明羡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被逼到绝境还能冷静破局,这才是本事。”宠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宫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格外清亮,“明羡,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明羡一愣:“我.......应该是个好人?”
“我在这宫中见过太多人了。”宠音望向远处沉沉的宫墙,语气忽然飘忽起来,“有的一心争宠,有的只想自保,有的表面温良内心狠毒......可你不一样。你今日那身打扮,素净得近乎寒酸,可站在玉华殿里,脊梁挺得比谁都直。就算姜如宜要将你杖杀,你也未曾退怯。”
明羡思索了片刻,不太确信问道:“你是因为我穿得寒酸才愿意帮我的?”
她真的难以置信,以为自己是靠人格魅力征服人家,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太穷了。
这还纯粹是因为姜如宜刀她两次之后的迫不得已,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而宠音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宠音静默了良久。
久到明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刚入宫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