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鸡叫头遍,林家的油灯就亮了。
周桂香特意比平日更早起了半个时辰,蒸了一锅掺了白面的窝窝头,又煮了稠稠的小米粥,烙了几张掺了鸡蛋的薄饼。
今天是清舟去镇上交那笔大订单的日子,来回几十里路,还要带上那么多精贵的竹编,
更要紧的是,要把几百文的尾款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多吃点,路上有力气。”
周桂香把最大的一张饼塞进林清舟手里,又给林清山塞了一张,
“清山,你也多吃。”
林茂源也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就反复检查、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好的五个挎包和十五个各不重样的小竹编挂饰,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背篓里。
背篓底部和四周都垫了柔软的干草,防止磕碰。
“爹,你放心吧,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每个包、每个小玩意儿都完好无损。”
晚秋轻声说,她为了这批订单,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张春燕挺着肚子,也站在屋檐下叮嘱,
“路上当心,宁可慢些,也要平安,遇到什么事,兄弟俩互相照应着。”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兄弟俩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走出院门。
“走了!”
林清山回头,朝院门口的家人挥挥手,大步流星。
林清舟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晚秋满是期待的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大哥。
周府角门,
两人脚程快,赶到河湾镇时,日头刚升起不久。
镇子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多。
他们熟门熟路地绕到那条青石板巷子,来到那扇熟悉的角门前。
这一次,林清舟没有让大哥像上次那样等在远处。
他朝林清山点点头,两人一同上前。
林清舟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依然是杏儿的声音,
“谁呀?”
“清水村林家,林清舟,按约定前来交付小姐订制的竹编。”
林清舟声音清晰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杏儿探出头,见到林清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壮实、面容憨厚的汉子,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应是林清舟的家人,来作伴的。
杏儿并未多问,只笑道,
“林小哥来啦!快请进,小姐估摸着时辰,正等着呢!”
说着便将门开大了些。
林清舟没有犹豫,侧身对林清山道,
“大哥,我们进去吧。”
林清舟知道,今日涉及钱财交割,杏儿将他们请进去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站在门口交货。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跟着三弟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样齐整的宅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牢记着爹娘的嘱咐,
多看,少说,护好三弟和东西。
杏儿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干净的碎石小径,来到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厅外。
周婉茹已经等在那里,今日她穿着一身淡淡的绯红色春衫,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清新脱俗。
面前桌上还摆着之前买下的那个春意挎包,花插里换了几枝粉白的海棠,娇嫩可爱。
见到林清舟,周婉茹眼中露出笑意,待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林清山,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见怪,
反而觉得林家兄弟行事周到。
“林小哥守时,请坐。”
周婉茹指了指花厅内的圆凳。
“谢小姐。”
林清舟拱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示意林清山将大背篓小心放在花厅中间空地上。
林清山照做,然后退到林清舟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压下心中的好奇和局促。
林清舟上前,解开背篓盖上的系绳,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软布分别包裹的五个挎包。
他先取出第一个,轻轻解开软布,双手捧上,
“请小姐过目。”
周婉茹接过,仔细查看。
这个包与之前那个大体相同,但在包口收边处用了更细密的人字编法,侧面则编出了一道浅浅的、如水波纹般的装饰线。
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又依次看了其他四个,每个都在细节处有所不同,
或是在花插形状上略有变化,或是在包带编织上加了巧思,或是在配色上用了更淡雅的篾青与篾黄交织。
而那十五个小挂饰,更是琳琅满目,有栩栩如生的蜻蜓、蚂蚱,有别致的小葫芦、如意结,还有形态各异的花朵,无一重复,个个精巧。
一看就知道是用尽了心思的。
“好!非常好!”
周婉茹越看越欣喜,尤其是那些小挂饰,简直爱不释手,
“林小哥,你家妹子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些心思,难为她怎么想出来的!”
“小姐谬赞,家妹确实喜欢琢磨些新鲜样式。”
林清舟谦道,心中也为晚秋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花厅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子故作焦急的嗓音,
“夫人,您慢些,仔细脚下.....我也是担心大小姐年纪轻,被人哄骗了去.....”
只见一位穿着靛蓝色锦缎褙子,面容端庄严肃,约莫三十多岁上下的妇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一丝慌张的王巧珍。
周婉茹见到母亲白氏突然到来,且面色不豫,身边还跟着王巧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迎上前,
“娘,你怎么来了?”
白氏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花厅内的情形。
只见女儿正与两个年轻男子说话,但距离得当,一个在展示物品,一个垂手立于侧后,举止有度,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地上放着打开的背篓,里面明显是竹编物件。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那点因王巧珍添油加醋的“私会外男”说辞而起的怒火,瞬间转为了对王巧珍搬弄是非的厌恶。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便来看看。”
白氏语气平淡,目光却冷冷地瞥了王巧珍一眼。
王巧珍原本指望看到白氏雷霆震怒,当场斥责周婉茹并驱赶林清舟兄弟的场景,没想到白氏竟如此平静,还说什么生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不由有些慌神。
周婉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缘由。
她非但不慌,反而轻笑一声,上前挽住白氏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撒娇,
“娘,你来得正好!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就是这清水村林家编的竹编,手艺可巧了!
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订做的一批,正准备付尾款呢,
娘你眼光最好了~帮我掌掌眼,看看值不值?”
说着,她拿起一个挎包和几个小挂饰,递到白氏面前。
白氏接过,仔细看了看。
白氏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看出这竹编用料讲究,编织细密均匀,样式确实新颖别致,
尤其是那小挎包和可更换的挂饰设计,颇有巧思,绝非寻常粗陋之物。
她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嗯,手艺是不错,心思也巧,难怪你喜欢。”
王巧珍在旁边看得傻了眼。
这.....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白氏非但不生气,还夸了起来?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夫人,这....这人是.....”
她想点明林清舟的身份。
白氏却看也不看她,只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淡淡道,
“王姑娘看来是累了,扶她回清心院歇着吧。”
清心院是周府一处位置偏僻的清净小院,实则是软禁之地。
婆子立刻会意白氏的意思,上前两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王姑娘,请吧。”
王巧珍脸色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被婆子和另一个粗使丫鬟一左一右“扶”住了胳膊,半强迫地带离了花厅。
她回头看向林清舟,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处理了王巧珍,白氏这才重新看向林清舟兄弟,语气缓和了些,
“让两位见笑了,家中奴婢不懂事,胡乱传话。”
林清舟从白氏出现,便一直垂首静立,此时才拱手道,
“夫人言重了,林家承蒙小姐看重,做些手艺活计,不敢当见笑二字。”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王巧珍必是说了什么,
但白氏的处理方式,既保全了周婉茹的颜面,也显示了对他们这桩生意事实的认可,更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搅事者。
这位夫人,可不简单,难怪王巧珍的日子看着这么不好过了。
林清山更是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巧珍,居然在这里?!
而且林清山虽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看出来王巧珍绝对没安好心。
他暗自庆幸三弟坚持让自己跟进来,否则万一有点什么事,他躲在外面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氏见林清舟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她转向周婉茹,
“你们继续谈正事吧,娘就不打扰了。”
说完,朝林清舟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下人离开了,只留杏儿在一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