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宠妃是主控》
1. 穿书
「检测到玩家即将死亡,新手保护机制已激活。是否读档至最近存档点?」
陌生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明羡耳边响起。
预想中车祸撞击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喉咙被强行灌入液体带来的窒息感。
眼前弹出的一面半透明蓝色光幕强势闯入她的视线:
那道机械音再次响起:「是/否读档?」
什么情况?
窒息感迫使明羡无法冷静思考,只本能地选择了“是”。
于是,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小主,贵妃娘娘今夜在玉华殿设了赏花宴,宴会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若是迟了,小主定会受罚的!”
宫女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而殿内的明羡正吐得昏天黑地,地板上更是狼藉一片,还混杂着呕吐物与洒落的不明液体。
“知道了,我马上就出来,你等等哈。”明羡勉强咽下口中残留的酒水,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检测到玩家已脱离生命危险,请继续执行任务。」
才缓过气的明羡身体又是一颤。
“你能不能先别提任务?”明羡完全搞不清现状,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刚刚慌忙中又打翻了桌上的茶盏,索性便借用打翻的茶水浸湿衣袖胡乱一通地擦拭脸颊和手指,才勉强清醒了一点。
“我怎么会在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明明记得之前差点被车撞……还是在去公司面试的路上。”
她努力消化脑海中的记忆,随即又懊恼地抱头蹲下:“这到底是哪儿?早知道就不辞职了,整天跑面试被HR挑三拣四就算了,居然还要被车撞。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系统无视了她连珠炮似的自怨自艾,只是一味刻板地催促:
「检测到玩家已脱离生命危险,请继续执行任务。」
“没脱离危险!我现在分分钟想自挂东南枝。你再催,我只会挂得更快。”
明羡直接破罐破摔,毫无体态可言地直接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大有“任你喊破喉咙,也别想叫我起来”的架势。
系统静默了片刻。
照这样下去,恐怕一会儿赏花宴上她还得死无数次。
看来,还是得把情况说明白。
「玩家明羡,你已进入宫斗小说《炮灰宠妃每天都在作死》的世界。需完成以下主线及支线任务方可通关。」
“什么主线任务、支线任务的?”明羡一头雾水,“都是啥啊?”
话音未落,那面熟悉的半透明蓝色光幕再次浮现:
「主线任务一:成功攻略本朝皇帝萧勉,使其好感度达到100%。
主线任务二:与三位及以上宫妃建立挚友关系,使其好感度达到100%。」
光幕内容还未完全显现,明羡已觉晴天霹雳。
“你的意思是,你不仅要我争宠,还得要我在宠冠后宫的同时,跟那些同样想争宠的妃子做好闺蜜?系统你没事吧?”
她满脸难以置信,“这是哪个神人设置的通关难度?那人自己通关了吗?”
且不说深宫中难有什么至交好友,帝王真心更是镜花水月。
她要是真宠冠后宫了,不得被后宫中的那些妃子当成靶子一样,每天被她们陷害个没完没了。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明羡极为抗拒地接受这些非人道的任务,她压根不想陪这个鬼系统瞎胡闹,“这根本不是人完成的任务,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把我当人看?我告诉你,我不玩了!”
系统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鉴于通关难度较高,玩家明羡已获得专属系统技能。」
“专属技能?你先说来听听。”明羡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玩家专属技能已确认。
专属技能一:存档。系统将于重大剧情点发生之前进行自动存档。
专属技能二:读档。玩家每次面临死亡时,可选择读取剧情存档点重新开始。
请玩家注意,每次读档将轻微消耗“精神力”。过度使用可能导致短期头痛、记忆模糊等不可预知与修复性的损伤。
读档消耗将在新手期完成相关支线任务后正式启用。」
存档和读档?
明羡稍微有点印象,她好像穿书之前耳边确实响起过一道是否要她读档的提示音。
“行吧。”她勉强接受,毕竟这技能关键时刻确实救过她狗命。
了解完系统任务与技能后,明羡又追问了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和背景。
在系统简短的介绍中,她得知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皇帝萧勉的宠妃,现居昭阳宫。
因家族显赫,皇帝在登基选秀时,她直接便被破格封为嫔位,是当时新入宫妃嫔中位份最高者,地位仅次于皇帝早年时期的潜邸旧人。
这份特殊的对待,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对她可谓是恩宠有加,可这份所谓的荣宠却也使她成为了后宫妃嫔嫉妒与怨恨的靶心。
造谣、陷害、下毒等等……几乎是尝遍了所有炮灰该受的罪。
“既然我在这宫中这么盛宠,那皇帝对我的初始好感度应该不会很低吧?”明羡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系统却给出了遗憾的答复:「抱歉,我无法直接检测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不是,你如果不能检测的话,那我要怎么知道他们的好感进度?”明羡气极反笑,“难道要我直接跑去问他们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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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
明羡表情瞬间裂开:“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
「若需检测攻略对象好感度,玩家必须与目标发生肌肤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接吻,或发生其它更为亲密的关系。」
“你敢再说一遍,刚刚说过的要求吗?”明羡冷笑一声。
说完,转而语气又很怀疑地问它:“你不会到处憋着坏耍我呢?是不是想报复我之前不配合你?”
实话实说,目前照明羡这个四面楚歌的境地,只要靠近那些妃子半步,她们就能把她剁成臊子。
还有那个叫萧勉的狗皇帝,明羡都不想说他。
既然自己那么盛宠,竟然还能让她遭这些明里暗里的毒害,说到底皇帝也并没有真正将她的安危放在心上,活脱脱就是个不想负责任的死渣男罢了。
明羡算是看透这宫闱冷暖,与其去指望一个无情帝王保她,不如靠自己寻一条生路。
越想越对这里的人心冷时,还听到系统非常冷情冷语地告诉自己:「此为系统标准检测流程,无法变更。」
明羡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仇人看到都要笑得拍手叫好,连夜放三天烟花庆祝。
给自己堵了半天气,思索良久,明羡不得已,终于接受这些无法改变的悲惨事实。
但她依然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我来到这个世界,那我借身的这个原主怎么办?她会不会因我而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
明羡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顺势还烦躁地薅了几把自己的头发。
但耳边机械的声音没有预想地响起,反而有人突然破门而入,毫不手软地直接拖拽着她离开了屋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明羡不明所以,惊魂未定。
强行拖拽她的那两个宫女却没有搭理她。
还未理清楚眼前的状况,明羡便只听到远处有一道尖厉的女声划破长空——
“好你个明嫔,本宫的宴会你竟敢无故缺席,真是漠视宫规,胆大妄为!”
随后一群她不认识的嫔妃和宫女并排浩浩荡荡地涌入自己的宫里。
不是,宫斗这就开始了吗?怎么没人通知她一声?
“来人!罚明嫔二十大板,让她长长记性,以儆效尤。”
「检测到玩家即将死亡,新手保护机制启动。是否读档至最近存档点?」
明羡被打得只能气若游丝地选了“是”。
时间再次回溯时,明羡在这阵兵荒马乱的混乱里,终于听到了系统对她的回复:
「原主即是玩家,玩家亦是原主。这里的时间因您而流动。我在此衷心祝愿您顺利通关。」
2. 风波
玉华殿内灯火灼灼,琉璃盏映着嫣红的宫灯将满殿锦绣照得那叫一个流光溢彩。
空气里甚至还浮动着甜腻的暖香与清冽酒气,丝竹之声简直是靡靡缠绕。
明羡就坐在这片浮华中央,眼底映着满堂璀璨,竟然还享受了起来。
正沉醉着,身旁却传来极轻的提醒:“小主,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贵妃娘娘唤您呢。”
是个穿淡绿比甲、眉眼低顺的宫女。
明羡骤然回神,抬眼望向主位。
那里坐着一位盛装华服的美人,正微微侧首注视着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这人应该就是此殿之主——
姜如宜,姜贵妃。
她一身浓丽宫装,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灯下光华流转,高髻上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每一晃都像在昭示着主人不可动摇的尊贵。
除了贵妃本人,还有谁敢在赏花宴上穿得如此张扬?
更何况,没读档被姜贵妃杖毙前,明羡那时就已经略微瞥见那女人微微扬起的朱红裙摆,以及那声毫不犹疑要她命的杖责口令。
姜如宜看她的眼神实在古怪,连同宴上众人的视线也纷纷投来,珠翠环绕间,那些目光里掺杂着审视、戏谑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明羡只好起身,手里顺势拿起桌上一只剔透的琉璃杯,语气平静道:“贵妃娘娘,你叫臣妾有什么事吗?是想和臣妾喝一杯?”
她把那盏琉璃杯故意举高了些抬到众人眼前,嘴角还噙着一副了然于心的微笑。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每个人的心思也被明羡摇晃了起来。
她不会看错,这正是第一次读档时,被几个宫人强灌下肚、送她归西的那杯毒酒。
如今当众亮出,姜如宜是会顺水推舟逼她喝下?还是换别的法子弄死她,她也不会怕,反正读档也要读死你们。
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的挑衅竟让姜如宜怔了刹那。
但旋即恢复从容,东珠流苏掠过她上挑的眼梢,下一刻姜如宜便双手惊怒地指着她:“明嫔,你成何体统!”
明羡一愣:“?”
她咋了?
“本宫今夜于玉华殿设宴,你如此衣着是何意?可还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穿得怎么就有失体统了?又不是裸着上殿参加宴席的,至于吗?
还没明白姜如宜的指摘是否为欲加之罪,明羡就听到周围的嫔妃大肆谈论起她的衣着打扮。
“怎会有人衣袖上如此脏污?莫不是下人苛待,竟要亲自清洗恭桶么?”
衣袖脏污?明羡抬起双手,低头一看,衣袖上竟然还有她在自己宫中残留的呕吐物。
“你瞧她的脸,灰扑扑的,难不成真叫人怠慢了?”
什么?她的脸也没擦干净吗?
明羡在满座的嘲笑声里,顺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还没等她好好找个理由解释。
姜如宜已厉声下令:“明嫔仪容不整、如此冲撞本宫,拖出去,罚二十大板,令其闭宫思过。”
不是?这也要挨打吗?
“诶.....等、等等——”明羡的话被截断。
两名宫女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就往外拖。挣扎间,琉璃杯脱手坠地,“啪”一声脆响,酒液泼洒如血。
「检测到玩家即将死亡。是否读档至最近存档点?」
“我读档!”
眼前景象再次飞速倒退、重组。
碎裂的酒杯复原飞回案上,玉华殿外的月亮重新升起,时间逆流,最终定格于昭阳宫内。
宫女叫唤自己的声音如之前那般焦急地响起:“小主,贵妃娘娘今夜在玉华殿设了赏花宴,宴会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若是迟了,小主定会受罚的!”
“那个谁,你进来一下。”明羡一读档回来就开始十万火急地脱衣服。
宫女被传唤进来的时候被明羡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只见自家小主竟未着外衫,赤裸着细白的臂膀等她。
“小主,您这样若是叫他人瞧见了.......”宫女被明羡吓得花容失色。
而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边踢掉鞋子边急道:“那什么,把我最好看但不扎眼的衣服拿出来,快快快!”
被这番话催促的,宫女也来不及说什么,急忙按吩咐做事。
“那个什么姜贵妃有病吧?我又不是故意穿成那样的,好好说话不行吗,干什么非得打我板子?”
虽然她也知道姜如宜不会好好和她说话,但架不住明羡一边套上外衫一边忍不住忿忿大骂。
「确认玩家支线任务“夜宴风波”已开启。」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占据她的脑海。
明羡一听它这么人机的声音更来气了,“你等着,我顺利通关之后一定投诉你!”
......
玉华殿前,灯火依旧璀璨。
一位面生的妃子摇曳生姿地朝明羡走近,语气甜腻:“明姐姐今夜打扮得如此动人,莫不是要艳压群芳?”
模样虽说姣好艳丽,但直直望向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如此做作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明羡停下提裙进殿的脚步,驻足问。
「该宫妃是李玉李贵人,姜贵妃阵营的人。」
系统适时地提醒了一下她。
话音刚落,明羡顿时如临大敌:“你站住!待那儿别动!!”
李贵人被明羡这番阵仗也吓得停下脚步,满脸困惑:“明嫔这是何意?”
“不好意思,我怕人。”明羡头也不抬,直接大步跨进殿内,非常熟稔地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自己才松了口气入座。
被她晾在一旁地李玉没忍住甩了脸色,轻哼一声,脸色青白地拂袖离去。
还是那个仰望姜贵妃的角度,连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如出一辙,不过这次倒没有那么明晃晃的嘲弄和讥讽。
但此时的明羡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的心情去欣赏玉华殿的奢靡。
没等上次宫女提醒,她便已经站起来朝姜如宜敬酒。
“贵妃娘娘,臣妾这次没有惹恼你了吧?”
“这次?”
姜如宜不明其意,见她莫名松了口气更觉惘然。
琉璃杯被明羡紧握手中,杯中酒水早已在她敬酒前就已经偷摸洒了大半,等会儿姜如宜要是和上次那样强迫她喝,她就佯装喝过了。
反正杯子已经空了,除非验杯沿的DNA是否是她,不然谁也查不出来。
规划好心中的盘算,明羡觉得自己的计谋简直天衣无缝,不就是个赏花宴吗,又不是鸿门宴。
“明嫔,你可知罪?”
落在耳边的一声厉喝并非来自主位,而是对面的席位。
“我又犯什么罪了?”明羡这次真觉得自己的脑袋上顶了个天大的黑锅。
再仔细一看,那声音的主人竟然是刚刚拦下自己入殿的那位李贵人。
李玉正一脸正气地怒视着她,好似明羡犯了什么株连九族的罪一样。
她就知道这个人没憋好事。
“李妹妹此言何意?”姜如宜顺势问。
李玉自席位上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随后踱步至宴席中央,愤然屈膝,义正言辞道:“明嫔入殿时,臣妾便听到其自言自语说要在此次赏花宴中艳压群芳,连贵妃娘娘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还说贵妃娘娘跋扈骄横,德不配位!”
这掷地有声的控诉刚落下,满座哗然。其中不乏有落井下石的妃子又暗中踩了她几脚。
“明嫔今夜如此大费周章地盛装出席,野心想必已是昭然若揭了!”
“何止,臣妾还亲眼见到李姐姐本欲同明嫔寒暄以示关切,可明嫔却于众目睽睽之下对李姐姐视而不见,如此目中无人,难不成把自己当成玉华殿的主子了?”
“明嫔如此飞扬跋扈,竟还敢倒打一耙污蔑贵妃娘娘,岂有此理?”
.......
“果真如此么?”姜如宜故作为难地看向明羡,叹息道:“若众位妹妹所言不虚,那明嫔你如今惹了众怒,本宫若是将此事轻轻揭过,反倒落了个有失公允的罪名。”
明羡看向姜如宜伪善的嘴脸,又环视宴席上这群妃子宫女幸灾乐祸的神情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赏花宴竟然真的是鸿门宴!
“李贵人说你德不配位,我认同。”
事已至此,明羡无所畏惧地干脆回击:“真的,无比认同。”
姜如宜脸色果然难看地没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
“臣妾没有,臣妾不是,是明嫔污蔑贵妃娘娘。”李玉急辩。
“你们这些人啊......”明羡一个个指了过去,心中有鬼的妃子垂首不敢看她,“我就穿了正常的衣服,你们就在那儿跟死了爹娘一样想为谁讨个公道。”
“放肆!明嫔言行无状,以下犯上,”姜如宜直接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拖出去,罚二十大板,即日起禁足昭阳宫!”
「检测到玩家即将死亡。是否读档至最近存档点?」
“你们等着,我、还、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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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贵妃娘娘今夜......”宫女焦急的话语还说完,明羡直接从殿内火急火燎地打开门,吩咐道:“快,把最平常的衣服拿来。”
她就不信了,这次穿一身素色还能被挑刺?
“是、是。”宫女依旧被明羡吓得连忙领了吩咐就去办事。
“明嫔娘娘今夜打扮的如此朴素,可是......有意为之?”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入殿动作,但问候她的话和人却不同。
“这又是哪位?”明羡这次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那道声音的主人,想了半天没头绪,“长得挺大家闺秀的,刚刚落井下石的人里有她吗?”
系统:「这是卢月卢嫔,和玩家同品阶,东宫旧人,淑妃宠音的阵营。」
“淑妃?”明羡一脸茫然,“跑过来和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系统回应,那个和明羡同品阶的卢嫔很得体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看向主位下的左位之首。
明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个位置的人不怯不躲地迎上了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眼睛也亮得慑人,瞳孔里像养着两簇不肯驯服的野火。
与别的妃嫔不同,那人的眉生得也极好,不似柳叶弯弯,倒像远山凝碧,斜飞入鬓时自带三分剑气。
明羡竟然能在这目光中感受到些许善意,那之前她怎么不先找自己表态?
尚未弄明白那人是什么意思,身旁的卢月便离了她两步之远,声音依旧如先前那般温和道:“淑妃娘娘见你心生欢喜,若是宴席结束后,明嫔娘娘得空可否与娘娘一叙?”
明羡满脸问号。
啥意思?这是要拉拢她?
“明嫔娘娘。”卢月微微低眉,举止却仍不卑不亢,“宴席上人心各异,还请小心行事。”
很快,宴席再次开始。
明羡这次也不敬酒了,就坐在位置上死死盯着对面席位的人——李玉。
对面的李玉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明羡:“?”
什么意思?还能搞她?
“明嫔,你如此打扮是为何意?”李玉再度发难。
明羡两手一摊,极为无语:“有病吧?这也能挑刺?”
谁知李玉无视她的质疑,直接来到宴席中央朝姜如宜跪下:“娘娘,明嫔穿得如此寒碜,若不是今夜玉华殿设下赏花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谁过身了一样,这不就是在咒娘娘么!委实恶毒,其心可诛!”
姜如宜果然再次怒目而视明羡,“明嫔,你这是何意!”
明羡已经被这些黑锅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算了,我累了,毁灭吧。”
“姜贵妃息怒。”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这次竟然是从不参与后宫之争的淑妃开了口。
姜如宜也很诧异,但仍不由得冷笑道:“明嫔如此折辱于本宫,宠淑妃要护着她?”
明羡本想再次读档,结果却有人站出来替她解围。
宠音慢悠悠地搁下酒杯,语气慵懒:“听闻明嫔一向深居简出,素来质朴,衣着淡雅些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并非人人皆如姜贵妃那般喜爱雍容华贵。”
言语交锋间,这是铁了心要护下明羡了。
宴席上一时剑拔弩张。
“纵然如淑妃娘娘那般所言,明嫔向来素雅惯了,可贵妃娘娘如此重视此次赏花宴,若是明嫔在宴席前同娘娘告知缘由,解开误会即可,娘娘宅心仁厚,未必不允。”李玉依然步步紧逼,“可现下明嫔却执意如此出席惹六宫非议,若是日后,宫中生了些风言风语,岂非让娘娘难做?”
“李贵人说得在理。”姜如宜也丝毫不肯罢休,“若人人皆以此效仿,本宫将来如何协理六宫?又如何面对陛下?”
“啧。”宠音蹙眉。
简直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不耐,这样的事也值得把陛下搬出来吗?
她无奈看向明羡,却见这个被姜贵妃和李贵人放在火上烤的女人低低笑了起来。
而且笑声渐大,近乎癫狂。
明羡双眼发亮,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竟对着姜如宜大声催促道:“快!快罚我板子,我有办法了,快快快,我要成了!我就要成了!!”
众人错愕不已:“明嫔这是疯了吗?”
“既然如此。”姜如宜并未半推半就状,下手毫不迟疑:“来人!明嫔行止狂悖,有失仪范,将她拖至庭前,杖责二十,好生清醒己过。”
四周的目光汇集之处,明羡高喊道:“读档!”
众人已目瞪口呆:“真疯了。”
3. 破局
再次踏入昭阳宫时,明羡已一扫先前的无措。
她神色自若地推开殿门,语气极为冷静但也迅速地朝殿外侍立在侧的宫女嘱咐道:“快,还是给我准备一身简单日常的衣服赴宴,然后……”
交代的话刚说完,宫女只觉心头一紧,忙不迭伏身叩首:“奴、奴婢人微言轻,小主吩咐之事恐难办到,还请小主恕罪!”
明羡伸手将她扶起,安慰地在她肩上轻拍两下,唇角掠过一丝胜券在握似的笑意:“哎呀别紧张,你就告诉他,等会儿有人要把玉华殿搅个天翻地覆,让他赶紧过来主持公道。”
小宫女见她一脸淡定,只好咬唇点了点头,应声照办:“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明羡忽然出声叫住那名小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闻声止步,垂首欠身:“回小主,奴婢名唤朝露。”
明羡轻轻颔首:“好,我知道了。”
朝露匆匆敛衽一礼便转身疾步而出,裙裾曳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宫道转角处。
明羡在目送那抹身影远去后,才缓缓转身朝着玉华殿的方向不疾不徐走去。
“等着吧,好戏就要登场了。”
……
晚风拂过宫墙,带着初秋的凉意,廊下的宫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玉华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殿门前,卢月和上次那般朝明羡走近,再次提醒她今夜行事万分小心。
明羡一笑:“我知道。”
顺利走完这段流程后,卢月刚准备离开,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系统的提示音传来:「检测到该对象对玩家好感度为1%。」
明羡尴尬地挠了挠头,“还真是难为她了。”
见她牵扯着自己,卢月神色并未不悦,只是柔和的眼眸露出疑惑:“明嫔可是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既然淑妃都向我抛出橄榄枝了,那等会儿可能需要她帮我个忙。”明羡朝她眨了眨眼。
卢月沉吟片刻,问:“如何助你?”
明羡一挑眉,语气高深莫测道:“等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伸手轻轻握住那盏琉璃杯。
李玉依然坐在对面席位上,手中团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见明羡并未有饮酒的动作,便霍然起身,疾言厉色道:“大胆明嫔!你可知罪?!”
众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问罪吸引住了目光。
李玉正欲上前细数其罪状,却被另一道声音强硬打断。
“且慢!”
明羡疾步至宴席中央,将手中的琉璃杯举高,高声道:“贵妃娘娘,臣妾的酒中被人下了毒,恐怕是有人想借娘娘的赏花宴毒害臣妾,嫁祸于娘娘!”
话音一落,满殿惊哗。
“荒唐!明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李玉自席位上猛地站起,厉声道:“宴席所用酒水膳食皆由娘娘亲自把关,怎会有毒?明嫔,你莫不是疯了,在此胡言乱语?”
主位上,姜如宜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握紧扶手,指尖微微发白:“明嫔,你莫要危言耸听,本宫的玉华殿守卫森严,怎会让人有机可乘?”
“正因为是玉华殿才更容易得手!”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今日毒杀臣妾,或者是在座的各位嫁祸给贵妃,明天有可能被毒杀是贵妃娘娘你本人。我们这种小角色死了就死了,如果是贵妃娘娘的话,到时候宫中大乱,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席间气氛骤然紧绷。
妃嫔们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若真有人能在玉华殿的酒水中下毒,那今日能毒明嫔,明日说不定就轮到她们自己了!
“够了!”姜如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意更甚,“明嫔,你口口声声说酒中有毒,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妖言惑众、扰乱宫闱,本宫现在就可治你的罪!”
明羡勾唇淡笑:“贵妃娘娘既这么肯定地说它无毒,那便请太医当场验验看呢?如果验出无毒,臣妾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如果确实有毒……”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姜如宜却沉默了,甚至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
这也意味着她不想查。
明羡似乎也料到这种情况,反而从容不迫地拢袖而立,也不催,就等着,大有“看谁耗得过谁”的架势。
僵持之间,就在此时,一道漫不经心的女声自左首席位响起:
“姜贵妃,验一验又何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宠音一脸玩味地正斜倚在案边,手中把玩着那盏和明羡同样式的琉璃杯。
“淑妃?”姜如宜回过神,表情不太好看,“你也信这无稽之谈?”
“本宫可不信什么无稽之谈。”宠音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明羡手中的杯子上。
明羡也注意到了宠音的视线,向她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打个招呼。
宠音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本宫只信清者自清。既然明嫔提出疑虑,贵妃何不当众验明,也好让六宫妃嫔安心?否则今日之事传出去,倒显得贵妃心虚了。”
她说得大义凛然,却字字戳中要害。
姜如宜脸色铁青。
她当然不能验,因为这毒就是她下的。
“明嫔这分明是存心寻衅。”李玉抢先一步开口,目光与姜如宜飞快地一碰,“搅扰娘娘的赏花宴,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挑衅?”明羡眉梢一挑,不怒反笑:“你们不敢验就说我挑衅吗?是因为你和贵妃知道这宫中确实有人要害我,但选择包庇。还是因为这毒就是你——”
她手腕一转,那纤细的食指便如利刃般稳稳对向姜如宜:“又或者是贵妃下的呢?有可能还是你俩一起给我下的。”
“放肆!你信口雌黄,竟敢胡乱攀扯贵妃!”李玉声音骤然拔高。
明羡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尽数敛去,语气陡然转厉:“放什么肆?你们还不明白么,如果不查,他日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毒害六宫妃嫔,甚至将毒手伸向陛下怎么办?如果宫中有心怀不轨的妃子与前朝官员勾结想借毒杀之事掀起风浪,动摇国本,这样的后果,你和贵妃担得起吗?”
众人皆骇然失色。
毒杀妃嫔尚可论作后宫纷争,可一旦牵涉天子与前朝,那便是倾覆江山的大祸!
事态被明羡推到这个高度,早已不是验毒这么简单,如果不彻底追究彻查出凶手,前朝后宫皆会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这样的罪名姜如宜还能推辞不追查。
“明嫔,你、你大不敬!”姜如宜彻底失了方寸,“给本宫堵住她的嘴,拖出去,现在就打,打死勿论!”
两名粗使宫女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明羡。
宠音脸色一变,正要起身阻拦。
“陛下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嘹亮的通传声。
这一声如同惊雷贯耳,满殿妃嫔皆起身离席,慌忙整理衣饰。
姜如宜脸上更是霎时没了血色,震惊中差点打翻案上酒盏。
而一旁的明羡嘴角却微微上扬。
救兵终于来了。
殿门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几分书卷般的儒雅气度,但身姿却挺拔如松,尤其是通身那股不怒而威的帝王气派,还未言语便已昭显着九五至尊的威严。
这便是当朝天子,萧勉。
“参见陛下。”满殿妃嫔当即垂首敛襟,齐齐福身行礼。裙裾拂地的窸窣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讶与惶恐。
“还得是皇帝的名号,太权威了。”明羡心中感叹。
萧勉摆了摆手,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仍站在宴席中央的明羡身上。
“都平身吧。”他语气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朕听闻有人要将玉华殿搅个天翻地覆便过来瞧瞧。这是在做什么?”
姜如宜赶忙上前,勉强笑道:“回陛下,不过是些姐妹间的玩笑话,扰了陛下清静,是臣妾的过错。”
“玩笑话?”萧勉挑眉。
“回陛下,正……”
“当然不是。臣妾怀疑宴席上有人在给臣妾的酒中下毒,想嫁祸给贵妃,正恳请贵妃娘娘准允查验。”明羡立马出声截胡,语气无奈道:“但贵妃娘娘一再推辞,还要打臣妾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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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萧勉眼波微转,落向一侧的姜如宜,“贵妃为何不查?”
姜如宜呼吸紧涩,佯装镇定:“臣妾、臣妾觉得明嫔是无端生事,想搅乱宴席……”
“是否生事,验了便知。”萧勉语气平静,随即转向身后对太监吩咐道:“传太医。”
“陛下!”姜如宜还想说什么,却被萧勉一个眼神止住。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让姜如宜遍体生寒,再不敢多言一句。
不多时,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匆匆赶来。
在萧勉的示意下,他取过明羡手中的琉璃杯,以银针试毒。
银针入酒的瞬间,针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太医脸色大变,跪地颤声道:“陛下,此酒中确有剧毒,若饮下,不出半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此言一出,妃嫔们面如菜色地看向自己案前的酒杯,有些胆小的已经失手打翻了杯盏。
李玉更是万念俱灰地瘫坐在席位上,手中团扇也跌落在地。
败局已定。
姜如宜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对此事毫不知情,玉华殿的酒水膳食皆经重重查验,臣妾也不知为何会……”
“贵妃。”萧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赏花宴是你所设,如今在宴席酒水中查出剧毒,你一句不知情,便能推卸所有责任?”
姜如宜哑口无言。
萧勉不再看她,蓦地转向明羡:“你如何得知酒中有毒?”
明羡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臣妾不知。”
“不知?”萧勉挑眉。
“是。”明羡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臣妾只是想起前些日子,曾无意听到两个宫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玉华殿的酒是好酒,喝了便能长睡不醒’,当时以为是玩笑。但今夜臣妾觉得这宴席气氛诡异,越想越不对劲,这才提出验毒。”
她说得半真半假,前几句是胡诌,后几句却是事实。
萧勉静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良久,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机警,也不怕欺君。”
一听欺君的帽子要扣她头上,明羡也不说话,就装傻充愣地笑。
“贵妃姜氏,御下不严,失察之责难辞其咎。”萧勉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即日起,禁足景和宫三月,闭门思过。协理六宫之权,暂交淑妃代掌。”
姜如宜如遭雷击般瘫软在地,却不敢求饶半句。
萧勉又看向席间众妃:“今日之事,朕会令内务府彻查。在此之前,望诸位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妃嫔们纷纷垂首称是,无人敢抬头。
「玩家支线任务“夜宴风波”已通关。
新手期进度:30%
获得奖励:病容丹x1」
耳边的机械音甫一消散,明羡抑制不住地握拳“yes!”了一声。
听到这番动静,萧勉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明羡立马乖巧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行了,宴席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羡,才转身离去。
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直到内侍高声宣布“起驾回宫”,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离席。
经过明羡身边时,那些目光已不再是嘲讽或幸灾乐祸,而是掺杂着恐惧、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另一处,姜如宜收起狼狈的模样,也走到明羡面前,神情阴毒地朝她一笑,狠声道:“别以为这就结束了,咱们来日方长。”
明羡站在原地,忽然朝她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姜如宜:“......”
......
“明嫔。”一道女声在身侧响起。
明羡收起嘲讽的表情转头,见宠音正含笑望着她。
“淑妃娘娘?”明羡不解,“你找我有事?”
“陪本宫走走吧。”她说着,转身朝殿外走去,并没有给明羡拒绝的机会。
夜色渐深,宫道上也只剩下零星几盏宫灯还亮着。
但她和宠音确实有些话得聊聊了。
4. 盟友
景和宫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姜如宜踏入寝殿的瞬间,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顷刻碎裂。
她挥袖扫落妆台上所有物件,金钗玉簪、脂粉瓷瓶哗啦碎了一地。
“滚!都滚出去!”
殿内宫女太监慌不迭跪地退下,唯有几个姜如宜身边的贴身宫人战战兢跪着不敢动。
姜如宜抓起手边一个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本宫说滚,你们这群蠢奴才听不懂吗?!”
那几个贴身宫人只能连滚爬爬退下,将殿门小心翼翼带上。
空荡的寝殿里,只剩下姜如宜粗重的喘息声。
她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华贵的裙裾铺开如衰败的牡丹,宴席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糊成一片,高髻上的步摇也无力的歪斜挂在鬓边,随着她颤抖的肩膀几乎要摇摇欲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姜如宜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精心筹划的赏花宴,本该是明羡的葬身之地。
那杯毒酒她亲自看着人下的药,饮下后即刻发作,但不会让明羡死掉,只会让她终日疾病缠身,无法怀有龙嗣,届时就算陛下怪罪她也早已找好了替罪羊。
明羡身边那个叫朝露的宫女,因嫉妒主子得宠而下毒,多么顺理成章。
她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失察之罪,禁足几日也就罢了,可明羡会生不如死,再也不能碍她的眼。
一切都算计得完美。
可明羡偏偏不喝那杯酒,不仅不喝,还当众揭穿,甚至还引来了陛下。
“贱人!那个贱人!!”姜如宜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血丝密布,“她怎么会知道酒里有毒?早知道当初就换成一击毙命的毒酒,就不该留着她那条命的!”
殿内烛火忽然晃动了一瞬。
一道素白纤瘦的身影自屏风后缓缓转出,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那女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好似病入膏肓。
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此刻正静静望着瘫坐在地的姜如宜。
“娘娘这般失态,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妥。”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让姜如宜猛地抬头。
“是你。”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女子微微蹙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那毒酒之事,只有你我知道得最清楚!”
女子静静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半晌才轻声开口:“娘娘,毒是您命人下的,酒是您宫中的人准备的,妾身连玉华殿的门都未曾踏入,如何走漏风声?”
“那她怎么会发现?”姜如宜嘶声道,“她明明该喝的,李玉那个蠢货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就是举着那杯酒,一口未沾,还说要验毒,她怎么敢!”
女子轻轻抽回手,理了理被捏皱的衣袖:“娘娘,明嫔或许比您想的要聪明呢,更何况,她竟然请来了陛下,你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聪明?”姜如宜狞笑起来,笑声凄厉,“仗着家世和有几分姿色迷惑陛下,入宫便是嫔位,盛宠不断......她凭什么?本宫入宫三年,协理六宫,兢兢业业,可陛下何曾正眼看过我?”
她忽然止住笑,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
“你知道吗......陛下从未碰过我。”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泣血。
她抬起泪眼,妆容残败的脸上浮现出惨笑:“六宫都以为我圣眷正浓,实际上呢?我夜夜独守空帷,连个子嗣的希望都没有。父亲在朝中数次暗示,陛下却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我们姜家看着风光,实际上半点真正的荣宠都没捞到!”
女子静静听着,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他妃嫔也好不到哪儿去。”姜如宜嗤笑一声,“宠音不过是武夫之女,是陛下牵制边境的棋子罢了。至于那些低位妃嫔,陛下一年也去看不了两次,更别说宠幸。”
她死死盯住那女子,恍若面前人就是明羡,眼中恨意滔天道:“可为什么偏偏是明羡?为什么陛下对她就不一样?凭什么她就能盛宠不断?我派人下毒陷害,陛下难道真不知道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我动手,却也从不出手重罚,他到底在想什么......”
殿内烛火晃动摇曳。
姜如宜再没有力气泣泪,只是双目失神般喃喃道:“他不爱任何人,我早该知道的。”
“娘娘。”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
“那你要我怎么办?”姜如宜怒容再显,“禁足三月,掌宫权丢了,六宫如今都在看我的笑话,明羡却安然无事!”
女子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道:“娘娘,输一局,不代表满盘皆输。”
姜如宜神色渐缓,抬头看她。
“明嫔今日能破局,靠的是急智,也是运气。”女子转过身,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宛如玉雕,“宫中想要她死的人数不胜数,今夜那杯毒酒明显被人换过,也就是说——”
姜如宜倏然抬头,神色狞笑,“有人比我更恨她么,是她应得的!”
她走回姜如宜身边,俯身凝视着她,泪痕早已干透。
可那女子却恍若未见,指尖轻轻拂过姜如宜的脸,叹气道:“明嫔今日出了风头,接下来自会有人坐不住。淑妃暂掌宫权,可她那个性子最不耐烦琐事,迟早要出纰漏。至于陛下......”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他越是对明嫔特别,明嫔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娘娘何须亲自动手,这深宫里,多的是借刀杀人的法子。”
姜如宜怔怔望着她,眼中的癫狂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狠厉。
“你说得对,”她低语道,缓缓从地上站起,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是本宫太心急了。”
女子微微颔首,“娘娘明白就好。夜深了,你好生歇息。”
她转身欲走,姜如宜忽然叫住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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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驻足。
“朝露......”姜如宜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明羡身边那个宫女,今日就是她去给陛下报的信吧?”
女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姜如宜一字一句道,“该好好教教她规矩。”
那抹素白纤瘦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轻得像一抹幽魂,来去都无声息。
“明羡,你救得了自己,那救得了身边的人么?”
宫道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宴席散后,各宫妃嫔早已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是非。
唯有明羡跟着宠音,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天还得谢谢淑妃娘娘帮忙。”明羡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宠音侧头看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慵懒的笑:“不必谢我,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那你能实话告诉我。”明羡挠了挠头,神色很认真问道:“为什么要帮我吗?”
在玉华殿的前两次读档,宠音没有出面为自己说话,为什么第三次就愿意帮她?
明羡当时在殿上就开口想问了,但人多眼杂,她也不能直接当众人面问,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很容易拖人家下水。
如果宠音只是路见不平说几句,那她要那样做了反而显得有些恩将仇报。
见她抓心挠肝的好奇,宠音只是笑了笑:“算不上帮忙。是你今日做得很好,当众揭穿,逼她验毒,还将陛下引来,一环扣一环,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这份胆识和急智,倒让我刮目相看。”
明羡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被逼到绝境还能冷静破局,这才是本事。”宠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宫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格外清亮,“明羡,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明羡一愣:“我.......应该是个好人?”
“我在这宫中见过太多人了。”宠音望向远处沉沉的宫墙,语气忽然飘忽起来,“有的一心争宠,有的只想自保,有的表面温良内心狠毒......可你不一样。你今日那身打扮,素净得近乎寒酸,可站在玉华殿里,脊梁挺得比谁都直。就算姜如宜要将你杖杀,你也未曾退怯。”
明羡思索了片刻,不太确信问道:“你是因为我穿得寒酸才愿意帮我的?”
她真的难以置信,以为自己是靠人格魅力征服人家,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太穷了。
这还纯粹是因为姜如宜刀她两次之后的迫不得已,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而宠音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宠音静默了良久。
久到明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刚入宫时的自己。”
5. 朝露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宠音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在深宫里熬日子的囚徒罢了。”
明羡睁着圆圆的眼睛疑惑看向宠音,直率道:“其实我没听懂。”
宠音被她的样子逗笑,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何入宫吗?”
明羡摇头,她不知道,她连自己为什么入宫都不知道。
“我本是将门之女。”
宠音的嗓音沉静,静得像秋夜里落了霜的刃。
“威宁侯府的门楣,不是诗书垒成的,是白骨和战功一道一道砌起来的。祖父马踏漠北,受封第一代威宁侯;父亲镇守边陲二十年,先帝亲笔御书‘国之干城’。侯爵是战场上挣的,母亲的诰命是边关数十万军民性命换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虚空,仿佛在看辕门外猎猎作响的军旗,狼烟风沙混在沉沉的声音里模糊不清。
“三代人,七块丹书铁券,十二道嘉功圣旨。边塞的沙记得我们家的血,朝廷的史官写不完我们家的战报。”
她忽地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语气颇有些自嘲:“听上去,是不是很风光?”
宫道的灯又弱了些,明羡双手笼在袖子里,侧耳听着这番足以令人动容的陈情没有吭声。
“可你知道吗,威宁侯府很穷。”
宠音声音里浸着说不清的苍凉。
“穷到我奉旨入宫那日,竟连一套像样的头面都凑不齐。妆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年打的素银簪子。那还是母亲当年出嫁时压箱的物件。”
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最后,是母亲摘下了腕上那对陪嫁的羊脂玉镯,才勉强撑起了将门嫡女入宫该有的体面。”
宠音微微敛容,目露讥诮:“满门的功勋写在丹书铁券上,而家族的窘迫却藏在母亲空荡荡的手腕间。这般风光你说是不是很讽刺?”
明羡愕然,笼在袖子里的手又瑟缩了一下:“你们这个朝代的将军混得这么惨吗?那你们的皇帝陛下知道吗?”
“陛下当然知道。”宠音淡淡道,冷哼一声:“可他不会管。非但不管,他还特意下旨召我入宫许以妃位,说是体恤宠家满门忠烈。可实际上我在这宫里只不过是个质子。他用我牵制边境的威宁侯,让他们不敢有二心。”
“所以你看,”宠音转向她,眸中那点讥诮化作一种深沉的疲倦,“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戴着镣铐?姜如宜要家族的荣宠,我要家族的平安,其他妃嫔各有各的算计......人人都有自己的命。”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明羡皱着眉看向她,低声说:“而且你可能高看我了。我也怕死,也想要荣华富贵,也会算计的,虽然有时候算不能明白吧......”
“那又如何?”宠音扬眉,“是人都会怕,都想活得好。重要的是,你算计时可还守得住底线?争宠时可还留得住本心?”
说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明羡的肩膀。
“今日我出面,一是看不惯姜如宜的做派,二是想赌一把我没有看错人。明羡,这深宫寂寞,若能多个可以说真话的人总是好的。”
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该对象对玩家好感度为20%。」
明羡心头一震。
这百分之二十虽然不高,却足以证明宠音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
她默默盘算着该如何拉满宠音的好感度,或许如果能劝得皇帝放她归家会是一个转机。
但是按照宠音话语里对这个皇帝的描述,这人心思深沉,擅弄权术,更是深谙制衡之道,将朝堂与人心都握在掌中。
让宠音归家在皇帝眼中,这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总归要试,明羡望着她,那句话便脱口而出:“那你想离开这儿吗......或者说你想回家吗?”
话音未落,宠音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抹惊诧,指尖微微收紧。
随即她下意识环视周遭,又担心隔墙有耳,便向前倾身,几乎将声音抿成一丝气息,送入明羡耳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妃嫔私离宫闱是重罪,还会累及着整个家族。一旦事发,别说当事人性命难保,其父兄官途尽毁、门第倾覆更不用说,便是远亲故旧、门下依附之人也难逃连坐之罪。
自古以来,深宫里的女子没有一个敢让归家的念头在心底真正生根。不然这重重朱墙内,又怎会处处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毕竟在这里,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催命符。
明羡见宠音反应如此激烈,不免心生讶异:“我知道啊,所以你不想?”
“在这深宫里,‘想’这个字本身就是死罪。”宠音无奈叹了口气,认命般说道:“我不知道我们宠家这把悬着的刀何时会落下,但眼下外患未平,谈这些并不是时机。所以你也别再提了,除非你想和我们宠家一起归西。”
话音落下的寂静里,宠音又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自然,也要搭上你全族的性命。”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若真到了那一天,黄泉路上倒也算热闹,等咱们两家都不想活了再一起盘算吧。”
宠音原以为这番话足以让眼前这胆大包天的女子知难而退,谁知明羡只是静默了片刻,便干脆地应道:“好,到时侯你记得叫我。”
反正她有存档和读档,就算死了也可以再来一次。
可这应答落在宠音耳中,却坐实了某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她忽然觉得疲惫又好笑,连劝说的力气也散了,只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慵懒疏淡的模样,不再与明羡深究。
“罢了,”她转身朝远处走去,声音也透出倦意,“夜已深,回去歇着罢。平日无事多唤太医请请脉,当心身子,尤其是......”
走过两步,又停住,回头将明羡上下打量了一遍。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那句“尤其是脑子”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二人便在廊下岔路分别,各向一端的深宫夜色中走去。
明羡独自走在回昭阳宫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刚宠音说过的话,突然猛地一惊觉,“她刚刚是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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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有问题?”
系统其实也觉得明羡脑子真该请人治治,也懒得回应。
见没有人搭理自己,明羡也不生气,心中默默打算让宠音回家的概率,以及她得先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
要试探就得先见到人,那怎么才能见到皇帝?
明羡一路低头思忖着,待她再度抬眼时,夜色里昭阳宫沉静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
如水的月色正缓缓流过宫门前的玉阶,将她的思量也一并浸在这片清寂的光晕里。
她想起了系统给自己的奖励,“你给我的这个病容丹是什么意思?让我生病用的?那能治好吗?我要被你害死了是不是可以直接通过回家了?”
系统被唤了出来,平静地解释道:「服用病容丹可以让使用者处于假病状态,并无任何危害。」
明羡有些失望:“夜宴前给我倒是有用,我可以假病推脱不去。你现在给我有什么用?”
“那我可以换其他奖励吗?比如什么隐形啊,消除记忆啊之类的丹药。”明羡暗暗搓手,试探问道。
系统回答地也很无情:「当然不行。」
明羡撇了撇嘴:“小气死了。”
她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踏进宫门,心里把这个该死系统又狠狠骂了一顿才解气。
走了一会儿,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
平日里即使夜深,也该有守夜宫女太监的细微动静。
可此刻的昭阳宫,静得仿佛一座空殿。
有些太安静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朝露?”明羡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心下一沉,快步走向正殿,烛火依然亮着,她出门前推翻的茶盏已收起搁在案上,可殿内外却空无一人。
“来人!”明羡提高了声音。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跌进来的,“扑通”跪倒在她面前,声音发颤:“小、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宫里的人呢?我殿外那个叫朝露的宫女呢?”明羡一连串发问。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扶正歪斜的帽子,抬起脸时,面色惨白如纸:“景和宫的人来传话时,将院里当值的都带走了。朝露姐姐挡在前头,被他们硬生生拖了出去。如、如今这宫里就剩奴才一个躲在耳房后头才没被瞧见。”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哽住:“他们还说……说昭阳宫的人不懂规矩,要替主子好好管教。”
明羡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突然要带走她们?”
“就在一刻钟前。”小太监语无伦次,越说越急,“景和宫的管事姑姑带着好几个人闯进来,说朝露姐姐今早去内务府领份例时对贵妃娘娘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要带回去审问。奴才们想拦,可他们人多势众,还说是奉了贵妃娘娘的令......”
“姜如宜,”明羡冷笑,“她刚被禁足就敢动手?”
“小主,现在怎么办?”那小太监急得快哭了,“景和宫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怕是要用刑啊!”
6. 选择
“小主,现在该如何是好?”那小太监见她半晌不语,愈发惶急。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夜色:
“陛下口谕——”
明羡蓦然回眸,当即疾步出殿。
只见一名身着靛蓝宫服的中年太监已躬身立在庭中,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二人手中皆提着明角宫灯。
那领头的太监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正是御前伺候那位副总管——李德安。
“明嫔娘娘。”李德安微微躬身,嗓音平稳而轻细,“陛下有旨,今夜召娘娘侍寝。请娘娘即刻准备,鸾轿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侍寝?明羡怔在原地,脑中简直是头脑风暴。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朝露生死未卜,昭阳宫的人被尽数带走,她若此刻去侍寝,等明早回来怕是连朝露的尸首都见不着。
可不去侍寝便是抗旨,这个罪名她能担下吗?
“这皇帝是来给我添堵的吧,怎么能这么会找事?”明羡心里暗骂。
「玩家新手支线任务“君恩朝露”已开启。」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恰好在此时响起。
话音刚落,明羡皮笑肉不笑,“一个晚上两个副本?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能抗造,没招了......”
“娘娘?”李德安见她神色变幻,迟迟未有动作,便忍不住低声提醒,“陛下还在等着。”
明羡深吸一口气,强迫按下给自己掐会儿人中的冲动,朝李德安扬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这位公公,是这样的,我刚从外面回来,蓬头垢面的,要不你等我先收拾收拾呢?”
李德安锐利的目光在明羡身上扫过,见她鬓发微乱,衣裙也沾了些许尘灰,便点了点头:“娘娘快些便是,奴才在外头候着。”
说完便退至庭中,垂手而立。
明羡立马转身回殿。
殿内烛火跳动,将她紧绷的侧脸映在墙上,影子拉得细长。
侍寝不能不去,朝露也不能不救。
两难之间,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读档。
既然系统说这是支线任务一个的剧情点,那便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导向不同的结局。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无数次读档中,试出那条生路。
“系统,”明羡在心中默念,“我要读档到李德安来传旨之前。”
「读档将消耗精神力。当前新手期,本次读档无须消耗,后续读档将逐步产生副作用。是否确认?」
“确认。”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破碎,继而飞速重组。
庭中的李德安消失了,宫门外候着的鸾轿也化为虚影,时间逆流,重新定格在她踏进昭阳宫的那一刻。
夜色沉静,月华如练。
可那份不祥的寂静依旧笼罩着昭阳宫。
明羡这次没有犹豫,进来就直接高声唤道:“来人!”
那名小太监再次连滚爬爬地跌进来,面色惨白地说出同样的话:“景和宫的人来传话时,将院里当值的都带走了……”
“他们走了多久?”明羡急问。
“刚、刚走不久,只怕还未到景和宫……”
小太监还未来得及扶正歪斜的帽子,就被明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带路,去景和宫。”
一看明羡这上门讨债似的架势,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小主,景和宫是贵妃娘娘的寝宫,您不能擅闯啊,否则怪罪下来小主怕会受罚,而且贵妃娘娘刚被禁足,此刻宫门必定紧闭,守备森严......”
还没把话说完,明羡立马捂住小太监的嘴,拽着他就往外冲,“哎呀别废话了,人命关天,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抢在侍寝旨意传来之前,先把人救出来,至于擅闯这些能要她小命的后果,明羡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昭阳宫离景和宫有段距离,明羡和那名小太监疾步穿过好几条宫道才到。
夜色中,景和宫的宫门果然紧闭。
明羡抬眸,远远便看见两名景和宫的管事姑姑正押着朝露等人往侧门走。
而朝露鬓发散乱,嘴角带着血痕,显然是挣扎时受了伤。
“站住。”明羡顾不得什么体统,气喘吁吁地就冲了上去拦在那一行人面前。
身边的小太监气也没喘匀地紧随其后。
那两名管事姑姑一愣,随即认出她来,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并未行礼,只装模作样地公事公办道:“原来是明嫔娘娘。这么晚了,娘娘不在昭阳宫歇着,来景和宫有何贵干?”
“把、把我的人放了。”明羡还喘着气,但眼神却直直盯着她们。
“娘娘说笑了。”其中一个管事姑姑嗤笑一声,“这些奴才以下犯上,对贵妃娘娘出言不逊,咱们也是奉娘娘之命带回去管教,娘娘还是请回吧。”
说着便朝身后人使眼色要将朝露等人往里拖。
“大胆!”明羡身后随行的小太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挺身上前,声音因激愤而微颤,“你一个管事的姑姑怎敢口出狂言,对明嫔娘娘如此不敬?”
“呵,”那管事姑姑乜斜着眼,将小太监上下扫视一番,脸上尽是轻蔑,“你家主子还未发话,你倒先恶人先告状地吠上了。昭阳宫的人果然不懂规矩,惯会以下犯上!”
小太监被她堵得脸色涨红,一口气噎在喉头,只挤出一个“你!”字便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圆了眼,胸脯剧烈起伏。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旁的明羡已经摩拳擦掌地热身,“确定不放人了是吧?”
那就等着她的好戏吧。
两位管事姑姑连同景和宫的一干人等都愣住了,一时没明白明羡为何突然活动起了筋骨?
那姿态不似宫中女子惯有的娇弱,倒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然后她迅速一步跨前,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整个人竟直接伏在了景和宫门前的青石地上。
一声凄切又响亮的哭喊划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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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来看啊,贵妃娘娘要带走我宫里的人,难道是因为今晚的毒酒是贵妃娘娘你下的,所以心虚把人带走然后杀人灭口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明羡冷不防地叫屈喊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都懵了,两位管事姑姑更是瞠目结舌,她们哪里见过宫里的嫔妃这般不顾体统、当街撒泼?
“明、明嫔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这成何体统!”她们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嫔妃,一时间手足无措。
明羡却就势将身子一拧,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天呐噜!不仅要抓我的人,如今连我也要动手了吗?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人管管了呀呜呜呜……”
这下管事姑姑们彻底傻眼,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场面。
明羡身后的小太监反应极快,眼见主子开了腔,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嚎道:“哎呦喂——!我们昭阳宫这是犯了什么太岁啊,贵妃娘娘您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
混乱中明羡趁着衣袖掩面,飞快地朝小太监的方向竖了下大拇指,随即又“悲从中来”哭诉道:“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没天理啦,怎么有人这么爱搞霸凌啊!”
被押着的朝露等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立刻也扯开嗓子,一片哀嚎:“娘娘救命!贵妃娘娘饶命啊!昭阳宫冤枉啊!”
一时间景和宫门前哭喊震天,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番阵仗在寂静的深宫里格外刺耳,邻近宫殿的窗户后、门廊下,迅速探出了许多好奇张望的脑袋,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就在这片哭喊与混乱达到顶点之时,景和宫主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宫门,忽然在沉滞的“吱呀”声中向内缓缓敞开。
门内深沉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姜如宜未着华服,不饰钗环,一身素衣衬得她脸色在月光下有种冰冷的白。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这场荒诞的闹剧,最终落在仍伏于地上的明羡身上。
无须言语,她身侧四名身材魁梧的太监已如鬼魅般无声掠出,手中乌沉沉的短棍在清冷月色下泛起金属特有的寒光,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明羡主仆二人困在当中。
哭闹声被迫停止,明羡心道不好,这贵妃不吃这套?
还没想好先发制人的说辞,姜如宜便已先开口:“明嫔,本宫还未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缓步走下台阶,绣鞋停在明羡眼前,随后居高临下的目光冷冷落下:“擅闯寝宫,聚众喧哗,仪态尽失,污蔑本宫……这一桩桩,一件件。”
姜如宜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字字如判:“数罪并罚,便是陛下也保不住你。”
没等明羡反应,她直起身语气森然道:“按宫规,杖毙。”
「检测到玩家即将死亡。是否读档至最近存档点?」
明羡已然呆滞:“不是,我不行了,咱俩到底谁是宠妃?”
这真没招了......
7. 天家
时间再次回溯。
明羡站在昭阳宫正殿中,听着小太监重复那段“景和宫来人把朝露带走”的话,不自觉地咬住指尖,眉头紧锁。
不行,硬闯不行。
姜如宜哪怕禁足也依旧是贵妃,虽然暂失协理六宫之权,但余威犹在。
自己单枪匹马去要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得找人帮忙。
可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没有什么积累的人脉,刚刚还在夜宴上出尽“风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避着她走。
等等,好像还剩下一个人。
那位刚奉陛下口谕暂掌协理六宫之权的人——淑妃。
她对姜如宜反正看不惯,更有协理之权,过问景和宫拿人之事也算名正言顺。
“你,”明羡一把拉过那名小太监,语速极快道:“你快带我去找淑妃,快快快,我们找她帮忙肯定行。”
小太监连忙点头,领着明羡疾步而出。
长春宫灯火未熄,明羡心中一振。
可刚至宫门前,守门太监便躬身告诉她淑妃不在。
“什么?”明羡怔住,“淑妃不在?不是才分开一会儿吗?怎么就不在?”
那守门太监恭顺回道:“回明嫔,淑妃娘娘半个时辰前便被内务府请去了,说是今夜玉华殿毒酒一事涉事宫人众多,需连夜审理,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宠音不在,最后一个援手彻底没了。
“小主......”明羡身边的小太监见她神色沉凝,不由得屈膝跪下,声音已带了哽咽,“我们这些奴才的命在这宫里轻如草芥,没人在意,您为我们奔走至此已是莫大的恩情,小主您就别再为我们这些卑贱之身涉险了。”
明羡站在长春宫前,见这周遭宫墙高耸入云,眼神忽然一动像是想起什么。
于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低声道:“别跪了,你们的命没人在意,我在意。”
那小太监起身后还要开口再劝,却听见明羡低语说出他听不懂的两个字。
“读档。”
明羡再次站在昭阳宫正殿中,听着小太监第三次重复那段话,神情却异常平静。
小太监见她毫无反应,心中焦急不已,“小主,朝露姐姐她们......”
明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别急嘛,我们这不是在等吗。”
“等、等什么?”小太监茫然地睁大眼睛。
“等陛下的口谕。”
小太监当即腿一软,险些跪倒:“陛、陛下?!”
自家主子在说什么?
明羡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安然在殿中坐下,静静等候。
话音刚落,侍寝的旨意果然如期而至。
李德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庭中,躬身而立,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先前同样的话:“陛下有旨,今夜召娘娘侍寝。请娘娘即刻准备,鸾轿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明羡这次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应道:“行,你等我一会儿,很快的。”
说罢,不等李德安回话,她便转身入内迅速换了一身装束。
当她再次快步走出殿门时,整个人已被一袭斗篷严严实实地裹住,语气急促道:“快,别耽误时间了,人命关天呢。”
李德安见她这般遮掩得密不透风的打扮,又说着这般突兀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娘娘您这身装扮,恐怕不合规矩。”
明羡急得就差推着他走,“你们陛下爱玩情趣,别管了,赶紧走吧。”
李德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再追问,见她这般催促,只得躬身搀扶她登上鸾轿。
行至半途,明羡忽然掀开轿帘,问道:“劳烦问一下,陛下是在等我吧?”
李德安从未见过哪位嫔妃这般急切,但也忙低头规矩地答道:“陛下此刻还在御书房。按规矩,娘娘需先沐浴更衣,之后方能觐见......这些,娘娘从前是知道的呀。”
明羡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刻意穿戴的装束,心中也有点焦急,“你是说,我待会儿还得先沐浴,而且沐浴完他也不一定立刻过来?”
“娘娘您不要为难奴才了。”李德安悄悄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嗓音轻细回道:“陛下的安排,奴才们岂敢妄加揣测呐。”
“那我们现在离御书房多远?”明羡急急问道。
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人,就算之后见到了时间也肯定来不及。
“娘娘,咱们不去御书房,直接往寝殿候着便是。”李德安轻声解释,随后便又困惑地低头问她:“向来都是这样的规矩,娘娘您今日是怎么了?”
明羡见这情况,直接扬声叫停了鸾轿,一把拉住李德安的衣袖,“御书房在哪儿?我现在要去见陛下,此事关系着后宫安宁,甚至还牵连陛下安危啊公公,你不能当做没看见吧?”
李德安被明羡拽得官帽都歪了半边,连忙扶稳,声音带着为难:“这、这御书房无旨不得擅入,违者是要掉脑袋的啊,娘娘您就别再为难奴才们了。”
“公公,”明羡压低嗓音,神色肃然:“今夜玉华殿毒酒一事,我们陛下虽然已经处置了贵妃,可下毒之人还没有找到啊。我这里有些线索,人命关天的线索,现在需要立刻见到陛下禀告。
说完,又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有问题我一人承担就行,不会牵连你们的。”
“可是......”李德安依然犹疑不决,“没有陛下的吩咐,奴才实在不敢擅自......”
明羡索性双手一叉腰,语气恳切却直指要害:“万一今晚有人要毒杀陛下呢?”
这句话如针般刺中李德安的要害。
天子的安危当前,什么体统规矩也都得让路了。
李德安大惊,脸色骤变,再不犹豫,立即躬身引路:“娘娘快随奴才来。”
“什么?她竟直接去侍寝了?”
姜如宜坐在梳妆台前,闻言猛地将台上的脂粉匣子扫落在地。
瓷盒碎裂,香粉也漫了一地。
“她那贴身宫女不是已经押到这儿了么?她竟连救都不来救?”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好一个明嫔,当真是冷血无情。”
贴身宫女莲心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姜如宜毫无预兆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听来格外瘆人。
她缓缓转头,看向莲心,眼中寒光如淬毒的针:“既然如此,便怨不得本宫心狠手辣了。”
“把今日带来的那几个,都给本宫沉井。”姜如宜缓缓转过头,嘴角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轻声吩咐莲心道:“明日一早,再将尸身好好地‘送还’昭阳宫去。”
莲心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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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一颤,低声应道:“是。”
宫女躬身退出时,瞥见铜镜中映出姜如宜的脸在晃动的烛光里,竟浮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而此时,御书房内灯火煌煌。
鎏金烛台上明烛高烧,将满室映得通明如白昼,光影在朱红梁柱与深木书架间流转,投下错落的影。
室内的龙涎香从错金兽炉中丝丝逸出,气息沉厚绵长,映着烛光透出一层温润而庄严的辉泽。
李德安将明羡引入御书房内。
萧勉端坐于紫檀长案后,正垂眸批阅奏章。
明黄衣袖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执笔的指节平稳分明,笔锋行走纸页间,沉稳而笃定。
闻声,他并未抬眼,笔尖只稍作停顿,目光仍凝在字里行间。
男子眉宇沉静如深潭,那专注之中又似浸着经年不化的寒霜。
直至最后一笔墨迹落定,他才缓缓抬眼望来。
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亮,目光落向明羡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是让你去寝殿候着?”
李德安垂首恭顺禀道:“陛下,明嫔娘娘称有要事禀奏,关乎今夜玉华殿毒酒一案,事出紧急,奴才不敢延误,只得贸然引娘娘前来,恳请陛下圣裁。”
萧勉并未多言,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李德安当即敛袖弯腰向后退了几步,才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随后将门轻轻掩上。
即便斗篷掩去了她大半面容,但明羡仍然被萧勉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
但一想到自己宫里的人和朝露在等着自己,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掀开斗篷,小脸挂上两行清泪,趴在地上哭喊道:“陛下,快救命啊陛下!”
素白衣裙赫然映入眼中,衣上竟染着斑斑血迹,宛如雪地落梅,刺目惊心。
萧勉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你这是?”
“陛下,我昭阳宫里的宫女太监被贵妃娘娘强行带走了,还有我的贴身宫女朝露也被带走了,我阻止他们的时候还被贵妃娘娘的人误伤,也擦破了手,还请陛下为我做主啊。”
说完,明羡将双手向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交错着刺眼的红痕,血渍还未干。
她似怕他不信,又往裙上重重抹了一把,白衣浸血,痕迹愈深。
那血是真的。
这是因为明羡在自己殿内摔碎了茶盏,接着直接用碎瓷划破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将那些皮肤绽开时溢出的鲜血染红在白色的衣衫上,精心布置着这狼狈不堪又破绽百出的局。
系统劝她三思,明羡其实也疼得不行,但一想到朝露他们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自己这伤换几条人命也算稳赚不亏。
于是造就了眼前这副荒诞的景象。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煌煌,可明羡好似没有知觉一样,张开双手趴跪在地上,向上位者展示着自己手上那赤裸裸的伤痕。
而萧勉只是眼神微凝:“这就是你说的毒酒线索?”
御书房内倏然一静。
明羡:“......诶?”
烛火映在萧勉眼底,神色沉沉暗暗的让她看不分明。
“明嫔,你这是在欺君。”
萧勉的目光掠过她染血的衣衫,复又落在她苍白而发怔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御前失仪,罪加一等。”
8. 谈判
明羡万万没想到萧勉会如此油盐不进。
那道目光里的杀意毫无作伪。
也就是说,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别无他法,只能背水一战。
“你要杀我之前,先听我说完。”
她不管腕间伤口还在渗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径直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勉搁笔抬眼看她。
“我今晚回去时,发现宫中的贴身宫女朝露被景和宫的人带走,理由是她对贵妃出言不逊。”明羡撑着身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可朝露这人一看就非常胆小,不可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去得罪别人,尤其是贵妃。”
她稍缓了缓气,继续道:“贵妃好歹也是宫斗的大反派,人虽然有点娇纵蛮横,但不至于没脑子。”
“她带走我的人不过是想出口气,毕竟杀我要正当理由,布局也要天衣无缝,而杀你们眼里的宫女太监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明羡语气里多了些咬牙切齿。
萧勉眉梢微动,“何出此言?”
“这还用想吗?”明羡用衣袖草草裹住仍然还在渗血的手腕,解释道:“当然是因为,今晚贵妃一开始就没想杀我,那杯毒酒最初应该也只是会让我元气大损,半身不遂而已,不至于丢了性命。”
所以是有人掉了包。
明羡未尽之言,已然呼之欲出。
萧勉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叩。
“说下去。”
明羡上前一步,手腕上早已滴落的血迹,在房内的青砖上拖出断续的血痕,而她声音坚定道:“如果她今晚真想杀我,就不会这个时间点还要作妖来敲打我。”
这分明是多此一举,徒增变数。
“所以有人想借刀杀人,贵妃本人也知道,但她并不担心。”明羡定定看向他,平静道:“因为有人会保她,当然了,究竟是谁想保她,好难猜啊。你说是吧,我们的陛下。”
御书房内霎时静极。
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惊得人心头一跳。
良久,萧勉缓缓靠向椅背,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倒是想得深远。”
“我不愿意想那么多。”明羡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无奈:“但朝露和昭阳宫的人是无辜的。我可以不在乎毒酒案背后的凶手是谁,只希望留他们一条性命。”
萧勉静了一瞬,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听不出情绪,“明嫔,你这是在同朕谈条件?”
少顷,明羡忽然伏身叩首,额头贴地,一字一句道:“是和不是都由你来决定。我只希望陛下能帮忙叫人去景和宫救命。今夜过后,我也不会再追查那杯毒酒的真相。”
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萧勉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背脊上,那姿态虽然卑微如尘,脊骨却透着不肯折断的倔强。
她不服气。
很不服。
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莫测的波澜。
他指尖轻轻拂过案角,终于开口:“朕可以让人去问。”
“李德安。”
萧勉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李德安立刻应声,碎步而入,恭敬候命。
“去景和宫看看情况。”
“奴才遵旨。”
看着李德安退出去的背影,明羡终于松了口气。
低头一看,双手都在不自觉地微颤。
不知道是心理因素作用还是已经疼得不行,她现下都没有感觉了。
“但,”萧勉话锋一转,“朕不能直接下令放人。”
明羡抬头。
什么意思?萧勉没在跟她开玩笑吧?
他一个皇帝还有不能决定的事?
“贵妃虽在禁足。”他收回视线,执起笔,目光又垂落于奏章之上。
“但景和宫仍是她的寝宫。朕若越过她直接放人,便是当众折她的颜面,亦会让六宫认为朕刻意偏袒于你。”
他笔尖微顿,抬眼看来,眸色深沉如夜,向明羡宣告道:“朕不可能为了一个宫女,坏了规矩。”
装什么清高呢?都纵容姜如宜毒杀她了,现在又在挽尊什么。
明羡没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语气仍然急切,不甘心问道:“那我自己去要人呢?”
“你?”萧勉轻笑一声,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什么身份去要人?她管教宫人名正言顺。你擅闯景和宫便是以下犯上,她有权当场处置你。”
“还要什么身份?她管教人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凭什么不放人?”明羡据理力争。
然而,萧勉已重新低下头,朱笔落于纸上,不再看她。
没有人在意她的话,也不会有人在意那些性命。
明羡终于明白。
皇帝不是不能救,是不愿救。
在他眼中,一个宫女的性命远不如他所谓的帝王权术平衡重要。
当然,这也很可能是萧勉的一个借口,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救而已。
毒酒的背后,不会再有所谓的真凶浮出水面;朝露他们的性命,也注定无人挽回。
“明白了。”她缓缓直起身。
萧勉头未抬,只低声落下这么一句:“你今夜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明羡扯了扯嘴角,连一个敷衍的表情都懒得给他。
见她毫无回应,萧勉也不恼,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直到李德安的身影再次碎步挪入进来,带来一阵微凉的夜风。
“陛下,”李德安伏低身子,声音谨慎,“奴才去迟了一步,贵妃娘娘已将昭阳宫数名宫人都沉了井。”
他略一停顿,朝着明羡的方向微微弯腰,“还请娘娘节哀。”
萧勉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是了然贵妃会这么做。
而明羡在李德安说完这个消息后,指尖只是微微蜷缩了几下,并未吭声,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安接着禀报,头埋得更低:“贵妃娘娘自觉处置有所专断,已命奴才向陛下请旨,自请再禁足三月,以示惩戒。”
萧勉尚未开口,明羡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禁足三个月就能抵得上一群人的命了?”
李德安被这直白的诘问噎住,一时讷讷:“娘娘,这......”
“你想如何?”萧勉语气虽平淡,却无形中带着压力。
“如何什么如何?”明羡是真被气到了,她甚至抬手指向御案之后的人,怒骂道:“你一个皇帝,前朝前朝管不好,后院后院总着火,你不反思,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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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观火,你算什么皇帝?”
“娘娘慎言啊!”李德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连连叩首。
萧勉微微眯起了眼睛,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你胆子不小。”他一字一顿,语气平淡。
却让门外侍立的一众宫女太监哗啦跪倒一片,簌簌发抖,齐声哀告:“陛下息怒!”
明羡已然破罐破摔,她仰着脸控诉道:“我胆子不小?我是命不好。”
“莫名其妙做了你的妃子,竟然还要攻略你这种冷血无情,还爱摆架子的人。”
说完,她手腕一转,指尖又指向伏地颤抖的李德安,“还有你们这群神人也是阴得没边。”
李德安已经吓软,明羡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觉颈后寒气森森,而自己的脑袋马上要人头分家了。
他就不该带人来这儿!
“别说了祖宗,求你了。”李德安颤抖着伏跪在地上,心里无声呐喊着。
“明嫔。”萧勉脸色阴沉地看向明羡,“你闹够了没有?”
明羡径直迎上他的视线,毫无退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为什么闹你不知道吗?你这种人精的要死,装什么受害者?你敢说这些都没有你的手笔?”
萧勉眼底骤然掠过一片阴鸷的暗影,“你如此肆意妄为,可考虑过家人?”
明羡笑了,“还考虑呢,大家都别活了。在你们这儿死了都算一大幸事,反正横竖都要死,今天我就要骂个够,一群神经。”
李德安再不敢听下去,连滚带爬起来想要将她拖走,却见御座之上,萧勉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动作。
脑海中,系统的警告声急促响起:「玩家禁止滥用读档权限持续挑衅关键人物!」
明羡一听更气了,反驳的话里都带上了火星子,“我一直在挑衅?”
“到底谁在挑衅,是我想来这个世界的吗?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当初就应该被车撞死,死了就不会来这里见到这群伪人,是你们一直在挑衅我,我骂了你们,你们就给我受着。”
最后几句,她是直直对着萧勉吼出来的。
一旁求明羡别说了的李德安已经要晕厥过去了。
说完这些,明羡也再没力气留给他们任何眼神,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好了,我说完了,你可以下旨赐死我了。”
萧勉并未出声,李德安却已急不可待地抢上前去,只想火速将明羡制住,结束这场对他来说非常之水深火热的闹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明羡臂膀的刹那——
“等等。”
萧勉的声音再度响起。
二人目光都各自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李德安大多是“陛下疯了”的震惊,这明嫔都把陛下骂成什么样了,自家陛下还能不动如山呢?
而明羡则是“你有病吧”的关怀表情,她都骂成什么样了,这还能忍呢?
本已半启的唇微微一顿,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读档指令悬在了舌尖。
她蹙眉看向他,语气满是不耐,“干什么?你还要说什么?要说去别人梦里说去,我没空奉陪。”
萧勉并未理会她的冲撞,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精准地抓住了那个不寻常的词语:“你方才说,你死过一次?”
9. 转机
内务府内青砖蜡地,两侧檀木长案上堆着宫人名册与差记簿子,空气里浮动着陈墨与旧纸特有的沉味。
一个面相精明的太监哈腰立在下首,袖口沾着些许未拍净的灰。
“娘娘,”他声音压得很低,而眼梢却悄悄往上瞄,“有宫人检举,宴席上那杯毒酒是一个杂役丫头下的。说是看不惯明嫔娘娘得宠,心里腌臜,这才起了歹意。”
宠音正翻着一本册子的手顿住了。
内务府掌管宫中杂役调派与罪罚初核,此类检举照例先报至此地,再视情呈报御前。
她抬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太监脸上,“哦”了才一声问道:“知道那杂役叫什么名字么?又隶属哪宫?”
太监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道:“回娘娘,就是个没名没姓的粗使丫头,平日做些洒扫搬运的力气活,尚未记入各宫细册。”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内务府对底层杂役管束的疏漏,毕竟这类人如尘芥,往往只有犯了事才陡然有了个名目。
“那可知道是何人检举?”宠音合上册子,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一点。
这会儿太监倒是回答得很利索,话音里也带着恰好的惊讶与恭维:“是徐妃娘娘宫里的人来揭发的。那小丫头说得有鼻子有眼,奴才不敢怠慢,立马就来禀告娘娘了,哪承想娘娘您竟然亲自跑一趟。”
就在一刻钟前,她刚与明羡在宫道分开,各自回宫,辇轿还未停稳,一个小太监便着急忙慌地冲了出来,气都喘不匀便道:“娘娘,内务府那边有毒酒一案凶手的消息了,说是有些眉目了!”
她当下还有些惊疑,但一想到事关重大,最后连自家宫门都未进,掉头就去了内务府。
而此刻站在这里,听着太监这番话,宠音面上的表情虽是胸有成竹,但心里仍然对这些消息存疑。
内务府的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她前脚刚奉旨领了协理六宫之权,后脚便已备好了这番说辞。
这么巧么,怎么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呢?
“徐妃?”宠音轻挑一下眉,缓缓站起身,裙裾拂过案角,“她前几日不是称病,不去姜贵妃的赏花宴么?既然未在场,又是如何得知下毒之人是谁的?”
“哎呦,”那太监腰弯得更低了,“这、这奴才也不明白。只知徐妃娘娘宫里的人来得急,话也说得恳切,还特意叮嘱,说她们娘娘怕惹上是非遭暗算,故而不敢亲自来见您,只让内务府按规矩办事。”
宠音绕过书案,在府内踱了几步。
内务府庭院里寂静,只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搬运器物的沉闷声响。
她又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娘娘您,奴才还没来得及往上报呢。”太监紧跟一步,声音又压得更低,“奴才想,这等牵扯后宫主子们的事,总得先请娘娘先拿个主意,咱手下人才好办事。”
徐妃常年病体缠绵,是宫中有名的“药罐子”,人也甚少踏出宫门。
她与姜如宜之间别说深交,便是连寻常的走动都寥寥无几,这样的关系之下,她实在没有替姜如宜遮掩行迹,为其做伪证的道理。
“行了,此事关乎六宫嫔妃安危,又涉及举证蹊跷,非内务府可以决断。”她语调轻松平常,但对此的态度却说一不二:“待本宫先去面见陛下,一切事宜皆由陛下圣裁,你们不可多事。”
太监心头一凛,喏喏称是。
他眼角余光瞥见宠音已转身朝外行去,才松了口气。
待人离去,那太监才缓缓直起腰板。
他转过身,面向内务府廊下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太监宫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尖细地吩咐着内务府的其他太监宫女。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那些主子们的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舌头,在外头嚼了半句舌根......给我仔细你们的皮!”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针般缓缓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还特意压低了嗓音:“到时候,别说自个儿的脑袋搬家,便是咱们这一整个内务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说罢,他甩了甩拂尘,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这才转身踏着方步朝里间走去。
众人依然未敢抬头。
而那边的明羡是真没招了,这个人一天到晚揪着一些字眼不放。
还总喜欢挂着“欺君”的罪名压着她。
只见萧勉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现在的你,又是谁?”
明羡厌烦地撇开头,根本不想解释。
“关你什么事,我爱死不死。要不你就赶紧赐死我,要不然我先走了,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朕不会赐死你。”萧勉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明羡一愣,扭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怎么,你就喜欢别人骂你吗?你是抖M啊?”
“何意?”萧勉眉头轻蹙,他惯常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流露出了少见的波动。
明羡懒得接他那话茬。
就在她凝神准备启动读档的瞬间,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忽然闪过。
她动作一顿,竟转而朝御案走了过去。
一旁杵着的李德安被明羡这一举动吓得已经应激了,下意识要拦,却见萧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
明羡径直走到案前,俯下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萧勉。
萧勉也好整以暇地回望她,唇角微牵:“明嫔,你欲......”
话音未落。
明羡冷不防伸出手,直接摸上了萧勉的脸。
男人的脸是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肌肤清晰地传递到她微凉的指尖。
而明羡的指腹却微凉,像是一瓣雪落了上去。
烛火在她眼底轻轻一跳。
微凉的指尖碰上皮肤的那一刹,系统提示音冰冷而突兀地在她脑海炸开:「检测到该对象对玩家实时好感度为-99。」
明羡一怔,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皇帝恨她恨到这种地步?这根本是只差一步就要亲手捏死她的程度吧?
然而,比她更僵住的是萧勉。
他自幼长于宫闱,登基后更是威严日重,何曾有人敢这样直接用手触碰他的脸?
这女人简直是胆大妄为,还不知羞耻!
萧勉呼吸一滞,呵斥已涌到喉头,却见明羡倏地收回了手。
指尖残留的温度与触感还烙印在他皮肤上,而眼前这个以下犯上的女人,却已用一种近乎认真和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触只是为了验证某个重要的猜想。
于是,那道声音诧异地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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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讨厌我?”
那眸光依旧清亮,不染半分暧昧或畏惧。
萧勉竟一时无言以对。
然后,她竟又毫无预兆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明羡带有凉意的指尖不由分说地探入他温热的袖间,二人的肌肤紧紧贴住。
下面的李德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的老天爷!
男人手腕线条利落的隐在龙纹袖口之下,本是执笔握剑和掌控生杀之处,此刻却被她微凉纤柔的手指紧紧圈住。
那触碰比方才更直接,也更不容忽视,带着一种打破所有规矩的莽撞与专注。
萧勉彻底僵住。
「检测到该对象对玩家实时好感度为-100。」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确认。
怎么又变负一百了?
明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脸疑惑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萧勉。
难道是不喜欢别人摸他?
“矫情什么啊。”明羡心中腹诽。
而此刻,萧勉被她这接连两次唐突至极的举动,弄得耳根骤然漫上一层薄红,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素来沉静的声音里终于裂开一丝罕见的窘怒:
“成何体统!”
明羡也愣住了,看着他明显异样的反应,讶异道:“你、你这么纯情?不就是摸了你一下吗?至于吗?”
萧勉的神色骤然沉下,耳廓那抹未褪的薄红此刻更衬得他眼底寒意逼人。
“李德安,”他声音冷硬,“将明嫔送回昭阳宫。即日起,禁足半年,任何人不得探视,非诏不得出。”
明羡这下真是惊呆了,“就为这个?禁足半年?萧勉,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李德安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发麻的头皮上前,正要动作。
却见明羡忽地敛了所有表情,唇瓣微启,极轻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读档。”
她才不想被傻傻禁足,赶紧溜之大吉。
下一刻,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宣纸骤然扭曲坍缩。
光线、声音、气息,连同御书房那沉甸甸的压迫感都在瞬间被抽离归零。
又在意识几乎无法捕捉的须臾之后,一切如潮水倒灌般的重新拼合显形。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安稳地轻晃,投下熟悉又略带昏黄的光晕。
在时间彻底逆流,景象完全定格的前一瞬,明羡最后的视觉残影里依然清晰地烙印着这样一幕——
萧勉正神色波澜不惊地看向她,只是那如玉的耳廓上一抹可疑的薄红迟迟未散,像是无声诉说着某种未被言明,亦不愿承认的波动。
昭阳宫内,明羡甚至没听完小太监的话就把人拉起来,嘱咐道:“你帮我个忙。”
“你去长春宫要点人手,越多越好。就说淑妃先前答应我们的,然后我们在景和宫汇合。”
小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语气磕绊问道:“小、小主,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明羡一笑,直截了当:“踢馆。”
小太监显然没听懂,但他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小步快走,前去安排。
她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皇帝不肯救人,淑妃不在宫中,硬闯又是死路。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10. 恶疾
“一群作死的贱奴才,都给我放老实些,敢暗地里搞小动作,就别怪姑姑我心狠。”
景和宫的掌事姑姑挽起袖子,声音尖利,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一一刮过被押着的几人。
她朝身边宫人使了个眼色,厉声吩咐道:“把人盯牢了,谁敢溜走偷偷去报信,我就扒了谁的皮!”
朝露被两个粗使宫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被狠狠反拧在身后,肩关节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
她吸着气,颤声哀求:“姑姑......姑姑可不可以轻些,奴婢的胳膊怕是要折了。”
那掌事姑姑回头瞪她一眼,啐骂一口道:“现在知道疼了?你主子胆大包天得罪贵妃娘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还在这儿装模作样,疼也给我忍着!”
没人理会她的痛呼,朝露只能咬紧牙关忍着疼,憋回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被人推搡着踉跄前行时,朝露只觉得右肩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自己的胳膊怕是真被拧脱臼了。
她死死咬着唇闷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恍惚的痛楚间,她忽然想起离开昭阳宫前那片狼藉。
自家小主失手打翻的茶盏,水渍还溅在砖地上,她没来得及收拾。
“小主的茶盏......还没收拾呢。”朝露心想,担心明羡会因为这件没做好的小事而恼怒。
就在半个时辰前,景和宫的人闯入昭阳宫时,她还在小心翼翼擦拭桌面和地上的水渍。
外头骤然喧哗起来,一道尖利的女声刺破殿内的寂静——
“贵妃娘娘有令,昭阳宫的宫人以下犯上、不知礼数,实属不敬,娘娘现要将你们带回景和宫亲自管教,以正宫规。若宫中再敢有僭越之举,定不轻饶!”
朝露心下一惊,慌忙起身推开殿门。
只见景和宫的掌事姑姑谨言立在庭中,身后跟着五六名粗壮宫人,个个神色倨傲,眼神凌厉。
昭阳宫内当值的宫人已被他们尽数押在院中,跪的跪,瘫的瘫,压抑的呜咽和断续的求饶声在她耳边低低蔓延。
朝露强定心神,上前两步,垂首轻声问道:“谨言姑姑,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说完,还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指尖微颤地递过去,声音更轻细了,“昭阳宫的人平、平日做事向来谨小慎微,对各位主子都是恭敬守礼的,对贵妃娘娘更是万不敢怠慢,还、还请姑姑通融一二放过他们。”
谨言姑姑斜眼瞥来,嘴角一扯,声音拔得又尖又慢:“哟——这光天化日的,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贿了?这就是你口中的‘谨小慎微’?”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将那锭银子抽走,攥在手心,朝朝露白了一眼:“这就是证据。有什么话,自个儿到贵妃娘娘跟前分辩去吧!”
朝露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几个景和宫的宫人上手拉扯,她下意识挣了下,却被狠狠推倒在地。
膝盖撞上冰凉坚硬的青砖,闷响伴随着刺痛直蹿上来。
身侧传来昭阳宫其他宫人压抑的呜咽与哀求拉回朝露的心绪,她环顾周遭,强忍着膝盖的阵痛,紧闭着眼,只希望自家小主不要犯傻来救他们。
而昭阳内,明羡就站在殿外,伸着脑袋张望。
远处宫道尽头,一顶鸾轿的影子终于缓缓浮现,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行来。
李德安走在轿侧,步伐细碎而匆忙,正朝她赶来。
明羡指尖一缩,探入袖中,触到那颗冰凉圆润的丹药。
她轻轻握住,指尖传来微微的硬实感。
“病容丹,”她心下默念,“这把就靠你逆风翻盘了。”
说完,明羡便立刻吞了药。
几乎是同时,李德安一行人刚好踏进昭阳宫的宫门,药效便立显。
只见明羡的脸颊乃至脖颈,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浮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嘴唇也迅速灰败下去,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李德安那句“陛下口谕”还卡在嗓子眼,就见明羡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然后,她挣扎着抬起头,口里竟然还吐着白沫地问道:“公公是、是要我现在去侍寝么?”
李德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舌头都打了结:“正、正是......娘娘,娘娘您这是怎的了?!”
他急得声音变了调,着急忙慌地朝身后尖声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快扶娘娘起来!!”
明羡蠕动着自己的身子往李德安那边靠近几步,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衣袖下的皮肤,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没事公公,你、你别害怕,我就是身上痒而已。”
说着,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手腕内侧赫然是一片骇人的红疹,冰凉的手指颤巍巍攥住李德安官袍的下摆,还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看......真的只是痒而已,你别怕哈。”
李德安被明羡这阵仗惊慌到再顾不得什么口谕,连声高喊:“快传太医!快!”
被太监七手八脚搀扶起来时,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倚靠着,翻着白眼,呼吸微弱,嘴角还留着没干透的白沫,俨然一副随时要死过去的样子。
嘴里还念个不停:“我去侍寝,我现在就去侍寝哈,都别急。”
李德安慌乱地甩着拂尘,都要急哭,这个样子还侍个什么寝,人先活下来再说。
“哎呦,娘娘您先顾着自个儿身体,奴才这便去禀告陛下。”
然后颤着自己的小短手指挥宫人将明羡小心挪到榻上,眼见暂时安顿下来,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就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疾步跑去。
假装晕倒的明羡心里不由得给系统点了个赞。
系统十分无奈,因为这药的效果没那么强,只不过明羡演得很像那么回事,几乎连它也给骗过了去,都要启动紧急方案了。
当然这为后话了。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地守在明羡房门外,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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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紧接着是明羡气若游丝的呼唤:“有人在吗?”
两人立马推门而入,只见明羡倚在榻边,脸色灰败如纸,连唇上都寻不到一丝活气,已然是病入膏肓。
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声音微弱却急切:“你们赶紧戴个什么口罩面纱,我怕会传染给你们,到时候就是一尸三命了。”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惧。
可一想到李德安临行前严厉交代“务必看顾好娘娘”,脚步便又钉在原地不敢动作。
此刻离去便是擅离职守,下场未必比染病强多少。
明羡了然她们担心什么,好心劝道:“快去快回就是了,要是一起死了,真没人报信了,我现在还能坚持,你们放心,不会死的。”
未几,两名宫女对视一眼,终是咬了咬唇,匆匆敛衽:“奴婢......奴婢去去就回。”
语罢,转身急急退了出去。
趁着这个无人看守的间隙,明羡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路上狂奔,到了景和宫附近,便瞧见先前遣去报信的小太监领着几十号人,乌泱泱地候在宫道拐角处。
有宫女,有太监,粗略一数竟然有二十几人。
明羡心里直呼好样的,她昭阳宫真是卧虎藏龙。
那小太监正焦急地四处张望,一眼瞥见她,脸上忧色顿扫,几乎是扑着迎上来:“小主,你总算来了!”
明羡一路疾奔而来,此刻停下脚步,胸口仍微微起伏。
她勉力匀了口气,朝着小太监以及身后那几十个宫女太监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几十个太监宫女也依着宫规齐刷刷地向明羡请安。
“小主,淑妃娘娘被内务府请去查今夜毒酒案了,一时回不来。奴才按您的吩咐,只讨来这些人......”他脸上带了几分愧色,低着脑袋道:“是奴才办事不力,还请小主责罚。”
明羡一把将他扶起,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够了够了,又不是拼夕夕砍一刀,你做的很好了。”
众人听不懂什么是拼夕夕,只见明羡双臂一振,那姿态不似宫中贵人,倒像战前点兵的将领,声音清亮而紧绷道:“今夜,是为咱们宫女太监讨回公道的时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注意,这不是彩排,这不是彩排!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众人被明羡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宫女太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头窃窃私语,却无人敢贸然应和。
只有自家太监喊得最起劲:“小主,我准备好了!”
明羡也不觉得冷场,满意地笑了笑,“非常好,那我们出发。”
话未多说,明羡转身便朝景和宫的方向走去。
她步子迈得急,身后那近二十名太监宫女也立刻跟上,浩浩荡荡地紧随其后。
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处,在沉寂的宫道上踏出沉闷而迫人的回响。
这架势任谁远远瞧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这是要去掀什么场子?
11. 救兵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件欺压宫人的事件,但明羡带着几十号人把景和宫大门围了的时候才知道,这简直就是一件倒反天罡的闹剧。
就在景和宫的人要把朝露等人带进景和宫侧门时,掌事姑姑谨言等一行人就被明羡带来的近二十号人围拢了起来。
那场面就跟丧尸围城一样,另一掌事姑姑司勤早已哭跪在地,声声哀恳明羡高抬贵手,说着什么此事与她无关。
“明嫔娘娘,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谨言虽被围困,但依然稳住声气,手中仍不放松朝露等人,“娘娘若要拿人,还须先禀过贵妃娘娘才是。”
明羡歪了歪脑袋,“咦”了一声:“我没在和你说啊,我在等你家贵妃出面。”
谨言一怔:“娘娘这是何出此言?”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她目光掠过谨言,向景和宫正门那边望去,“你不放人就安静点。”
谨言被明羡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就在众人骚动时,景和宫的正门终于从内被缓缓打开。
姜如宜还是那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但看她的眼神依然狠厉的可怕。
先前那四名曾执棍行凶的太监,见明羡身后黑压压立着这许多人,一时竟僵在原地,没敢动作。
贴身宫女莲心搀着姜如宜缓缓步下宫阶,离明羡只有几步之遥。
“明嫔,”姜如宜声调拔高,斥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擅闯景和宫,聚众生事,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可还有本宫?”
明羡轻笑一声,摆摆手:“哎呦,姜贵妃,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姜如宜死死盯着她,正要挥手命太监上前拿人,就听见明羡喝道——
“慢着。”
明羡挺直背脊,目光如刃:“本宫今夜奉淑妃娘娘口谕,召朝露等人问询赏花宴毒酒一案。若是有人阻拦,那就是抗旨不遵。”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原本欲动的太监悚然停步,众人皆被这“抗旨”二字慑住,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姜如宜却一把推开莲心,逼至明羡跟前,神色阴狠地直视着她:“本宫是贵妃,若有人以下犯上,自然有权处置!”
明羡施施然环顾周围,淡淡道:“淑妃因要紧事前往内务府,没时间过来,所以让我带着长春宫的人来你们景和宫要人。”
说完,又顿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我们是查案,贵妃也敢阻拦,难道是忘了协理六宫之权已经换人了吗?”
姜如宜脸色一青,正要发作,就听见明羡接着道:“或者,我们的贵妃要违抗陛下的旨意?想在后宫一手遮天?”
“你——!”姜如宜被明羡最后一句话堵得竟说不上话。
“来人,”明羡不再看她,扬声道,“把昭阳宫的人带走。”
围住景和宫的宫人正要动作,姜如宜却嘶声喝道:“谁敢!若你口中的话属实,便拿出信物证明。”
明羡见她仍不肯放人,只冷声道:“动手。”
“谨言,一个都不准放!”姜如宜也咬牙下了死命令。
但明羡人多势众,两方人马顿时推挤冲撞,喝斥声和惊叫声交织一片,宫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姜如宜死死盯着明羡,目光森寒阴冷:“等本宫奏请陛下尔等行为,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明羡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告就告呗,没不让你告啊。”
见她如此有恃无恐,姜如宜胸口那口气再也压不住,竟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根银簪,踉跄着直朝明羡扑去——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料到姜如宜会这么不顾一切。
明羡眼看着那点寒光逼至眼前,下一刻,一道身影却猝然挡在了她身前。
朝露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在这一瞬张开双臂,将明羡牢牢护在身后。
那根银簪直接贯穿了她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宫衣。
紧接着,她身子晃了晃,失去重心般软软倒了下去。
朝露唇角溢出一缕血线,躺在明羡怀中,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望向她:“小主......您没伤着吧?”
苍白的脸上,她勉力扯出一丝笑,“奴婢......奴婢没事的,只是有些疼......”
姜如宜见一击落空,迅速抽回银簪转身欲走,就见明羡冷声道:“杀人未遂就想跑?”
“是又如何?不过一条贱命罢了。”姜如宜回身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扬了扬下巴,嘲弄道:“难道你还敢杀本宫不成?”
对峙的混乱骤然停了下来。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震惊地慑住,纷纷停手退开,自动分立两侧,垂首屏息立于自家主子身后。
“不要......小主。”朝露轻轻拽住明羡袖角,担忧道:“为、为奴婢,不值得......”
明羡轻手轻脚地放下朝露,招手叫来昭阳宫里的那位小太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颤声回道:“奴、奴才名唤赵富春。”
明羡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朝露托付给他,又转向另一名宫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个相貌寻常的宫女,身上的衣裳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恭敬回道:“奴婢名叫喜儿。”
明羡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低垂着脑袋的宫人身上,最终,又平静地落回姜如宜的脸上。
“听到了吗?”她问。
姜如宜不知她何意,鼻腔里泄出一声冷哼,并不理会。
“他们有名字,我问你听到了吗?”明羡再问。
姜如宜的怒意被明羡咄咄逼人的态度点燃,“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本宫说话?!”
明羡低头笑了一声,下一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到姜如宜身前,抬脚狠狠踹向对方腹间。
姜如宜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翻倒在地。
众人被明羡这一动作惊得骇然失色。
“娘娘——!”莲心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便扑过去搀扶,急急问道:“娘娘您怎么样?!快、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姜如宜蜷在地上,疼得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从齿缝间挤出断续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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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
她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半晌才挤出一道嘶哑扭曲的命令:“把......把这群贱人,统统给我处死!”
明羡站在那群宫人身前,一步也未退让。
大不了再读档一次,谁怕谁!
就在谨言等人即将逼近明羡的那一刻,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悠长尖细的通传声:
“淑妃娘娘到——!”
众人惊愕的目光一致投向声音来处。
“这么热闹啊?”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众人分开处,淑妃宠音款步而来,宫灯映照下她衣袂微拂,似笑非笑。
“你怎么来了?”明羡神色诧异,“你不是去内务府了吗?”
“见过淑妃娘娘。”两旁宫人齐齐俯身行礼。
宠音颔首回应众人的行礼,慢慢走到明羡身侧。
她的目光轻飘飘掠过瘫倒在地的姜如宜,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你来传几个人,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话里话外,任谁都听得出这明晃晃的回护之意。
明羡对于宠音的出现很意外,但也心虚,因为她来景和宫要人是真的假传了人家的旨意。
但没想到的是,宠音不仅不介意,还亲自现身帮了自己。
明羡摊了摊手,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贵妃娘娘不肯给,还伤了人证。”
接着她语气一转,略显无辜道:“然后就是,我刚刚不小心脚滑,踢到了贵妃娘娘,这真不是故意的。”
宠音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近乎赞许的微光。
她侧身贴近明羡耳畔,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笑:“你真是胆大。”
明羡笑得很无奈,“意外,都是意外。”
此时姜如宜已被莲心搀扶起身,她脸色煞白,指尖发颤地直指明羡:“明嫔如此猖狂犯上,宠音你竟还要相护?!”
她尖声喊道:“来人!将明嫔拖下去,杖责三十!”
宠音却缓步上前,挡在了明羡身前。
景和宫的宫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
“姜贵妃,”宠音轻笑一声,“是本宫命明嫔前来传唤人证。你蓄意阻挠、伤人不说——”
她话音稍顿,眸光倏然转深,“莫非这毒酒一案,贵妃心中有鬼,才这般急于灭口?”
姜如宜被说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齿缝中迸出这四个字:“你血口喷人!”
“既然不是,那便到此为止。”宠音收起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再闹下去,若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更不好收场。”
说罢,她伸手轻轻握住明羡的手腕,转身便朝宫门外走去。
行至阶前,又想起什么似的,眼风扫过身侧那群瑟缩的宫人:“还不走吗?”
赵富春与喜儿连忙搀扶起朝露,其余昭阳宫或是长春宫的人也垂首恭顺地跟在二人的身后。
彼时,明羡还能听到姜如宜压抑而凄厉的咒骂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扎在沉沉的夜色里:“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