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第1章 林家养媳【求加书架】 堂屋里,气氛却比屋外的风更冷。 沈念弟缩在角落的矮凳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死死的拧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 养父沈大富和养母钱氏那尖利又刻意拔高的嗓音,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村长,您给评评理,我们养了她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今林家小哥儿需要人照顾,我们念弟最是勤快能干,过去正好!” 钱氏唾沫横飞,脸上堆着谄媚又精明的笑, “我们还愿意让念弟过继到林家名下!以后她就是林家的人,这多好!亲上加亲!” 坐在上首的村长李德正眉头紧锁,看着手里那几张摁了手印的契书,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瘦小得像根秋草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知沈家两口子的算盘? 林茂源家那个聪明能干的小儿子林清河,采药摔坏了身子,下半身瘫了, 林家想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照顾,也存了点冲喜的意思,许了五两银子的聘礼。 沈家这是既想拿了钱,又怕日后瘫子女婿成了拖累,急着要把这赔钱货彻底甩出去。 “茂源老弟,桂香妹子,你们看这...” 村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茂源和他的妻子周桂香。 林茂源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面色沉郁,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周桂香眼睛红肿,显然没少哭过。 她看着念弟,眼神里有些许不忍,低声道, “念弟这孩子....是个苦命的。” 是啊,苦命。 沈念弟在心里麻木的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不是沈家亲生的。 六岁那年逃荒,她饿晕在路边,被沈大富捡了回来,成了沈念弟。 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她当时已经六岁了,在农村,已经算得上半个劳力。 沈念弟还是把弟弟念来了,如今养父母的儿子已经三岁了,模样白白胖胖,在农家,已经算被将养的极好。 而沈念弟被捡回来的六年,她没有一天不在干活,挑水,砍柴,洗衣,做饭... 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 稍微慢一点,钱氏的巴掌和沈大富的烟杆就会落下来。 她就像沈家屋檐下的一棵野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如今,她十二岁了,像个半大姑娘,又被当成了货物,要卖去另一个地方,伺候另一个可能更需要她伺候的人。 一个瘫子。 她未来的丈夫。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暗淡的一生,端屎端尿,熬干心血,直到像一根燃尽的蜡烛,悄无声息的熄灭。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堂屋里令人窒息的商议。 是林家的大儿子,林清山。 而他宽阔的背上,正背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清河?” 林茂源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知道小儿子自从出事后,最不愿的就是见外人,更别提这样出现在人前。 周桂香更是急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清河,你的身子...清山,你怎么把你弟弟背到这儿来了!” 她看着小儿子苍白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清山稳稳的托着背上的人,声音沉稳, “爹,娘,是清河非要来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弟弟,眼神复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清河身上。 念弟也下意识的抬起头。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兄弟二人身上。 林清河伏在大哥的背上,身形显得愈发清瘦。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脆弱感,可那双眼睛, 念弟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和这样的绝色容颜。 村里的少年,大多皮肤黝黑,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可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鼻梁高挺,纵然带着病容,却像山涧里一捧清冽的雪,又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温润玉石。 最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他的眼神。 没有她常见的鄙夷,嫌弃或不耐烦,也没有她想象中残废之人应有的阴郁或狂躁。 那双眼睛很沉静,像秋日的深潭,清澈,却望不到底,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认真,扫过屋内众人, 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的她身上。 林清山背着弟弟,一步步走到堂屋中央,小心的将他在一张结实的靠背椅上安置好。 林清河坐稳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一脸惊疑的父母,最终再次定格在念弟身上。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是沈念弟?” 念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叫林清河。” 他自我介绍,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的问道, “我让大哥背我过来,只想亲口问你一句,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堂屋里静得可怕。 “愿意!当然愿意!” 钱氏第一个跳了起来,尖声叫道,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 “林家小哥儿,我们念弟一百个愿意!你们林家答应的五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林清河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聒噪,目光依旧沉静的锁着念弟,重复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在问你,我林清河此生已废,不愿再拖累他人,若你不愿意,我们林家,绝不强求。” 绝不强求。 四个字,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念弟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看着他身后一脸担忧的林家父母,再看看那一脸急切的沈大富和钱氏。 愿意吗?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伺候一个瘫痪的丈夫,未来一片灰暗。 不愿意吗? 留在沈家,继续做牛做马,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或许哪天又被随便卖给一个老头子,一个傻子?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或许还是不同的。 眼前这个少年,他拖着残躯,让大哥背他过来,只为亲口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摊开,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人,在询问她的意愿。 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念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沙哑的吐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不是认命的愿意,而是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选择。 选择这个至少会尊重她意愿的地方,选择这个眼神清正,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愿拖累别人的少年。 林清河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沉的复杂。 钱氏一听念弟那声细若蚊蚋的“愿意”,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拍着大腿高声嚷道, “哎呦喂!听听!听听!我们念弟自己都愿意了!这可是天作之合,再好也没有了!” 她立刻转向林茂源,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面前, “林大夫,你看这丫头自己也点了头,五两银子,你看是不是....”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迫不及待讨要银钱的架势,眉头蹙得更紧,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旧了的钱袋,刚要动作,一旁的周桂香却突然开口, “等等。” 这一声不高,却让喧闹的钱氏瞬间收了声,狐疑的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生怕林家反悔。 “等什么?茂源媳妇儿,这丫头自己都愿意了,你们林家可不能反悔啊!村长可在这儿看着呢!” 钱氏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撒泼的前兆。 周桂香却没有理会钱氏,而是看向村长李德正,语气平和却坚定, “他沈家婶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反悔,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也说了,要把念弟过继到我们林家,从此就是我们林家的人, 既然村长在这里,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把这过继的文书一并立了,按了手印,也省得日后反复,您看如何,村长?” 钱氏一听,不是反悔,只是急着办手续,立刻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 “嗨!我当是什么呢!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意思嘛!办!马上就办!” 她心里甚至有点得意,林家这么着急划清界限,正合她意,以后这赔钱货是死是活都跟沈家没关系了! 再说了,那瘫子三天两头吃药,多大的家业都拖垮了!这林家以后还能有个什么好日子? 赶紧划清界限,以免日后上门麻烦! “村长,您快给办了吧,办了这丫头你们今天就带走!” 钱氏原本还想让念弟回去再干半天活,把地里的草拔了,但眼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关注着,她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只想赶紧拿了钱落袋为安。 村长李德正看向林茂源和周桂香,见他们点头,又看向沈大富和钱氏, “两家既然都说好了,丫头自己也同意,那就这么办吧。”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有些茫然的女孩, “既然要过继,那这姓肯定是要改的,今日就先记作林家养媳,等...等念弟及笄之后,再正式与清河办婚书。” 念弟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像踩在棉花上。 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看到养父母拿到那个小银锭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看到林父林母面上复杂的表情,看到村长伏案写着什么.... 她的眼神慌乱的飘忽着,最终,不受控制的,再次定格在了那个被大哥安置在椅上的少年脸上。 他正微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清潭般的眸子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 正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思考着什么。 念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里。 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看到我这么瘦小,这么没用,又不想要我了? 刚才问我,只是出于怜悯,如今见我家人这般作态,他便厌弃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委屈涌上了念弟的心头,比在沈家挨打挨骂时更甚。 就在念弟心乱如麻,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时, 林清河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冽,却是对着她说的, “我听爹娘说,你是小时候逃荒,被沈家大人...带回来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避开了那个捡字, “你可还记得,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念弟猛地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 原来...他刚才皱眉,是在想这个吗?不是在厌弃我? 一股莫名的热流冲散了心头的冰寒,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那段被刻意遗忘,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此刻竟清晰的浮现出来。 一个温柔却憔悴的女人,在纷乱的逃荒人群里,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 “晚秋...我的名字,是晚秋。” 晚秋的声音很轻, 林清河看着晚秋,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仿佛有微光亮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晚秋...” 然后,他转向正在书写文书的村长,语气清晰肯定, “李叔,那就请您在文书上写明,从此,她叫林晚秋。” 第2章 大嫂张春燕 村长李德正笔下不停,很快便将过继文书一式三份写好,详细写明沈念弟自愿过继与林茂源,周桂香为养媳,改名林晚秋。 与林家四子林清河定下婚约,待其及笄后再行婚嫁之礼。 沈大富和钱氏迫不及待的摁了手印,林茂源与周桂香也神色郑重的按下。 最后,村长作为见证人也落了印。 “成了!” 钱氏捏着那份属于沈家的文书,像是捏着烫手山芋终于脱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和那五两银子带来的满足。 周桂香走到晚秋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空空的双手,柔声道, “晚秋,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 周桂香本想说“回去收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地方,不回去也罢。 钱氏在一旁听见,立刻嗤笑一声,尖声道, “哎呦,茂源媳妇儿,你可真是心善!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东西? 就连身上那身都是我们出钱买的!看在今天大喜的日子,就不用脱下来了!赶紧走吧,别磨蹭了!” 晚秋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早就有些短了的裤脚和破损的草鞋,沉默的摇了摇头。 她确实一无所有。 周桂香心里一酸,不再多说,只轻轻揽过晚秋瘦弱的肩膀,对林清山道, “清山,背上你弟弟,咱们回家。” 林家小院坐落于村子东头,与沈家的破败不同,虽是泥瓦结构,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墙用篱笆扎得结实,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院中有一口井,旁边开辟了一小片菜地,即便在深秋,也长着些耐寒的青菜,绿意盎然。 几间正房并一间灶坯屋,虽不宽敞,却透着一股踏实过日子的温馨。 刚进院子,一个穿着利落蓝色布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就从灶房探出身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眼神清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这便是林家大哥林清山的媳妇,张氏春燕。 “爹,娘,回来啦?事情办得....” 张春燕话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被周桂香揽着的,穿着单薄的小姑娘身上,以及被林清山小心翼翼背进来的小叔子林清河身上。 她瞬间明白了,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这就是弟妹吧?快进屋,屋里暖和!” 张春燕说话语速稍快,行动间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目光在晚秋身上扫过时,带着善意的打量,却并无令人不适的审视。 “大嫂。” 林清河在哥哥背上,低声打了个招呼。 “欸!清河也回来了,快,清山,把四弟背回屋去,仔细别着了风。” 张氏一边招呼着,一边顺手就接过了周桂香臂弯里装着刚才从镇上抓回来的草药的篮子,动作自然流畅。 这时,西边一间屋子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半新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模样与林清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秀一些,皮肤也白净些,看着像是读过书的。 这是林家老三,林清舟,在镇上的杂货铺做伙计,今日似乎是休沐。 “爹,娘,大哥,四弟。” 林清舟一一唤过,目光落在晚秋身上时,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不多言,显得有些斯文内敛。 “这是你三哥清舟,在镇上做工,不常回来。” 周桂香低声对晚秋介绍,又指了指张氏, “这是你大嫂春燕,家里的事多亏她操持。” 晚秋怯生生的跟着喊了一声, “大嫂,三哥。” 张氏哎了一声,笑容爽朗, “哎,好妹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 她看着晚秋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眉头微蹙, “娘,这都快入冬了,妹子穿得也太单薄了,我先去找件我的旧衣裳给妹子凑合一下?” 周桂香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 “去吧,找件厚实点的,我先带晚秋看看她住的地方。” 周桂香说着,看向林清河那间屋子的方向,稍作迟疑。 按照原本的打算,晚秋过去是照顾清河的,住处自然要安排得近些, 但如今情况不同,孩子还小,虽说是以养媳的名义,但终归还是有些..... 林清河似乎看出了母亲的为难,在哥哥背上低声道, “娘,我屋里不是还有个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出来,给她住吧,也方便...” 林清河话说得平静,却将她与自己的空间做了明确的划分, 既全了照顾之名,又守了男女之防,考虑得颇为周到。 张氏立刻接话, “对对对!四弟屋里那个小间空着呢,我前两天才收拾过,不脏,就是堆了点零碎东西, 我这就去腾出来,再抱床干净被褥!”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要去忙活。 “有劳大嫂。” 林清河轻声道谢。 “一家人客气啥!” 张氏摆摆手,又对晚秋笑道, “妹子别怕生,以后有啥事就跟大嫂说!” 第3章 吃饭咯~ 林家小院看似和睦,实则还有一人未曾露面。 西边另一间屋子里,林家三媳妇王氏巧珍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没缝下去,只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巧珍比晚秋早进门不过半年,当初嫁给在镇上做伙计,模样周正又识得几个字的林清舟,她心里是极愿意的。 林家给的二两银子聘礼在村里已不算薄,她本是满意的。 可如今,一个孤女,不过是个养媳,林家竟肯出五两!足足五两! 谁家养媳给五两银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巧珍心里堵得厉害,凭什么? 就因为她要伺候那个瘫子?可那瘫子...原本是多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物,村里多少姑娘暗暗倾心,如今却..... 她甩甩头,不愿再想。 只觉得公婆偏心,同样是儿媳,这差距让她如鲠在喉。 因此,哪怕知道新人进门,她也赌气窝在房里不肯出去见人,只当不知。 林家氛围宽和,周桂香知道三媳妇心里不痛快,叹了口气,也没强求她去招呼。 毕竟,谁又能料到清河会出这事呢? 这五两银子,几乎是家里大半积蓄,若非为了儿子,他们又怎会.... 哎....各有各的难处.... 且说张氏风风火火地去收拾那小杂物间,晚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那房间确实不大,原本堆放着些不常用的农具,旧物,但被张氏利落的归置到一角,腾出了地方。 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头放着一个掉漆的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墙壁是黄泥抹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窗户不大,糊着厚厚的窗纸,光线有些昏暗,却自有一种安宁静谧。 张氏抱来一床半旧的蓝花布被褥,虽然看得出浆洗多次有些发白,却带着阳光的干净气息。 “妹子,你先用着,等得了空,大嫂再给你絮床新的。” 张氏手脚麻利地铺着床。 晚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在沈家,她睡的是灶房角落的草堆,何曾有过这样正式的床铺和被褥? 她不再站着看,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拉扯被角,动作熟练。 张氏见状,忙道, “哎,你别动,这点活儿大嫂一会儿就弄好了!你歇着,走了这一路,饿了吧?灶上温着粥,我先给你盛一碗?” 晚秋却固执的摇了摇头,手下动作不停,非但要铺床,看到地上还有些刚才挪动东西留下的浮尘,又立刻找来扫帚,一声不吭地扫了起来。 她做惯了这些,手脚利落,片刻功夫,小房间便更加整洁清亮。 张氏看着她瘦小却倔强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是怕自己闲着了招人厌弃, 便也不再阻拦,只道, “那成,你慢慢收拾,缺什么就跟大嫂说。” 收拾停当,晚秋站在小屋中央,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手挠了挠因为长期缺乏打理而干枯打结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草鞋和短了一截的裤腿,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晚秋没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走出小屋,她也不用人吩咐,眼睛便开始自动搜寻活计。 院子里有些落叶,扫一扫,水缸里的水不满,她就去提井边的木桶打水, 在沈家打水都要去村尾的水井,而林家院子中就有一口水井,这已经是很好很方便的条件了。 实在没活计,晚秋就默默的把树桩劈成小柴,码放整齐。 农家哪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她早已习惯了不停劳作。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到了午间,周桂香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晌午饭。 农家清贫,一日只吃两餐,这晌午饭便是下午干活前顶重要的一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夹杂着野菜和少许米粒的香气。 周桂香走到院中,看着在院子里默默整理柴火的晚秋,又看了看大儿子夫妇和刚从屋里出来的三儿子, 最后目光落在小儿子那紧闭的房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林家特有温软口音,清晰又不失慈和的声音唤道, “晚秋~吃饭咯~” “娃儿们~吃饭咯~” 这一声,不像在沈家时钱氏那尖锐的,带着呵斥的“死丫头今天不许吃饭了!”, 而是温和的,带着接纳,想要抚平她所有不安的温柔。 周桂香第一个唤的,是这个刚到家,还彷徨无措的新成员的名字。 晚秋猛地抬起头,望向灶房门口那个系着围裙,面容慈和的妇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4章 喝粥 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晚秋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暖意逼了回去。 在沈家,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 “哎。” 晚秋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的顺从。 她放下手里的柴火,习惯性地就朝着灶房走去,想要帮忙端碗拿筷。 周桂香见她过来,眼神柔和,手里正盛好了一碗稠稠的野菜粥。 她没有递给旁人,而是轻轻放在了晚秋手里,温声道, “晚秋,这碗粥,你给清河端进去,他屋里有个小炕桌,你给他放在桌上就好。” 晚秋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扭捏。 她如今才十二岁,对于男女之情尚且懵懂,但从小就耳濡目染,女嫁从夫。 自然也明白养媳的意思,养媳跟养女不同,从养父母收下那五两银子开始,晚秋就知道,她这辈子就是林清河的人了。 看着晚秋端着粥,小心翼翼的走向小儿子的房间,周桂香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实处一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与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沉默关注着的林茂源对视了一眼。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林茂源看到了妻子眼中的那丝放松和隐隐的期盼,他自己何尝不是? 他们为人父母,自然是善良的,同情晚秋的遭遇,愿意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这世间,善良总有亲疏远近。 他们倾尽大半家财,固然有冲喜的渺茫希望,更深层,更现实的期盼,是希望这个孩子能真心实意地照顾他们那折翼的儿子。 清河心气高,如今身陷囹圄,内心不知何等煎熬,身边若再是个嫌弃他,怠慢他的人,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如今看来,这孩子,至少是不排斥的,手脚也勤快。 他们没有选错人... 林茂源对着妻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宽慰与一丝希冀。 晚秋自是不知道身后这番无声的交流。 她端着碗,走到林清河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框,低声道, “我...我送饭来了。” 里面静默了一瞬,传来那个清冽的声音, “进来吧。” 晚秋这才推门进去。 林清河的屋子比她那小间宽敞些,但也陈设简单。 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整齐的放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与这农家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此刻没有坐在炕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身上盖着薄毯,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看到晚秋手里端着的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放桌上吧,有劳。” 林清河的语气依旧平静。 晚秋依言将粥碗放在炕沿边那个矮脚炕桌上,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放好粥,晚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林清河,又看了看那碗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林清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只见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 “你...你自己能吃吗?要不要...我帮你?” 她问得有些笨拙,眼神里却是一片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怜悯或施舍的意味, 就像在沈家时,偶尔也会问那个被宠坏的弟弟要不要帮忙一样自然。 林清河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或许是小心翼翼的惧怕,或许是隐忍的厌恶,或许是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直接又纯粹的询问。 清河看着晚秋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心底某处坚冰,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林清河心底微软,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不必,我手能动,自己可以。” 他不想连吃饭这种事都假手于人,这是他残存的自尊与坚持。 “哦。” 晚秋被拒绝了,也不觉得尴尬或恼火。 在某些方面,她的心确实很大,或者说,在沈家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被拒绝和呵斥,林清河这样平静的拒绝,在她听来已算十分温和。 晚秋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那我就先出去了,等你吃完了....” 她顿了顿,想起林清河是读书人,大概不喜欢像沈家那样大呼小叫,便改了口, “算了,不用你喊我,我晚一会儿自己过来给你收碗筷。” 林清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晚秋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外面堂屋里,周桂香和林茂源看似在摆弄碗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见晚秋神色如常地走出来,没有半分委屈或不满,两人心下更是宽慰。 他们原还担心两个孩子初次独处会尴尬或生出龃龉,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来来,吃饭了。” 周桂香招呼着大家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西边紧闭的房门上,轻声问三儿子, “清舟,巧珍...不出来一起吃吗?” 林清舟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 “娘,不用管她,她...身子有些不爽利,一会儿我给她送进去就好。” 林清舟显然知道妻子是在闹别扭,却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点破。 周桂香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秋站在桌边,看着围坐过来的林父,林母,大哥,大嫂和三哥,脚步有些迟疑,不敢上桌。 在沈家,她从来都是等所有人都吃完,才能蹲在灶房角落吃些残羹冷炙。 林茂源看在眼里,沉声道, “晚秋,坐下吃饭。” 语气不容置疑。 得了一家之主的应允,晚秋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大嫂张氏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只挨着一点点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盆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野菜汤,一小筐掺着麸皮的杂粮饼子。 每人面前一碗粥,晚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还算稠厚的野菜粥,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人碗里那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粥汤,心里明白了。 这一顿,是为了她这个新来的,特意煮得稠了些。 就连林清舟那份,看着也比她的稀薄。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是她在沈家活下去的基础技能。 晚秋心里有些发堵,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 她没做声,拿起一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就着粥吃。 饼子粗糙拉嗓子,粥也带着野菜的清苦,但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和饱饭。 她吃了半碗粥,小半个饼子,便放下了筷子,低声道, “我吃饱了。” 周桂香看着她碗里剩下的粥,知道她是想省着点米粮,柔声道, “再吃点,锅里还有呢。” 晚秋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灶房放好。 她知道桌上的人还在吃,自己若是在旁边站着或干活看着不好,显得像是在催促。 她想了想,在灶房门口拿了把有些旧却磨得锋利的柴刀,又找了个背篓背上,一声不吭地就出了院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农家没有那么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没有不能先下桌的讲究。 在沈家,她若是吃得慢了,可能连剩饭都捞不着, 在这里,她却是因为懂事,不想让长辈们看着她而吃得不自在。 周桂香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消失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喊出声,只是眼里又多了几分怜惜。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清河在屋里,慢慢喝完了那碗温热的粥,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直到院门轻微的响动传来, 他望向窗外,只看到那个背着背篓的细小身影,正坚定地朝着山上走去,渐渐融入那片秋色之中。 第5章 王巧珍生气 晚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短暂的安静被周桂香一声轻微的叹息打破。 “这孩子....” 她看着晚秋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碗,心里不是滋味, “也太见外了。” 张氏快人快语,一边给自家男人林清山夹了块饼子,一边接口道, “娘,您别急,妹子刚来,心里肯定不踏实,看她那勤快劲儿,是个知道好歹的,日子长了,知道咱家是真心待她,自然就放开了。” 她这话既是安慰婆婆,也是实话,她对这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新弟妹,印象颇好。 林茂源沉默地喝着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晌,才沉声道, “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心思重了些,以后多看着点,别让她累着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山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性子像他爹,沉稳寡言,但看事情明白。 这时,林清舟默默站起身,盛了一碗和晚秋那份差不多稠厚的粥,又拿了一个杂粮饼子, 对父母兄嫂道,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慢慢吃,我给巧珍送进去。” 周桂香点点头, “去吧,劝她多少吃点儿。” 林清舟端着饭菜,推开西厢房的门。 王巧珍果然没睡,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见他进来,立刻扭过头去,只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清舟把饭菜放在炕桌上,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巧珍,别闹脾气了,吃饭。” 王巧珍猛地转回头,眼圈有些发红,压低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 “我闹脾气?林清舟,你摸着良心说,是我闹脾气吗? 我嫁进来才半年,你们家转头就花了五两银子买个冲喜的! 我这脸往哪儿搁?村里人怎么看我?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你小点声!” 林清舟皱眉,看了眼门外, “爹娘大哥他们都在外面,这事...是委屈你了, 可四弟的情况你也知道,爹娘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他...” “我知道他情况不好!” 王巧珍打断他,声音依旧带着愤懑, “可凭什么她是五两?我就只值二两?同样是林家媳妇,这差距这么大! 以后在这家里,我还能有地位吗?” 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份被比下去的聘礼,感觉矮了人一头。 林清舟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 “巧珍,话不能这么说,晚秋那孩子情况特殊, 她过来是养媳,是要照顾四弟一辈子的, 你可是我林清舟明媒正娶回来的, 那五两银子,说起来是聘礼,不如说是...是买断她以后辛苦的钱,你跟一个苦命孩子较这个劲做什么?” “我较劲?是我在较劲吗?!” “你也知道她是养媳啊!别人家的养媳一袋麦子就打发了,哪里值得这五两银子!” 王巧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反正你们林家就是偏心!你也是,就知道向着你爹娘,你弟弟!” 她说着,推开炕桌,背对着林清舟躺了下去, “我不吃!拿走!” 林清舟看着妻子抽动的肩膀,知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粥,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饭放这儿了,你饿了记得自己吃。” 说完,林清舟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气氛因为西厢房的插曲而显得有些沉闷。 周桂香见三儿子一个人出来,脸色也不太好,心里明了,却也不好再问,只道, “都吃好了?那收拾了吧。” 张氏利落地起身收拾碗筷,林清山也帮着搬动桌椅。 林茂源放下碗,目光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带着一丝担忧。 那孩子,一个人上山,可别走太远了。 而林清河的房中,他依旧靠坐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窗外,山峦起伏,秋色浓郁,那个背着背篓的细小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第6章 打柿子 晚秋背着比她身子还宽些的背篓,沿着村民踩出的蜿蜒小径往山上走。 秋日的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这身衣服根本不御寒,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冻得发红。 晚秋只得边跑跳,边走,让自己热和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用眼睛仔细地扫视着周围。 光是一上午,晚秋就能看出来,林家田地里的活计有大哥大嫂操持,家里的杂事婆婆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家里打扫卫生的小事,也在上午就做完了。 晚秋不愿意在家白吃白喝,便上山找些能吃能用的东西,也算收获。 这片山峦环绕着清水村,不算险峻,物产也算不上丰饶, 但对于熟悉它的人来说,总能找到些大自然的馈赠。 晚秋在沈家时,也没少被赶上山找吃的。 晚秋的目光掠过那些已经枯黄大半的草丛,仔细分辨着荠菜,苦菜这类常见的野菜, 到了深秋已经长老,口感苦涩,但聊胜于无,她还是小心地挖了一些品相尚可的,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背篓。 偶尔能看到几株马齿苋,虽然茎叶不再肥嫩,但依然可以食用。 晚秋的运气不算太好,这个时节,大部分野果早已落尽。 她仰头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寻找,走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棵野柿子树。 树顶上还零星挂着几个红彤彤的小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萧瑟的秋意中格外醒目。 可惜太高了,她够不着。 晚秋在树下踮着脚转了几圈,望着那几个诱人的红点,小脸上满是不甘。 空手而归不是她的性子,在沈家,若是找不回吃的,等待她的就是饿肚子和打骂。 林家显然不会这么对她,晚秋就更不愿意空手而归了。 她放下背篓,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地上的碎石间逡巡。 很快,晚秋捡起几块大小适中,棱角不算太锋利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她记得村里男娃们常用弹弓打鸟,她没有弹弓,但用手扔总可以试试! 深吸一口气,晚秋瞄准树梢上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柿子,用尽力气将石头掷了出去。 可惜,力气太小,石头软绵绵地飞了一半就掉了下来。 晚秋不气馁,又捡起一块,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扔出。 这次力道够了,方向却偏得离谱,砸在了旁边的树枝上,惊起几只麻雀。 晚秋抿紧了唇,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 她仔细观察着柿子的位置和树枝的分布,心里默默估算着角度和力道。 沈家的生活教会她,蛮干没用,得用脑子。 第三次,她选了一块更趁手的扁平石头,侧着身子,像村里男娃打水漂那样,手腕用力一甩, 石头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打中连接着那个柿子的细枝! 枝桢猛地一颤,那个红彤彤的柿子应声而落! “打中了!” 晚秋心里一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那柿子并未直接掉在她面前,而是朝着山坡下滚去。 晚秋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就扑了过去! 她不能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果子滚丢了! 山坡上的枯草和泥土沾了她一身,手掌也被碎石硌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追着那个滚动的红色小点,终于在它即将滚进一丛荆棘前,一把将它捞在了手里! 柿子软软的,熟得正好,被她这一扑一抓,果皮有些破损,渗出甜蜜的汁水。 晚秋却毫不在意,她看着手里这个来之不易的果实,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来到林家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战利品放进背篓,用柔软的野菜稍稍垫着,生怕磕坏了。 虽然弄得一身尘土,手掌也火辣辣的,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抬头看向树上剩下的那几个柿子,眼神更加坚定。 她还能打到更多! 第7章 大嫂护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晚秋仿佛找到了诀窍。 她不再盲目用力,而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瞄准。 石头接二连三地飞出,虽然也有落空的时候,但终究又打下来三四个柿子。 晚秋还捡了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的熟过头的果子,她小心地将还能吃的部分掰下来。 这些加起来她的背篓里竟然有了小小一堆红艳艳的果实。 她仔细数了数,公婆,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清河,还有她自己,每人一个都还有富余! 农家不讲究果子是否掉在地上,能填饱肚子,带来一丝甜意就是好东西。 晚秋心里盘算着,这些柿子可以直接吃,若是家里舍不得,或许还能晒点柿饼,那样能存放更久。 这样想着,晚秋就惦记上了柿子树,期待着下次还能在山上找到一颗。 打柿子耽搁了些时间,晚秋就没再深入林子,只是又就近搜寻了一阵,挖了些更老韧但还能吃的野菜,将背篓塞得满满当当。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山风愈发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晚秋有经验,知道山林入夜后不仅寒冷,还可能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不敢再耽搁,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迈开步子急匆匆地往山下赶。 林家小院里,气氛确实有些凝滞。 林茂源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抽着旱烟,眉头微锁,不时抬眼望向院外。 周桂香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手里的抹布拿起又放下,心神不宁。 张氏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也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林清山沉默地修补着农具,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林清舟从镇上回来有一会儿了,下午他被安排出去购买家用,此时正被王巧珍堵在屋里。 王巧珍透过窗缝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不满,对林清舟冷嘲热讽, “哼,这都什么时辰了?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见人影! 我看啊,怕是受不了伺候瘫子的苦,找准机会跑了吧! 啧啧,五两银子呢,这下可真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林清舟脸色难看,低喝道,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你倒是说说,人呢?” 王巧珍撇撇嘴, “这穷乡僻壤的,她一个外来丫头,能跑到哪儿去?说不定是回沈家...” “够了!” 林清舟打断她,心里却也忍不住升起一丝疑虑和担忧。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时刻,一直安静靠坐在自己房内窗边的林清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堂屋, “她回来了。”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中,只见村口的小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着几乎比她人还大的背篓,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林家方向走来。 晚秋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脏兮兮的,但那背篓却塞得满满当当,显露出沉甸甸的分量。 有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遇上她,笑着打招呼, “哟,念弟,这是上山去了?收获不小啊!山上野菜还多吗?” 晚秋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只是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这一幕,恰好也被在村口跟人闲聊的钱氏看在眼里。 她盯着晚秋那满当当的背篓,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扬起嗓门,带着几分炫耀对旁边的人说道, “瞧瞧!瞧瞧!我就说我们念弟是个勤快能干的好丫头!林家这五两银子花得才叫一个值!可比某些光吃饭不下蛋的强多了!” 钱氏这话指桑骂槐,引得周围人侧目,她却浑不在意,只觉得脸上有光。 关键是她一边说,还一边朝着晚秋走过来。 晚秋听到钱氏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这前养母,向来是看到便宜就要占的,莫不是想抢她背篓里的东西? 这要是被抢了,她辛苦一下午算什么?林家又会怎么看她?连这点野菜都守不住? 晚秋不由得咬紧下唇,几乎是跑了起来,想尽快躲回那个能给她庇护的院子。 可钱氏动作更快,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晚秋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钱氏嘴里还嚷嚷着, “你跑什么跑?!死丫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进了林家就不认人了? 让娘看看你都弄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说着,另一只手就朝那沉甸甸的背篓伸去。 晚秋脸色煞白,死死护住背篓带子,倔强地不肯松手,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钱氏? 眼看那满是贪欲的手就要碰到背篓,晚秋急得眼圈都红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准备豁出去咬她一口时,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婶子啊!” 一个爽利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大嫂张氏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二话不说,直接挤到两人中间, 手臂一伸,巧妙地隔开了钱氏,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就从晚秋肩上接过了背篓,动作快得钱氏都没反应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拉拉扯扯的,吓着我们家晚秋了!” 张氏把晚秋往自己身后一拉,像只护崽的母鸡,叉着腰,对着钱氏就开了腔,声音又亮又脆, 引得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都看了过来。 钱氏没得手,还被张氏这么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 “清山媳妇,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看见念弟背这么多东西,关心一下嘛!” “关心?” 张氏眉毛一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沈家婶子,你怕是记性不好吧? 咱们可是白纸黑字,村长作证按了手印的!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叫林晚秋! 跟你们沈家可再没半点瓜葛!你关心?你拿什么关心? 拿你那五两银子都买不断的贪心关心吗?” 张氏这话又直又白,像巴掌一样扇在钱氏脸上。 钱氏气得脸色涨红, “你...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 张氏丝毫不怵,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朗声道, “正好,各位乡亲都在,也都听好了!从今往后,清水村只有我们林家的林晚秋! 可再没有什么沈念弟!有些人,也别总想着扒着过去那点名义占便宜!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她这话既是说给钱氏听,也是说给所有还习惯叫念弟的人听。 钱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张氏“你,你,你”了半天,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 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狠狠瞪了躲在张氏身后的晚秋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张氏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眼眶发红,惊魂未定的晚秋,放柔了声音,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妹子,跟大嫂回家,以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就喊大嫂,看我不骂死她!” 晚秋看着大嫂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维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第8章 钱氏上门 钱氏灰头土脸地回到自家那破败的院子,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一进门,就看到三岁的儿子沈宝根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嚷嚷着, “娘!我要骑大马!我要那个贱丫头回来给我当大马骑!我要嘛!” 若是平时,钱氏少不得要哄上几句,可今天她刚在林家门口吃了瘪,满肚子邪火没处发, 听到儿子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沈宝根肥嘟嘟的屁股上,骂道, “骑骑骑!就知道骑!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哪里还记得你这个弟弟!” 沈宝根被打,哭得更凶了。 这时,坐在屋里抽闷烟的沈大富被吵得心烦,皱着眉出来, “吵什么吵!一回来就鸡飞狗跳的!” 钱氏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噼里啪啦地把在林家门口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张氏如何目无尊长,牙尖嘴利。 “你听听!你听听!清山媳妇那说的叫什么话?我可是她长辈!她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钱氏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沈大富阴沉着脸,猛吸了一口烟,半晌,才浑浊着眼睛道, “你还能被个小辈给拿捏了?真要论起来,你还是那张氏的姻亲!算起来,你也是她婶子辈!她敢这么对你?” 这话如醍醐灌顶,钱氏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层关系! 张春燕是那贱丫头的大嫂,不就是姻亲吗!怎么敢对她不尊重! 她可是张春燕亲小叔子的亲岳母! 一股混着报复和贪婪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钱氏不仅要去找回场子,让张氏给她道歉,还要把念弟那个死丫头带回来! 宝根想骑大马了,那丫头就得回来伺候! 林家花了五两银子怎么了?那丫头是她们沈家养大的!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别想还清! “当家的,你说得对!” 钱氏一下子来了精神,腰杆也挺直了些, “我不能白受这个气!我这就去林家,非得让张氏给我赔个不是!还有那死丫头,她也得跟我回来!宝根想她这个姐姐了!” 说着,钱氏理了理刚才拉扯时弄乱的头发,也顾不上做晚饭了,一把拉起还在哭闹的沈宝根,气势汹汹地朝着林家小院杀去。 这边晚秋被张氏拉进院子,周桂香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她一身泥土,小手也脏兮兮的,心疼得直抽气, “哎呦好孩子,怎么弄成这样?快让娘看看,伤着没有?” 林茂源虽然没说话,但看着晚秋那沉甸甸的背篓和明显疲惫的小脸,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爹,娘,我没事。” 晚秋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点小兴奋,她献宝似的从背篓里先拿出那些野菜, “我挖了些野菜,就是有点老了...” 然后,晚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个红艳艳的柿子,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这个!野柿子,甜的!” 晚秋没有说出够咱们一人一个这种话,她不确定这些柿子里会不会有她的份额... 在物质匮乏的古代农村,一点带着天然甜味的野果,已经是难得的美味,足以让孩子们欢呼雀跃,让大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张氏一看就笑了,摸了摸晚秋的头, “哎呦,妹子可真能干!这柿子看着就好吃!”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眼眶又有些湿润,这次是高兴的。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清山,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看着那几个柿子,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难得的甜意。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还没持续片刻,就被院门口一声尖利的叫嚷打破了! “林茂源!周桂香!你们给我出来!还有张氏!你个目无尊长的东西,给我滚出来道歉!” 只见钱氏去而复返,一手叉腰,一手牵着还在抽噎的沈宝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师问罪的蛮横。 她一出现,晚秋下意识地就往张氏身后缩了缩,小脸瞬间白了。 张氏反应极快,立刻将晚秋往周桂香那边一推,低声道, “娘,带妹子先去洗洗手,这里交给我。” 她自己则往前一站,再次挡在了最前面,柳眉倒竖, “沈家婶子,你又来做什么?我们林家不欢迎你!” “呸!” 钱氏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张氏脸上, “张氏!论起来我还是你姻亲婶子!你刚才敢那么跟我说话?赶紧给我赔礼道歉! 还有,念弟我得带走!我们宝根想她了,要她回去陪着玩!”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躲在周桂香身后的晚秋。 张氏一把拍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玩什么玩?钱氏,我告诉你,少在这里攀亲戚!你算哪门子的姻亲? 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你们沈家的丫鬟,更不是你们儿子的玩意儿!” “什么叫玩意儿?她是我们养大的!这份恩情她就得还!” 钱氏胡搅蛮缠,嗓门越来越大, “今天她必须跟我回去!不然我就坐在你们家门口不走了!” 眼看钱氏要撒泼,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清舟忽然上前一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钱氏的吵闹, “沈家婶子口口声声说晚秋是你们养大的,要她还恩情,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氏,一字一句道, “既然不是一家人,那就算算账,晚秋在你们沈家六年,按村里请个小丫鬟管吃住,一年给五百文工钱的最低标准算,六年,便是三贯钱。” 第9章 钱氏逃了 林清舟这话炸得钱氏头晕眼花。 钱氏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了几口粗气,才猛地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三贯钱?!你抢钱啊!就她那样的贱丫头,也值三贯钱?! 再说了,她在我们家那是当丫鬟吗?那是我们心善养着她!” “心善?”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沈家婶子,就你们家那条件,顿顿稀粥照人影,一年到头不说荤腥,就连鸡蛋都不见一颗,活计却比谁都重。 你扪心自问,若真是按丫鬟的工钱管饭,哪家的丫鬟愿意上你们家享福去? 你们捡了这么大的便宜,白使唤了六年,如今还觉得便宜没占够?” 林清舟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撕开了钱氏所谓“恩情”的遮羞布。 周围若有邻居听见,只怕都要点头。 钱氏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在工钱上占不到便宜,立刻又换了个由头,梗着脖子嚷道, “那...那当初要不是我们把她从路边捡回来,她早就饿死了!这是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你们五两银子就想买断?没门儿!” “救命之恩?” 林清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逼人的锐利, “沈家婶子,要是我没记错,当年逃荒路过,看见这孩子的可不止你们沈家一家, 村西头的赵寡妇当时是不是也想领回去做个伴?是你们抢先把人抱走的吧?再说了,” 林清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钱氏那贪婪的嘴脸, “我们林家给的这五两银子,难道还不够还你这救命之恩?你若真觉得不够,觉得这恩情天大,那也好办。” 林清舟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现在就去把村长请来,当着村长的面,把那五两银子还给我们林家。 这人,你立刻领走,这救命之恩,让她用一辈子去你们沈家慢慢还,如何?” 林清舟这话分明是反将一军,以退为进。 钱氏一听要她吐出已经到手的五两银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那五两银子她早就盘算着给儿子攒着以后娶媳妇用了,怎么可能再拿出来? “你你你放屁!” 钱氏气得口不择言, “那银子是你们自愿给的!凭什么还!” “哦?” 林清舟直起身,脸上那点淡淡的弧度也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钱婶子的意思是,既不想付这六年的工钱,也不愿意还钱把人领回去, 还非要我们林家养着的人继续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 林清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这是打量我们林家全是傻子,呆子,好欺负,合该被你又吃又拿,占尽便宜吗?!” “在家欺负弱小习惯了,以为这清水村的人都能任你拿捏吗?!” 此时的林清舟,不像平日里那个斯文沉默的杂货铺伙计,更像一条被激怒的,咄咄逼人的毒蛇,每一句话都咬在钱氏的痛处上。 而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如山的林清山,也默默地移动了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厚实的墙,直接堵在了院门口。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抱着臂膀站在那里,常年劳作练就的结实肌肉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又像一座沉稳的熊罴,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钱氏看着眼前牙尖嘴利,寸步不让的林清舟,又看看门口那铁塔般,面色沉冷的林清山, 再瞟一眼周围林家众人那同仇敌忾的眼神,只觉得这一家子简直像是山里的豺狼虎豹,让她占不到半点便宜。 钱氏怀里原本还在哼哼唧唧的沈宝根,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吓住了,缩在钱氏怀里,睁着大眼睛,连哭都不敢哭了。 钱氏的气势彻底蔫了。 她色厉内荏地跺了跺脚,指着林家众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也只挤出一句, “好!好你们个林家!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再也无颜停留,抱着儿子,像是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再次逃离,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第10章 好母亲 看着钱氏狼狈逃离的背影,晚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院里的家人。 这一看,才发现那位一直未见面的三嫂王巧珍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西厢房门口,正倚着门框,目光复杂地看着场中。 她的视线,大部分都落在林清舟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王巧珍嫁过来半年,只觉自家男人斯文沉稳,在镇上做工见识广,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锋芒毕露,言辞犀利的一面, 像一块被擦去灰尘的美玉,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林清舟似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刚转过头,却见王巧珍眼神一闪,立刻扭开了头,视线恰好与正望着他们的晚秋撞个正着。 晚秋脸上还带着泥土,眼神干净,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们。 王巧珍心里却没来由地“咯噔”一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小养媳,直勾勾地看着清舟做什么? 她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又回了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回到屋里,王巧珍越想越不是滋味,隔着窗缝又看到晚秋似乎还在看着林清舟的方向,其实晚秋只是在看众人的反应, 王巧珍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正要拉开门出去警告那小丫头片子几句,却听见外面传来了晚秋的声音。 只见晚秋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众人,尤其是林清舟, 郑重地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却清晰, “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大嫂,谢谢....三哥。” 晚秋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反倒让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林家众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清舟脸上的锐气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微微颔首。 周桂香更是心软成一滩水,连声道, “好孩子,快别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是张氏反应快,一把拉过晚秋,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虚礼就免了,瞧你这小花猫样,走,大嫂带你去烧点水,好好洗洗。” 张氏一边拉着晚秋往灶房走,一边冲着外面喊,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了!” 张氏是真把晚秋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孩子,动作麻利地烧水,找出自己一套半旧的,但厚实干净的衣物。 看着晚秋瘦小的身子,张氏又想起今天钱氏那句“光吃饭不下蛋的母鸡”,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嫁进林家六年,如今已经二十二了,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晚秋敏锐地感觉到了大嫂情绪的低落。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张氏兑好洗澡水,才小声说, “大嫂,你...你不开心吗?” 张氏被问得一怔,看着晚秋清澈担忧的眼睛,心里一酸,强笑道, “嗨,没什么,大嫂就是...就是想着,你要是真是我亲生的孩子就好了。” “哈哈哈,你听我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可不能生出来小叔子的媳妇儿。” 张氏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流露的苦涩,还自己给自己的不合时宜打了圆场。 晚秋低下头,用布巾慢慢擦着胳膊。 晚秋懂得,再坚强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坚强的,就像她自己,看起来软弱可欺,但她知道自己骨子里是坚韧的,她总能熬过苦日子的。 晚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张氏,很认真地说, “大嫂心善,一定会是很好的娘亲的。” 她没有说“你一定会有孩子”这种虚无的安慰,而是肯定地告诉她,她会是一个好母亲。 这话像一股暖流,悄然熨帖了张氏心中的褶皱。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用力揉了揉晚秋的脑袋, “你这孩子....嘴还挺甜!快洗吧,水要凉了。” 这一番交心,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许多。 因着烧了热水,晚秋还顺便把那一身脏衣服给洗了。 等晚秋洗完澡,换上张氏那身虽然宽大,却无比温暖柔软的衣物走出来时, 堂屋里一家人竟然都还没动筷,都在等着她们。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旁边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周桂香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柿子, 每人一个,不多不少,连王巧珍那份也放在了她常坐的位置前, 就是巧珍还在闹别扭,还是不愿意出来吃饭。 晚秋心里一暖,随即猛地想起一事,脸色一变, “哎呀!我忘了给清河哥收碗了!” 说着,也顾不上吃饭,急匆匆地就跑向林清河的屋子。 晚秋猛地推开门,把正靠在炕桌边慢慢吃饭的林清河吓了一跳。 晚秋看到他碗里是新的饭菜,还有一个柿子,旁边的空碗早已不见,显然是被家人收走了, 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等林清河反应,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轻轻的把门关上了。 林清河举着筷子,看着她来去如风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丫头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说不出的有趣... 晚秋回到堂屋,在张氏身边坐下。 周桂香给每人分了一个柿子,柔声道, “都尝尝,晚秋辛苦摘回来的。” 柿子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众人都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那久违的,纯粹的甜意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连一直闷在屋里的王巧珍,也被林清舟叫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拿起柿子小口吃着。 就在这时,张氏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个柿子,忽然眉头一皱,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咝咝地吸着气,含混地叫道, “哎呀!我这个...我这个也太酸了!” 她这夸张的表情和话语,瞬间打破了饭桌上略显郑重的气氛。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看着张氏那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连心事重重的王巧珍,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第11章 大嫂有喜 张氏被酸得龇牙咧嘴,林清山见状,很自然地伸手拿过她咬了一口的柿子, 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黝黑的脸上带着点憨直的疑惑, “不酸啊?挺甜的。” “明明特别酸!酸得我牙都要倒了!” 张氏不服气,觉得自家男人味觉出了问题。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一个说甜,一个说酸。 这本是夫妻间寻常的拌嘴,可桌上其他人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周桂香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呼吸都屏住了,紧紧盯着张氏。 林茂源原本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和探究。 林清舟和王巧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猜测。 只有晚秋还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这么诡异又安静。 就在这时,公爹林茂源忽然放下了筷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春燕,别争了,你过来,坐下,我给你搭把脉。” 张氏被公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随即,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了,心跳如擂鼓,连手都有些发抖。 周桂香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把张氏按坐在林茂源旁边的凳子上, “快!快让你爹看看!” 林茂源示意张氏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林清山也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和妻子,那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无措。 晚秋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到这紧张又充满期待的气氛,乖乖地坐着,大气不敢出。 林茂源诊脉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激动得脸色通红的张氏,沉声道, “你平缓些,莫要激动,脉象都被你搅得有些不稳了。” 周桂香赶紧抚着张氏的背, “春燕,别急,别急!” 张氏努力平复呼吸,眼里的期盼和害怕几乎要溢出来。 林茂源这才再次凝神细诊,片刻后,他眉头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带着欣慰和激动的笑容。 他看向紧张万分的林清山,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清山!春燕最近月信起码三个月没来过吧!这么异常,她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也不来跟我说! 她不说,你也不问?差点就坏了大事!” 林茂源作为医者,一直不赞同讳疾忌医, 但奈何现在世道如此,所以他只好叮嘱家里的男儿们,自己媳妇儿有个什么不对就要及时说。 不要家里就有大夫,还落得治不了病。 而且林茂源也大概知晓儿媳不愿意说月信不准的原因,刚过来那两三年,月月把脉都无所出。 儿媳伤心,林茂源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去责怪儿媳,要怪也只能怪清山那个憨笨的! 林清山被父亲说得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爹....爹...你你是说....” 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不敢问出口。 林茂源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家人,声音洪亮清晰, “没错!春燕这是有喜了!看脉象,已经快两个月了!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天爷啊!” 周桂香第一个哭了出来,是喜极而泣,她一把抱住还有些发懵的张氏, “我的好春燕!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张氏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巨大的幸福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眼泪瞬间决堤,伏在周桂香怀里哽咽不止。 林茂源继续道,语气严肃, “幸好今日发现了!若是没发现,下半月农忙,少不了要下地出力,到时候万一有个闪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林清山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通红,一把抓住张氏的手,笨拙地只会重复, “好....好....太好了!” 林清舟和王巧珍也露出了真心替兄嫂高兴的笑容。 林茂源看着大儿子那傻乎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补充道, “春燕,你方才说柿子酸,这是害口了,以后有什么不舒服, 想吃什么奇怪的,都要说出来,万不可再忍着瞒着,知道吗?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张氏含着泪,用力点头。 第12章 擦身子 张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拉着晚秋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语无伦次, “晚秋,大嫂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摘回这柿子.... 大嫂这脑子,真是笨死了,这么久都没往这上头想....” 张氏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泪里饱含着太多喜悦和后怕。 林清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激动得眼眶发红,他走到晚秋面前,竟是郑重地对着她这个半大孩子拱了拱手,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弟妹,大哥...大哥也谢谢你!谢谢你!”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最朴实的谢谢二字里,厚重无比。 周桂香早已是喜极而泣,她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着,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我们林家的小福星啊!你一来,就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娘这心里....娘这心里真是...” 她也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六年啊,春燕和全家盼了整整六年的的孩子,终于来了!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林茂源,此刻看着晚秋,眼中也充满了欣慰和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地说道, “好!好啊!晚秋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刚进我们林家大门第一天,就带来了这样的添丁之喜!这是吉兆,是我们林家之福啊!” 公婆这番发自肺腑的肯定和赞誉,让晚秋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只是遵循着在沈家养成的,不干活就没饭吃的本能,却没想到会得到全家人如此隆重的感谢和夸赞。 晚秋的小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碗温热的蜜糖,那甜意丝丝缕缕,渗透到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真诚, “我...我没做什么...是大嫂自己有福气....” 看着晚秋这害羞又懂事的模样,一家人更是怜爱不已。 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古时农家没有电灯,为了省油,若非必要,晚上很少点灯。 一家人便聚在尚有炭火余温的堂屋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周桂香和张氏做着针线,林茂源和林清山低声说着农事,林清舟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本旧书。 晚秋挨着张氏坐着,感受着这份融融的暖意,听着家人低声的交谈,只觉得无比安心。 在林家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时辰不早,众人便陆续回屋歇息。 晚秋的小房间在林清河的屋里,她用热水简单洗漱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林清河早已躺下,听到动静,心里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 虽说名义上是夫妻,但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少女同处一室, 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让他有些不自在。 反倒是晚秋很是坦然。 她走到自己小间的门口,想了想,还是对着里间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清河哥,我睡下了,夜间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比如要起夜什么的,尽管喊我,我睡觉轻,听得见。” 晚秋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现实, 林家花了五两银子买她回来,主要就是为了照顾瘫痪的林清河。 端屎端尿这些脏活累活,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样温暖和谐的家里,做这些事她心甘情愿,没什么可嫌弃的。 晚秋这份过于坦然的敬业态度,反倒让林清河更加不自在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夜深人静,林清河躺在床上,却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小间里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那小丫头...竟然这么快就睡熟了? 看来上山今天真是累坏了。 林清河望着黑暗的屋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晚秋就习惯性地醒了。 她穿戴整齐走出小间,正看到林清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 “四弟,醒了没?” 里间传来林清河有些沉闷的回应。 晚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林清山熟练地将林清河背起来,快步朝屋外走去。 她看着林清山背上林清河那略显紧绷的侧影,若有所思。 原来他脸色不好,是因为这个。 农家早上一般不吃早饭,但都会早起干活。 以往,都是林清山先帮弟弟解决完个人问题,安置妥当后,家里其他人才会陆续起身, 这也是家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免得林清河尴尬难过。 但晚秋显然还没完全融入这个流程。 等林清河被背回来重新躺好,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时,晚秋已经利落地扫完了院子,并且顺手把灶房锅里的水烧上了。 晚秋想起在沈家时,钱氏总让她烧热水给沈宝根擦身子,说躺着不动容易生褥疮,要时常擦洗才爽利。 她觉得林清河天天躺着,应该也一样。 就算不擦全身,早上起来洗把脸总是要的。 于是,她兑好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巾,端着就进了林清河的屋子。 林清河刚经历完早上的尴尬,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就看到晚秋端着一盆水径直走到他炕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你...你要干嘛?” 晚秋把盆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理所当然地回答, “给你擦身子啊?” 说着,也不等林清河同意或者拒绝,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直接就往他脸上招呼。 林清河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想偏头躲开,又觉得太过矫情,不躲开,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又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晚秋却毫无所觉,看他脸上有褶子,还伸出小手,试图把他紧皱的眉头扒开,嘴里还念叨着, “你别动,皱巴巴的擦不干净....” 两人的房门没有关严,周桂香和林茂源正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了这一幕。 周桂香脚步一顿,眼神询问地看向丈夫。 林茂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 老两口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有惊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一丝微弱希望的宽慰。 他们默默走开,将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两个年轻人。 第13章 不碰凉水 林清河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擦拭,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丫头如此尽职尽责,擦完脸,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理所当然地给他擦身子了?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趁着晚秋转身去盆里搓洗布巾的间隙,他赶紧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生硬, “好了!脸擦完了...你,你扶我坐起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晚秋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 “哦。” 晚秋放下布巾,走到床边,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腋下。 林清河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靠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晚秋已经一用力,轻松地将他扶坐了起来,还顺手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涩或避讳。 林清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不自在更深了。 他接过晚秋递来的,拧得半干的布巾,看她依旧睁着大眼睛站在旁边,一副准备随时接手的样子, 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你....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我自己可以,好了自会叫你。” 晚秋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干脆地“哦”了一声, 这次连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出了屋子,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清河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握着微温的布巾,心里一时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苦笑。 这丫头...还真是.... 晚秋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大嫂张氏正挽着袖子,准备在井边打水洗全家人的衣物。 她立刻小跑过去,伸手就去接张氏手里的木盆和衣物, “大嫂,我来洗。” 张氏一愣,下意识地护住盆子, “不用不用,这点活儿大嫂能干,你歇着。” 晚秋却执拗地不肯松手,看着张氏,很认真地说, “以前钱婶子怀宝根的时候,一滴凉水都没碰过的。”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多说,但那意思很明显。 她也自然而然地直呼了钱氏钱婶子,在她心里,那两个人从未配得上爹娘的称呼。 张氏被她这话说得又是一怔,看着晚秋清澈坚持的眼神,手上不自觉就松了力道。 晚秋顺势接过了木盆,蹲在井边就开始麻利地打水。 一旁的林茂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赞许地点了点头,对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张氏道, “春燕,晚秋说得对,你这胎来之不易,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再小心都不为过。” 他说着,又瞪了一眼旁边正挠着头憨笑的林清山,语气带着责备, “你看看!人家晚秋刚来都知道关心嫂子,你个当人家男人的,倒是不在乎自己媳妇儿了?大早上就让她碰凉水洗衣服!” 林清山被父亲骂了,也不反驳,只是看着蹲在井边忙碌的晚秋,憨厚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 周桂香也连忙安排道, “对对对!春燕,从今天起,洗衣,挑水这些重活,凉水活你都别沾手了,就在家做些针线,缝缝补补就好。” 张氏心里暖融融的,看着为自己忙活的晚秋和关怀备至的公婆丈夫,只觉得这日子前所未有的有盼头。 西厢房的窗户后面,王巧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晚秋三两下就抢着把活儿干了,看着公婆对张氏百般呵护, 再想到自己男人林清舟一大早就去了镇上, 连个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小养媳,才来一天,就把家里人哄得团团转! 现在倒显得她这个三媳妇像个懒婆娘,躲在屋里不干活了! 王巧珍咬着嘴唇,愤愤地拉上了窗帘,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一家人各自领了活计,很快便散去了。 林清山跟着林茂源去了地里,周桂香在灶房和院子里忙活, 张氏被按在堂屋里做针线,手里摸着柔软的布料,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期盼。 周桂香心疼晚秋昨日劳累,并未给她安排固定的活计,只让她熟悉熟悉,随意些。 但晚秋哪里是闲得住的人? 在她看来,有活干才踏实,才不算是白吃饭。 晚秋手脚麻利地洗完那一大盆衣物,仔细晾晒在院中的绳子上,看着一排干净的衣物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晾好衣服,她想起林清河那边,便又转身进了屋,将刚才用过的木盆和布巾都收拾出来,仔细清洗干净放好。 这一次,她可没忘。 做完这些,院子里外都已收拾得井井有条。 晚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她便不再耽搁,熟练地背上那个比她身子还宽些的背篓,别好柴刀, 跟周桂香打了声招呼, “娘,我上山去看看。”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看着她瘦小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怜惜,忙叮嘱道, “哎,好孩子,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知道了,娘。” 晚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这一切,都被躲在西厢房窗帘后的王巧珍看了个清清楚楚。 巧珍看着晚秋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一刻不停地忙活,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又利索地上山去了。 反观自己,因为早上那点不快,赌气在屋里窝到现在,什么都没干。 公婆虽然没说什么,但王巧珍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张氏如今是有了身子,金贵起来不干活情有可原。 可她王巧珍呢?难道真要一直被那个小养媳比下去,落个好吃懒做的名声? 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坐不住。 可这会儿再出去,倒像是被晚秋比得不好意思了才动的,面子上更挂不住。 王巧珍在屋里生着闷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忽然,她念头一转,这家里,如今就数她男人林清舟最有出息! 他可是在镇上铺子里做伙计,是家里唯一一个每月能拿回实实在在铜钱的人! 而且清舟孝顺,工钱都是悉数上交中公的。 这么一想,王巧珍的腰杆又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家里吃的,用的,哪一样没有她家清舟挣的钱? 就连买那小养媳,那五两银子里面都有清舟的工钱! 一想到这儿,王巧珍心里那点因为偷懒而产生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 花着她男人挣的钱,她歇一歇怎么了? 这么想着,巧珍心安理得地又坐回了床上。 第14章 挖陶土,抓泥鳅 巧珍又躺回去的时候,晚秋已经走进了山林。 不过她今日的目标并非野果野菜。 出发前,晚秋细心地将大嫂那身厚实温暖的衣物换下,重新穿上了自己那身单薄却利落的旧衣, 这样在山里钻来钻去,既不怕被树枝刮坏好衣服,动作也更方便。 秋日的阳光正好,她跑跑跳跳,倒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晚秋凭着记忆和观察,找到了一处山涧边的小溪。 溪水清澈,岸边的泥土因为长期受水浸润,质地细腻粘稠,正是做陶土的好材料。 晚秋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泥,在指间捻了捻,满意地点点头。 她要做的是一个便盆,专门给林清河用的。 这事儿在晚秋心里盘算了一早上。 晚秋观察得很仔细,林家没有专门给卧床之人用的便器,林清河每次如厕,都需要大哥林清山将他背到屋外的茅房,擦拭清理也全是大哥亲手完成。 晚秋想起早上林清河那别扭抗拒的样子,连擦脸都不太情愿让她帮忙,更何况是更私密的事情? 大哥虽然任劳任怨,但林清河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那份难堪和无力感,恐怕比身体的残疾更折磨人。 若是屋里有个便盆,至少能免去他每日数次被背来背去的尴尬,也能保留他的一点尊严。 做泥坯的手艺,晚秋是偷看沈大富学的。 沈大富偶尔会做些粗糙的瓦罐,泥盆补贴家用,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基本的步骤晚秋躲在旁边看得分明。 晚秋聪明,手也巧,看几遍就记在了心里,只是以前在沈家根本没机会尝试。 她挖来足够的粘土,去掉里面的碎石草根,加上适量的水,像和面一样反复揉搓,摔打,直到泥团变得均匀而有韧性。 但这只是第一步,晚秋并没有急着在这里塑形。 因为做一个能用的陶器绝非一日之功,泥坯需要慢慢阴干,不能暴晒,否则会开裂,之后还要找机会烧制。 放在这荒郊野外,保不齐就被野兽糟蹋了或是被雨水泡坏了。 既然要做,就多做几个。 晚秋心里盘算着,家里的碗碟也有几个缺口,若是泥巴够多,或许可以试着捏几个碗盘。 她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将揉好的,湿漉漉的泥团用大片干净的树叶仔细包好,防止水分过快蒸发,然后小心地放进背篓底层。 挖泥巴的地方靠近溪水,泥土湿润。 晚秋正专注地挖着,忽然看到被翻开的湿泥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扭! 她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抓,竟捞起一条滑不溜秋,不断扭动的泥鳅! 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深秋时节,天气转凉,水生物为了越冬会积极觅食储备脂肪,泥鳅在此时是最肥美的时候。 这在农家可是难得的荤腥! 虽然小,但熬汤或者用一点点油煎了,都是极好的滋味,能给清汤寡水的饭桌添上难得油水。 这意外的发现让晚秋干劲十足。 她索性放下柴刀,挽起袖子,就在那一片湿泥里仔细摸索起来。 泥鳅狡猾,滑不留手,她费了好一番功夫,弄得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溅起的泥点子,才终于又抓到了两条稍小些的。 晚秋用柔韧的草茎从鱼鳃处穿过,将三条泥鳅串在一起,拎在手里,虽然不多,却让她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晚秋又在那片湿泥里仔细翻找了一阵,可惜再没找到第四条泥鳅。 她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农家干活全凭力气,晌午饭是顶重要的一顿,得赶紧回去。 晚秋不再留恋,走到溪水边,就着清澈的河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泥污,又用力拧了拧衣角上沾的泥水, 虽然衣衫依旧湿漉漉的有些狼狈,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泥猴了。 清澈的溪水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她小小的脸庞。 水中的少女十二岁的年纪,却比同龄人显得更加瘦小,下巴尖尖的,脸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那双眼睛,却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葡萄籽,里面没有怯懦,没有怨怼,反而有一种历经苦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和一丝对新生活充满期盼的微光。 晚秋看着水中的自己,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在沈家时好看多了。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将心情收拾好,晚秋小心翼翼地把那串泥鳅藏进背篓最底下,用柔软的野菜盖住,上面又铺了些干柴,这才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下山的路。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田里干活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往家走。 晚秋刚走到村口,从地里回来的林茂源和林清山父子就看见了她。 第15章 公爹护着 林清山远远看见晚秋背着个大背篓,脚步看着都有些沉,他下意识就想快步过去帮忙, 可走到近前,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弟妹,实际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小姑娘,那句“弟妹”在嘴边滚了滚, 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称呼,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憨直的窘迫。 晚秋正低头走路,忽然感觉背上一轻,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大哥,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唤了句, “大哥!” 又看向后面的林茂源, “爹。” 林清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默默地将那沉重的背篓接过来挎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林茂源看着晚秋湿了的衣角和沾着泥点的裤腿,目光温和地点点头, “又上山啦?快回家吃饭吧。” 这一幕其乐融融,宛如亲生的景象,落在同样收工回村的村民眼里,不免又引起一阵低声议论。 “瞧瞧,林家对这买来的丫头是真不错啊!” “是啊,清山多老实的人,都晓得疼妹子了。” “要我说,这丫头也是个知道感恩的,勤快!” “哼,五两银子呢!干多少活都值得!” “钱氏怕是要气死了,她当草,人家林家当宝...” 说曹操曹操到。 钱氏也刚下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正累得心里冒火,一眼就看见空着手的晚秋和林家父子走在一起, 林家父子背着背篓,晚秋倒是空着手,顿时那股邪火就找到了出口,阴阳怪气地扬声说道, “哎呦,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啊?下个地还得人空着手接回来?可真够金贵的!” 林清山脸色一沉,眉头拧起,正要开口,走在前面的林茂源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钱氏,声音中气十足的传遍了周围, “钱氏,这是我林家明媒正....正式过继,上了文书的儿媳, 你若是再不懂得尊重人,以后你家有什么事,就别上门来找我了。” 林茂源这话掷地有声,绝非虚言恫吓。 他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行医十几年,医术虽比不上城里坐堂的大夫能治疑难杂症, 但对付乡下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产后失调,小儿惊风等着实有一手, 开的方子也多是就地取材的草药,价格公道,看诊通常只收十文钱,若是实在困难的乡邻, 抓把自家种的菜,帮着干点零活抵药钱也是常有事。 因此,他在村民中威望颇高。 村里人都知道,林大夫为人宽厚,但绝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拿捏的窝囊人。 他本身身强体壮,农忙时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田地伺候得并不比别人差。 再看周桂香,同样是生了四个孩子的妇人,却比村里许多同龄妇人显得年轻利索,脸上皱纹都少些,面色也红润, 这固然有她自身勤快开朗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林茂源懂得调理的功劳。 林家原本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大儿子能干,二姑娘嫁的不错,三儿子在镇上谋了差事, 小儿子林清河更是聪明俊俏,原本是村里多少人家眼巴巴想结亲的对象, 可以说,若不是小儿子突然出事,林家绝对是清水村条件顶顶好,最让人羡慕的人家之一。 这样一个有本事,有底气,还护短的林大夫放出话来,谁敢不当回事? 谁家能保证自己没个三病两痛,不求到林大夫门上? 钱氏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指着林茂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周围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又想到自家那个三天两头闹肚子的宝贝儿子,终究是没敢再撒泼, 那股刚提起的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狠狠剜了看似空着手的晚秋一眼, 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钻回了自家院子,连背影都透着心虚和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状,议论声更大了些,无非是感叹林家厚道,钱氏活该之类。 也有人看着晚秋,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看着瘦小,倒真是个有造化的, 进了这样的人家,只要自己不走歪路,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晚秋跟着公爹和大哥回到林家小院, 林清山很有分寸,将背篓放在院中屋檐下便不再过问, 他知道那是晚秋自己的收获,由她自己处置最好。 周桂香正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三人前后脚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语气里带着家常的亲切, “真巧!我刚还在念叨,饭快好了,你们就一块儿回来了!” 张氏也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目光柔柔地落在自己男人身上,见他回来,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昨日刚确诊有孕,夜里夫妻俩说了半宿的体己话,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此刻见到林清山,心中更是甜蜜。 她转眼看到晚秋又是一身泥点,不由失笑,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道, “妹子,你这是又钻到哪个山坳坳里去了?快收拾收拾。” 晚秋“哎”了一声,应得干脆。 她走到背篓旁,先是利落地将上面铺着的干柴抱出来,径直送到灶房门口, “娘,这些细柴引火好。” 周桂香连声说好,接了过去。 张氏见她忙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过来想帮忙, “我来帮你归置吧,你快去洗洗手脸,准备吃饭了。” 她话音刚落,晚秋却从背篓底下小心地掏出一串东西,不由分说就塞到了张氏手里, 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献宝似的雀跃, “大嫂,这个...你用这个烧个汤喝吧....” 张氏只觉得手上一沉,低头定睛一看,竟是三条约莫手指粗细,肥嘟嘟还在微微扭动的泥鳅。 它们被草茎穿成一串,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泥腥气。 “这...这是泥鳅?” 张氏又惊又喜,声音都拔高了些, “晚秋,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好东西!” 在农家,一点荤腥都金贵得很,这三条泥鳅虽小,但熬出的汤水奶白,最是滋补。 周桂香闻声也凑过来看,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还真是泥鳅!晚秋,你这孩子,手脚也太麻利了!上山还能逮着这个!” 晚秋被夸得有些腼腆,小声解释, “就在山涧边挖泥巴的时候顺手抓的...不多。” 林清山在一旁看着,憨厚的脸上笑容更深。 林茂源虽没说话,但看着晚秋的眼神里赞许之意更浓。 这孩子,心里时刻装着这个家,装着对她好的人。 张氏心里暖烘烘的,握着那串泥鳅,只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她拉着晚秋的手,嗔怪道, “你这丫头,满身是泥还惦记着这个!快,听大嫂的话,先去洗干净,这泥鳅汤啊,大嫂亲自下厨,保管熬得香喷喷的,咱们晚上一起喝!” “嗯!” 第16章 捏泥盆 张氏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泥鳅放进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里养着,留着晚上加餐。 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开始吃晌午饭。 林清河的饭照例由晚秋端了进去。 晚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将饭菜放在炕桌上。 林清河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衣襟和袖口还未干透的泥渍,以及裤腿上明显的泥点,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早上晚秋拿着热布巾不由分说给他擦脸的场景, 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心里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散去。 林清河嘴唇动了动,想问“你怎么又弄了一身泥?”,话到嘴边, 又觉得这询问似乎带着过分的关切和管束,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 “有劳。” 晚秋放好饭菜,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 “清河哥,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晚秋其实知道不是因为饭菜,农家哪有不合胃口这一说,只是想给清河一个说话的由头罢了。 林清河被她问得一怔,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 被她那样坦荡的目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别扭有些可笑,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上午...做什么去了?” 刚问完林清河就有些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没话找话了! 晚秋一听,原来是好奇这个! 清河哥年纪也不大呢,要是没记错,今年也才十五岁吧? 整天困在屋子里,一定很闷,也想听听外面有趣的事情吧? 就像沈家那个宝贝疙瘩,每次她从外面回来,都要缠着她讲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 这么一想,晚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也轻快起来, “我上山去啦!在小溪边本来想挖点东西,结果你猜怎么着?” 晚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怎么发现泥鳅,怎么眼疾手快地抓住第一条,又是怎么费劲巴拉地在泥里摸索,弄得一身狼狈才又抓到两条小的。 她模仿着泥鳅滑溜的动作,描述着抓到时的惊喜,语气里满是鲜活的气息, 将那山涧的清风,溪水的凉意和抓到猎物时的兴奋都带进了这间有些沉闷的屋子。 林清河不知不觉就被她的话语吸引,仿佛也看到了那个蹲在溪边,跟滑不溜秋的泥鳅斗智斗勇的瘦小身影。 他卧床许久,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晚秋口中这样充满野趣的生活,既陌生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向往。 林清河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因为她夸张的描述而微微牵动一下。 直到晚秋讲完,带着“晚上有泥鳅汤喝啦”的雀跃轻快地离开,并细心带上门后,林清河才猛地回过神来。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带来的那股鲜活气。 林清河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好像被一个孩子哄了.... - 今天的野菜果然比往日多了不少,绿油油地堆在盆里,这都是晚秋昨日辛苦挖回来的。 王巧珍今天也出来吃饭了,闹了一天的别扭,加上家里刚有天大的喜事,这喜事说起来还多亏了晚秋带回来的柿子,她也不好一直拉着脸不见人。 只是她心高气傲的性子一时难改,看着晚秋,心里终究是有些不舒坦,饭桌上便沉默着,只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粥。 晚秋经过一天多的相处,大致摸清了家里人的秉性,知道公婆宽厚,兄嫂友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今天她没再客气,大口吃着野菜和杂粮饼子,她正在长身体,每日又消耗大,实在是饿了。 王巧珍看着她吃得香,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忍不住低声冷嘲热讽了一句, “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了。”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张氏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维护, “晚秋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这野菜还是她自个儿辛辛苦苦从山上挖回来的呢!咱们都沾她的光。” 王巧珍见大嫂明显偏帮晚秋,心里更堵得慌,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倒像个外人了。 她赌气似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我吃饱了!这菜粗糙的很,塞牙死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扭身就回了自己屋。 周桂香看着三儿媳的背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林家向来没有给媳妇立规矩,非要压服的习惯, 王巧珍年纪小,才十六岁,在他们老两口眼里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性子有些左性,想着日子长了,慢慢总会好的,没必要此刻拘着她,反倒生分了。 晚秋更是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过就是给她点脸色看,这比起在沈家动辄打骂,饿肚子的日子,简直算得上是和风细雨。 晚秋依旧眯着眼,满足地吃着碗里的饭,只觉得能吃饱穿暖,无人随意打骂,已是天堂。 吃得饱饱的之后,晚秋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然后便提着那个装着泥团的背篓,走到了院子东侧墙角下,靠近柴堆的一块平整空地。 这里既通风,又有半面墙能挡一下午后的西晒,不至于让泥坯干得太快而开裂,是个阴干的好地方。 家里人看着晚秋拿出湿泥巴,在地上铺开树叶,开始像模像样地揉捏,塑形, 虽然心里都觉得稀奇,但谁也没有上前多问,更没有嘲笑或阻止。 林茂源和周桂香觉得,孩子有点自己的喜好和想头是好事,就算只是想玩玩泥巴,也由着她去。 林清山和张氏更是不会多言。 晚秋非常喜欢这种气氛。 这个家里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他们关心你,却不会事事过问,更不会随意干涉。 他们给予了晚秋难得的尊重和自由的空间。 晚秋蹲在墙角,专注地用手掌将泥团推开,塑形,心里一片宁静, 只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17章 搬弄是非 晚秋知道,这泥坯风干后还需要烧制,火候掌握不好很容易前功尽弃,沈大富就经常烧出裂口的废品。 所以她特意做了两个大小相仿的盆,其中一个边缘收得稍高,内壁更光滑些,是预备给林清河用的,另一个则更随意些。 若是运气好都烧成了,家里也能多两个容器,若是烧坏了一个还有备用,若是都烧坏了.... 晚秋也不气馁,反正山上的泥巴不要钱,家里的柴火也是现成的,多试几次总能掌握经验。 剩下的泥巴不多,不够捏碗了,她便灵巧地捏了两个浅浅的碟子,边缘弄得薄薄的,看着倒也像模像样,用来盛咸菜或者放些小东西正好。 将捏好的泥坯仔细放在阴凉通风处,晚秋洗干净手,准备去林清河屋里收碗筷。 推开虚掩的房门,却发现炕桌上的碗筷早已被收走,林清河盖着薄被,似乎正闭目午睡。 晚秋便又轻轻退了出来。 看看天色尚早,晚秋不想闲着,再次背上背篓,拿着柴刀,悄无声息地又出了门,朝着后山走去。 她想着,趁着日头好,去山上砍些竹子回来。 清河哥的双腿是没有力的,就算有便盆也没法自己蹲着如厕。 但清河哥是可以自己坐起来的,所以晚秋就想着,要是给清河哥做一个可以坐着如厕的凳子呢? 这也是林清河经常在凳子上坐着给晚秋的灵感。 反正人上茅房不就是那回事,只要拉出来有东西接就行了。 所以便盆只是解决林清河如厕问题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凳子才是大问题。 .... 晚秋前脚刚走没多久,林家院子里便溜达进来一个穿着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妇人,李秀娥。 王巧珍正因午饭后那点不痛快在屋里闷得无聊,听到动静从窗缝一看是李秀娥, 眼珠一转,便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秀娥姐,你怎么来了?” 王巧珍脸上堆起笑,招呼道。 李秀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旁人,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亲热劲儿凑近王巧珍, “巧珍妹子,我这不是....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秀娥姐,瞧你说的,咱们姐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巧珍正愁没人说话,连忙接口。 李秀娥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今儿晌午回来,可瞧见真真儿的!你那大哥,在地头碰上你们家那个新来的小养媳, 哎呦,那叫一个殷勤,二话不说就把那沉甸甸的背篓接过去了! 清山那么老实的人,啧啧....” 李秀娥话没说完,但那语气和眼神,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王巧珍本来就对晚秋有偏见,之前还觉得晚秋看自己男人林清舟的眼神不对,此刻一听李秀娥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她就说那小养媳不是个安分的! 才来两天,就把大哥也哄得团团转! 王巧珍她立刻顺着李秀娥的话,带着怨气添油加醋, “可不是嘛!秀娥姐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心思多着呢! 在家里也是,活抢着干,话又少,显得就她能耐! 我瞧着...哼,反正不像个简单的!” 两人在院子里头碰头,越说声音越低,也越说越起劲,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搬弄是非的兴奋。 林清河本来就未睡熟,此时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炕上,蹙眉看着窗外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他努力凝神去听,奈何李秀娥和王巧珍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声音压得极低,除了最初几个模糊的词语,后面根本听不真切。 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虽因变故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些,但于男女之事,后宅阴私上终究未经世事,单纯得很。 林清河见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当是寻常妇人间的闲聊八卦,或许是在抱怨活计,或许是在议论别家长短,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枕边的书卷,将窗外那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晚秋已经再次深入山林,找竹子。 晚秋是不会做竹凳的,村里唯一的王木匠手艺不错,可她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根本请不起。 但晚秋会观察,会动脑筋。 寻常的竹凳,不就是一个面,四条腿,还有一个靠背吗? 晚秋要做的更简单,不需要那么精细美观,只要一个结实的框,能稳稳的撑住四条腿就行了。 晚秋脑子活络,手也巧。 在沈家时,为了哄那个小霸王沈宝根开心,免得他哭闹起来自己挨打, 她就会用细竹篾编些小蚱蜢,小篮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用来哄他, 晚秋想着,编竹编是把竹篾交错固定成形,做凳子,无非是把编织换成更结实的捆绑和榫接,道理应该是相通的吧? 晚秋在竹林里仔细挑选,选了数根粗细适中,竹节较长的老竹。 用柴刀砍倒,削去枝桠,再根据心中设想的尺寸,将竹子劈成粗细不等的竹条。 厚的,结实的用来做凳腿和支撑框架, 薄一些,韧性好的则劈成竹篾,准备用来捆绑固定。 晚秋没有专业的工具,全凭一把柴刀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回忆着竹编时交错的结构,尝试将四根较粗的竹条作为凳腿立起来, 然后用劈好的竹篾一圈圈的缠绕,捆绑,试图在适当的高度固定出凳面的框架。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竹子表面光滑,单靠竹篾捆绑,很难固定牢固,她稍微一用力,竹条就滑动移位,整个结构松松垮垮,根本立不住。 晚秋又尝试在竹条上砍出浅浅的凹槽,想让它们互相卡住,但柴刀毕竟不是凿子,榫口砍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效果甚微。 第一个尝试品在她反复折腾下,最终散架,瘫在地上成了一堆竹条。 晚秋看着地上的失败品,小脸上并没有气馁,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拿起那几根散落的竹条,仔细看着捆绑的痕迹和榫口的位置,在心里默默总结, 光是捆绑不够牢固,需要更坚韧的捆绑材料,或者更好的固定方式。 晚秋想起以前编稍大点的竹篮时,为了结实,会在关键部位用柔韧的藤条代替细竹篾。 藤条比竹篾更有韧性,捆扎得更紧,而且不易滑动。 “需要藤条...” 晚秋喃喃自语。 她看了看地上这个散架的半成品,并没有丢弃,而是将它仔细地收拢起来,藏在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这是她的经验,明天可以继续用它来试验。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晚秋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和尘土。 她决定今天先到这里,当务之急是去找寻合适的藤条,顺便也不能空手下山。 晚秋背上背篓,在山林间一边搜寻着韧性好的老藤,一边目光扫视着地面。 第18章 大嫂动气 晚秋背上背篓,在山林间一边搜寻着韧性好的老藤,一边目光扫视着地面和灌木丛。 看到能吃的野菜,依旧熟练地挖出来放进背篓。 就在她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想去挖下面的野菜时,眼角余光瞥见灌木丛深处藏着几簇红艳艳的小果子,是那种山里常见的野莓子。 这个时节,大部分果子早已被鸟儿啄食或熟透落地,这几簇显然是漏网之鱼,数量不多, 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不少还被虫子啃过,品相不算好。 若是以前在沈家,晚秋看到这些,定会全部摘下来带回去,一颗也轮不到自己吃。 但现在....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 晚秋小心地伸出手,只将那些完好,熟透的果子轻轻摘了下来,拢在手心里,也就小小的一捧。 她扯下一片宽大干净的树叶,仔细地将这点野莓子包好,揣进了自己怀里,并没有打算放进背篓带回家。 这不是给谁的,是她自己想吃。 晚秋并不是一心一意只为了别人而活的傻子。 在沈家的六年,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在乎自己的人了。 如今到了林家,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但她内心深处那份靠自己,爱自己的本能并未消失。 这点小小的,酸涩的野莓子,是她偷偷犒劳自己的方式,是她对自己辛苦劳作的一点奖励,无关他人。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怀里揣着那包小小的私藏,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到半路,她寻了块干净的山石坐下,小心地拿出那个树叶包,捡起一颗红得发紫的莓子放进嘴里。 一股混合着清甜与浓烈酸涩的汁液在口中爆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小巧的五官都皱了一下。 “嘶...好酸!” 晚秋小声吸着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种纯粹的,属于自己的滋味,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惬意和自由。 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品尝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独属于她的滋味。 果子本就不多,没几口就吃完了。 晚秋舔了舔唇角残留的酸甜,将包果子的树叶随手丢在路边,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这点小小的插曲无人知晓,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却让她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心里也被那点酸酸甜甜的滋味填满了。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到林家时,天色尚早。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却见大嫂张氏已经醒了,正弯着腰在厨房灶前有些费力地准备生火。 周桂香采药还未归来。 “大嫂,你歇着,我来!” 晚秋连忙放下背篓,快步走过去接过火钳,利索地引燃了柴火。 她动作娴熟,没一会儿灶膛里就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张氏直起腰,感激地笑了笑, “辛苦你了,妹子。” “不辛苦,大嫂你身子重,快坐着。” 晚秋扶着张氏坐到一旁的小凳上,又转身去水缸舀水准备烧热水。 两人和气融融的景象落在刚从屋里出来的王巧珍眼里,她撇了撇嘴,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 “这傻子,还跟那小养媳嬉嬉笑笑的,自家男人的魂都要被勾走了还不知道呢!” 但巧珍面上不敢显露,毕竟家里一向和睦,她可不敢当这个明面上的搅屎棍,只能指望大嫂自己早点看清晚秋的真面目! 晚秋麻利地烧好了热水,先伺候着张氏擦了把脸,自己也简单擦拭了一下,换下了上山弄脏的衣衫。 天气一暗下来就泛着凉意,她可不想冻病了。 接着,晚秋又端着自己换下的衣物到井边清洗。 洗完衣服,晚秋端着那盆还算清澈的洗衣水走到后院,准备浇浇菜园。 后院的菜地打理得不算十分精细,都是家里谁有空了谁来弄一下,稀稀拉拉长了些野草,但几畦青菜和萝卜长势还算喜人。 晚秋一边小心地将水均匀洒在菜根附近,一边顺手将那些冒头的野草拔了,堆在一边。 等晚秋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擦黑。 前院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是家里其他人回来了。 今天是个小小的好日子,在镇上杂货铺做伙计的林清舟发月钱了。 像他这样的伙计,一个月辛苦下来,月钱大约在五百文左右,这在乡下地方已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每次发月钱,林清舟都会花上十文钱左右买半刀肉回来,给全家改善伙食,让一个月难得见几次荤腥的家人喝上一回香喷喷的肉片汤。 前院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周桂香脸上也带着笑,正准备去厨房张罗。 厨房里还有中午晚秋抓回来的泥鳅,今天的晚饭,可是丰富了。 晚秋还在后院收拾拔下来的野草,就听得前院突然传来大嫂张氏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 “放他娘的狗屁!” 晚秋心里一紧,生怕大嫂动了胎气,连忙扔下草堆就往前院跑。 只见张氏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面前站着一个面生的妇人,正是张氏在村里交好的一个姐妹,李金花。 李金花正急急地拉着张氏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小声点!我...我就是悄悄来跟你透个风,不关我的事啊!” 说完就想挣脱离开。 张氏却一把死死拉住她,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晚秋赶紧跑过去,扶住张氏的另一边胳膊,轻声劝道, “大嫂,你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张氏一见晚秋,又想到姐妹刚才吞吞吐吐的话,更是火冒三丈,但触及晚秋清澈担忧的眼神, 再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强行吸了几口气,稍微冷静了些,对那姐妹道, “你说!当着家里人的面说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蛆!” 李金花一脸为难,看着闻声围过来的一大家子人,男女老少都有,那些腌臜话她实在难以启齿。 林茂源皱了眉, “到底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周桂香也预感不妙,她先是温和地对晚秋说, “晚秋,你去屋里看看清河,给他倒碗水。” 这是有意支开她。 晚秋十分乖觉,立刻应了一声“哎”,并不多问一句,也不好奇张望,低头就快步往林清河的屋子走去。 见晚秋离开了,李金花在张氏的再三催促和林家众人凝重的目光下,才难以启齿地,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在村里悄然传开的风言风语说了出来。 无非是些看到林清山如何体贴地帮晚秋提背篓,两人如何亲近,暗示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第19章 无稽之谈 李金花吞吞吐吐地将村里关于林清山和晚秋的污糟传言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怒火, “放他娘的屁!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在那里胡吣!我家清山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晚秋才多大点孩子?! 要让我逮到是谁乱嚼舌根,我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她气得胸口疼,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又气又要担心别气着了孩子。 李金花看着张氏的动作,心下一动,但这时候不是询问的时候,只好暂时压下疑惑。 林清山也是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向来老实寡言,此刻更是气得说不出话, 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找出造谣的人理论清楚。 他看向妻子张氏,又急又怒, “燕子!我...我怎么可能...” 林茂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林清山的话, “无稽之谈!清山帮晚秋提个背篓怎么了?那天我也在场!这些人,心思龌龊,见不得别人家里和睦!” 他是一家之主,他的定调至关重要。 周桂香连忙扶住气得发抖的张氏,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沉声道, “老大媳妇,别气了,为这种话伤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清山和晚秋都是好孩子,咱们自家人清楚就行。” 林清舟同样一脸愤怒, “这都谁在那儿胡说八道!太缺德了!” 但他目光扫过自己媳妇王巧珍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只见王巧珍虽然也跟着露出气愤的表情,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却没逃过他这个枕边人的眼睛。 一个猜测浮上林清舟的心头,让他心头火起,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失望。 ..... 屋里,晚秋给林清河倒了碗温水。 外面的争吵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林清河捧着碗,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看到的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晚秋说, “晚秋,下午...我瞧见三嫂在院子外面....” 林清河不知怎的心里又气又闷。 他看着晚秋尚且稚嫩,带着几分懵懂的脸庞,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带着些许愤慨低声道, “这事儿...八成跟三嫂脱不了干系!你可以告诉父亲,他会为你做主的。” 晚秋端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疑惑和天真,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三嫂?三嫂怎么了?还值当惊动父亲做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着晚秋的清澈眼神,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和委屈,只有纯粹的困惑,林清河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她和大哥的难听传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对着晚秋,复述那些肮脏的闲话? “没,没什么。” 林清河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闷声道, “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 晚秋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哦。” 晚秋将空碗接过,转身便忙别的去了。 林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她的无知,又恼怒那些搬弄是非之人,更对三嫂王巧珍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前院的风波在林茂源的弹压和周桂香的安抚下,表面上暂时平息了下去。 张氏被扶回屋休息,林清山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蹲在墙角闷不吭声。 林清舟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王巧珍,王巧珍则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借口溜回了自己屋。 晚秋默默地从林清河屋里出来,没有去关注前院残留的压抑气氛,径直走进了厨房。 米缸和装菜的筐子都有定数,她不敢乱动,但那些她下午挖回来的野菜还放在背篓里,还有那盆活蹦乱跳的泥鳅。 晚秋挽起袖子,打来清水,开始安安静静地干活。 先是仔细地将野菜根部的泥土抖掉,枯叶摘除,一捧捧地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放在一旁的空盆里。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盆,准备处理泥鳅。 她动作麻利,丝毫不怕这些滑腻的小东西,熟练地将其收拾干净。 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渐暗的灶房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韧性。 第20章 巧珍清舟吵架 周桂香安抚好大儿媳,又跟丈夫和儿子们低声说了会儿话,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一进厨房,她却愣住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野菜整齐地码在盆里,那些泥鳅也被收拾得利利索索,去了内脏,冲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另一个瓦盆中。 而米缸,面袋子和那半刀宝贵的肉,都原封未动,显然晚秋丝毫未曾越矩。 看着这一切,再想到外面那些不堪的谣言,周桂香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孩子,才十二岁,怎么就这么懂事,这么有分寸? 她上前一步,拉住晚秋还有些湿凉的小手,声音带着哽咽, “好孩子...委屈你了。” 晚秋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抹甜甜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仿佛全然不知委屈为何物, “娘,我不委屈,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抽出手,乖巧地说, “娘,您做饭吧,我出去了。” 说完,晚秋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厨房。 院子里暂时没什么活计,晚秋略一思忖,便径直回到了她和林清河共同的房间。 她是他的养媳,同处一室本就理所应当,而且这样,想必也是公婆他们愿意看到的,能让她在这个家里更名正言顺一些。 东厢房里,张氏靠在炕头,林清山蹲在炕沿边,闷着头。 “你哑巴了?!” 张氏气得拧了他胳膊一下,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燕子!” 林清山猛地抬头,眼睛都急红了, “天地良心!我林清山是那种畜生不如的人吗?晚秋她才十二,在我眼里跟孩子一样的! 我就是看她背篓沉,顺手帮一把!谁知道...谁知道那些烂了心肝的....” 张氏看他急成这样,反而笑了,她当然相信林清山,但是女人嘛,总喜欢多问一问,多确定一次。 张氏噗嗤一笑,又说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看你急的。” 林清山知道婆娘在逗她,气鼓鼓的别过了头,就听张氏又说到, “不行,不能让这话一直传下去,等我晚上再去找金凤一趟!” .... 西厢房这边,林清舟沉着脸把门关上,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巧珍, “你说,外面那些话,跟你有没有关系?” 王巧珍心里一跳,强装镇定, “你胡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我胡说?” 林清舟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下午你是不是在院墙根跟人嚼舌根了?清河都看见了!” 王巧珍脸色一白,嘴硬道, “我...我就是跟人闲聊几句...” “闲聊?” 林清舟气得胸口起伏, “聊什么能聊出那些脏水?巧珍,我告诉你,别把你在娘家那套搬弄是非的毛病带到林家来! 大哥大嫂是厚道人,晚秋还是个孩子,这个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王巧珍被说得又羞又恼,却不敢再反驳,只扭过身子,嘟囔道, “我又没说什么...” 林清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失望又无力,重重叹了口气。 王巧珍看着林清舟这副失望透顶,还句句指责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压过了那点心虚。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和满满的委屈, “是!都是我不好!我搬弄是非!我心思恶毒!林清舟,你也不看看,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你一个月是能拿回来五百文,可我一文钱私房都摸不着,全交公中了! 今天你发月钱,我连个影儿都没见到! 这家里,就属你贡献大,我们这房腰杆子该最硬才对!可你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 王巧珍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当初娶我的时候,聘礼就没大嫂多!进了门,我当牛做马,伺候公婆,还要看人眼色...我容易吗我?!” “现在,莫名进门个小养媳,聘礼也比我多多了!也要骑到我的头上拉屎拉尿了!” 林清舟听着她这番胡搅蛮缠,一脸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枕边人。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指着王巧珍,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低沉, “王巧珍!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嫂进门早,那时家里光景稍好些!也就给了三两银子的聘礼! 家里又没分家,谁家不是这样?谁家不交中公?! 若是爹娘不养育我,我哪来儿的本事去镇上做活? 你说你当牛做马?” 林清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被子衣服都是乱放的! 又想起外面的院子,痛心疾首地反驳, “晚秋没来之前,你就是能躲懒就躲懒,娘和大嫂多担待了多少? 晚秋来了之后,你更是油瓶倒了都不扶! 下午清河亲眼看见你在门口跟人闲扯,院里落了一地的树叶,你扫过一片吗? 家里的鸡鸭鹅,你喂过几回?水缸里的水,你挑过几担?还有全家人的衣服,从来都是大嫂在洗!” 林清舟越说越激动,眼前闪过刚成亲时那个虽然有些小性子,但还算勤快的王巧珍,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腹怨怼,搬弄是非的女人,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摇着头,像是问王巧珍,又像是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解, “巧珍....你怎么....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种人了?” 第21章 清舟变脸 王巧珍被林清舟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了痛处,尤其最后那句,更是让她恼羞成怒。 她梗着脖子,声音尖利地反驳,完全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 “是!我就是没干!那又怎么样?你林清舟每个月能拿回来五百文钱,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 靠着你的钱过日子,我就应该享福!就应该什么都不干!那些粗活累活,本来就不该是我干的!” 王巧珍这番蛮不讲理的言论,简直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林清舟被她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厉害,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脑门,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他猛地背过身去,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转回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丝狠绝。 他盯着王巧珍,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好得很,王巧珍,你今天是彻底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这是嫌我林清舟没本事,嫌我们林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觉得我委屈你了?想着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若是早存了这份心,当初就不该嫁到我林家来!我们林家小门小户,要的是能一起踏实过日子的媳妇,不是需要供起来的祖宗!”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巧珍的气焰,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王巧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清舟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就像那次林清舟怒怼钱氏一样, 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王巧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若是林清舟真的寒了心,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她不敢想下去。 村里那些被休弃或者夫妻不和的妇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娘家绝不会让她回去长久住着,她到时候能去哪里? “不...不是的!清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巧珍慌了神,也顾不上面子了,连忙上前拉住林清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我...我就是一时气糊涂了,胡说八道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躲懒了,也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后悔和害怕。 林清舟看着她慌乱认错的模样,脸上那层厉色缓缓收敛,却也没立刻软和下来。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涕泪交加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衡量她话里有几分真。 这短暂的沉默,比刚才的斥责更让王巧珍心慌。 但下一秒,林清舟就像变脸一样,忽然就软了声音和脸色,说道,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林清舟顿了顿,看着王巧珍哭花的脸,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递了过去,声音也放轻了些, “擦擦脸吧,一会儿娘该叫吃饭了,眼睛肿着出去,像什么样子。” 王巧珍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连忙点头,小声应着, “嗯,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块粗布手帕,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清舟这突如其来的变脸,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心里更是一紧。 这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就像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反而预示着更可怕的风暴。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丈夫的脸色,那熟悉的温和表情下,似乎藏着让她看不透的东西。 但眼下,她是万万不敢再作死了。 她只能把满腹的惊疑和不安强压下去,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周桂香的喊声, "孩子们,吃饭咯~" 这声呼唤打破了屋里凝滞的气氛。 林清舟像是完全没事人一样,自然地伸手理了理衣襟,对着王巧珍温声道, "走吧,别让爹娘等急了。" 说完便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王巧珍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瞬,也赶紧用手帕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第22章 肉片泥鳅汤 周桂香的喊声落下没多久,林家堂屋的方桌上就摆好了晚饭。 比起往日的清汤寡水,今晚显然丰盛许多。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片泥鳅汤,旁边是一盆浓稠的野菜糊糊,还有一碟子咸菜。 那汤熬得奶白,几片薄薄的猪肉在汤里若隐若现,泥鳅段煮得酥烂,汤汁表面飘着切碎的野葱末,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泥鳅沾了猪肉的荤油,格外肥美,猪肉又吸收了泥鳅的鲜味,只需撒上一点盐和野葱,那味道就鲜得让人掉眉毛。 周桂香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汤,里面或多或少都有肉片和泥鳅段,连晚秋碗里都分到了两块。 晚秋先是端着属于林清河的那份饭菜进了屋。 林清河靠在炕头,晚秋将炕桌支好,把碗筷摆上。 那碗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今天有肉片泥鳅汤呢,娘做的,闻着就香。” 晚秋小声说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完全不知道前院发生过什么。 她甚至还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秘密的雀跃对林清河说, “我今天在山上,还找到几颗野莓子,熟透的,可甜了!嘿嘿,我自己偷偷吃啦!”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仿佛还在回味那点酸甜。 林清河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里那点因流言而生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你吃着好就行。” 等晚秋安顿好林清河回到堂屋饭桌时,大家都已经坐下了。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氏虽然喝着汤,但眉头还微微蹙着, 林清山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林清舟面色如常,偶尔给身边低着头,小口吃饭的王巧珍夹一筷子菜,王巧珍则显得格外安静顺从, 周桂香和林茂源交换着眼色,像是明白了什么。 整个桌上,只有晚秋一个人,全然不受影响。 她小口喝着鲜美的汤,吃着软烂的泥鳅和带着油香的野菜糊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吃得又香又饱。 周桂香见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找晚秋说话,夹了一筷子野菜到她碗里, “晚秋,多吃点,今天辛苦你抓回来泥鳅了。” 晚秋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感叹道, “娘,您的手艺真好!这汤真好喝,我...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呢!” 晚秋说的是真心话,在沈家,别说肉汤,就是稠一点的粥都难得。 她这毫不作伪的满足和夸赞,像一缕清风,吹散了饭桌上些许的沉重。 周桂香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林茂源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气氛就这样在晚秋无心的感叹中转好了一些。 吃完饭,晚秋手脚麻利地帮着周桂香收拾了碗筷。 今晚,家里人似乎各有心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堂屋烤火聊天,都早早回了各自屋里。 晚秋回到房间时,林清河已经躺回了床上。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他常坐的那张椅子旁,用手比划着高度,又摸了摸凳面的结构和腿的支撑,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改进那个竹凳,用什么角度捆绑藤条会更牢固。 林清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对着空凳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有些好奇,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晚秋研究了一会儿,像是有了主意,便转身又出去了。 林清河正疑惑她要去做什么,没过多久,就见晚秋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 “擦擦身子吧,舒服些。” 晚秋说着,就要像早上那样拧帕子。 林清河心里一紧,连忙出声阻止,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些, “我自己来!” 晚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见他耳根似乎又有点红,便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将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递给他, 然后就站在一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等着他擦完接手的样子。 林清河:“....” 他拿着布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晚秋见他不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说道, “你先擦脸。” 林清河便僵硬的给自己擦了脸, 晚秋又把帕子拿回来在盆里洗了一遍,再次递给他,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说, “你好了跟我说一声,外面风大,我就不出去等你了。” 她都这么说了,林清河还能说什么? 难道真能把人赶出去吹冷风?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微湿的布巾,解开衣襟,擦拭上身。 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瘦削无力的双腿时,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动作也慢了下来。 无论他表面上多么平静,每次直面这残破的身体,内心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都会汹涌而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 晚秋背对着他,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后面没了动静,晚秋才小声问, “清河哥,你好了吗?” 林清河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涩意,低低应了一声, “嗯。” 晚秋转过身,见他确实已经擦拭完毕,衣衫整齐地盖好了被子,便上前端起水盆,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利落地走了出去。 晚秋走到院中,就着微弱的星光,将用过的水仔细地浇在墙角的菜地里,一点也没浪费。 然后才就着锅里剩下的一点温水,快速洗漱干净。 等晚秋再回到房间时,夜色已深,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索着钻进自己那个小隔间,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的睡去了。 而林清河,又是迷迷糊糊的才睡着,晚秋来了两天,他就两天没睡好觉... 感觉并没睡多久,窗外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随即传来母亲周桂香压低的声音, “晚秋,晚秋,醒醒没?” 晚秋在沈家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几乎是立刻就从睡梦中惊醒,应了一声,迅速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门外,周桂香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大竹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声道, “吵醒你了?今天镇上逢集,娘去卖些鸡蛋鸭蛋,再买点零碎东西,想着你还没去过镇上,带你去瞧瞧,顺便...” 她目光落在晚秋脚上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上,语气更软和了些, “也该给你扯点布头,做双厚实点的棉鞋了,天快冷了,这草鞋可顶不住寒气。” 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的草鞋,心里先是猛地一酸,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晚秋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没有扭捏推拒,而是干脆地应道, “哎!谢谢娘!” 说着,就伸手去接周桂香臂弯里那个沉甸甸的竹篮, “娘,我帮您拿着。” 周桂香见她如此懂事,心里更是喜欢,倒也没真把篮子递给了她,解释道, “里面都是蛋,容易碎,我自己拿着就行,今天你就当是出去玩的。” 晚秋知道周桂香的顾忌,也没有硬抢,不然蛋摔了那才是罪过。 但还是主动背了个背篓在身上,去一趟集总要买些东西背回来的。 周桂香见状也没拦着,只觉得晚秋这孩子心眼太实了。 第23章 赶集 婆媳二人踏着清晨的露水,沿着乡间土路往镇上走。 周桂香挎着篮子,晚秋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地跟在身侧。 越是靠近镇子,路上同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都是去赶集的乡民,互相熟识的打着招呼。 不少人看到周桂香身边跟着个眼生又瘦小的小姑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桂香便大大方方地介绍, “这是我们家晚秋。” 并不多做解释,但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 晚秋有些腼腆地跟着喊人,心里却因为周桂香这坦然的承认而感到踏实。 清水镇比晚秋想象的要热闹许多。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更多的则是沿街摆开的各式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各种味道也混杂在一起,刚出笼的包子馒头香,油炸果子的甜腻,生肉的腥气,泥土和青菜的清新.... 这一切对晚秋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周桂香先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将篮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圆滚滚,品相不错的鸡鸭蛋。 她也不高声叫卖,只安静等着。 因着林家养的鸡鸭好,蛋也干净个大,不一会儿就有相熟的主顾过来,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篮子蛋买走了。 揣好卖蛋得来的铜钱,周桂香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 她拉着晚秋,先是在一个卖热食的摊子前停下。 那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来两个菜包子。” 周桂香说着,便数出两文钱递了过去。 晚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两个包子就要两文钱? 她在沈家时,从来没有见过铜板,更别说花钱买这样的白面吃食了。 晚秋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拉周桂香的衣角,小声道, “娘,我不饿,您吃吧...” 周桂香回头看她一眼,哪里不明白这孩子是心疼钱? 她心里一软,直接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晚秋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慈爱, “走了一路,哪能不饿?快拿着,咱家还没穷到连个包子都吃不起的地步, 既是一家人,就别总想着省这一口半口的。” 晚秋看着手里雪白松软的包子,又看看周桂香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 她眼睛微微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 “嗯!” 是啊,既是一家人,自己也不该去计算这些... 晚秋小口咬着包子,面皮的麦香和野菜馅的咸鲜在口中化开,这不仅是包子的味道,更是被家人珍视的滋味。 接着,周桂香便带着她直奔布庄。 布庄里布料琳琅满目,周桂香仔细摸着问着价钱。 那颜色鲜亮的细棉布要七八文一尺,她只是看了看便走开。 最终挑了一塊藏青色的厚实粗布,五文钱一尺,量了林茂源和清山,清舟做裤子所需的尺寸,人有胖瘦, 周桂香就往多了买,三个男人一人十尺,就是三十尺布,花了一百五十文。 又选了一块稍微软和点的深色棉布,六文钱一尺,给林清河做裤子,花了六十文左右。 这一去就是二百一十文,已是不小的开销,若非季节到了,必须添置冬衣,周桂香平日是绝舍不得这样花钱的。 然后,周桂香走到那堆零碎布头前,这些按斤称,三文钱一斤。 周桂香在里面仔细翻找,挑出几块大小合适,颜色也还算鲜亮的布头,花了两文钱,比划着对晚秋说, “用这些给你拼一双棉鞋面,再弄点棉花絮上,冬天穿着肯定暖和。” 晚秋看着那些碎布头,心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感激。 并不会觉得给家里人买新布给她买布头就心有芥蒂,人贵在自知,而自知自足者常乐。 碎布头做的棉鞋一样温暖,并没有少了什么。 采购完毕,晚秋默默的将所有东西仔细装进背篓。 回去的路上,她不再只是新奇地东张西望,而是开始仔细观察那些摊贩。 看到有人编了精巧的竹篮,蝈蝈笼子很快卖出去, 看到有人把山里的野果子,蘑菇摆出来也能换钱, 甚至有人只是支个摊子帮人写信,也能得几个铜板.... 一个念头悄悄在晚秋心中萌芽。 她也会编竹编,虽然粗糙,但装东西没问题, 她认识野菜蘑菇,知道哪些能吃, 她手巧,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什么.... 家里光靠田地出息和公爹行医,三哥做工,还要供着清河哥吃药,终究是紧巴巴的。 如果...如果她也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这个家挣来哪怕几个铜板... 第24章 做竹凳 日头渐渐升高,周桂香便带着晚秋往回走。 回到林家小院,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周桂香便像往常一样,拎着小药锄和背篓准备上山去采些日常需用的草药。 令晚秋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王巧珍竟也没闲着,正拿着镰刀和竹筐准备出门去割些嫩草回来喂鸡鸭鹅。 见到婆媳俩回来,王巧珍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甩脸子,只是低低喊了声“娘”,便快步出了门。 周桂香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露出一丝欣慰。 大嫂张氏则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明亮的光线,已经开始飞针走线,缝制那藏青色的粗布裤子, 偶尔累了,便起身帮着把周桂香之前采回来晾晒的草药翻动一下。 男人们早已下了地,院子里一片安宁祥和的忙碌景象。 晚秋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想要为这个家出力的念头更加强烈。 她脑子里盘算着集市上看到的那些小生意,竹编,山货....想法很多,但都需要时间慢慢摸索。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计划好的事情做好, 把那个能给清河哥带来方便的竹凳做出来。 晚秋不再耽搁,再次背上背篓,拿了柴刀和昨天找回来的柔韧藤条,径直上了山,直奔昨天藏匿半成品的地方。 有了昨天的失败经验,又有了更趁手的藤条,晚秋这次动手明显更有章法。 她先将四根作为凳腿的粗竹条并排摆好,在预定的高度用柴刀小心地刻出更深的凹槽。 然后选取两根结实的竹条作为横撑,两端也砍出榫头,卡进凹槽里,初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井字形框架。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晚秋拿出浸泡过变得更柔软的藤条,在榫口结合处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勒实,打结,利用藤条强大的韧性将各个连接点死死固定住。 她做得极其专注,小手被粗糙的藤条勒出了红痕也浑然不觉。 框架稳固后,她在井字框架上方,用稍细些的竹条并排铺开,同样用藤条在两端与框架牢牢绑缚,形成了一个中间留出较大空档的凳面。 为了更加万无一失,她还在四条凳腿之间,加绑了几根竹条作为撑子,大大增强了凳子的稳定性。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晚秋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着凳子,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她试着摇了摇,凳子纹丝不动! 晚秋犹豫了一下,自己试着坐了上去,凳子只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稳稳地承住了她的重量。 成功了! 晚秋看着稳稳当当的竹凳,心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心里猛地一咯噔, 糟了!光顾着埋头苦干,没想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这分明是晌午时分了! 家里人肯定等急了,说不定饭都做好了。 晚秋不敢耽搁,连忙收拾东西。 这竹凳不算小,但好在她的背篓足够大。 晚秋细心地将其倒扣着放进背篓底部,凳腿朝上,然后手脚麻利地抱来许多干柴,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直到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背篓里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并非完全懂得那些复杂的眼色和心思,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清河哥那样要强又敏感的人,大概不会希望这种关乎他隐私的东西被旁人轻易看了去。 背上背篓,虽然干柴蓬松显得体积大,但其实并不重。 晚秋心里着急,迈开步子小跑着往山下赶。 而此时,林家小院里确实有些焦急了。 林茂源和林清山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洗了手脸,却迟迟不见晚秋的身影。 周桂香和张氏也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这孩子,平时都很有分寸的,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周桂香担忧地说。 “爹,我上山去找找吧。” 林清山皱着眉,看向林茂源。 林茂源心里也有些不踏实,点了点头, “一起去,分头找找看,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父子二人刚出院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柴火垛,正沿着山路小跑下来,不是晚秋是谁? “晚秋!” 第25章 希望 “晚秋!” 林清山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晚秋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都是细汗,看到公爹和大哥竟然找出来了,心里顿时又愧疚又温暖。 愧疚的是自己贪活让家人担心,温暖的是,在这个家里,真的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平安回家。 “爹,大哥.....” 晚秋喘着气停下,小声叫人,脸上带着做错事的心虚。 林茂源看着她平安无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便严肃起来,沉声道, “晚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山里情况复杂,万一遇到野兽或者迷路了怎么办? 以后不许一个人在山里待到这么晚,要准时回来,听到没有?” 晚秋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乖乖听训,一点也没有犟嘴的意思, “听到了,爹,我以后一定注意时辰,不让你们担心。” 但晚秋对自己上山做了什么,却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林茂源见她这认错态度良好却又守口如瓶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孩子定是有什么缘由, 便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 “行了,快回家吧,你娘和大嫂都等着呢。” 回到家里,周桂香和张氏见人平安回来,也都松了口气,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 晚秋一一应下,然后便拉着背篓,快步走进了自己和林清河的屋子,还顺手将房门虚掩上了。 这举动引得家里其他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好奇。 屋内,林清河正靠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刚想问她怎么这么晚,就见晚秋放下背篓,先是把上面的干柴抱出来整齐码在墙角, 然后小心翼翼的从背篓底部,抱出了一个样式奇特的东西, 一个中间被掏空了一大块的竹凳。 那凳子看着有些粗糙,藤条的捆绑痕迹明显,但结构却异常扎实牢固。 晚秋将竹凳放在林清河的炕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有些紧张的小声说, “清河哥,你看这个,你或许能用得上,把盆放在下面...铺上草木灰... 然后你就可以坐在上面...应该能省力些...冬日后也不用再出去....” “只是那盆还要再晾两天才能烧,你还要再等等才能用....” 晚秋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和一点点邀功似的期待, 全然没有察觉到林清河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清河怔怔的看着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粗糙却无比实用的竹凳,每一个藤条的结,都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的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细致的体察他的难堪,如此笨拙又坚定的想要维护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不是怜悯,不是敷衍,而是切切实实地,在为他寻找一条能稍微轻松一点,体面一点的路。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林清河的喉咙和眼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慌忙垂下眼睫,死死盯着书本上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就会泄露出来。 门外,周桂香等人虽然好奇,但这个家向来尊重孩子,从没有听墙角的习惯。 见晚秋关了门,只当是小两口有话要说,心里甚至还为他们的亲密感到高兴。 周桂香只是提高了声音,带着笑意朝屋里喊道, “晚秋,先出来吃饭了!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哎!就来!” 晚秋连忙应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回来晚了,家里人肯定都还饿着肚子等着呢。 她见林清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喜欢觉得尴尬,心里那点小期待悄悄淡了下去, 但还是连忙说道, “清河哥,你先看看,要是不合用....我...我再想想办法! 呀,我先出去给娘帮忙,一会儿就把饭给你端来!” 说完,晚秋也顾不上等林清河的反应,像只小兔子一样,赶紧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还细心的再次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房门关上的轻响,让林清河浑身微微一颤。 他缓缓的,极其艰难的抬起头,通红的眼眶再也隐藏不住。 林清河望着那扇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瘦小身影刚刚站立的地方,耳边回荡着她的话语... 他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胸腔里那股酸胀欲裂的情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粗糙的竹凳上,这一次,眼中不再是绝望和自厌,而是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撼,有感激,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强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林清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坚实的竹条,好似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小丫头的温度和心意。 门外,晚秋已经手脚麻利的帮着周桂香和张氏摆好了碗筷,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而这个家里的其他人,虽然满心好奇,却也体贴的没有多问。 第26章 天生一对 今天的午饭是简单的杂粮饼子和一盆炖煮的烂熟的野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点油花。 虽然比不上昨晚的肉片泥鳅汤,但对于劳作了一上午的农家人来说,已是能填饱肚子的踏实饭食。 晚秋给林清河端去的饭菜也是一样。 她进去时,林清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 他低声道了句“有劳”,便默默接过碗筷,没有多看那竹凳,也没有多说什么。 晚秋见他如此,心里那点小失落又冒了头,觉得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欢,便也没再多话,轻轻退了出来。 饭桌上,晚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清河哥的凳子做完了,下一步就是等泥坯阴干后烧制。 那之后呢? 之前在沈家,她每天像头被鞭子抽打的驴,有干不完的活,喘口气都是奢望。 可在林家,公婆从未限制她的自由,也没额外吩咐她做什么重活,她反而有了大把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 这难得的自由,让晚秋那颗想要做点小买卖的心更加活络起来。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想的全是集市上那些小摊,盘算着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家里人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神秘兮兮的举动,心里都跟猫抓似的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在饭桌上追问。 一顿饭在略显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晚秋依旧是第一个吃完,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说了声“我上山去了”,便再次背上背篓出了门。 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周桂香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她不好直接去问小儿子,便对大儿子林清山说道, “清山,你去你四弟屋里坐坐,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去打探消息。 林清山是个实诚性子,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娘,晚秋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这样去问,不好。” 这时,张氏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劝道, “憨货!娘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晚秋那丫头懂事,万一她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好意思跟爹娘开口,自己硬扛着呢? 你去跟四弟聊聊,兄弟间说话方便,要真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早点知道,帮衬一把不是?” 听了妻子这番话,林清山觉得在理。 是啊,万一那丫头是遇到了困难却不好意思说呢? 林清山点了点头, “成,我去看看四弟。” 林清山走到林清河房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林清河正靠在炕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晚秋小心放置的竹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大哥进来,他收敛了神色, “大哥。” 林清山在他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没有直接问晚秋的事,而是迂回的说道, “看你气色比前些天好些了,这屋里有个人还是要热闹些吧!” 林清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来意。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竹凳,声音有些低沉, “大哥,你看那个。” 林清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造型奇特的竹凳,他起身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摇了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这是凳子吗?中间怎么是空的?还挺结实的!谁做的?” “晚秋做的。” 林清山脸上的惊讶瞬间凝固,他看看那个中间空了一大块的结实竹凳,又联想到墙角那两个正在阴干的,明显比寻常盆子深一些的泥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不是傻子,结合四弟的情况,这凳子的用途....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这这....” 这个憨厚的汉子一时竟结巴起来,脸上满是震惊,恍然,以及汹涌而来的感动。 他张着嘴,看看凳子,又看看炕上神色复杂的弟弟,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林清山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懊恼和无比的叹服, “我们...我们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林清山围着那凳子又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巧妙,竟然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四弟的事情! “这丫头...这丫头真是太聪明了!也太...太....” 林清山“太”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只有她能想到这个,也只有她,会为你想到这个!” 大哥这句直白的话,让林清河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导致林清河鬼使神差的说了句, “她说这样就不怕天凉了...” 这话彻底击溃了林清山这个硬汉的心理防线。 是啊,四弟为了不想随时麻烦家人,总是选择在大清早的时候解决如厕问题,时常一憋就是憋一天, 没有人比林清山更懂四弟的难堪与折磨,如今天越来越凉了,对于常人来说最简单最日常的事情, 到了四弟这里,都变得困难重重,那惨白的脸,他作为亲大哥,怎能不心痛。 林清山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喉咙剧烈的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鼻尖的酸意。 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一家人果然都等着他呢。 连林茂源都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显然也惦记着这事,觉得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下地。 见林清山出来,眼圈还有些发红,周桂香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 “清山,咋样?到底是咋回事?”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将屋里看到的那特制的竹凳,以及晚秋做这个凳子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瞬间就懂了。 周桂香听完,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身旁张氏的手,声音哽咽着,又是哭又是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丫头是个好的!她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清河呢! 这么贴心贴肺的孩子,天生就该是我们林家的人! 从前在沈家真是受苦了,往后咱们可得加倍对她好!” 张氏也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林茂源沉默着,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动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巧珍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这一切,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也默默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刻,晚秋用她的善良和行动,真正的,彻底的融入了这个家的心底。 第27章 晚秋遇蛇 这边晚秋上了山,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做什么小买卖,总得有点本钱才行,可她现在是身无分文。 盘算来盘算去,她能拿得出手,又不用本钱的,也就是这满山的竹子和她那双会编东西的手了。 晚秋决定先砍些竹子回去,劈成竹篾,编些小巧实用的竹篮,筲箕之类,下次赶集拿去试试,能换几文钱是几文,好歹攒点起步的本钱。 打定主意,晚秋便直奔竹林。 挑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竹节较长的竹子,她挥起柴刀,熟练的砍伐起来。 晚秋打算就在这里把竹子初步处理一下,劈成便于携带的竹条,不然整根的竹子又长又重,她可背不动。 正当晚秋专注的劈砍着竹子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丛茂密的蕨草里,有什么细长的,带着花纹的东西动了一下。 晚秋心里一紧,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足有她两指粗细的花蛇! 那蛇似乎也被她砍竹子的动静惊扰,昂起了头,吐着信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晚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的蛇大多有毒,被咬一口可是会死人的! 晚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盼着那蛇自己爬走。 可那蛇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往前游动了一小段距离,离她更近了。 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 晚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有了关心她的家人,清河哥的便盆还没烧好,她还没挣到钱给家里买肉吃.... 娘...爹...大嫂...大哥....还有帮她赶走钱氏的三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被蛇咬死! 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冲上头顶。 只见晚秋心一横,眼睛一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同时,她丢掉柴刀,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条蛇冰凉滑腻的尾巴! “啊!!!”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觉得手里那东西在疯狂扭动。 她吓得根本不敢睁眼,只知道死死攥紧,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甩鞭子一样胡乱的,疯狂的挥舞着手臂, 在空中使劲的甩动,抡圈! “别咬我!别咬我!啊!!” 晚秋一边甩一边尖叫,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恐慌的癫狂状态,也不知道甩了多久,直到胳膊酸软得快抬不起来, 直到感觉手里那东西似乎不再扭动,她才敢稍微停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那条刚才还昂首吐信的花蛇,此刻像一根软塌塌的烂草绳般耷拉在她手上,脑袋歪在一边,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晚秋“哇”的一声把蛇扔出去老远,自己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着那条死透了的蛇,又看看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后怕之余,竟又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晚秋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28章 好臭! 彻底平复下来后,晚秋小心翼翼的用树枝捅了捅,蛇毫无反应。 “这....应该也能有二两肉吧?” 晚秋小声嘀咕着,心里盘算起来。 就是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不过没关系,公爹是大夫,他肯定认得! 带回去给他瞧瞧,要是没毒,晚上就能加个菜,要是有毒,也能剥了皮看看有没有别的用处,总之不能浪费。 这么一想,那蛇就更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晚秋壮着胆子,用柴刀挑起那条冰凉的蛇身,飞快的塞进了背篓最底层,还用几片大树叶盖住,眼不见心不烦。 经历了这番惊吓,晚秋觉得自己此刻格外的冷静,手起刀落劈竹条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利索了几分。 她麻利的将砍下的竹子劈成粗细均匀,长短合适的竹条,用柔韧的藤蔓捆扎好。 收拾竹条时,晚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那丛蕨草深处,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间, 她看到了一些细小的,伞状的白色花簇,夹杂着许多棕褐色,椭圆形,表面有纵棱,像迷你腰果又像虫壳一样的果实,一簇簇的聚生在一起。 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 晚秋歪着头仔细回想,似乎在婆婆周桂香晾晒草药的架子上见过类似的干品, 那些干瘪的小果子混在一堆草药里,她当时还好奇的摸过,硬硬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她确定这是公爹能用上的药材。 “反正看见了,就带回去吧。” 晚秋心想, “要是没用,就当捡了把野草。” 晚秋蹲下身,小心的将那些带着果实和少许叶片的植株连根拔起,抖掉泥土,也放进了背篓里,和竹条放在一处。 收拾停当,背篓已经满满当当。 晚秋背着这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下山的路。 路过之前发现野莓子的那处灌木丛时,晚秋特意停下脚步看了看。 枝头竟然又零星的缀上了几颗新熟的红果,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晚秋看着那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忽然想起了午饭时林清河沉默的样子和微红的眼角, 心里有些不忍,想着可能是自己的擅作主张让他伤心了... 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拨开枝叶,将那几颗完好熟透的野莓子轻轻摘了下来, 找来一片干净宽大的树叶,仔细的包好,揣进了怀里。 晚秋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心里打定了主意。 要是自己真惹清河哥不高兴了,那就好好赔个不是,用这甜甜的果子哄哄他。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忐忑也淡了。 因为中午回来晚了让家人担心,晚秋下午特意留意着时辰,脚下生风,回来得比平时还早了一些。 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婆婆周桂香和大嫂张氏都在,两人瞧见她,眼神都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晚秋心里正纳闷,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林清河的房门, 那门罕见的大敞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那个她费尽心思做的竹凳,就明晃晃地摆在炕边最显眼的位置。 晚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清河哥这是...把事情都告诉家里人了? 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这么做? 下一秒,周桂香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感激和无比疼爱的笑容,瞬间让晚秋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她会看人脸色,家里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或责备,只有满满的欢喜和动容。 晚秋松了口气,但被婆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灵机一动,索性做出小孩子的模样, 微微撅起嘴,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可把周桂香心疼坏了,连忙快步上前,关切地问, “哎呦,好孩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张氏也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一脸焦急的凑过来想看看。 可她刚一靠近晚秋,鼻翼翕动了两下,脸色猛地一变,扭头就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呛了出来, 她扶着胸口,不由得说道, “呕~!” “晚秋....你..你你身上咋这么臭啊?” “呕~...!” 晚秋装出来的委屈瞬间变成了真的慌张,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周桂香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一时蒙了,都不知道该先哄哪个才好,场面有点混乱。 这时,正往回走的林清山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快步跑了回来,一脸紧张,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几乎是前后脚,林茂源也进了院子。 他脚步一顿,鼻尖敏锐的捕捉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目光立刻锁定了晚秋身后的背篓, 语气凝重地问道, “晚秋,你背篓里....有蛇?!” “蛇?!” 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屋里的林清河更是惊得猛地直起身子,差点从炕上摔下来,脸色煞白。 晚秋见状,赶紧摆手,赶忙解释道, “死了死了!不用怕!已经死了!” 晚秋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的把背篓放下来。 第29章 蛇床子 林茂源反应极快,立刻对周桂香道, “快,先把春燕扶进屋里去,别冲撞了!” 周桂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搀住还在干呕的张氏,连声安抚着把她往屋里带。 院子里,晚秋见大嫂被扶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但面对公爹和大哥惊疑不定的目光, 还有屋里林清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赶紧蹲下身,开始一样一样地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 先是那个装着几颗浆果的叶子包,然后是一大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条,接着是几把水灵灵的野菜,最后是那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 晚秋一边拿一边解释, “我就是去砍点竹子,想编点东西....然后挖了点野菜,还有这个,看着像药材就拔回来了...” 背篓渐渐见底,最后,晚秋不是用手去拿,而是直接双手举起背篓,往下猛地一倒, 只听“啪嗒”一声,那条软绵绵,凉飕飕的死蛇就被倒在了地上,扭曲的蛇身暴露在众人眼前。 “就是它!” 晚秋指着地上的蛇,心有余悸却又带着点小骄傲的说, “我在山上砍竹子的时候它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我....我闭着眼睛把它甩死了!想着带回来给爹瞧瞧,要是没毒,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吃?” 林清山看着地上那条明显已经死透的花蛇,又看看一脸求鉴定表情的晚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夸她勇敢还是后怕。 屋里的林清河听到她这番壮举,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想象着她一个小丫头在山上与蛇搏斗的场景,只觉得后背发凉。 林茂源没有先去管那蛇,他的目光被晚秋拿出来的那几株草药吸引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簇那些带着白色小花和棕褐色椭圆形果实的植株,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捻了捻那些小果子,脸上露出了惊讶和赞许的神色。 “晚秋,你认得这个?” 林茂源问道。 晚秋老实的摇摇头, “不认得名字,就是觉得在娘晒草药的架子上见过,闻着味儿有点像,就拔回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向家人解释道, “这是蛇床子,看这果实的成色和香气,是上好的,它有燥湿,杀虫,止痒的功效, 外用能治湿疹,疥癣,妇科一些湿痒之症也常用到它, 这可是好东西,炮制好了,比寻常草药值钱些。” 一家人听了,更是惊讶的看着晚秋。 这丫头,不仅心思巧,胆子大,连运气都这么好? 砍个竹子遇到蛇,还能顺手采到有用的药材? 林茂源这才将目光转向地上的死蛇,用树枝拨弄着仔细看了看蛇头形状和花纹,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 “是条菜花蛇,没毒的,肉也能吃,晚上收拾了,能炖碗汤。” 一听没毒还能吃,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感觉自己下午那场惊魂搏斗简直太值了! 林清山倒是难得没有为晚秋说好话,还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晚秋。 周桂香安顿好张氏,听着外面的对话,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快步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走到晚秋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道, “好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娘了!”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入了秋,蛇啊虫啊的都在为过冬做准备,活动得频繁,正是最毒最凶的时候。 听娘的话,这段时间可不敢再一个人上山了,太危险了!万一碰上的是条毒蛇可咋办?” 晚秋看着婆婆真切关怀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乖乖点头, “嗯,娘,我记住了。” 本来晚秋也是打算这些天在家编点竹编的。 这时,林茂源看着那几株带着根的蛇床子,若有所思的说, “晚秋这样连根带回来,倒是可以在后院试着种一种,若能种活,以后也方便。” 周桂香闻言,认同的说道, “咱们家这晒的草药,十有八九都是村里人自己采了送来的,那蛇床子,往年也有人送来过些干果子,都是零零碎碎的。 采药的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指着这个换嚼用呢,哪会直接送连根带土的来。” 晚秋听了婆婆的解释,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家里不自己种药材呢。 这农家日子,靠山吃山,积年累月下来,就算不行医,像艾草,蒲公英,车前草这类常见的草药, 村里人大都也认得几样,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自己扯来用,多了也能晒干送到林家换几个零钱。 那些漫山遍野都是的,自然不用费心思去种。 可像蛇床子这样稍微贵重些,不那么常见的,谁要是发现了,那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宝藏, 只会小心翼翼的采摘果实,绝不会连根带土告诉你地点,送来的也都是晒干炮制好的,防的就是你自己会了去种,断了他们的财路。 晚秋这样懵懵懂懂连根带回来的,确实是歪打正着,破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王巧珍站在一旁,看着晚秋先是做出那等贴心的物件得了全家感激,这会儿又带回来可能生钱的药材,公婆脸上那赞许的神情刺得她眼睛发酸。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晚秋才来几天? 就把自己比下去了! 自己还比她大几岁呢,怎么处处都不如她? 要是晚上清舟回来知道了这些,自己在他心里,岂不是更没地位了? 王巧珍越想越不是滋味,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正惦记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正是从镇上回来的林清舟。 只是他今日不像往常那般轻松,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些愁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然而一进院子,看到地上的死蛇,竹条,草药,以及家人围在一起,气氛有些奇特却又透着暖意的场景, 林清舟暂时压下了自己的心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关切的问道, “爹,娘,大哥,这是怎么了?家里没事吧?” 第30章 清舟被辞工 周桂香见三儿子问起,便快速的将晚秋如何遇到蛇,又如何惊险的将蛇打死,还顺手采回了蛇床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后怕,却也难掩对晚秋的骄傲和怜爱。 而晚秋,在家人围着林清舟说话,感叹她今天的壮举时,已经默默的溜到灶房,手脚麻利地开始烧热水了。 晚秋可没忘了自己身上的味儿把大嫂都熏吐了,估计就是甩蛇的时候沾上的。 她得赶紧洗干净,不能再熏着家里人。 水快烧好时,晚秋还特意探出头,小声喊周桂香, “娘,水热了,您...您也来洗洗手吧?” 她记得刚才婆婆可是拉着她的手来着。 周桂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晚秋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软成一滩水。 “哎,来了来了!” 她应着,走过去帮着晚秋一起洗漱。 晚秋为了证明自己真没事,不让家人担心,一边洗还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自己当时怎么闭着眼睛,怎么尖叫着把蛇甩成了烂草绳, 那故作轻松,小脸却微微发白的样子,逗得周桂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抬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傻大胆的丫头!” 这么一折腾,今天的晚饭自然比平日耽搁了一会儿。 但因为有晚秋带回来的战利品,晚饭桌上倒是能多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蛇肉汤。 张氏也早就缓过来了,只是那蛇汤特有的味道她实在闻不得,一闻就反胃,只能羡慕地看着大家喝汤。 张氏摸着自己还不显怀的肚子,又是无奈又是气自己, “唉,这没福气的,好不容易有点荤腥还吃不得....” 她倒不是埋怨,只是孕期反应加上嘴馋,有些委屈。 晚秋在一旁默默听着,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以前在沈家,钱氏怀沈宝根的时候,也是吐得厉害,偏偏晚上又容易饿,想吃口合心意的东西想到哭,那难受劲儿不是假的。 即便钱氏对她不好,晚秋也同情那份怀胎的辛苦。 晚秋心里想着,得空了一定再去山涧边转转,看能不能再摸几条泥鳅回来,那个味道清淡,大嫂能吃。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蛇汤的香气袅袅升起,气氛本该是热闹的。 但林清舟握着筷子,眼神有些发直,扒拉饭菜的动作也显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愈发明显。 林茂源将三儿子的神色看在眼里,放下碗,沉声开口, “清舟,这里没有外人,看你从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说出来,爹娘和兄弟们都在,总能帮你参详参详。” 周桂香也连忙附和, “是啊清舟,有啥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天塌下来有爹娘和兄弟们一起顶着呢!” 林清舟抬起头,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有些低沉, “爹,娘,镇上铺子里的活计没了,东家说他家一个远房侄子要来,把我给顶了, 这是结清的这几天的工钱...”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零零散散,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酸。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晚秋默默的听着,心里明白了。 原来三哥不是犯了错被赶回来的,只是东家要安排自家亲戚,把他这个外人给挤走了。 晚秋虽然年纪小,但在沈家也看够了人情冷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找份活计不容易,丢了也就丢了,没处说理去。 那活计她听大嫂提过一嘴,天天早出晚归,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工钱是五百文,如今看来,这份辛苦钱也赚不到了。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周桂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不去就不去了!那活计本来就累人,天天起早贪黑的,娘看着都心疼,正好,趁这个机会在家好好歇歇,养养身子骨!” 林茂源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你娘说得对,活计丢了再找就是,人没事就好,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着咱们。” 林清山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无声的表示支持。 唯有王巧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一副天塌了的神情。 第31章 清舟被骂窝囊废 王巧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工钱没了”这四个字。 那五百文可是家里最稳定的进项! 如今断了,往后的日子... 王巧珍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心里慌得厉害,脸上自然就带出了天塌地陷的神色。 桌上其他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桂香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林茂源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林清山则是有些不赞同的看了这个弟妹一眼。 林清舟更是感到一阵难堪,妻子这般作态,让他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郁气。 晚秋安静的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低声道, “我吃好了,爹娘,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慢用。” 便起身离开了这略显凝重的饭桌。 晚秋回到房间,林清河果然还在慢慢的喝着他那碗粥。 昏黄的日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像往日那般沉寂,多了点鲜活。 晚秋走到他炕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她捂得温热的树叶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红艳艳的野莓子。 “清河哥,” 晚秋声音轻轻的, “这个给你吃,甜的。” 林清河看着她掌心那几颗小小的的浆果,再抬眸看晚秋被傍晚日光镀上一层柔光的, 带着些许不安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酸涩又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一刻,林清河觉得晚秋好似在发着光。 他几乎是仓促的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伸手接过那包浆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 清河的声音有些低哑。 晚秋见他收了,脸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笑容,那点不安烟消云散。 她又想起自己的竹编,抱着那捆竹条,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清河哥,我可以在你这屋里编会儿竹编吗?我那屋太小了,转不开身,我保证不吵你。” “嗯...” 林清河点了点头。 于是,晚秋便心无旁骛的在窗下忙活起来,竹篾在她指尖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晚秋知道自己只会编一些小玩意儿,手艺也算不上精湛。 所以她准备先编一些家里用得上的练练手艺,等手艺过关了,再想赚本钱的事情。 晚秋现在要编的,就是家里晒草药的竹匾。 林清河靠在炕上,手里捏着那颗浆果,却没有吃,目光时不时的飘向那个专注的,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小小身影, 只觉得这间原本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屋子,有了活气和温暖。 与这间屋子的宁静和睦不同,其他几间屋子里,则弥漫着不同的愁绪。 - 林清山屋里,他正低声跟张氏商量, “过几天就是秋分了,正农忙的时候....不过如今三弟也在家里, 我寻思着,明天去镇上码头看看,有没有扛大包的零工,能干几天是几天,总能贴补几个钱。” 张氏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里满是心疼,却也知道这是眼前最实在的办法,只能点头应下。 三弟的活计不好找,以清山的体格,出去扛大包来钱还要快一些。 - 正房里,周桂香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也忍不住发愁, “唉,清舟这活计丢得真不是时候....春燕这刚怀上,正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林茂源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药箱,闻言沉稳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明日多跑两个村子看诊,总能多挣些诊金, 家里还有存粮,饿不着,只是苦了你了....” .... 与东屋和正房的低声商议不同,林清舟的西厢房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门刚关上,王巧珍一直强忍的眼泪和怨气就爆发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瞪着林清舟,声音因为激动拔高,带着哭腔, “没了!说没就没了!那可是五百文啊!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林清舟本就心烦意乱,见她不仅不安慰,反而这般指责,脸色也难看起来, “东家要用自家亲戚,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丢了这个活计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是没用!” 王巧珍口不择言的喊道,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 “我当初嫁给你,就是看中你在镇上挣钱,是个有出息的,跟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一样! 结果呢?这才半年,你倒好,活计丢了,马上农忙了,还不是要跟着下地干活! 你大哥一身力气,不种地也能去扛大包,你四弟就算瘫在炕上,爹娘也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你呢?你有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的!” 王巧珍越说越激动,看着林清舟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清秀顺眼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碍眼,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跟你四弟比起来差远了!人家瘫了都有人上赶着做凳子做盆的伺候! 你呢?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小白脸!没了镇上的活计,你什么都不是!” “你!” 林清舟被妻子这番话刺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未想过,在同床共枕的妻子眼里,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前几日她与李秀娥嚼舌根,他念她年纪小已经忍了,如今...他指着王巧珍,气得声音发颤, “王巧珍!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王巧珍哭喊着, “马上农忙了,那么多活计,大嫂怀着身子,晚秋那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我去下地! 我这手是要绣花的,不是去抡锄头的!你让我以后回娘家,让我那些姐妹怎么看我? 嫁了个连活计都保不住的窝囊废!” 第32章 清舟的本性 王巧珍的哭骂声像针一样扎在林清舟的耳膜上,她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撕扯得七零八落。 “绣花枕头....小白脸....窝囊废....” 这些字眼在清舟的脑海里盘旋,最初那阵被羞辱的怒火烧得他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但奇怪的是,当王巧珍的指责达到顶峰,几乎要歇斯底里时, 林清舟心头的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清舟不再发抖,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来,只是那血色之下,透出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女子,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初,确实是王巧珍更主动些,托了媒人来说和,她自己见了他也总是脸颊飞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期盼。 娘说, “巧珍模样周正,手脚也还算利落,家里人口简单,你的婚事该定下了。” 清舟知道,他是三哥,他的婚事定下来,才好安排四弟清河的房里事。 清舟觉得娘说得有理,王巧珍看着也顺眼,便点了头。 喜欢吗?或许是有的,但那点喜欢,更像是对一个合适对象的认可,远远谈不上深刻。 清舟的本性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凉薄。 他很难对什么事,什么人投入过分炽热的情感,除了这个家。 林家是他的根,爹娘的宽厚,兄弟间的和睦,是这个家最宝贵的东西。 他林清舟可以受委屈,可以隐忍,只要这个家好好的。 此刻,王巧珍的闹腾,已经威胁到了这个家的平静。 爹娘是宽厚人,尤其是娘,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晚秋没来之前,大嫂张氏就要操持大部分家务,娘已经多次暗中帮忙,对时常偷懒耍滑的王巧珍也是多有容忍,不过是图个清静和睦。 若是王巧珍现在闹着回娘家或者更糟.... 爹娘定然会为难,会想办法安抚,甚至可能为了息事宁人而做出让步。 清舟绝不允许因为自己房里的事,让爹娘再劳心费神,让这个家产生裂痕。 想到这里,林清舟心底那片冰凉的湖面没有泛起丝毫涟漪,反而更加沉寂。 他深吸一口气,在王巧珍哭骂的间隙,忽然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软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好了,巧珍,别哭了。” 王巧珍正骂到激动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软语弄得一愣,抽噎着,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词。 林清舟走上前,没有试图去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着眼,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是我不对,是我没用,丢了活计,让你担心受怕了。” 王巧珍睁着泪眼看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的对,镇上的活计没了,往后可能真要跟着下地,让你受累了,都是我不好...” 清舟继续说着,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嫁给我,是盼着过好日子的,如今这样,你心里有气,有委屈,都是应该的, 你骂我,我也受着。” 清舟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巧珍脸上,那眼神带着歉意和安抚, 但若细看,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凉意,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巧珍,” 清舟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恳切, “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千万别在爹娘和哥嫂面前说这些, 爹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大哥大嫂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 四弟哪里更是不用多说.... 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关起门来自己商量,总能有办法的, 要是闹开了,让爹娘心里不痛快,那就是咱们做儿女的不孝了。” 清舟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家人着想,姿态放得极低,完全顺着王巧珍的毛在捋。 王巧珍原本满心的怨愤和恐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认错堵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巧珍看着清舟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心里的火气莫名消减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委屈和一种“他到底还是在乎我感受”的错觉。 巧珍抽噎声小了下去,扭过身子,带着鼻音嘟囔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见她态度软化,林清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温和, “总会有办法的,明天我就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计,地里的活我去干就行,只要你跟我一条心,咱们总能把这个坎儿过去。” “那行,你一定要找到新活计!” 为了不让这颗不定时的炮仗在林家炸响,为了这个家的和谐, 林清舟不介意伏低做小,说些软话, 至于那些伤人的话,在林清舟听来,也不过是些真情流露罢了.... 次日,天还黑黢黢的,院子里就有了轻微的响动。 晚秋睡眠浅,听到大哥林清山压低的嗓音和大嫂张春燕屋里隐约的开门声,便也穿衣起来了。 晚秋轻手轻脚的下床,大哥林清山正过来敲门, 晚秋开了门,林清山便进来小心的背着清河往外走, 新的便盆还没烧制好,清河哥每日清晨仍需解决内急。 大嫂张氏也已在灶间忙碌,锅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见晚秋走出来,小声道, “吵醒你了?我给你大哥烙两张饼带着路上吃。” 晚秋摇摇头,走过去帮忙看火。 她看着张氏利落的和面,摊饼,很快就将两张热乎乎的,掺着野菜的饼子仔细包好, 塞进林清山随身的布兜里,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和不舍。 林清山接过布兜,憨厚的笑了笑,低声对张氏说了句, “没事,我力气大”, 便匆匆踏着未散的晨霭出了门,赶往镇上的码头。 送走大哥,晚秋惦记着烧盆的事。 她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之前就做好的那两个泥坯盆。 经过这些天的风干,表面已经变得硬实,触手冰凉。 她估摸着,可以开始烧制了。 晚秋在院子角落选了个背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膛,又从柴垛抱来一些干透的树枝和易燃的松针。 她先将那个小一点的盆稳稳放在灶膛上,然后在盆的周围和上方,小心翼翼的堆满干树枝,最下面塞入松针。 取出火折子,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松针,很快,噼啪作响的火焰便蔓延开来,将干树枝吞噬,熊熊火舌包裹住了中间的泥盆。 黑烟混合着热气升腾,映照着晚秋专注的小脸。 火烧得旺,动静不免有些大。 屋里,被清山背过一趟的清河自然是睡不着了, 此刻清醒着,只觉得一阵凉风从门缝钻入,让他瑟缩了一下。 晚秋估摸着时间,添了些柴,让火势保持旺盛。 她惦记着屋里的清河,怕他被烟呛到或者着凉,便推开房门想看看情况。 “清河哥,你不睡了?” 晚秋带着一身烟火气走进来,脸上却笑眯眯的, “我正在烧盆呢!等今天烧好了,你晚上起夜就不用再麻烦大哥背出背进,吹冷风了。” 林清河靠在炕头,看着晚秋被烟火熏得微红的小脸,还有那亮晶晶的,带着成就感的眼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不用再麻烦大哥,不用在寒冷的清晨被背出去,他自然是愿意的。 可是.... 清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那燃烧的火堆,想到那个即将做好的,要在屋里使用的便盆, 想到那些污秽之物将要留在室内,尽管是在自己屋里,尽管晚秋说过会及时清理,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别扭还是涌了上来。 清河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低低的问, “晚秋...到时候...我在屋里...你....你不嫌弃我吗?” 问出这句话,清河几乎用尽了勇气,耳根微微发热,不敢看晚秋的眼睛。 晚秋正拿起屋里的竹篾准备继续编,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清河。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疑惑,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嫌弃还是不嫌弃,而是偏着头,认真的想了想,轻声反问, “清河哥,那你嫌弃我吗?” 林清河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这样好的人!” 在清河心里,晚秋善良,勤快,心思纯净,像一汪清泉,涤荡着这屋子的沉闷和他心头的阴霾, 他感激尚且来不及,何来嫌弃? 晚秋听着他急切的话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轻轻柔柔的重复了一遍,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这样好的人~” 林清河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刹那间,一股热浪猛地冲上脸颊,整张脸,连同脖颈,都“唰”的一下红透了。 他仓促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薄薄的被角,心跳如擂鼓。 她...她怎么能这样....直接把他的话还回来....还说得这样.... 晚秋看着他突然爆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清河哥为什么突然脸这么红,是屋里太热了吗? 可是明明有风进来,还挺凉的呀。 晚秋只是觉得,清河哥很好,所以她也不会嫌弃他,就这么简单的说出来了而已。 初次见面时,清河哥就问自己愿不愿意,从那时候晚秋就知道,清河哥是个好人。 晚秋看着烛光下林清河那张泛着红晕的俊秀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晚秋心里悄悄想着, 脸红红的清河哥,好像比平时还要好看一些呢.... 第33章 脸红的清河 晚秋在屋里就着渐亮的晨光编了一会儿竹匾,竹篾在她指尖灵活的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时不时抬眼看看炕上的林清河,见他只是安静的靠着,目光偶尔落在自己手上,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耳根那抹红晕始终未散。 估摸着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不再是朦朦的灰蓝色,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 “清河哥,我先出去了。” 林清河正心绪纷乱,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被面上,没好意思再看她。 晚秋推门出去,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先是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仔仔细细的将院子扫了一遍,把夜里落下的树叶和浮尘归拢到一旁。 然后走到角落的小灶膛边,看了看火势,添了几根粗实的柴火进去,让火焰继续包裹着那个泥盆燃烧。 趁着烧火的间隙,晚秋用大锅烧了热水。 兑好温水,端进屋里,拧了布巾,递给林清河擦脸。 清河接过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那暖意似乎一直渗到了心里,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和方才的窘迫。 晚秋等他擦完脸,又自然的接过布巾,在水盆里搓洗了一下,拧得半干, “清河哥,我帮你擦擦手和身子吧,活动一下血脉,会舒服些。” 晚秋语气平常,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清河哥脸红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怜惜怜爱的感觉.... 只是这会儿的晚秋不懂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本能的觉得,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林清河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神,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 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配合的让她用温热的布巾帮他擦拭了手臂和脖颈。 晚秋的动作又轻又柔又仔细,奇异的抚平了他心中因残疾而产生的部分难堪。 ....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公爹林茂源已经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三哥林清舟跟在他身后,也拿着一把农具。 西厢房门口,王巧珍站在那里,脸上明显带着不悦,看着林清舟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晚秋此时也已经端水出来,到后院去浇了地, 看着周桂香正在屋檐下分拣,晾晒草药,忙进忙出的, 而圈里的鸡鸭鹅饿的直叫唤,但显然三嫂今天不打算出门割草... 晚秋便默默的背起了靠在墙角的背篓,出门去了。 .... 不久之前,西厢房里, 王巧珍早上醒来,见林清舟还在家,就忍不住推他, “你不是说今天去镇上找活计吗?怎么还不去?难道真等着跟你爹下地啊?” 林清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他坐起身,语气平淡, “大哥一早就去镇上码头了,家里活计总要有人干,今天我先跟着爹下地,熟悉一下农活,总不能闲着。” “下地能挣几个钱?” 王巧珍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又怕外面听见,硬生生压下来,带着焦躁和不满, “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二三十文,还不一定天天有! 跟你那五百文怎么比?你就不能想想别的门路?” 林清舟穿上外衣,动作不紧不慢, “镇上的活计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眼下农忙,地里也需要人手, 大哥能去扛包,我能下地,多少都是进项, 总比两个人都挤在镇上,一个找不到活,一个耽误了农时强。” 他顿了顿,看向王巧珍, “家里日子是紧巴了点,但爹娘哥嫂都在尽力,我们房里,也不能干等着。” 林清舟的理由处处在理,再加上大哥大嫂确实是厚道人, 王巧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憋屈的厉害。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以后可能要一直过这种紧巴巴,指望地里收成和零散工钱的日子,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看着林清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气呼呼的转过身,不想再跟他说话。 林清舟也不在意,整理好衣衫便出了门,跟着林茂源下地去了。 第34章 遇野鸭,编鱼篓 晚秋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镰刀,走出了林家院子。 她熟门熟路的朝着村子南边那条小溪走去。 溪水两岸,尤其是那些湿润的洼地或者水田埂旁,最是容易长鸡鸭鹅爱吃的几种野草。 一种是叶子细长,茎秆带点匍匐性的鹅儿肠,嫩生生的,鹅尤其爱吃, 还有一种叶片肥厚,呈锯齿状的灰灰菜,以及一丛丛叶片宽大,汁水饱满的牛舌草,这些都是鸡鸭的好食料。 这些草通常喜欢生长在靠近水源,土壤湿润的地方,溪边,池塘边往往都能找到茂盛的一片。 果然,还没走到溪边,晚秋就在一片稍微湿润的土坡旁看到了不少鹅儿肠和灰灰菜。 晚秋蹲下身,熟练的用镰刀贴着地皮割取嫩绿的部分,小心的避开那些已经长老或者带泥的根部,然后将割下的草整齐的放进背篓里。 清晨的田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露水打湿了晚秋的裤脚和双脚,带来一丝凉意,但她毫不在意,专注的寻找着下一片茂盛的草丛。 晚秋沿着溪流往下游走,那里有一片长势极好的牛舌草。 溪水潺潺,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就在晚秋弯腰准备下镰刀时,靠近溪岸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以及几声略显惊慌的“嘎嘎”鸣叫。 晚秋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几只灰褐色的野鸭子从芦苇丛中惊起,贴着水面低飞了一段,然后迅速消失在远处更茂密的芦苇荡里。 看样子,是她不小心惊扰了正在这里栖息或觅食的野鸭。 看着野鸭飞走的方向,晚秋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惋惜。 野鸭子可是好东西,不过她也知道,野鸭机警,很难捕捉。 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片芦苇丛的位置,想着这里既然有野鸭出没,万一运气好,能在芦苇丛里找到野鸭蛋呢? 这个念头让晚秋心里微微热乎起来。 不过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还不是找鸭蛋的时候,家里还有现成的鸡鸭鹅还等着喂呢。 晚秋不再耽搁,手脚麻利的将鲜嫩的牛舌草割下,放进背篓。 她掂量了一下的背篓,觉得足够家里的鸡鸭鹅吃上一天了,便不再留恋,背着收获,踏着渐渐升高的日头往回走。 回到林家院子,将背篓放下,晚秋便径直走向屋后靠墙根搭着的简易围栏, 那里就是林家的鸡圈和鸭鹅圈。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的观察这里。 鸡圈是用些长短不一的木棍和竹片围起来的,顶上胡乱搭着些茅草,勉强能遮点风雨。 圈里角落有个更简陋的小棚子,算是鸡窝。 里面统共只有五只鸡,一只羽毛鲜亮,神气活现的大公鸡,以及四只体型稍小,毛色各异的母鸡。 紧挨着鸡圈的,是用矮些的篱笆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地上比鸡圈更潮湿些,旁边放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有点浑浊的水。 这里住着四只麻褐色的鸭子,和一对大白鹅。 那两只大鹅体型最大,脖颈修长,见到生人靠近,立刻“嘎嘎”的叫了起来,声音响亮, 带着点警惕,其中一只还伸长了脖子,作势要啄,很是护家的模样。 拢共加起来,不过十来只家禽,却是这个家里偶尔能见点荤腥的重要来源了。 晚秋不敢怠慢,赶紧把背篓里的草抱出来,先抓起一把鲜嫩的鹅儿肠,小心翼翼的隔着篱笆递给那对大白鹅。 大鹅见到爱吃的,立刻放弃了示威,低头飞快的啄食起来。 她又将灰灰菜和牛舌草分别撒进鸡圈和鸭圈里。 鸡鸭们立刻围拢过来,欢快的啄食着,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咕咕”,“嘎嘎”的声响。 看着它们吃得欢实,晚秋心里也踏实了些。 晚秋一边留意着家禽的情况,一边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小溪边的情景。 除了惊起的野鸭,她还瞥见清澈的溪水里,有几条小小的身影飞快的游过,是那种不到一指长的小鱼,还有在水底石缝间若隐若现的透明小虾。 晚秋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络起来。 鱼虾虽然小,但也是肉啊! 熬汤也好,剁碎了掺在菜里也好,总能添些滋味,尤其是对需要补身子的清河哥和大嫂。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檐下那编了一半的竹匾,晚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竹匾编得还不算大,竹篾也够柔软。 家里晒草药的竹匾暂时不急用,要不...先试着改编成一个小鱼篓? 反正都是练手艺,编鱼篓也是编。 她记得村里好像有人用竹篾编过那种口小肚子大的篓子,放在溪水里,能逮到些傻乎乎钻进去的小鱼小虾。 这个想法让晚秋有些兴奋。 她喂完了家禽,收拾好背篓和镰刀,便快步走到屋檐下,拿起那未成形的竹匾半成品,仔细端详起来, 手指无意识的比划着,琢磨着该怎么改变编法,才能做出一个能留在水里捕鱼虾的篓子。 若是真能成,家里饭桌上或许就能多见几次荤腥了。 晚秋说干就干。 她拿着那编了一半的竹匾半成品,又找了些柔韧度更好的细竹篾,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开始尝试改造。 她回想着隐约见过的鱼篓样子,口要小,肚子要大,这样鱼虾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小心的拆开竹匾边缘已经固定的一些部分,将原本平铺的编法改为向上收拢,形成一个篓子的雏形。 这需要耐心和巧思,她手指翻飞,时而停下思考,时而快速的将竹篾穿插,固定。 一个像样的小鱼篓,对于她这样初次尝试的生手来说,至少也得花上大半天的功夫。 这还不算之前处理竹篾,将其变得柔韧的时间。 好在晚秋有耐心,也不怕费工夫。 晚秋并没有一味地埋头苦编。 坐得久了,腰背有些酸了,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到后院菜地里,将那些冒头的杂草拔一拔。 或者走到院子角落那个还在闷烧的小灶膛边,添上一两根柴火,确保火种不灭,持续的烘烧着里面的泥盆。 眼看日头越爬越高,快到做晌午饭的时辰了。 晚秋估摸着时间,将编了一小半的鱼篓小心放好,起身走进了灶房。 她熟练的引燃灶膛里的柴火,先将一大锅水烧上。 家里人多,热水总是需要的,无论是饮用,洗漱,还是等会儿做饭都用得上。 晚秋一边看着火,心里一边盘算着, 鱼篓下午再加紧编一编,说不定傍晚前就能成型。 到时候就能拿去小溪边试试运气了。 哪怕只能捞到几只小虾,也是好的。 第35章 王巧珍的打算 灶膛里的火苗稳定的燃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晚秋正想着去洗点野菜,就听见院门响动。 她探头一看,是婆婆周桂香背着一个半满的竹篓回来了,篓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有些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周桂香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快步赶路而泛红,气息还有些微喘。 她是怕耽误了做晌午饭,一进院子就径直朝着灶房走来,看到晚秋已经在烧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晚秋,你忙着呢,娘来弄就好。” “娘,你歇会儿,我来做饭。” 晚秋连忙起身。 周桂香摆摆手,将背篓放下,捶了捶后腰, “没事,我顺把手的事,今天往北坡那边多走了走,那边有些草药长得好,就是路远了些赶了点,才看着喘,其实不累的。” 大家都想为这个家多添些进项,她这做婆婆的更是拼尽全力。 东厢房里,大嫂张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她手里是一条膝盖处磨得发薄,正准备打补丁的裤子,旁边还放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大小,正是给晚秋做的。 她怀孕还没满三个月,正是最要小心的时候,家里人都拘着她,不让她下地,连重活也不让碰,她心里过意不去,便抓紧做些针线活。 听到婆婆回来的动静,张春燕放下针线,也准备出来帮忙。 就在这时,王巧珍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躲闪,像是心里揣着事。 她也没跟院里的人打招呼,低着头快步就往自己屋里走。 周桂香看到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问。 她这个做婆婆的,很多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个清静。 张氏却有些看不过眼了。 她性子本就直率,如今家里正是艰难的时候,人人都绷着一根弦, 王巧珍这般甩手不管,还偷偷往外跑的样子,让她心里憋着的火气忍不住往上冒。 看着王巧珍就要关上房门,张氏忍不住扬声,语气还算克制,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楚, “三弟妹这是打哪儿回来?眼看都晌午了,娘采药才进门,晚秋一个人在灶房忙活,你这倒是会挑清闲。” 王巧珍关门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自然立刻被委屈和怒气取代。 她正心烦意乱着,立刻就觉得,张氏这就是看林清舟丢了活计,立刻蹬鼻子上脸,开始挤兑她了! “大嫂这话什么意思?” 王巧珍声音尖利起来, “我怎么就清闲了?我...我出去自然是有事! 难道非要像有些人一样,整天闷在屋里才算出力?谁知道是真做针线还是躲清静!” 王巧珍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张氏的肚子和手里的针线。 “你!” 张氏被她这倒打一耙气得脸色发白,抚着肚子的手都有些抖。 “够了!” 周桂香沉下脸,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吵, “都少说两句!巧珍,回你屋去!春燕,你身子重,别动气,回屋歇着!” 王巧珍重重的“哼”了一声,用力甩上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响,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灶房门口,晚秋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沉。 王巧珍这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张氏那带着指责的话语和周桂香那隐含不满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委屈,愤怒,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都让王巧珍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刚才在李秀娥家听到的那些体己话。 李秀娥拉着她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巧珍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日子...眼看着是真要难过了, 林家老三这一下丢了活计,往后可就真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了! 其实若是没别的也就算了,主要是他家还有个那样的,本身吃药就是个无底洞.... 啧啧啧,你瞧瞧你,这双手是绣花的,细皮嫩肉的,哪能真跟着下地去抡锄头?” 王巧珍当时听得眼圈就红了,只觉得李秀娥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李秀娥见她听进去了,压低了声音, “要我说啊,你这会儿还没孩子,正是利索的时候,趁着年轻,模样又好,何必在林家这棵树上吊死? 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打算。” “打算?” 王巧珍当时心里一跳,隐隐猜到些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李秀娥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我看呐,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干脆和离算了! 以你的条件,离了林家,说不定还能寻个更好的去处。” 李秀娥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我认识镇上一户人家,家里是开杂货铺的,颇有些家底,正头娘子去得早,想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虽说名分上可能委屈点,但吃穿用度,那肯定比在林家强上百倍! 至少不用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哪天男人没了进项就得饿肚子!” 李秀娥说得含糊,但王巧珍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那名分上委屈点是什么意思, 是做妾! 当时王巧珍心里是又惊又乱,本能的觉得不妥,可李秀娥后面的话,却像魔咒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想想,留在林家,就算等林老三找到活计,最多也就是杂货店一个打杂的, 万一找不到活计,那就一辈子都跟着个没出息的庄稼汉, 上面有婆婆压着,旁边有妯娌比着,还得干活受累! 要是和离了,哪怕....哪怕是做小,那也是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好日子! 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总好过在这里受穷受气!” 此刻,王巧珍独自待在冰冷的房间里,外面是大嫂的指责和婆婆的沉默,王巧珍只觉得李秀娥的话越发有道理。 是啊,她凭什么要在这里受气? 林清舟没了活计,未来一片灰暗,大嫂立刻就敢给她脸色看,以后的日子还能有好? 那个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未来,在她充满怨愤和恐慌的心里闪烁起来,诱惑着她... 和离...做妾....这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此刻却像杂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生。 王巧珍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李秀娥是为了她好,给她指了条明路,而林家....她环顾这间简陋的西厢房,只觉得处处都透着寒酸和压抑。 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只是,这毕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还需要时间挣扎..... 第36章 捡到野鸭蛋 日头升到正当空,林茂源和林清舟父子俩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一进院子,两人就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些低沉。 周桂香和晚秋正默默的将饭菜端上桌,张氏坐在一旁,脸色还有些不好看,而西厢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林茂源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去洗手。 林清舟目光扫过那扇关着的门,眼神暗了暗,心里那片冰凉的湖面又凝结了一层薄霜。 他不用问也知道,定是王巧珍又闹了脾气。 众人默默围坐到桌边。 今天晌午的粥明显比往日稀了些,能照见人影,那一小盆焯水的野菜也份量见少,不见什么油花。 周桂香看着清汤寡水的饭桌,眼里带着歉疚和无奈,低声道, “先凑合吃一口,家里的米面得算计着点了,不然撑不到秋粮下来。” 农家日子就是这样,看似安稳,实则经不起一点风波。 不精打细算,真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风险。 王巧珍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沉着脸坐到桌边。 她看着碗里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再想到后院菜地里那些已经能吃的萝卜和白菜,心里的火气和不平更是拱了上来。 明明有菜,为什么不拿来煮? 非要喝这清汤寡水! 她只觉得周桂香就是故意苛待她,就因为林清舟没了进项。 王巧珍食不知味,心思完全不在饭食上,胡乱扒拉了几口稀粥,便筷子一放,硬邦邦地说了句“我吃饱了”,又起身回了西厢房,“嘭”地关上了门。 桌上的人都沉默着。 林清舟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安静地喝粥,只是眼底的凉意更深了几分。 晚秋也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她心里惦记着那个快编好的鱼篓。 吃完饭,她手脚利落地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又回到屋檐下,拿起那只差收口的小鱼篓,手指飞快地穿梭起来。 不多时,一个口小,肚大,底部平整的小鱼篓就完成了。 篓身用细密的竹篾编成,结构精巧,入口处竹篾向内弯曲,形成一个不易逃脱的倒刺结构,虽然简陋,但看起来有模有样。 晚秋拿着成品,心里有些雀跃,她对炕上的林清河说, “清河哥,我编好了,我先出门了!” 林清河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巧的鱼篓和她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要去河边吗?小心些,别靠水太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些不自在,默默想着,既然爹娘认定她是自己未来的媳妇,他这样关心一句,应该...不算逾越吧。 晚秋笑着应了声, “哎,我知道的。” 晚秋拿着鱼篓正要出门,却被从东厢房出来的张氏叫住了, “晚秋,你等等。” 张氏手里拿着一双新做好的布鞋,递了过来, “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脚,你来了这些天,也没双像样的鞋子换洗。” 晚秋接过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双典型的农家布鞋,鞋底是用很多层旧布裱糊后纳成的千层底,针脚细密结实, 鞋面是用鲜亮的碎布头拼接的,虽然朴素,但做得十分用心。 “谢谢大嫂!” 晚秋捧着鞋子,爱不释手,这还是她被捡回清水村之后第一双属于她的布鞋。 她拿着新鞋子回到东厢房,小心地放在炕沿上,开心地对林清河说, “清河哥,你看,大嫂给我做的新鞋子!真好看!” 林清河看着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又看看晚秋脸上纯粹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大嫂手艺是好的。” 晚秋珍爱的摸了摸鞋面,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小心地放好。 清河有些疑惑, “不试试?” 晚秋摇摇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要去河边呢,万一弄湿了多可惜,等回来再穿。” 这么好的新鞋子,可不能一开始就糟蹋了。 晚秋将那个小巧的鱼篓放进背篓里,上面又盖了一点鸭食草做遮掩。 她心里存着一点小小的私心,小溪里的鱼虾本就不多,若是被旁人瞧见她也用鱼篓,都去捞,那自家就更捞不到什么了。 家里现在正困难,她也想给家里添补一点是一点。 晚秋背上背篓,拿着镰刀,像往常一样出了门。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匆忙赶着去地里或做活的村民,大家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便各自忙去了, 这时候出来的都是干活的人,谁也没空闲聊,更没人留意她背篓里到底装着什么。 晚秋径直朝着早上发现野鸭子的那片芦苇荡走去。 越靠近溪流下游,芦苇长得越发茂密,秋风拂过,芦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时节,正是芦花将开未开,最为丰盈的时候,一簇簇灰白色的花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秋小心的拨开芦苇,观察着溪水流速较缓,水草也比较丰茂的地方。 她记得早上野鸭子是在这附近惊起的,说明这里可能有它们觅食的水域,小鱼小虾或许会多一些。 她选了一处靠近芦苇根部的回水湾,那里的水看起来相对深一些。 晚秋蹲下身,将鱼篓从背篓里拿出来,在篓底放了几块小石头增加重量。 至于诱饵,晚秋可没什么像样的诱饵,只能掐了一些附近鲜嫩的水草塞进去,希望能吸引到一些笨鱼笨虾吧... 晚秋小心的将鱼篓沉入水中,用一根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细藤蔓将鱼篓系在岸边一丛牢固的芦苇根上,确保不会被水流冲走。 做完这一切,晚秋站起身,搓了搓手上的泥。 下鱼篓就是这样,需要耐心等待,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再来查看有没有收获。 这时晚秋就准备离开了,但一抬头,目光就被身边那大片摇曳的芦花吸引了。 秋分前后的芦花,绒絮饱满,颜色是干净的灰白,摸上去柔软干燥。 晚秋心里一动,想起村里有些老人会收集这些芦花,晒干了填进枕头或者褥子里,据说又软和又保暖。 最重要的是,还不要钱。 清河哥常年躺在炕上,若是能给他做一对芦花枕头,垫在腰后或者腿下,应该会比现在硬邦邦的枕头舒服些吧? 再过一两月,天就要真正的凉下来,说不定,我也能有一床温暖的芦花被子呢.... 这个念头让晚秋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 晚秋打定了主意,便开始动手。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制作芦花被或枕头,但总归要先有材料。 她用镰刀小心的割下那些蓬松,完整的芦花穗,尽量从杆子中部下手,保持花穗的完整。 每割下一把,就轻轻抖掉可能藏匿的小虫,然后仔细地放在背篓里鸭食草的上面,小心地不让松软的芦花沾到水和泥土。 晚秋一边割,一边沿着溪岸慢慢移动,寻找着长得更密集,更饱满的芦花丛。 芦苇杆坚韧,割起来需要些力气,不一会儿她的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想到这些东西的用处,她便觉得浑身是劲。 晚秋专注的割着芦花,拨开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同于灰白芦花和枯黄草叶的颜色,那是一种带着斑点的浅青色。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她小心翼翼的拨开遮挡的芦苇,只见在靠近水边,一处干燥的,由枯草和柔软绒毛铺成的小小浅坑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窝蛋! 蛋壳是浅青灰色,上面布着些深色的斑点,每一枚都比鸡蛋要小一圈,大概比鸽蛋又大上一些,圆润可爱,静静的躺在那里。 居然是野鸭蛋! 晚秋的心怦怦直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 她按捺住激动,没有立刻去碰,而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也看见,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 晚秋数了数,整整六枚! 晚秋极小心的,像捧着珍宝一样,将这六枚野鸭蛋一一拾起,放进背篓最底层,用柔软的鸭食草仔细的垫好,盖好,生怕有一点磕碰。 收获了这意外的惊喜,晚秋干劲更足了。 她想着,既然这里有一窝,说不定附近还有呢? 于是晚秋一边继续割芦花,一边更加仔细的搜寻着芦苇根部和草丛深处,期望能再次发现那种浅青色的惊喜。 然而好运似乎只有一次。 晚秋沿着溪岸又搜寻了很长一段距离,割下的芦花都快把背篓装满了,眼睛也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处可能藏蛋的角落,却再也没有发现第二窝野鸭蛋。 晚秋心里略有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就被那六枚实实在在的野鸭蛋带来的喜悦冲散了。 有一窝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不能太贪心。 日头开始偏西,晚秋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背篓,不再留恋,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37章 大哥回来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家走,背篓里蓬松的芦花冒出了尖,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这景象自然是藏不住的。 此时日头偏西,正是田间地头忙碌的村民陆续回家的时候,路上的人比她去时多了不少。 同村的赵婶子扛着锄头走在后面,快走几步赶上晚秋,瞅了一眼她的背篓,搭话道, “哟,晚秋,割这么多芦花回去,这是要打芦花被还是做枕头啊?” 晚秋停下脚步,老实的点点头, “嗯,先收着,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她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也是,这时候收芦花正好,唉...” 赵婶子话没说完,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了然。 做芦花被褥在清水村不算什么稀奇事,早些年家家户户日子紧巴的时候,不少人家都做过。 只是这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保暖性也比不上棉被,而且芦花容易压实,结块,通常用上一两年就不太暖和了,得重新翻做,远不如棉被经久耐用。 这两年算是风调雨顺,赋税也还算平稳,村里条件好些的人家都陆续换上了棉絮,还在用芦花的人家已经不多了。 晚秋这会儿大量收割芦花,在村民眼里,无疑坐实了林家如今经济拮据的传闻。 村里的消息传得飞快。 昨天王巧珍在李秀娥家抱怨林清舟丢了活计,不过一天的功夫,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林大夫家这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过了。 三儿子丢了镇上的稳定活计,四儿子瘫在床上常年吃药是个无底洞,前阵子还花大价钱买了个养媳....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就是日子要败落的迹象么? 就连平日里最爱嚼舌根,占便宜的钱氏,这会儿看到晚秋,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竟破天荒的没有凑上来阴阳怪气几句, 反而像是怕被什么沾上似的,加快脚步走开了。 钱氏心里正犯嘀咕呢,村里都说林家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那个林清舟可别想起那五两银子,又想把晚秋这丫头再塞回给她! 那是万万不行的! 钱氏心里打着小算盘,只盼着离林家远远的,生怕被这穷气沾上,更怕到手的钱飞了。 晚秋看不懂村里人那些复杂的眼神和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钱氏今天没来找茬是件顶好的事情,让她松了口气。 晚秋心情很好,脚步轻快,要不是怕背篓底层的野鸭蛋被颠坏了,她简直想一步一跳的跑回去。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家里人正陆陆续续的回来,竟像是要凑齐了。 采药归来的周桂香背着半篓草药,下地的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连去码头做工的林清山也正好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回来。 林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万不得已,天黑前总要归家,免得家人担心。 林清山一眼就看见晚秋背着那个冒尖的大背篓,他习惯性的快走几步,伸出大手就要去接, “妹子,给我吧。” 晚秋却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 “大哥,不用了,你辛苦一天了,没几步路就到屋了。”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林清山肩膀上, 那处的粗布衣裳已经被磨破了,露出底下泛红有些破皮的肩膀。 周桂香走在后面,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儿子辛苦,她这个做娘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从看到清山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磨破的肩膀,只是孩子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软弱,只能把心疼硬生生压下去。 此刻被晚秋这孩子点破,那酸楚更是抑制不住的往上涌。 都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用,总让孩子受苦... 林清山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憨厚的笑了笑,挠挠头, “不碍事,扛包嘛,都这样。” 他还浑不在意的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时,张氏已经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 看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回来,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当人走近了,她一眼就瞧见自家男人肩膀上那刺眼的破损和红肿,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强忍着,努力维持着笑容,招呼道, “爹,娘,三弟,晚秋都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只是那声音,仔细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氏正处于孕期,情绪波动比周桂香还要激烈些。 一家人进了院子,林清山放下东西,二话不说,又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又或许是想用忙碌来掩盖身体的疲惫。 晚秋默默的放下背篓,先将上面蓬松的芦花抱出来,小心的堆放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 然后她才极其小心的,从背篓最底层,用鸭食草仔细包裹着的地方,取出了那六枚珍贵的野鸭蛋。 晚秋轻手轻脚的走进灶房,将这几枚带着微凉触感的蛋,安静的放在了案板一角,然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不想打扰任何人。 张氏正背对着灶台,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复着看到丈夫辛苦后的心痛。 她一转身,就看到了案板上那几枚突兀的,带着斑点的浅青色野鸭蛋,愣住了。 家里鸡鸭今天还没捡蛋,这蛋.... 她立刻想到了刚刚进来的晚秋。 “晚秋,” 张氏扬声叫住正要离开的晚秋,指着蛋问, “这是你带回来的?” 晚秋站在灶房门口,腼腆的点点头, “嗯,割芦花的时候,在芦苇丛里捡到的。” 周桂香也看到了那六枚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对张氏说, “好好好!这可是好东西!春燕,正好给你补补身子!我这就给你煮两个!” 说着就要去拿蛋。 “娘!不行!” 张氏连忙拦住周桂香的手,语气坚决, “这野鸭蛋难得,孵出来就是小野鸭,养大了也是家里的进项!给我吃了多浪费!”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身子最要紧!” 周桂香不赞同,还要去拿。 “娘,真的不行....” 婆媳俩正拉扯着,晚秋看着她们,小声的插了一句, “大嫂,天凉了,河边的鸭食草没那么多了...” 此话一出,倒是让周桂香和张春燕都顿住了。 是啊,天冷了,水草渐枯,家里现有的几只鸭鹅的口粮都成问题,再多添几张嘴,哪里养得起? 周桂香顿时反应过来,连连说道, “春燕,晚秋说的在理,再说了,你不吃,肚子里孩子还要吃呢!” 张氏听着婆婆和晚秋都这么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 那股泼辣直率的劲儿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感动,终于松了口, “行,听娘的,也听晚秋的。” 她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晚秋的额头,语气带着关切, “不过晚秋,你也得吃!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吃饱怎么行!” 晚秋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和话语说得心里暖烘烘的,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 周桂香见大儿媳松了口,心里也踏实了些,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这就对了!” 于是,这天晚上的饭桌上,除了照例的稀粥和野菜饼子,还多了一盆热气腾腾,飘着零星油花和蛋花的汤。 周桂香到底还是存了私心。 在做饭时,她悄悄单独煮了四个完整的野鸭蛋。 开饭前,她飞快的塞给张氏两个,低声道, “快吃了,别声张,你一个,给清山留一个。” 转身又找到晚秋,同样塞了两个过去, “你和清河一人一个,赶紧吃。” 剩下的两个野鸭蛋,才被打散,混着一点舍不得吃的猪油渣,煮成了那一大盆让全家人都能尝到味道的蛋花汤。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那盆飘着蛋花的汤让气氛缓和不少。 林清山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热粥,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二十枚铜钱。 他憨厚的笑着,将钱推到桌子中间,意思很明显,这是要交给家里。 “今天挣的。” 昏黄的日光下,那二十枚铜钱显得格外沉甸甸。 周桂香看着那点钱,再看看儿子磨破的肩膀,眼圈瞬间又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 “好,好...” 林茂源沉默的看着那二十文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眉头深锁,最终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张氏别过脸,飞快的用袖子擦了下眼角。 晚秋看着那寥寥二十文钱,再想到大哥辛苦一天的模样,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然而西厢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巧珍虽然没出来吃饭,但林清舟还是给她端了一碗粥和一点饼子进屋,自然也有一小碗飘着蛋花的汤。 自然也知道了大哥累死累活一整天,肩膀都磨烂了,才二十文! 这和林清舟之前稳定的五百文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照这样下去,别说攒钱,能不能吃饱都是问题!林家还有什么盼头? 她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和零星蛋花,再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灶房给大房和四房开小灶的动静, 心里那股邪火又拱了上来,只觉得周桂香就是看人下菜碟,越发偏心! 林清舟一进屋,王巧珍就冷着脸开始抱怨, “瞧瞧,好东西都紧着大房和四房了吧?大嫂怀着身子也就罢了,那晚秋算什么? 一个买来的养媳,也配吃独食?娘就是偏心!”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还有大哥!扛一天大包才二十文!这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林清舟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解释, “娘不是那样的人,那野鸭蛋本来就是晚秋割芦花的时候找到带回来的...大哥也是尽力了,码头零工就是这价钱....” “她带回来就该轮到她吃嘛?!不就是割点破草嘛!” 王巧珍打断他,声音尖锐, “你就是没用!你要是还在镇上干活,娘敢这么偏心?我们至于喝这清汤寡水,看人脸色?二十文...说出去都丢人!” 若是往常,提到他丢了活计,王巧珍定是要哭天抢地,不依不饶的闹开的, 但这一次,在激烈的发泄了对公婆偏心和收入微薄的不满之后,王巧珍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持续吵闹, 反而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只是狠狠的瞪了林清舟一眼,背对着他躺下,不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知在琢磨什么事情。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林清舟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第38章 你想怎么谢我 晚饭后,晚秋手脚利落的帮着收拾了碗筷,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大事。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的小灶膛早已熄灭,只剩下些温热的灰烬。 她用木棍小心的拨开灰烬,将里面那个烧制好的泥盆扒拉了出来。 泥盆经过一天的煅烧和自然冷却,触手已经是一片温凉,颜色也从之前的土黄变成了更深的赭褐色,表面带着烟火燎过的痕迹,质地明显坚硬了许多。 晚秋的心提了起来,她拿起泥盆,快步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小半桶水,小心地倒进盆里。 水在盆底晃荡,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渗漏的迹象! 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忍不住小声欢呼, “成功了!没有开裂!” 晚秋把水倒掉,又将陶盆拿到灶房里,就着灶膛里残余的温热,慢慢烘烤着盆里残留的水汽。 等到彻底干爽了,晚秋找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在盆底铺了厚厚一层。 这样,使用时那些污秽之物就能被草木灰包裹住,既能吸味,也方便后续清理。 做完这一切,晚秋抱着陶盆回了房间。 “清河哥,” 晚秋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一点点邀功的意味, “你看!盆烧好了,不漏水!我把凳子和盆组合起来,你试试看合不合适?以后就不用非得等大哥背你出去了。” 林清河此时靠在炕上, 虽然前些天就知道晚秋在弄这个东西了,可当这东西真出现在他面前时,说不激动是假的。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更多一点的自主和尊严,不必再在寒冷的清晨或深夜,因为这种难以启齿的需求而不得不依赖兄长的背负。 看着晚秋怀里那个明显是精心烧制,还铺了草木灰的泥盆,以及那个改造过的竹凳, 林清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巨大的激动和感激冲击着他,但他的性格和长久以来的卧病,让他无法将这种情绪酣畅淋漓的表达出来。 林清河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晕,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看晚秋清澈坦荡的眼睛,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微哑。 晚秋却像是能看透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她一边利落的将陶盆塞进竹凳下方的空档,调整到最稳固的位置, 一边自顾自的说着,语气自然, “放在炕边这个角落行吗?你晚上起来也方便,我试过了,很稳当,不会晃。” 晚秋摆放好,还自己用手按了按,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对着林清河露出一个安抚了然的笑容,声音轻轻的, “清河哥,你放心,我晚上睡在那边房间,看不见的,你用完了,早上我再来收拾就好。” 晚秋如此坦然,如此周到,将林清河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尴尬和担忧都轻轻化解了。 林清河只觉得喉头更哽,他飞快的抬眸看了晚秋一眼,那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动容,还有一丝被全然理解和照顾后的柔软。 他再次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谢谢...谢谢你,晚秋。” “清河哥,你想怎么谢我啊?” “.....” 林清河猛地抬头,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此刻又加深了一层。 他看着她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更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谢?他一个瘫子,身无长物,能拿什么谢她? 晚秋看着他这副窘迫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让我想想....” 林清河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她提出什么他根本无法做到的要求。 就在他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时,晚秋却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认真和期盼, “清河哥,你教我认字吧!” 第39章 教晚秋认字 “清河哥,你教我认字吧?” 认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林清河的意料。 他怔住了,下意识的问, “为...为什么想认字?” 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农家女子更是鲜少有识字的机会和念头,她们一生的舞台大多局限于灶台,田间和织机。 晚秋并没有藏着掖着,她很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清亮, “我听说,镇上的铺子都有账本,买卖东西要立字据,我以后想试试做点小买卖,哪怕只是卖点自己编的竹器,或者像今天这样捡到的山货野味。 我不想因为不识字,连个数都算不明白,更不想被人用看不懂的条子骗了。” 晚秋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远见, “多认几个字,总归不是坏事。至少以后给家里添置东西,或者有什么往来,心里也能有点底,不会两眼一抹黑,任人糊弄。” 林清河静静的听着,心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小姑娘,她想的不是胭脂水粉,不是嫁衣绣样。 这份不同于寻常农家女子的心思,这份在困境中依旧想着向上,想着守护这个家的韧劲, 让他心头震动,也让他之前那点窘迫消散无踪。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应允, “好,我教你。” 晚秋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纯粹为能开始学习而高兴。 她并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承诺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意义。 林家世代行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清水村乃至周边乡镇,都因这手医术而备受敬重。 这医术的代代相传,靠的不仅仅是口传心授,更是那一卷卷或新或旧,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 林茂源的药箱里,除了银针药材,总少不了几本手抄的医案和药性赋。 林清河自幼聪慧,在腿伤之前,已是林茂源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开蒙认字,读的便不是《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寻常启蒙读物,而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节选,以及林家祖辈留下的行医笔记和药方。 可以说,林家男丁认的字,从一开始就带着药香,与那些圣贤文章迥然不同。 这些字,是林家安身立命,传承不绝的根本,是吃饭的本事,等闲不会外传。 即便是嫁进来的媳妇,如周桂香,也只是在常年帮丈夫整理药材,抄录药方的过程中,耳濡目染的认得一些常用药名和剂量单位,系统的学习是谈不上的。 此刻,林清河答应教晚秋认字,他所能教的,自然也是他最为熟悉,浸淫最深的这些与医药相关的字句。 林清河并非没有分寸,只是这时候,他的内心告诉他,他不想拒绝晚秋... 林清河甚至还觉得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答谢了.... “你等等。” 林清河示意晚秋去他炕头的一个旧木箱里取东西。 晚秋依言打开,里面整齐的放着几本书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和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 她小心的取出一本最薄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百草鉴略》。 林清河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眼神有些悠远,随即收敛心神,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工整的小楷,配着简单的草药图示。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林清河指着第一个字,声音平稳清晰, “这个字,念人,人参的人。” 晚秋凑过去,认真的盯着那个笔画简单的字,跟着念, “人。” “....” 第40章 天壤之别 晚秋学得很认真,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个问,林清河也耐心的讲解。 但没过太久,窗外的天色就明显暗了下来,屋内也变得朦胧。 晚秋虽然意犹未尽,却主动合上了书册,轻声道 “清河哥,天快黑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油灯金贵,除非必要,天黑后是不会轻易点灯的。 如今家里光景不如从前,更要节省。 林清河正教到兴头上,看着她将书小心的放回木箱,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和怅然。 教导她的过程,让林清河似乎找回了些许过去的价值感,不再仅仅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但他也明白晚秋的懂事,便轻轻“嗯”了一声。 晚秋起身出去,没多久就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进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两人在这方面已然形成了默契。 晚秋自然的拧了布巾递给林清河擦脸,等他擦完,她又接过布巾清洗一下,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 林清河最初的那份羞赧和僵硬,在晚秋坦荡而细致的照料下,已渐渐化作了习惯和一种依赖。 他微微配合的抬起手臂,感受着温热的布巾带来的洁净与舒适。 等上半身擦拭完毕,晚秋便会自觉的转过身去,留给林清河自己清理下半身和腿脚的私密空间。 林清河会快速的自己处理好,然后低声道, “好了。” 晚秋这才转回身,端起水盆,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清河哥,我出去洗漱了,你早些休息。” “好。” 林清河看着她端着水盆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种暖融融的安定感。 等晚秋自己也洗漱完毕,轻手轻脚的回到屋里,窗外已是月色朦胧。 她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林清河在黑暗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羡慕。 她每日从早忙到晚,割草喂禽,做饭收拾,还要想办法编竹器,捡山货,精力消耗极大,自然是沾床就睡。 而他,因着白日里大多时间只能躺着,夜晚反而常常清醒,思绪纷杂。 夜里安静,林清河甚至能听到晚秋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仔细听,竟是在无意识的重复着今晚刚学的几个字, “人....甘草...黄...” 林清河微微怔住,在黑暗中,唇角不自觉的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丫头,连梦里都在用功呢。 ....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朦胧的清辉。 林清河一直没怎么睡熟,一方面是白日躺得多,另一方面,心里也惦记着那件新物事。 约莫子夜时分,小腹传来熟悉的胀意。 若在以往,他只能强自忍耐,捱到天亮,等待大哥过来背他出去,过程既狼狈又羞耻,尤其是在寒冷的深夜,更是难熬。 但今夜不同了。 林清河悄悄撑起上半身,动作因生疏和激动而略显迟缓僵硬。 他先小心的挪到炕沿外,然后伸手够到了那把晚秋精心改造过的竹椅。 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竹片,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借助竹椅的支撑,将身体的重心缓缓移了过去。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仍有些吃力,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但比起完全依赖他人,已是天壤之别。 当身体终于稳妥的坐在竹椅上,感受到下方坚实的承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黑暗中,他看不见陶盆的样子,却能清晰的听到水流落入盆中,被底层草木灰迅速吸收的细微声响。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动等待救助的废人。 他完成了一件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于他却意义重大的事.... 整个过程虽然短暂,却让他心头激荡不已。 林清河静静的在竹椅上坐了片刻,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和翻涌的心绪,才再次借助竹椅的支撑,小心的挪回炕上。 躺回枕上时,他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些,连腿上那常年缠绕的沉滞痛楚,似乎都因这份难得的自主而减轻了几分。 他侧过头,望向地上那模糊的竹椅轮廓,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的舒了一口长气。 从此以后,这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和令人无助了。 而且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到来.... 第41章 被鸭子打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的来到东厢房门口,正准备像往日一般背四弟出去。 他刚敲了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清河清晰的声音, “大哥,今日...不用了。” 林清山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新做的物件上用场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隔着门板低声道, “好,好!那...那我先去忙了。” 林清山脚步声带着轻快渐渐远去。 屋内,晚秋也被这动静弄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利索的披衣下床。 看到林清河已经醒来,目光正落在那个竹椅下的陶盆上, 她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像是寻常家务般,自然的走过去,端起陶盆就往外走。 农家都有积肥的习惯,通常在屋后或院子角落设有专门的堆肥坑,用来汇集草木灰,人畜粪便等,沤熟了便是上好的肥料。 晚秋熟门熟路的走到堆肥坑旁,将陶盆里的污物倒了进去,又用坑边的土稍微掩盖了一下。 然后晚秋拿起一把竹刷子,把盆里面昨天的草木灰都刷干净,确保不留一丝异味,这才端着洁净的陶盆回到灶房。 这竹刷子是晚秋劈竹篾的时候,专门做的一把,就是想着用来清理陶盆的。 晚秋重新在盆底铺上厚厚一层干净干燥的草木灰,然后将陶盆稳妥的放回竹椅下。 看着晚秋回来,林清河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几分难为情,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 “辛苦你了,晚秋...” 晚秋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晨光的笑容, “清河哥,我去烧热水了。” 说完,晚秋便脚步轻快的转身出去了。 晚秋睡得早,起得也早。 她来到灶房时,大哥林清山还没出门,正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大嫂张氏正在灶台边忙碌,给林清山贴了两个扎实的野菜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随身的布兜里。 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心疼,可她也知道,家里的钱就是这样一文一文攒出来的,再心疼,这活计也得去。 晚秋就着灶膛的火烧了热水,先伺候林清河洗漱完毕,自己也快速收拾好。 等林清山揣着干粮出门后,晚秋便将一家人换下的衣物收拾到木盆里,准备清洗。 张氏见状忙过来, “晚秋,放着我来洗吧。” 晚秋摇摇头,指着锅里还温着的水, “大嫂,这会儿正好有热水,我很快就洗好了。” 张氏知道拗不过她,心里感念她的勤快,便拿起扫帚去打扫院子了。 晚秋利索的洗完衣服,又将洗过衣服不算太脏的水,一桶桶提到后院,仔细的浇灌了菜地,一点都没浪费。 做完这些,她又去查看了昨天烧制陶盆的简易小灶膛,将另一个泥盆和两个小泥盘子架好,添上柴火继续烧制。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 晚秋这才背上背篓,拿着镰刀出了门。 对了,背篓里还放了两个长竹筒,晚秋想着,要是鱼篓里真能抓到些小鱼小虾,有这竹筒,也方便带回来。 走在去往芦苇荡的小路上,晚秋想起自己兜里揣着的那个煮熟的野鸭蛋,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这是昨天婆婆偷偷塞给她的,她和清河哥一人一个,她没舍得当时就吃,特意留到了现在当早饭。 钻进茂密的芦苇丛,确认四周无人后,晚秋才小心翼翼的掏出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野鸭蛋。 她轻轻在石头上磕破,剥开青灰色的蛋壳,露出里面蛋白嫩滑,蛋黄橙红诱人的鸭蛋。 小口小口的吃着,对于晚秋来说,这已经是从未尝过的美味了。 晚秋连剥下来的蛋壳都没舍得扔,小心的用叶子包好放回兜里,准备一会儿扔进鱼篓里当诱饵。 填饱了肚子,晚秋精神抖擞的走向昨天下了鱼篓的那处回水湾。 她心里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不知道第一个鱼篓,能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 晚秋蹲下身,抓住那根系在芦苇根上的细藤蔓,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的将鱼篓从水中提起。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比昨天放下去时沉了不少! 晚秋的心立刻怦怦跳了起来,手下动作更加轻缓,生怕惊跑了里面的东西。 鱼篓完全离开水面,带着淅淅沥沥的水滴。 晚秋迫不及待地朝篓口里望去,真的有东西! 只见篓底果然有东西在扑腾! 几条银灰色的小鱼,约莫手指长短,正惊慌的甩着尾巴。 除了小鱼,还有几只半透明的小虾,弓着身子弹跳着。 更让晚秋惊喜的是,篓底竟然还有一条比手指长些,身上带着淡黄色纹路的鲫鱼板子! 它在有限的空間里使劲扭动着身子,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太好了!” 晚秋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她小心地将这些收获一一拣出,那条小鲫鱼让她格外欢喜。 她把鱼虾都放进带来的长竹筒里,又从另一个竹筒舀了些溪水进去,面上用大片树叶盖住,再用细藤蔓缠紧,确保鱼虾能活着带回家。 首战告捷让晚秋信心大增。 她觉得这鱼篓果然有用! 于是晚秋在稍远一点的另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把鱼篓重新下进去, 这次她还把带来的野鸭蛋壳捏碎了混着水草放进去做诱饵,希望能吸引到更多贪嘴的家伙。 做完这些,晚秋才心满意足的开始今天的正事, 割芦花。 晚秋挥舞着镰刀,动作麻利,心里还盘算着这些芦花的用处。 割着割着,她不知不觉靠近了昨天发现野鸭蛋的那片区域。 原本她对再找到鸭蛋已不抱太大希望,毕竟野鸭也不傻。 可偏偏就在这时,晚秋的眼角余光似乎又瞥见了那抹熟悉的浅青色! 她心中一喜,下意识的拨开芦苇凑近去看。 果然,在一个更隐蔽的草窝里,赫然躺着五枚野鸭蛋! 然而,乐极生悲。 晚秋还没来得及高兴,只听“嘎”的一声厉叫,一道灰褐色的影子猛地从旁边的芦苇丛里窜出, 扑棱着翅膀,照着她的手臂和脸就啄了过来! 是母野鸭! 晚秋吓了一跳,慌忙用手臂遮挡。 那野鸭甚是凶悍,一边叫一边扑打,翅膀扇起的水珠和泥点溅了她一身。 晚秋躲闪不及,脚下又一滑,“噗通”一声跌坐在浅水滩里,下半身顿时湿透。 虽然被啄了几下有点疼,但晚秋看着那窝蛋,实在舍不得放弃。 她咬咬牙,顶着野鸭的攻击,快速伸手将五枚蛋连同垫窝的一些水草都一起捞进怀里,然后狼狈的爬起来, 抱着蛋,提着背篓,在野鸭子不依不饶的“嘎嘎”声追击中,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出了芦苇荡。 等晚秋跑到安全的地方,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几道红痕,怀里却紧紧护着那五枚蛋和之前割的芦花,芦花也湿了大半。 秋日的凉风一吹,晚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这样浑身湿透很容易着凉,而且湿了的芦花也不好用,干脆决定先回家。 于是,这天上午,晚秋出去还没多久,就一身狼狈,却满载而归的出现在了林家院门口。 大嫂张氏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光做裤子,一抬头就看见了晚秋这副落汤鸡模样,吓了一跳, 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 “哎哟我的天!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凉的天,你下河了?” 在窗口看书的林清河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目光担忧的落在晚秋湿漉漉的身上。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开嘴笑了笑,说道, “大嫂,我没下河,我是...我是被鸭子打啦!嘿嘿...” 她说着,献宝似的把怀里用衣襟兜着的五枚野鸭蛋亮给张氏看, “不过你看,蛋我抢回来了!” 张氏看着她这又狼狈又憨直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帮她接过背篓和蛋,拉着她往灶房走, “快进来,赶紧把湿衣服换了!着凉了可不得了!” 晚秋跟着张氏进了灶房,先把竹筒里还在游动的小鱼小虾倒进一个木盆里养着,又把那五枚野鸭蛋小心的放在一旁。 张氏看着木盆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再看看那五枚蛋,由衷的感叹道, “妹子,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总能找到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家简直是捡到宝了!” 大嫂说着,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朝着清河房间的方向,带着笑意调侃了一句, “清河,你说是不是?你也捡到宝了!”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说, “大嫂,我去换衣服了。” 便赶紧溜回自己屋里,进去时与林清河双目一对,都闹了个大红脸。 等晚秋换好干爽的衣物出来,穿的还是之前张氏给她的那身厚实些的旧衣, 她自己那身方便上山下河的粗布衣裤还湿着没干, 她便决定今天上午不出门了。 晚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氏旁边。 张氏继续做裤子,晚秋则拿出准备好的竹篾,开始专心致志的编织第二个鱼篓。 两妯娌一边做着活计,一边轻声聊着天,院子里气氛和睦。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王巧珍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的嚷嚷, “大早上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烦死人了!” 张氏抬起头,不客气的呛了回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大早上呢!家里人都起来忙活半天了,就你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真拿自己当大小姐啊?”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巧珍的痛处,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狠狠瞪了张氏和晚秋一眼, 重重的“哼”了一声,摔上门回去洗漱。 没过多久,王巧珍便穿戴整齐,板着脸,一阵风似的又出了院门, 看那方向,多半又是去找李秀娥诉苦去了。 第42章 制造点痕迹 王巧珍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熟门熟路的摸到了李秀娥家。 李秀娥刚慢悠悠的吃完早饭,正翘着脚在院子里嗑瓜子,见她来了,眼皮一抬,露出个了然的笑, “哟,巧珍妹子,这一大早的,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王巧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圈立刻就红了,开始倒苦水, “还能有谁?还不是我们家里那些人!大嫂现在越发蹬鼻子上脸,指桑骂槐地说我懒! 那个买来的晚秋,装模作样的勤快,哄得婆婆把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大房和四房! 林清舟又是个没用的闷葫芦,连句帮腔的话都不会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李秀娥吐掉瓜子皮,慢条斯理的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林家眼看着就要败落了,你跟着他们只有吃苦受穷的份儿,你年轻貌美的,何苦在他们家熬着?” 王巧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秀娥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这和离...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万一林清舟他不肯和离,反而要休了我,那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娘家? 往后可怎么做人?” 这时代,被休弃的女子处境远比和离艰难。 李秀娥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我的傻妹子!你怎么这么实心眼?谁让你直接去说和离了?你得让他林家理亏,让他们没脸留你,还得求着你走!” 王巧珍茫然的看着她, “怎么让他们理亏?” 李秀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 “这还不简单?你找个机会,跟他吵,激怒他,男人嘛,急了难免口不择言,甚至动手.... 你到时候就抓住这点不放,回娘家哭诉去!就说他林家老三没本事养家,还动手打媳妇! 让你爹娘兄弟来闹上一场! 到时候,是他林家理亏,怕坏了名声,别说和离,说不定为了尽快了事,还能赔你点钱呢! 等你风风光光的离开林家,谁还能说你半个不字?” 王巧珍听得心跳加速,既觉得这法子有些...不妥,又被那赔钱的说法所诱惑。 她犹豫着, “这...这能行吗?林清舟他...他好像不是会动手的人...” 李秀娥拍了她一下,恨铁不成钢的说, “哎呀!木头疙瘩不开窍!他不会动手,你还不会制造点痕迹吗?掐自己两把总会吧? 哭得惨一点!重要的是让你娘家来人看到你的委屈! 这女人啊,有时候就得对自己狠一点,才能搏个好前程!” 王巧珍被她说得心思活络起来,想着在林家受的委屈,想着那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再对比李秀娥描绘的好前程,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而且王巧珍自觉得,她就算不去给那大老爷做小妾,也绝对还能找到比林清舟更好的, 不说远了,就说娘家村里,都还有哥儿等着她呢,听说那人有些本事,做了生意,跟了他都比跟着林清舟强! 王巧珍被李秀娥一番话说得心思浮动,又坐着诉了会儿苦,才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李秀娥的婆婆吴婆子就从屋里踱了出来。 她刚才在屋里可是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吴婆子走到李秀娥旁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探究, “秀娥,你老这么撺掇林家老三媳妇和离作甚?我听着你这话里话外的....你说,你是不是又要做那勾当了?” 李秀娥眼皮都没抬,继续嗑着瓜子, “娘,少管闲事哈,银子拿到手上的时候,您不是挺乐呵? 怎么,这会儿倒学不会闭嘴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耐烦, “家里柴火快没了,水缸也见底了,还不赶紧去做活计?指望我动手不成?” 吴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李秀娥确实时不时能弄些外快回来贴补家用, 让她和儿子能过得比一般农家松快些,终究是底气不足。 她嘟囔了两句“没个媳妇样”,“好吃懒做”,却也不敢真跟李秀娥顶嘴,只得悻悻的拿起墙角的柴刀和扁担,出门干活去了。 看着婆婆的背影,李秀娥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她确实好吃懒做,但也自有一套生存的本事。 这十里八乡,谁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需求,或是哪家老爷想寻个颜色好的贴心人,她总能搭上线。 王巧珍年轻,模样也周正,性子又是个不安分的,正是那些想纳小或者找外室的老爷们喜欢的类型。 若是能说成了,那谢媒钱可比正经说媒丰厚多了! 至于王巧珍过去是福是祸,那就不关她李秀娥的事了。 第43章 歇了这份心 王巧珍心事重重的往回走,快到晌午时,在村口遇到了背着药篓采药归来的婆婆周桂香。 周桂香见她低着头脚步匆匆,连个招呼都不打,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满是愁绪, 这老三媳妇儿,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外头琢磨些什么,怎么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呢? 等周桂香回到自家院子,只见王巧珍已经回了西厢房,房门紧闭。 院子里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儿媳张氏坐在屋檐下缝补衣物,小儿媳晚秋正在灶房门口利落的生火准备做午饭,灶台上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似乎有活物在动。 一派井然有序,安宁和睦的景象。 周桂香看着这两个勤快的儿媳,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 她放下药篓,走到灶房边,这才看清木盆里竟是游动着的小鱼小虾,旁边还放着五枚眼熟的野鸭蛋。 “娘,您回来了。” 晚秋抬起头,笑着招呼。 张氏也放下针线走过来,带着笑意把早上晚秋如何智斗野鸭,狼狈收获的事情当趣事说给周桂香听。 周桂香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拉着晚秋的手看了看她手臂上被芦苇划出的红痕,嗔怪道, “你这孩子,以后可不敢这么冒险了,着凉了怎么办?被鸭子啄伤了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慈爱和赞赏却藏不住。 窗边,林清河看着院子里母亲和嫂嫂,晚秋其乐融融的样子,听着她们的说笑声, 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只觉得这沉闷的屋子似乎都亮堂温暖了许多。 这时,下地回来的林茂源和林清舟也进了院子,看到这和睦的场景,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林清舟目光扫过西厢房紧闭的房门时,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院子里的温馨气氛所感染。 唯有西厢房内的王巧珍,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一幕,听着隐约传来的笑声,只觉得无比刺眼,心里恨恨的想, 一群穷酸泥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越发觉得李秀娥说得对,这个家,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更没有盼头。 午饭很简单,依旧是稀粥配咸菜,周桂香说那条小鲫鱼和好些鱼虾留着,等晚上清山回来一起做了吃,大家都补补。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吃完饭,林清舟本想回屋稍微歇息片刻再下地。 他刚推开西厢房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王巧珍就猛地从炕上坐起来, 像是憋了很久的火药桶终于被点燃,开始不管不顾的吵嚷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有点出息的样子?跟着你爹下地能挣几个子儿? 连你大哥都不如!人家好歹还能去镇上扛包,你呢?就会在地里刨食!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 那小养媳都能给家里弄点好东西回来,你呢?除了会吃家里的,还会干什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越说越激动,话语也越来越尖酸刻薄,专挑难听的说,几乎是指着林清舟的鼻子骂。 若是以往,林清舟或许会愤怒,或许会无奈的解释几句。 但此刻,他没有像王巧珍预料的那样暴怒,反而异常平静。 就在王巧珍骂得最起劲,甚至作势要扑上来撕扯的时候, 林清舟忽然抬起眼,目光冰冷锐利的直视着她, “王巧珍,你闹这一出...不会是故意想激怒我,然后让我动手打你吧?” 王巧珍所有的动作和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和被戳穿心思后的慌乱。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林清舟看着她这副见了鬼般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平淡的说道, “看来我是猜对了,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份心, 我们林家人,是绝不会动手打女人的。” 王巧珍彻底僵住了,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她准备好的所有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戏码,在林清舟这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冷静到可怕的态度面前,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继续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胸口因慌乱和挫败而剧烈起伏。 林清舟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炕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我歇一会儿,下午还要下地。” 王巧珍站在炕边,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愣了好一会儿,最终猛地一跺脚,像是要发泄所有不甘似的,用力推开门,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王巧珍冲出西厢房的动静不小,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的周桂香和晚秋,以及在屋檐下做针线的张氏都看了过来, 只见到王巧珍满脸通红,眼眶含泪,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周桂香担忧的走到西厢房门口,朝里面问道, “清舟,这...这是怎么了?巧珍她...” 林清舟已经坐起身,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走到门口,对着母亲宽慰地笑了笑, “娘,没事的,可能就是屋里闷,巧珍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周桂香将信将疑,但见儿子不愿多说,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王巧珍一路跑出林家,直到村头的老槐树下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喘着气,心里乱成一团麻。 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失败了,还被林清舟那样羞辱! 她该怎么办?回娘家?可事情没办成,她怎么跟爹娘说? 留在林家?看着那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自己却像个外人,她实在不甘心! 在原地茫然的站了片刻,她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可以商量的人了。 王巧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再次朝着李秀娥家的方向走去。 第44章 冲昏了头脑 王巧珍一路小跑,几乎是撞开了李秀娥家的院门。 李秀娥正端着一碗糖水在屋檐下慢悠悠的喝着,见她这副披头散发,眼睛红肿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上却故作惊讶, “哎哟,我的巧珍妹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快进来,喝口水顺顺气。” 王巧珍哪里喝得下水,她一把抓住李秀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秀娥姐!完了!全完了!他...他林清舟根本不是个人!他...他看穿我了!” 她语无伦次的把方才的冲突讲了一遍,气得浑身发抖, “他连动手都不敢!他还是个男人吗?!” 李秀娥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放下碗,拉着王巧珍进了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 “你慢慢说,一个字也别漏。” 王巧珍抽抽噎噎的又说了一遍,这次添油加醋,把林清舟描绘得冷酷又精明,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 李秀娥听完,半晌没说话,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不定。 她原以为林家老三是个闷葫芦,激一激就能上套,没想到竟是个心思深沉的。 “秀娥姐,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现在该怎么办?回娘家?我没脸说啊!留在林家?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王巧珍急得直跺脚。 李秀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凑近王巧珍,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他不动手,这伤....你就不会自己弄吗?” 王巧珍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自…自己弄?” “对!” 李秀娥语气斩钉截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想脱离苦海,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她目光扫过王巧珍的手臂和脸颊, “找个墙角,或者那桌子腿,看准了,闭着眼撞上去!青了紫了那都是轻的! 最好...最好是见点红!” 她用手指虚点了一下王巧珍的额角, “这里,磕一下,血流下来,那才叫真!到时候,谁还能说你是装的?” 王巧珍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额头,脸色煞白,光是想象那场景,她就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浑身发冷。 李秀娥看出她的恐惧,语气带上了鄙夷和催促, “怎么?这就怂了?想想你在林家过的什么日子?稀粥能照见人影,野菜拉嗓子,你那大嫂和那小养媳穿得都比你体面! 你再想想,等你离了林家,姐姐我给你介绍那镇上的老爷,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人伺候,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眼下这点皮肉苦都受不了,你就活该留在林家受一辈子穷,被他们嘲笑一辈子!”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巧珍心上。 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现状的憎恶交织,一股邪火混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窜了上来。 她想起林清舟那嘲讽的眼神,想起院子里那刺耳的笑声,眼神渐渐变得疯狂而决绝。 “好!” 她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手指紧紧攥住衣角,骨节发白, “我...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弄!” 李秀娥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算计得逞的笑容,她亲昵的拍拍王巧珍的手背,声音又放柔了些,带着蛊惑, “这就对了,妹子!记住,对自己狠一点!弄好了,别耽搁,立刻就往娘家跑!一进门就哭,往死里哭! 就说林清舟骂你是丧门星,说你比不上买来的丫头,说你吃闲饭,还动手推你打你,把你往死里打! 把你身上的伤给你爹娘兄弟看,他们能不心疼?到时候让你哥哥们拿着棍子上门来,看他林家怕不怕!” 她描绘的场景让王巧珍心跳加速,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家人在自己娘家人面前狼狈求饶的样子。 “等你风风光光离开了林家,谁还敢瞧不起你?姐姐我保管给你找个比林清舟强百倍的好去处!” 李秀娥最后又画了个大饼。 王巧珍此刻已经被愤怒和对好日子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第45章 巧珍疯了 王巧珍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回林家院子,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和浑身的戾气。 院子里,周桂香正和张氏一起翻晒着早上采回来的草药,晚秋在井边打水,准备给家里备点喝的热水就出门。 看到王巧珍去而复返,而且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周桂香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问,却见王巧珍看也不看她们,径直冲向了西厢房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废弃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石磨盘。 “巧珍,你干什么?” 周桂香预感不妙,扬声问道。 王巧珍仿佛没听见,她站在石磨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那粗糙坚硬的磨盘边缘。 李秀娥的话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对自己狠一点!” “见点红!” 她猛地闭上眼睛,心一横,咬着牙,将自己的左小臂狠狠朝着那尖锐的破损处撞了上去!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咙里溢出。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低头看去,小臂上已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皮肤被粗糙的石缘划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还不够!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她需要更惨烈,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在周桂香,张氏和晚秋惊骇的目光中,王巧珍又猛地将额头撞向冰冷的墙壁! “砰” 的一声闷响。 鲜血顿时从她额角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角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啊!” 张氏吓得惊叫出声,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晚秋也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的看着王巧珍的操作, 三嫂失心疯了! 周桂香脸色煞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 “巧珍!你…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王巧珍推开周桂香试图搀扶的手,任由鲜血流进眼睛, 她指着闻声从西厢房里走出的林清舟,声音凄厉, “你们林家!你们林家逼死我算了!林清舟!你看!这就是你逼我的!你们全家都逼我!我不活了!” 她状若疯癫,挥舞着流血的手臂,额上的伤口更是狰狞可怖。 林清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猜到了她会闹,却没想到她竟能对自己狠绝至此。 林茂源此时也出来了,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胡闹!还不快扶她进去止血!” 周桂香又急又气,还想上前。 王巧珍却猛地后退几步,尖声道, “别碰我!我要回娘家!我要让我爹我娘我哥哥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磋磨媳妇的! 林清舟是怎么把他媳妇往死里打的!” 她刻意混淆着话语,把自残说成是被打。 说完,王巧珍也不管额头上还在流血,转身就朝着院外跑去,一路跑还一路发出凄惨的哭嚎,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林家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地上几点刺目的血迹,和面面相觑,心情沉重的众人。 晚秋看着那血迹,下意识的担忧的往林清河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好,清河哥关着窗户呢。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 “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污蔑!简直是不要脸!” 周桂香看着王巧珍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冰寒的儿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清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46章 清舟要休妻 林清舟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母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娘,她应该是想和离。” “和离?好端端的怎么就闹上和离了?” 周桂香愣住了,随即涌上一股悲愤, “她想走,好好说不行吗?何苦要这样作贱自己,还要污蔑我们林家?!” “她想带着好名声和离,还想让咱们林家背上虐待媳妇的恶名,最好再赔她一笔钱。”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竟是把王巧珍的计划猜的八九不离十。 “天杀的!” 张氏在一旁气得捏紧了拳头, “我们林家哪里对不住她了?要让她这样来祸害!” 一直沉默的林茂源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自责, “是我们当初看走了眼...只觉得她模样周正,家里也还算本分,没想到....” “爹,娘,这事不怪你们。” 林清舟打断父亲的话, “当初结亲是两家情愿,谁也没逼谁,要怪,只怪人心易变,我们林家如今确实入不了她的眼了。” 林清舟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森然, “她想走,可以,但她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更不该想把脏水泼到林家头上,闹得家宅不宁。” 他转向林茂源,神色郑重, “爹,她这一跑,多半是回娘家了,我们不能等她闹上门,劳烦您,现在就跟儿子一起去一趟村长家吧。” 周桂香一惊, “去村长家?清舟,你这是要....” “先把事情原委跟村长说清楚,免得他们王家恶人先告状,污了咱们林家的名声。” 林清舟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王巧珍....她既然自己把路走绝了,就别怪我不念最后一点夫妻情分,留给她的,不会是什么和离书。” “只会是一纸休书。”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休书! 这意味着将彻底否定王巧珍作为妻子的资格,理由可以是不事舅姑,口舌是非,甚至更严重的自残诬陷,德行有亏。 在这个时代,被休弃的女子,几乎等于被宣判了社交死刑,往后处境将极为艰难。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知道,儿子这是被逼到极处了。 王巧珍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越过了底线。 林茂源看着儿子决绝的神情,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爹跟你去!我们林家行得正坐得直,绝不能任人泼脏水!” 林茂源回屋拿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叶子烟,林茂源自己是不抽烟的, 这些叶子烟就是平时晒草药的时候,顺便晒上,专门用来走亲访友的。 父子二人沉默的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脚步沉重。 来到村长李德正家,李德正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见到他们父子一同前来,神色凝重,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巧珍额角带血,一路哭嚎跑回娘家的事,已经传开了。 “德正哥。” 林茂源上前,将叶子烟递过去, “有点事,得麻烦您给做个主。” 林德正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烟,叹了口气, “是为了清舟媳妇的事吧?我刚听人说了几句,怎么闹成那样了?” 林茂源示意儿子说。 林清舟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的将事情原委道来, 从王巧珍近日来的反常,与李秀娥的频繁接触,到今日午饭后她如何故意寻衅,被自己看穿意图后跑出家门,再到刚才她如何当着家人的面自残并污蔑林家。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 王巧珍为了和离并抹黑林家,不惜自残构陷。 林茂源在一旁补充道, “德正哥,我们林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是最清楚的, 这么多年,可曾苛待过任何一个媳妇? 如今家里是艰难些,但也从没短过她王巧珍的吃穿。 她这般行事,实在是寒了我们的心,也坏了我们林家的名声啊!” 李德正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抽了一口叶子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林清舟, “清舟,你的意思呢?” 林清舟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冷静, “夫妻缘尽,强求无益,但她王巧珍自残诬陷,德行有亏,我们林家容不下这样的媳妇。 今日我来,一是请村长您知晓内情,主持公道,莫让我林家蒙受不白之冤, 二来,也是请您做个见证...” 林清舟顿了顿,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林清舟,要休妻。” 第47章 一纸休书 与此同时,王巧珍一路哭嚎着跑回了邻村的娘家。 她一进家门,就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额上血迹未干,手臂上的青紫淤痕和划伤更是触目惊心。 “爹!娘!哥哥!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厉, “林家...林家要逼死我啊!林清舟他...他嫌我吃闲饭,骂我是丧门星,说我还不如他们家买来的丫头! 他动手打我啊!你看他把我打的!我活不下去了!” 王父王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看到女儿额上的伤口和鲜血,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王巧珍的大哥王大牛是个火爆脾气,一听妹妹被如此欺负,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 “反了天了!他林家敢这么欺负我妹妹!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王巧珍的母亲一边抱着女儿心肝肉的叫着,一边哭诉, “我苦命的儿啊!当初就不该把你嫁到林家去!看着是户老实人家,没想到心这么黑啊!” 王巧珍见家人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窃喜,哭得更加卖力,添油加醋的诉说着林家的暴行和自己的委屈, 将林家描绘得如同龙潭虎穴,将自己说成了饱受欺凌的小白菜。 王大牛怒火中烧,不仅自己抄起了扁担,还喊上了两个堂兄弟,王父虽然觉得事情或许有蹊跷,但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和老伴的眼泪,也沉着脸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朝着清水村林家杀去。 这阵仗自然惊动了沿途的村民。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跟着王家人一路涌到了林家院门外,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有同情王巧珍的,也有了解林家为人觉得事有古怪的,更多的是纯粹看戏不怕台高的。 “林茂源!林清舟!给老子滚出来!” 王大牛用扁担指着林家院门,声如洪钟地吼道, “敢打我妹妹,今天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们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只是林茂源和林清舟,还有清水村的村长李德正,以及几位被请来的村里有头脸的老人。 林家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肃穆,与王家人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桂香,张氏和晚秋也站在院内,紧张的看着门外。 “王大牛,你吼什么?” 李德正上前一步,沉声道, “事情还没弄清楚,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弄清楚?还要怎么弄清楚嘛?” 王大牛一把拉过王巧珍,指着她额角的伤和手臂的青紫, “李村长,各位乡亲都看看!这就是他林清舟干的好事!把我妹妹打成这样!今天林家必须给个交代!” 王巧珍适时的爆发出凄厉的哭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看着王巧珍的伤,露出了同情和愤慨的神色。 躲在人群里的李秀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等着看好戏。 这时,林清舟走了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家人,最后落在王巧珍身上,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让王巧珍的哭声都不自觉的小了下去。 “王大哥,” 林清舟开口,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你说我打了她,可有证据?除了她身上的伤,可有第二个人看见我动手?” “这还要什么证据?我妹妹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王大牛梗着脖子喊道。 “哦?”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我请问,我是用左手打的她,还是右手?是用了拳头,还是用了棍子?是在屋里打的,还是在院子打的? 当时我爹,我娘,我大嫂,还有四弟妹可都在家,她们谁看见我动手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王大牛一愣。 王巧珍只顾着哭诉被打,哪里说过这些细节? 林清舟不等他回答,转向围观的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邻里都在,我林清舟今日在此立誓,我若动过王巧珍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一发,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古人重誓,林清舟如此决绝,让许多人开始动摇。 王巧珍慌了,尖声道, “就是你打的!你推我撞到墙上!你还掐我胳膊!” “推你撞墙?掐你胳膊?” 林清舟冷笑一声, “王巧珍,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打你?总得有个缘由吧?” “你...你嫌我干活少!嫌我吃闲饭!” 王巧珍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喊道。 “干活少?吃闲饭?” 这次开口的是周桂香,她声音带着悲愤, “巧珍,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自你嫁进来,家里洗衣做饭,你沾过几次手? 地里活计,你下过几回田?我跟你大嫂可曾因此说过你半句?哪一顿饭少了你的?” 张氏也忍不住道, “三弟妹,你不想干活,家里谁逼过你?你如今这样血口喷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家婆媳的话,合情合理,许多了解林家情况的村民都暗暗点头。 田间地头,何时见过王巧珍的身影。 林清舟不再看脸色惨白的王巧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当众展开。 那是一封笔墨未干的休书。 他目光锐利的看向王巧珍,一字一句, “王氏巧珍,嫁入我林家以来,不事舅姑,口舌是非,更兼心术不正,自残其身,构陷夫家,德行有亏,七出之条犯其四。 今日,我林清舟,奉父母之命,请村长与诸位乡老见证,休弃王氏!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休书二字炸得王家人目瞪口呆。 王巧珍更是如遭雷击,她算计了所有,唯独没算到林清舟会如此决绝,直接给了她一纸休书! 她看着那白纸黑字,好似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来,她惊恐的尖叫, “不!你不能休了我!是你们林家对不起我!” 她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李秀娥的身影,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到了李秀娥,但李秀娥接触到她的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缩进了人群深处,生怕被牵连。 王父王母也慌了神,他们只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没想过会是休书的下场! 这让他们老王家的脸往哪搁? 王大牛还想逞强,挥舞着扁担, “你们林家欺人太甚!打了人还想休妻!我跟你拼了!” “够了!” 李德正一声厉喝, “王家的!事情到底如何,你们心里难道真没点数吗? 非要闹到官府,让县太爷来断案,判你们一个诬告之罪才甘心吗? 清舟手里这休书,理由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若不服,大可去县衙理论! 但今日在我清水村,由不得你们胡来!” 村长和几位老人都站在林家这边,围观的村民也大多明白了是非曲直,指指点点的对象也变成了王家人和王巧珍。 第48章 巧珍离开林家 王巧珍瘫坐在地上,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看着林清舟那冰冷决绝的眼神,看着公婆妯娌失望疏远的目光,看着周围村民从同情转为鄙夷的指指点点,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在林家,再无立足之地。 “不...不是这样的...” 王巧珍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眼泪混着额角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王母扑上来抱着女儿,哭喊着, “我的儿啊!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啊!” 王父也铁青着脸,期望女儿能说出点什么扭转局面。 王巧珍的嘴唇哆嗦着,李秀娥的名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都是那个毒妇教唆的!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又猛地刹住了。 不能说! 李秀娥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把她抖落出来,自己不仅被休,连那条退路也断了! 那个有钱的老爷...她必须抓住! 想到这里,王巧珍竟奇异的停止了哭闹。 那股疯癫的劲儿像是被抽空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眼神空洞,声音沙哑, “爹,娘,哥....说了...我们...我们回去吧。” 王家人都愣住了。 王大牛急道, “妹妹!你倒是说啊!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王巧珍却只是疲惫的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休书,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没什么好说的了,是我...是我命不好。” 她看了一眼林家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清舟身上,复杂难辨,最终只剩下一片灰败。 “我...我收拾东西。” 王巧珍默默的走进曾经属于她和林清舟的西厢房,动作机械的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嫁妆和衣物。 周桂香叹了口气,终究没忍心,让晚秋帮她一起收拾。 整个过程,林家一片沉默,只有王家人不甘又无奈的叹息声和围观村民尚未散尽的议论声。 王巧珍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着垂头丧气的娘家人,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林家这个她曾经的家。 这场闹剧,以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式,仓促收场。 经过这一番折腾,下午已然过半,地里的活计都耽误了。 林茂源看着神色疲惫的家人,挥了挥手, “都别愣着了,拿上家伙,今天一家人都下地,抓紧时间能干多少是多少。” 于是,连平日里主要操持家务的周桂香以及晚秋,都跟着下了地。 张氏没跟着去,依旧被按在家里。 一家人沉默的劳作着,用汗水冲散着午后的阴霾,田地里只剩下农具触碰泥土的声音。 - 且说王巧珍跟着家人灰头土脸的回到娘家,面对父母兄长的追问和埋怨,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直到夜深人静,躺在娘家那熟悉的的炕上,她才真正开始品尝被休弃的苦果和恐惧。 往后怎么办?她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娘家能住多久?嫂子的白眼,村里的风言风语... 巨大的恐慌让她反而清醒了几分。 她的目的不就是要脱离林家吗?现在已经做到了! 王巧珍猛地坐起身,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对!李秀娥!还有李秀娥!李秀娥答应过要给她介绍镇上的有钱老爷! 如今她已经被休,恢复自由身,李秀娥必须兑现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巧珍不顾父母的劝阻,执意要回清水村一趟。 她没敢再去林家,而是径直找到了李秀娥家。 李秀娥刚开门,看到门口站着额角结痂,眼神执拗的王巧珍,心里就是一惊,面上却强装镇定, “哟,巧珍妹子,你....你怎么来了?事情我都听说了,唉,真是...” 王巧珍直接打断她,开门见山,语气强硬, “秀娥姐,我现在已经被休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李秀娥眼神闪烁,支吾道, “这个...妹子,你看你这才刚...总得等风头过去...” “等不了!” 王巧珍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秀娥姐,我如今是什么境况,你最清楚,我就是因为信了你的话,才走到这一步! 你要是敢糊弄我....”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说, “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李秀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狠劲吓了一跳。 她深知兔子急了也咬人的道理,王巧珍现在一无所有,真逼急了,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抖出来,自己也落不着好。 李秀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亲热的拉住王巧珍的手, “哎哟,我的好妹子,你说什么呢!姐姐是那种人吗?放心!包在姐姐身上! 我这就去镇上打听,一定给你找个顶好的去处!让你以后吃香喝辣,比在林家强百倍!” 王巧珍看着她,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的相信,只是冷冷的说, “那我就等着秀娥姐的好消息了。” 第49章 我教你 田埂上,林家几人沉默的劳作着。 锄头落下,翻起湿润的泥土,却翻不开心头的沉闷。 王巧珍闹的那一出,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里。 晚秋年纪小,心思却细腻。 她看着公婆紧锁的眉头,三哥沉闷的身影,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杂草,走到周桂香身边,打破了沉寂, “娘,晚上...晚上咱们能蒸个野鸭蛋吃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蒸鸭蛋呢,闻着肯定特别香吧?” 周桂香正沉浸在烦闷中,被晚秋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抬头看到小儿媳那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眼神, 又想起了中午时晚秋带回来的那几个野鸭蛋,心里那块冰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行,晚上娘就给你蒸一个,大家都尝尝鲜。” 林茂源也听到了,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是该吃点好的,去去晦气。” 晚秋见有效,又转向林清舟,声音轻快地说, “三哥,你力气大,那边那块硬土我刨不动,你能帮帮我吗?” 林清舟正心绪低沉,闻言默默走过去,接过锄头,一下一下的刨着地,紧绷的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些。 周桂香看着晚秋努力活跃气氛的小模样,心里一暖,便顺着话头对林茂源说起了早上晚秋如何智斗野鸭,如何被追得狼狈不堪又最终缴获战利品的趣事。 林茂源听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林清舟也淡淡的笑了起来。 田间的气氛,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慢慢有了些活气。 劳作归来,大哥林清山已经从镇上回来了,张氏已经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讲过。 林清山对王巧珍无感,并未评价些什么,事情了了,那就算过去了。 晚秋第一时间跑去灶房,看了看木盆里的小鱼小虾,见它们还在欢实的游动,她开心地拍手, “还活着呢!真好!一会儿就能熬鱼汤喝了!” 晚饭果然比往日丰盛。 除了日常的粥菜,周桂香真蒸了两个野鸭蛋,黄澄澄,颤巍巍的蛋羹, 周桂香还淋上一点点酱油和猪油,香气扑鼻。 那条小鲫鱼和鱼虾也做了一锅鲜美的汤。 虽然分量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大家不再提白天的事,只说些田里的庄稼,镇上的见闻,气氛渐渐回暖。 生活总要向前看。 吃完饭,收拾妥当,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 她拿着准备好的竹篾,走到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出神的林清舟面前,声音清脆, “三哥,你能帮我编鱼篓吗?我一个人编得慢,而且第二个总想编得更大些,我手劲不够。” 林清舟有些意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些低沉, “我...我不会这个。” “很简单的!我教你!” 晚秋立刻接口,眼睛亮亮的, “你看,就这样,先把底打好,然后一圈圈往上编,我告诉你怎么收口子就行!三哥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晚秋语气里的信任和期盼,让林清舟无法拒绝。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晚秋很高兴,但她也知道要避嫌。 她抱着竹篾,对林清舟说, “三哥,我们去清河哥屋里编吧,那里亮堂,我也正好可以跟清河哥认字,不耽误功夫。” 林清舟没有异议,跟着晚秋进了房间。 屋里,林清河正就着日光看书,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晚秋把竹篾分给林清舟一些,自己留了一些,就坐在炕沿的另一边,一边手上熟练的打着底,一边仔细的讲解步骤。 林清舟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在晚秋耐心的指导下,也慢慢沉浸到手工活里,手指笨拙却认真的跟着编织起来。 过了一会儿,晚秋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林清河放在炕上的《百草鉴略》,指着一个字小声问, “清河哥,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 林清河温和的解答, “念苓,茯苓,是一种药材,长在松树根上,利水渗湿的。” 晚秋认真的跟着念,用手指在炕桌上比划着笔画。 一旁编着鱼篓的林清舟,抬头看了一眼那本明显是医书的册子,又看了看正在认真教学的弟弟和虚心学习的晚秋,眼神微动。 他认得那书,是林家不外传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三人,一个专注的编着鱼篓,一个耐心的教着认字,一个认真的学着,偶尔交流几句。 第50章 眼睛绿了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晚秋就轻手轻脚的起来了。 她推开房门,却意外的看到大哥林清山已经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了。 “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晚秋有些惊讶,往常这个时候大哥应该正准备去镇上码头才是。 林清山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把汗,笑了笑, “不去了,爹娘说码头那活计太伤身子,昨天肩膀就磨烂了,再干下去,挣的药钱怕都比工钱多了, 眼看也要农忙,地里更需要人手。” 晚秋这才注意到,大哥换上了一身干活的旧衣服,显然是不打算出门了。 她看着大哥那壮实却难掩疲惫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庆幸。 “你再回屋睡会儿吧,” 林清山挥挥手, “家里的活计有大哥呢。” 晚秋却摇了摇头,她走到林清山面前,仰着头,眼神认真, “大哥,家里的活计我来就行,你能帮我去山上砍些竹子回来吗?编篓子的竹篾快用完了。” 林清山一听是正事,立刻点头, “行!我这就去!” 家里人都知道晚秋这些天在捣鼓编东西,昨天还教三弟编鱼篓来着,能帮上忙,他也很乐意。 他放下斧头,拿起更锋利的柴刀,跟晚秋问了问需要哪种竹子,便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送走大哥,晚秋便开始忙碌起来。 她先拿起大扫帚,将院子仔细打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的落叶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生火烧水,趁着烧水的功夫,又去后院给菜地浇了水。 等水烧热了,她便端进房间,伺候林清河擦洗身子,又动作自然的清理了陶盆,换上新的草木灰。 这些便是晚秋一早的日常。 等晚秋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家里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 周桂香走出房门,看到院子里井井有条,地面扫得清清爽爽,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灶房里飘着热气,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 她看着正在角落那个小灶膛边扒拉灰烬的晚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走上前柔声道, “晚秋,以后别起这么早了,天凉了,多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晚秋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她从小灶膛里扒拉出另一个烧好的陶盆和两个小泥碟子,献宝似的给周桂香看, “娘,你看,上次烧盆,我多做了一个,这个也烧好了,没裂! 还有这两个小碟子,放灶房里盛点咸菜啥的,正好!” 周桂香接过那陶盆和碟子,触手温热坚实,做工虽然粗糙,但很实用。 她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我们晚秋真是手巧!放灶房吧,正好能用上!” 这时,院门响了,林清山扛着一大捆翠绿的竹子回来了。 他力气果然大,扛回来的不是处理好的竹竿,而是连着枝叶的整根竹子,长长短短有七八根,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晚秋,你看这些够不?” 林清山抹了把汗, “这竹子长,韧性好,等我下地回来就给你劈成篾条,你自己别弄,小心割了手。” 晚秋看着那一大捆竹子,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点头, “够了够了!谢谢大哥!” 林清山憨憨一笑,摆摆手。 天色已然大亮,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收拾好农具准备下地了。 周桂香和张氏也开始张罗家里的活计。 晚秋将新烧好的陶盆和碟子放进灶房,然后背起自己的背篓, 里面放着那个新编好的,更大的鱼篓,还有两个竹筒,脚步轻快的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走去。 晚秋脚步轻快的来到芦苇荡,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芦苇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昨天下午新下鱼篓的地方,心里带着比昨天更强烈的期待。 晚秋抓住系在芦苇根上的藤蔓,入手的感觉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她小心翼翼的往上提,鱼篓离开水面,带起哗啦的水声。 今天的收获同样喜人! 篓底除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和几只透明的小虾外,还有两只巴掌大的鲫鱼! 更让她意外的是,篓子里居然还有几只小螃蟹! 那点鸭蛋壳果然有用! 照这样下去,家里天天都能喝上点荤汤。 晚秋开心的将这些收获小心的放进竹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芦苇荡更深处。 那里水草格外茂密,水流也更缓,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被植物环绕的浅洼,是她平时因为水较深,芦苇太密而很少涉足的地方。 晚秋之所以往那边看,是想着能不能找机会把鱼篓下到那边去。 目光落在那片水草丰茂之处,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抹熟悉的浅青色斑点。 晚秋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仔细望去, 天哪!那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星星点点,散落在枯草和水草搭成的简易窝里,粗略一看,竟有十几枚之多! 都是野鸭蛋! 而且,晚秋还能隐约看到有灰褐色的野鸭子身影在更深处的芦苇丛中警惕的移动,显然那里是它们一个重要的栖息和产卵地! 晚秋的眼睛瞬间就绿了! 这么多野鸭蛋!这得是多少营养,能换多少粮食,能让家里人吃上多少顿好的啊! 晚秋想起昨天蒸野鸭蛋的味道,都止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晚秋心脏怦怦直跳,连忙左右张望,确认清晨的芦苇荡里除了摇曳的芦苇和水声,再没有第二个人影。 晚秋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深知那片水域较深,自己过不去,而且惊动了那群护窝的野鸭, 别说捡蛋,可能还会像上次一样被追着啄。 那边水深,万一自己再摔倒了爬不起来那就危险了。 晚秋迅速冷静下来,赶紧把手里的鱼篓在附近重新下好,做上不起眼的标记。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慢慢的退出了这片区域。 走到安全地带,晚秋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拿起镰刀,像往常一样,割了许多鲜嫩的鸭食草,又割了些蓬松的芦花,将背篓装得满满的,掩盖住竹筒里的鱼虾螃蟹,这才背着背篓回去。 第51章 意外之财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心里那个火热的秘密像只小兔子般砰砰乱撞,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快到村口时,正好遇上从地里收工回来的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 三人扛着农具,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若是往常,晚秋会腼腆的打个招呼,然后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 可今天,她一看到他们,眼睛瞬间就亮了,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神色,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路上还有其他往家走的村民,她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自家人。 林清山见她背篓看起来很沉,习惯性的伸手, “妹子,给我吧。” “不用不用!” 晚秋连忙侧身避开,小手紧紧抓着背篓带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林茂源也道, “晚秋,看着挺沉,爹帮你拿点?” 林清舟手里拿着锄头,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晚秋还是坚决的摇头,她只是急切的看着回家的方向。 林清舟心思最为细腻,他敏锐的察觉到晚秋不同寻常的激动和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动, 便对父亲和大哥说道, “爹,大哥,晚秋说不用那就算了,也没几步路了,我们走快些回去吧。” 他猜测,晚秋定是有什么紧要的话,必须回到家关起门来说。 几人会意,不再多问,略略加快了步伐。 晚秋紧紧跟在他们身边,一颗心早已飞回了家。 一进院子,晚秋反手就“哐当”一声把院门闩上了! 这个举动让正准备去洗手的三人都愣住了,连在灶房忙活的周桂香和在做针线的张氏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晚秋?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担忧地问。 晚秋这才将背篓小心的放下,也顾不上去管里面的鸭食草和芦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激动,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如星辰。 她看向围过来的家人,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 “爹,娘,大哥,三哥,大嫂!我...我发现了一个地方! 在芦苇荡最深的水洼那边,好多...好多野鸭蛋!一眼看过去,起码有十几个!还有好多野鸭子藏在里面!” 晚秋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十几个野鸭蛋?!” 张氏最先惊呼出声,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 要知道,一个野鸭蛋拿到镇上去,至少能卖2个铜板,十几个野鸭蛋就是二三十文钱。 大哥扛大包,肩膀都磨破一天也就20文啊!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妹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看得真真的!” 晚秋用力点头,用手比划着, “就在那片我平时过不去的深水草窝里,星星点点的,都是青皮带斑点的蛋!”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喜悦。 周桂香一把拉住晚秋的手, “好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过...” 她随即想到关键, “那地方水深,芦苇又密,可不好过去啊,太危险了!” 晚秋连忙道, “我就是知道危险,才没敢动,赶紧回来告诉爹娘和哥哥们,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那些蛋弄回来?” 周桂香话音未落,张氏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自己丈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清山!你不是会凫水吗?那点水洼还能拦得住你?” 林清山被妻子一点,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和兴奋的神色,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会凫水啊!那点水深不算啥!妹子,你认得路不?这就带大哥去!” 说着,他摩拳擦掌,就要拉着晚秋立刻出发。 “大哥,等等!” 林清舟却及时伸手拦住了他。 他比大哥要想得更周全些,眉头微蹙,看向晚秋,语气沉稳的问道, “晚秋,你刚才说,那里不光有蛋,还有不少野鸭子藏着?” 晚秋连忙点头, “嗯!我看得清楚,芦苇丛里影影绰绰的,肯定有不少!” 林清舟点了点头,对急切的大哥和家人们分析道, “这就对了,那片地方既然成了野鸭子的窝,白天肯定有鸭子守着,而且目标太明显。 大哥你这会儿跟着晚秋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万一被哪个也在附近割草或者溜达的村民瞧见,顺着摸过去,那地方可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那十几个蛋,怕是连根鸭毛都落不到咱们家。”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冷静了下来。 林茂源沉吟着点头, “清舟考虑得是,财不露白,这野鸭蛋虽是野物,但一下子发现这么多,难免惹人眼红。” 周桂香也附和道, “对,对,不能白天去,咱们得悄没声儿的。” 林清舟见大家都明白了,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的意思是,等天黑了,趁着夜色,我跟大哥一起去, 我眼神好,给大哥指路,望风,大哥下水去摸, 晚上野鸭子警惕性也低些,不容易被惊动, 就算弄出点水声,黑灯瞎火的,远处的人也看不清我们在干什么。”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还是三弟想得周到!” 林清山憨笑着挠挠头,压低了兴奋的嗓音。 “就这么办!” 林茂源一锤定音, “晚上我去帮你们望风,多个人多个照应。” 农家日子清苦,谁家发现了这等意外之财,第一个念头绝对是捂紧了自家藏着,绝无可能嚷嚷出去与人分享。 林家上下和睦,但也没有那般大公无私到将到嘴的肉分给旁人的道理。 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家要经营,有卧床的儿子要吃药,有未来的孙儿要养育。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52章 发现田鼠 计划定下,晚秋这才想起自己背篓里还有东西,连忙对张氏说, “对了大嫂,我背篓里还有东西,你帮着拿出来一下,我先去喂鸭子了!” 说完,晚秋抱起一捧新鲜的鸭食草,就快步朝屋后的鸡鸭圈走去。 张氏笑着应了一声,走到背篓边,除了上面的草,果然看到了两个用叶子盖着的竹筒。 她拿起一个,入手就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揭开叶子一看,里面是小鱼小虾,还有一个竹筒里赫然是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哎呀!爹,娘,你们快看!晚秋这丫头又摸到好东西回来了!” 张氏惊喜的招呼着,端着竹筒就往灶房走,想给大家看看。 她刚走进灶房,正准备把竹筒里的鱼虾倒进盆里,一条鲫鱼猛地一摆尾,溅起的水花正好扑了她一脸! “哎呀!” 张氏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在院子里的林清山听到妻子的惊呼,以为出了什么事,几个大步就冲进了灶房,脸上带着紧张, “春燕,咋了?” 张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丈夫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指着盆里还在蹦跶的鱼, “没事没事,是这鱼不老实,溅了我一脸水!” 林清山一看,也憨憨的笑了,挠着头, “这鱼劲儿还挺大。” 周桂香和林茂源闻声过来,看到这情景,也都笑了起来。 晚秋喂完鸡鸭回来,洗干净手就想进灶房帮忙,却被周桂香和张氏联手拦在了门口。 “哎哟,我们的大功臣可别动手了!” 周桂香笑着把她往外推, “忙活一上午了,快去歇会儿,陪清河说说话,饭好了叫你!” 张氏也附和, “就是,这儿有我跟娘呢,你快去歇着!” 晚秋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暖融融的,只好听话的回了房间。 屋里,林清河正靠在炕上看书。 晚秋兴奋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把早上发现野鸭蛋以及晚上大哥和三哥要去摸蛋的计划,绘声绘色的跟他说了一遍。 晚秋讲得眼睛发亮,小手还不时比划着,好似已经看到了晚上满载而归的场景。 林清河安静的听着,目光温和的落在晚秋因兴奋泛红的小脸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 今天不用等林清山从镇上回来,所以中午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早些,也丰盛些。 周桂香将两条鲫鱼和小鱼虾一起熬了一大锅鲜美的鱼汤,那小螃蟹也煮了,虽然没多少肉,但嚼着喷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 因着晚上还有重要的行动,下午一家人,包括晚秋在内,都一起下了地,想着趁天亮多干些活,晚上也能更安心些。 晚秋年纪小,力气相对也弱,周桂香只让她做些轻省的活计,比如跟在大人后面,把翻出来的大块土坷垃敲碎,或者将田埂边的杂草清理一下。 晚秋干得很认真,小脸被秋日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她正蹲在田埂边,用锄头仔细的清理着杂草的根茎,忽然,旁边刚被林清山翻过的一片松软土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晚秋动作一顿,好奇的望过去。 只见那松土微微拱动,紧接着,一个灰褐色,油光水滑的小脑袋猛地钻了出来, 两只豆大的黑眼睛机警的四处张望,嘴里还叼着几粒饱满的,显然是刚从附近庄稼地里偷来的谷粒! 是田鼠! 那田鼠似乎没发现近在咫尺的晚秋,叼着谷粒,敏捷的一窜,就钻进了旁边田埂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 晚秋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股火气“噌”的就上来了! 她可是知道,这些田鼠最是可恶,专门偷吃地里的粮食,有时候一根好好的庄稼杆子,能被它们从根上咬断,糟蹋不少收成! 晚秋立刻站起身,朝着正在不远处劳作的林茂源和林清山喊道, “爹!大哥!这边有田鼠洞!它刚还偷了谷子进去!” 一听田鼠二字,林茂源和林清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清山二话不说,提着锄头就大步走了过来。 林茂源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眉头紧锁。 “在哪儿?” 林清山声音带着怒气。 晚秋连忙指着那个小洞口, “就这里!我刚亲眼看见它叼着谷子钻进去了!” 林清山蹲下身,用锄头柄往洞里捅了捅,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口的泥土和爪印,沉声道, “爹,这洞不小,看样子是个老窝,里面肯定囤了不少粮食!” 林茂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 “这些天杀的家伙!眼看就要收庄稼了,它们倒先享受上了!这得糟蹋多少粮食啊!” 正在附近干活的周桂香和林清舟也闻声围了过来,得知情况后,都是一脸气愤。 对于靠天吃饭,靠地糊口的农家来说,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田鼠这种偷粮贼,简直就是他们的死对头。 “挖!把它老窝端了!把咱们的粮食抢回来!” 林清山啐了一口,举起锄头就要开挖。 林清舟连忙拦住他, “大哥,别急!你这样蛮干,它听到动静早从别的出口跑了!” 林清山举着锄头,愣住, “那咋办?总不能由着它糟蹋粮食吧?” 林清舟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用烟熏!找点湿柴草,点在洞口,用烟把它呛出来!” 第53章 抓田鼠 “这个法子好!” 林茂源立刻赞同, “清山,快去旁边沟坎找些半干不湿的柴火来!” “哎!” 林清山应声就要去。 晚秋忽然眼睛一亮,急忙道, “我回去拿个篓子来!等它跑出来,好用篓子扣住!” 下地干活只带了锄头等农具,装东西的背篓都没带。 晚秋说完,也不等大人回应,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像只小兔子一样飞快的跑了。 路上遇到同村也在劳作的村民,见她跑得飞快,有人扬声问, “晚秋,跑这么急做啥去?” 晚秋心里只惦记着抓田鼠和拿篓子,边跑边气喘吁吁的回头喊了一句, “地里有田鼠啊!” 她跑得快,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村民们只隐约听到“地里有田鼠”几个字。 “田鼠?” 那村民一愣,随即脸色也严肃起来,朝着自家田里喊道, “当家的!快看看咱家地里有没有田鼠洞!林家地里发现了!” 这一声迅速在田间漾开涟漪。 农人对偷粮的田鼠深恶痛绝,而且这田鼠肉在缺油少荤的农家也是难得的滋补佳品,素有“一鼠顶三鸡”的说法。 顿时,不少村民都放下活计,开始在自家田地里仔细搜寻起来,生怕自家辛苦种的粮食也被这些小偷祸害了。 晚秋这一跑,竟无意间在村里掀起了一阵搜鼠的小小风潮。 晚秋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院门,扶着膝盖直喘气。 在院子里做针线的张氏和屋里的林清河都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 “妹子,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 张氏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 晚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田...田里发现田鼠洞...大哥他们要熏...熏它出来...我回来拿...拿篓子扣它!” 说着就要去拿背篓。 张氏一听,连忙拉住她, “哎哟我的傻妹子!那背篓口子那么大,缝隙也宽,田鼠精得很,一钻就跑了,哪里扣得住!” 张氏说着,快步在院里转了一圈,从屋子里翻出一个旧布缝制的,口子能收紧的布兜子,塞到晚秋手里, “给!拿这个!把这布兜口袋撑开,对着洞口,等田鼠被烟呛出来,一头撞进去,立马收紧袋口,它就跑不了了!你大哥他知道怎么用!” 晚秋接过布兜,觉得大嫂说得有理,用力点点头,抓着布兜转身又往外跑, 连跟林清河说句话都顾不上,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我走了大嫂!”,人已经冲出了院门。 张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对屋里的林清河笑道, “这丫头,跑得跟阵风似的。” 林清河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晚秋抓着布兜,又是一路小跑回到地里。 远远就看见大哥林清山已经抱回来一捆半干不湿的柴草,三哥林清舟正蹲在田鼠洞旁, 用树枝小心的探查着洞穴的走向和可能的其他出口,并用泥土将几个疑似的小洞口堵死。 “大哥!布兜拿来了!” 晚秋喘着气,把布兜递过去。 林清山接过那口子能收紧的旧布兜,咧嘴一笑, “还是你大嫂想得周到!这玩意儿好用!” 他熟练的将布兜口撑开,用两根小木棍做个简单的支撑,虚掩在他们认为最主要的一个洞口前,布兜的底部垂在地上。 准备就绪,林清舟点燃了那捆湿柴草。 湿柴不易燃,冒出了大量浓密呛人的白烟。 林清山脱下外衫,对着洞口用力扇风,将浓烟一股股的灌进洞里去。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紧张地围在一旁,手里拿着锄头,以防万一。 没过多久,就听到洞里传来急促的“吱吱”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显然,里面的田鼠被浓烟呛得受不了了! 突然,一道灰影猛地从布兜虚掩的洞口窜出,一头扎进了布兜里! “来了!” 林清山眼疾手快,丢开扇风的衣衫,一把抓起布兜口猛地收紧! 那田鼠在布兜里惊慌的乱窜乱撞。 林清山毫不含糊,提起装着田鼠的布兜,对着旁边坚硬的地面用力抡起来砸了两下! 布兜里的挣扎和“吱吱”声立刻停止了。 “逮住一个!” 林清山松了口气,将布兜递给晚秋拿着, “拿着,沉甸甸的,个头不小。” 然而,烟还在往里灌。 紧接着,又是一只稍小些的田鼠受不了呛,从另一个被泥土松动的次要洞口慌不择路地钻了出来,被守在旁边的林茂源一锄头敲晕。 烟熏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再没有田鼠出来。 林清山这才用锄头开始挖掘已经被熏得松软的鼠洞。 挖下去一尺多深,洞穴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不小的巢穴。 清理巢穴时,一家人都又气又喜。 气的是,这窝田鼠着实偷了不少粮食! 他们在巢穴里清理出了足足有两大捧饱满的谷粒和豆子,还有一些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庄稼根茎。 喜的是,这下可算是夺回了不少被偷的收成! 最终清点战利品,一共逮住了一大一小两只田鼠,以及从鼠窝里夺回了约莫两斤多重的各类粮食。 第54章 熏田鼠 看着地上晕死过去的两只肥硕田鼠和那一小堆夺回的粮食,林清舟沉吟道, “咱们家一共八亩地,估计不止这一窝田鼠祸害,晚秋,” 他看向晚秋,语气带着鼓励, “你眼神好,心也细,接下来你就专门在咱家地里转转,仔细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田鼠洞。 找到了就喊我们,咱们一窝一窝给它端掉!” “哎!好!” 晚秋立刻应下,能为家里出力,她干劲十足。 她拎着个小棍子,像个小侦察兵一样,开始在林家的田埂边,庄稼垄间仔细搜寻起来。 她弯着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小土堆和洞穴痕迹。 果然不出所料,在另外一片长势稍差的地旁,晚秋又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田鼠洞,洞口有新扒拉出来的碎土和零星散落的粮食。 她立刻扬声招呼, “爹!大哥!三哥!这边又找到一个!” 林清山和林清舟闻声立刻提着工具赶了过来,如法炮制,烟熏,堵洞,布兜伺候。 这一窝大概是个新巢穴,只熏出来一只半大的田鼠,窝里囤的粮食也不多,约莫只有半斤多。 一个下午,晚秋凭借着细心和耐心,又在林家的地里找到了两处田鼠洞。 一家人通力合作,又成功端掉了两窝田鼠,共计抓到了六只田鼠,又从鼠窝里夺回了大约三,四斤被偷的粮食。 虽然清理鼠窝耽误了些劳作时间,但看着那六只肥嘟嘟的田鼠,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食! 还有那好几斤失而复得的粮食,林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夕阳西下,林家众人扛着农具,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踏着晚霞满载而归。 地里的活计虽然比原计划少干了些,但没有人觉得可惜。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林家众人带着一身泥土气息和满满的收获归来。 看着那六只肥硕的田鼠,林清舟主动开口道, “爹,娘,这田鼠我来收拾吧,我在镇上见过人处理,皮毛若能完整剥下来,硝制好了,攒多些, 能给清河做个暖和的耳捂子,或者给晚秋拼个鞋面。”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 “还是清舟想得长远!这皮子可是好东西,冬天戴着暖和。” 剥皮硝制虽然麻烦些,但农家从不浪费任何一点可利用的资源。 林清舟便拿了把小刀,在院子角落熟练的处理起来。 他动作利落,果然将几张鼠皮较为完整的剥了下来,小心的放在一旁晾着。 鼠肉则被清洗干净,内脏也没扔,晚秋说留着放在鱼篓里当诱饵。 看着那粉嫩的鼠肉,周桂香盘算道, “中午咱们才吃了鱼汤,这鼠肉....我看就别今天吃了, 用盐腌一下,挂在灶房梁上熏着,等入了冬,天寒地冻没啥吃食的时候, 再拿出来,那才叫一个香!你们觉得呢?”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冬日里能有这般油润的肉食,想想都让人觉得有盼头。 林茂源满意的点头, “他娘说的是,细水长流。” 晚饭依旧是寻常的粥饭,配着咸菜。 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想着下午的收获,熏着的鼠肉,以及晚上即将到来的秘密行动, 心里都像是揣着一团火,吃得格外香甜,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激动。 张氏吃着饭,忍不住笑着对周桂香说, “娘,你发现没?自打晚秋来了咱们家,这家里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好事一桩接一桩的。” 周桂香闻言,脸上笑开了花,目光慈爱的看向正小口喝粥的晚秋, “可不是嘛!晚秋没来之前,家里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你再看看这几天,鱼虾没断过,野鸭蛋也吃上了,今天还抓了这么多田鼠,晚上....” 她说到这里及时刹住,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要我说啊,晚秋就是咱家的小福星!” 晚秋被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小声道, “娘,大嫂,你们别这么说,我就是...就是碰巧了...” 林清山憨厚的笑道, “妹子,你这碰巧可碰得太是时候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无比。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家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回屋休息,而是默契的聚在还有些余温的灶膛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安静的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则在院子里趁着还有日光帮着晚秋劈竹篾。 没有人催促,但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夜色再深沉一些,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第55章 摸野鸭蛋 夜色渐浓,月牙儿悄悄爬上半空,洒下清辉,勉强能照亮乡间的小路。 虫鸣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夜晚静谧。 估摸着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灯入睡,灶膛边的余温也渐渐散去,林茂源站起身,低声道, “时候差不多了。”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桂香和张氏送到院门口,小声叮嘱, “当心点,看着脚下。” “平安回来。” 晚秋走在最前面带路,她年纪小,脚步轻,对白天走过的路记得清清楚楚。 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紧跟其后,四人悄无声息的融入夜色中,像几道敏捷的影子。 林清山手里拎着一个用厚布盖住的篮子,林清舟则拿着一根长竹竿,以备不时之需。 夜晚的芦苇荡比白天更显幽深,风吹过,成片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秋凭借着记忆,引领着父兄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那片水洼摸去。 越靠近目的地,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缓,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终于晚秋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水域,用气声道, “爹,就是那里,水草最密的那片。” 果然借着朦胧的月光,能隐约看到那片水草丰茂之处,与周围确实不同。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细微的“嘎”声。 林清山观察了一下水势,低声道, “水不深,刚到腰,我过去了。” 林清山将篮子顶在头上,小心翼翼的下水。 冰凉的秋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毫不在意,屏住呼吸,朝着晚秋指的方向缓缓涉水而去。 林茂源和林清舟则守在一旁警惕的望风,晚秋也紧张的攥紧了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哥的身影。 林清山的水性果然很好,动作轻巧,几乎没有溅起多大水花。 他靠近那片水草区,凭借着手感和微弱的月光,摸索着。 很快,他脸上露出了喜色,伸手在水草窝里一掏,触手是圆润微凉的蛋壳! 林清山小心翼翼的将蛋拿起,轻轻放进头顶的篮子里。 一个,两个,三个...他动作又快又稳。 水草深处被惊动的野鸭子发出不安的“窸窣”声和低鸣,但或许是因为夜色深沉,它们并没有像白天那样激烈的飞起攻击。 一旁的三人听着水里轻微的动静和偶尔野鸭的躁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清山开始缓缓往回涉水。 等他上岸时,头上顶着的篮子已经沉甸甸的了。 林清山将篮子小心的放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促, “快!把这些蛋先放进背篓里!里面还有!我摸着不止这一处有窝,我再去一趟!” 林茂源连忙应道, “哎,好!你小心些!” 晚秋也紧张的叮嘱, “大哥,你慢点!” 很快蛋就被腾了出来,放在地上, “知道了!” 林清山拿着空篮子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再次悄无声息的没入水中。 趁着这个空档,林清舟手脚麻利的行动起来。 他迅速从旁边割来大捧干燥柔软的芦花,厚厚的垫在带来的背篓底部, 然后才将地上的野鸭蛋一个个小心的转移进去,放完又垫上一层芦花,确保蛋与蛋之间不会互相碰撞。 直到这时,林茂源才压低声音,问负责计数的林清舟, “多少?” 林清舟的声音也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清晰的报出数字, “二十有三!” 居然有二十三枚! 林茂源倒吸一口凉气,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正当他们为这第一趟的收获心潮澎湃时,水声再次轻轻响起,林清山又顶着一篮子野鸭蛋回来了。 这一次,篮子里的蛋明显少了一些。 林清山喘着气低声道, “再往里就是深水区了,水能没到胸口,芦苇根也缠得厉害,蛋肯定还有,但不好找了,也危险。” 林茂源一听,立刻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不去了不去了!见好就收!再深绝对不能去!咱们林家可不能要钱不要命!”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一时贪念涉险最终酿成悲剧的例子,对此格外警醒。 林清山憨厚的点头, “哎,我知道的爹,我没往深里去。” 林家的家训一向如此,安全为上。 林茂源平日的耳提面命早已深入人心,就连性子最直的林清山,在这种时候也绝不会自作主张,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清点了一下第二趟的收获,又有九枚蛋。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枚,今晚他们总共收获了整整三十二枚野鸭蛋!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四人都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不敢再多停留,将背篓盖严实,由林清舟稳稳的背上,四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却又归心似箭的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56章 晚秋染上风寒 四人回到家中时,周桂香和张氏还点着一盏小油灯在堂屋等着,门一响就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林清舟背篓里那满满当当,用芦花小心垫着的野鸭蛋时,婆媳俩惊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 “我的天爷!这么多!”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 一家人围在油灯下,看着这些意外之财,激动过后开始商量怎么办。 林清山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憨声道, “那片地方蛋肯定还有,我摸着不止这些,就是得趁夜去,白天不行。” 林清舟沉吟片刻,开口道, “爹,娘,大哥白天要下地,而且频繁夜里下水也休息不好, 不如让我去,我明天一早去镇上,就说是找活计,就把鸭蛋卖了,夜里再去芦苇荡,这样旁人也不容易起疑。”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林茂源嘱咐道, “清舟,千万小心,安全第一,蛋多蛋少不要紧。” “爹,我晓得。” 林清舟应下。 大事商定,一家人这才带着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各自回屋歇下,心潮澎湃,久久难眠。 晚秋回到东厢房,尽管已经很累了,但兴奋劲儿还没过。 她忍不住又小声的把今晚如何摸蛋,大哥如何厉害,最后数出三十二枚的经过,绘声绘色的跟还没睡着的林清河讲了一遍。 林清河在黑暗中静静的听着,唇角含笑。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晚听晚秋絮叨这些家长里短,田间趣事,这成了他漫长病榻生活中一抹鲜活温暖的亮色。 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小丫头,已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亲近。 听着她在里间带着满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合上眼,心里一片安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清舟便按照计划,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如往常般去镇上找活计一般出了门。 房里,林清河也醒了。 他听着里间晚秋的呼吸声比平日沉些,以为她是昨天奔波劳累,又睡得晚,难得贪睡,便没有叫醒她,自己静静的看着窗纸渐渐发白。 日头渐渐升高,家里其他人也都陆续起来了。 周桂香在灶房准备热水,张氏打扫院子,林茂源和林清山准备下地的工具。 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去吵醒的晚秋,想着让她多睡会儿,补补精神。 直到家里活计都做完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晚秋的房门依旧紧闭,里面毫无动静。 张氏笑道,“晚秋这丫头,怕是昨天累狠了。” 周桂香也笑,“让她睡吧,难得多睡一会儿。” 唯独林茂源,作为大夫,心思比别人更细些。 他看了看外面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枝,又看了看晚秋紧闭的房门,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昨晚风可不小,他们回来时身上都带着湿气和夜露....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对周桂香道, “他娘,你去看看晚秋,叫她起来吃点东西,昨夜风大露重,可别是染了风寒。” 周桂香原本不以为意,被丈夫这么一说,心里也“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不能吧....我这就去看看。” 周桂香推开林清河房间的门,走到隔间门口,轻唤了两声, “晚秋?晚秋?该起来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周桂香走近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只见晚秋小脸通红,眉头紧蹙,呼吸粗重,嘴唇都有些干裂。 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哎呀!” 周桂香惊呼一声,连忙朝外喊道, “他爹!快来看看!晚秋发烧了!烧得厉害!” 林茂源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进来,张氏和林清山也闻声围到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林清河在炕上更是急得撑起了身子,目光紧紧的锁在晚秋通红的小脸上。 林茂源仔细为晚秋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脸色凝重, “是风寒入体,来势不轻,怕是昨天劳累,又吹了夜风,加上心里一直绷着劲,这一松下来,病气就发作了。” 昨天还欢天喜地,活力满满的小福星,此刻却病恹恹的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省。 巨大的反差让林家刚刚被野鸭蛋点燃的喜悦,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周桂香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声催促林茂源赶紧开方子抓药。 晚秋在昏沉中感觉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有温热的苦药汁被小心的喂进口中,有温软的米粥滑过干痛的喉咙, 还有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不时抚上她的额头。 耳畔似乎总有人轻声叹息,夹杂着,“老天保佑...快些退烧...”的低语。 晚秋很想睁眼看看,很想说自己没事,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块,身体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灼烧般的燥热似乎退去了一些,混沌的脑子也清明了几分。晚 秋艰难的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渐渐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林清河那张清俊却写满担忧的脸庞。 他半撑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心思全然不在书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许是心急如焚,他眼眶微微泛着红,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透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易碎而令人心折的俊美。 晚秋看得有些愣怔,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生病了,而是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要哭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艰难的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朝着林清河的方向轻轻伸了伸,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清河哥...不哭....” 林清河一直紧绷的心弦,被她这声含糊却充满关怀的轻语猛地拨动。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俯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鼻尖的酸涩,低低的,沉沉的应了一声, “嗯。” 然后转身朝着屋外,声音带着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喊道, “大嫂!晚秋醒了!” 话音刚落不久,张氏就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心疼。 她将药碗放在一旁,俯身就想去抱抱这个让人揪心了一整天的小丫头, “我的好妹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嫂子了!” 晚秋却猛地想起什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的急道, “大嫂!别靠太近!过了病气给你和肚子里的娃娃怎么办!” 她虽然病着,却还记挂着张氏有孕的身子。 张氏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到底没再凑近,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晚秋,眼圈也有些发红, “傻丫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把药喝了,退了烧再说别的!” 说着,端起药碗,小心翼翼的准备喂药。 “大嫂,我来吧。” 第57章 以后就睡这边 张氏听了林清河的话,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仔细些喂。” 她把药碗递到林清河手里,又叮嘱了晚秋两句好好喝药,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留给两人空间。 林清河侧过身,小心的将手臂伸到晚秋背后,扶着她慢慢坐起。 晚秋昏沉中感觉到一股稳健的力道托着自己,心里微微讶异,清河哥的手臂...好像还挺有力的。 林清河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药,轻轻吹了吹,才送到晚秋唇边。 晚秋顺从的张嘴喝下,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直落在林清河脸上。 他喂药的动作专注温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激动,脸颊还带着未散尽的微红,比平日里苍白的样子生动了许多。 一碗药好不容易喝完,林清河将空碗放到旁边的炕桌上。 晚秋这才后知后觉的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下铺的,身上盖的,都不是自己隔间里那套被褥, 而是林清河炕上更厚实柔软的铺盖。 她愣愣的问, “我....我怎么在清河哥的炕上?” 林清河正为顺利喂完药松了口气,听她这么一问,脸“唰”的一下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有些局促的解释道, “你...你那小隔间漏风,昨夜又沾了夜露,这才...这才风寒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放心,我这身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话一出口,林清河就后悔了。 晚秋才多大?而且病成这样,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似的。 他窘迫得不敢看晚秋的眼睛。 晚秋却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并未觉得被冒犯。 她烧还没全退,脑子反应有些慢,只觉得身下暖和,被子里有淡淡的,属于林清河的干净皂角气息和药香,并不难闻。 她顺从身体的疲惫和渴望温暖的本能,轻轻“嗯”了一声,顺着林清河的力道慢慢又滑进被窝里, 只露出半张小脸,声音带着一丝满足, “没关系呢....清河哥这里...很暖和....” 见她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惯常躺卧的地方,林清河心头那点窘迫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 他看着她乖巧的侧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心里想着,嘴里竟也含糊的低声嘟囔了出来。 “要不...以后就睡这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被窝里传来晚秋细细的,带着点睡意的声音, “好啊....” 林清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晚秋露出的发顶。 她听到了?还答应了? 巨大的羞窘和一丝隐秘的欢喜交织,让他觉得脸上像着了火,比晚秋发烧时还要烫。 紧接着,林清河又开始懊恼的想起另一桩事, 他晚上还要起夜用那个竹椅陶盆,若是晚秋真睡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 那怎么行! 就在林清河心乱如麻,脸热得能煎鸡蛋时,晚秋却像是能洞悉他所有纠结一般, 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用梦呓般的音量,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我晚上...睡得沉呢....不会影响你的呢....” “轰!” 林清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次连脖颈都红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丫头总能轻易的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而且还用这样若无其事,全然接纳的方式回应他? 林清河手足无措,心潮澎湃,看着被窝里那个小小的鼓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 晚秋是在傍晚时分彻底清醒过来的。 烧退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乏力头晕,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走出房间时,正好赶上家里人准备吃晚饭。 林清舟也从镇上回来了,见到晚秋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嘴角也松了下来。 饭桌上,气氛比中午轻松了不少。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铜钱。 “三十二个野鸭蛋,一共卖了八十文。” 林清舟语气平静的宣布。 “八十文?!” 周桂香惊得差点站起来, “怎么这么多?” 要知道,林清山去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才二十文! 林清舟解释道, “我分开卖的,个头大,品相好的,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个头小些的,就统一两文钱一个。 这样分开卖,比一股脑儿按低价卖划算。 而且我走了两家饭馆和一家杂货铺,没在一家卖完,免得惹眼。” 晚秋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若有所思的看着林清舟。 三哥不愧是曾经在杂货铺做过活计的人,心思活络,懂得怎么把东西卖出更好的价钱。 因为王巧珍那个爱计较的人不在了,周桂香也无需再藏着掖着。 她特意用家里攒的鸡蛋,给病中的晚秋和有孕的张氏一人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滴上几滴香油。 晚秋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家人的心意,小口小口吃得格外香甜,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晚饭后,晚秋照例烧了热水,先伺候林清河洗漱,帮他擦拭了身子。 整个过程,林清河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晚秋,又飞快移开,耳根始终带着一抹可疑的红。 他想起白天那些让他羞窘又悸动的对话,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然而等晚秋自己也洗漱完毕,收拾停当后,她却像往常一样,朝着自己那个小隔间走去。 林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涌上一阵莫名的低落。 他想,她或许是烧糊涂了,不记得白天的话了,或者...那只是病中的呓语? 也是,自己只是一个瘫子,还指望什么呢? 林清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涩意,想着那隔间确实漏风,她病还没好利索,不能再着凉。 他正准备开口,让晚秋再抱一床厚被子去隔间睡。 话还未出口,就见晚秋抱着她那床旧被子从小隔间走了出来。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清亮。 在林清河怔忡的目光中,她走到炕边,十分自然的将自己的被子铺在了林清河被子的里侧, 然后动作利落的脱掉外衣,只着中衣,掀开被子一角就钻了进去,还特意往里面挪了挪,给外侧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呆呆望着她的林清河,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清河哥,怎么了?我睡里面吧,你在外面也方便些。” 林清河看着她清澈无垢的眼神,所有的不安低落,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让他刚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颊再次爆红。 林清河努力想做出一个平静的表情,但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最终化作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他低低的应道, “嗯...好...” 第58章 被他需要 晚秋躺下后,本想强打精神,像往常一样再跟林清河学几个新字,可病后初愈的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眼皮沉沉的合上,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 在陷入沉睡前的迷糊思绪里,晚秋朦朦胧胧的想, 清河哥...应该是欢喜我吧? 晚秋就算再不懂,林清河表现的这样明显,她也该懂了。 晚秋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生病了不再是硬扛着,缩在冰冷的柴房角落里等天亮继续干活, 有人关心,有药喝,有热乎乎的鸡蛋羹吃.... 清河哥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被他需要... 晚秋嘴角挂着微笑沉睡, 而外侧的林清河,却久久无法入眠。 身畔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清浅呼吸,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模糊的屋顶轮廓,心潮难平。 曾几何时,他也是村里的翘楚。 父亲是受人尊敬的大夫,他自幼聪慧,读书习字,辨识草药,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 那时,他不是没感受过旁人或明或暗的钦慕目光,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见了他,也会悄悄红了脸颊。 那些目光里,有羞涩,有欣赏,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属于少年少女间懵懂的好感。 可自从那场意外摔坏了腿,一切都变了。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也变了。 钦佩变成了惋惜,欣赏化作了同情,羞涩躲闪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甚至...是避之不及。 他成了需要被照顾,被可怜的对象,一个废人。 他敏感的接收着这些变化,将所有的骄傲和情感深深埋藏,用沉默和疏离筑起心墙,直到心湖彻底冰封。 可是晚秋不一样。 她来到这个家,看到瘫在炕上的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平静,清澈得像山涧溪水。 她会自然的为他擦洗,会坦然的向他请教。 这种全然平等,不带任何预设色彩的对待,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的融化了他心湖最表层的冰壳。 而今晚,她如此自然,毫无芥蒂的睡在他身侧,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接纳, 更像一股暖流,直接淌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 不是一见钟情的惊艳,不是见色起意的冲动。 这份心动,来得如此缓慢又如此坚定,源于日复一日的点滴相处,源于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温暖,源于被全然接纳和理解后的悸动。 就像沉寂的种子在春风细雨中悄然破土,就像枯竭的河床被涓涓细流重新浸润。 林清河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鲜活感, 那感觉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胸腔。 林清河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里侧晚秋安睡的轮廓。 黑暗中,他唇角那抹傻气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估摸着家里人都已睡熟,林清舟悄无声息的起身,穿好衣裳。 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父亲林茂源也已经穿戴整齐,在堂屋里等着他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探路的棍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的点点头,没有多言,再次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林清舟的脚步更加稳健。 但他并没有直奔昨晚那片已经摸过的水洼,而是带着父亲,沿着溪流往上走了更远一段距离, 选择了一片看起来芦苇更加高大茂密,人迹更罕至的区域。 “爹,昨晚那片地方,蛋肯定还有,但野鸭子受了惊,今晚未必还会聚在那里,就算有,可能也分散了,不好找。” 林清舟低声对父亲解释, “这片地方更偏,平时很少有人来,说不定有更大的窝。” 林茂源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觉得老三说的有道理。 两人摸到水边,林清舟如法炮制,观察水势,准备下水。 这一次,他胆子更大,准备也更充分,不仅带了篮子,还带了一小捆浸了油的,能短暂照明的细柴,用油纸包着以防潮湿。 林清舟小心翼翼的涉水进入那片陌生的芦苇丛。 水深果然比昨晚那片略深一些,没到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秋水刺激得他皮肤起栗,但他咬紧牙关,动作反而更加轻缓。 凭借着那点亮光和手的摸索,林清舟惊喜的发现,这片水域的水草根部,野鸭窝的数量和密集程度远超昨晚! 而且由于人迹罕至,野鸭的警惕性似乎也稍低一些。 岸上的林茂源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棍子,警惕的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虫鸣, 只有儿子偶尔极其轻微的水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也随着那水声一起一伏。 终于林清舟的身影再次从黑暗中浮现,缓缓涉水上岸。 他将沉甸甸的篮子放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对父亲低声道, “爹,这片地方...了不得!蛋多得是!这一篮子,起码有昨晚第一次那么多!” 林茂源一听,心头狂跳,连忙帮着把蛋转移到铺了厚厚芦花的背篓里。 林清舟稍微缓了缓,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再次拿起空篮子,转身又没入了黑暗的水中。 这一夜,林清舟往返了三次。 最后一次上岸时,饶是他年轻力壮,也被秋夜的寒水和持续的紧张消耗得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发紫。 但看着那几乎要满出来的背篓,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 “爹,不能再去了,再往里水太深。” 林清舟搓着冰冷的手臂,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林茂源连连点头,心疼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够了够了!这些已经远超预料了!咱们赶紧回去,你可别也冻病了!” 父子俩不敢耽搁,林茂源背上那沉甸甸的背篓,搀扶着还有些打颤的儿子,两人沿着来路,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第59章 叫我清河 晚秋到底年纪小,底子好,加上用药及时得当,一夜安睡,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气去了大半,又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小丫头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还未大亮。 晚秋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正大大咧咧的搭在身旁林清河的身上,暖烘烘的。 晚秋也不觉得害羞,只觉得可能是清河哥那边更暖和吧,她偷偷把腿收了回来。 刚一动作,身旁的林清河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晚秋先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 “清河哥,你也醒啦?” 林清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一松。 听到她依旧喊“清河哥”,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微妙的占有欲和想要更亲近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脸颊微热,目光有些躲闪,却还是鼓足勇气,用带着晨起微哑的嗓音,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晚秋...以后,就叫我清河吧。” 晚秋愣了一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有些紧张的神情,随即了然的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甜, 从善如流的改口, “嗯!清河!我先起床啦!” 晚秋利落的翻身爬起,动作轻盈的跳下炕,站在地上舒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坦, 哪儿哪儿都舒服,昨日的病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林清河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不忘叮嘱, “多穿件衣裳,今天别去河边了。” “知道啦!” 晚秋一边应着,一边快速穿好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格外清新。 晚秋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堆着的东西, 大哥带回来的那捆竹子,已经全部被劈成了粗细均匀,长短合适的竹篾,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屋檐下。 晚秋心里暖洋洋的,默默记下了大哥的好。 她正要去拿扫帚,却见三哥林清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林清舟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显然里面装满了昨晚新摸回来的野鸭蛋,准备趁着早市去镇上卖。 “三哥,这么早就要去镇上?” 晚秋迎上去,小声问道。 林清舟见到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嗯,早去早回,你看着气色好多了,头还晕吗?” “不晕了,全好啦!” 晚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手里的篮子,虽然好奇有多少,但懂事的没有多问, 只是认真叮嘱道, “三哥,你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听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叮嘱,林清舟心里一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又觉得不太合适, 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三哥晓得的,你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也别往水边去。” “哎,我记下了。” 晚秋乖巧的点头。 林清舟不再耽搁,提着篮子,快步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中。 送走三哥,晚秋这才拿起大扫帚,开始仔细打扫院子。 然后生火烧水,趁着烧水的功夫,又去后院给菜地浇了水。 等水热了,她端着水盆进屋,动作熟练的帮林清河擦洗,又清理了陶盆,换上新的草木灰。 看到灶房角落还有昨天剩下的一小把鸭食草,她也顺手拿去喂了鸡鸭。 等晚秋把这一切日常活计都做得差不多时,家里人才陆陆续续起来。 周桂香第一个走出房门,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水缸满着,灶房飘着热气,鸡鸭也在欢快地啄食, 而晚秋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堂屋的桌子,小脸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 “哎哟,我的晚秋!” 周桂香又惊又喜,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这孩子!病才刚好,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活计放着等娘来做就是了!” 晚秋笑眯眯的说, “娘,我没事啦!睡饱了浑身是劲儿!躺着反而不舒服。” 这时,张氏和林清山也走了出来,看到活蹦乱跳的晚秋,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氏打趣道, “看来我们的小福星,把病气都赶跑啦!” 第60章 你是最最好看的 天大亮,林茂源和林清山下地去了,周桂香在灶房收拾,张氏继续做针线。 晚秋则搬了小凳子,坐在窗下明亮的地方,开始用大哥劈好的竹篾编东西。 经过前面的经验,晚秋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能换一些钱了,她回想着在村里见过别人家用的,决定还是先编竹匾。 竹匾是用细竹篾编成的浅底圆形器具,边缘略高,轻便又结实。 用处可多了,除了家里晒草药,晒干菜,晒粮食,甚至晾些针头线脑都行,是农家很常用的家什。 晚秋手指翻飞,细长的竹篾在她手中服服帖帖,渐渐形成一个圆形的底。 编着编着,晚秋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炕上看书的林清河道, “清河,我忽然想起来,我之前编的那两个鱼篓还在芦苇荡的水里放着呢! 里面说不定有鱼虾了,我想去拿一下,可以吗?” 林清河闻言,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他自然记得自己早上才叮嘱过她今天别去河边。 晚秋能主动来问他,征求他的许可,这种被重视,被在乎的感觉,让他心头发软。 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虽然暖,但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持, “你病刚好,吹了风再反复怎么办?要不....等午间大哥回来,让他陪你去一趟?” 晚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也不想再病倒给家里添麻烦,便乖巧的点点头, “也好,那等大哥午间回来再说。” 正说着,张氏拿着一条新做好的青色布裤走了进来,笑道, “清河,裤子做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晚秋,你来帮把手。” 这是之前周桂香去镇上买回来的布,张氏之前给晚秋做完鞋子,紧赶着就给小叔子把裤子缝出来了。 林清河放下书,道, “麻烦大嫂了,正好,大嫂,晚秋想去芦苇荡取鱼篓,我让她等午间跟大哥一起去,你看行吗?” 张氏爽快道, “这有啥不行的?清山陪着去,我们也放心,来,先试试裤子。” 说着,她把裤子递给晚秋,还朝晚秋使了个眼色。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接过裤子,应道, “好。” 晚秋接过裤子,大嫂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晚秋走到炕边,林清河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晚秋自然的弯腰,准备帮他褪下旧裤。 当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裤腰时,林清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他很想拒绝,想说让他自己来,但他的双手够不了那么远,若是真要自己做,动作会非常扭曲难看... 林清河不想在晚秋面前那样... 再加上,他还对晚秋有些隐隐的期待,她...会嫌弃我吗? 林清河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晚秋近在咫尺的脸。 晚秋却没察觉太多,她小心的帮他把旧裤子褪到膝弯。 当林清河那双因为长期卧病而显得格外修长却孱弱纤细的腿暴露在空气中时,晚秋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腿的皮肤苍白,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肌肉因缺乏活动而有些萎缩,线条却依旧带着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瘦轮廓, 只是失去了健康的光泽和力量,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林清河清晰的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羞耻感和自卑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着,脖颈和耳后红得几乎要滴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晚秋却很快恢复了动作。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异样的神色,只是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的拿起新裤子,帮他慢慢地套上。 晚秋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划过他冰凉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林清河浑身战栗, 那感觉复杂难言,混杂着难堪紧张,还有一丝丝被如此温柔对待时无法抑制的悸动。 裤子很合身。 晚秋帮他整理好裤腰,系好带子,又小心的将裤腿拉平整。 做完这一切,晚秋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紧闭双眼,脸颊绯红的林清河,语气平常的问, “清河,你看看,合适吗?有没有哪里紧或者不舒服?” 林清河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她清澈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纯粹的关切和轻松。 他心中那滔天的羞耻浪潮,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奇异的慢慢平息下来。 他感受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 “合适的,大嫂的手艺一向是好的...” 晚秋点点头,语气轻快的说道, “那就好,那我去跟大嫂说一声。” 晚秋说着,便转身要走,手里还拿着那条换下来的旧裤子。 “是不是....很难看?” 身后,林清河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一点气音。 问完这句,林清河自己先在心里唾弃起自己的卑劣来。 他明明知道的,晚秋不会说任何让他难堪的话,她总是那样体贴周全。 可他就像个固执又贪婪的孩子,偏要伸出手,去试探那份温暖的边界, 非要听到确切的,能安抚他心底那头惊惶不安的小兽的话语, 否则,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就无法落下。 林清河甚至不敢看晚秋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晚秋的脚步停下了。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转回了身,脸上没有丝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卡顿或为难, 眼神清澈笃定,直直的望进林清河那双藏着太多不安的深眸里。 “清河,” “在我心里,你是最最好看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清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 窗外隐约的鸡鸣,远处田间的吆喝,甚至风吹过窗纸的簌簌声.... 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晚秋站在那里。 第61章 黄条子钓团鱼 晚秋脚步轻快的拿着旧裤子出去,跟张氏说了裤子合身,张氏笑道, “合适就好,也不枉费我这几日赶工。” 又悄声问晚秋, “怎么样?四弟没不自在吧?” 晚秋摇摇头,想起林清河方才的模样,抿嘴笑了笑, “挺好的。” 到了午间,林茂源和林清山从地里回来,周桂香也把午饭端上了桌。 因着晚秋病刚好,周桂香还是特意给她和张氏一人蒸了个鸡蛋。 黄澄澄,嫩生生的蒸蛋摆在粗陶碗里,淋了点酱油,看着就诱人。 “晚秋,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周桂香把碗往晚秋面前推了推。 晚秋心里暖乎乎的,却推辞道, “娘,我病都好了,不用再吃这个了,留给爹和大哥吧,他们干活累。” “哪有这么快的?你烧得那样厉害,得慢慢将养。” 林茂源发话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 “让你吃你就吃,家里还不差这一个鸡蛋。” 晚秋看着家人关切的眼神,不再推拒。 她拿起勺子,小心的将自己碗里的蒸蛋舀出一半,放进旁边一个空碗里, 然后很自然走进房间,递到林清河面前, “清河,你也吃点。” 这个举动让桌上的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林清河抬眼看她,晚秋正对他弯着眼睛笑,清澈的眸光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推辞,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张氏更是打心眼里高兴,悄悄碰了碰旁边埋头吃饭的林清山。 林清山憨厚的笑了笑,给张氏夹了一筷子菜。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饭桌上,张氏提了晚秋想去芦苇荡取鱼篓的事,说让林清山午饭后陪着去一趟。 林清山自然没意见,爽快道, “成,吃了饭就去,这会儿日头正好,暖和。” 吃完饭,林清山也没歇息,拿了根长藤条,就对晚秋道, “走吧,晚秋。” 午后的村子很安静,多数人都在家歇晌。 路上偶尔遇到三两个人,看到晚秋跟在大伯哥林清山身后往村外走, 不免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些人还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哎,看,那不是林家老大和他那个弟媳妇吗?两人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瞧着方向是河边芦苇荡吧?啧啧,这大伯哥带着弟妹单独出门....” “谁说不是呢,林家老四那身子骨...这家里没个男人支应,也是难...” 闲言碎语隐隐约约飘过来,晚秋皱了皱眉,脚步未停。 林清山也听到了,他眉头拧起,憨厚的脸上露出不悦,正要回头说什么,却听到一个爽利的女声响起, “嚼什么舌根呢!人家大哥陪着去干点活怎么了?就你们心眼子歪,看什么都腌臜!” 说话的是李金花,正挎着篮子从另一边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闲话,一张利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先前嘀咕的一个妇人有些挂不住脸,小声反驳, “我们也没说啥...这孤男寡女的,谁知道....” “你知道个屁!” 李金花啐了一口, “人家两口子感情好着呢!晚秋懂事勤快,对清河那是没话说,林家上下都当她是一家人。 你们眼睛就光盯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地方?心思干净点行不行!” “李金花,你话说得这么满,好像你知道内情似的?” 另一人阴阳怪气。 李金花心里确实知道张氏怀孕的事,张氏前几日悄悄告诉她的,千叮万嘱不到三个月先别说出去,怕胎神不稳。 她此刻很想用这事堵这些人的嘴,人家夫妻恩爱,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哪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但想到张氏的嘱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道, “我就是知道人家清清白白的!你们就瞧着吧,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边争论着,那边晚秋和林清山已经走远了。 到了芦苇荡边,水汽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秋指着靠近水边一处芦苇稍稀疏的地方, “大哥,就在那儿,水不深,但底下有淤泥,你小心些。” “诶,你放心,我晓得。” 林清山应着,脱了鞋,卷起裤腿就下了水。 秋日的水已经挺凉了,他打了个激灵,慢慢淌水过去,果然看到两个半浸在水里的鱼篓,用绳子系在旁边的芦苇根上。 他先解下第一个较小的鱼篓,两天没收,入手沉甸甸的,提起来一看,篓子里果然有不少收获! 大多是手指长的小鱼,还有好些活蹦乱跳的小虾,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喜人。 林清山脸上露出笑容, “弟妹,你这鱼篓编得真不错,看,这么多!” 晚秋在岸上看着,也高兴, “嗯,能加菜了!” 林清山把第一个鱼篓递给岸上的晚秋,又去解第二个大鱼篓。 这个鱼篓更沉,他用力提了提,感觉里面的东西挣扎得厉害。 他小心的把鱼篓提出水面一截,透过竹篾缝隙往里看,似乎有黄褐色带条纹的东西在动。 “好像有黄条子!” 林清山兴奋道,黄鳝可比小鱼值钱多了。 他慢慢把鱼篓往岸边拖,想看清楚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鱼篓底部,一条粗壮的黄鳝正奋力往外钻,脑袋和半截身子已经探出了竹篓的缝隙,眼看就要逃脱。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黄鳝钻出去的头上,竟然死死咬着一个圆坨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被黄鳝带出了水面,赫然是一只巴掌大,背甲乌黑发亮的团鱼! 它死死咬住黄鳝的头不放,黄鳝吃痛剧烈扭动,连带那团鱼也跟着晃荡。 林清山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 他猛地将整个鱼篓连同外面这一串意外收获一起提起,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向那团鱼抄去! 水花四溅! 那团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离了黄鳝,噗通一声掉回水里,但林清山的手已经赶到,五指如钳,牢牢抓住了它的背甲边缘。 “嗬!好家伙!” 林清山又惊又喜,湿漉漉的手举起来,只见那只团鱼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脖子伸得老长, 个头竟有海碗口那么大,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岸上的晚秋也看呆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 “团鱼!大哥,你抓到一只团鱼!” 林清山哈哈笑起来,小心的捏着团鱼,又看了看鱼篓里那条被咬得有点惨,但还活着的黄鳝, 以及篓子里另外几条小黄鳝和杂鱼,只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弟妹,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这鱼篓不仅逮着鱼,还钓了只大团鱼! 这东西可稀罕,补身子最好了!” 林清山淌着水上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 第62章 卖团鱼 林清山就这么一手提着两个沉甸甸,还滴着水的鱼篓,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只不断蹬腿伸脖子的硕大团鱼,和晚秋一起往家走。 这副景象在午后的村路上格外扎眼,立刻吸引了所有还在外头溜达和刚歇完晌出门的村民的目光。 “哎哟!林老大,你这是捡到宝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黑亮的大团鱼,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惊奇。 林清山憨厚的脸上笑容藏不住,大声回道, “可不是嘛!晚秋之前在芦苇荡下了两个鱼篓,我今儿陪她去收,没想到逮着这么个大家伙! 喏,还有这些鱼虾黄条子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鱼篓,里面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鱼篓编得挺巧啊,也是晚秋弄的?” 有人凑近看了看鱼篓的工艺。 “那可不!” 林清山与有荣焉, “就是晚秋编的!我这弟妹手巧着呢,鱼篓编得好,下的地方也准,不然哪来这么多收获?” 他这话说得响亮又真诚,晚秋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周围人的目光从最初的探究,闲话,渐渐变成了纯粹的羡慕和惊讶。 “啧啧,这么大个团鱼,怕是有些年头了,值钱啊!” “林家这是要转运了?收个鱼篓都能抓到团鱼...” 听着这些议论,先前那些关于孤男寡女的闲言碎语,似乎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和喜悦冲淡了不少。 李金花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见状更是挺直了腰板,瞟了先前说闲话的那几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瞧见没?人家是正正经经干实事,添家当的! 一路在村民们或羡慕或赞叹的目光中回到家,家里人果然都还没出去下地,正在院子里歇晌说话。 林清舟也从镇上回来了,把昨天夜里捡的五十多个野鸭蛋一口气卖给了一家相熟的酒楼, 价钱比零卖还好些,中午就赶了回来,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一进院子,林清舟就被大哥手里的战利品吸引了。 “嚯!大哥,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个团鱼!” 他快步上前,看着那挣扎不休的团鱼,也是又惊又喜。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围了过来,张氏更是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团鱼!个头可真不小!” 周桂香喜道, “这东西最补人了!” 一家人围着这意外之喜议论开了。 “这野生团鱼确实稀罕,镇上酒楼收的价格不低,最少能卖个一百文。” 林清舟这么说着, 农家捡到一只大团鱼,跟捡钱没区别。 林茂源抽着旱烟,沉吟道, “这团鱼确实是个好东西,留着给老大媳妇补补身子吧,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 张氏连忙摆手, “爹,这可不行!这么金贵的东西哪能就这么吃了?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刚才三弟不也说了吗,这野生团鱼,少说能卖一百文! 一百文啊,能买五刀好肉了!咱一家人能吃多少顿?不比囫囵吃这一只强?” 林清山也点头支持媳妇, “爹,娘,春燕说得在理,这团鱼卖了换钱更实惠,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者买点肉给大家补补,都成。” 周桂香也觉得儿媳说得对,但还是看向了晚秋, “晚秋啊,这鱼篓是你编的,下的地方也是你找的,这团鱼虽说你大哥抓上来的,可终究是借了你的运气。 你说说,这东西咋处置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晚秋身上。 晚秋没想到婆婆还会问自己的意见,小脸认真的作答道, “娘,鱼篓是我编的不假,可没有大哥冒着凉下水去取,它也上不来,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东西进了家门,就是家里的, 这团鱼怎么处置,该爹娘和大哥大嫂拿主意,我没意见。” 林清舟在一旁笑道, “我看大嫂说得对,卖了换钱最实在,爹,娘,要不我再去镇上跑一趟? 趁着天色还早,把这团鱼送到酒楼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顺便再割一刀肉回来,今晚咱们也开开荤,庆祝庆祝!”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 林清舟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回屋拿了早上卖鸭蛋的钱,整整一百三十四文铜钱,用旧布包得好好的,尽数交给了周桂香。 “娘,这是今天卖鸭蛋的钱,五十三个蛋,那酒楼掌柜的看蛋好,给了个好价钱,一共一百三十四文,您收着。” 周桂香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踏实又欣慰。 这些日子,家里进项明显多了,比上工挣得还多,眼看着日子就有了盼头。 她小心的把钱收好,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布袋,递给林清舟, “喏,把这团鱼装好,路上小心些,别让它跑了,卖了钱看看价钱,割上一刀好肉, 再买点你四弟药里缺的那两味药材回来,剩下的...你看看家里缺啥,掂量着买点。” “哎,我知道了娘。” 林清舟利落的把还在扑腾的团鱼塞进布袋,扎紧口,又跟晚秋要了点湿润的水草放在里面保持湿度。 “我脚程快,晚饭前准回来。” 晚秋看着家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点因闲言碎语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第63章 安安分分别生事 晚秋和林清山带着满当当的收获和喜悦回家时,沈家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钱氏刚从外头听了满耳朵的闲话回来,一张刻薄的脸上乌云密布,她把手里摘了一半的菜叶子狠狠掼在地上, 冲着屋里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沈大富尖声道, “听听!你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林家那个捡回去的赔钱货,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了! 会编什么劳什子鱼篓,还能引来大团鱼!那团鱼我听说有海碗口那么大,值老鼻子钱了! 当初怎么就五两银子便宜卖给他们家了!” 沈大富吐出个烟圈,眯着三角眼,眼神阴沉, “谁能想到那丫头还有这藏私的本事?在咱家的时候,除了干活就是干活,闷得像个葫芦,屁都没放过一个!” “就是啊!” 钱氏拍着大腿,越想越气, “这死丫头,肯定是故意的!有好手艺藏着掖着,不肯给家里出力!白白便宜了林家! 那林清河一个瘫子,倒是让他捡着宝了!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大富磕了磕烟杆,压低声音, “你现在去闹有什么用?上次你去,林家那老三不是直接让你退钱领人吗?” 一提这个,钱氏气势泄了点,悻悻道, “那林清舟是个混不吝的,上次差点真被他将住...” “傻!” 沈大富啐了一口, “他上次那么说,是拿准了你舍不得那五两银子,也吃定了你不会真要回那丫头。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那丫头显了本事,能往家里扒拉钱了! 你就再去,还用那话激他,你就说行啊,退钱就退钱,你把晚秋还回来! 你看他们还舍不舍得?他们肯定舍不得! 到时候你就顺势提要求,说既然你们舍不得,那团鱼总该分润点给咱们吧? 晚秋好歹在咱们家养了这些年,有了出息,孝敬一下曾经的养父母也是应该的! 要点实在的好处,比什么都强!” 钱氏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当家的说得在理。 那团鱼可是值钱货,能弄点回来,哪怕卖一半钱也是好的! 她心里顿时火热起来,腰杆也挺直了。 这时,屋里跑出来一个穿着崭新棉袄,脸蛋圆胖的男孩,正是钱氏的宝贝儿子沈宝根。 他刚才也听到了外头的议论,扯着钱氏的衣角嚷嚷, “娘!团鱼!我要吃团鱼!” “哎哟,娘的乖宝,等着,娘这就去给你弄好吃的!” 钱氏被儿子一嚷,更是下定了决心,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气势汹汹的就往外走,直奔林家方向。 她心里盘算着说辞,脚下生风,刚拐过村口的槐树,迎面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正是背着个鼓囊囊布袋,行色匆匆的林清舟! 林清舟刚从家里出来,正准备快步往镇上去,一眼看见钱氏这方向,这神色,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他脚步一错,直接挡在了路中间,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收敛了。 “钱婶子,这是去哪儿啊?” 林清舟不咸不淡的开口。 钱氏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了正主,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泼辣劲就上来了,她挺了挺胸脯,扯开嗓门, “我当是谁呢,是林家三郎啊!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家说道说道呢! 听说我家念弟抓了只大团鱼? 啧啧,那丫头在我家的时候,可从来没露过这手编鱼篓的本事! 这到了你们家,倒成了能人了?这不是藏私是什么? 白白让我们沈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一点光都没沾上! 我不管,那团鱼是我们念弟引来的,怎么说也得有我们沈家一份! 我也不多要,把那团鱼给我,就算全了念弟对我们这些旧人的一点孝敬!”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清舟脸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清舟背后的布袋,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舟听着这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话,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钱婶子,你这张嘴可真能编排, 晚秋在你们家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洗衣做饭,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你们给过她一根竹篾吗?给过她一刻空闲吗? 她哪来的功夫,哪来的材料编鱼篓?她没饿死在你们家,没被你们累死,都是她命硬! 如今到了我们林家,我们把她当人看,给她吃饱穿暖,让她有功夫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这手艺自然就显出来了! 这跟藏私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们沈家根本不把她当人!” 钱氏被林清舟连珠炮似的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恼羞成怒,尖声道, “你少在这里胡咧咧!反正我不管!那团鱼必须分我一半!不然...不然我就去村长那里说道! 说你们林家拐骗我家闺女!逼她把好处都给你们!” 她祭出了上次就想用却没敢用的威胁,眼睛死死盯着林清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慌乱。 林清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往前逼近一步。 他身量高,此刻沉下脸来,竟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去啊!” 林清舟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白纸黑字的过继文书在村长那儿放着,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还想毁约?做你的春秋大梦!” 钱氏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听到他绝口不提退钱领人,反而强调文书,心里不由一喜,暗道当家的果然料中了! 林家现在舍不得放晚秋走了! 她立刻顺着杆子爬,挤出一点假笑, “哎呦,清舟侄子,话别说这么绝嘛,我知道你们现在舍不得念弟那丫头了,毕竟她能干了不是? 咱们好歹也是旧亲,我也不为难你们,那团鱼....” “闭嘴!” 林清舟打断她,眼神扫过钱氏, “钱婶子,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晚秋的东西,就是我们林家的东西,跟你沈家没有半分关系! 想占便宜?门都没有!你以为村长会听你胡搅蛮缠? 还是你觉得你能告到官府去?” 林清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劝你,为了你家那个宝贝疙瘩着想,安安分分别生事, 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河边,井边,山坡.... 小孩子家家的,万一哪天不小心掉下去,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钱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起来,眼里充满了惊惧。 林清舟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你....” 钱氏指着林清舟,手指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可以去找村长哭诉,但她不敢拿自己儿子的安危去赌! 林清舟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狠起来是真敢下黑手的! 家里的婆娘说休就休,一点旧情不念,村里谁不知道他为了家里兄弟能拼命? 林清舟见她被吓住,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看她,大步流星的绕过她,径直往镇上的方向去了,再没回头。 钱氏呆立在原地,半晌没动弹,风儿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直到儿子沈宝根在家门口等得不耐烦,又跑出来喊, “娘,团鱼呢?” 她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拽过儿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窜回了自家院子,“砰”的一声关紧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第64章 不会做针线 林清舟背着团鱼匆匆赶往镇上后,林家小院渐渐恢复了午后的宁静。 林茂源和林清山略歇了歇,喝了几口水,便又扛起农具下地去了。 院子里,张氏坐在有阳光的屋檐下,继续缝补着衣裳,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晚秋则搬回了她的小凳子,就坐在自己屋外的窗根下,借着明亮的天光,手指灵巧的穿梭在细长的竹篾之间, 那圆形的竹匾底已经渐渐扩大,边缘也开始向上收拢,显出雏形。 村子里的气氛却因着中午林清山提着团鱼招摇过市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少人家听说芦苇荡那边有宝,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坐不住了。 反正午间总有些空闲,便三三两两的扛着家伙什,也往芦苇荡那边去碰碰运气。 一时间,平日寂静的芦苇荡竟热闹起来,人声,水声,惊起飞鸟的扑棱声远远传来。 还真有人有了收获。 有人摸到了几尾不小的鲫鱼,有人捞起了半篓子螺蛳,最幸运的是村东头的李老六,居然用网子兜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鸭子, 虽然被啄了几下,但提着那嘎嘎乱叫的鸭子回村时,脸上的笑容也跟捡了钱似的。 这更激发了村民们的热情,芦苇荡那片水洼,竟成了午后最热闹的地方。 李金花挎着个小篮子来串门,进门就对着张氏和晚秋笑, “哎呦,你们家可真是开了个好头!现在芦苇荡那边跟赶集似的!我家那口子也跑去凑热闹了,说是去看看能不能也逮只团鱼,笑死个人!” 张氏也笑, “哪能天天有那样的好运气?不过大家去转转也好,总能得点小鱼小虾添个菜。” 晚秋听着,手里编竹篾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微微一动。 芦苇荡去的人多了,那芦花岂不是被践踏得厉害,不好去割了? 她之前晒好的那些,可得仔细收好。 李金花坐了没一会儿,见张氏在做针线,晚秋在忙活,家里井井有条,便也不多打扰,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等她走了,晚秋放下手里编了大半的竹匾,起身回到屋里,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她走到张氏跟前,打开布包,里面是蓬松柔软,色泽金黄的芦花,已经晒得干透,散发出阳光和植物特有的干净气息。 “大嫂,” 晚秋声音轻柔, “我想求你个事儿。” 张氏停下手里的针线,笑道, “跟大嫂还客气啥?直说就是了。” 晚秋指了指屋里,又比划了一下, “清河他用的那个竹凳,我瞧着那竹板硬邦邦的,坐着肯定不舒服,也凉。 我想着,能不能用这些芦花,填一个厚实软和的垫子,铺在那竹凳上? 这样他坐着也能舒服些。 只是我不会做针线,这缝垫子的活儿....” 张氏一听就明白了。 那小叔子用的特殊竹凳,她也见过,确实光秃秃的。 她心里不由感叹晚秋的细心和体贴,连忙接过那包芦花,入手轻盈柔软,是上好的填充物。 “嗨,我当是什么难事呢!” 张氏爽快道,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正好前些日子做衣裳剩下些耐磨的粗布头,颜色也素净,我给你拼一拼, 缝个厚实又软和的垫子,边上再缝两道线固定住芦花,保准坐着舒服! 下午没啥紧活,我这就给你做出来!” 晚秋眼睛一亮,真心实意的感激道, “谢谢大嫂!真是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氏拍拍她的手,当即就起身去翻找合适的碎布头了。 晚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轻快的回到东屋。 林清河半靠在炕上看书,听见她进来,抬眼望来。 “跟大嫂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他放下书,轻声问。 晚秋走到炕边,在惯常坐的小凳子上坐下,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去求大嫂帮忙了,我见你那个竹凳坐着硬,想给你做个软垫铺上。 我攒了些晒好的芦花,刚拿给大嫂,请她帮忙缝个垫子。” 晚秋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更小了些, “清河,我不会做针线呢...”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会针线,几乎等同于缺陷。 晚秋说这话时,心里确实有些赧然和隐约的自卑。 在沈家,她只有干不完的粗活,针线这种精细活儿,钱氏从不让她沾手,生怕她糟蹋了布料,也怕她学会了,耽误干活。 林清河闻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晚秋的手上。 那双小手,因为刚才一直在编竹篾,指尖有些泛红,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手背上,指关节处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痕, 有的是冻疮留下的暗色印记,有的是被粗糙物件磨出的厚茧,还有一两道浅淡的疤痕,不知是割伤还是烫伤。 这双手,明明比他的手还要小一圈,明明属于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姑娘,却已经饱经风霜,写满了常年艰辛劳作的痕迹。 她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拈针绣花的年纪.... 一股尖锐的心疼猛然钻进了林清河的心脏,比他自己瘫痪在床,前途渺茫时更甚。 他的晚秋,在他看不到的过去,究竟吃了多少苦? 而如今,她竟还在为自己不会女红而感到抱歉? 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林清河慌忙别开脸,不想让晚秋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的,轻轻握住了晚秋放在炕沿的那只手。 指尖触及她手上粗糙的茧子,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口狠狠一缩。 他用力抿紧嘴唇,想压下喉头的哽塞,可那滚烫的液体却不听使唤,迅速在眼底积聚,摇摇欲坠。 晚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和轻颤,诧异的抬头,却见他侧着脸,紧紧咬着下唇,长睫湿漉漉的垂着, 一颗豆大晶莹的泪珠,终究是没忍住,倏然滑落,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清河?” 晚秋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反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河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的握住她的手。 更多的泪水无声的滚落,带着他无法言说的心疼,愧疚和汹涌的情感。 看着他默默流泪的样子,晚秋初时的慌乱渐渐平息,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晚秋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 第65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晚秋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认真, “清河,你觉得我很可怜吗?” 林清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可怜?当然可怜,她过往的经历,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觉得心如刀割。 他点了点头,喉咙干涩, “你....吃了太多苦。” 晚秋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宁静。 她轻轻替他擦着眼泪,声音柔和坚定, “清河,我不可怜呢。” 她望进他湿润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你也不可怜呢。” 林清河怔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晚秋的指尖抚过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继续说道, “在沈家,我是干活,是挨打挨骂,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只是个能干活的物件, 我心里明白,所以不觉得委屈,也不怨怼,我只想活下去。 来了林家,爹娘慈爱,兄嫂和睦,你....” 晚秋顿了顿,脸上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你会问我愿不愿意,会因为我给你吃蒸蛋而脸红,会因为我的手而哭, 清河,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是个人,是个被在乎,被心疼的人。 这怎么能叫可怜呢?” “至于你,” 晚秋的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没有避讳,只有坦然的关切, “你是生病了,身子不方便,可你有疼你的爹娘兄嫂,有聪明的头脑,能看书,能认药,心里有自己的傲气和坚持。 你现在只是暂时被困住了,但你不是废人。 我们会一起想办法,让你过得舒服些,让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这怎么能叫可怜呢?” 晚秋的话像一阵温煦的风,吹散了林清河心中积聚多时的阴霾和自怜。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从未有人这样定义过可怜。 不是着眼于苦难的过去和残缺的现在,而是看向得到的温暖和存在的价值。 是啊,他有晚秋了。 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坚韧如蒲草的女孩,用她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希望。 林清河紧紧回握晚秋的手,将她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心疼和悲伤, 是一种释然,一种被理解,被拯救的悸动。 “晚秋....” 林清河哽咽着,唤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泪意的低喃,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把阳光,带进了我这片荒芜已久的生命里。 晚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感受着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栗和逐渐平稳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晚秋轻轻的,将头靠在了林清河的胸膛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雏鸟归巢般的眷恋。 林清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另一只手臂有些笨拙的,试探性的,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晚秋就这样安静的靠着他,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的清泉,一闪一闪的。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她的耳畔。 原来,被人这样珍惜的拥着,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是这般踏实安稳的感觉。 .... 屋外窗根下,张氏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原是拿了碎布头和芦花,想在外头阳光亮堂处开始缝垫子,却不经意将屋里两人低低的对话和后续的静谧听了个分明。 张氏吸了吸鼻子,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拿起针线和材料,轻手轻脚的挪到了院子另一头更远些的地方,不想打扰屋里那一对互相依偎,彼此取暖的小儿女。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洒满了整个农家小院。 第66章 偶遇王巧珍 林清舟脚程快,紧赶慢赶,终于在申时初到了镇上。 他没先去酒楼,而是熟门熟路的拐进了常去的仁和堂药铺。 药铺掌柜认得他,见他来,便笑道, “林三郎来了,可是又得了好药材?” 林清舟把背上的布袋小心放下,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那只依旧精神头十足,扒拉着水草的团鱼, “掌柜的,您给掌掌眼,这团鱼能值多少?品相您瞧,背甲乌黑发亮,个头也足。” 掌柜的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嗯,是上好的野生团鱼,有些年头了,精气神也足。 这个时节难得。 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一百二十文,如何? 要是送到东街福满楼,他们或许能给到一百三十文,但那家掌柜挑剔,可能要压你品相。” 林清舟略一思忖,一百二十文已是极好的价钱,比预想的一百文还多。 去福满楼可能多十文,但未必顺利,还耽误时间。 林清舟爽快点头, “成,就依掌柜的,另外,劳烦您再帮我抓两味药。” 他说了林清河药方里缺的那两味药材。 掌柜的利索的称了药材包好,又数出九十文钱,差的三十文就是买药的钱,一起递给他。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和药,道了谢,便转身出了药铺,直奔肉铺。 林清舟想了想,割了足足两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给张氏称了半斤她念叨过的红枣,给晚秋买了一小包饴糖。 东西置办齐全,林清舟心里踏实,脚步也轻快起来。 看看天色,赶回去还能帮着家里做做活计。 他提着肉,药包和糖,沿着镇上的主街往镇口走。 镇子比村子繁华不少,虽已近傍晚,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摇晃。 林清舟正低头盘算着今晚的肉怎么吃,是红烧还是和干菜一起炖,忽然听到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伴随着吹吹打打的乐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望去,只见街角拐过来一队人。 前面两个穿着簇新短打的仆役开路,中间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轿帘低垂,后面还跟着两个捧着简单箱笼的婆子。 这排场不大,但在清水镇这地方,也足够引人侧目了,尤其是那顶小轿,一看就不是正经娶妻的花轿,倒像是纳妾的规矩。 林清舟没太在意,打算避到路边让人家先过。 镇上富户纳个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就在那小轿经过他面前时,一阵风吹来,恰好将轿帘掀开了一角。 轿子里坐着一个穿水红色绸缎袄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的年轻妇人,正微微侧着脸,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矜持和得意,看着轿外的街景。 那张脸,林清舟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休弃了没几天的前妻,王巧珍。 王巧珍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林清舟。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刻意摆出的矜持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得意,还有一丝怨怼的复杂神色取代。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将戴着个廉价银镯子的手腕露了出来,扶了扶头上的簪子,目光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炫耀,直直地朝林清舟看来。 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看,林清舟,离开你们那个穷酸破落户,我王巧珍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坐轿子,穿绸缎,戴银簪!比在你们林家吃糠咽菜强百倍! 可林清舟,早就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假意,心境跟王巧珍是完全不同的。 他看着轿子里那张刻意修饰过,却掩不住眉梢眼底那股子算计和虚荣的脸, 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没有避开王巧珍的视线,也没有露出任何她期望看到的愤怒,懊悔或不甘。 他只是很平淡的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便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的路人。 王巧珍被他这全然无视,毫不在意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处心积虑想要在他面前炫耀,想要看到他后悔莫及的样子,可他竟然....根本不在乎? 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王巧珍不甘心,眼看轿子就要过去,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对着轿外说道, “哎,这镇上就是比村里敞亮,轿子坐着也稳当。 有些人啊,就是没这个命,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穷酸相!” 这话说得尖刻,引得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林清舟脚步都没停一下,闻言头也不回,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 见林清舟一副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王巧珍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无法再说什么了。 人已越走越远。 轿子渐渐远去,吹打声也模糊了。 王巧珍坐在摇晃的轿子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得意,只剩下满心的羞恼和一种说不清的憋闷。 她以为离开林家是跳出火坑,扬眉吐气,可为什么... 为什么林清舟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 刚刚他手里还提着肉,林家的日子又好起来了吗? 林清舟则早已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加快脚步,迎着将落的夕阳,朝着家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走去。 第67章 三哥买饴糖 林清舟脚步轻快,紧赶慢赶,到家时,日头还斜斜的挂在天边,离林茂源和林清山下田归来还有一段时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传来周桂香准备晚饭的响动。 窗户敞着,能看见晚秋坐在窗下小凳子上忙碌的身影。 林清舟先把买回来的东西拿到堂屋,正好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缝好的,鼓囊囊的方形坐垫,用的是深青色和浅褐色拼凑的粗布,针脚细密匀称。 她一眼看见林清舟提着的两刀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还有红枣和糖,眼睛一亮, “买这么多肉?这花了不少钱吧?团鱼卖得好价了?” “卖了一百二十文呢!” 说着话,周桂香也从灶房里出来了, 林清舟脸上带着笑,把剩下的铜钱掏出来给周桂香, “药材花了三十文,肉和这些零碎花了四十文,还剩五十文,娘收着, 掌柜的说这团鱼品相好,难得嘞。” 林清舟没提遇到王巧珍那档子事,觉得不值一提。 周桂香接过钱,又惊又喜, “居然卖了一百二十文?真不错!这肉看着就好,肥瘦相间,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林清舟笑着应过周桂香,转身对张氏说, “大嫂你之前不是说想买点红枣吗?正好顺道。” 林清舟说着,把红枣递给张氏, 张氏心里暖洋洋的,这小叔子别看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贴心。 “那大嫂就不客气咯!” 林清舟又拿起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饴糖, “这个给晚秋,小孩子家,吃点甜的。” 张氏笑道, “晚秋可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她肯定喜欢,你快去吧,她在屋里编东西呢,编了一下午,手巧得很。” 林清舟拿着饴糖走到窗外,晚秋正全神贯注的摆弄着手里的竹篾,一个已经成型的竹匾就放在她脚边。 林清舟定睛一看,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 那竹匾约莫有家里最大的陶盆口那么大,圆形,浅底,边缘略高,收得圆润整齐。 整个竹匾用的都是细细刮过,匀称光滑的竹篾,经纬交织,结构紧密,篾与篾之间的空隙细小均匀,既保证了透气,又绝不会漏下细小的谷物或干货。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竹子特有的温润光泽,边缘收口的地方还用更细的篾丝加固了一圈,显得格外结实耐用。 这手艺,一看就不是生手能做出来的,比村里一般人家用的那种粗疏竹匾不知精巧了多少。 “晚秋。” 林清舟唤了一声。 晚秋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三哥回来了。” 林清舟把饴糖递过去, “给,镇上买的,你尝尝甜不甜。” 晚秋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琥珀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饴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无措, “这...给我买的?三哥,这太破费了...” “一点零嘴,不值什么。” 林清舟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竹匾上, “这是你下午编的?手真巧,编得真好,比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都不差。” 晚秋听他夸赞,心里高兴,小心的拈了一小块饴糖放进嘴里,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还不忘转身给林清河也喂了一块,清河正假装看着书,面对这自然的行为,又是脸红到了耳朵根。 林清舟看破不说破,只是微微笑着。 晚秋抿了抿嘴,压下那点雀跃,想起正事,指着竹匾认真问道, “三哥,我正有事情想找你帮忙呢,你说,像这样的竹匾,能不能卖出去?又能值几个钱?” 林清舟闻言,蹲下身,仔细摸了摸竹匾的边缘和底部,又掂了掂分量,沉吟道, “这东西,农家家家户户都用得着,晒粮食,晒干菜,晒草药,甚至当个簸箕使都行。 你这编的又细又结实,肯定能卖出去。” 他顿了顿,盘算了一下, “寻常村里人自己随便编的,粗糙些,也就三五文钱一个,还不一定有人买,大多是自己家用。 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那种,编得稍微像样点,卖八文到十文一个。 但你编的这个.....” 林清舟又仔细看了看那匀称紧密的纹路和光滑的手感, “你这手艺,比杂货铺里卖的那些还好。 我估摸着,要是拿到镇上去,碰到识货的,或者需要好器具的药铺,干货铺子,卖个十一二文,甚至十三五文一个,都有可能。 就是...” 他看向晚秋, “编这样一个,得费不少功夫吧?” 晚秋点点头, “嗯,是要费些功夫,我今天下午除了帮大嫂一点忙,就只编了这一个。 若是专心编,一天大概能编两个。” 她心里快速算着,如果真能卖十文一个,一天两个就是二十文左右,一个月下来..... 那对家里可是不小的进项! 而且这活计不挑天气,坐在家里就能做。 林清舟看出她眼里的期待,想了想说, “这样,你这个先放着,等下次我去镇上,带上这个竹匾,去杂货铺问问价,探探路子。 要是真能卖上价,你再接着编。 家里竹子后山就有,大哥也能帮着劈篾,不费什么本钱。” 晚秋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嗯!谢谢三哥!” 有了林清舟的肯定和帮忙探路的承诺,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来靠自己的手艺,是真的能为这个家添砖加瓦的。 第68章 秋收的安排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染上了橙红的霞光。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从地里回来了,洗净了手脚上的泥土,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周桂香今晚舍得,将那两刀五花肉切了整整一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铁锅里被煸炒出金黄的油脂,滋滋作响,混合着葱姜的香气,霸道的弥漫了整个小院。 剩下的一刀肉,则被周桂香仔细的用麻绳穿好,挂在灶房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和之前熏好的田鼠肉挂在一起。 这是农家过冬的习惯,用盐浅浅腌一下,再经灶头烟火慢慢熏烤,能保存许久,是冬日里难得的荤腥储备。 晚秋帮着把碗筷摆上桌,张氏也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除了那盆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清炒的自家菜园里最后一批小白菜,一碟子腌萝卜,以及一大盆野菜糊糊。 主食是掺了少许白面的杂粮窝头。 这样的饭菜,在农家已是极为丰盛的一餐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橘黄的油灯光晕笼罩着每一张带着笑意和满足的脸。 林茂源作为一家之主,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肉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咀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嗯,香!桂香的手艺越发好了。” 周桂香笑着给每个人都夹了肉, “多吃点,今儿这肉足。” 又特意给张氏多夹了两块肥的, “老大媳妇,你也多吃,补补身子。” 林清山憨厚的笑着,大口扒着饭,就着肥美的肉块,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大家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家常。 张氏说起芦苇荡那边下午的热闹, “去的人可多了,跟赶集似的,李老六还逮了只野鸭子,估摸着以后那边消停不了,咱们这几天就不用摸黑去捡蛋了,肯定没剩多少。” 林茂源点点头, “嗯,捡不着就不捡了,这些日子也攒了些钱,够家里周转一阵,马上就是最后一批秋收了,晚稻都得抓紧,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说到秋收,林清山接口道, “爹,我明儿一早就去把镰刀都再磨利索点,今年收成看着还行,就是得抢天时,怕变天。” 晚秋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听到秋收,她放下筷子,认真的说, “爹,娘,大哥,秋收我也能下地帮忙的。” 她话音刚落,林清舟就摆手道, “不用,晚秋,你就在家,家里也离不了人,大嫂现在身子要紧,四弟也需要人时常照看,你在家,我们下地也安心。” 张氏闻言,连忙道, “我在家看着四弟就行,秋收忙,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我这身子没你们想的那么娇贵。” 在屋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这个家最大的拖累,连秋收这样的重活,都因为要留人照顾他而显得人手紧张。 然而林茂源却放下了筷子,面色严肃的看向张氏,语气不容置喙, “老大媳妇,这话不对,秋收是忙,但再忙,也没有你的身子紧要。 你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地里的活又重又杂乱,万一磕着碰着,或者累着了,那可是两头顾不上,要出大事的!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帮着你娘做做饭,照应下家里就行。 地里的活,有我们三个大男人顶着呢!还没到要孕妇和病人孩子下地拼命的地步!” 张氏被公爹这么一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再坚持,低声道, “爹说得是,我听爹的。” 林清山也握住媳妇的手, “爹说得对,你在家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茂源的目光又转向晚秋,语气缓和了些, “晚秋,你也一样,你就安心在家,帮着大嫂,顾好清河,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晚秋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听爹的!” 第69章 抢收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林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三人早早起来,就着昨晚的剩粥和窝头垫了肚子,磨得锃亮的镰刀别在腰间,便匆匆下地去了。 周桂香也起身忙碌,开始准备一天的口粮和送去地里的饭食。 家里顿时空寂下来,只余下林清河,张氏,以及留在家里帮忙照应的晚秋。 晚秋先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又去灶房帮周桂香烧火。 周桂香手脚麻利,烙了一叠厚厚的杂粮饼,又煮了一大罐子咸菜蛋花汤,仔细装进保温的瓦罐和篮子里。 “娘,我给你送去?” 晚秋主动道。 周桂香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天色, “不急,等日头再高些,估摸着你爹他们得干上好一阵才歇,你先去照看你大嫂和清河,这里有我。” 晚秋应了,先去看张氏。 张氏正在慢慢活动着身子,见晚秋来,笑道, “我没事,就是闲不住,四弟那边你多顾着些,他心思重,别让他觉得拖累了大家。” “嗯,我知道,大嫂。” 晚秋点头,又去看林清河。 林清河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窗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响。 见晚秋进来,他放下书,低声问, “爹他们都走了?” “嗯,天没亮就走了。” 晚秋走到炕边,“娘在准备送饭,大嫂也好着,你是不是也想帮忙?” 她看出了他眼底的焦灼和无力。 林清河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攥紧。 这种全家奋战,自己却只能困守一隅的感觉,每次农忙时都格外煎熬。 晚秋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自己未完工的第二个竹匾,轻声说, “清河,你看,我也在抢收呢,抢着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前,多编几个,多换点钱, 咱们虽不在田里,但也在为这个家出力,对不对? 爹说了,家里离不了人,咱们守好家,他们才能安心在外头拼。” “可是....” 林清河觉得自己没有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晚秋接着说道, “你只是生病了,家里怎么会让生病的人辛苦呢?我发烧的时候家里也没有让我做活计。” 林清河还想说什么,晚秋则是眼神坚定的看着林清河, “清河,你会好起来的呢。” 林清河看向她那平静坚定的神情,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头的躁郁。 “嗯。” 林清河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这一次,心境平和了许多。 午后,周桂香提着沉重的饭食篮子去了地里。 晚秋在家,按时给林清河喂了药,又帮着张氏做了些轻省的家务。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间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吆喝声。 天色渐渐向晚,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 太阳被彻底遮蔽,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卷得院中落叶乱飞。 晚秋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不时抬头看天。 终于在暮色几乎完全笼罩大地时,林茂源三人拖着极度疲惫却依旧匆忙的步伐回来了。 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沉重的倦色。 “快,赶紧喝口水!” 周桂香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林茂源一口气灌下半碗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抬头死死盯着越来越暗,云层越压越低的天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爹,怎么了?” 林清山问。 “这天不对头。” 林茂源的声音有些沙哑, “云走得急,风里带腥,怕不是要变天,还是大天! 咱们的稻子虽然抢割了大半,但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捆扎晾晒的,就这么摊在地里,要是来场大雨或者提前下霜,可就全糟蹋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沉。 粮食是农家的命根子,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决不能毁在最后一刻。 “爹,那我们....” 林清舟急了。 “抢!点起火把也得抢回来!” 林茂源斩钉截铁,随即目光转向晚秋, “晚秋,你脚程快,现在立刻跑去村长家,跟李叔说,我看这天色极不对劲,怕有雨或霜,让他赶紧敲锣, 招呼村里还有粮食没抢收完的人家,能点灯的点燃灯,能举火把的举火把,今晚务必把地里的粮食抢回来!” “哎!我这就去!” 晚秋毫不迟疑,放下手里的竹篾,紧了紧衣襟,转身就冲出了院子,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林茂源又对周桂香道, “桂香,赶紧把家里能找到的油灯,火把都点起来! 清山,清舟,跟我走,先把咱家地里散着的稻子捆好,能背回来多少背回来多少!” “爹,我也去帮忙捆!” 张氏忍不住道。 “你在家接应!” 林茂源不容分说, “黑灯瞎火,地里杂乱,你顾好自己就是帮忙!” 林家立刻动了起来。 周桂香翻出所有能照明的家伙什,张氏也帮着整理麻绳和背篓。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甚至顾不上吃口热饭,拿起工具,又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晚秋这边,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村长李德正家,气喘吁吁地把林茂源的判断和话带到。 李德正一听是林茂源的判断,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农事关乎一年生计,这种预警,没人敢忽视。 “铛——铛——铛——!” 很快,急促洪亮的铜锣声划破了清水村寂静的夜空,伴随着村长嘶哑清晰的喊声, “各家各户注意了!天色不好,怕有雨霜! 地里还有粮食的,赶紧点灯举火,下地抢收!能抢回来多少是多少!” 这锣声和喊声,瞬间让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质疑的,惊慌的,抱怨的,但更多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紧张。 一时间,点点灯火如同繁星,从各家各户亮起,迅速汇聚成流,向着田野蔓延开去。 火把燃起来了,松明子点起来了,甚至有人把过年才舍得用的灯笼也提了出来。 田埂上,地里头,人影幢幢,火光摇曳。 男人呼喝着奋力捆扎、背负,妇人和半大的孩子也加入进来,帮忙拾穗、传递。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稻穗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林家地里,林茂源父子三人更是拼尽了全力。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们手脚并用,将散落的稻穗快速归拢、捆扎。 晚秋也跑了回来,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她力气小,就一次少背些,但来回跑得飞快。 放眼望去,整个清水村临近的田野,被无数流动的火星点亮,那是在与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赛跑, 是在从老天爷手里抢夺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焦急,疲惫却又无比坚毅的面孔。 夜深了。 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田地里的火光,却越聚越多,越烧越旺,要将这沉沉的天幕,都烧出一个窟窿,护住这一季辛劳的果实。 直到后半夜,当最后一片散落的稻谷被抢收回家时,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 打在刚刚抢收完的,空荡荡的田地上,也打在每一个筋疲力尽,却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农人肩头。 林茂源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冰冷的雨丝,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幸亏,抢回来了。 这一夜,清水村无眠。 第70章 真下雨了! 冰凉的雨点起初只是稀疏地落下,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浇灌着刚刚经历了疯狂一夜的田野和村庄。 那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院中的石板上,也砸在了某些人的心坎上, 浇灭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燃起的是无边的懊悔和恐慌。 钱氏披着件旧夹袄,扒在自家破旧的院门边,伸着脖子往外看。 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打在她脸上时,她浑身一激灵,脸上那点看热闹似的,混杂着让你们瞎折腾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了。 “真...真下啦?” 她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刺耳。 屋里的沈大富也趿拉着鞋跑出来,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和密集的雨幕,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下午也听到了锣声,但压根没当回事,觉得林茂源一个大夫懂什么看天? 肯定是自己家没收完,想拉着全村人陪他干活。 他沈大富才不上这个当! 地里的那点稻子,他本就没太放在心上,收成一直不好,懒得费那力气。 可现在.... “完了....完了....” 钱氏的声音带了哭腔,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大富鼻子上, “都怪你!让你去你不去!现在好了!雨下来了!咱们那点稻子全得泡烂在地里!冬天吃什么?拿什么交租子?宝根拿什么换新袄子?!” 沈大富烦躁地一把推开她的手, “嚎什么丧!下就下了,能有多大点事?别人家收得多,让他们匀点!” “匀?谁肯匀给你?” 钱氏更气了, “你看看这雨!你看看!现在全村哪家不是点着火把、累死累活把粮食抢回家的? 就咱们,还有村头那几个二流子懒汉没动弹!人家抢回来的粮食是命!能匀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真的哭嚎起来, “我的粮啊...天杀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活啊...” 沈大富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看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雨,心里也终于开始发慌。 他嘴上虽硬,但也知道粮食的紧要。 这下这个冬天怕是真的难熬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在骂老天,骂林茂源,还是骂自己。 与沈家同样凄风苦雨的,还有村里另外几户平日里就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人家。 此刻,他们要么在屋里捶胸顿足,要么对着老天骂骂咧咧, 但无一例外,心里都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饥寒交迫的恐惧, 以及对那些听信预警,奋力抢收的人家,生出的扭曲的嫉妒和怨恨。 这场雨,像是一道无情的筛子,将勤勉与懒惰、远见与短视,清晰地筛分开来。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才渐渐停歇。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打烂的微腥。 林家人几乎是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休息了片刻,此刻虽然个个眼圈发青,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粮食大部分都抢回来了,虽然有些被雨淋了点边,但及时摊开在通风的堂屋和厢房里,损失不大。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和湿漉漉的地面,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爹,雨停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种麦子了?” 林清山活动着酸痛的胳膊问。 林茂源摇摇头,抓起一把门口湿透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雨下得透,地里太湿太泞了,现在下地,一脚一个深坑,种子撒下去也容易烂,出苗不好。 得等太阳出来,晒上一两天,地皮稍微干爽些,才能动。” “那会不会耽误了?” 林清舟有些担心。 播种讲究时机,晚了怕影响越冬。 “耽误一两天不怕,只要别再接着下连阴雨就行。” 林茂源抬头看天, “看这云层,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大太阳,咱们趁这功夫,把抢回来的稻子好好整理晾晒, 把麦种再挑拣一遍,家伙什也都准备好,等地里能下脚了,就一口气种下去。 抢种抢种,抢的就是这几天。” 晚秋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看着公爹沉稳的背影,心里对耕种这件事, 第一次有了如此具体深刻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力气活,更是需要经验,智慧和与天时赛跑的技艺。 第71章 抢种 连绵的秋雨停歇后,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吝啬地不肯放出太多阳光。 地里的泥泞需要时间晾干,冬小麦的播种便在一种紧绷的等待中酝酿着。 林家小院里,却也并未闲着。 抢收回来的稻谷需要仔细摊晾,晚秋和张氏便成了主力。 她们在通风的堂屋、厢房甚至屋檐下,用木板、席子搭起临时的晾架,将潮湿的稻穗薄薄铺开,不时翻动。 晚秋心思细,还用细竹篾编了几个小巧的、带提手的长方形浅筐,专门用来盛放需要特别照看的、穗头较湿的稻谷,方便随时挪动到有微弱阳光或穿堂风的地方。 林清河虽不能动,目光却时常跟随着晚秋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为那些湿稻谷操心,再想起她说的咱们也在为这个家出力,心里那点因不能下地的焦躁,渐渐被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迫切取代。 他让晚秋将家里往年留的麦种拿一些过来,又找出了父亲那本纸张泛黄,记载着本地作物习性及一些简单农谚的旧册子。 一天下午,晚秋端着一碗温水来到林清河炕边,却见他正对着一小堆麦粒和那本旧册子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划着什么。 “清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晚秋将水碗递过去。 林清河接过碗,却没立刻喝,而是指着那堆麦种和册子上某一页模糊的字迹,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斟酌, “晚秋,你看这书上写,麦种浸以温水,拌以灶灰,可御初寒,促早苗。 还有这句,播种深浅,因墒情而异,湿则宜浅,干则宜深。 我在想....” 他抬起头,看向晚秋, “今年秋雨多,地湿,播种是不是应该比往年浅一些? 还有,咱们能不能试试用温热的草木灰拌一下麦种? 或许真能让种子在凉地里有劲些,出苗齐整点?” 晚秋仔细听着,虽然不太懂那些农事术语,但她听懂了地湿浅种和草木灰拌种保暖的意思。 她眼睛一亮, “清河,你说得好像有道理!地太湿,种子埋深了是不是容易闷坏?拌点热乎乎的灰,就像给它穿件小袄子?” 她的比喻稚拙却形象,让林清河不由失笑,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晚秋立刻道, “那咱们试试?我去跟爹和大哥三哥说!草木灰灶房里有的是,温水也好弄!” 林清河却有些犹豫, “这...这只是书上写的,我也没有把握,万一...” “不怕!” 晚秋语气坚定, “试试嘛,又费不了多少种子,爹常说,种地不能光靠老法子,也得琢磨,你琢磨出来了,咱们就试试!” 晚秋这股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让林清河心头一暖。 正说着,林茂源和林清山检查完农具走进来。 晚秋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将林清河的想法,用自己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 “爹,大哥,清河看了书,想了很久呢!咱们试试好不好?用一点点种子先试试!” 林茂源听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炕边,拿起那本旧册子看了看林清河指出的地方,又捻起几粒麦种看了看。 林清山也好奇地凑过来。 片刻,林茂源放下册子,看向小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清河有心了,湿则宜浅,这话老把式也说过,至于温水拌灰...是个没试过的法子,听着有些意思。” 他直接拍板, “清山,去拿个小陶盆,装点麦种,晚秋,你去灶下掏一筐最细的,凉透了的草木灰来。 咱们不多弄,就按清河说的,先用一小盆试试!要是出苗真的好,咱们就照着办!” 没有质疑,没有贬低,林家有的只是对家人想法最直接的支持和尝试的勇气。 林清河怔住了,心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哎!” 林清山和晚秋高兴地应了,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一小盆精选的麦种被温水短暂浸泡后,与细细的,带着余温的草木灰均匀地搅拌在一起,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 - 这些天晚秋看着父兄们磨出厚茧和血泡的手掌,心里记挂着。 她和大嫂张氏一合计,找出家里最厚实耐磨的旧布料,比着手掌的大小,裁剪出形状。 晚秋负责用结实的麻线缝边,张氏则寻来柔软的旧棉花絮,细细地填充进去。 她们做了好几副厚厚的,能套住整个手掌和半截前臂的手套,又用多层布缝了垫肩。 虽然针脚不如买的细密,样子也有些粗笨,但厚实暖和,绝对实用。 - 林清河根据那本旧册子和自己推演,大致估算了家里几块田的湿度差异,建议父亲在不同地块调整播种的疏密。 “东头那块地低洼,可能更湿些,种子再撒稀一点?坡上那块干得快,可以照常。” 林茂源仔细听着,一一记下。 - 两天后,地皮终于被阴凉的风吹得半干,能下脚了。 抢种的日子到了。 天不亮,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背上拌了灰的麦种和大部分常规麦种,扛着耧车、犁头等工具,再次奔赴田地。 周桂香准备了更扎实的干粮。 张氏和晚秋将熬夜赶制出来的手套和垫肩塞进他们的行李。 “戴上试试,别嫌丑,护着手用。” 张氏叮嘱林清山。 “晚秋和你大嫂的心意,都戴上。” 林茂源直接套上了一副。 粗笨的手套包裹住满是伤痕的手掌,厚实的垫肩分担了绳索勒磨的痛苦。 林清山和林清舟起初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在冰冷的晨风和沉重的劳作中,感受到了那粗陋针脚里传递出的温暖与支撑。 田地里,林茂源按照林清河的建议,仔细调整着不同地块的播种深度和密度。 那盆拌了灰的麦种,被单独播种在最好的一块田的边角。 抢种的劳动强度极大,但林家父子三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 林茂源扶耧把控方向和深浅,林清山在前奋力拉犁开沟,林清舟在后面均匀撒种并覆土。 累了就轮流替换。 有了手套和垫肩,效率似乎都高了些。 晚秋在家也没闲着,她加快了竹匾的编织,同时负责照顾林清河和张氏。 林清河则时时关注着窗外天色和风向,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接连三天,林家父子都是天未亮出门,星斗满天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 但每个人脸上虽有疲惫,却无怨言。 当最后一块田的麦种落入湿润的泥土,林茂源直起酸痛的腰,望着眼前这片被精心播种过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种下去了,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也看咱们这些种子的命数了。” 第72章 冬闲 冬小麦的种子带着全家的期盼沉入湿润的泥土,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稍松。 秋收抢种的连轴转耗尽了一家男劳力的气力,接下来的日子,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里除了偶尔去看看墒情,除除大草,便没什么非做不可的重活了。 农家称这段日子为冬闲。 然而,闲下来的林家,却并没有真正闲着。 家里这些日子虽然得了些铜钱,但终归失了固定的进项, 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张氏日益明显的孕肚,还有四弟的药钱,心里那份属于长子的责任感便沉甸甸地压着。 这日早饭桌上,林清山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犹豫着开口道, “爹,娘,地里的活计差不多了,我寻思着镇上的码头这时候也该开始忙年货了,扛包的活儿多,我想再去干一阵子,多少也能贴补些。” 码头扛包是纯粹的力气活,挣的是血汗钱,冬日里河风凛冽,格外辛苦。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 大儿子憨厚肯干,一心想为家里分担,他们做父母的,拦着反而让他心里不安。 周桂香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要去也行,但别逞强,累了就回来,家里现在不缺你那口吃的。” 林茂源沉吟道, “去几天看看也行,但别长干,你媳妇身子越来越重,家里也需要个顶事的男人。” 林清山见爹娘没有反对,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诶!我知道,我就去干个十来天,挣点过年钱就回来!” 一直安静吃饭的晚秋,这时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旁边的林清舟, “三哥,这些日子我也攒了有些竹匾了。” 她说着,起身走到自己屋角,那里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竹制品。 她小心的搬过来最上面的几个。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都露出赞叹的神色。 那是整整十二个竹匾,大小略有差异,但个个编得精巧匀称,篾丝光滑,结构紧密。 最早编的那两个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新编的也透着竹子的清新。 除了最开始的圆形浅底匾,晚秋后来还尝试编了几个方形的,略深一些的,甚至有一个圆形的带了个浅浅的盖子,活脱脱像个精致的小储物盒。 “呀!晚秋,你手也太巧了!编了这么多,还编出花样来了!” 张氏第一个惊叹出声,拿起那个带盖子的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林清河靠在炕上,目光柔和的落在晚秋和她那些作品上,嘴角微扬,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些日子天凉,大家吃饭都集中到清河的屋子里了,也免得他一个人清苦。 晚秋脸有些红,指着那摞竹匾对林清舟说, “三哥,你上次说能帮我去镇上问问价,这些能麻烦你下次去镇上时,一起拿去试试看吗?” 她没说出口的是,看到大哥为了家里还要去码头吃苦,她就更想快点让自己这些日子的劳作变成实实在在的铜板。 林清舟早就料到晚秋会提起这事,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竹匾,尤其掂量了一下那个带盖的和一个方形深底的,心里快速盘算着。 “晚秋,你放心,这事包在三哥身上。” 林清舟拍胸脯保证, “你这手艺,绝对卖得上价! 我看这样,明天我就跟大哥一块去镇上, 大哥去码头找活,我带着这些竹匾,去那些小店都问问, 这种精细家什,不怕没人要!” 他顿了顿,又道, “价钱嘛,普通的圆匾,咱们保守点,先按十文一个喊,这种方形的,带盖的,看着就更费功夫,更稀罕,可以喊到十三文甚至十五文! 咱们不急,多问几家,谁给价合适就给谁。” 晚秋听着,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十文,十五文....她飞快的心算,十二个竹匾,就算平均十二文一个,也有一百四十多文! 这几乎抵得上大哥在码头扛好几天大包了! 而且,这还是刚开始... “谢谢三哥!” “一家人谢什么。” 林清舟爽朗一笑, 林茂源看着儿女们各有打算,积极为家计奔忙的样子,心中熨帖,开口道, “清山去码头,清舟去卖竹匾,都行,但记住,安全第一,凡事量力而行, 晚秋这段时间辛苦了,这些竹匾是好,但别累着眼睛和手, 家里日子是紧,可也没到要你们拼命的地步, 一步一步来,稳当最要紧。” “知道了,爹!” 几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和林清舟便出发了。 林清山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干粮,林清舟则用一个大背篓,仔细地将十二个竹匾用干草隔开,稳妥的装好,背在身后。 晨雾尚未散尽,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道上。 家里,周桂香和张氏开始了一天的家务。 晚秋送走他们,回到屋里,看着空了不少的墙角,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没有立刻拿起新的竹篾,而是走到林清河炕边。 “清河,你说三哥能卖出去吗?” 她小声问,难得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忐忑。 林清河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因为熬夜编织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泛起怜惜,语气却格外笃定, “一定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算这次不顺利,我们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下次可以做得更好,晚秋,别怕。” 他的肯定像定心丸。 晚秋用力点点头,那点忐忑化作了更坚定的动力。 不过今日,晚秋却没有编竹编了,久违的没上山,今日晚秋想去山上走走。 这些日子,心思都扑在编竹匾上。 天凉了也不好继续下鱼篓,每次收鱼篓都是对风寒的一种挑战。 上次吃肉,还是卖了团鱼买回来的那顿红烧肉,滋味仿佛还在唇齿间残留,勾得人肚子里空落落的馋虫又开始作祟。 在沈家时,能填饱肚子不挨打就是万幸,哪敢想什么荤腥? 可来了林家,被这样温饱妥帖地对待过,又尝过肉味,那点子对“好吃的”的念想,便像春雨后的草芽,不知不觉冒了头。 第73章 李猎户遇险 晚秋心里盘算着,冬小麦种下去了,山上这时候或许还有些晚熟的野果子? 比如柿子?村长家的老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但总有那么几颗熟透的,红彤彤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又软又甜。 就算找不到肉,能捡几个柿子回来,给家里人甜甜嘴,也是好的。 清河整日看书,也该吃点甜的润润。 她把这想法跟周桂香说了。 周桂香正在缝补冬衣,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儿天好,你去后山转转也行,别走太深,就在山脚和熟悉的那几片转转。 早些回来,别耽误了晌午饭。” “哎,我知道了娘。” 晚秋应下,回屋换了双更结实的旧鞋,挎上个背篓,拿起镰刀,又跟林清河打了声招呼,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后山是她熟悉的地方,捡柴,挖野菜常来。 入了冬,草木凋零,山道清晰了许多。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落叶腐烂的独特气息。 晚秋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里走,眼睛四处逡巡。 果然,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下,她看到了几棵野柿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枝头却还零星挂着些橙红色的果实,有些已经被鸟雀啄食了一半,但还有不少完好地挂着。 她心中一喜,小心的绕过坡上的乱石和枯藤,准备下去采摘。 就在她走到坡顶,向下张望时,目光却猛地一凝。 坡下靠近山涧的乱石堆旁,似乎躺着一个人! 深色的衣裳在灰褐色的石头和枯草中并不显眼,但旁边一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却刺目惊心。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她定睛细看,那人穿着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身形魁梧,旁边还丢着一把断裂的猎叉和一张散了架的弓, 是猎户的打扮!看那侧脸的轮廓和头上束发的样式.... “是....是村西头的李猎户!” 晚秋认出来了,是打猎本事在村里数一数二的李海田! 他怎么会躺在这里?看样子伤得不轻! 晚秋一下就恐慌住了,她第一个念头是想跑回家告诉爹,可这里离家不算近,等她跑回去再带人上来, 恐怕....她又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冬天山里有饿极了的野兽, 李猎户这模样,多半是遇到了硬茬子,万一是被野猪,甚至熊瞎子伤了..... 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林清河教她认字时,翻到医书里关于止血的段落, 曾指着那些草药图和简单的包扎方法,细细跟她讲过。 他说, “万一遇到急症外伤,最要紧是止住血,保住命。” 对,止血! 先看看人还活着没! 晚秋咬着牙,也顾不上摘柿子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坡上滑下去,踉踉跄跄的跑到李海田身边。 凑近了看,情况更骇人。 李猎户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他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大片,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 虽然血似乎流得慢了,但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看着十分可怖。 右臂也有抓伤,衣袖破烂。 人已经陷入半昏迷,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晚秋吓得手脚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那伤了李猎户的凶兽就潜藏在附近。 不,不能怕!救人要紧! 晚秋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哆嗦着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海田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像游丝,拂过她指尖,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但好在,还有! 人还活着! 晚秋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了弦。 血!必须先止血! 她记得书里说过,止血可以用药草,也可以用干净的布条紧扎。 她慌乱的扫视着周围的地面。 干净的布条.... 李猎户自己的衣服早就被血污和泥土弄得脏污不堪。 她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穿的是旧衣,布料粗糙,倒也算干净。 她一咬牙,用力从自己里衣的衣摆处,“刺啦”一声撕下长长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晚秋还默默给自己打气,爹娘不会怪我的! 可是光扎紧够吗? 晚秋脑中飞快的回忆着林清河指着医书上的图画,那上面画着几样能止血的草药,她只记得最常见的一种叫艾蒿,叶子灰绿色,有股特别的香气。 可现在已是初冬,草木凋零,哪里去找艾蒿? 晚秋急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目光焦急的在附近的石头缝隙、枯草丛中搜寻。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几步外一处背阴的石头缝里。 那里有几簇紧紧贴着石头生长的,看起来蔫蔫的,颜色灰绿带褐,像是枯死了又带点绿的矮小植物。 那叶子细细碎碎的,看着....和记忆里艾蒿的叶子形状有那么一点点像? 但又不太一样。 晚秋想不起来这草叫什么名字,只觉得眼熟,似乎在清河翻过的某一页上见过类似的图样。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晚秋冲过去,用手扒开冰冷的石头和泥土,小心地将那几簇不起眼的植物连根带土挖了出来,胡乱拢在怀里,又跑回李海田身边。 晚秋抓起一把那灰绿色的植物,也顾不上分辨,用牙齿咬碎一些叶片,挤出一点微带涩味的汁液, 然后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触碰那恐怖的伤口,将咬碎的草叶和汁液敷在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的地方。 接着,晚秋用那截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在李海田大腿伤口上方,学着记忆中医书图示的样子,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晚秋已是浑身冷汗,双手沾满了泥污和草汁,还有李猎户伤口渗出的,已经冰凉的血迹。 她看着李海田依旧惨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知道这简陋的处理远远不够。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叫人! 晚秋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丢在旁边的背篓和镰刀,没有丝毫犹豫, 带上它们只会拖慢速度! 她赤手空拳,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路拼命跑去。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盘虬的树根。 晚秋跑得跌跌撞撞,刚才撕衣服,挖草药耗了些力气,此刻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快回村!找村长! 晚秋有着自己的私心,爹和大哥刚农忙完闲下来,她不想让爹和大哥火急火燎的上山 , 要是万一...万一再遇上那凶兽.... 晚秋压下自己那点自私,只希望一切能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一只鞋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鞋带早就松了,不经意间,鞋子居然被甩飞出去一只, 晚秋看着鞋子飞去的方向,来不及犹豫,索性赤着一只脚继续狂奔。 冰冷的山石,尖锐的枯枝,冻硬的土坷垃硌在脚底,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只是咬着牙,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当她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赤着一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脚,像一阵狂风般冲进村长李德正家的院子时, 正在屋檐下修补农具的李德正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晚秋丫头?你这是....” 他看清晚秋狼狈不堪的模样和脸上惊惶未定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晚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火,话都说不连贯,只能伸手指着后山的方向, 眼泪因为极度的恐惧,紧张和奔跑的辛苦,终于汹涌而出, “村,村长....后山....野柿子坡.....李猎户受伤了!好多血!快....快不行了!救!救人啊!” 李德正一听快不行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李海田是村里最老练的猎手之一,连他都遭了殃,只怕是遇到了极为凶险的东西! “你别慌!说清楚,在哪儿?” 李德正一边疾声问,一边已经朝屋里大吼, “孩他娘!快!敲锣!叫上李老六,李大柱,还有村东头所有在家的青壮, 带上棍棒家伙,后山出大事了!李海田重伤不行了!” 他又转头对几乎虚脱的晚秋快速道, “丫头,你能带路吗?” 晚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坚定, “能!我认得路!” 很快,凄厉急促的锣声再次撕裂了清水村午前的宁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汉子, 在村长李德正的带领下,跟着赤着一只脚,脚步有些踉跄却奋力前行的晚秋,急匆匆的往后山奔去。 第74章 晚秋报信 凄厉的锣声像是受惊的乌鸦,扑棱棱飞遍了清水村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家里侍弄草药的林茂源和周桂香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 “这锣声...又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心里一紧,想起上次锣响还是抢收粮食。 林茂源眉头蹙起,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草药, “听着急,怕是大事。” 正说着,院门被“砰”的推开,李金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茂源叔!桂香婶!不好了!刚听人说,晚秋丫头从后山跑回来,说李海田猎户在野柿子坡那边受了重伤,血流了一地,快不行了!村长正敲锣叫人去救呢!” “什么?!” 周桂香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晚秋?晚秋怎么样了?她受伤没?” 她第一反应是自家孩子。 “晚秋没事,就是跑得急,听说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跑回来报的信!” 李金花语速飞快, “村长已经带人上山去了!” 林茂源一听重伤,快不行了,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疾走, “桂香,快,把我的药箱拿来!还有,把那截老参须也带上!” 那是他珍藏多年,轻易不舍得用的救命之物。 周桂香心乱如麻,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药箱和参须,一边担忧地看向门外。 晚秋那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没回家,而是去找了村长.... 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赤着脚跑了那么远的山路,得多害怕,多疼啊!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悲切的哭声。 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满脸惊恐的男孩,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正是李海田的妻子王氏和他们的儿子李石头。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林茂源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家那口子....他,他上山打猎,到现在没回来...刚听说...听说他伤得快死了! 求求您,救救他吧!石头他爹要是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李石头也吓得哇哇大哭。 林茂源连忙扶起王氏,语气沉稳, “海田媳妇,快起来!你放心,就算你不来,我知道消息也一定会去救!桂香,东西拿好没?我们这就走!” 周桂香已将药箱和一个小心包裹着参须的小布包递过来,她看着哭成泪人的王氏和孩子,心里也是酸楚, 但更记挂晚秋,忍不住对王氏道, “海田家的,你也别光哭了,赶紧跟上!晚秋那孩子为了报信,鞋子都跑掉了,赤脚在山里跑,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 这话像针一样刺在王氏心上,她这才恍然想起报信的是林家那个瘦弱的小养媳, 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忙擦着眼泪,拉着儿子,跟在了林茂源身后。 林茂源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往后山赶。 周桂香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刚出村子不远,就迎面遇上了从山上下来的队伍。 村长李德正和几个青壮汉子,临时用树枝和藤蔓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的李海田,正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挪。 李海田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但血迹依旧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茂源来了!快!快看看海田!” 李德正见到林茂源,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让队伍停下。 林茂源一个箭步上前,蹲在担架旁。 他先探了鼻息,极微弱。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再小心地解开临时包扎,查看伤口。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伤口极深,边缘肿胀发黑,显然有感染,而且失血过多,已是命悬一线。 “失血太多,伤口有染,再晚点就真来不及了。” 林茂源语气沉重,手下动作却飞快。 他打开药箱,先取出银针,在李海田几处穴位快速扎下,以吊住那一口微弱的元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布包,取出一小截比小指还细的,干枯泛黄的老参须,用匕首切下薄薄一片,撬开李海田的牙关,将那参片含在他舌下。 做完这些,林茂源额头上也见了汗,他沉声道, “必须立刻抬回我家,清创,敷药,灌汤药!一刻也不能耽搁!” 众人闻言,立刻抬起担架,脚步更快地往村里走。 周桂香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却不见晚秋的身影。 “晚秋呢?村长,我家晚秋呢?她不是给你们带路了吗?” 她抓住李德正急问。 李德正一拍脑门, “哎呀!看我这记性!晚秋丫头带我们找到人,看我们接手了,她好像落在后面了?当时光顾着救海田,没留意....” “什么?!” 周桂香又急又气,忍不住抱怨道, “你们这些大男人!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后头!那山里刚出了事,多危险啊!” 正说着,山路拐弯处,一个瘦小单薄,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了。 正是晚秋。 她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是泥污,一只脚穿着沾满泥土的旧鞋,另一只脚则光着,脚底和脚踝处能看到被划破的血痕和青紫。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另一只跑丢的,同样脏兮兮的鞋子。 “娘...” 晚秋看到周桂香,沙哑地唤了一声,小脸苍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做完大事后的茫然。 “晚秋!” 周桂香的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上去,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上下打量, “我的儿!你吓死娘了!受伤没?脚疼不疼?你怎么不跟着一起下来?一个人多危险!” 晚秋靠在周桂香温暖的怀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 她小声说, “娘,我没事,就是...就是跑得太急,鞋子掉了,我去找鞋子,就落在后面了, 我看到村长和叔叔们把海田叔抬起来了,知道他们会救人的,我就慢慢走下来了。” 晚秋没说出口的是,看到那么多大人来了,她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那一口气松懈下来, 才发现脚底板钻心地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跟不上那些汉子的脚步。 又怕他们担心,才默默跟在后面。 周桂香看着她手里那只脏兮兮的鞋,看着她赤脚上那些伤痕,又想到她的机敏和勇敢, 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傻孩子,鞋掉了就掉了,人没事最重要!快,娘背你回去!” “不用,娘,我能走。” 晚秋摇摇头,试图自己站稳,却忍不住“嘶”的吸了口冷气。 “还逞强!” 周桂香不由分说,半蹲下身,将晚秋背了起来。 晚秋伏在娘亲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鞋子,脸颊贴着周桂香的颈窝。 第75章 更让我难受 一行人急匆匆回到林家。 伤者被直接安置在了林家唯一宽敞些的堂屋,临时用门板搭了个床铺。 林茂源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治中,烧热水,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熬煮汤药.... 王氏在一旁打下手,眼泪汪汪却强忍着不敢出声打扰。 周桂香背着晚秋,径直进了房间。 林清河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和只言片语,心一直悬着。 当房门被推开,他看到周桂香背上那个浑身泥污,赤着一只脚,神情疲惫的晚秋时, 原本紧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晚秋...” 他哑声唤道, “快,清河,往里让让,让晚秋躺下歇歇。” 周桂香小心的将晚秋放在炕沿,让她半靠着林清河身边的被褥。 一躺回床上,疼痛感和疲惫感潮水般涌了上来。 晚秋半闭着眼,任由周桂香用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她脸上的污渍,又去查看她的手脚。 当周桂香轻轻托起晚秋那只光着的,布满划痕和青紫,甚至有几处渗着细小血珠的脚时, 一直强忍着情绪的林清河,视线猛地定住了。 那么小的脚,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底板的皮肤被粗糙的山石和枯枝划得一道道红痕交错,脚踝处高高肿起,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有几个地方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混着泥污,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自责,心疼,无力,还有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保护欲和怜惜,化作洪流,直冲眼眶。 林清河猛地别过头,不想让晚秋看见,可那滚烫的液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涌出。 周桂香看着这样子,给晚秋擦拭好,就不作声的退出去了,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林清河的脸上,一滴,两滴...豆大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滑落,砸在他紧紧攥着被角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咬着牙,肩膀微微耸动,试图压抑喉间的哽咽,却只是徒劳。 泪水无声的流淌,比他瘫痪在床,得知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时,流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自抑。 晚秋感觉到身边的异样,睁开眼,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林清河侧脸上清晰的泪痕和颤抖的睫毛。 她愣住了,顾不得脚上的疼痛,挣扎着坐直了些,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清河?” 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清河却猛地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转过脸,泪眼模糊的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 “疼不疼...晚秋...一定很疼...” 晚秋瞬间明白了。 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暖流。 傻清河,又为她流泪了。 晚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看着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即便身陷绝境也甚少落泪的少年, 此刻却为了她脚上的这点伤,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晚秋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哎呀,没多疼呢!”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哄劝的意味, “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你看,我还能动呢。” 说着,她故意轻轻动了动那只受伤的脚趾,却疼得又皱了皱眉,惹得林清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我...” 林清河哽咽道,将她握得更紧,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不是的!” 晚秋急忙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 “清河,不是因为你!就算不是为了找柿子,我上山遇到这种事,也会想办法救人的。 你教过我,要心存善念,尽力而为。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是脚破了点皮,养两天就好了。 要紧的是海田叔,那才是大问题呢!” 晚秋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 “清河,别难过,你掉眼泪,比我的脚疼,更让我难受。” 这话像是有魔力,林清河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只是眼眶依旧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狼狈哭泣的样子,却没有一丝嫌弃或怜悯,只有全然的关切和温柔。 这时候周桂香在门外敲了敲门, “晚秋,清河,我进来了。” 晚秋连忙给清河又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 周桂香带了草药泥进来,给晚秋清洗好伤口,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 “好了,让晚秋好好歇着,我去给她煮碗姜糖水,驱驱寒,也定定神。” 周桂香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秋的脚被包扎得像个粽子,暂时动不了,就安静地靠在林清河身边。 林清河依旧握着她的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睛还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淋湿的小鹿, 晚秋将清河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慰贴。 第76章 竹匾都卖了 日头渐渐西斜,约莫是未时末,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怀里揣着卖竹匾得来的铜钱,沉甸甸的。 竹匾比他预想的还好卖,尤其是那个带盖的和几个方形的,在杂货铺和一家山货店里引起了不小的兴趣,价钱也卖得不错。 他推开院门,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 院子里比他早上离开时热闹不少,堂屋里隐约传来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正疑惑间,周桂香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娘,这是咋了?家里怎么这么多人?” 林清舟放下背篓,压低声音问。 周桂香叹了口气,简略地将晚秋发现李海田重伤报信,林茂源施救的事情说了一遍。 “晚秋脚伤了,刚上了药,在屋里歇着呢,你爹还在堂屋照看李猎户,情况不太好。” 林清舟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晚秋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赤脚跑山路,划伤肿了,养几天就好。” 周桂香见他着急,忙道。 林清舟这才松了口气,但想到堂屋里生死未卜的李猎户,再看看家里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原本想立刻跟家人分享卖竹匾好消息的雀跃心情,也淡了下去。 他默默将背篓放好,帮着周桂香收拾了一下灶房,又去堂屋门口看了看。 只见他爹林茂源正俯身在检查李海田的情况,王氏在一旁抹眼泪,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靠着墙边。 他悄悄退了出来,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来帮忙的,看热闹的乡亲们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王氏母子守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海田。 李石头的奶奶,一位同样瘦弱多病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拎着个食盒来了。 食盒里是老人家勉强张罗出来的粗面饼子和一点咸菜,还有一小碗特地给林茂源留的,放了猪油的菜糊糊。 “林大夫,桂香妹子,家里没啥好东西,这点吃食....你们将就垫垫,真是太麻烦太感谢你们了...” 李老太声音虚弱,满是感激和歉意。 周桂香连忙接过, “大娘,您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您身子也不好,快坐下歇歇。” 李老太摇摇头,看着堂屋里人事不省的儿子,老泪纵横,执意要留下守着。 王氏好说歹说,才劝动婆婆,让李石头搀扶着老人家先回去休息。 “娘,您回去歇着,这里有我和石头呢,您要是再累倒了,这个家可咋办?” 王氏的话里带着哭音,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家人看着,心下恻然,却也没有过多劝阻。 生死关头,至亲守在身边,是人之常情,也是最后一点慰藉。 万一....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难听的话不必说,该尽的力已经尽了。 送走李老太,林家人才终于能关起门来,在相对安静的清河屋里,围坐在一起吃一顿迟来的,简单的晚饭。 王氏和李石头就在堂屋守着,各自默默吃着冷硬的饼子,很知趣的没有来打扰。 南房的炕桌上,摆着一盆稀粥,几个杂粮窝头,还有李老太送来的那点咸菜。 气氛有些沉重。 林清舟看了看爹娘兄嫂和靠坐在炕头的晚秋,四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爹,娘,大哥大嫂,晚秋,今天竹匾卖得挺好的。” 这话让沉闷的气氛微微漾开一丝波纹。 众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小心翼翼地倒在炕桌上。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响声,一堆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油灯的光晕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么多?” 张氏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都睁大了。 晚秋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堆铜钱,受伤的脚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林清舟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兴奋, “十二个竹匾,全卖了!普通的圆匾,卖了十文一个,一共七个,是七十文。 四个方形的,卖得贵些,十三文一个,是五十二文。 最贵的是那个带盖的,杂货铺掌柜的看了又看,说编得精巧,稀罕,给了十五文!”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快速点算, “七十加五十二,再加十五,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文!” 一百三十七文! 这个数字让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林茂源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周桂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林清山憨厚的脸上也满是高兴,张氏更是喜上眉梢。 晚秋则用力抿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心里飞快的计算着, 一天编两个,就算平均十文一个,一个月也有...六百文! 这比大哥去码头扛包,似乎也不差什么了! 而且还不累,不危险,就在家里! “三哥,真的都卖了?没骗我?” 晚秋还是忍不住小声确认,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喜悦。 “当然是真的!钱都在这儿呢!” 林清舟笑着,又补充道, “那杂货铺的掌柜还说,以后要是有这样好的竹编,还可以送去,他愿意收,尤其是带花样的!” 这无疑是更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一条相对稳定的财路。 林茂源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因为喜悦脸颊微红的晚秋,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家,在艰难中一步步前行,孩子们都在努力,各展其能。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好,晚秋的手艺,值这个价,这钱...” 他看了一眼周桂香,周桂香会意,接口道, “这钱是晚秋辛辛苦苦编出来的,理当归晚秋自己支配,不过,眼下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晚秋,你看...” 晚秋立刻明白了公婆的意思,连忙道, “娘,爹,这钱本来是家里的!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竹篾也是大哥劈的,怎么能算我一个人的?这钱该交给公中,贴补家用!” 晚秋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勉强。 在沈家,她的一切都属于别人,在林家,她却愿意将自己挣来的每一文钱都融入这个家的血脉里。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心中熨帖。 林清山和张氏也感到高兴,小叔子和小弟妹都是明事理,肯为家里着想的好孩子。 “好孩子。” 周桂香摸了摸晚秋的头,也没再推辞,将铜钱小心地收拢起来, “那娘就先收着,等凑够了,给家里添置些过冬的物事。” 林清河一直安静的听着,心中那股因她受伤而起的钝痛,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喜悦冲淡了些许。 他悄悄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握了握晚秋放在炕沿的手。 晚秋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触碰,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第77章 李海田醒了 李海田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两天两夜。 那两天里,林家堂屋几乎成了临时的医馆,药香混合着血腥气,日夜不散。 林茂源衣不解带,时刻关注着伤者的变化,更换敷料,调整汤药。 周桂香和暂时留在家里的张氏也忙碌不停,烧水,煎药,准备病号饭食。 王氏更是寸步不离,眼睛哭得红肿如桃,除了守着丈夫,就是抢着帮林家干活。 她几乎是见到什么活计就做什么,扫地,劈柴,喂鸡,甚至帮着周桂香揉面做饭,一刻也不肯闲下来。 李石头也怯生生的跟在母亲身后,帮着递递东西,割鸭食草,捡柴,小小的脸上满是恐惧过后的茫然和对父亲的担忧。 晚秋的脚敷了药,肿消了些,但走动还是不便,多半时间坐在炕上,靠着林清河,继续编她的竹篾, 或是看着林清河翻看医书,偶尔低声讨论两句。 王氏每次进出,看到晚秋,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总是想说什么,却又讷讷地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化作更卖力的劳作。 直到第三天清晨,一直昏睡不醒,高烧不退的李海田,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海田!海田你醒了?!” 一直趴在床边打盹的王氏猛地惊醒,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李海田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妻子哭花的脸。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王氏连忙用棉布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林茂源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脉象和伤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的笑容,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些。命算是捡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好生将养,这腿伤重,没个两三月下不了地,还得小心伺候,防止再感染。” 王氏喜极而泣,拉着懵懂的李石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林茂源面前,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林大夫!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我们一家子的再造恩人!谢谢!谢谢您!”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林茂源连忙伸手去扶, “医者本分,当不起如此大礼!” 王氏被扶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抹了把脸,又看向听到动静,被周桂香扶着站在东屋门口的晚秋,拉着儿子几步走过去,作势又要跪下。 “晚秋丫头!还有晚秋丫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又懂止血,拼了命跑回来报信,我家这口子...骨头都凉了!” 王氏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你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石头,快给晚秋姐姐磕头!” 李石头听话地就要往下跪。 晚秋哪里受得住这个,脚上有伤躲闪不及,急得直往周桂香身后缩,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 “婶子,别!快别这样!石头快起来!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真当不起!您快别折煞我了!” 她心里慌得很,要不是脚还疼着,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要么就躲到山上去。 她救人时没想那么多,现在被这样郑重地感激,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桂香也连忙拦住王氏, “海田家的,心意到了就行了,快别让孩子跪来跪去的, 晚秋年纪小,受不住这个,咱们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现在海田醒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好一番推让,王氏才勉强作罢,但眼里那份感激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红着眼眶对林茂源和周桂香说, “林大夫,桂香嫂子,诊费药费...我们李家现在...现在拿不出多少,但等海田好了,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上!绝不赖账!” 林茂源摆摆手, “诊费不急,眼下最要紧是把海田的身子养好, 药钱你们看着给点就是,山里的草药大多是我自己采的,不值什么。 只是那参须金贵些,是早年得的,如今也难寻了。” 王氏自然知道那参须是救命的宝贝,连忙道, “该多少是多少,我们记着!砸锅卖铁也一定还!” 李海田虽然虚弱,但神志渐渐清明,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躺在门板上,沙哑的说道, “林大夫...大恩...没齿难忘...” 李海田情况稳定后,不便再占着林家的堂屋,王氏和林家商量,由村里几个汉子帮忙,用门板小心翼翼地将李海田抬回了自己家。 林茂源又跟过去仔细嘱咐了后续的换药和调养事项。 临走时,王氏将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硬塞到周桂香手里,里面是他们家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现钱, 加上几个银角子,还有一小块压箱底的碎银子,统共约莫有二两银子。 这几乎是李家全部的家底了,但对于救命之恩和那截珍贵的老参须来说,实在不算多。 王氏满脸羞愧, “桂香嫂子,先拿着这些,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周桂香没有过多推拒就收下了,毕竟家里也是要吃饭的,草药参须都不是白来的,林家也不是开善堂的。 但心里还是打定主意,日后若李家实在困难,剩下的就能免则免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海田捡回一条命,林家虽然忙碌操心,但也得到了应有的感激和诊费。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林家,尤其是晚秋,在村里的名声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曾经从沈家出来,沉默瘦弱的小养媳,如今在许多人眼里,不仅是手巧勤快, 更是个临危不乱,心地善良,关键时刻能顶事的好姑娘。 连带着林家的家风和人品,也受到了更多村民的认可和尊重。 第78章 有条不紊 李海田被抬回家后,林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清晨的霜冻越来越厚,日头也仿佛懒怠了许多,迟迟不肯露脸,天光昏暗得晚,黑得却早。 周桂香看着大儿子林清山天不亮就要起身去镇上码头,在凛冽的河风里扛那沉甸甸的麻袋,心里便揪着疼。 家里如今虽然谈不上宽裕,但有了晚秋卖竹匾和李家给的诊费,加上之前攒下的一些,紧巴着过冬似乎也有了点底气。 这日早饭时,周桂香便开了口, “清山,这天越来越短,路也不好走,码头那边....要不就别去了吧?太辛苦了,路上也让人不放心。” 林清山扒着粥,闻言抬头, “娘,没事,我力气大,扛得住,多干一天是一天的钱。” 林茂源放下筷子,沉吟道, “你娘说得对,冬日本就昼短夜长,码头活重路远,万一有个闪失,得不偿失, 家里现在缓过一口气,不用你再这么拼命,地里的冬小麦种下去了,暂时没什么重活,你在家也有事做。” 张氏也轻声劝道, “是啊,你在家也能帮衬家里,晚秋编竹匾需要竹子,后山那些竹子又高又硬,她一个人处理起来费劲,你去砍些回来,帮着劈成篾,也是正经营生。” 晚秋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亮。 砍竹子,破竹,劈篾,确实是最耗力气和时间的环节, 如果大哥能帮忙,她就能更专心的编织,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 林清山看看爹娘,又看看媳妇和眼含期待的晚秋,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我在家帮着晚秋弄竹子。” 于是,林清山便不再去码头,转而将力气用在了后山的竹林中。 他力气大,手脚麻利,选那三年以上的老竹,砍倒,剔去枝桠,拖回家中。 然后在院子里,用柴刀破开粗壮的竹筒,再用特制的篾刀,顺着纹理,将竹片劈成粗细均匀,厚薄合适的竹篾。 他劈出来的竹篾,匀称光滑,几乎不用晚秋再费太多工夫刮磨。 晚秋则彻底解放了双手,从处理原材料的繁琐中解脱出来,每日里就坐在暖和的炕头,或是窗下明亮处,手指翻飞,将一根根竹篾交织成各种形状的器具。 有了大哥稳定的后勤供应,她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而且因为不用再干粗活,手指也更灵活,编出来的竹器越发精致。 日子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劳作中滑过。 晚秋又陆陆续续编好了十几个竹匾,样式也更加丰富,除了圆匾,方匾,带盖的筐, 她还尝试着编了几个小巧玲珑的针线笸箩和筷子笼,虽然费工夫,但看着格外讨喜。 林清舟瞅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又背着新一批的竹器去了镇上。 这次熟门熟路,直接找到了上次合作愉快的杂货铺和山货店。 晚秋的手艺已经小有名气,尤其是那些小巧精致的家什,很受镇上一些讲究些的媳妇婆子欢迎。 这一趟,又顺利换回了一百多文铜钱。 全家自然又是一阵欢喜。 - 彻底入冬前的这段时光,农家称之为备冬,是一段忙碌却充满希望的收尾与筹备期。 林家也不例外,除了晚秋的竹编和林清山的竹子活计,一家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抢收回来的稻谷,经过前些时日的翻晒,已经干透。 选了个连日晴朗,北风不大的好天气,林茂源和林清山父子俩,在院子中央铺开了两张巨大的,洗刷干净的旧草席。 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小山一样堆在席子旁边。 林清山赤着膊,只穿了件单褂,露出结实的臂膀。 他拿起一把用竹木和牛皮绳制成的连枷,只见他站定马步,手臂挥动,那甩动的木棍便带着风声, “啪!啪!啪!”地重重击打在铺开的稻穗上。 声音清脆,富有节奏,是冬日里独特的鼓点。 晚秋脚好得差不多了,也被允许出来帮忙。 她和张氏,周桂香一起,戴着旧头巾,蹲在席子边,负责将打过的稻穗翻个面,确保每一粒谷子都能被敲打下来。 她们一边翻捡,一边说笑,手上动作不停。 细碎的稻壳和草屑飞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落在她们的头发和肩头,混合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林清舟自然也没有闲着,冬日漫长,柴火是灶膛里的生命线。 每日天不亮,他就揣上几个冷窝头,背着几乎跟他一般高的大背篓,拎着柴刀上山。 专找那些枯死的灌木,掉落的大树枝,甚至一些不成材的细树,吭哧吭哧的砍下来,捆扎结实,一捆捆的背回家。 院墙根下,他劈好的柴火摞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坚实的矮墙,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有时他回来得早,也会加入打谷的行列,替换下大汗淋漓的大哥。 而林清山在打谷的间隙,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为晚秋的竹编事业提供弹药。 晚秋便安心的坐在屋檐下或窗边,膝上盖着小薄被,手里拿着大哥劈好的上好竹篾,专心致志地编织。 新编的竹器花样更多了,除了竹匾,还有带提手的小篮,可以挂在墙上的杂物架,甚至尝试着编了个圆圆的小食盒盖子。 这些精致的家什,不仅是实用的器物,也渐渐有了点工艺品的雏形,让偶尔来串门的李金花等人啧啧称奇。 另一项悄然增加的进项,则来自林茂源的药箱。 冬日天寒,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冻疮等病症格外多发。 林茂源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医术好,人又实在,收费公道,因此上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堂屋里,时常能见到缩着脖子,鼻头通红的村民,或是抱着咳嗽不止孩子的妇人。 “茂源叔,我家小子昨儿玩雪着了凉,夜里烧起来了,您给瞧瞧....” “林大夫,我这老寒腿,这两天下雨前就疼得钻心,有没有法子缓缓?” “林大哥,手上这冻疮年年犯,痒得睡不着,您给开点药膏吧....” 林茂源总是耐心的望闻问切,然后从他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药柜里,取出相应的草药。 有些是现成的药粉,药膏,有些则需要现场配制,煎煮。 年前周桂香和他备下的那些寻常草药,此刻都派上了大用场。 诊费不拘多少,三个鸡蛋,一小袋粗粮,十几文铜钱,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干菜,林茂源都坦然收下,从不计较。 但积少成多,每日里总有些进项,虽然零碎,却细水长流,给家里带来了稳定的贴补。 周桂香便负责后勤,给等候的病人倒碗热水,帮着煎药,收下那些五花八门的诊金,仔细记在心里。 看着家里日渐充盈的粮缸,柴垛,以及那时不时增加一点的铜钱罐子,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格外不同。 虽然依旧寒冷,虽然依旧清贫, 但林家的日子,却在这种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共同努力的忙碌中,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红火气象。 第79章 补瓦片,腌咸菜 寒风一日紧似一日,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哨响, 这日天气干冷,阳光尚好,林清山扛着梯子,开始仔细检查屋顶。 老屋的瓦片经过一年风雨,有些已经松动和碎裂。 林清山爬上屋顶,脚下踩得稳稳当当,一块块瓦片摸索过去。 发现松动的,就用和好的黄泥重新固定, 碎裂的,就小心取下,换上从村里瓦匠那儿换来的,半新不旧的完整瓦片。 冷风吹得他脸颊通红,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他干得一丝不苟。 屋顶是家宅的帽子,帽子戴好了,风雨才进不来。 检查完屋顶,林清山又巡视墙壁。 土坯墙年深日久,难免有些细小裂缝,成了寒风钻进来的贼道。 他用小铲子挖来细腻的粘土,掺上剁碎的麦秸,再和上水,搅成黏稠的泥浆。 然后,仔仔细细地将那些裂缝一点一点糊抹平整。 墙角,窗根这些容易受潮透风的地方,他抹得格外厚实。 干透后的泥层,会像一层坚韧的皮肤,紧紧包裹住老屋,锁住室内的暖意。 还有最后的门窗也不能忘。 林清山找来家里积存的,柔韧的柳条和芦苇杆。 他坐在屋檐下,手指翻飞,将柳条和芦苇杆交错编织,做成厚实密实的草帘。 这些草帘尺寸正好覆盖住窗户和门的上半截透光部分。 白天需要光亮时,用木棍支起,夜晚寒风凛冽时,便放下草帘,再用木楔从里面卡住,顿时将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只留室内油灯昏黄温暖的光。 门轴有些滞涩,发出难听的吱呀声,他便滴上几滴平日攒下的菜籽油,开关顿时顺滑无声。 林清舟的柴火垛已经成了院墙一景,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又去竹林和灌木丛,专找那些手腕粗,笔直坚韧的树枝砍回来。 这些树枝被他用柴刀削尖一头,沿着院墙内侧,间隔着深深砸进冻土里,形成一排简易却结实的篱笆桩。 然后用结实的麻绳,将之前砍来的粗树枝横向捆扎在篱笆桩上,加固了原本有些松垮的院墙。 清舟干得满头大汗,笑着说, “这下,就算野狗蹿进来,也得先问问咱这篱笆同不同意!” - 东屋里,炕烧得暖暖的。 周桂香和张氏将家里所有冬衣被褥都搬了出来,摊了满满一炕。 周桂香就着窗口明亮的天光,仔细检视每一件棉衣。 林茂源和林清山的旧棉袄,袖口,肘部已经磨得发亮,棉花板结。 她小心的拆开线脚,将里面旧得发黑的棉花一点点掏出来,在阳光下拍打蓬松,虽然不再洁白,却也能回些暖意。 然后再将今年新弹的,雪白蓬松的新棉花,混着旧棉,重新均匀的絮进去,一针一线,密密缝好。 破洞的地方,用颜色相近的结实布块细细补上,针脚匀称得几乎看不出。 张氏的肚子已经显怀,行动不便,便坐在炕里边,主要负责缝补小件和整理。 晚秋的冬衣最让她和周桂香心疼。 晚秋根本就没有冬衣,也不知道之前在沈家怎么过的冬。 周桂香一狠心,将林清山一件半旧的,但布料还算厚实的深蓝色棉袄改了。 她比着晚秋的身量,剪去多余部分,重新裁剪,袖口和下摆接上一截颜色略浅的布,既接了长度,又不显得太突兀。 里面絮的,全是柔软暖和的新棉花。 晚秋试穿时,被那沉甸甸的,裹挟着阳光和棉花清香的暖意瞬间包围,眼圈都有些发红。 “娘,这太费布和棉花了....” 晚秋小声说。 “费什么?都是旧衣改的。” 周桂香拉平她肩膀的褶皱,眼里满是慈爱, “你穿着暖和,不生病,比什么都强。” 被褥也需要翻新。 家里的旧被子盖了多年,棉花压得实沉,保暖性差了。 周桂香和张氏将旧被褥拆洗晾晒,布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晒得干爽蓬松。 然后将弹好的新棉花一层层铺在布面上,厚薄均匀。 晚秋也来帮忙,她手巧,帮着绷线定位。 婆媳三人围着被子,一人一边,穿针引线,行着细密整齐的绗缝线,将棉絮牢牢固定在两层布面之间。 说笑声,穿针引线的窸窣声,混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书,目光却常常被眼前这幅温馨忙碌的景象吸引。 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日日有盼头。 - 寒风在屋外打着旋儿,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绿意也卷得干干净净。 田地里早已空空荡荡,但农家的菜篮子却进入了最忙碌,最富仪式感的阶段。 小院的西北角,挖着一个不大的地窖,入口用厚厚的木板和草帘盖着,这是冬日天然的保鲜库。 但在此之前,需要将收获的菜蔬进行一番处理,才能安稳度过漫长的寒冬。 主角是萝卜和白菜,还有一小堆晚收的芥菜疙瘩。 院中的大石磨旁,周桂香带着晚秋和张氏,正在处理萝卜。 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青皮萝卜和白萝卜,个个饱满水灵,带着泥土的气息。 “晚秋,看好了,萝卜腌得好,冬天喝粥就着,比肉还下饭!” 周桂香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粗陶大缸,用热水里外烫洗干净,晾在一边。 她们将萝卜洗净,削去根须和不好的部分。 周桂香操起厚实的菜刀,将萝卜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刀起刀落,笃笃有声,节奏明快。 晚秋则学着将一部分萝卜切成滚刀块,另一部分直接用刀切成细丝。 萝卜条用来做腌萝卜干,萝卜块和萝卜丝则另有用途。 切好的萝卜条被摊在洗净的竹匾和芦苇席上,趁着还有日头,尽量晾晒掉一些水分。 竹匾还是家里人编的,如今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大家没事了,都会跟着晚秋学着编一点,慢慢的,像竹匾这样简单的物事也就多了起来。 北风吹过,萝卜条微微卷曲,颜色也变得半透明。 与此同时,周桂香开始调制腌料。 粗盐是必不可少的,她估摸着量,倒入一个干净的瓦盆。 又加入碾碎的野藤椒,切成段晒干的辣椒,以及一点点家里自酿的,味道醇厚的米酒。 最后烧开一锅水,晾凉后倒入,搅拌均匀。 林家人懂草药,寻得些稀奇调料也就不稀奇了。 等萝卜条晒到半干,摸起来有些韧劲时,便一层萝卜条,一层腌料地码放进那个大陶缸里。 周桂香的手很有劲,每码一层,都用力压实,直到将陶缸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压上一块光滑沉重,专门用来腌菜的鹅卵石,再盖上木盖,用油纸封好缸口。 这缸萝卜,就被放在阴凉处,静静发酵,等待时间赋予它爽脆咸香的风味。 - 另一边,白菜是重头戏。 挑选棵大,帮子厚实,没有烂叶的大白菜,先放在院子里晾晒一两天,让外层菜叶稍稍萎蔫。 然后便是浩大的清洗工程。 晚秋和张氏负责打下手,从井里提来冰凉的井水,周桂香将白菜一棵棵掰开外层老叶,仔细清洗菜帮缝隙里的泥沙。 冰冷的水刺骨,但没人喊冷,手上动作不停。 洗净的白菜需要再次沥干水分。 它们被倒挂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或靠在墙边,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入缸发酵。 周桂香搬出家里最大的,肚大口小的黑陶缸,同样烫洗干净。 先在缸底撒上一层薄盐,然后将沥干水分的白菜,一棵棵,一层层紧密地码放进去。 每码放一层,就撒上一些盐,并用力压实,确保没有空隙。 周桂香几乎整个人探进缸里,用力踩着一种特制的菜木杵,将白菜压实,挤出空气和菜汁。 晚秋看得新奇,也试着帮忙,学着周桂香的样子,将白菜摆正,压实。 张氏则负责传递白菜和盐罐。 直到将整整一缸白菜码放压实到缸口,周桂香才直起酸痛的腰。 她找了几片洗净晾干的大白菜叶子覆盖在最上面,再压上那块专用的压菜石。 然后将之前晾凉的白开水,缓缓倒入缸中,直到没过压菜石。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了。” 周桂香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口沉甸甸的菜缸,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过上二三十天,就能吃了,到时候,酸菜炖豆腐,酸菜粉条,那才叫一个美!” 除了腌制,还有一些蔬菜需要鲜储。 那些个头匀称,没有伤痕的土豆,红薯,南瓜,以及一部分萝卜和白菜。 晚秋和林清舟负责将这些宝贝小心的搬运到地窖口。 林清山掀开地窖厚重的盖板,一股带着泥土和凉意的气息涌出。 他先下去,用草绳吊下一盏小小的油灯,检查了一下地窖内部是否干燥,通风良好。 然后晚秋和林清舟便将一筐筐土豆,红薯,一个个圆滚滚的南瓜,以及一些用干草包裹着的萝卜白菜,传递下去。 林清山在地窖里,将它们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或铺了干草的地面上。 地窖里温度恒定,湿度适宜,像个天然的冰箱,能将这些蔬菜保存很久,直到来年开春。 - 那些擦好的萝卜丝和切好的萝卜块也没浪费。 一部分萝卜丝,周桂香用盐煞出水分,拌上辣椒粉和少许糖,做成香辣萝卜干,现做现吃,爽口开胃。 萝卜块则和芥菜疙瘩一起,用浓盐水加香料浸泡在几个小坛子里,做成咸菜疙瘩。 忙活了几乎整两天,院子里弥漫着萝卜,白菜,盐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各种缸,坛,罐,匾,占据了不少地方,却显得格外充实。 晚秋看着那一缸缸,一坛坛的咸菜,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 在沈家,她只见过钱氏抠抠搜搜的腌一点咸菜,还舍不得给她吃。 而现在,她亲手参与,为全家人储备下了整个冬天的菜蔬。 当夜幕降临,寒风再次呼啸时,林家人围坐在暖和的屋里,喝着热粥,就着新腌的,爽脆的萝卜条, 谈论着今天的劳作和对冬日的安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踏实安然的笑意。 有了这些储备,再冷的冬天,心里也是暖的,胃里也是满的。 第80章 再进山 家里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妥妥当当,屋顶结实,墙壁密实,棉衣厚实,被褥蓬松,粮缸满,柴垛高,咸菜缸和酸菜坛子都满满当当。 真正的农闲,伴随着第一场薄雪的到来,悄然降临了。 日头越发懒怠,天光短得像偷来的。 除了林茂源偶尔还需为风寒咳嗽的村民出诊,家里其他人,竟难得的清闲下来。 林清山劈好了够晚秋用上许久的竹篾,堆在墙角。 张氏安心养胎,做些极轻省的针线。 林清河整日与书为伴,气色似乎因着这安宁的日子和暖炕而好了些许。 周桂香则开始琢磨着过年该准备些什么。 晚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竹篾,却有些编不下去。 她的脚伤早已好利索,活蹦乱跳。 那股子对“好吃的”的念想,特别是对肉食的渴望,在清闲下来后,变得格外清晰。 上次摘柿子遇上李猎户的事,虽有惊无险,但山里的野柿子,还有别的什么.... 总让她心里痒痒。 “娘,” 晚秋放下竹篾,走到正在纳鞋底的周桂香身边,声音带着点撒娇和试探, “我想...去后山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晚熟的野果子,上次都没摘成。” 周桂香一听后山,手里的针就顿住了,想起上次的惊险,心有余悸, “还去?上次多吓人!不行,你一个人可不能再上山了。” “那我跟着晚秋去。” 林清舟正好从外面抱了捆柴进来,闻言接口道, “我天天在山上砍柴,哪儿有路,哪儿安全,都熟,正好也陪晚秋散散心,老闷在家里编东西也累眼睛。” 周桂香看看一脸期待的小儿媳,又看看爽快可靠的三儿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清舟陪着去,倒是行,不过说好了,就在山脚附近转转,别往深里去,捡点果子就回来,不许冒险!” “知道了娘!” 晚秋立刻眉开眼笑。 林清舟也笑着应下, “放心吧娘,我看着呢。”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 晚秋挎上背篓,林清舟则带了柴刀和绳子,权当防身和捆东西用。 出了门,走在村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和善的跟他们打招呼。 “清舟,带晚秋上山啊?” “哎,婶子,去转转,捡点零嘴。” “晚秋丫头,脚好啦?上次可多亏了你!” “好了好了,谢谢婶子关心。” 言语间满是善意,再无半分从前的探究闲话。 晚秋的勇敢善良,林家的仁厚本分,早已赢得了村里人的尊重。 如今林清舟陪着弟妹上山,在众人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兄长照顾,没人会觉得不妥。 进了山,冬日的气息更加浓郁。 树叶落尽,山石裸露,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投下清晰而冷冽的影子。 空气干净清冷,带着松柏和冻土的味道。 晚秋的目标明确,还是惦记着那些野柿子。 林清舟则纯粹是陪她散心,她想去哪儿,他就慢悠悠的跟在旁边,警惕的留意着四周动静,偶尔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枯藤。 野柿子树上果然还有零星几个漏网之鱼,挂在最高的枝头,被风干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柿饼。 晚秋仰头看着,有些遗憾, “太高了,够不着。” “我试试能不能打下来!” 第81章 一窝兔子 林清舟抬头估量了一下柿子树的高度和那几个风干柿子的位置,觉得用石头打下来并非不可能。 “晚秋,你退远点,小心砸到。” 林清舟说着,弯腰在脚边捡了几块大小合适,边缘圆润的石子。 他掂了掂分量,选了一块,后退几步,拉开架势,瞄准了枝头一个摇摇欲坠的柿饼。 晚秋依言退到安全距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只见林清舟手臂抡圆,手腕发力,石子“嗖”地一声脱手而出,划过一道弧线,打在了挂着柿饼的细枝根部。 “啪!” 一声轻响,细枝应声而断,连同那橘红的柿饼一起掉了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滚了两滚。 晚秋欢呼一声,跑过去捡起来,那柿饼入手干硬,却透着阳光的甜香。 “三哥好准头!” 晚秋赞道。 林清舟笑了笑,又接连打出几块石子,虽有一两颗落空,但最终还是又打下来两个柿饼和一个半干的,还带着点软度的柿子。 收获不大,但足够甜嘴了。 晚秋小心地将它们放进背篓,用干草垫好。 “这柿子挂太高,又少,不好弄。”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秋,我记得翻过前面那个小坡,往背阴的山坳里走,以前有一片野藤梨。 那东西也是秋末冬初才熟透,软甜软甜的,说不定还有没被鸟雀啄完的。 要不,咱们去找找看?” 野藤梨! 晚秋只在逃荒路上远远见过别人吃,据说又酸又甜,汁水很多。 她立刻来了精神,用力点头, “好!去看看吧!” 两人便离开柿子树,朝着林清舟说的方向走去。 翻过那个小坡,果然进入了一片相对背风,植被也更茂密些的山坳。 这里阳光照射时间短,气温更低,空气里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气。 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地上积着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 林清舟在前面开路,用柴刀小心地拨开垂挂的枯藤和带刺的灌木。 晚秋跟在他身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搜寻。 “应该就在这一片....” 林清舟放缓脚步,抬头在那些攀附在树干和岩石上的藤蔓间寻找。 冬天的藤蔓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虬结蜿蜒的褐色枝干,想找到隐藏其间的果实并不算难。 忽然,晚秋的脚步停住了,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林清舟别出声。 林清舟立刻噤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起初,他也只看到乱糟糟的枯枝和积雪。 但很快,他也注意到了不寻常,那灌木丛根部的轻微积雪有被轻微踩踏,融化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粒细小的,深褐色的粪球,那是....野兔的粪便! 而且,就在那丛荆棘最密集处,似乎有一个被枯草半掩着的,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显得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深,像是刚被扒拉过。 晚秋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轻轻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早上特意带来的一小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小心的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距离洞口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她对林清舟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的后退,躲到了一块巨大而嶙峋的山石后面,屏息凝神。 山坳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藤蔓缝隙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林清舟以为是不是判断错了,或者兔子已经离开时,那丛荆棘的根部,几根枯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即,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小脑袋,极为谨慎地从洞口探了出来。 它转动着脑袋,粉红色的鼻头快速翕动,黑亮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确认似乎没有危险后,它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石头上那点诱人的饼子碎屑。 野兔的胆子很小,它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在洞口又徘徊了片刻,才以极快的速度猛地窜出, 叼起那块饼子屑,又闪电般地缩回洞口附近,背靠着荆棘丛,咔嚓咔嚓地快速啃食起来。 “是兔子!” 林清舟用气声说,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冬日山里的活物难得,这兔子虽然不大,但也是一口肉啊! 晚秋却比他想得更远。 她看着那只警惕进食的兔子,又看看那个看似寻常的洞口,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成形。 她同样用气声对林清舟说, “三哥,你看,它有洞,兔子冬天很少落单,这洞里...说不定还有!” 林清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股混合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快速观察了一下地形,这片山坳背风,荆棘丛生,确实是个适合兔子做窝的地方。 洞口所在的灌木丛虽然茂密,但并非铁板一块。 “晚秋,你守在这儿,把背篓口对着这边。” 林清舟低声飞快地布置, “我绕到那边去,弄点动静把它吓出来,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要是它往你这边跑,你就....” 晚秋立刻领会,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抓住了背篓的边缘,眼睛死死盯住那只兔子和洞口,像个小猎手一样,紧张又专注。 林清舟猫着腰,借着嶙峋怪石和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开始迂回。 他的动作极轻,落脚时特意避开枯枝落叶。 大约绕了半圈,来到了荆棘丛的另一侧,这里离洞口有一定距离,但视野开阔。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瞄准洞口斜上方的山坡,用力扔了出去! “咕咚!”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啃食的兔子浑身一抖,长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丢下嘴边的食物,“嗖”地一下就朝洞口钻去! 林清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几乎在石头落地的同时,猛地从藏身处跳出,挥舞着柴刀,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嘴里发出“嗬!嗬!”的恐吓声,几步就蹿到了洞口附近, 看似莽撞,实则封堵住了兔子退回洞内的最佳路线! 那兔子受此惊吓,魂飞魄散,洞口回不去,又被林清舟凶神恶煞般的气势所迫, 本能的就朝着安静,看起来有遮蔽物的方向,没命的逃窜过去! 晚秋正躲在哪里! 它的速度极快,灰色的身影在枯草乱石间一闪而过。 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双手将背篓口对准了兔子奔来的方向,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是现在! 在那灰影即将掠过石头边缘的刹那,晚秋猛地将背篓口往地上一扣! 不偏不倚,那只慌不择路的野兔,一头就扎进了背篓里! “抓到了!三哥!” 晚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背篓口,双手死死按住,感受着里面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疯狂扑腾。 林清舟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好样的晚秋!” 但他并没有放松,立刻蹲到那个兔子洞口,用柴刀小心的扩大洞口,伸进去搅动探查。 里面果然传来更细微,更慌乱的窸窣声。 “还有!小心!” 林清舟一边提醒,一边继续用树枝深入。 不一会儿,一只体型稍小,腹部毛发颜色略浅,看起来像是母兔的灰兔子,惊慌失措地从被扩大的洞口窜了出来,直奔另一个方向。 早有准备的林清舟眼疾手快,脱下自己的外衣,像撒网一样猛地罩了过去,将那只兔子裹了个正着! 两人来不及庆祝,林清舟继续探查,竟然又从洞穴深处,连轰带赶,弄出来三只只有拳头大小,毛茸茸的兔崽, 短短时间内,他们竟然端了一窝兔子! 两大三小,总共五只! 看着在背篓里,衣服包裹里不停挣扎扑腾的活物,林清舟和晚秋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我的老天....这可真是...” 林清舟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收获远超预期。 晚秋看着那几只兔子,最初的狩猎兴奋过后,一个更加长远的念头迅速清晰起来。 她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期盼, “三哥,咱们可以养兔子了!” “养兔子?” 林清舟一愣。 “嗯!” 晚秋用力点头,快速说道, “你看,这是一家子呢!咱们带回去,找个地方圈起来养着! 我听人说过,兔子长得可快了,又能生,一窝能生好多! 要是咱们能把它们养起来,以后...以后咱们家是不是就能经常有兔子肉吃了? 兔皮攒起来,说不定也能换点钱!” 林清舟一听,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是啊,抓了吃一顿固然痛快,但若是能养起来,那可就是细水长流的肉食来源了! 虽然农家养兔子不算普遍,主要是嫌麻烦,但现在家里农闲,地方也有,喂点草,菜叶子都不算难事。 而且晚秋心思细,说不定真能养好! 越想越觉得可行,林清舟脸上的兴奋变成了跃跃欲试的筹划, “晚秋,你说得对!必须养起来!回去就跟爹娘说!咱们在院子角落搭个结实暖和的兔窝... 这下可好了,咱们家要有自己的肉库了!” 两人也顾不上再找什么藤梨了,喜气洋洋的就开始往回走。 晚秋的背篓里装着三只小的,林清舟则用外衣仔细裹着那只大兔子和母兔,小心翼翼的捧着。 第82章 清河也在看诊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央,估摸着离午饭时间还早,晚秋和林清舟便带着满心的雀跃和沉甸甸的收获回了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派安宁忙碌的景象。 林清山正抡着斧头,将昨日砍回来的粗树枝劈成更易燃烧的柴火,哐哐的劈柴声稳健有力。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就着亮光择菜,张氏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慢慢的剥着蒜头,婆媳俩低声说着话。 堂屋里隐隐传来人声,看来今天来求诊的村民不少。 晚秋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林清舟紧随其后。 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但晚秋一眼就瞥见堂屋里有好几位村民正围着林茂源, 而让她心头一跳的是,林清河竟然也坐在他常坐的那张靠背椅上,面前也坐着一位面生的老妇人, 他正垂眸,三根手指搭在老妇人的手腕上,神色专注沉静,间或低声询问一两句。 清河在帮爹看诊?晚秋心中又惊又喜。 但随即,晚秋意识到现在不是分享兔子喜讯的好时机。 家里有外人在,总不好大张旗鼓。 晚秋迅速与身后的林清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清舟也看到了堂屋里的情景,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房间的方向。 晚秋定了定神,先是扬声朝灶房那边喊道, “娘,我们回来了!” 周桂香闻声抬起头,见他们回来得这么早,有些意外,担心的问, “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受伤了?” 晚秋几步走过去,将背上的背篓解下来,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堂屋方向的视线, 对着周桂香眨了眨眼, “娘,您帮我拿一下背篓吧,有点沉。” 她顿了顿,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补充道, “拿到三哥房里去。” 周桂香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小儿媳这神态,再听这特意压低的声音, 立刻明白这两个孩子怕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而且不想让堂屋里的外人看见。 她伸手接过背篓。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背篓里明显有东西在动! 隔着薄薄的背篓布和里面盖着的干草衣物,能感觉到那活物的挣扎。 周桂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带上了几分了然和期待。 她赞赏的看了晚秋一眼,这孩子心思真细,家里有外人,她一个弟媳直接进三伯哥的房间确实不妥,由自己这个婆婆去,就再合适不过了。 “行,娘帮你拿进去,你累了吧,快歇歇去。” 周桂香不动声色的说着,提着那微微颤动的背篓,转身就朝林清舟的房间走去。 林清舟早已先一步溜回自己房间,虚掩着门等着。 见周桂香进来,他立刻关上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急急道, “娘!快看!我们抓了一窝兔子!晚秋说咱们养起来!” 周桂香小心的将背篓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盖着的,林清舟那件外衣。 只见背篓里,三只毛茸茸,灰扑扑的小兔崽子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黑亮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旁边,林清舟小心翼翼的打开自己那件裹得紧紧的外衣,里面是两只体型更大些的灰兔子,一公一母,同样惊慌不安。 “哎哟!我的天爷!” 周桂香低低惊呼一声,眼睛都瞪大了,随即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真是兔子!还这么多!你们俩怎么抓到的?”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小兔子柔软的背毛。 林清舟简短的将发现兔窝,配合抓捕的过程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得连连点头,看着这几只的兔子,越看越喜欢。 “养!得养!” 周桂香拍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可比抓来吃一顿强多了!晚秋这丫头,脑子就是活络! 清舟,你先看着它们,别让它们跑了,也别吓着了, 我出去招呼着,等堂屋人散了,再跟你爹和你大哥说, 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兔窝怎么搭,喂什么。” “哎!” 林清舟低低的应了一声,蹲在背篓边,像看宝贝一样看着那几只兔子。 周桂香又叮嘱了两句,便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这边晚秋等周桂香进了房间,便走到井边,打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也洗去了手上沾着的草屑和一点点兔毛。 然后,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这才脚步轻盈的走向屋里。 屋里,林清河刚好叮嘱完那位老妇人注意事项,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起身。 林清河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晚秋。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格外明亮,像落入了碎星,嘴角还抿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带着神秘意味的笑意。 “回来了?” 林清河放下手中用来记录药方的笔,温声问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轻易就读懂了她那, “我有好消息但暂时不能说”的小表情。 “嗯,回来了。” 晚秋走进来,声音轻快,先是对那位还没离开的老妇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才完全落在林清河身上。 她走到炕边,拿起上午搁在那里,只编了一半的小巧竹篮,对林清河道, “清河,我先去小隔间里编一会儿这个,不打扰你和爹看诊。” 说着,还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林清河心中了然,唇角微扬,点头温声道, “好,你去吧,小心别累着眼睛。” 那老妇人看着这对小夫妻之间自然流淌的默契和温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村里不是没人议论过,说林家这冲喜娶来的小媳妇,模样好又勤快,可对着个瘫子丈夫,心里未必乐意。 可眼下看来,这小两口感情分明好得很,那晚秋丫头看林清河的眼神,清澈透亮,满是信赖和亲近,哪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老妇人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好表露,只又向林茂源和林清河道了谢,这才揣着药包,满心感慨的走了。 第83章 准备养兔子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驱散了晨间的寒气,也送走了最后一位求诊的村民。 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药草余香。 林茂源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同样刚刚放下手中笔,正活动着手腕的林清河,眼中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这个小儿子,虽然身子被困住了,但心思和天赋,却如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正顽强的寻找着破土而出的路径。 “人都走了!”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扬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院子里劈柴的林清山也停下了动作,放下斧头。 张氏也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林清舟的房间。 林清舟几乎是立刻拉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憋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 “爹,娘,大哥大嫂,快来看!” 一家人都围了过去,挤在林清舟那不大的房间里。 当周桂香再次掀开背篓上的遮盖物,露出那五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灰兔子时,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哎呀!真是兔子!” “一窝?这么多!” “全是活的!” 林清山的脸上笑开了花,林茂源也捻着胡须,眼中闪着惊奇和喜色。 张氏更是惊喜的轻呼出声,看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都软了。 晚秋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家人的反应,心里比自己抓到兔子时还要高兴。 她见林清河还被留在屋里,便从背篓里捧出一只最小,最温顺的小兔崽,用手掌小心地拢着,快步回到屋里。 “清河,你看!” 晚秋献宝似的将小兔子捧到林清河面前。 那小兔子只有晚秋的拳头大,灰褐色的绒毛柔软细密,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 因为害怕,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小小的身体在晚秋掌心微微颤抖。 林清河看着这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活生生的小东西,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兔子柔软的背脊。 那温热的触感和生命的悸动,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中一片柔软。 “你们抓到的?” 林清河轻声问,语气里满是赞叹。 “嗯!两只大的,三只小的,一共五只呢!” 晚秋用力点头,将如何发现兔窝,如何配合抓捕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末了,眼睛亮亮地看着林清河, “清河,我们养着它们,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 林清河毫不犹豫地点头,看着她因兴奋而越发晶亮的眼眸, “你心思巧,一定能养好。” 晚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 她小心地将小兔子放回掌心,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带来的温暖和希望。 那边房间里,一家人已经从最初的惊喜中冷静下来,开始热烈的讨论如何安置这些新成员。 林茂源作为家里见识最广的,首先开口, “兔子这东西,娇贵也皮实,说它娇贵,是怕冷怕湿,容易生病,说它皮实,是能吃能生, 要想养好,这住的地方得有讲究。” 他顿了顿,沉吟道, “兔子爱打洞,要是直接在地上圈养,一晚上能给咱们打出个地道来,跑到没影。 所以,这兔窝底下,得铺上一层石板或者压实的硬土,最好用石头砌个底,让它们没处下爪。” 周桂香点头, “是这个理,而且眼看天越来越冷,养在院子里露天肯定不行,夜里非冻死不可。” 晚秋抱着小兔子走过来,听到这里,眼睛转了转,开口道, “爹,娘,要不把我和清河屋里那个小隔间腾出来养兔子? 那里跟我们睡的地方就隔着一道木板墙,晚上也能照应着点动静。 地方虽然不大,但收拾一下,养这几只兔子应该够用。”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林家院子里,林父林母住正房,大儿子和大儿媳住东厢房,林清舟如今单独住西厢房。 只有林清河,是独独住在南房的,所以才能隔出来那个小隔间。 那个小隔间原本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收拾出来正合适。 总比在院子里单独起个兔窝省事,也更保暖。 周桂香有些犹豫, “养在你们屋里,会不会太吵,影响你和清河休息?” 晚秋连忙摇头, “娘,不会的!兔子晚上挺安静的,而且夜里,外面风声,虫声都有,有点动静也不怕。 再说了,离得近,我们照看也方便。” 一直没说话的林清河也温声开口, “娘,我觉得晚秋说得在理。” 清河其实有自己的心思,要是那小隔间养了兔子,以后无论如何,晚秋都不会跟他分开了... 虽然晚秋也并没有这种想法就是了... 见小两口都这么说,林茂源便拍了板, “行,那就定在隔间,清山,下午你去河边,后山,捡些平整的石头回来,要大些,厚实些的。 清舟,你把隔间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该归置的归置了, 桂香,你和老大媳妇找些干草,旧棉絮什么的,预备着给兔子垫窝, 晚秋,你心思细,这兔子怎么喂,怎么照料,你多上心。” “哎!” 众人齐声应下,个个摩拳擦掌,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干劲。 午饭时间到了。 因为上午有村民来看诊,零零散散收了几十个铜板的诊金,家里的日子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宽裕了那么一点点。 但长久以来的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周桂香并没有大手大脚。 今日的午饭是一锅比平日稠了些的杂粮粥,里面除了糙米,小米,还掺了一小把珍贵的白米粒。 下饭的菜,则是一大碗凉拌的,用最后一把晒干的野菜煮软后调味的干菜,淋了几滴香油,咸香可口。 周桂香一边给大家盛粥,一边笑着说, “最后一把干野菜了,干脆都煮了,吃了干净,也省得占地方。” 晚秋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就着咸香的野菜,吃得心满意足。 杂粮粥的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落到胃里,驱散了上午在山里的寒气。 但吃着吃着,她心里那点对肉食的念想,又悄悄地冒了头。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清舟。 “三哥,” 晚秋咽下嘴里的粥,眼睛亮亮的看着林清舟, “下午咱们再去一趟山上吧?上午光顾着兔子了,藤梨还没找呢!顺便再多割些喂兔子的草回来。” 林清舟正埋头喝粥,闻言抬起头,爽快应道, “行啊!下午正好没事,我陪你去!” 家里其他人听了,也都没意见。 林茂源甚至点了点头, “去吧,多割点草回来晒着,冬天兔子也能吃干草。” 周桂香也笑着对晚秋说, “想去就去,家里现在没啥重活,你三哥陪你,娘也放心。” 张氏也温和的笑着,看着晚秋的眼神带着鼓励。 晚秋感受到家人的支持,心里暖洋洋的。 回头看了一眼清河,清河回应她一个温柔的眼神, 林清河不是狭隘的人,这些日子受了晚秋的感染也不再自怨自艾, 若是因为这些事情,再让晚秋为他伤心难过,那才是废物行为。 再加上林清河和其他家里人都明白, 他们看着晚秋这些日子,总爱拉着清舟往山上跑,找果子,捡柴,现在又抓兔子,割草.... 他们觉得,晚秋这是在变着法子让清舟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自从王巧珍那事之后,林清舟虽然嘴上不说,干活也麻利,但眉宇间总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话也比以前少了些。 家里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大哥林清山憨厚老实,不会说什么宽慰话,爹娘心疼,但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添堵。 反而是晚秋这个年纪最小,却心思玲珑的弟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拉着三哥出门,让他忙起来,让他接触山林野趣,让他的注意力从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上转移开。 这些日子,林清舟的状态眼看着就积极开朗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干活更有劲头。 家里人都暗暗感激晚秋的这份细心和体贴,觉得她不仅旺家,还是个懂得体恤家人的好孩子。 其实林清舟自己心里早已想通了。 王巧珍那样的人,走了是家里的福气。 他如今守着爹娘兄嫂,家里日子虽然清贫,但和睦温馨,弟妹懂事勤快,四弟也在慢慢好转, 这日子比起之前那种貌合神离,憋憋屈屈的所谓完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他愿意陪着晚秋上山,是真觉得这丫头有趣,心思活,总能发现点新鲜东西,也给家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欢乐。 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日子就有奔头,就是顶好的日子。 第84章 割兔草 午后的阳光,比起上午又暖融了几分,懒洋洋的洒在院子里,驱散了冬日的严酷,只留下一种清冽的干爽。 吃罢午饭,略歇了歇,晚秋和林清舟便又收拾停当,准备再次上山。 “三哥,咱们还去上午那个山坳吗?” 晚秋挎上背篓,里面除了镰刀,还多带了几个空布袋。 林清舟检查了一下柴刀和绳子,点头道, “嗯,那边背风,藤梨多半就在那一带,上午光顾着抓兔子,没仔细找,咱们这次好好寻摸寻摸。” 两人再次出门。 村里偶尔遇到的乡亲,见他们又往山里去,也只是笑着打声招呼,觉得林家兄妹勤快,总想着给家里添补。 再次进入山林,感受又有些不同。 晚秋看山间那些枯黄的野草,尚未完全凋零的灌木叶子,都带上了打量。 “三哥,你看这种草,兔子吃吗?” 晚秋指着一丛叶子细长,边缘带着锯齿的枯草问。 林清舟凑近看了看,又揪下一片叶子揉了揉, “这种叫锯锯草,兔子倒是吃,不过有点老了,口感硬。 咱们多找找那种叶子肥厚些,还带点绿意的,像这种婆婆丁的叶子,兔子最爱吃。” 他指着不远处几株贴着地面生长,叶片肥厚微皱,边缘呈锯齿状,中心还带着一点点嫩绿的植物。 晚秋仔细记下,拿出镰刀,小心地将那几株婆婆丁连根割下,抖掉泥土,放进布袋里。 两人一边辨认着各种兔子可能爱吃的草,一边往上午发现兔窝的那个山坳走去。 镰刀挥舞,很快,晚秋的背篓里就装了小半筐各式各样的青草,野菜叶子,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 再次来到那片背阴的山坳,心境已然不同。 上午的紧张刺激变成了此刻的耐心搜寻。 林清舟凭着记忆,在那些虬结的藤蔓间仔细寻找。 “晚秋,你看那边!” 林清舟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指向一处岩壁。 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厚重的,几乎将半边岩壁都覆盖住的枯藤上,在背阴处的藤叶间,依稀点缀着几个小小的,深褐色,表皮布满绒毛的椭圆形果子! 正是野藤梨! 有些已经熟透,表皮微微发软,有些则还硬实。 “真的有!” 晚秋喜出望外。 两人小心地拨开缠绕的藤蔓,靠近岩壁。 成熟的藤梨并不多,稀稀拉拉地挂着,大多位置刁钻,或高或险。 林清舟让晚秋站在下面用布袋接着,自己则攀着岩壁凸起的石头和牢固的藤根,小心地采摘。 熟透的藤梨入手绵软,轻轻一碰似乎就要流出汁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果香和草木气息的甜味。 林清舟尽量挑那些表皮完好,没有鸟啄虫咬痕迹的摘下来,轻轻放进晚秋撑开的布袋里。 有些位置实在太险,或者果子明显被冻坏干瘪了,便只好放弃。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摘了大约二十来个藤梨,大半熟透,小半还需放几天。 但这已经让两人十分满足了。 晚秋小心的将布袋口扎紧,放进背篓最上面,用干草垫好,生怕磕碰坏了这冬日里难得的甜蜜。 采摘完藤梨,两人继续完成另一项重要任务,割草。 这回有了明确目标,效率高了许多。 林清舟负责寻找合适的草源,晚秋则挥舞着镰刀,将那些兔子爱吃的婆婆丁、嫩荠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叶子肥厚的野草,一丛丛割下来。 背篓很快就被青草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舟又用绳子捆了一大捆,扛在肩上。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 晚秋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又看看三哥肩上那一大捆草,虽然累,但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三哥,咱们回吧?草够兔子吃好几天了。” 晚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林清舟点点头, “嗯,回吧,趁着天还没黑,回去还得收拾兔窝呢。” 两人满载而归,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山林在他们身后渐渐沉寂,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5章 冬日的家禽 夕阳将最后一点金辉涂抹在清水村低矮的屋檐上时,晚秋和林清舟带着满身的草木气息和沉甸甸的收获回到了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东屋隔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林清山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走过去一看,只见林清山光着膀子,只穿了件单褂,正蹲在隔间门口,将一块块从河边,后山捡回来的,大小不一的扁平石头,费劲地往地上铺。 他显然干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都是汗珠,后背的肌肉随着用力而紧绷起伏。 张氏扶着已经显怀的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布巾,时不时给林清山擦擦汗,嘴里轻声说着, “这边,这边不平,再垫块小的...小心手,别砸着...慢点,不着急...” 林清山憨厚的“嗯嗯”应着,手下动作不停,按照张氏的指点,将那些石头一块块拼凑,压实, 努力铺出一个平整,严丝合缝的石头地面。 这活儿需要力气,更需要耐心。 “大哥,大嫂,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扬声招呼,将肩上那一大捆草卸在院子里。 “哟,回来啦?找到藤梨没?” 张氏转过头,笑着问。 “找到了!还不少呢!” 林清舟献宝似的提了提手里的布袋,又指了指晚秋的背篓, “还割了好多兔儿草!” 晚秋也笑着点头,先将背篓里最上面那袋藤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三哥,藤梨放灶房吧?” “行,给我。” 林清舟接过布袋,快步走向灶房。 晚秋则开始处理那一背篓的青草。 她将背篓里的草全都倒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块阳光尚存,干净平整的空地,将那些青草均匀地摊开,抖散。 冬日的阳光虽然力道不足,但晒上一两天,也能去除些水分,变成易于储存的干草,是兔子冬日里重要的储备粮。 晚秋一边摊晒,一边留意着院子角落的鸡鸭鹅。 入冬后,这些家禽的活动明显减少了,羽毛蓬松起来抵御寒冷,下蛋也不如春夏勤快。 鸡鸭鹅冬天吃什么? 晚秋心里琢磨着。 在沈家时,钱氏抠搜,冬天喂得极少,鸡鸭饿得瘦骨嶙峋,几乎不下蛋。 来了林家,周桂香对这些家禽还算上心。 只见周桂香从灶房里端出一个小木盆,里面是一些剁碎的菜叶, 主要是白菜帮子,萝卜缨子等边角料,少量的糠麸。 她将木盆里的混合饲料撒在家禽经常活动的院子里,那些鸡鸭鹅立刻“咕咕”,“嘎嘎”的围拢过来,争相啄食。 “娘,冬天它们就吃这些吗?够吗?” 晚秋走过去帮忙撒食,问道。 周桂香叹了口气, “冬天地里没东西,可不就主要靠这些?菜叶子,糠麸是主力,偶尔拌点粮食渣子, 还得省着喂,不然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什么喂? 所以冬天它们下蛋少,也长得慢。 有时候太冷的年份,体弱的还容易冻病。” 她看着那些争食的家禽, “杀了或者卖了吧,舍不得,毕竟开春还得指着它们下蛋,孵崽。 就这么养着吧,精打细算着喂,能熬过冬天就行。” 晚秋点点头,明白了。 农家养家禽,是一个长期的,需要精细算计的过程。 冬天是消耗期,需要投入饲料,但产出减少,主要目的是保本,让它们能安全越冬,以待来年春暖花开时恢复生产。 除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家禽病弱得厉害,否则一般不会在冬天宰杀或卖掉,那等于断了来年的一部分指望。 看着那些埋头啄食的鸡鸭鹅,再看看正在奋力铺设兔窝的大哥, 晚秋对持家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晒好了草,晚秋洗净手,也凑到隔间门口去看。 林清山已经铺好了大半地面,石头虽不规整,但拼接紧密,看上去结实又防潮。 林清舟从灶房回来,也加入了施工队,帮着大哥搬运石头、递工具。 周桂香开始张罗晚饭,张氏在一旁帮着择洗晚秋带回来的,还算鲜嫩的野菜叶子,准备晚上加个菜。 毕竟兔子可以吃的,有些人也可以吃。 晚秋则回到屋里,见林清河正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 “清河,你在画什么?” 晚秋好奇地问。 林清河抬起头,将草图递给她看, “我想着,光是铺石头地面还不够,兔子怕冷,尤其是夜里, 最好能在石头地上,用木板钉一个悬空的小平台,铺上干草,让兔子睡觉休息, 旁边再隔出食槽和水槽的区域,方便清理,你看这样行吗?” 晚秋仔细看着那虽然线条简单却思路清晰的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清河,你想得真周到!这样兔子既不会直接睡在冰冷的石头上,又干净好打理!太好了!” 被晚秋这么一夸,林清河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被需要,能出力的满足感。 “我只是瞎琢磨,具体还得看大哥和三哥能不能做出来。” “一定能!大哥三哥手巧着呢!” 晚秋信心十足。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的灯火陆续亮起。 南房隔间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们低声的商量和周桂香偶尔送水的脚步声。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晒着的青草清香,以及隐约可闻的藤梨甜香。 第86章 家常夜话 夜幕完全降临时,林家南房隔间的兔子房终于初具雏形。 石头地面已经铺好,虽然不甚平整,但足够坚硬防潮。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就着油灯的光亮,按照林清河草图上的构思,用家里找出来的几块旧木板和木条,叮叮当当地敲打出一个离地约半尺高的简易木架平台。 平台不大,但足够那五只兔子蜷缩休息。 平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干草,又覆了一层周桂香找出来的,洗干净的旧棉絮,虽然已经板结,但绝对比干草更保暖, 最后再盖上一层干草,一个温暖舒适的兔子床就做好了。 在平台旁边,林清舟用半个破陶盆嵌进石头缝里固定好,当作食槽, 又用一个小一点的浅口陶碗放在稍远处,当作水槽。 整个隔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晚秋小心翼翼的将那五只兔子从箩筐里转移到它们的新家。 两只大兔子起初有些惊慌,在石头地上蹦跳了几下,但很快就被食槽里新鲜的青草吸引,试探着啃食起来。 三只小兔崽胆子更小,挤在干草窝里,只敢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新环境。 “好了,让它们先熟悉熟悉。” 周桂香看着那几只慢慢安定下来的兔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清山,清舟,累坏了吧?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一家人围着南房的饭桌坐下。 油灯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今晚的饭菜比往日略丰盛些,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凉拌的野菜,几个杂粮窝头, 还有一小盘切开的,红彤彤的风干柿饼,以及一小碗深褐色,表皮毛茸茸的野藤梨。 “来,都尝尝这藤梨,晚秋和清舟好不容易摘回来的。” 周桂香将那一小碗藤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晚秋拿起一个熟透的已经软了的藤梨,轻轻剥开那层薄薄的,毛茸茸的褐色外皮,露出里面翡翠般莹绿,缀满黑色小籽的果肉。 她先递到林清河嘴边, “清河,你尝尝,甜不甜?” 林清河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带着一种独特的果香,他点点头, “嗯,很甜。” 晚秋这才高兴地自己也剥了一个吃,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林清舟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山里的野果子有味道!” 柿饼干硬,但嚼着格外香甜,是另一种风味。 一家人分食着这冬日里难得的零嘴,虽然每人只分到一点点,但那份甜蜜和满足,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浓郁。 然而今晚最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周桂香从灶房端出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陶罐,放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肉香的鲜美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这是肉汤?” 林清山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周桂香笑着给每人碗里舀了一大勺,汤色清亮,里面沉着几块煮得酥烂的肉,还有几片姜和一点野菜。 “是之前熏的田鼠肉,我拿了一只出来,炖了点汤,天冷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晚秋看着碗里那几块浸润在清汤里,纹理分明的田鼠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 她抬头看向周桂香,周桂香正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慈爱。 晚秋忽然就明白了,娘看出来她馋肉了。 自己都没有提想吃肉,只是往山上跑了跑,没想到娘就记在了心里,还把家里珍贵的熏肉拿出来做了汤。 这田鼠肉虽不算正经家畜,但在农家也是难得的荤腥,平时都是留着过年或者待客才舍得吃一点的。 再看看其他人,林茂源神色如常地喝着汤,但眼角的皱纹也舒展着。 林清河则细心地用勺子将碗里一块稍大些的肉舀起来,想要放到晚秋碗里。 晚秋连忙挡住他的勺子, “清河,你自己吃,我碗里有。” “你下午跑山累了,多吃点。” 林清河坚持。 “你也费神画图了呢。” 晚秋不肯。 两人推让间,周桂香笑着又给晚秋碗里添了一块肉, “都别让了,锅里还有呢,够吃,晚秋和清舟今天功劳大,抓了兔子,又找了藤梨,是该多吃点。” 晚秋这才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 热汤下肚,鲜美温暖的滋味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饭桌上,大家谈论着兔子窝的细节,讨论着明天再给兔子割什么草,晒多少干草储备,又说起最近来看诊的村民, 说起快要过年该准备些什么.... 第87章 我把清河踩痛了 夜渐深,寒意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南房屋里却暖意融融。 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冬夜的冷峭。 堂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已经歇下,东厢房林清山和张氏屋里也熄了灯,西厢房林清舟的屋子里传出均匀的鼾声。 唯有南房屋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晚秋洗漱完毕,脱了外衣,只穿了件半旧的细棉布中衣,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林清河已经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医书,就着油灯的光亮,低声给晚秋讲解着上面的字句和药方。 晚秋凑在他身边,脑袋挨着他的肩膀,眼睛盯着书页上那些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字迹, 认真地听着,偶尔伸出手指,笨拙地跟着比划笔画。 她的头发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几缕碎发拂过林清河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个字念卷,就是上次你用来给李猎户止血的那种草药,卷柏...” 林清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原来长这样!” 晚秋恍然大悟,指着那个字, “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叶子的形状跟书上画得有点像, 清河,你真厉害,认得这么多字,懂这么多道理, 今天看你给那位婶子诊脉,有模有样的,爹都在旁边点头呢。” 林清河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侧头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眼睛,心中又是熨帖又是酸涩。 他放下书,轻轻握住她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都是爹教的,书上看来的,我只是坐着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倒是你,今天又是抓兔子,又是找藤梨,累坏了吧?” “不累!” 晚秋摇摇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可有意思了!你是没看见,三哥打柿子可准了,‘嗖’一下就打下来! 还有那兔子,可狡猾了,躲在洞里....”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从被窝里半坐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三哥就这样,猫着腰,悄悄的绕过去...” 她学着林清舟的样子,微微弓着背,做出蹑手蹑脚的模样,眼睛还机警地左右瞟, “然后‘嘿’地一下跳出来,拿着柴刀这么一挥,嘴里还‘嗬!嗬!’地吓唬兔子!” 晚秋模仿得惟妙惟肖,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光。 林清河含笑看着她,只觉得此刻的她,灵动鲜活得像山涧里跳跃的小鹿,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晚秋越说越投入,为了更形象地展示兔子受惊后慌不择路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脚, 模仿兔子蹦跳的姿态,在床上轻轻踩踏了一下。 “那兔子吓得‘嗖’一下就往我这边....” 话音未落,晚秋踩下的那只脚,不知怎么地,落点偏了些,恰好隔着薄薄的棉被, 重重地踩在了林清河盖在被子下的,毫无知觉的左小腿上! “唔!” 一声短促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闷哼,猛地从林清河喉咙里溢出。 他脸色瞬间一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晚秋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的兴奋和比划都僵在了半空。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脚,慌乱地扑到林清河身边, “清河!对不起对不起!我踩到你了!是不是很疼?我看看....” 她急得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掀被子检查。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被子的瞬间,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清河的腿....不是早就没有知觉了吗?! 之前换药、擦拭、甚至不小心碰到,他都毫无反应。 爹也说了,清河腰部以下,知觉甚微,几乎如同朽木。 可现在....她刚才踩的那一下,分明感觉到了脚下骨肉的触感,而清河那声痛哼,更是实实在在的! 晚秋猛地抬起头,撞进林清河同样震惊、茫然、却又隐隐透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恐惧的复杂眼眸里。 他也意识到了! 两人目光死死胶着在一起,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和他们彼此骤然加重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林清河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动了动自己的左脚趾。 没有感觉。 不,等等.... 一种极其微弱,如羽毛拂过,又像是细微电流窜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麻麻的,带着钝痛的感觉,隐约从左脚脚踝处传来!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和不确定感同时涌上心头, 让林清河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粗重,胸腔剧烈起伏,眼眶瞬间就红了。 晚秋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骇浪,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骤然升起的红潮和那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颤抖,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晚秋顾不得许多,猛地转头,朝着屋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激动,大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在寂静的冬夜里,如惊雷炸响,尖锐响亮,瞬间传遍了整个林家小院! 正屋里,刚刚躺下还没睡着的林茂源和周桂香,被这突如其来,充满惊惶的喊声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 “是晚秋的声音!” 周桂香声音都变了调, “出什么事了?!” 东厢房里,张氏也被惊醒了,连忙推身边的林清山, “清山!快!快去南房看看!晚秋怎么了?是不是清河....” 林清山早已翻身坐起,胡乱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西厢房里,林清舟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几乎是弹跳起来,鞋子都没穿好,拉开门就冲向了南房。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林茂源,周桂香,林清山,林清舟,就连张氏都被林清山扶着, 全都聚集在了南房门口。 油灯的光芒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映照着他们脸上惊疑不定,忧心忡忡的神情。 “晚秋?清河?怎么了?” 林茂源沉声问道,抬手就要推门。 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晚秋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散乱,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她一把抓住林茂源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林茂源都吃了一惊。 “爹!快!快进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明显的急切。 众人被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弄得更加紧张,连忙涌进屋里。 只见林清河半靠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翻滚着惊涛骇浪,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腿, 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战栗。 晚秋冲到炕边,指着林清河盖着被子的腿,声音又急又快,语无伦次,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我把清河踩痛了!真的!我踩到他的腿了!他疼了! 他出声了!爹!娘!你们快看看!清河的腿!他的腿有感觉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88章 晚秋是你的良药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混乱所取代。 “什...什么?!有感觉了?!” 周桂香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住, 只是紧紧抓住身边林茂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林清山和张氏也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晚秋,又看看炕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林清河, 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们几乎站不稳。 林清舟更是直接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死死盯着四弟的腿,眼圈迅速红了。 唯有林茂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医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都别慌!孩他娘,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哎!哎!” 周桂香如梦初醒,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林茂源那个沉甸甸的药箱回来了。 林茂源接过药箱,几步走到炕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清河,别紧张,放松,爹给你看看。” 林清河此刻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那汹涌的情绪依旧难以平息。 他看着父亲,用力点了点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 林茂源先是为他仔细诊脉。 手指搭在腕间,凝神感受。 脉象依旧偏弱,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隐约的,不易察觉的力感? 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弱无力。 “脉象似乎比前些日子略有力些。” 林茂源沉吟道,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林清河的面色和眼神, “清河,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刚才的痛,腿上还有什么别的感觉?麻?痒?或者别的?” 林清河努力感受着,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嘶哑, “刚才...刚才晚秋踩到的时候,是尖锐的疼,现在...现在好像还有一点点麻,脚踝那里,像是...像是有蚂蚁在爬,很轻微。” “别动,让爹检查一下。” 林茂源说着,小心翼翼的掀开了盖在林清河腿上的被子。 那双因为长期缺乏活动和血液循环而显得格外苍白纤细的腿暴露在灯光下。 林茂源伸出手,从脚趾开始,用指尖,指腹,以不同的力道, 极其轻柔却又精准的按压,叩击,捏揉林清河双腿的各个部位, 尤其是膝盖,小腿,脚踝和脚趾。 “这里,有感觉吗?” “这里呢?按压疼不疼?” “脚趾能自己动吗?再试试看?” 他的询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河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 起初,大部分地方依旧麻木,但当林茂源按压到他左小腿外侧,靠近脚踝上方一点的位置时, 那种熟悉的,细微却清晰的麻痛感再次传来! “这里...有!有点麻,有点痛!” 林清河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茂源的手顿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又换到右腿同样的位置按压。 “这边...好像...也有一点,但比左边弱很多。” 林清河仔细分辨着。 林茂源继续检查,最终确定,林清河左腿从脚踝到小腿中部,有了微弱的痛觉和触觉反应, 右腿反应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 脚趾依旧无法自主活动。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微弱的反应,就是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火苗,虽然渺小,却足以照亮希望! 林茂源缓缓直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激动交织的神情。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再看看围在周围,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家人, 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有些反应了,虽然还很微弱,范围也小,但这绝对是好转的迹象!” “爹!真的是好转吗?!” 林清舟第一个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爹,你没看错?” 周桂香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 林茂源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晚秋,又落回林清河身上, “清河这伤,当初是摔伤了腰脊,瘀血阻滞,经脉受损,导致下肢无知觉, 这些日子,汤药一直没断,活血化瘀,温通经络,是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 “更重要的是...清河,你自己觉得,这些日子,尤其是最近,你的心境,与刚受伤时,可有什么不同?” 林清河怔住了,随即,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刚受伤时,他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塌地陷,活着只剩拖累,心如死水,封闭自我。 可自从晚秋来了以后... 他看向身边的晚秋。 晚秋也正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充满了喜悦和鼓励。 是了。 晚秋的到来,像一道阳光,撕裂了他心头的阴霾。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质朴的温暖和依赖,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还有价值。 她拉着他认字,让他教她医理,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用。 她为了家里忙前忙后,抓兔子,编竹匾,那蓬勃的生命力和对生活的热爱,不知不觉感染了他。 还有家人的关怀,兄嫂的体贴,爹娘从未放弃的努力.... 这一切,都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滋润着他那干涸龟裂的心田。 心境开阔了,郁结散了,气血的运行也就顺畅了些... 再加上药物的持续作用,那被瘀血堵塞的细微经脉,或许就在这不知不觉中,被冲开了一丝缝隙。 “爹...我...” 林清河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明白了。” 林茂源拍拍他的肩膀,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心主血脉,情志舒畅,气血方能调和畅通,晚秋是你的良药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桂香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我的好孩子...好孩子...” 张氏也抹着眼泪,林清山和林清舟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地搓着手,看着林清河,眼眶通红。 “爹,那现在...” 晚秋从周桂香怀里抬起头,急切地问。 “现在,是关键时刻!” 林茂源神色一正,语气恢复了医者的严肃, “既然有了转机,就绝不能放过! 从明天起,汤药要继续,分量和配伍我需要再斟酌调整, 另外,清河,你要开始尝试活动了!” “活动?” 林清河和众人都是一愣。 “对!不是让你走路,你现在还不行。” 林茂源解释道, “是让你有意识地,慢慢地去感知,去控制你的腿和脚趾, 哪怕只能动一丝一毫,哪怕只是感受到一丝变化,也要坚持尝试! 还有,晚秋,你每天帮他按摩腿脚,从脚趾开始,沿着经脉轻轻揉捏,促进气血流通。 清山,清舟,你们得空也帮着给清河活动活动关节,但要极轻极慢,绝不能硬来!” “我们知道了!” 晚秋和林清山兄弟立刻应下,脸上充满了干劲。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加坚定的决心和希望。 这个冬夜,因为林清河腿上那一点微弱的痛觉,而变得意义非凡。 第89章 静静依偎 夜色已深,激动和狂喜都如潮水般慢慢退去,留下的是满屋暖融融的余韵和心底深处更坚实的希望。 家人们又细细叮嘱,安慰了林清河好一阵,才各自带着难以平复的心情回房, 只是这一夜,恐怕没几个人能睡得安稳。 南房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相依偎在炕上的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晚秋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亢奋中,毫无睡意。 她侧躺在林清河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清河,你真的感觉到疼了?” 她小声的,不厌其烦的又问了一遍,像是要反复确认这不是一场美梦。 林清河也毫无睡意,心中激荡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 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晚秋那双盛满了星光和喜悦的眼睛, 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温柔, “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晚秋喃喃着,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 她想起刚来林家时,他沉默寡言,眼神灰败的样子,再对比现在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只觉得一切付出和等待都值得了。 林清河感受着肩窝处传来的温热呼吸和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手臂,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晚秋柔顺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兴奋的小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得屋内静谧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晚秋的眼皮开始打架,亢奋过后是浓浓的疲惫袭来。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在林清河有节奏的轻抚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林清河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和重量,心中的激荡也缓缓沉淀为一片宁和的暖流。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微亮,林家的院子便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了。 晚秋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精神出奇地好,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生怕吵醒还在沉睡的林清河,然后便像只欢快的小蜜蜂,开始忙碌起来。 等周桂香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早起准备操持家务时,惊讶地发现, 院子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鸡鸭鹅喂过了,连兔子隔间门口散落的草屑都被收拾整齐了。 “这孩子起得也太早了。” 周桂香知道,晚秋这是高兴得睡不着,把浑身的劲儿都用在干活上了。 晚秋见周桂香起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娘,你起来了?水烧好了,在灶上温着呢!” “哎,好。” 周桂香笑着应了,心里暖融融的。 家里每个人都因为清河的好转而心情激荡, 但晚秋的喜悦,似乎格外纯粹热烈,感染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等林清河醒来时,晚秋已经端着一盆兑好的温热清水进来了。 “清河,醒了?来,擦擦脸,舒服些。” 第90章 就是有些热 晚秋拧了热布巾,动作自然的递给他。 自从两人同床共枕以来,最初的羞涩早已在日常的相互照顾中化为了习惯和坦然。 林清河接过布巾,仔细擦了脸和手,顿时觉得清爽不少。 接着,晚秋又拧了另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帮他擦拭身体。 这是每日的惯例,为了防止久卧生褥疮,也为了保持清洁。 她动作轻柔仔细,从脖颈到胸膛,再到手臂。 当擦到双腿时,晚秋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也更加仔细。 她一边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那苍白纤细的腿,一边忍不住隔一会儿就问, “这里呢?有感觉吗?” “这里呢?也有感觉吗?” “那这里呢....有没有...” 晚秋问得认真, 林清河反而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当温热的布巾擦拭过一些部位时, 让他心头微悸,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 晚秋擦完一条腿,抬头正好看见林清河面颊泛红,耳根通红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紧张起来, “呀!是不是水太凉了?冻着你了?还是我擦得太重,弄疼你了?” 她连忙停下手,扯过旁边的被子就要给他盖上,嘴里还自责地念叨, “都怪我,光顾着高兴了,也没注意....” 林清河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温暖又窘迫,他连忙拉住她盖被子的手, 声音有些低哑, “没...没有冻着,也不疼,就是有些热....” “热?” 晚秋眨眨眼,狐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啊...” 林清河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就是有点...” 晚秋见他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但心里却觉得今天的清河有点奇怪。 她没再多想,继续认真地帮他擦拭完另一条腿,然后仔细盖好被子。 “你再躺会儿,我去把水倒了,然后给你倒热水来。” 晚秋端着水盆出去了。 林清河看着她轻快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这个傻晚秋.... 天色再亮一些,家里各人都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林茂源照例在堂屋坐诊,周桂香在一旁帮忙抓药,招呼病人。 院子里,晚秋搬了小凳子坐在窗下明亮处,又开始编竹匾。 只是今天,晚秋手里编着竹篾,嘴里却无意识地哼着小曲,调子不成调,却轻快飞扬,任谁都能听出她心情极好。 林清河靠在炕头看书,听着窗外她哼的,带着明显喜悦的小调,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连空气都仿佛比往日更加清新。 今天晚秋不打算上山了。 晚秋觉得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喜事,她得好好陪着清河,也让自己这激动的心情平复平复。 最重要的是,要多编些竹编换钱,好给清河买药。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也没闲着。 虽然家里因为林清河的好转而欢喜,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冬日农闲,除了必要的砍柴,两人也想找点别的进项。 林清山看着墙角闲置的鱼篓,忽然灵机一动, “三弟,这天虽然冷,但有些深水潭子可能还没完全冻住,咱们去河边看看?把鱼篓下下去试试?万一有收获呢?” 林清舟一听,也觉得可行。 虽然不如春夏鱼多,但冬日里的鱼更加肥美,若能抓到几条,也是极好的。 “行啊大哥!咱们去试试!带上柴刀和绳子,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枯树好柴火。” 林清舟爽快应下。 兄弟俩跟家里说了一声,便背着鱼篓,拿着工具,兴致勃勃的往河边去了。 第91章 水芹菜 冬日清晨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的凛冽感。 兄弟俩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团团白雾,很快又消散在寒风中。 河边景象与春夏时截然不同。 往日里哗哗流淌的河水,此刻流速明显缓了许多,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河心水流深急的地方,虽然没有完全封冻, 但水色也显得格外幽深暗沉,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凌,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移动。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林清山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目光在河岸边逡巡。 “大哥,你看那边。” 林清舟指着下游一处河湾, “那儿水流缓,背风,岸边还有几丛枯芦苇挡着,水应该深些,冰结得也薄,说不定鱼就猫在底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 河湾处的冰层果然更完整些,但靠近水边的地方, 因为水流和枯苇根的扰动,冰层很薄,甚至有些地方只是浮着一层冰花。 河水幽暗,看不见底。 林清山放下背上的鱼篓,这是晚秋后来编的,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结实些。 他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天儿,鱼怕是也懒得动。” 林清舟搓着手,哈着气。 “懒归懒,总得吃东西。” 林清山憨厚的笑了笑, “咱们下深点,贴着河底放,鱼冬天喜欢聚在深水暖和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碎米糠和揉碎了的杂粮饼渣, 他将这些饵料小心的塞进鱼篓底部特意留出的一个小竹筒里,然后用细麻绳扎紧口。 “来,帮我拉着绳子。” 林清山将鱼篓的系绳递给林清舟,自己则脱下鞋袜,卷起裤腿。 “大哥!水太冰了!你别下去!” 林清舟急忙劝阻。 “没事,就一会儿,找准地方放下就行。” 林清山咬咬牙,赤脚踩上了冰冷的河岸泥土,冻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小心的用柴刀将岸边最薄的那层冰敲开一个口子,然后试探着将脚伸进水里。 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牙齿忍不住咯咯打颤。 他强忍着,慢慢的,一步步涉进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 水下的淤泥冰冷粘稠,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他看准一处水色更深,靠近芦苇根的位置,那里水下似乎有个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弯腰将装了饵料的鱼篓,小心的,稳稳的沉入水底,尽量让鱼篓口对着水流的方向。 然后,他将系绳的另一端,牢牢的系在旁边一株粗壮的老芦苇根上,又拽了几把枯草盖住绳头做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回岸边,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林清舟连忙扶住他,用事先带来的干布巾胡乱给他擦干腿脚,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他的脚。 “快!快穿上鞋袜!” 林清舟急道。 林清山哆嗦着套上冰冷的鞋袜,虽然也冷,但总比赤脚好,又原地蹦跳了好一会儿, 那股钻心的寒意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双腿依旧麻木刺痛。 “还有一个鱼篓,下哪儿?” 林清舟看着大哥冻成这样,有些犹豫。 “下...下!” 林清山搓着冻僵的手,哈着气, “来都来了...不能白冻这一回,换个地方...找个冰更薄,不用下水的...” 两人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稍急,冲刷得岸边几乎没有冰层,只有些浮冰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水浅,但水下石头多,缝隙多,或许也能藏鱼。 这次由林清舟来下篓。 他找了个长树枝,将鱼篓绑在树枝一头,小心的伸到水下,选了个石头缝隙多的地方, 将鱼篓卡进去,同样系好绳子,伪装好。 “好了!就看它们的运气了!” 林清舟收回树枝,看着幽深的河水,眼中带着期待。 放好鱼篓,兄弟俩也没闲着。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专找那些被风吹断,或者早已枯死的树木。 林清山力气大,挥舞着斧头,将那些粗细合适的枯枝砍下来。 林清舟则负责整理捆扎。 不多时,两人便各自背起了一大捆沉甸甸的柴火,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但气温依旧很低。 河面上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吧,明天再来收。” 兄弟俩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往回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目光无意识的扫过河面,冬日的河水清浅了许多,露出部分河床和岸边嶙峋的石头。 就在那些石头缝隙间,尚未完全封冻的浅水区,一抹不同于枯黄芦苇和灰褐石头的深绿色,吸引了林清舟的注意。 “大哥,你看那边。” 林清舟停下脚步,朝河边努了努嘴。 林清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靠近岸边一处水流平缓,背风向阳的小水洼里,竟然还顽强地生长着一丛丛墨绿色的水草! 那些水草叶片细长,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在一片萧瑟的冬日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生机。 “是水芹菜!” 林清山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冬天难得见到还这么绿。” 林清舟凑近些看了看, “看着还挺嫩,大哥,你说兔子吃不吃这个?鸡鸭呢?” “吃!肯定吃!” 林清山肯定地点头, “水芹菜有股清香味,兔子爱吃,鸡鸭啄着也喜欢,还能补充点绿意,冬天光吃干草和糠麸,嘴里也寡淡。 就是不知道这水里的草,兔子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咱们少割点,拿回去问问爹。” 林清舟提议, “要是能吃,咱们明天来收鱼篓的时候,多割些回去,晒干了存着也好。” “行!” 林清山也觉得有理。 冬日里新鲜的青饲料难得,这水芹菜看着水灵,丢了可惜。 两人放下背上的柴火,走到水边。 这里水很浅,只到脚踝,但因为靠近活水,并未结冰,只是水冰冷刺骨。 林清山还是没让弟弟下水,自己脱了鞋袜,再次忍受着那钻心的寒意,涉水过去。 水下的水芹菜长得十分茂盛,根茎扎在淤泥里。 林清山拿出别在腰后的柴刀,选那最鲜嫩的上半截,贴着水面小心地割下来。 冰冷的河水浸着他的小腿,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脚趾。 不多时,他便割了厚厚一大把墨绿鲜嫩的水芹菜,用带来的绳子捆扎好,提出水面时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够了够了,大哥,快上来!” 林清舟在岸边看得直哆嗦,连忙伸手把他拉上来,又是一番擦脚取暖。 兄弟俩重新背上柴火,林清舟则拎着那捆湿漉漉的水芹菜,继续往家走。 第92章 小儿急症 兄弟俩脚步快,回到家里时,离午饭时间还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偶尔卷起地上的枯叶。 林清山将背上的柴火卸到墙根,和之前砍的柴摞在一起, 又拎起斧头,开始将一些过于粗大的柴火劈得更细些,方便取用。 林清舟则拎着那捆水芹菜,径直去了南房屋里。 南房屋里果然最是热闹暖和。 炕烧得热烘烘的,林清河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正低声跟晚秋说着什么。 晚秋坐在窗下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细竹篾,灵巧地穿梭编织,一个圆润的竹篮已初见雏形。 张氏也坐在炕沿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还未完工的婴儿夹袄,正用针线细细地缝着边,不时抬起头,跟晚秋和林清河说上两句话。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屋子里光线明亮,暖意融融,混合着竹篾的清香,新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 “哟,三弟回来了?大哥呢?” 张氏眼尖,最先看到林清舟进来。 “大哥在院里劈柴呢。” 林清舟将手里那捆水芹菜提起来, “嫂子,晚秋,你们看,我们在河边发现的水芹菜,冬天还绿着呢!割了点回来,不知道兔子能不能吃?鸡鸭呢?”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好奇的走过来看。 林清河也探头望过来。 晚秋接过那捆湿漉漉,墨绿鲜嫩的草,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水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看着是挺嫩的,我之前好像听人说过,兔子能吃水边的草,但要洗干净,不能带太多泥,也不能太冰,怕吃了拉肚子。” 张氏也凑过来看了看, “鸡鸭倒是应该能吃,它们自己也会去水边啄,不过天冷,喂的时候也得注意,别一下给太多凉的。” “那咱们先少喂点试试?” 晚秋看向林清河,征询他的意见。 林清河点点头, “嗯,先给一点点,看看它们爱不爱吃,吃了有没有事,剩下的可以晒干,或者用热水烫一下再喂,更稳妥。” “行,那我先去把泥洗洗,晾一晾。” 林清舟爽快地应下,提着水芹菜出去了。 等他再进来时,手里只拿了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沥干了水的嫩芹菜尖。 他先走到兔窝隔间门口,将几根水芹菜放进食槽。 两只大兔子正蜷在干草窝里打盹,闻到陌生的清香味,动了动鼻子,警惕地看了看, 其中一只胆子大的试探着凑过去,小心的啃食起来,似乎觉得味道不错,便放心地吃起来。 另一只见状,也慢吞吞的挪过来。 三只小兔崽依旧缩在窝里,只敢远远看着。 “兔子吃了!” 林清舟高兴地汇报。 接着,他又将剩下的水芹菜拿到院子里,剁碎了混进鸡鸭的饲料盆里。 那些鸡鸭立刻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着那点难得的绿色,显然很喜欢。 见家禽们接受良好,众人都放下心来。 林清舟洗了手,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晚秋旁边。 也拿起一些竹篾开始编起来,之前晚秋教过他一些基本的,现在家里无事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编一点。 屋里气氛融洽。 张氏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跟晚秋聊着村里的闲话,哪家媳妇快生了,哪家准备娶亲,哪家老人身子不爽利.... 晚秋虽然话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嘴,总能说到点子上,让张氏觉得这个妯娌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心里有数的。 林清河则安静的听着她们说话,偶尔翻一页书,或者闭目养神,试着活动双腿。 冬日的时光基本就是这么在屋里度过的,也称为猫冬。 - 当晚, 月朗星稀,寒风却比前几日更紧了些,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林家小院早已陷入沉睡。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的,近乎疯狂的拍门声,伴随着男人嘶哑惊惶的哭喊,猛地撕裂了冬夜的宁静。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开开门!快开开门!救救我儿子!”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瞬间惊醒了林家的每一个人。 南房屋里,晚秋第一个被吓醒,心脏狂跳。 林清河也立刻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正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几乎同时坐起。 “是赵铁匠的声音!” 林茂源面色一凛,瞬间睡意全无。 赵铁匠家就住在村西头,为人老实,若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深夜如此惊惶。 东厢房,林清山和张氏也被惊醒了。 “是小满出事了?” 张氏心头一紧,连忙推丈夫, “清山,快!快起来去看看!” 西厢房,林清舟早已跳下床,胡乱披上衣服就冲出了门。 院子里,林清山和林清舟几乎同时赶到院门边。 林清山一把拉开门栓,只见门外,赵铁匠只穿着单薄的旧袄,赤着脚,满脸涕泪纵横,浑身都在哆嗦,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身后,他的妻子王氏更是瘫软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大哥!清舟兄弟!快...快请林大夫!我家小满...小满掉冰窟窿里了! 捞上来就不行了!烧得跟火炭似的,抽风了!” 赵铁匠语无伦次,抓住林清山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力气大得惊人。 林茂源此时也已披衣赶来,闻言脸色骤变, “掉冰窟了?这是高热惊厥了!快!清山,清舟,拿上灯笼!桂香,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周桂香早已转身回屋,手忙脚乱却准确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药箱。 晚秋也顾不得寒冷,只披了件外衣就跟了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爹,我...” 林清河在屋里急声喊道。 “清河,你留在家里,仔细想想医书上惊风高热之症如何处置最妥! 晚秋,你留下照顾清河,顺便听着点,万一需要什么,好及时递话!” 林茂源快速吩咐,此刻他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冷静。 “哎!” 晚秋虽想跟去帮忙,但也知道轻重,连忙退回屋里,关好门,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清河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眉头紧锁,开始飞速回忆看过的医书。 林家父子三人,提着灯笼,背着药箱,跟着几乎要虚脱的赵铁匠夫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村西头。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没人觉得冷,心里只有对那个六岁孩子生命的揪心。 赵家比林家更加破败昏暗,一股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炕上,赵小满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青紫,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 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炕边一片狼藉,显然是尝试过各种土法无效后留下的痕迹。 王氏扑到炕边,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却被林茂源厉声喝止, “别吵他!都安静!” 他一个箭步上前,先探鼻息,极微弱。 再摸额头,滚烫灼手。 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迅速诊脉。 脉象浮数紧急,乱如麻线,是典型的外寒内闭,热极生风之危象! “寒气直中,邪热内闭心包,引动肝风!” 林茂源声音低沉急促,手下却稳如磐石。 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清山,按住孩子,别让他抽搐时伤到自己!清舟,把灯笼拿近些! 赵家兄弟,快去烧热水,要滚开的!越多越好!” 林清山立刻上前,用厚实有力的手掌,小心稳固的按住赵小满的肩膀和双腿。 林清舟将灯笼凑到最近,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孩子痛苦的小脸和父亲凝重专注的面容。 赵铁匠连滚带爬的去灶下生火。 林茂源抽出最长的银针,在灯火上飞快地燎过,凝神静气,看准穴位,手起针落, 先是刺入人中穴,轻轻捻转。 孩子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接着,他又快速在十宣穴点刺放血,挤出几滴黑紫的血珠。 这是为了泄热开窍。 “药!” 林茂源头也不抬, “我箱子里第三格,蓝布包,全拿来!麻黄,桂枝,生姜....快!” 林清舟连忙在药箱里翻找,手却有些抖。 周桂香教过他认几样常见草药,但这紧急关头... “三哥,蓝布包在左边,用麻绳捆着的那包!” 一个清晰微微发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晚秋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不敢进屋添乱,就站在门口,借着灯光努力辨认,大声提醒。 她记性好,白日里帮林茂源整理过药柜。 林清舟精神一振,立刻找到那个布包,递给父亲。 林茂源接过,飞快的拣出需要的药材,估摸着分量, “三碗水熬成一碗,要快!” 赵铁匠此时已烧开了水,林清舟接过药材和陶罐,就在赵家的灶膛边,借着火光,开始煎熬。 滚烫的药汁在罐子里咕嘟作响,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等待煎药的时间里,林茂源持续用针刺,推拿手法,为孩子疏通风池,大椎等穴位,试图疏通被寒邪闭塞的经络。 林清山则按照父亲指示,用温热的布巾不断擦拭孩子的腋窝,腹股沟,进行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孩子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高烧未退,依旧昏迷。 药终于煎好了,滤出浓浓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汤汁。 林清山小心的扶起孩子,林茂源用勺子撬开牙关,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药汁灌下去。 孩子无意识的吞咽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灌完药,又是一番紧张的等待和观察。 林茂源始终没有离开炕边,不时诊脉,查看瞳孔和面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所有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赵小满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有力了些, 额头和脖颈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再是之前干烧无汗的状态。 “出汗了!汗出来了!” 周桂香也一直守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此时低声惊呼。 林茂源再次诊脉,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汗出热退,是转机,邪气有外透之象,但还未脱险,今夜必须有人时刻守着,随时可能反复。” 听到转机二字,赵铁匠夫妇就像听到了天籁,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林清山兄弟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林大夫....!您就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 王氏哭道。 林茂源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孩子要紧,这药方还需调整,明天我再来看, 今晚,清山,清舟,你们辛苦一下,轮替着在这里帮赵家兄弟守着, 注意孩子出汗情况,及时擦干,别着凉,若再抽搐或高热,立刻去叫我。” “爹,我们晓得。” 林清山兄弟齐声应下。 林茂源又仔细叮嘱了赵铁匠夫妇一番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备用的药材, 才在周桂香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步伐,和晚秋一起先回了家。 这一番紧急救治,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和体力。 第93章 赵金玲 林茂源,周桂香和晚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简单洗漱后,林茂源几乎沾枕即着。 晚秋回到南房,将赵家惊险万分的情况低声说给等得心焦的林清河听。 “爹施针放血的时候,孩子抽得厉害,灌药时那孩子牙关咬得死紧... 好在最后出汗了...” 晚秋心有余悸,声音还带着颤。 林清河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爹医术好,定能转危为安,你也辛苦了,快歇会儿吧。”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 赵家这边,灯火彻夜未熄。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遵照父命,与赵铁匠轮替守在炕边。 赵小满虽然汗出热退了些,但依旧昏睡不醒,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需要人时时留意,擦汗,翻身,观察呼吸。 王氏经过最初的惊吓和悲痛,此刻也强打起精神,守在灶房,随时准备热水和吃食。 天快亮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走到里屋门口,朝里面低声唤道, “金玲?金玲?醒醒没?” 里屋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半旧蓝花袄子,身形瘦削,面容带着几分怯懦的姑娘走了出来, 正是赵家的大女儿赵金玲,今年刚满十五。 她显然也一夜未睡安稳,眼下带着青影,头发也有些蓬乱。 “娘?” 她小声应道。 王氏拉着女儿走到灶房角落,压低声音,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更添了几分愁苦, “你弟弟多亏了林大夫,总算捡回条命...可这诊费药费... 林大夫虽没提,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 林家之前救李猎户,光是头一回就凑了二两银子... 还有后续汤药...咱们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赵金玲低着头,绞着衣角,没吭声。 家里的窘迫,她比谁都清楚。 说起来,她爹赵铁柱,原本在清水村也算是个有点手艺,日子能过得去的人。 守着祖传的打铁铺子,虽然比不得镇上真正的铁匠铺气派, 但农家的锄头,镰刀,菜刀,谁家不需要修修补补,重新开刃? 农忙前后,更是少不了活计。 虽发不了大财,但一家人的嚼用,每年的粗布衣裳,逢年过节割点肉,原本是不成问题的。 坏就坏在,王氏生下赵金玲后,肚子一直没动静。 头几年还好,小两口年轻,也不急。 可过了五六年,眼见着村里同龄人的娃娃都能满的跑了,王氏的肚子依旧平平,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 赵铁柱是个要强又传统的汉子,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王氏自己更是急得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对不起老赵家。 也不知听了哪个游方郎中的话,还是村里热心婆子的撺掇,夫妻俩开始四处求医问药。 清水镇,邻镇,甚至县城里的名医都去看过。 那些药方子,一张比一张贵,里面动不动就是什么鹿茸,阿胶,人参须这类金贵东西,说是暖宫助孕,补气养血。 赵铁柱为了要给儿子传香火,咬牙硬撑,打铁挣的那点辛苦钱,大半都填进了药罐子里。 药吃了不知多少副,银子花的如流水,还欠下了村里几户殷实人家和镇上药铺不少债。 王氏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夫妻俩的心,也像是被那些苦药汁子泡得又涩又沉。 直到赵金玲八岁那年,王氏终于怀上了。 赵家举债庆贺,看到了希望,赵铁柱干起活来都更有劲了。 十月怀胎,生下个女儿,就是赵金玲下面的妹妹银玲。 虽有些失望不是儿子,但好歹是亲骨肉,也欢喜。 又隔了一年,王氏再次有孕。 这次,夫妻俩求神拜佛,只盼是个儿子。 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这次终于生下了赵小满, 如今赵金玲十五岁,赵银玲七岁,赵小满六岁。 他们盼了多年,几乎掏空家底才得来的宝贝疙瘩。 儿子的降生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 之前为了求子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如今添丁进口,吃穿用度又是一笔开销。 王氏产后体虚,需要调养,小满身子骨似乎也不如别人家孩子壮实,时常有点小病小痛,又是一笔药钱。 赵铁柱只能更加拼命的打铁。 可农家活计有季节性,并非日日都有进项。 年景好时还能勉强维持,遇到收成不好的年头, 或者像今年这样格外寒冷的冬天,农具磨损少,修补的活计也少,赵家的日子就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如今小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也是为什么赵小满落水后,宁愿用土方法也不愿意第一时间找林茂源的原因。 王氏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种心狠的算计。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金玲啊...你也看见了,林家仁义,尤其是那林三郎,跑前跑后,尽心尽力... 他如今一个人,屋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娘和你爹想着... 要是...要是你能跟了他,咱们两家结了亲,这诊费药费...是不是就能...” 赵金玲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娘!你说什么?这怎么行?!” 第94章 哪门子的感恩? “怎么不行?!” 王氏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哭腔, “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难道看着你爹娘去卖身为奴?还是看着你弟弟的药断了? 林家是厚道人家,林三郎人也正派勤快,你过去,也不算委屈....总比...” 王氏心一狠,厉声说道, “总比被卖到不知根底的人家强!” 赵金玲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可这种被当成物件一样抵出去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见过林清舟,知道他休了妻,可...可这样被推出去,算什么呢? “去给林大哥他们端碗热水,送点吃的。” 王氏推了她一把,语气不容置疑, “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人家救了小满,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赵金玲被母亲推了个趔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违拗。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灶台上温着的热水和几个粗糙的杂粮饼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挪向东屋。 东屋里,林清山刚换下林清舟,正用温布巾给小满擦汗。 林清舟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疲惫。 “林...林大哥,林...三哥,喝点热水,垫垫肚子...” 赵金玲声音细若蚊蚋,将东西放在炕沿边的小凳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 “哎,谢谢金玲妹子。” 林清山憨厚的应了一声,也没多想,端起碗喝了一口。 林清舟也睁开眼,道了声谢。 他目光扫过赵金玲,见她眼睛红肿,神色间满是局促不安,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屈辱和恐惧, 递东西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飞快的缩回去,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递完还慌张的退出去了。 林清舟的目光在赵金玲仓惶退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看看大哥,再看看自己,就知道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了。 赵家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还没彻底脱险,爹那边诊费药费半个字都没提,他们就急吼吼地把闺女推出来表现了? 这算盘打得,是不是也太早,太明显了些? 林清舟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不懂赵家的难处,穷人家遇上这样的大病,倾家荡产也是常事。 可林家是什么人家? 爹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因为诊费药费为难过真正困难的人家? 李猎户家当初砸锅卖铁凑了二两银子,爹收是收了,但后续换药调理,几乎没再要钱。 爹娘常说,医者仁心,钱财要看情况,救命要紧。 赵家倒好,孩子刚有转机,不想着怎么好好照顾,怎么感激林家,倒先琢磨起用女儿抵债,顺便攀亲的事了? 这算哪门子的感恩? 这分明是看准了林家仁义,想趁机赖掉这笔救命钱,还想塞个包袱进来! 林清舟心里冷笑。 他林清舟是休了妻,可他不傻,更不是任人拿捏算计的。 王巧珍那事之后,他对婚姻之事本就多了几分清醒和警惕。 他要娶,也得娶个心甘情愿,品性端良,能和家里一条心的,而不是这种被家里当货物一样推出来抵债,满心不情愿又怯懦的姑娘。 那样的人进了门,心里存着怨气和不甘,能安生过日子吗? 岂不是给家里添堵,搅乱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和睦清静? 想到这里,林清舟对赵金玲那点因同情而起的怜悯也淡了许多,更多的是对赵家这种算计的反感。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是心里打定主意,这事绝无可能。 待会儿爹来了,他得找机会提醒爹娘,赵家这心思,得趁早绝了。 后半夜,赵小满的情况稳定了许多,呼吸平稳,额头温度也降到了只是微热的程度,不再出汗,沉沉睡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轮流守着,倒也勉强撑了过来。 天色大亮时,赵铁匠夫妇也红肿着眼睛过来替换。 林清舟见孩子确实无大碍了,便对大哥说, “大哥,你在这儿看着,我回去叫爹过来再看看,顺便把这边的情况说说。” “行,你去吧,路上小心。” 林清山点头。 林清舟回到家里时,林茂源已经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 周桂香正在做早饭,晚秋也在一旁帮忙。 见到林清舟回来,都围上来问情况。 “孩子稳住了,烧退了,睡得也安稳。” 林清舟简略说了,又看向父亲, “爹,您吃过早饭再去看看吧?赵家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赵家婶子,让金玲妹子过来送水送吃的,那姑娘看着怪不自在的。” 林茂源是何等人,一听这话,再结合赵家的家境和昨夜的情形,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知道了,先吃饭,吃完饭我过去。” 早饭吃得有些沉默。 林清河也知道了昨夜的事,看着三哥微沉的脸色,心中了然。 晚秋不太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气氛有些凝重。 第95章 容不得 饭后,林茂源提着药箱,林清舟跟着,再次来到赵家。 赵小满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睁眼,小声喊爹娘了。 林茂源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调整了药方,留下三副药, “按这个方子吃三天,饮食清淡,注意保暖,别再着凉,慢慢将养就好。” 赵铁匠夫妇千恩万谢。 眼见林茂源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赵铁匠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的神色,搓着手,涨红了脸, 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林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赵家没齿难忘! 可这诊费药费....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一个大男人,声音哽咽,头深深埋下, “家里能当的,能卖的,为了生小满,早都折腾光了,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目光却不敢看林茂源,而是飘向一旁的林清舟, 语气急切, “林大夫!林三郎!我们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我家大丫头金玲,今年十五,勤快懂事! 我们愿意把她许给林三郎!不要彩礼!就当是报答您家的救命之恩,抵了这次的诊费药费!求您成全!” 王氏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林茂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旁边的林清舟却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又硬又冷, “赵叔,赵婶,这话不必再提了。” 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赵铁匠夫妇,又扫了一眼躲在灶房门后,隐约可见的瑟缩身影。 “救小满,是我爹行医的本分,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金玲妹子是好姑娘,她的终身大事, 该由她自己心甘情愿,该寻个两情相悦的好人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拿来抵债报恩, 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们林家,也不尊重。” “诊费药费,” 林清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决, “我爹自有决断,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来两清, 赵叔,你们若真感激,就好好将小满养大,教他做个知恩图报,顶天立地的人, 这才是正道。” 说完,他不再看赵家夫妇复杂难堪的脸色,转向林茂源, “爹,咱们回吧,家里还有事。” 林茂源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欣慰。 他扶起呆跪在地上的赵铁匠,沉声道, “铁匠兄弟,清舟的话,就是我的话,也是我们林家的态度, 孩子没事就好,别的,休要再提,药按时吃,有情况再来找我。” 说罢,父子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赵家院子。 身后,赵铁匠夫妇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 灶房门后,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林清舟走在寒风里,背脊挺直。 他心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对那个命运不由自主的姑娘的淡淡叹息。 但林清舟不后悔。 有些口子,绝不能开。 有些算计,必须扼杀在萌芽里。 林家如今的日子,是全家一点点挣出来的清净和暖, 在林清舟心里,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搅乱这份安宁。 第96章 打算落空 眼见林家父子已经走远, 王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全是怨愤和不甘。 她几步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掀开那破旧的布帘子。 赵金玲正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满脸泪痕,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极力压抑着呜咽。 她本就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灶房光线里,更显出一种凄楚。 “你个没用的赔钱货!” 王氏压抑了一夜的恐慌,被拒绝的羞愤,对未来的绝望,此刻全化作了尖利的毒刺,朝着女儿喷涌而出。 她狠狠拧住赵金玲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赵金玲痛呼一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叫林三郎看不上眼的事?!” 王氏的声音又尖又利, “送个水都送不好!畏畏缩缩,哭丧个脸!人家林家三郎能看上你这副样子? 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惹了人家嫌弃!白白丢了这么大一个机会! 你知不知道,这本来是你弟弟的救命钱!是全家的活路!” 赵金玲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大声哭,只能拼命摇头, “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怎么连看都不多看你一眼?林家小子话说得那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当人家是傻子?肯定是瞧出你不是个安分的!” 王氏越说越气,越骂越难听,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连给家里抵点债都抵不上!还不如你妹妹银玲机灵!早知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穿透了薄薄的土墙,在寂静寒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早知道养你这么大,就是白费粮食!连累全家! 你弟弟要是因为你没了这门亲事,断了药有个好歹,我看你拿什么赔!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 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刘婶子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家灶房那边,王氏尖利的骂声隐隐约约传来, 刘婶子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喂鸡了,放下簸箕,蹑手蹑脚的凑近两家共用的那道矮墙根,听得更仔细了些。 没听一会儿,她脸上就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鄙夷和隐秘兴奋的神情。 等王氏那边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哭泣和赵铁匠含混的劝解, 刘婶子才心满意足的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朝自家屋里走去。 没过一个时辰,关于赵家想用大女儿赵金玲抵给林三郎抵医药费,结果被林家父子严词拒绝的消息, 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着冬日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清水村的犄角旮旯。 村头的老槐树下,井台边,晾晒场,但凡有三两个人聚在一起,这便成了头等的谈资。 “听说了吗?赵铁匠家昨儿个夜里差点没了的小子,是林大夫救回来的!” “救是救回来了,可赵家拿不出钱啊!你猜怎么着?嘿,他们居然想把大闺女塞给林三郎,说是抵药钱!不要彩礼!” “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种事?这不成了卖女儿吗?林家能答应?” “答应啥呀!听说林三郎当场就撂了脸子,话说得可硬气,把赵铁匠两口子臊得呀....” “啧啧,赵家也是真没法子了,穷得叮当响,为了生那个小子,早就掏空了, 可再没法子,也不能这么干啊!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哦不,这算盘打得太精,可惜林家不接。” “那赵金玲也是可怜,摊上这么对爹娘,听说王氏还在家里骂呢,骂闺女没用,拴不住林三郎的心,白白丢了机会。” “王氏那张嘴...唉,金玲那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倒是勤快,就是性子太弱, 这下好了,名声更...以后说亲怕是难了。” “林家倒是仁至义尽,诊费药费看样子是没打算逼着要, 林大夫一向心善,林三郎这事儿办得也亮堂,没趁人之危,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嘛!林家日子虽然不如从前,但人家一样有骨气,有分寸,赵家这这是既没捞着好处,还把脸丢尽了。” “我早上好像听见刘婶子在那嘀咕,说王家骂得可难听了,什么丧门星,赔钱货都出来了...这当娘的,心可真狠!” 村民议论纷纷,有同情赵家困境的,但更多是对这种卖女抵债行为的不齿,以及对林家行事正派的称赞。 第97章 熏鱼 林家父子回到家中,周桂香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饭。 见三人脸色都有些沉凝,又不见提药钱的事,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也不多问,只招呼他们快些吃饭暖暖身子。 饭后,林茂源对两个熬了一夜的儿子道, “都回屋睡会儿吧,补补精神,夜里守人最是耗神。”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确实乏了,没有推辞,各自回房。 西厢房里,林清舟沾枕即着,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被窗外午后略偏西的阳光晃了眼,他才醒过来,觉得身上那层无形的沉滞感散了些。 推门出去,正看见大哥林清山也从东厢房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休息后的舒缓,却也残留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复杂。 “醒了?” 林清山活动了下肩膀, “我去灶房看看娘有没有留吃的,垫吧一口,咱们去河边把篓子收了吧。” “嗯。” 林清舟点头。 周桂香果然在灶上温着稀粥和杂粮饼子。 兄弟俩匆匆吃了,便带上木桶和绳索出门。 下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北风依旧凛冽。 走在村道上,偶尔遇到相熟的村民打招呼,兄弟俩都只是简单点头应声,步履匆匆。 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有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与往常不同,带着些欲言又止的探究,但此刻他们也无心细究。 到了河边,景象与昨日别无二致,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兄弟俩先去看林清山下在深水芦苇根处的篓子。 林清山找到那株老芦苇,摸到系绳,轻轻一拽,脸上立刻露出讶色, “咦?有分量!” 手上传来的坠感颇为实在,绝非空篓或几条小鱼的轻飘。 林清舟也来了精神,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小心的将鱼篓从冰冷的河水中提起。 篓子出水的一刹那,水花哗啦作响,沉甸甸的。 定睛一看,兄弟俩都愣住了。 只见鱼篓里,竟有三四条巴掌宽的鲫鱼,正在有限的空间里奋力扑腾,鱼鳞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这收获已远超他们平日下篓的预期! “好家伙!” 林清山又惊又喜, “这冷天,这窝子还真进鱼了!” 将这几条鲫鱼倒入木桶,它们还在噼啪甩尾,显得活力十足。 林清山仔细查看鱼篓底部那个塞饵料的小竹筒,里面的米糠饼渣已被啄食干净。 “看来这饵料真管用,把这深水窝子的鱼引过来了。” 接着,他们又去收林清舟下在浅水石缝处的另一个篓子。 这个篓子提起来时动静更大些,倒出来一看,除了几条稍小的鲫鱼,竟还有两只不小的河蟹,张牙舞爪地横着爬,以及若干青壳河虾。 虽然不如深水篓子的鱼大,但品类更杂,也算丰富。 “今天真是走运了!” 林清舟看着桶里的收获,脸上也露出笑容。 这意外的丰收,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从赵家带回来的那股憋闷之气。 林清山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蟹,又望了望天色和已经开始在岸边蔓延的冰凌,对弟弟说, “三弟,我看这天儿,怕是很快要冻严实了,这深水窝子难得进鱼,饵料也还有剩,不如我再把篓子放回去? 等过两天来收,说不定还有,等河面全封冻,再想下篓子可就难了。” 林清舟也觉得有理, “行,大哥,我帮你。” 兄弟俩说干就干。 林清山脱下鞋袜,再次咬咬牙,赤脚踩进那刺骨的河水里,动作比上次更麻利了些, 实在是水太冰,耽搁不得。 他依旧将那鱼篓稳稳沉入原来的深水窝子,系牢绳索,做好伪装。 林清舟也将浅水处的篓子重新检查加固,放在另一处石缝。 做完这些,两人手脚都快冻僵了,赶紧穿好鞋袜,原地跺脚活动了好一阵,才提起沉甸甸的木桶往回走。 这次回村,兄弟俩默契地避开了人多的大路,尽量拣选人少的小巷穿行。 桶里的收获也被他们用带来的旧麻布虚掩着。 并非小气,实在是冬日里这点活物稀罕,自家日子虽有好转也远未宽裕,能低调些换些银钱补贴家用是正经。 若再像上次团鱼那样引来一窝蜂的效仿,这河里的鱼虾怕也经不住几日折腾。 回到家,推开院门,周桂香正和晚秋在院里晾晒最后一批洗净的衣物。 见到兄弟俩提着个大木桶进来,桶上还盖着布,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娘,晚秋,快看!” 林清山献宝似的掀开麻布。 “嚯!” 周桂香眼睛一亮,看着桶里扑腾的几条大鲫鱼,活蟹和青虾,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这么多!还都是好货色!你俩这运气可以啊!” 晚秋也惊喜道, “大哥,三哥,这鱼可真肥!还有螃蟹!” 林清山憨憨的笑, “深水那个篓子撞大运了,浅水那个也有些杂货。” 林茂源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看到收获,捻须点头, “不错,冬日里能得这些,实属不易。” 周桂香已经盘算开了, “这螃蟹和虾,晚上就清水煮了,放点姜,鲜得很!这几条大鲫鱼....” 她用手掂量了一下最肥的那两条, “现在天冷,放得住,一下子也吃不完,我看,不如做成熏鱼! 用松柏枝慢慢熏透了,能存到过年,到时候切一块蒸着吃,或者和白菜豆腐一起炖,又香又下饭,也是道硬菜!” 熏鱼是农家冬日储存鱼肉的好法子,风味独特又耐存放。 林清山和林清舟自然没有异议。 “还是娘会打算。” 林清舟笑道。 “那可不,” 周桂香利落的指挥起来, “清山,你去后头柴垛那边,找些味道好的松柏细枝来,要干的。 清舟,你帮着晚秋把这些鱼收拾了,内脏清理干净,用盐和一点烧酒先抹上腌着。”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院子里充满了烟火气。 第98章 要下雪 熏鱼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晚秋手脚麻利地收拾鱼虾蟹,林清舟帮着打下手。 林清山很快找来了干爽的松柏细枝,周桂香搬出家里那只半旧的小陶瓮,临时改造成简易熏桶。 几条大鲫鱼用盐和少许烧酒细细抹匀,腌渍入味,挂在屋檐下通风处稍晾。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上吃饭。 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煮蟹和河虾,只放了姜片和盐,却鲜香扑鼻。 另有一盘清炒白菜,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主食是杂粮饼子。 虽不丰盛,但因着这盆难得的河鲜,也显得格外可口。 “这蟹肉真甜!” 晚秋小心地剥开一只螃蟹,将洁白的蟹肉放进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含笑看着她,自己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 林清山嚼着鲜美的虾肉,憨笑道, “冬天里能吃着这个,美!” 林清舟也点头,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熨帖到四肢百骸,白日里奔波劳碌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几分。 周桂香一边给林茂源夹菜,一边感慨, “还是你们兄弟勤快,这冷天还往河边跑,才有这口福。”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风声大作! 原本只是凛冽的北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枯叶,狠狠拍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也被吹得猎猎作响,险些被刮跑。 林茂源放下筷子,侧耳倾听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窗的麻纸缝隙向外望了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看不到云层,但风声中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和压迫感。 “这风不对头。” 林茂源走回桌边,面色凝重, “听着像是要变天了,往年这个时候,风虽冷,但没这么急,这么邪性, 今年冷的早,冷的快,看这架势...怕是要闹雪灾!” “雪灾?” 林清舟心里一紧, “爹,你是说...” “嗯,” 林茂源点头, “若是只下场大雪倒也罢了,就怕连下几天,封了路,火粮食接济不上,那就难熬了, 咱们清水村还好些,靠着山,柴火总能有,就怕粮价...” 他的话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明白了。 若真有大雪封路,镇上的粮食运不进来,粮价必然飞涨。 就算能运进来,风雪阻隔,运输艰难,价格也便宜不了。 “爹,咱们家的存粮....” 林清山忍不住问。 周桂香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秋粮交完税,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但那是按着平常年景,顿顿稀的算计的, 若真像你爹说的,天冷得邪乎,人吃得就要多些才能扛冻,万一再有点别的开销...” 意思很明显,存粮并不宽裕,甚至有些紧张。 林茂源沉吟片刻,果断道, “不能等!趁着现在消息还没传开,粮价还没动,明天一早,我就带清山,清舟去镇上,多买些粮食回来囤着, 家里人口多,买少了不顶事。” “都去?那家里...” 周桂香有些担心。 “没事,娘,” 林清舟开口道, “我和大哥年轻力壮,多个人能多背些回来,爹跟着,也能掌掌眼,挑挑粮食成色, 家里有你和晚秋照看着,大嫂也在家,看诊的话有清河,不会有事的, 趁现在路还好走,赶紧把粮食备足才是正经。” 林清河也温声道, “娘,让爹和大哥三哥去吧。” 见家人都同意,周桂香也不再犹豫, “那行!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多穿点,路上小心, 买些耐储存的糙米,高粱,豆子,若是有便宜的陈年麦子也买些。油盐也多备点。”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道。 -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微弱的蟹壳青。 林茂源父子三人已经收拾停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各自背上了家里最大的竹篓,林茂源也背了个稍小的。 周桂香和晚秋早早起来,烙好了厚实的杂粮饼子给他们带上路上吃,又灌满了三个竹筒的热水。 “路上当心,看准了粮价再买,别急。” 周桂香送他们到院门口,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 “放心吧娘,有爹在呢。” 林清山笑着说。 三人踏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出发了。 风比昨夜小了些,但寒气却更加刺骨,呵气成霜。 路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踩在冻硬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起,灰蒙蒙的,是个阴天。 远处清水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到了镇口集市,已有不少赶早的农户和摊贩。 他们径直朝镇东头的粮市走去。 粮市比集市那边更显拥挤嘈杂一些,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尘土气息。 几家大点的粮栈已经开门,门口摆着敞口的麻袋,里面是各色粮食。 也有农人自家挑着少量粮食来卖的。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不动声色的在几家粮栈前转了转,听听价钱,又抓起一把粮食看看成色,搓搓颗粒,闻闻气味。 林茂源心里快速盘算,家里现有存粮主要是高粱和少量豆子,粟米,缺口不小。 这次至少要备足两个月的富余量,甚至更多,才能应对可能的风雪和粮价波动。 他最终选了一家信誉不错,粮食成色也好的粮栈。 掌柜见他们买得多,也愿意给个实惠价。 糙米买了3斗,共175文,高粱买了4斗,共150文, 大豆2斗,共95文, 陈年麦子,买了2斗,共105文。 另称了十斤粗盐30文,打了五斤最便宜的菜籽油80文。 总计粮食11斗,加上盐油,共花去635文。 虽然花了大半两银子,但看着沉甸甸的几袋粮食,父子三人都觉得这钱花得值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将粮食分装进三个背篓,林茂源的背篓也装满了盐和油。 每个背篓都极沉,压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异常踏实。 回去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寒风又紧了。 路上遇到同村或邻村来买粮的人,彼此点头招呼,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匆忙和隐忧。 看来,感觉到天气异常,提前做准备的人家,并不止他们林家。 “爹,咱家这粮食,够了吧?” 林清山喘着气问,他背得最重。 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 “先备下这些,心里安稳些,真要闹起来,这点也顶不了多久, 回去跟你娘说,往后家里的吃食,更要仔细算计着来了。” “嗯。” 兄弟俩重重应了一声,将背上的重量扛得更稳,加快脚步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第99章 卖竹编被发现 父子三人回到林家时,天光已大亮,但阴云密布,天色依旧昏沉沉的。 院子里,南房的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林清舟放下背篓,朝南房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面生的妇人正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个不住咳嗽的孩子,林清河靠坐在炕头,正温和地向那妇人询问孩子的情况,又转头对旁边打下手的晚秋说了句什么。 晚秋点点头,转身去旁边的小药柜里取东西。 看来是来看诊的村民。 林茂源不在家时,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或已知病症需要取药的, 由略通药性的林清河暂时代为应对,复杂的急症则会请人稍等或改日再来。 这也是一家人商议好的,既不让病家白跑,也尽量不耽误病情。 周桂香闻声从正屋出来,见父子三人满载而归,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们沉重的背篓和疲惫的神色,又满是心疼, “快,快放下歇歇!累坏了吧?都买齐了?” “买齐了,娘。” 林清山一边小心的放下背篓,一边低声说,目光往南房那边扫了扫,示意有外人。 周桂香会意,不再多问,帮着父子三人将粮食和盐油低调的搬进正屋旁边的仓房,码放整齐,又用些杂物稍稍遮盖。 林家虽不算大户,但仓房还算干爽,存粮能放得住。 安顿好粮食,林清舟擦了把汗,正想去灶房找点水喝,却见晚秋从南房轻手轻脚地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新劈好的竹篾。 晚秋没往正屋和灶房走,而是站在南房门口,朝林清舟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林清舟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晚秋,怎么了?是不是清河那边需要帮忙?” 晚秋摇摇头,又朝南房里看了一眼,确认那看诊的妇人正专心听林清河说话,这才压低了声音,飞快的说, “三哥,你看。” 她侧身让开一点,指向南房靠墙的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十来个新编好的竹器,有精巧的食盒,有带盖的小篮子, 还有两个细密结实的小笸箩,样式比之前更显熟练,边缘收口也精细了许多。 “这些日子攒的。” 昨日商量着粮食,忘了竹编这一茬, 本来今早想让爹他们带着竹编走,但起来晚了些,没赶上前后脚, 只能等回来再跑一趟了,他们走的时候,晚秋紧赶慢赶,硬是在三人回来之前,又做好了一个。 林清舟看着那些竹编,心里明白了。 这是攒够数量又可以拿到镇上去卖了,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把这些竹编卖了换钱也好。 林清舟冲晚秋点点头,然后转身去了正屋, 周桂香刚把仓房门掩好,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尘。 林清舟走过去,开口说道, “娘,我刚看了下清河那边的药柜,几样常用的药草快见底了,要不我再去一趟镇上,把该补的药草买回来?” 这话周桂香自然是应的,直接点头道, “也好,药草是该备足,你去吧,路上千万小心,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林清舟应下, 南房那边,看诊的妇人抱着孩子,拿着林清河给包好的几包草药,千恩万谢的走了。 林清河已经将药柜归置好,正慢慢活动着手腕。 晚秋则已将那些竹编用一块干净的旧粗布包裹起来,大小正好,不显山不露水。 “清河,我看看药单子。” 林清舟道。 林清河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味需要补货的常见草药名,用量不多,但确是日常所需。 “有劳三哥了。” 林清舟接过药单揣好,又将晚秋包好的竹编包袱小心的放进自己常用的那个旧背篓底层,上面盖上旧布,伪装成出门常备的样子。 “我去了。” “辛苦三哥了!” 清舟对晚秋和清河点点头,背起背篓出了门。 走出院门时,正碰见隔壁的孙婶子探头探脑的往这边张望,似乎想打听早上林家父子买粮的事。 三个男人一起出来,大包小包的,不是买粮是什么? 村里就是这样,只要不刻意去遮掩,就藏不住什么事。 见林清舟出来,孙婶子脸上堆起笑, “哟,清舟啊,又出门?你爹和大哥刚回来吧?这是...” 林清舟脚步未停,只客气的点了下头, “婶子,清河那边缺几味药,爹让我去镇上补点。” 语气平淡,理由充分。 “哦哦,买药啊,应该的应该的。” 孙婶子见打听不到更多,讪讪的缩回了头。 村道上,冷风嗖嗖。 又遇到两个扛着柴火往回走的汉子,是村里的樵夫赵大和孙二。 “清舟兄弟,去哪儿?” 赵大招呼道。 “去镇上,给清河买点草药。” 林清舟依旧是这个说辞。 他们都知道林清河瘫着,常年用药,林家时不时要去镇上买药,早已不是新鲜事。 林清舟不欲多言,略一颔首,便加快了脚步。 一路出村,遇到熟人询问,他都用买药应对过去。 村里人只知道晚秋手巧会编点东西,但农家女子多少都会些编织,大多认为不过是编个鱼篓,菜篮自家用用, 谁也没真把这当成能换钱的营生,更想不到林家会特意拿去镇上卖。 之前几次林清舟去卖竹编,也都是这般低调,悄没声息就办了。 到了镇上,林清舟熟门熟路的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来到一家杂货铺子前。 这铺子不大,但货品杂,掌柜的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眼光却不错,认得好东西。 之前晚秋编的几个精巧小篮和食盒,就是被他看上收了去,价钱给得也还算公道。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就着昏暗的天光拨弄算盘。 见林清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后生,又来啦?这次带什么好东西了?” 林清舟放下背篓,取出包袱,解开粗布,露出里面十几个竹编。 掌柜的凑近细看,拿起一个带盖的六角食盒,翻来覆去地瞧,又用手指摩挲边缘收口处,点点头, “嗯,手艺见涨,更细发了,这盖子严实,编法也巧。”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样, “还是老规矩,寻常篮子十文,这种带盖的,编花样的食盒和小笸箩十二文,这个最大的收纳筐....十五文, 一共...我数数,十二件,一百四十四文, 给你凑个整,一百四十五文,怎么样?” 这个价钱比林清舟预想的稍好一点,他点点头, “成,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利落的数出铜钱,用细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仔细收好,又将需要买的几样草药单子递给掌柜的。 杂货铺子也兼卖些常见药材,虽不如药铺齐全,但林清舟要的这几样都有。 称好药,包好,又花了三十多文。 林清舟将药包也放进背篓,跟掌柜道了别,便匆匆离开,打算再去买点便宜的线绳给晚秋编东西用,然后就赶紧回家。 林清舟并不知道,就在他跟杂货铺里的掌柜看货议价的时候, 铺子门外斜对过的墙角,一个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第100章 提醒村里 那缩回去的身影,正是清水村里有名的包打听,吴桂花。 她男人在镇上码头上做点零活,她自个儿则时常在镇子和村里两头跑,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最是灵通,也最爱传闲话。 今日本是来镇上扯二尺便宜布头,远远瞧见林清舟背着背篓进了这条巷子里的杂货铺,心里便起了疑。 林三郎来这不起眼的小铺子作甚? 莫不是林家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猫在墙角,借着半掩的门板和杂货铺里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见林清舟居然从背篓里拿出那么多精巧的竹编来卖,那掌柜的还看得仔细,最后竟真数了铜钱出来! 吴桂花心头一跳,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等林清舟买完药离开,吴桂花理了理衣襟,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三分热络七分算计的笑容,扭着腰走进了杂货铺。 “掌柜的,忙着呢?” 吴桂花嗓门不小。 掌柜的抬眼,见是个面生的妇人,穿戴寻常,但眼神活络,便点点头, “客官想看点什么?” 吴桂花也不急着说正题,先是在铺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拿起个针线笸箩又放下, 最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指着柜台角落里摆着的几个竹编, “哟,这篮子编得怪巧的,怎么卖呀?” 吴桂花拿起一个带盖的小食盒,正是晚秋编的那种样式。 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心里估摸着这妇人不像真要买的样子, 但做买卖的讲究和气,便答道, “这个?这个编得细发,盖子也严实,放个点心干果不怕潮,卖二十文。” “二十文?!” 吴桂花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吓着了, “就这么个竹片子编的,要二十文?掌柜的,您这价开的也忒狠了!” 掌柜的也不恼,慢悠悠道, “这位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您瞧这手工,这收边,这编的花样,寻常篾匠可编不出来,费工夫着呢! 镇上刘大户家的管事前儿还来买了一个,说给他们家小姐装零嘴用,人家都没嫌贵。” 吴桂花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算着, 刚才她可看见了,林清舟拿来卖的竹编里,就有这种样式的! 掌柜的转手就能卖二十文,那收林家的价钱...就算砍一半,也得十文吧? 林家刚才可是拿来十几件!乖乖,这一下子就是一百多文进账! 顶得上寻常汉子好几天的工钱了! 林家那个买来的小养媳...手还真这么巧?这闷声发大财的! 吴桂花脸上表情变换,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便不再多言,只道, “嫂子要不要?不要就放下吧,仔细别碰坏了。” “要不起要不起,” 吴桂花干笑着把食盒放回去,又装作随口打听, “掌柜的,这竹编是咱们这附近哪个巧手篾匠编的?编得是真好。” 掌柜的何等精明,岂会透漏货源? 只含糊道, “乡下手巧的妇人编的,具体哪家就不清楚了,嫂子还要看点别的吗?” 吴桂花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今天这趟可没白来! 她心里那点窥探到别人家隐秘的兴奋感压都压不住,嘴上敷衍了两句,便急匆匆出了杂货铺, 也顾不上买布头了,一心只想赶紧回村,把这新鲜热乎的消息分享出去。 吴桂花脚下生风,往清水村的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午饭已经简单吃过,天色依旧阴沉得像是傍晚,不见一丝阳光。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尘土和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林茂源站在正屋门口,望着铅灰色的天穹,眉头紧锁。 他行医多年,常在山野间行走,对天气的变化比常人更为敏感。 这风,这云,这空气中刺骨的寒意,都预示着不祥。 “爹,您看这天...” 林清山走到父亲身边,脸上也带着忧色。 林茂源沉默片刻,转身对周桂香道, “我去村长家一趟。” 周桂香愣了一下, “这时候去?说什么?” “就说这天象不对,提醒村里各家,有条件的话,多备些粮食柴火,以防万一。” 林茂源语气沉稳,但眼神里有一丝顾虑。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说轻了,人家不当回事,说重了,万一雪没下那么大,或者路上没封, 难免落个危言耸听,自家买了粮就见不得别人包里有钱的埋怨。 可若真到了大雪封山,断粮断炊的地步,自家囤了粮,眼睁睁看着乡亲挨饿,那滋味也不好受。 “爹,我陪您去?” 林清舟也走了过来。 林茂源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去,你们在家,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跟你大哥再去山上砍些柴回来。” “知道了,爹。” 嘱咐完,林茂源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戴上顶破毡帽,独自出了门。 村长李德正家住在村子中央,是个稍宽敞些的院子。 林茂源到的时候,李德正刚吃完饭,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天色发愁。 “德正哥。” 林茂源招呼一声。 “茂源啊,快进来坐,这鬼天气,冷得邪性啊。” 李德正起身让道。 两人年纪不差太多,平时关系也算和睦。 林茂源没进屋,就站在屋檐下,直接道, “德正哥,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看这天,我觉得不对劲,怕是要有大风雪,而且不会小。” 李德正磕了磕烟锅子,叹口气, “我也正愁这个呢,今年这天,冷得早,也冷得怪, 早上看见好几户人家往镇上跑,都是去买粮的, 你家也去了吧?” 林茂源坦然点头, “是,早上我带两个儿子去镇上买了些粮食回来,家里人口多,存粮本来就不宽裕,心里不踏实。” 李德正点点头,表示理解。 林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茂源,你的意思是...” 李德正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以村里的名义,提醒一下大家?” 林茂源斟酌着措辞, “不强制,就是提个醒,有条件,手里有余钱的,不妨也多备点粮食,盐巴,柴火。 没条件的,至少也把自家的房顶,门窗检查加固一下,万一真封了路,也有个缓冲。” 李德正吸了口烟,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林茂源的好意,但这村长不好当。 林茂源都能明白的事情,村长就更明白了。 提醒了,若没事,闲话肯定不少,若不提醒,真出了事,责任更大。 “茂源,我知道你是好心。” 李德正最终开口,语气有些为难, “可这话...不好说啊,咱村的情况你也知道,家家都不宽裕,秋粮刚交完,手里有几个余钱? 你让他们现在去买粮,他们未必舍得,也未必信。 再说,镇上粮价现在还没动,可要是全村人都涌去买,粮价立马就得涨,到时候买不起的,更得骂娘。” 林茂源默然。 李德正说的都是实情。 “这样吧,” 李德正想了想, “我等会儿去敲敲锣,就说眼看入冬,天气寒冷,提醒各家注意防寒,检查房屋,多备柴火, 至于粮食...我就含糊提一句酌情准备,听不明白的,就当没听见, 听得明白的,自然会去打算,你看行不?” 这已经是李德正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既尽了职责,又留了余地。 林茂源知道也只能如此了,点点头, “德正哥,你看着办就行了,总归是一个村的,不想大家太难过...” 第101章 下雪了 从村长家出来,林茂源心里沉甸甸的,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沉。 刚走到村中老槐树附近,就听见“哐哐哐”几声铜锣响,紧接着是村长李德正那有些沙哑的嗓门,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天象不好,眼瞅着要大冷了! 都把自家的房顶,门窗拾掇拾掇,该糊的糊,该补的补! 柴火也多预备些!能多存点粮食,盐巴的,自家也酌情准备着! 以防万一!听见了没有?早做准备,心里不慌!”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 锣声和喊话在阴冷的空气里传开,惊起了树梢上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不少村民推开院门或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面露忧色,低声和家里人商量, 有的则不以为然,嘟囔着“年年都说冷,也没见冻死谁”, 还有的,比如家里本就艰难的那几户,脸上则是愁苦更深,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越来越瘪的钱袋,只有一声长叹。 李德正敲着锣,沿着村里主要的几条土路慢慢走着,反复喊着那几句话。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与此同时,村东头井台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吴桂花几乎是踩着村长锣声的尾巴回到村里的。 她没回家,径直就奔着平日里婆娘们最爱聚在一起说闲话,洗衣裳的井台来了。 果然,虽然天冷,仍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在那里浆洗衣物,一边洗一边闲聊。 吴桂花风风火火地凑过去,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没站定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你们知道我今天在镇上看见啥了?” “看见啥了?瞧你这模样,跟捡了钱似的。” 一个妇人揶揄道。 “比捡钱还稀罕!” 吴桂花眼睛发光, “我看见林三郎了!背着个大背篓,进了镇东头老巷子里那家杂货铺!” “林家三郎?他去杂货铺干啥?买针头线脑?” 另一个妇人接话。 “嘿!要真是买那些,我还稀奇个啥?” 吴桂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你们猜怎么着?他呀,从背篓里拿出十好几个竹编来卖!篮子,食盒,笸箩,编得那叫一个精巧! 那杂货铺的掌柜,一个一个拿起来细看,最后真给了钱! 我亲眼看见的,数了铜板,串了一串呢!” “真的假的?” 众人显然不信, “林家那个小养媳,现在叫晚秋是吧? 是会编点东西,可那也就是自家用用,还能真卖钱?” “就是,竹片子编的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别是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 吴桂花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凑得近,看得真真儿的!那掌柜的店里就摆着差不多的篮子,我问了价,你们猜卖多少? 二十文一个!乖乖!他说镇上刘大户家的小姐都买去装零嘴! 林家拿来卖的那些,就算掌柜的收的便宜点,一个少说也得十文吧?十几个,那可就是一百多文!” 一百多文! 这个数目让井台边的妇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农家,男劳力去镇上做一天短工,好的时候也就挣个二三十文,还不管饭。 这一下子一百多文,确实不是小数目。 “林家这不声不响的,还有这进项?” 有人喃喃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也隐隐有些别的味道。 “可不是嘛!” 吴桂花见有人信了,更是来劲, “我就说嘛,林家日子明明不好过,但看着也没那么穷苦嘛, 林大夫行医是能挣钱,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还有个瘫子要吃药... 原来还有这隐形的财路!那小养媳,看着闷不吭声的,手是真巧啊!”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若有所思,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给娃拿药,是看见晚秋坐在南房门口,低着头在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快得很, 林三郎有时候也蹲在旁边帮忙劈竹篾。” “对对,我也看见过!” 又有人附和, “还以为他们就是编个鱼篓,菜篮自家用呢,没想到真能拿去换钱!” 一时间,井台边猜测纷纷。 有羡慕晚秋手巧的,有惊讶林家低调的,也有心里暗暗泛酸的。 吴桂花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心里那股分享秘密带来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只觉得这寒风凛冽的冬日午后,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只是她们都未曾留意,头顶的天空愈发阴沉晦暗, 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开始无声的,大片大片的飘落。 “呀!下雪了!” 一个正埋头搓洗衣物的妇人忽然感觉脖子一凉,抬头惊呼道。 众人这才从林家卖竹编的热议中惊醒,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数鹅毛般的雪片正密密匝匝,无声无息地倾洒下来, 落在屋顶,树梢,井台,以及每个人的肩头发梢,簌簌的落雪声取代了先前的风声。 “真下雪了!还这么大!” 一个妇人连忙端起木盆, “不行,得赶紧回去了,衣服还没晾呢!” “我家晒的萝卜干还在外面!” 另一个也慌了神,胡乱拧干手里的衣物,匆匆收拾。 “哎,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吴桂花正说到兴头上,见众人作鸟兽散,很是不满, “下个雪而已,瞧你们慌的!往年又不是没下过!” “今年这雪看着不一样,又急又密,”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一边裹紧头巾一边说, “你没听村长敲锣吗?让多备柴火粮食呢!我家那口子还在山上没回来,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着也急匆匆走了。 井台边转眼就只剩下吴桂花和两三个动作慢的。 雪花很快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已经有了“吱嘎”声。 寒意似乎随着雪落而更甚了。 吴桂花悻悻地撇撇嘴,也只好拎起自己空空如也的篮子,嘀咕着“真没劲”,一步一滑地往家走去。 她心里那点传播八卦的兴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浇灭了大半。 大雪一下,村里原本的生活节奏立刻被打乱了。 最先变化的是路上行人。 原本还有些在户外忙碌,走动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孩子们倒是最先欢呼起来的,不顾大人呵斥,在渐渐变白的地上追逐嬉闹,抓起雪团互相投掷,但很快也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屋里。 家家户户都忙着关门闭户,检查门窗缝隙,用旧布条,稻草塞紧,抵挡寒风。 屋顶有漏雨隐患的人家,男人赶紧爬上房顶,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加固。 女人们则忙着将晾晒在外的一切东西收回屋,柴火垛用草席或破木板尽量遮盖。 村长的锣声似乎还在耳边,加上这实打实落下来的大雪,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村民心里也敲起了小鼓。 不少人开始翻箱倒柜,清点家中的存粮和盐巴。 稍微有点余钱又反应快的,已经盘算着等雪小点,是不是也该去镇上抢购一点。 但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这念头也只能暂且按下,先顾眼前。 原本还在山上砍柴,拾掇田地的人,也都被这场大雪赶了回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背着一大捆柴火,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家时,头上,肩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 “这雪真大!” 林清山在院门口用力跺掉脚上的雪, “才一会儿功夫,路上都快看不清了。” 周桂香赶忙拿着扫帚出来,帮他们扫身上的雪, “快进屋暖暖!你爹回来没?” “爹应该快回来了。” 林清舟说着,看向阴沉沉的天幕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紧锁。 这场雪,来势汹汹,恐怕真被爹说中了。 不多时,林茂源也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帽檐和肩头都白了。 他一进屋,周桂香就递上热水,晚秋也端来了火盆。 “村里都通知到了?” 周桂香问。 林茂源喝了口热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村长敲锣了,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个人了。” 他看向窗外, “看这雪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家的粮食柴火都备足了,门窗也都结实,这几天尽量别出门。 清山,清舟,再去检查一下鸡鸭棚,多铺点干草。” “哎!” 兄弟俩应声而去。 大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笼罩了整个清水村。 第102章 雪中百态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林家小院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回来,便立刻投入了最后的防御准备。 林清山将背回来的柴火仔细码放在灶房和南房檐下最避风干燥的地方, 又检查了正屋和厢房的柴火储备,确保即便十天半月出不了门,也够取暖烧饭之用。 林清舟则抱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实茅草和旧草席,将鸡鸭棚和鹅笼捂得更加严实,只留必要的通风口, 又给它们的食槽水槽添得满满的,才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回了屋。 周桂香也没闲着,她领着大儿媳张氏,将家里每一扇门窗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用旧布条将可能的缝隙塞紧,又查看了房顶有无薄弱之处。 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场大雪来势汹汹,村里老人常说,这样的雪是能冻死人的,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林家一向勤快,未雨绸缪。 粮食新备足了,柴火堆得高高的,房屋也还算结实保暖。 一家人不约而同的,都聚到了南房。 南房因着要给林清河养病,原本就砌了炕,门窗也糊得最严实,冬日里向来是家里最暖和的一处。 平日里三四个人在里头宽敞得很,这会儿林家老少七口人全聚齐了,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了。 炕上,林清河靠坐在最暖和的里头,腿上盖着薄被,面前摊开一本医书。 林茂源坐在一边,就着窗边透进来的,被雪映亮的天光,正低声与儿子讨论着一味药材的性味。 周桂香和张氏则挨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做着针线, 周桂香正轻声细语地跟大儿媳说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张氏红着脸,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 地下,林清山搬了个小凳,就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正熟练地劈着竹篾。 家里知道冬日漫长,早早就备下了不少竹子,这会儿正好用来做些手工,既不浪费光阴,也能补贴家用。 林清舟也坐在大哥旁边,他没有晚秋那般巧手,但基础的编织已学了些,此刻正认真地将劈好的竹篾编成粗糙的篮底或筐身。 而最精细的收口,编花,乃至设计新样式的活儿,则都交给坐在清河炕边,同样拿着竹篾的晚秋。 她手指翻飞,动作灵巧稳定,粗陋的胚子到了她手里,不多时便显露出精巧的模样。 屋子里有些挤,走动需得侧身。 为了节省柴火,只在炕洞里添了些耐烧的硬柴,让炕面保持着宜人的暖意, 地上则只放了一个小火盆,炭火不多,发出微弱温暖的红光。 - 大雪就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幔帐,将清水村严严实实的笼罩起来。 在这片统一的苍茫之下,掩盖着的却是各家各户天差地别的光景。 李德正村长家,算是村里头一份的殷实户。 青砖到顶的堂屋里,泥炉子烧得正旺,上头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驱散了从门缝偶尔钻进来的寒意。 李德正坐在炉边,就着热茶,翻看着往年的村志,眉头却未曾舒展。 他的老伴正在里屋清点米缸面瓮,嘴里念叨着, “亏得你前些日子催着多买了些粗盐和灯油,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孙子在炕上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块,儿媳妇在一旁纳着鞋底,屋子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 但李德正的心却暖不起来,他知道,村里能像他家这般安稳过冬的,十户里未必有一户。 大多数人家,是像村西头王木匠家那样的勉强维持的。 三间土坯房还算齐整,窗户上新糊的麻纸在风里“扑啦啦”的响。 一家五口挤在最东头的屋里,炕烧得温热,但远离炕沿的地方,依旧能感到刺骨的冷意。 王木匠和半大的儿子正在修补一把旧凳子,用的是夏天存下的木料,动作有些迟缓, 天太冷,手指不太灵活。 王木匠的妻子和女儿坐在炕里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一家人的冬衣,棉絮不够厚实,只能多缝几层旧布。 晚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菜粥和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孩子们喝得很快,眼睛却不时瞟向墙角的瓦罐, 那里还有小半罐粥,是留给夜里守更添柴的人暖身子的。 王木匠叹了口气,对妻子低声道。 “柴火省着点烧,后头院子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五六天。” 屋里一时静默,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 在勉强维持之下,还有更加捉襟见肘的, 赵铁匠家里,低矮的土屋仿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寒风轻而易举地从墙缝,破败的门窗钻进去,卷走屋内本就微薄的热气。 灶膛里只有几根细柴勉强燃着一点暗红的火苗,根本无法温暖整个房间。 赵铁匠裹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蹲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漫天飞雪。 炕上,王氏紧紧搂着还在病后虚弱期的赵小满,孩子身上盖着家里所有能找出来的破布烂絮,小脸依旧冻得发青,时不时咳嗽几声。 赵金玲缩在炕角,怀里抱着妹妹银玲,两人靠彼此的体温微弱地取暖。 米缸早已见底,只剩下一点刮下来的糠皮和几个干瘪的薯根。 水缸也快空了,化雪取水需要柴火,而柴火...墙角那寥寥几根潮湿的柴棍,是赵铁匠昨日从后山沟里勉强扒拉回来的。 屋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寂静,连孩子的哭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王氏看着怀里的小满,又看看瑟缩的金玲和银玲,眼泪无声的淌下来。 赵铁匠空洞的目光从门外漫天风雪中收回来,缓缓移到炕上。 王氏无声的泪水,小满青白的脸色,金玲和银玲紧紧依偎着的瘦小身影,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底。 屋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随时都会被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彻底扑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打破了屋里死寂的绝望。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铁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因久蹲而麻木的双腿让他晃了一下。 王氏抬起泪眼,惶惑地看着他。 赵铁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女儿赵金玲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不忍,有走投无路的疯狂,还有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金玲一直低着头,缩在妹妹身边,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当父亲那沉重的,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时,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 对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冰冷得可怕的眼睛。 她懂了。 第103章 卖闺女 就在几天前,父母还想把她抵给林家,换取弟弟的医药费和可能的后路。 那时她感到的是屈辱,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现在父亲眼中那决绝的神色,让她明白,那或许还算是一条出路, 眼下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无望的深渊。 “金玲....” 王氏哽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她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可她搂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小满,再看看空荡荡的米缸和冰冷的灶膛, 那一点点母性的不忍,在生存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镇上...镇上的王牙婆,” 赵铁匠别开眼,不再看女儿,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前些日子路过,说南边有些大户人家,年关缺使唤丫头,只要身家清白,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能给一笔身价银, 至少能让家里熬过这个冬天,给小满抓药,也能给你和你妹妹换口吃的。” “爹!不要!我不去!” 赵金玲终于崩溃,哭喊出声,紧紧抱住妹妹,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能干活!我去砍柴!我去挖野菜根!我再也不喊冷了!求求您,别卖我!别卖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恐惧让她瘦弱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铁匠痛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忍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你看看外头的雪!这雪要封山!你上哪儿砍柴?地里还能挖出什么?金玲... 爹...爹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可你看看小满,看看银玲,再看看你娘...这个家,撑不住了... 爹没用,保不住你们姐妹... 去了大户人家,好歹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小满的襁褓里,肩膀剧烈耸动。 赵金玲的哭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不是不懂,正是因为太懂了,才更加绝望。 她十五年的生命,仿佛已经看到了尽头... 忽然,王氏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眼中却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抓住赵金玲冰凉的手腕, “金玲!金玲!你要是不想被卖到那不知根底的南边去... 你去求林家!你去求林三郎!他们家之前那个养媳,不也是买来的吗? 晚秋那丫头现在过得不是挺好?林家人厚道,你过去,好歹还在本乡本土,爹娘还能见着你...” “不成!” 赵铁匠猛地打断她,脸色更加灰败, “你忘了前些天咱们去求,林家是什么态度?话说的那么绝! 现在再去,金玲就算过去,那也是抵药钱的!咱们一文钱都拿不到,还得欠着林大夫的情! 那药费咱什么时候还得起?” 赵铁匠内心深处,对那笔诊费药费是能拖则拖,甚至隐隐希望能赖掉,若再把女儿白送过去抵债, 不仅拿不到救急钱,还彻底坐实了自家忘恩负义,拿女儿填窟窿的名声, 以后在村里更抬不起头,小满若再有事,林家恐怕真不会再伸援手。 王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 “那...那就不说是抵药钱!就当是...就当是卖给林大夫家!跟那牙婆一样,咱们收点钱! 不要多,就够咱们买点粮食柴火,给小满抓几副药,撑过这个冬天就行! 至于之前的药费...林大夫心善,咱们以后慢慢还,总比一下子把女儿卖到天边去强啊!” “你糊涂!” 赵铁匠低吼,脸上肌肉抽搐, “卖给林家?林家凭什么买?人家之前已经拒绝了! 咱们再去说卖女儿,不是更打林家的脸,更得罪人吗? 林大夫是心善,可也不是没脾气! 万一撕破脸,以后小满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连个求医的门路都没了! 卖给牙婆,钱给的多些,干净利落,也不得罪林家....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他这话与其说是说服王氏,不如说是说服自己,用斩断后路的决绝,来掩盖内心那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 王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痛苦却决绝的脸,又看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小满, 最终,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熄灭了,她颓然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丈夫说的是实情。 去求林家,变数太多,可能人财两空还彻底得罪了唯一的指望。 只有赵金玲,在听到母亲提起林家时,那死寂的眼底曾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留在村里,哪怕是去做妾,做婢,哪怕是被看不起,至少...至少还有可能见到家人,至少离她熟悉的山水近一些。 可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刚燃起的火星彻底浇灭,连一丝烟都不剩。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 一直懵懂听着大人说话的银玲,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紧紧抱住姐姐的胳膊,放声大哭, “姐!你别走!你别走!我把我那份粥都给你吃!你别走!” 妹妹的哭声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赵金玲绝望的闸门。 她猛地挣开王氏的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转身就朝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冲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这个即将把她吞噬的家。 “金玲!” 赵铁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女孩瘦弱的身子哪里拗得过铁匠的力气,被他死死箍住,挣扎渐渐无力,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不断滚落的泪水。 这一夜,赵家的低矮土屋里,哭泣声,压抑的争执声,孩子懵懂的哀求声,与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直至天明。 - 第二天,清水村目之所及,全是厚厚的积雪,屋檐垂下长长的冰凌,树木被压弯了枝头,村路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高低起伏的白色原野。 雪,终于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纷纷扬扬的中雪,但天空依旧阴沉。 这雪势的稍缓,就像给了濒死之人一丝微弱的喘息。 村里那些还有点余钱,昨日被大雪堵在家里心急如焚的人家,立刻行动了起来。 男人穿上最厚的衣服,扎紧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往村外走, 企图打通通往镇上的路,或者至少去探探情况,抢购最后一点可能已经涨价的粮食盐巴。 在一片匆忙沉默的雪地跋涉者中,赵铁匠的身影格外沉重。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薄袄,用草绳紧紧捆住,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探路。 在他身后,跟着脚步踉跄,眼睛红肿的赵金玲。 她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头巾,脸上木然没有表情,只有被寒风冻出的泪痕。 赵铁匠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既是防止她逃跑,也是在风雪中拖拽着她前行。 有早起清扫门前积雪或同样打算出门的村民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父女。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窃窃私语。 “赵铁匠这是真要卖闺女了?” “唉,也是没法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小满那孩子病还没好利索...” “作孽啊...这大雪天的....” “嘘,别说了....” 第104章 收鱼添柴 雪势稍缓的天光,将林家小院从深沉的雪夜中唤醒。 寒气依旧刺骨,为了节省柴火,一家人照旧早早聚到了南房。 林清舟如今夜里也跟着父母挤在正屋大炕上,将西厢房的火省下来。 此刻南房里,炕烧得温热,火盆里添了少许新炭,比昨夜亮堂暖和些。 周桂香和张氏已经在准备早饭,简单的杂粮粥配咸菜。 如今冬日,不用做什么活计,就把两餐改成了早晚各一顿。 林茂源正给林清河把脉,查看他腿部的气血循环。 晚秋低头整理着昨日编好的竹编,手指抚过光滑的篾片,眼神专注。 林清山搓了搓手,看着窗外依旧纷扬但细密了许多的雪花,对林茂源道, “爹,雪小些了,我惦记着河边的鱼篓,这雪再下一夜,河面怕是要冻实了。 到时候鱼篓冻在冰里,捞不出来事小,怕是连篓子都要冻坏,来年开春都不能用了。” 林茂源沉吟一下,点点头, “是要收回来,雪天路滑,河水冰寒,务必小心。” “我跟大哥一起去,” 林清舟站起身, “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近处林子边上拾掇点柴火回来,昨儿用了一些,趁雪小能添点是点。” 周桂香忙道, “千万小心!穿厚实些,带上绳子,别往深里走!” 兄弟俩应下,各自换上最厚的旧棉袄,用布条紧紧扎住袖口裤脚,穿上防滑的草鞋,又带上柴刀,绳索和两个空背篓。 林清山还特意拿了根长木棍探路。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积雪几乎没到小腿肚。 兄弟俩一前一后,踩着前面人留下的零星脚印,艰难的朝河边走去。 世界一片银白,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到了河边,景象果然不同昨日。 河面已覆上一层不透明的乳白色冰壳,边缘与岸边的冰雪连成一片,只有河心隐约还有深色的水流痕迹,但流速极缓。 林清山找到系绳的老芦苇,那绳子早已冻得硬邦邦,和冰面冻在一起。 “得把冰凿开。” 林清山说着,用柴刀小心的砍砸绳子周围的冰层,冰屑四溅。 林清舟在一旁帮忙,用手扒开碎冰。 费了好大劲,才将系绳从冰里解放出来。 绳子入手冰冷湿滑,像握着一根冰凌。 两人合力,慢慢将鱼篓从冰面下的河水中提起。 篓子出水时带起一片冰水和碎冰,篓体上也结了一层薄冰。 倒出来一看,收获竟比前日还好些! 有四条不小的鲫鱼,还有一只不小的草鱼,外加若干河虾,都在冰冷的篓底微弱地扭动。 “好!没白来!” 林清山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将鱼虾倒入带来的木桶。 另一个浅水处的鱼篓收获稍逊,但也有些小杂鱼和虾蟹。 收好鱼篓,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转向村后的小树林。 积雪压弯了树枝,地面全是厚厚的雪,根本看不见枯枝。 他们只能寻找那些被雪压断,半悬在空中的树枝,或者用长棍敲打树干,震落一些积雪和脆弱的枯枝。 动作必须又快又小心,既要防着树上的积雪团块砸落,又要避开可能被雪掩盖的坑洼。 林清舟眼尖,发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有些被风吹积的干枯灌木和落叶,虽然半埋在雪里,但扒拉出来还能用。 兄弟俩立刻动手,用柴刀砍,用手扒,将能用的柴火尽可能收集起来,用绳索捆好。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手套,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刺痛,但他们顾不上,只想多弄一点是一点。 等到两个背篓都装满了柴火,木桶里的鱼虾也覆盖上了一层新雪,兄弟俩的棉袄外层早已被雪水和汗水打湿,又冻得硬邦邦的。 他们不敢久留,互相搀扶着,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回走。 身后,纷扬的雪渐渐又将他们的足迹覆盖。 第105章 做陷阱 兄弟俩带着一身寒气,沉重的背篓和半桶鲜活的鱼虾回到家时, 周桂香和晚秋早已等在门口,见状赶忙接过东西,又催他们快进南房暖和。 “哎呀,这么多鱼!还有草鱼!” 周桂香看着木桶里的收获,又惊又喜,随即又心疼地拍打儿子们身上冻硬的冰碴子, “快,快上炕暖暖!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 林清山憨笑着跺掉脚上的雪, “娘,没事,活动着不冷,这鱼虾咋办?这天冷,倒是能放。” 林茂源看了看桶里还在翕动的鱼,点点头, “嗯,用雪埋着,放在阴凉通风处,能存几天,挑两条小的晚上炖汤,其余的留着。” 冬日里鲜鱼难得,这意外的收获让全家人都面露喜色。 晚秋手脚麻利地帮周桂香处理那两条准备炖汤的鲫鱼。 林清舟坐在炕沿,一边哈气暖着冻僵的手,一边看着母亲和晚秋清理鱼内脏。 那些滑腻的,带着腥气的内脏被丢进一个破瓦盆里,准备拿去喂鸡鸭。 看着那些内脏,林清舟心里忽然一动。 鱼为了这点饵料甘愿钻进篓子,那这冰天雪地,食物匮乏的山林里,那些野物呢? 是不是也会为了点吃的铤而走险? 他想起上次和晚秋一起抓到的那些兔子,冬日里兔子为了觅食,活动反而会更频繁些,只是踪迹容易被雪掩盖。 他抬起头,看向家人, “爹,娘,大哥,你们还记得咱家现在养的那些兔子不?就是我和晚秋上次在后山那片背风坡地抓回来的。”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晚秋也停下手,认真听着。 “我在想,” 林清舟接着说, “那片地方既然有兔子,雪天它们找食更难,会不会还在那附近活动? 咱们能不能试试,在那儿附近下几个简单的套子?万一运气好呢?家里也能添点荤腥。”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冬日猫冬,两个壮劳力整天窝在家里确实憋闷,若能有点额外进项,哪怕只是改善伙食,也是好的。 “对呀!” 林清山眼睛一亮, “清舟和晚秋上次能抓到一窝,说明那地方兔子不少! 下套子比徒手抓省劲,说不定真能行!我见过李猎户摆弄套子,大概知道点门道。” 周桂香还是有些担心, “下套子?那得进山吧?雪这么厚...” “娘,就去那片坡地,不远,咱们都熟悉。” 林清舟忙道, “我和晚秋去过,大哥也知道那地方,雪厚兔子脚印也明显,正好找它们的道儿。” 晚秋在一旁轻轻点头,小声道, “那坡地下面有条小沟,边上灌木多,兔子喜欢那种地方。” 林清河靠在炕上,温和的开口, “三哥这想法可以试试,既然有成功先例,说明那处确是野物常经之地, 冬日食物稀少,用合适的诱饵,设伏于其必经之路,或有收获, 只是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林茂源捻须听着,见小儿子分析得有条有理,大儿子也懂点技术,地点又是熟悉的,便松了口, “试试也好,但必须记住,只在熟悉的那片坡地附近活动,绝不深入, 兄弟俩必须同去同回,互相照应,无论有无收获,未时之前必须回家。” “爹,我们记下了!” 兄弟俩齐声应道,脸上都带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接下来,一家人便热切的讨论起具体细节。 “套子...” 林清山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好像是用柔韧的树枝弯个圈,一头固定,另一头做个活扣,放在兔子常走的道上,等它一脚踩进去,一挣扎就勒紧.... 可这树枝的弯度,活扣的松紧,还有怎么伪装,我只看过,没亲手做过,怕弄不好,兔子精得很。”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这技术活确实有点门槛。 万一没弄好,不仅抓不到兔子,还可能打草惊蛇。 一直安静听着的晚秋,眼睛眨了眨,忽然小声开口道, “那挖坑呢?像咱们存冬菜的地窖口那样,只不过小一点,浅一点? 在兔子可能经过的地方挖个坑,上面细细地架上些细树枝,再铺上干草和薄雪伪装,把饵料放在中间。 兔子来吃饵,一踩上去就掉进坑里?”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这法子好!” 林清山一拍大腿, “不用啥技巧,有力气挖坑就行!坑不用太深,兔子跳不出来就行。” 林清舟眼睛一亮,接着晚秋的话往下说, “对!而且可以在坑底斜着插几根削尖的竹子!竹子家里现成的,一头削尖了,斜插在坑底。 兔子掉下去,就算没摔晕,乱蹦乱跳也可能被竹尖刺伤,跑不掉!” 他比划着, “这样就算咱们去得晚点,兔子也多半能在坑里。” “这个法子稳妥!” 林茂源捻须点头, “简单易行,成功与否,一看选址,二看伪装,选址有清舟和晚秋的经验,伪装仔细些便是。比那绳套容易掌握。” 周桂香也点头赞同, “挖坑好,就在那片坡地边上,也不费什么别的心思。” “还是晚秋脑子活络!” 林清山笑道, “这法子一听就靠谱!” 林清河也微笑着点头, “竹子尖锐,需小心处理,莫要伤了自己。” 一家人意见迅速统一,都觉得这坑陷之法比绳套更可行。 说干就干,趁着天色尚早,雪也还小。 林清山和林清舟立刻动手,从堆放的竹子里选出几根粗细合适,质地坚硬的, 用柴刀麻利的削尖一头,做成一支支简易的竹刺。 晚秋和周桂香则找来一些柔韧的细树枝和干草,准备用来铺设坑面。 工具很快备齐,两把锄头,一捆竹刺,细树枝和干草,还有一小包混合了鱼内脏和糠皮的诱饵。 “早去早回!” 周桂香再三叮嘱, “就在那片坡地,别乱跑!” “知道了,娘!” 第106章 逮着兔子了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下,将工具绑好,再次踏入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积雪依旧深厚,但有了上午来回的经验,他们走得更稳当了些。 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两人都低着头,用破头巾裹紧口鼻,只露出眼睛辨认方向。 循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后山那片背风坡地走去。 越靠近坡地,树木和灌木丛越多,被积雪压弯的枝条构成了一个低矮的白色迷宫。 林清舟仔细辨认着地形,寻找着上次和晚秋发现兔子踪迹的那片灌木丛边缘和小沟壑附近。 “大哥,你看这儿。” 林清舟指着一处雪面,那里隐约有几串细小凌乱的脚印,从坡上延伸下来,消失在灌木根部。 “像是兔子的脚印,还挺新鲜,雪没完全盖住。” 林清山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嗯,是兔子的,看来它们真在这片活动,咱们就在这附近选地方。”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三个看起来像是兔子常经之路的地方挖陷阱, 一处是脚印最密集的灌木丛入口, 一处在小沟壑边一个天然的小凹地旁, 还有一处在坡地上一丛枯死的荆棘后面,那里积雪较薄,露出些干草,可能是兔子觅食点。 选好地点,便挥动锄头开始挖坑。 冻土坚硬,表层积雪下面还有冰层,挖起来十分费力。 兄弟俩轮流上阵,用锄头尖一点点凿开冻土,再将松动的土块刨出来。 每个坑都不需要太大,约莫一尺见方,深度则挖到接近大腿,确保兔子掉进去后难以直接跳出来。 挖坑的间隙,他们也没闲着。 林清舟将带来的竹刺,小心的斜插在坑底和四壁,尖头朝上,确保既能起到阻挡和刺伤作用,又不会因为太密集而让兔子轻易避开或卡住。 插好后,他还用手套拂了些浮土在竹刺根部,稍作遮掩。 坑挖好,竹刺布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伪装。 他们将带来的柔韧细树枝横七竖八地搭在坑口,搭得稀疏但足以承托一层薄雪和干草。 然后小心的将干草均匀地铺在树枝上, 最后从旁边捧来干净的,未受扰动的积雪,薄薄地撒在干草上,再用树枝轻轻扫平,使其与周围雪面浑然一体。 做完这些,兄弟俩退开几步,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陷阱的位置本身就有灌木和地形遮挡,不算突兀,加上精心的伪装,几乎看不出破绽。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看似平整的雪面下,是一个致命的空洞。 林清山小心翼翼的将那包混合了鱼内脏和糠皮的诱饵,放在伪装的雪面中央,轻轻按实。 一股淡淡的,对兔子而言可能充满诱惑的腥膻气味,开始悄然弥散。 三个陷阱如法炮制,全部布置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兄弟俩累得气喘吁吁,棉袄里面早已被汗浸湿,外面却又冻得硬邦邦。 “成了!”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珠,咧嘴笑道, “就等着看明天有没有收获了!” 林清舟也点点头,最后环顾了一遍陷阱周围,确认没有留下太多人为痕迹, 兄弟俩收拾好工具,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腔期待,正要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是“扑簌簌”的积雪塌落声和一阵短促而激烈的挣扎扑腾声!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有动静!” 林清山低呼一声,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快回去看看!” 林清舟也心头急跳。 他们也顾不上累了,立刻调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布置陷阱的方向匆匆返回。 积雪太厚,跑不起来,但两人都尽可能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第一个陷阱附近,那个设在灌木丛入口,脚印最密集的地方。 只见原本伪装得近乎完美的雪面已经塌陷下去一个小洞,洞口边缘的干草和细树枝散乱,积雪被扒拉得一片狼藉。 而洞口下方,传来微弱却持续的“窸窣”声和某种动物无力的蹬踏声。 林清山小心地凑近,用锄头柄拨开洞口边缘的残雪和树枝,朝下望去。 林清舟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探头看去。 坑底,一只灰褐色,约莫三四斤重的野兔,正侧躺在那里,后腿和臀部被几根竹刺划破,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和竹刺, 它还在微微抽搐挣扎,但显然已经没了逃跑的力气,只有一双惊恐的红眼睛茫然地向上望着。 “真逮着了!” 林清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脸上是纯粹的,收获的喜悦。 虽然只有这一个陷阱起了作用,另外两个陷阱还静悄悄的,但这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期了! “快,弄出来,别让它再伤着了,血放多了肉就不好吃了。” 林清舟也兴奋,但还保持着冷静。 他放下背篓,慢慢将受伤的兔子提了上来。 兔子到了雪地上,挣扎更加无力,呼吸微弱。 林清山经验丰富些,利落地用随身的小刀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温热的鲜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却也宣告着这次狩猎的成功。 “大哥,另外两个陷阱...” 林清舟看向其他两个方向。 林清山望了望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骤然加剧的寒风,摇头道, “风雪又大了,天也快黑了,另外两个陷阱没动静,咱们今天不能再等了。 这兔子血淋淋的,得赶紧收拾,陷阱明天雪小些再来看看吧, 要是真有别的收获,冻一晚上也跑不了,要是没有也不妨事,反正都是看天吃饭的。” 林清舟也觉得有理,此刻寒风呼啸,卷起的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他们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必须尽快回去。 两人不再耽搁,林清山将死去的兔子用干草粗略包裹,塞进背篓最下面,上面盖上工具和剩余的竹刺树枝做遮掩。 林清舟则迅速检查了一下另外两个陷阱的伪装,确认没有暴露,便和大哥一起,顶着骤然猛烈起来的寒风大雪,朝着家的方向疾行。 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 风雪几乎成了横着扫的幕墙,能见度极低,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得无影无踪。 兄弟俩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感觉,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互相搀扶提醒,生怕一脚踩空掉进雪坑。 冰冷的雪片灌进领口,袖口,迅速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 而此刻,林家小院里,气氛已经变得焦灼。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伸手不见五指,可林清山和林清舟还不见踪影。 周桂香已经不知第几次走到院门口张望,每次都被猛烈的风雪逼回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俩孩子,说好了未时之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周桂香坐立不安。 林茂源也蹙着眉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夜色,沉声道, “风雪太大,路怕是难走,再等一刻钟,若还不回来,我出去迎迎。” 他嘴上说着迎,心里却知道,这样的天气,出去找人也是极其危险。 晚秋紧紧挨着林清河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竹篾,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清河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 “大哥和三哥心里有数,许是被风雪所阻,慢了些,会平安回来的。” 张氏也陪着婆婆,轻声劝慰,但自己脸上也难掩忧色。 就在一家人忧心如焚,林茂源已经起身准备披上蓑衣出门寻找时, 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林清山嘶哑的喊声, “爹!娘!是我们!开门!” “回来了!” 周桂香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的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两个几乎成了雪人,步履蹒跚的身影就跌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雪沫。 “哎哟!可算回来了!” 周桂香又气又急又心疼,赶紧和晚秋,张氏一起帮他们拍打身上的厚雪,接过他们背上的背篓和工具。 林茂源也松了口气,连忙将火盆拨得更旺些, “快,快到炕边暖和暖和!怎么弄到这么晚?没出事吧?” 林清山和林清舟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的哆嗦。 在家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脱掉冻硬的外衣,裹上厚厚的被子,又灌下晚秋递来的滚烫姜汤, 好半天,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才稍稍驱散。 “没...没事,就是风雪太大,路看不清,走慢了。” 林清山喘匀了气,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指着地上那个还带着寒气的背篓 “爹,娘,你们看!我们逮着兔子了!” 第107章 金玲被卖 “哎呀!这么大一只!” 周桂香围着兔子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晚秋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只兔子,又看向冻得脸色发青却咧嘴直笑的林清舟,抿嘴笑了起来。 林清河也舒展了眉头,温声道, “辛苦大哥,三哥了。” “我来处理!” 林清舟缓过劲儿来,主动请缨, “这兔子皮毛还挺完整,小心点剥下来,硝制好了,给娘做个暖手筒或者抹额,冬天戴着暖和。” 周桂香一听,心里暖洋洋的,却连忙摆手, “给我做啥?我老婆子一个,用不着这么精细,这皮子硝好了存着, 等你大嫂生了,给孩子做个小帽子,小坎肩,又软和又保暖,那才金贵呢!” 她看向张氏,张氏脸一红,低头抚着小腹,眼里带着感激和期盼。 “娘,你也操劳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 林清山接着说, “我看就给娘做,春燕这边还早,以后还能再抓到兔子的, 再说了,咱还养着兔子呢,等春燕生了,也该攒下几张皮子了。” “就是,娘,您就别推了。” 林清舟也附和。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屋里充满了温情。 晚秋和林清河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柔和与暖意。 说干就干,林清舟在晚秋的帮忙下,就着屋里的热水和光线,开始小心的处理兔子。 他手法虽不算顶娴熟,但胜在仔细耐心,慢慢地剥下了一张完整的兔皮,用草木灰简单处理了一下,挂在通风处阴干。 兔肉则被分割开来,大部分用盐稍微腌渍,准备和之前的熏鱼,熏田鼠挂在一起,慢慢风干,烟熏储存。 “这些内脏也别扔,” 林清舟指着清理出来的兔心,肝,肠等物, “收拾了,和今天剩下的鱼内脏一起,下次去挖陷阱还能当诱饵。” “对,对,这不能浪费了!” 林清山连连点头。 看着灶房梁下渐渐挂起来的熏鱼,熏肉,还有今天新添的这只肥兔,周桂香感慨道, “往年啊,家里也就是偶尔清舟发月例吃上半刀肉,再就是腊月里咬牙割上一刀肉, 吃了那一顿,再想见荤腥就得等到过年祭祖分肉了。 自打晚秋来了,咱家这日子,虽不说多富裕,但这肉啊,鱼啊的, 倒是时不时能见着点油星了。 看看现在攒的这些,都赶上往年过年的光景了。” 周桂香这话说得质朴,却道出了林家日子实实在在的变化。 晚秋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有些赧然,低头继续帮着清洗兔杂。 兔子处理好,天色已彻底黑透。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 周桂香立刻张罗起晚饭。 鱼虾汤早就用小火煨着,此刻掀开锅盖,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了整个灶房,直往南房里钻。 晚秋将清洗干净的蟹和虾下入滚沸的汤中,又切了些姜片去腥提鲜。 周桂香则将早就和好的杂粮面团揪成剂子,贴在锅边,做成了一圈金黄的贴饼子。 等到开饭时,每人面前都有一大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鱼虾汤,里面沉浮着完整的蟹,鲜红的虾,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姜丝。 旁边是一块外脆里软的杂粮贴饼。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旁,就着温暖的火光和食物的热气, 享受着这顿虽然简单却在寒冬里显得格外丰盛,暖心的晚餐... - 村里那些手头还有些余钱,昨日被大雪困得心急的人家, 家里男人今日大多拼着命,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去了镇上。 回来时,虽然个个冻得脸色发青,身上沾满雪泥, 但背上的米袋,肩上的盐包,却让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只是脸上难免带着肉疼和抱怨。 “这鬼天气!粮价果然涨了!糙米一斗涨了五文!盐也贵了两文!” “可不是嘛!就这一场雪!幸亏去得早,听粮栈伙计说,下午去的,价钱还得往上蹿!” “唉,能买着就不错了...我看那架势,再下两天,怕是真运不进来了。” “也是,好歹比饿肚子强...只盼着这雪快点停吧。” 抱怨归抱怨,但摸着怀里或多或少的粮食,看着家人松了口气的神情,这点涨价似乎也还能忍受。 毕竟赶在了最紧要的关头。 而赵铁匠家,此刻却是另一番难以言说的滋味。 低矮的土屋里,破旧的小泥炉上,一个豁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里面是粘稠了不少的杂粮粥,甚至能看到些许米粒。 灶膛里,新添的,干燥的柴火正烧得旺,橘红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屋里比前几日亮堂了些许。 墙角,堆着一个大大的米袋和一包粗盐。 赵铁匠今日拖着女儿,在积雪中跋涉了几乎一整天,才艰难到了镇上,找到了那专做人口买卖的王牙婆。 一番讨价还价下,更确切的说是赵铁匠的苦苦哀求和王牙婆的挑拣压价, 最终,十五岁的赵金玲,以二两三钱银子的身价,被王牙婆领走了。 这个价钱,在年景好时或许能卖到三两甚至更多,但在这风雪阻路,牙婆也担心风险的当口,只能如此。 二两多的银子,对此刻的赵家而言,是救命钱,能买粮食,盐,还能给小满抓几副药。 粥煮好了,王氏盛了最稠的一碗,小心翼翼的喂给偎在她怀里,脸色依旧苍白的赵小满。 孩子闻着米香,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满足笑容,含糊地说, “娘,粥...好喝。” 看着儿子的笑容,王氏心里却像堵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 “嗯,小满乖,多喝点,喝了病就好了。” 赵铁匠蹲在炉边,捧着自己那碗粥,却半天没动一口。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好似从那火光里还能看见女儿被牙婆拉走时,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的绝望,怨恨,还有一丝彻底的死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最让人心碎的是七岁的银玲。 她捧着自己的小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进粥里。 她不懂二两银子是多少,她只知道姐姐不见了,是被爹娘送去换这些米和盐的。 这碗在她看来无比粘稠,香气扑鼻的热粥,此刻却像毒药一样难以下咽。 “姐...姐姐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银玲终于忍不住,抽噎着问,小脸上满是泪痕, “银玲不要喝粥,银玲要姐姐....” 王氏的眼泪终于决堤,放下小满的碗,一把搂过小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 赵铁匠的肩膀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只有不明所以的赵小满,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看哭泣的娘和姐姐,又看看痛苦的父亲, 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好吃的粥,大家反而更伤心了... 第108章 清山扫雪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起初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后变成细密绵长的中雪, 偶尔停歇片刻,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很快便又接着下。 三天下来,清水村目之所及,积雪已深及成年人的大腿根部, 低矮些的柴房,牲口棚,几乎只露出一个尖顶。 树木被压得东倒西歪,许多细弱的枝条不堪重负,“咔嚓”断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村路早已彻底消失,连房屋之间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高低起伏,无边无际的雪白。 寒风虽不如最初那般狂暴,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第四天清晨,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雪花也变得零星稀落。 林家院子里,林清山望着几乎要与厢房屋檐齐平的积雪,还有那被压得“嘎吱”作响的屋顶,再也坐不住了。 “爹,娘,我得上去扫雪了,” 林清山搓着手,哈着白气, “再这么压下去,房顶怕是要吃不消,万一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雪是缓了,但要小心,千万站稳了。” 周桂香和晚秋赶紧找来家里最长的那架旧木梯,又用绳子牢牢捆住梯脚,防止在松软的积雪中滑动。 林清舟帮着大哥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扎紧袖口裤腿,又将一把大竹扫帚递给他。 林清山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正房屋顶。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用扫帚先探路,再慢慢挪动。 站稳后,他开始从屋脊最高处,将厚厚的积雪往下推扫。 大团大团的雪块“扑簌簌”的滚落,在院子里堆起更高的雪堆。 扫雪的“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清晨传得很远。 林清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紧张地看着,不时提醒大哥小心。 周桂香和晚秋也站在檐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村里其他人家,但凡家里有劳力的,也都在做着同样危险但必要的工作。 扫雪的“沙沙”声和小心翼翼的吆喝声,在寂静的雪村里零星响起,带着一种与天争命的紧张。 然而比屋顶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正在许多家庭内部无声地蔓延,爆发。 三日大雪,取暖和烧水做饭消耗了难以想象的柴火。 像王木匠家这样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的家庭,后院那点柴火垛早已见了底。 王木匠昨日就冒险去自家屋后的小树林想扒拉点枯枝,可积雪太厚,费了半天劲,只弄回几根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的细枝。 今早起来,灶膛冰凉,屋里冷得像冰窖。 妻子看着角落里最后几块准备修补家具的木料,咬了咬牙, “他爹,把那几块板子劈了吧,先烧了,让孩子暖和暖和。” 王木匠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又看看那几块好木料, 最终痛苦的闭了闭眼,抡起了斧头。 砍伐声里,是一个家庭生计的无奈断送。 而像村南头的刘老栓家,本就穷困,柴火储备更少。 昨日为了谁去邻家借柴火,老两口和儿子,儿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今早,儿子赌气空手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淤青。 原来他真去了邻居家,却因言语冲突动了手,柴火没要到,还结了仇。 一家人围坐在没有火气的冰冷屋子里,相对无言,只有绝望在滋长。 更有甚者,深夜时分,村中已有黑影悄悄摸向别人家的柴火垛或堆在墙根的木头.... - 村里的水井被厚厚的积雪和坚实的冰层封得严严实实,井口结的冰溜子老长。 取水成了苦役。 家家都需要化雪取水,但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来烧化冰雪。 许多人家舍不得那点宝贵的柴火,只能限量用水,一家老小共用一盆水洗脸,洗菜水要么留着喂牲口,要么沉淀后再用。 孙婆子那样的孤寡老人处境最惨。 她无力破冰取水,也几乎没有柴火化雪,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热水了,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神智都有些不清。 还是隔壁心善的邻居看不过去,偷偷从自家本就不多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踩着深雪给她送过去,才让她勉强润了润喉。 长时间困在密闭,潮湿,寒冷,卫生条件恶化的环境里,体质弱的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 咳嗽声,呻吟声在许多低矮的土屋里压抑的响起。 村东头李老汉的老伴本就年迈体弱,这几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李老汉急得团团转,想去找林大夫,可看着门外能淹到大腿根的积雪和自家空空如也的柴房, 最终只能红着眼眶,给老伴多盖了一层破被子,祈求老天开眼。 相比之下,林家虽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但因着平日勤快,时常储备木柴,又在大雪前兄弟俩拼命背回了几趟,柴房里的存货虽消耗不少,却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水缸每日由林清山或林清舟负责清理井口冰雪,挑满,虽然费力,但尚能保障。 屋内因持续有柴火取暖,干燥温暖许多,大大减少了生病的可能。 林茂源的药材也因之前补货,还能应付一些常见的风寒症状。 但林茂源的心情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不断有村民冒着风雪,艰难跋涉来求医,或者托人带话。 看着那些因冻饿而更加虚弱的病人,看着他们家人眼中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复杂眼神, 林茂源只能尽力救治,时常连诊费药费都不提,甚至还得贴补些自家并不宽裕的药材。 第109章 雪停了 时间又艰难的捱过了三天。 雪,终于在第七天的午后,彻底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带着凉意的天光, 吝啬的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风声也小了许多,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被过度粉饰后的寂静。 然而雪停了,并不意味着灾难的结束。 那深及大腿,甚至齐腰的积雪,像一床厚重冰冷的冰被,死死的捂在清水村的身上, 寒气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比下雪时更觉刺骨。 天空放晴,气温似乎更低了些。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还能动弹的人们,纷纷走出冰窖般的屋子。 首要任务,不只是各扫门前雪,还有开路和找柴火 。 家家户户的男人们,挥舞着铁锹,木锨,甚至门板,开始从自家门口, 朝着水井的方向,朝着可能有柴火的地方,朝着邻居家....一点一点的挖掘通道。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苦役,冻硬的积雪很难铲动,每挖开一丈,都需要停下来喘息半天,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女人们则在清理出的狭窄通道里,用簸箕,瓦盆往外运雪,或者在家门口点燃好不容易找到的,潮湿的引火物,试图融化一点积雪取得饮水。 村庄里重新有了人声和劳作的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生气勃勃,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带着绝望挣扎的喘息。 雪后初晴,人人都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搏命的时刻, 一个更冰冷,更沉重的消息,像无声的寒流,迅速传遍了小小的村落。 村东头的孙婆子,没了。 是隔壁那个曾给她送过半瓢水的邻居发现的。 那邻居见雪停了,想着孙婆子孤苦,自家好不容易化开点雪水,便又端了半碗想送过去。 推开那扇几乎被雪埋了半截的,歪斜的破木门,屋里比外面更冷,静得可怕。 孙婆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硬的旧被,身体早已僵硬,脸上还维持着一种痛苦与解脱交织的麻木神情。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手边放着那个空了的破碗。 没有惊动天地的哭嚎,孙婆子儿女都不在跟前,走得悄无声息。 发现她的邻居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碗“哐当”掉在结冰的地上,摔得粉碎。 她踉跄着跑出去,语无伦次的告诉了正在铲雪的丈夫。 消息便这样,带着冬日的寒气,迅速传开。 “孙婆子...走了?” “唉...这么冷的天,又没吃没喝的...” “听说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 议论声低低的,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 人们铲雪的动作似乎更沉重了,望向自家破败房屋和所剩无几储备的眼神,也更加绝望。 下一个,会是谁? 谁家还有足够的柴火熬过下一个寒夜? 谁家的存粮还能支撑几天? 谁家的老人孩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孙婆子? 这就是现实的世界,一场大雪,就能要了命... 林家听到了这个消息,气氛也凝重了许多。 周桂香念佛不止,林茂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对林清山道, “清山,等会儿路通些,你跟我去孙婆子家看看,人走了,身后事...村里不能不管。” 林清山沉重的点点头。 第110章 新样式的竹编 孙婆子的身后事,办得极其简单,却也尽了清水村在这般困境下,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和温情。 林茂源父子三人和村长李德正,带着几个还算有力气的汉子,用门板拼凑了一副简陋的担架, 将孙婆子早已僵硬的身体从她那冰冷破败的小屋里抬了出来。 没有棺木,只能用一床不知谁家凑出来的,稍厚实些的旧席子裹了。 雪地难行,众人轮流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外祖坟地的方向挪去。 积雪太厚,根本无法挖坑。 最后,只得在背风的山坡一处略高的地方,将积雪尽量清理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将孙婆子的遗体暂时安放,周围堆上能找到的石头和冰雪,算是做了一个简易的雪冢。 等来年开春化冻,再行正式安葬。 没有鞭炮,没有纸钱,只有寥寥几个村民默默跟在后面,算是送了一程。 林茂源简单的说了几句,无非是“孙婆婆一生不易,如今解脱,早登极乐”之类安慰生者的话。 李德正则承诺,等雪化路通,一定给孙婆子补一副薄棺,好好下葬。 仪式简陋得近乎仓促,却无人抱怨。 活着的人还要为活下去拼命,对逝者的哀悼,也只能压缩到最低限度。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更添几分凄凉。 - 当天,手脚快些,家里柴火告急的人家,男丁们在勉强打通通往村后山林的小径后,便迫不及待地进山了。 他们必须抢在更多人之前,找到那些被雪压断的树枝,或者冒险砍伐一些非成材的树木,以解燃眉之急。 林家因着帮忙处理孙婆子的后事,耽误了大半天,等他们回到家,通往山林的小径已被踩得泥泞不堪, 天色也晚了,便没有再去。 第二天,天依旧阴着,但所幸没有再下雪。 林清山和林清舟不敢再耽搁,天蒙蒙亮就带上柴刀绳索,匆匆进山。 山林里一片狼藉,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到处都是,但寻柴的人也不少, 兄弟俩只能往更深处,更难走的地方去,花费比平日多几倍的力气和时间, 才勉强砍够两捆还算干燥的柴火,踏着沉重的步伐背回家。 而林家院子里,这一天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通往林家的路一打通,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便络绎不绝。 大多是老人孩子,症状也大同小异,风寒咳嗽,冻伤手脚,还有因饥饿寒冷引起的虚弱腹痛。 南房几乎成了临时诊室。 林清河靠在炕上,帮着父亲记录病症,晚秋和周桂香则负责维持秩序,递送热水。 林茂源忙得脚不沾地,诊脉,查看,低声询问。 最大的难题是药材。 尽管之前有所准备,但也架不住这样集中,大量的需求。 许多药材迅速见底。 “林大夫,我爹咳得厉害,整夜睡不着,您给开副药吧...” “林叔,我家娃手脚都冻烂了,一直哭...” “茂源兄弟,我娘吃不下东西,直喊肚子疼....”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又隐含绝望的眼睛,林茂源心中沉重。 他只能尽量安抚,将所剩不多的药材匀了又匀,一家给一点,更多的是口授一些土方或注意事项。 “老哥,这包药粉你拿回去,每次用指甲挑一点,化在热水里给你爹喝,能稍微镇咳, 关键是屋里要设法生点火,哪怕烧点热水,有点热气也好,多给他喝温水。” “冻疮的药膏就剩这点了,你先拿着,每天用温水洗干净,千万不能太烫,轻轻抹上, 最主要的是保暖,别再冻着。” “大娘这像是寒湿侵体,又加上饿的,我这有点暖胃的药材,你拿回去煮水,让她慢慢喝, 家里尽量弄点热乎的,稀烂的东西给她吃,哪怕是热米汤也行。” 他不敢把药都给某一家,只能这样撒胡椒面,希望能帮更多人熬过最难的关头。 诊费更是提都未提,有些人家过意不去,硬塞来几个鸡蛋或一小把干菜, 林茂源也只象征性的收下一点,更多的推了回去, 如今不是往常看诊赚钱,更是在帮村民们度过难关。 - 日子在断断续续的小雪与持续的严寒中,又艰难的挪过了一段。 通往镇上的路,终于在村民们自发组织,轮番清扫下,勉强打通了, 虽然依旧泥泞湿滑,马车难行,但徒步往来已不是问题。 天上的雪花,也变成了偶尔飘落的零星小雪,不再有那铺天盖地的架势。 厚厚的积雪虽未融化多少,但被踩踏,清理出的小径, 总算让清水村重新活了过来,恢复了基本的走动和交流。 这场持续了近半月的雪灾,算是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林家院子的热闹也渐渐平息下来。 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流从高峰回落,变成了零星的复诊和新发的轻症。 林茂源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家里的药材储备早已见底,需得尽快补货。 这段被困守室内的漫长时光,也给林家带来了不少静默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是晚秋。 她本就聪慧肯学,这段日子几乎日日与医书和林清河为伴, 已经识得了不少文字,甚至还能记住一些简单的药理。 林清舟的竹编手艺,在晚秋的指导和自己的不断摸索下,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编的篮子筐子,收口更加整齐紧密,样式也多了些简单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粗糙的实用器。 而晚秋自己的手艺更是精进,手指翻飞间,那些竹篾像是有了生命,能编织出更复杂精美的花纹。 因着猫冬无事,家里的竹子又备得足,如今南房墙角已经整整齐齐摞起了好几十个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竹编成品, 从实用的菜篮,食盒,针线笸箩,到稍显精巧的收纳篮,小提篮,琳琅满目。 这日,林清舟看着那堆竹编,又看看窗外虽然寒冷但已明朗许多的天色,心里盘算开了。 他走到正在专心编一个带盖圆盒的晚秋身边,蹲下身道, “晚秋,你看,咱们攒了这么多,眼瞅着也快过年了。”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清舟继续道, “我在想,咱们除了编这些日常用的,是不是也可以编些年节时特别用得上的? 拿到镇上,说不定更能卖上价,也更好卖。” “年节时用的?” 晚秋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对,” 林清舟比划着, “比如,编些小巧精致的元宝筐或者福字提篮,过年走亲戚装点心零嘴,又好看又吉利, 编些带提手的灯笼形果盘,过年家里摆干果蜜饯用, 还可以编些细密的小竹筛,过年筛糯米粉做汤圆,筛炒花生瓜子都用得上, 要是手艺再好点,编几个带盖的拜年礼盒,样式讲究些,富贵人家说不定喜欢,用来装年礼...” 林清舟越说思路越活泛, “再或者,编些挂墙上的竹编装饰,比如编个如意平安的字样,或者简单的花纹,过年挂家里也喜庆。 咱们不求多复杂,就图个新鲜应景。” 晚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林清舟说的这些,有些她听懂了,有些需要想象,但年节,喜庆,吉利这些词,让她明白了方向。 晚秋本就手巧,善于观察和模仿,心中立刻开始琢磨起这些新样式的编法来。 “三哥说得对,” 晚秋点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跃跃欲试, “我可以试试,先从简单的元宝筐和小果盘开始。” 周桂香在一旁听着,也笑着点头, “清舟这脑子是活泛,晚秋,你慢慢琢磨,不着急,还有时间。” 第111章 买竹编,补药材 通路的消息让死气沉沉的清水村重新流动起来。 林家上下也立刻动了起来,各自分头忙碌。 晚秋自此更添了动力。 她本就心静手巧,如今又有了明确的目标,编出能卖上好价钱的年节竹编。 她先琢磨林清舟说的元宝筐。 普通的篮子多是圆形或椭圆形,要编出元宝两头翘,中间收的造型,需得在编织过程中巧妙地增减竹篾,调整角度。 晚秋不厌其烦的试验,编了拆,拆了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又画。 林清河在一旁看着,偶尔提点一句关于结构稳定或对称的话,总能给她启发。 几天下来,第一个略显稚拙但已初具形态的小小元宝筐终于在她手中诞生,虽然还不够完美,却让全家人都眼前一亮,看到了希望。 紧接着,她又尝试了小果盘,福字提篮的底坯,虽然复杂的字样还编不出来,但基本的灯笼形,提手样式已能掌握。 林茂源依旧忙碌。 雪灾过后,许多积压的病症和因冻饿留下的病根集中爆发,前来求医的人虽不如之前那般蜂拥,却依旧络绎不绝。 他不仅要看病开方,还要安抚病人和家属焦虑的情绪。 周桂香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负责维持秩序,帮忙熬制一些简单的汤剂,用的基本是病人自带的一点药材, 还要兼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忙得脚不沾地。 大哥林清山是家里最踏实肯干的劳力。 他担心天气反复,后面可能还会下雪封山,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背上柴刀绳索进山。 山林里被前几日寻柴的人们扫荡过一遍,能找到的干燥柴火越来越少,他只能往更深,更陡,积雪更厚的地方去, 有时甚至要冒险爬上被雪压弯的大树,砍下高处的枯枝。 每次回家,他都背着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弯的两大捆柴火,棉袄被树枝划破,手上脸上也添了不少冻伤和细小的血口子。 但他从不喊累,将柴火仔细码放好后, 还会拿出之前冻在雪地里的兔子和鱼内脏,去后山那片坡地附近,重新布置陷阱。 而林清舟,则承担起了对外销售的任务。 这日,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晚秋这些日子编的各种款式,大大小小总计40件竹编。 镇上的景象比村里也好不了多少,街面冷清了许多,行人都裹着厚衣,行色匆匆。 林清舟熟门熟路的来到那条僻静巷子里的杂货铺。 王掌柜正笼着袖子在柜台后打盹,见林清舟进来,抬了抬眼皮, “后生,又来啦?这大雪天的,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掌柜的,生意兴隆。” 林清舟客气的打了招呼,放下背篓,开始往外拿竹编。 王掌柜凑过来,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背篓的重量,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后生啊,不是我不收,你看看这街上,这光景...年景不好,大家手里都紧巴,这种不是必需品的物件,不好卖啊, 而且你这数量...这次可比上次多不少。” 林清舟心里一沉,知道王掌柜这是要压价了。 他面上不显,依旧和颜悦色的说, “掌柜的,您是老行家了,东西好不好您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妹子这手艺是又长进了,您瞧瞧这新编的样式,都是想着快过年了,应景的。” 他特意将那元宝筐和小果盘拿到前面。 王掌柜拿起一个元宝筐,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 “嗯,这样式是有点新意,手艺也细发,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世道,填饱肚子要紧,这些花哨玩意儿,肯花钱买的人少喽, 这样吧,看在老主顾的份上,寻常篮子八文,这种带盖的,老样式的十文,新样式嘛...十二文。” 这个价钱,比雪灾前几乎降了两成。 林清舟知道王掌柜说的是实情,镇上受灾虽不如村里直接,但影响肯定有,购买力下降。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 “掌柜的,价钱低些我能理解,不过这次量大,样式也新,眼看年关近了,说不定就有讲究人家图个新鲜吉利呢? 您看能不能稍微再提一点?寻常篮子九文,老样式带盖的十一文,新样式十三文? 您也知道,我家就指着这点手艺换些油盐药钱,妹子编这些也费眼睛费工夫。” 王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确实精巧,尤其新样式颇费心思的竹编,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就当结个善缘,也盼着年景快点好,不过确实不能给你这么多, 这样吧,总价上我给你再添二十文,这也就是你了,换个人我真不敢收这么多。” “多谢掌柜的照应。” 林清舟知道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利落的点头答应。 两人开始算账, 二十个普通竹编,8文一个就是160文, 十个带盖的,10文一个就是100文, 再加上十个12文一个的新样式,就是120文。 拢共加起来380文,王掌柜添了20文凑整,最终卖了整整400文。 林清舟仔细将沉甸甸的400文铜钱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单价被压,但胜在数量多,总收入比预想的低谷要好。 接下来是采购。 林清舟精打细算,先去了药铺,补了最常用的几味风寒,止咳,化瘀药材,花了85文。 又在杂货铺卖了粗盐10斤,花费30文,灯油3斤,48文。 给晚秋买了一大卷结实的麻线,15文,编竹编固定,收口都用得上。 剩下的,便没有擅自买什么了,年关将近,这钱还是拿回去看娘怎么打算吧。 第112章 有狐狸 林清舟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雪路难行,去时负重,回时虽轻了些,但带着采购的药材盐油,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到家时已是正午时分。 林家院子里,上午那波求医问药的人流已经散去,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南房的门敞着,能看见林清河依旧靠在炕头,面前摊着医书,手里却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正拨弄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笼,那是晚秋新琢磨出来,编给家里的小玩意儿,暂时被他拿来活动手指。 周桂香正在灶房忙活午饭,锅里熬着杂粮粥,热气腾腾。 张氏在一旁帮忙,小心的照看着灶火。 听到院门响,周桂香探头出来,见是林清舟,脸上露出笑容, “清舟回来啦?路上难走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清舟答应着,先将背篓放下,拿出里面包好的药材,盐油和麻线递给母亲, “娘,都买回来了,药材按爹的单子补的,盐和灯油也买了,这卷麻线给晚秋用。” 周桂香接过去,掂量了一下盐袋和油罐,又看了看那卷扎实的麻线,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有了这些,心里就踏实多了,钱还剩下些吧?” “嗯,还有不少。” 林清舟将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拿出来,递给周桂香,简单说了说卖竹编的价钱和采购的花销。 周桂香听着,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不容易,这光景能卖上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 她小心的将钱袋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年关的开销了。 院子里传来“咚咚”的沉闷响声。 林清舟转头看去,只见大哥林清山只穿了件单薄的旧褂子,正在院子角落的柴墩旁劈柴。 他抡起斧头,动作稳健有力,将那些从山里背回来的,粗细不一的木头劈成适合灶膛燃烧的柴块。 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和胳膊流下来,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旁边已经劈好,码放整齐的柴垛,又高了不少。 “下午咱们去坡那儿看看陷阱咋样?”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的汗,停下手里的斧头,对走过来的林清舟说。 他惦记着那些重新布置过的陷阱,想知道有没有收获。 林清舟正有此意,点头应道, “好,我也想着这事儿呢,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吃过饭再去吧,”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招呼, “饭快好了,你们也歇歇。” 午饭比平日稍显丰盛。 因着今日卖了钱,周桂香特意从梁上取了一条熏得不算太干的鲫鱼,洗净切块,和着萝卜一起煮了一大锅汤。 鱼在锅里炖得久了,肉都酥烂,融进了汤里,虽不见多少整块的鱼肉,但汤色奶白,滋味鲜美,每人碗里都能捞到些软烂的鱼糜和萝卜。 就着杂粮饼子,一家人吃得暖意融融,连日的辛苦似乎都在这口热汤里化开了一些。 饭后稍歇,兄弟俩便带上绳索,锄头,斧子,再次踏上了通往那片背风坡地的路。 积雪融化了不少,但路依旧泥泞湿滑,好在白日里看得清楚,两人走得比上次快些。 离陷阱还有一段距离,眼尖的林清舟就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清山也立刻警觉起来。 远远的,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急躁的“呜噜”声和爪子刨地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借着枯木和积雪的掩护,悄悄靠近。 只见那三个陷阱附近,竟围着三只皮毛呈棕黄色,尾巴蓬松的狐狸! 它们显然是被陷阱里残留的兔子和鱼内脏气味吸引来的。 其中一只狐狸正趴在一个陷阱边缘,试探着将前爪和脑袋往坑里探,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坑底显然还有东西,但插着的尖锐竹签让它吃痛,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猎物叼上来,急得直转圈。 另外两只则在旁边逡巡,时而警惕的抬头嗅闻空气,时而又忍不住看向那个有动静的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狐狸特有的骚味。 “是狐狸!” 林清山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握紧了手中的木棒。 狐狸皮在冬天可是好东西,暖和又值钱。 兄弟俩不再隐藏,猛地从藏身处跳出,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 林清山挥舞着木棒冲在前头。 那三只狐狸受了惊吓,“嗖”地一下窜开,却不甘心就此离去,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探头探脑,眼中闪着狡猾贪婪的光。 两人先去看陷阱。 第一个陷阱已经塌陷,坑底只剩下一些暗褐色的血迹,凌乱的兔毛, 显然有猎物掉进去过,但可能受伤不重,或者被后来的狐狸扒拉出来拖走了。 第二个陷阱完好,但里面空空如也,诱饵似乎被吃掉了,但没有猎物中招。 兄弟俩心里一沉,但没气馁,快步走向第三个,也是刚才狐狸围着转的那个陷阱。 探头一看,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坑底,一只比上次略小些,但同样肥硕的灰兔,被几根竹签斜刺着钉住了后腿和腹部,已经断了气,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看来是扎得比较深,狐狸才没能轻易得手。 “好!总算没白忙活!” 林清山松了口气,利落的用绳子套住兔子,将它提了上来。 兔子身体不是太硬,显然是刚死不久。 收获了一只兔子,兄弟俩心情不错。 但看着不远处灌木丛后那几双若隐若现,依旧贼心不死的眼睛,林清舟心里一动。 “大哥,” 他低声说,目光瞥向那几只不肯远离的狐狸, “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试试猎狐狸?挖个大点的,深点的坑,就用同样的法子。 狐狸比兔子狡猾,但也贪吃。 咱把这新鲜兔子的内脏掏出来当诱饵,气味更冲。” 林清山闻言,眼睛一亮。 狐狸皮可比兔子皮值钱多了! 而且这几只狐狸明显被血腥味吊住了,正是下手的时机。 “行!试试!” 林清山当机立断, “正好带了锄头。” 说干就干。 兄弟俩选了一处位于狐狸常出现的路径下风口,且旁边有灌木可供狐狸藏身的地方。 林清山脱下外褂,抡起锄头就开始挖坑。 这次坑挖得比兔坑大一圈,也更深,力求狐狸掉下去就难以跃出。 林清舟则在一旁,麻利的将刚收获的兔子开膛破肚,将热乎乎,血淋淋的心肝肠子等内脏掏出来, 混合了一些带血的泥土,弄成一大团气味刺鼻的诱饵。 坑挖好了,依旧在坑底和四壁斜插上削尖的竹签,这次的更多更密。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细树枝和干草伪装坑口,撒上浮雪。 最后,林清舟将那团血腥味十足的诱饵,放在了伪装好的雪面中央,还用兔血在周围雪地上稍微抹了几道,增加气味扩散。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带着死兔子和工具, 退到了更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静静埋伏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那三只狐狸果然没有远离。 它们徘徊了一阵,见危险的人类似乎离开了,又抵挡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诱惑,开始慢慢重新靠近。 其中最大胆的那只,一步一步,警惕的朝着新布置的陷阱方向挪去....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兄弟俩屏住呼吸,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第113章 恻隐之心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那三只狐狸在灌木丛后窥探了许久,迟迟不肯上前。 它们显然比兔子要聪明得多,对那处新翻动过,又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地方充满了警惕。 最大胆的那只在陷阱边缘徘徊,试探性的用爪子刨了刨雪,又伸长脖子嗅闻,就是不肯真正踏上那片伪装过的区域。 另外两只则在外围打转,偶尔互相碰碰鼻子,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兄弟俩在土坡后看得心急,却又不敢动弹分毫,生怕一点动静就吓跑了这些狡猾的生灵。 终于或许是饥饿战胜了谨慎,又或许是那新鲜内脏的气味实在太过诱人,最大胆的那只狐狸似乎下定了决心。 它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窜,目标是陷阱中央那团诱饵! 狐狸的灵巧超乎想象。 就在它前爪即将踏上伪装雪面的刹那,身体似乎感觉到了下方的不实,竟在空中诡异地一扭,试图改变落点! 可惜,距离太近,陷阱范围也不小。 “咔嚓!哗啦!” 细树枝断裂,干草和浮雪塌陷,狐狸惊叫着掉了下去! 但紧接着传来的,不是沉重的落地声和竹签入肉的闷响, 而是一阵更加惊慌尖锐的“嗷呜”声和爪子刮擦坑壁,试图攀爬的混乱声响。 “成了?” 林清山低呼,就要起身。 “等等!” 林清舟按住他,仔细倾听。 坑里的动静虽然慌乱,但似乎狐狸还在挣扎,叫声中气尚足,不像是被竹签重创的样子。 果然,没过几息,只见一个棕黄色的身影猛地从坑口跃出! 正是那只狐狸! 它后腿和侧腹似乎被竹签划出了几道血口子,皮毛上沾染了血迹和泥土,动作有些踉跄, 但显然伤势不重,逃命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脱困就头也不回的朝着山林深处窜去! “可惜了!” 林清舟暗叹一声,狐狸果然难猎。 “不能让它跑了!” 林清山却急了。 眼看煮熟的狐狸要飞,还受了伤,他哪里肯甘心? 也顾不上隐藏了,从土坡后一跃而起,抄起手边的木棒就追了上去! 他常年干体力活,脚力不弱,加上狐狸受伤影响了速度,竟真被他拉近了些距离。 林清舟见状,也连忙抄起锄头跟上。 那受伤的狐狸慌不择路,在积雪和灌木间跌跌撞撞。 林清山看准机会,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木棒朝着狐狸的前方掷去! “砰!” 木棒砸在雪地上,又弹起,虽然没有直接击中狐狸,却恰好拦在了它逃跑的路线上。 狐狸受此一惊,脚下更乱,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了一下,翻滚在地。 林清山几个大步冲上前,趁着狐狸还没来得及完全爬起,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力大无穷的手,狠狠的按住了狐狸的脖颈和前半身! 狐狸发出凄厉的尖叫,四肢疯狂蹬踏,尖利的爪子将林清山的手臂和手背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但它被牢牢制住,一时挣脱不得。 “清舟!快!” 林清山喘着粗气喊道。 林清舟急忙赶到,举起锄头,准备给这狐狸一个了断。 然而,就在他目光与那只被按住,无力挣脱的狐狸对视的一刹那,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狐狸不再疯狂挣扎,反而安静了下来,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竟然直直地看向按住它的林清山, 眼中没有了最初的凶狠和惊慌,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 甚至还带着点灵性的、仿佛能读懂人心般的悲凉。 林清山被这眼神看得一怔,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听过不少关于狐狸的传说,有说它们狡猾奸诈,有说它们记仇,也有老人说有些年深的狐狸通了灵性.... 此刻对着这双异样的眼睛,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就在林清山愣神的这一瞬间,林清舟的锄头已经落下。 “噗”一声闷响,结束了狐狸的痛苦。 那双带着奇异眼神的眼睛,迅速失去了光彩。 林清山松了口气,松开手,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狐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被挠出的血道子,心里那股异样感还未完全散去。 “大哥,你没事吧?” 林清舟查看大哥手上的伤。 “没事,皮外伤。” 林清山甩甩手,用雪擦了擦血迹,目光依旧停留在狐狸尸体上, “清舟,你刚才看到它的眼神没?” 林清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了,是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大哥,咱们是庄户人家,靠山吃山,打猎是为了贴补家用,养活一家人, 这狐狸来偷咱们陷阱的猎物,咱们猎它,天经地义, 山里讨生活,不能有太多无用的恻隐之心, 再说了,狐狸皮暖和,能卖钱,肉也能吃,不浪费。” 林清舟的话朴实实际,点醒了林清山。 是啊,他们不是闲来无事打猎取乐的富贵公子,而是需要为每一口粮食,每一文钱奔波的庄户人。 山里的野物,对他们而言,是资源,是生计的一部分。 适度的猎取,是生存的智慧,只要不过度滥杀,不违反时节,便是合理的。 “你说得对。” 林清山甩掉心头那点异样, “是我想岔了,快,收拾一下,咱们回去了,这狐狸也得赶紧处理,皮子别坏了。” 兄弟俩不再多想,迅速行动起来。 第114章 野味食材 兄弟俩手脚麻利地将狐狸和兔子用干草包裹好,塞进带来的背篓最下层,上面盖上些柴草遮掩。 又仔细检查了剩下的陷阱,将那个被狐狸弄塌的重新简单伪装了一下,确保不会误伤到人, 这才背上沉重的背篓,又各自扛了一大捆顺路砍的柴火,踏上了归途。 回村的路上,积雪泥泞,两人负重而行,步履缓慢。 遇到同样上山砍柴或办事回来的村民,彼此点头招呼。 “清山,清舟,又砍柴去啦?这天看着还是阴着,得多备点。” “是啊,叔,怕再下呢。” 林清山憨憨的应着。 “嚯,你们兄弟俩力气真足,背这么多!” 有村民看着他们沉甸甸的柴捆感叹。 “嘿嘿,还行。” 林清山只是笑。 兄弟俩一路无话,平安到家。 院子里,果然又有两个村民在等着林茂源看诊。 林清舟见状,不动声色的背着那个藏着猎物的背篓,径直回了自己住的西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家里人早有默契,见林清舟这般举动,便知是有不便当着外人面拿出来的东西, 周桂香只朝西厢房瞥了一眼,便继续招呼看诊的村民,林茂源也心照不宣,并未多问。 林清山则将柴火卸在柴垛旁,抬头看了看屋顶。 连续几日天气稍暖,屋顶积雪融化了些,但檐口又结起了新的冰凌,有些地方的积雪也有再次加厚的趋势。 “清舟,搭把手,咱们再把房顶的雪扫扫。” 林清山朝西厢房喊了一声。 林清舟在屋里应了,很快出来,两人架上梯子,一个上去扫雪,一个在下面扶着,配合默契。 扫雪的沙沙声在院子里响起。 时,来看诊的村民中,一个嗓门不小,眼神活络的妇人从南房走了出来,正是吴桂花。她 刚让林茂源给她婆婆看了咳疾,抓了点草药,这会儿正等着同来的妯娌。 一出来,就看到林家兄弟在扫雪,又瞥见南房窗户里,晚秋正低着头,手指翻飞地编着竹编, 面前已经放着两个编好的,样式精巧的小篮子。 吴桂花眼睛转了转,脸上堆起笑,没急着走,反而凑到了正在灶房门口晾晒衣物的大儿媳张氏身边。 “春燕啊,忙着呢?” 吴桂花亲热地打招呼。 张氏停下手里活计,客气地笑笑, “吴婶子,看完了?你婆婆的药抓好了?” “抓好了抓好了,林大夫心善,还给便宜了两文钱呢。” 吴桂花说着,目光却瞟向扫雪的林清山和林清舟,又往南房窗户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哎,你们家真是好啊,男人一个比一个能干!瞧清山清舟这力气,这勤快劲儿! 房顶雪扫得干干净净,柴火也备得足足的,不像我们家那口子,懒筋抽的!” 张氏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吴桂花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隐约听见, “不光男人能干,女人也厉害!瞧你们家晚秋,那手巧的... 我上次在镇上可看见了,那竹编编得,啧啧,真是能换钱的好手艺! 这一个月的,怕是也能挣不少吧?哎呦,真是羡慕死个人了,你们林家这日子,眼看着是越过越红火了啊!” 她这话听起来是羡慕恭维,但话里话外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南房里,晚秋编竹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灶房里的周桂香皱了皱眉。 院子里扫雪的林清山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一下。 林清舟在下面扶着梯子,眼神微冷。 张氏也不傻,知道吴桂花这是在套话,便含糊地应道, “吴婶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这年月,谁家不艰难?都是凑合着过。” 说完,便借口要去照看灶上的火,转身进了灶房。 吴桂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却还不肯走,又东拉西扯了几句, 直到她妯娌从南房出来,才意犹未尽地跟着离开了林家院子。 吴桂花走后,林家院子里恢复了忙碌而平静的节奏。 因着还有看诊的村民在,一家人谁也没提吴桂花那番夹枪带棒的话,更没人提西厢房背篓里的东西。 直到日头西斜,最后一位病人也拿着药包离开,周桂香仔细闩好了院门,一家人才真正放松下来,聚到了正屋里。 林清舟这才将西厢房背篓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当那只毛色棕黄,体型不小的狐狸和那只肥硕的灰兔被摆在桌上时,全家人都惊讶地围了过来。 “哎呀!这么大的狐狸!” 周桂香又惊又喜,小心地摸了摸狐狸那厚实蓬松的皮毛, “这皮毛可真不错,油光水滑的,冬天做帽子围脖最暖和了。” 林清山憨笑道, “娘,这狐狸皮就留着给您做个帽子吧,您戴肯定暖和。” 周桂香却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么好的皮子,肯定得拿去卖了换钱!咱们家还没到用狐狸皮做帽子的份上。 这皮子硝好了,送到皮货店,少说也能卖个几百文,甚至更多,赶上寻常人家一两个月的嚼用了。” 林茂源捻须细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兔子,点头道, “清山清舟这次收获不小,这狐狸个头不小,皮毛完整,确实能值些钱。兔子也不错。” 晚秋也好奇地看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狐狸。 林清舟沉吟道, “爹,娘,我在想,这狐狸不光皮子值钱,肉或许也能卖。” 他看向家人, “镇上有些大些的酒楼,年关前后,常有讲究的客人想尝点野味山珍, 这狐狸肉虽然咱们自家可能不太习惯吃,但处理好了,对那些酒楼来说,说不定是道稀罕菜, 咱们可以连皮带肉,整只拿去镇上最大的酒楼问问价, 若是他们收,价钱应该比单卖皮子再加点零碎肉钱合算, 就算不收肉,咱们再把皮子剥下来单独卖,也不耽误。” 林清山有些犹豫, “狐狸肉...真有人吃吗?酒楼会要?” 林茂源想了想,道, “清舟说得有些道理,我早年行医,也听人提起过,有些南来的客商或镇上的富户,冬日里好这一口野趣, 狐狸肉若烹调得法,祛除腥臊,也算是一味特别的食材, 咱们清水镇虽小,但福满楼和醉仙居这两家算是顶好的酒楼了,年关时或许会收些野味装点席面。可以试试。” 周桂香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要是真能连肉一起卖了,那真是再好不过,就算卖不掉肉,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自家也能熏了吃, 清舟,你脑子活,明天你就带着这狐狸去镇上问问? 兔子就先留着,咱们自家熏了。”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第115章 管的太宽 为了明日能卖个好价钱,狐狸只是放了血,并没有剥皮。 林清舟仔细地用干净的雪和布巾将狐狸皮毛上的血迹和泥土擦拭干净,又稍微梳理了一下, 让这只棕黄色的狐狸看起来依旧毛色鲜亮,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放血口子。 看着林清舟处理狐狸,大哥林清山往南房放竹子的角落瞅了一眼,那里堆放的竹竿已经所剩无几,晚秋手边的新劈竹篾也不多了。 “没多少竹子了,我再去砍几根回来。” 林清山说着,就要去拿柴刀。 晚秋抬起头,轻声道, “大哥,明日再去吧,天也不早了。” 林清山看了看窗外,天色虽然有些暗,但离彻底黑下来还有一阵子。 他笑了笑, “没事,就砍几根竹子,费不了多少工夫,一会儿就回来。” 林清山性子踏实,总觉得家里的活儿赶早不赶晚。 周桂香看了看天,又看看儿子,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便也没拦着,只叮嘱道, “那快去快回,别往深里去,就砍几根够用的就行。” “知道了,娘。” 林清山应着,拎起柴刀和麻绳就出了门。 林清山一走,家里女人们便开始张罗晚饭。 今天收获不错,周桂香心情也好,决定奢侈一把,把那只肥兔子整个做了。 “晚秋,来,帮我把这兔子拾掇了。” 周桂香招呼道。 张氏有孕在身,闻不得太重的血腥气,周桂香便让她去里屋缝补家里破损的衣物, 这些天男人们上山下地,砍柴扫雪,衣服难免刮破磨损,也需要人料理。 晚秋应声过来,和周桂香一起在灶房门口处理兔子。 兔皮被完整的剥下来,开膛破肚,清理内脏,内脏另用小盆装了,留着下次做诱饵。 兔子肉被剁成大小适中的块,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血水, 周桂香先将兔肉块用少许粗盐和姜片略微腌制去腥, 然后在锅里放一点点珍贵的猪油烧热,下姜片,葱段爆香,再倒入兔肉块翻炒至变色, 接着加入豆酱,盐,少许糖,翻炒均匀后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用中小火慢慢焖烧。 期间加入一些萝卜,土豆一起炖煮,增加风味和分量。 直到兔肉酥烂入味,汤汁收浓,即可出锅。 这种做法既能掩盖野兔可能的土腥味,又非常下饭。 很快,灶房里便飘出了诱人的肉香,混合着酱料和姜的辛香,令人食指大动。 晚秋一边帮着烧火,一边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这香味也飘到了正屋和南房,连看书的林清河都抬起了头,林茂源也捻须微笑,家里许久没有这样浓郁的肉香了。 却说林清山那边,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村后一片野竹林,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竹节较长的老竹,挥刀砍倒,剔去枝叶,捆成一捆,便扛在肩上往回走。 竹林离村子不远,他脚步也快,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要到家了,却在路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不是别人,正是傍晚才从林家离开的吴桂花。 “哟,清山啊,砍竹子回来啦?” 吴桂花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林清山肩上的竹捆和他手里的柴刀上扫, “这是给你们家晚秋编东西用的吧?啧啧,真够下本钱的,专门来砍竹子。” 林清山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应道, “嗯,家里用。” 说完就想绕过去。 吴桂花却像没看出他的不耐烦,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和打探, “清山啊,跟婶子说说,你们家晚秋那竹编,到底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我瞧着你们家这阵子又是买粮又是买药的,手头好像松快了不少? 是不是都指望着那竹编呢?” 林清山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厌恶这种刨根问底的打探。 他紧紧攥了攥肩上的竹捆,闷声道, “吴婶子,这是我们家的事。” 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吴桂花碰了个硬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不死心,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 “哎,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对了,下午我好像瞧见清舟背了个背篓回屋,神神秘秘的... 是不是又逮着什么好东西了?” 林清山心头一紧,面上却更冷了, “吴婶子,你管得也太宽了,我家有什么,跟你没关系,让让,我要回家了!” 清山不再客气,直接侧身从吴桂花旁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的大步朝家走去。 吴桂花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厌烦态度噎得够呛,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神气什么!不就是会编几个破篮子吗?有这么不能见人吗?哼!等着瞧!” 她心里对林家的那点好奇和隐隐的嫉妒,被林清山这毫不客气的态度一激,反而变成了更多的不甘和恶意揣测。 林清山扛着竹子回到家,脸色还有些不好看。 周桂香见他这样,问了句, “怎么了?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第116章 卖狐狸 林清山闷闷的将竹子放下,把遇到吴桂花的事简单说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道, “这个吴桂花真是闲的,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日子稍微好过点,有点风吹草动,总有人想刨根问底,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说,晚秋靠自个儿的手艺赚钱, 一不偷二不抢,山上竹子遍地都是,也没人拦着不让她们编去, 她想打听,就让她打听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正屋里,林茂源也听到了,放下手中的药案,沉声道, “晚秋的手艺是她自个儿的本事,咱们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清山,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见了她,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就行,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林清山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林清舟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晚秋,知道她心思敏感,怕她把吴桂花的话放在心上,便温声道, “晚秋,别理那些闲言碎语,你编的东西好,能卖钱,是给家里帮了大忙。” 晚秋抬起头,看着三哥温和鼓励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嗯,三哥,我晓得呢,我不往心里去的。” 张氏也笑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补了一半的衣服,摸了摸肚子笑道, “好了好了,快别说这些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我可是真饿了,闻着这肉香,肚子里的娃娃都等不及了呢!”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不快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对对对,吃饭吃饭!” 周桂香连忙招呼, “晚秋,帮我把桌子摆上,清山,清舟,快去洗把手。”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晚秋利落地摆好碗筷,林清山兄弟俩去舀水洗手。 林茂源帮着林清河慢慢挪到南房炕桌边坐好。 周桂香将一大盆热气腾腾,酱香浓郁的红烧兔肉焖萝卜土豆端上了桌, 旁边还有一盆金黄的贴饼子,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兔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脱骨,酱汁完全浸入肉里,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萝卜和土豆吸饱了汤汁,也变得软糯可口。 贴饼子一面焦脆,一面松软,蘸着浓郁的肉汁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来,都多吃点!” 周桂香先给林茂源和林清河夹了肉多的部位,又给张氏夹了块软烂的, “春燕,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多吃些。” “谢谢娘。” 张氏笑着应下。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不客气,大口吃着肉,配着贴饼子,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晚秋也小口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连平日饭量不大的林清河,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这兔子肉炖得真香!” 林清山由衷的赞道。 “娘的手艺当然好。” 林清舟也笑着说。 “主要是肉新鲜。” 周桂香笑眯眯的,看着家人们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清舟便起来了。 他将那处理干净,皮毛鲜亮的狐狸用一张旧草席仔细裹好,外面又盖了层麻布,放进背篓。 出门前,他特意在院门口和村道上张望了片刻, 确认附近没有早起溜达的熟人,尤其是那个碎嘴的吴桂花,这才背上背篓,快步朝着镇上走去。 雪后的清晨格外寒冷,路上行人稀少。 林清舟一路警惕,直到进了镇子,拐上去酒楼那条热闹些的街,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径直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福满楼的后门。 酒楼前堂还未开张,但后厨已经忙碌起来,采买的,卸货的伙计进进出出。 林清舟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客气地问道, “这位管事,请问贵酒楼收野味吗?新鲜的。”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穿着虽旧但整洁,背篓里鼓鼓囊囊,眼神也清亮, 便点点头问到, “什么野味?拿来看看。” 林清舟将背篓放下,掀开麻布和草席,露出里面那只毛色棕黄,体型不小的狐狸。 “哟!狐狸!” 管事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摸了摸狐狸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捏了捏肌肉,点点头, “皮毛不错,个头也够,是刚猎的?” “是,昨日刚得的,放了血,皮毛一点没伤。” 林清舟忙道。 管事站起身,沉吟道, “这狐狸肉有些腥臊,寻常做法不好弄, 不过,眼看快过年了,东家正想弄些稀罕物撑撑场面, 整只的狐狸,做个瑞兽献宝的噱头,或者拆了做几道野味小炒,倒也能吸引些客人。” 他看向林清舟, “你想怎么卖?连皮带肉吗?” “是,” 林清舟点头, “管事您看,这狐狸皮毛完整鲜亮,肉也新鲜,若是单卖皮子,皮货店那边也能给个不错的价, 但我想着,福满楼是咱们镇上的头一份,或许更需要这样整只的,稀罕的野物, 价钱您看着给个公道价就行。” 管事见他说话在理,不卑不亢,便也爽快, “成,你这狐狸确实不错,这么着,连皮带肉,我出八百文, 这价钱,可比你单卖皮子再加点肉钱划算多了,要知道, 单这皮子硝好了送到县里,顶天了也就五六百文,还得搭上硝制的工夫和风险。” 八百文! 林清舟心里飞快盘算。 这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 单卖皮子,就算能卖到五百文,剩下的肉自家吃或零卖,也远远卖不到三百文。 这酒楼管事给的价钱,确实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优厚了,显然是看中了这整只狐狸在年关时的噱头价值。 “管事爽快!就按您说的价。” 林清舟当即应下,脸上也露出笑容。 管事也很满意,让伙计拿来铜钱。 沉甸甸的八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交到林清舟手里。 他又让人将狐狸拿进后厨,还顺手给了林清舟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 “后生,拿着路上吃,以后再有这样的好野味,尽管送到福满楼来,价钱好商量。” “多谢管事!” 林清舟接过包子和钱,连声道谢。 这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收入也远超预期。 他将八百文钱贴身藏好,啃着菜包子,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福满楼。 第117章 八百文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八百文巨款,林清舟不敢在街上多作逗留。 他紧赶慢赶,几乎是半跑着往回走,只想早点把这笔钱安全交到母亲手里。 以至于回到清水村时,日头才刚刚升高,离晌午还早得很。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吴桂花那熟悉又聒噪的声音,似乎正和周桂香说着什么。 林清舟眉头一皱,推门进去。 院子里,吴桂花果然又在,正拉着周桂香的手,一脸关切地说着什么。 见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松开周桂香,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探究的笑, “哎呀,清舟回来啦? 这一大早的,又去镇上卖竹编了? 这回又挣了多少呀?你们家晚秋这手可真是金手,比男人还能挣钱呢!” 她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字字都在挑拨, 既打探收入,又暗指晚秋抛头露面挣钱,还隐隐有挑拨林家兄弟和晚秋关系的意思。 林清舟本就对吴桂花烦不胜烦,尤其是她昨天纠缠大哥,今天又来烦母亲,此刻又这般阴阳怪气。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将空背篓往墙角一放,没有立刻回答吴桂花的话, 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抬眼看向吴桂花,语气平淡的开口道, “哦,对了,吴婶子, 我刚才回来,在村东头老槐树那边,好像看见赵叔了, 正跟李寡妇说话呢,说得还挺热乎,我急着回家,也没细看, 你们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吴桂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八卦和探究立刻被惊疑,愤怒和一丝慌乱取代。 她男人赵大牛是个好吃懒做,又有点花花肠子的,李寡妇是村里有名的风流寡妇,两人凑在一起.... 吴桂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联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看清楚了?真是我家那死鬼?” 吴桂花声音都尖了,也顾不上再打听林家的事了。 “看着像,隔得有点远,兴许我看错了。” 林清舟依旧面无表情,还好心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赵叔好像还往李寡妇手里塞了点什么,我没看清是啥。”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吴桂花哪里还待得住,一想到自家可能被偷摸拿出去讨好寡妇的钱或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维持表面功夫了。 “这个杀千刀的!看我不撕了他的皮!” 吴桂花尖声骂了一句,也顾不上跟周桂香打招呼,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朝院外冲去,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捉奸。 看着吴桂花仓皇离去的背影,周桂香愕然地看向儿子。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 “娘,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得让她自己有事忙。” 周桂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轻拍了他一下, “你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点子?”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被吴桂花缠着问东问西,她也烦得很。 “清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桂香更关心儿子这趟去镇上的结果。 林清舟见院子里再无外人,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钱串,压低声音道, “娘,狐狸卖了八百文,福满楼收的,管事还说以后有野味都可以送去。” “八百文!”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这么多!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年关可宽裕多了!” 正说着,林清山从屋里出来,见到弟弟回来,也问了情况。 得知卖了八百文,这汉子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啊清舟!有你的!” “也是大哥眼疾手快,要不是你当时一把按住,那狐狸就跑了,哪来的这八百文?” 林清舟笑着对大哥说。 功劳是兄弟俩一起的,他自然不会独占。 林清山被弟弟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 “也是运气好,那狐狸正好绊了一下。” 兄弟俩相视而笑。 周桂香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八百文钱,心里乐开了花,也踏实了许多。 她盘算着, “眼看没几天就过年了,这钱来得正是时候,年货也该慢慢备起来了。” 周桂香心里大致有了谱,对两个儿子说, “这钱先收着,过两日,等镇上大集开了,咱们再去置办。 清山,你这几日多砍些柴,把柴火备得足足的,过年期间尽量不动柴火,清舟,你也帮着点。”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道。 第118章 生辰 冬日白天的光阴,在林家小院里流淌的宁静, 家人都在四散忙碌,南房里便只剩下林清河和晚秋。 每日固定的时辰,晚秋都会净了手,坐到炕沿边,轻轻掀开盖在林清河腿上的被子。 虽然已经做过许多次,但每次那双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柔软的小手, 隔着单裤按上他的双腿,仔细的揉捏,活动关节时, 林清河心里总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和赧然。 他不敢直视晚秋的眼睛,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树枝或手中的书卷。 可晚秋似乎总能察觉他的不自在,常常抬起眼,笑吟吟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映着窗外雪光,格外动人。 林清河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心中那股莫名的热意便更盛几分。 可一想到晚秋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都未完全长开,还是个半大孩子, 自己竟生出这般心思,便立刻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龌龊。 他们虽名为夫妻,同床共枕,但一个身有残疾,一个懵懂年幼,夜间不过是互相依偎着取暖, 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手臂偶尔相贴,从无逾矩。 林清河一直恪守着界限,将那份日渐滋生的,复杂的情感深深压抑。 今日晚秋揉按得格外仔细,指尖力度适中,从大腿到小腿,一遍又一遍。 林清河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暖流透过冰冷的皮肤,熨贴进更深的地方。 他心神不宁,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晚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日子吗?” 晚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我不记得了呢。” 那些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生辰这个概念。 林清河看着她茫然又略带失落的眼神,心里一揪,泛起浓浓的怜惜和自责。 是他问得唐突了。 晚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她停下动作,侧过头,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清河,你是想给我过生辰吗?” 林清河被她直接点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 “嗯,你为这个家辛苦了这么多,还这样照顾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至少该记得你的生辰是那日...” 晚秋心里暖融融的。 她收回手,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林清河身边。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能很自然地靠近他,依赖他。 林清河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小手。 晚秋的手并不细腻,指腹和掌心有编竹编磨出的薄茧,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和温暖。 清河的拇指无意识的轻轻摩挲着她手心的茧子。 晚秋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和轻柔的触摸,心里觉得很安稳。 她微微歪头,靠向林清河的肩膀,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仰起脸看他, “那就当年关是我的生辰,好不好? 反正每过一次年,我就会长大一岁, 每年最热闹,最有盼头的时候,就是我的生辰!” 林清河被她这新奇又带着点傻气的想法逗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年年关,都给我们晚秋过生辰。” “嗯!” 晚秋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又好奇地问, “清河,那你的生辰是多久呢?” “我?” 林清河顿了顿,语气平和, “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 “二月初二...” 晚秋小声重复了一遍,认真地记在心里, “那离现在也不远了,等到了那天,我也要给清河过生辰!” 林清河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轻轻“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正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温情,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张氏温和的声音, “妹子,我进来咯?” 屋里两人像受惊的小鸟,迅速分开。 晚秋脸上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应道, “诶,进来吧嫂子。” 林清河也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书上,只是耳根的红晕一时未褪。 张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 她自个儿屋里的火为了省柴,白天一般不生,只晚上睡觉烧一会儿。 南房因着林清河需要保暖,炕火日夜不断,最是暖和,所以白日里她常过来这边做针线,陪着晚秋,也省了自家的柴火。 其他家人也是,没事时都喜欢聚在这最暖和的南房,林清舟无事时也会在这里帮着晚秋劈竹篾,处理材料, 只是这几日一直跟着大哥上山砍柴,这边才清静些。 “又给四弟揉腿呢妹子,真是辛苦你了。” 张氏笑着在炕沿另一边坐下,拿起没做完的鞋底开始纳。 她月份渐大,行动有些不便,但手头的活计却不肯落下。 “不辛苦的,嫂子。” 晚秋轻声应着,脸上的热度也慢慢退了。 她习惯了和嫂子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一个编竹编,一个做针线,偶尔说说话,时间过得也快。 而此时,村后的山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正扛着新砍的柴火下山,迎面却碰上了也来砍柴的吴桂花和她男人赵大牛。 吴桂花脸色铁青,脚步生风,几乎是把赵大牛押着上山的。 赵大牛则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手里只拎了把破柴刀。 “看看人家!” 吴桂花一眼看见林家兄弟沉甸甸的柴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指着赵大牛数落, “看看人家兄弟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柴火砍得够够的,房顶扫得干干净净! 你呢?啊?家里都快冻成冰窖了,灶膛里连根像样的柴都没有! 老娘催你八百遍,你当耳旁风!你还给....哼!” 她本想说“你还偷偷给那狐狸精砍柴!”,但碍于外人在场,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赵大牛一眼。 赵大牛被骂得抬不起头,小声嘟囔, “这不来了吗...催什么催...” “你是来了!空着手来的!” 吴桂花越说越气, “人家是来干活的,你是来遛弯的! 我告诉你赵大牛,今天不砍够两大捆柴,你别想回家吃饭! 你看看人家清山,那柴捆比你人都高!你学着点!” 林清山兄弟俩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尴尬,只憨憨的笑了笑, 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脚下加快了步子,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清舟心里却有些好笑,看来自己前两日随口点的那把火,效果显著。 只是他也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 赵大牛虽然没给李寡妇钱财,但确实因为贪图李寡妇几句奉承和媚眼,偷偷帮着她砍了不少柴火送去, 结果被起了疑心,悄悄尾随的吴桂花抓了个正着。 据说当时吴桂花就在李寡妇家门口骂开了,逼着赵大牛不仅要把送出去的柴火要回来,还得加倍给自家砍回来,否则没完。 这下,吴桂花可算是有正事忙了,天天盯着赵大牛上山砍柴,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空来林家串门打听闲事了。 兄弟俩回到家,放下柴火,林清山去井边打水冲洗,林清舟则进了南房。 见到大嫂和晚秋都在,屋里暖意融融, 他拿起墙角剩下的几根竹子,也开始默默劈起竹篾来,为晚秋接下来的编织备料。 林清舟默默感受着, 南房里,炉火哔剥,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细密,竹篾劈开的清脆声规律, 偶尔夹杂着女人们低低的交谈和轻笑, 窗外的寒风与山间的闹剧,都与这方温暖安宁的小天地无关。 第119章 晚秋来月事 晚秋正一边编着竹编,一边跟张氏说着闲话, 忽然,晚秋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妹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氏见状,立刻放下针线,关切地问道。 她自己是过来人,又怀着身孕,对这些细微的变化格外敏感。 晚秋摇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觉得身下有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濡湿感传来,伴随着隐隐的坠痛。 她心里又慌又怕,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可能是得了什么急症。 “没...没事,嫂子,我...我去趟茅房。” 晚秋声音有些发颤,放下手中的竹篾,匆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南房里,林清河也注意到了晚秋的异样,见她脸色不对的跑出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张氏更是不放心,扶着腰站起来, “不行,我去看看晚秋,她脸色很不好。” 林清河连忙道, “有劳大嫂了。” 一旁劈竹篾的林清舟也是一脸担心,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跟去看。 张氏出了南房,朝茅房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门, “晚秋?晚秋?你怎么了?先开门,跟嫂子说说。” 里面抽泣声停了停,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晚秋泪眼模糊的探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嫂...我...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流血了...好多血...” 晚秋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明明才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温暖的日子,眼看就要戛然而止。 张氏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晚秋那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可怜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她正待解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放心不下的周桂香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晚秋怎么了?” 周桂香急急问道,看到茅房门缝里晚秋满脸泪痕,惊惧无助的样子,心都揪了起来。 张氏连忙侧身,低声对周桂香快速说了几句。 周桂香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心疼和自责! 她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这糊涂娘!我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她只顾着晚秋勤快懂事,心疼她身世可怜,却完全忽略了晚秋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该懂这些事了。 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失职,从没问过,更没教过。 周桂香又急又愧,赶紧上前,推开一点门,看着里面瑟瑟发抖,茫然绝望的晚秋, 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好孩子,别怕,别怕啊!你没生病,更不会死!这是...这是女儿家长大了都会有的好事,叫月事, 是咱们女人身子骨长成了的标志, 快,先把门打开,娘和大嫂帮你收拾,教你怎么办。” 晚秋听完周桂香的解释,眼中的恐惧慢慢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她看着婆婆焦急心疼又带着愧疚的眼神,还有大嫂在一旁肯定地点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迟疑着将门完全打开。 周桂香和张氏连忙进去,也顾不上茅房的简陋和气味。 周桂香一边用自己随身带的干净布巾替晚秋擦拭眼泪,一边快速简洁的解释着月事是什么,该怎么处理,要注意什么。 张氏也在旁边温和地补充。 晚秋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有些羞赧和不适应,但那种濒死的恐惧终于彻底消散了。 原来这不是病,不是要死了,而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寻常事? 她看着婆婆和大嫂关切忙碌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委屈和后怕的泪水。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娘不好,娘早该告诉你的。” 周桂香心疼的搂了搂她,又赶紧和张氏一起,帮晚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拿来草木灰和干净的旧布,教她使用,又叮嘱她回去要喝热水,注意保暖,别碰凉水。 等周桂香和张氏陪着收拾妥当,但依旧有些腿软和羞怯的晚秋回到南房时, 林清河和林清舟都紧张的望过来。 “娘,大嫂,晚秋她...” 林清河急问。 “没事了没事了,” 周桂香摆摆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又隐含一丝愧疚, “就是女儿家的一点小事,是我疏忽了,吓着她了, 晚秋,快上炕暖和暖和,娘去给你熬碗红糖姜水。” 晚秋低着头,脸颊绯红,不敢看屋里的两个男人,只轻轻“嗯”了一声,被张氏扶着坐回炕上。 林清河虽然不太明白具体,但看母亲和大嫂的神色,知道不是大病,也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在周桂香的自责和张氏的细心安抚中化去。 林清舟毕竟是娶妻过的人,脑子又活络,这下也想得明白了。 林清舟一直知道晚秋年纪小,但平日里看她行事稳妥,心思灵巧,帮着家里编竹编,照顾四弟, 偶尔还能说出些颇有见地的话,便总下意识忽略了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事实。 直到此刻,看着她因初潮而惊慌失措,被母亲和大嫂围住安抚,林清舟才真切地意识到, 这还是个连女子最基本都没人教过的,刚刚开始长大的小姑娘。 联想到她之前颠沛流离,无人教导的身世,心里不由又多了几分怜惜。 他一直将晚秋视作家人,是弟妹,如今这份认知里,更添了一份兄长对幼妹般的呵护。 南房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晚秋虽然被安抚好了,但到底还有林清舟在,她不好意思再像平时那样自然地靠在林清河身边, 也没法跟清河详细解释刚才的惊天动地。 晚秋只是默默的离林清河近些,却又不敢完全挨着, 手里拿着竹篾,动作却比平时迟缓许多,眼神也时不时飘忽一下,生怕不小心弄脏了炕席。 林清河虽不完全明白,但看晚秋这副拘谨羞怯的样子,也能猜到大约是女儿家极为私密的事。 他不再多问,只是将炕桌往她那边推了推,方便她放东西, 林清舟则默默将火盆拨得更旺些,让炕上的热气更足。 很快到了午间,林茂源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也来到南房。 周桂香连忙招呼, “他爹,你来得正好,快给晚秋看看。” 晚秋顺从的伸出手腕。 林茂源是大夫,平日里看诊不分男女,此时更是家中长辈,并无太多忌讳。 他坐下,三指搭上晚秋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 “脉象稍显细弱,但比刚来时已经好了许多,总体还算平稳。” 林茂源收回手,语气平和地说道, “晚秋之前身子亏得厉害,阴阳失衡,气血不足, 这段日子家里伙食稍好了些,油水多了点, 再加上那顿兔肉大补,气血一动,便引动了天癸, 这是好事,说明身子在慢慢调养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温声叮嘱, “只是底子终究还弱,初次来潮,更要仔细些,这几日莫要沾凉水,注意腰腹保暖,莫要劳累, 你娘给你熬的红糖姜水要趁热喝。” 至于其它饮食上,家里的东西大都好消化,也不会有油腻的东西,自然就免了叮嘱。 晚秋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心里对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却总是沉稳可靠的公公,更多了几分依赖和敬重。 “谢谢爹,我记住了。” 晚秋轻声应道。 “嗯,记住就好。”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好养着,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120章 红糖水 听到父亲林茂源的话,林清河心中豁然开朗,也明白了刚才晚秋那番惊慌的缘由。 他虽不通妇科具体,但医理相通,知道这是女子发育成熟的自然征象,也是身体机能恢复的积极信号。 然而明白之后,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强烈的自责和懊恼。 自己每日与晚秋同床共枕,亲近非常,却只顾着享受她的照顾和陪伴, 竟从未想过主动替她把把平安脉,多关注一下她的身体状况。 她之前身子那般亏虚,自己这个略通医理的人,本该更早留意才是。 若是早些发现她气血渐复的迹象,提前告知母亲对她进行教导,她今日又何至于被吓得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这份自责像一根细刺,扎在林清河心里。 林清河默默的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的晚秋,心中已然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定要为晚秋仔细把一次脉,记录她的身体状况变化。 她既已是他的妻子,他便有责任护她周全,不仅是生活上的照拂,更应是身心健康的守护。 午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旁。 因着前几日吃了兔肉,今日的饭菜便回归了素朴简单, 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蒸得松软的杂粮窝头。 天气寒冷,地里的新鲜菜蔬早已不见,桌上显得有些清汤寡水。 周桂香将一碗特意熬煮,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放到晚秋面前, “晚秋,多喝点这个,驱寒暖身。” 又对其他家人解释道, “今儿个就简单些,等过两日去镇上赶集,多买点菜回来, 天太凉,鸡不下蛋了,不然还能给晚秋煮个红糖水卧鸡蛋补补。” 晚秋捧着那碗独一份的,甜丝丝又带着姜辣气的糖水,心里暖烘烘的。 她小口喝着,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没事的娘,这样就很好了。” 晚秋轻声说。 “是啊,娘,有口热粥喝就挺好了。” 林清山也附和,大口喝着粥。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咸菜碟子往晚秋那边推了推。 林茂源和林清河也神色如常的吃着饭,并未因饭菜简单而有任何不满。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平静。 -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又过了几日。 晚秋的身子恢复了正常,行动自如,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气色。 更重要的是,镇上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年货大集的日子到了。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型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涌来,置办年货,交换物资,空气中都弥漫着过年的气息。 这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林家小院就忙碌起来。 因着要买的东西不少,周桂香决定带上清山,清舟,还有晚秋一起去。 清山和清舟是壮劳力,负责背负重物, 带晚秋,则是周桂香存了私心,这孩子自打来家里,就没怎么出过门,整日不是编竹编就是照顾家里, 这次卖了狐狸和竹编,家里有了些余钱,也该带她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散散心。 晚秋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理应得到这份尊重和体贴。 林茂源今日特意不出诊,留在家照看有孕的张氏和行动不便的林清河。 一家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周桂香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着卖狐狸的800文,之前卖竹编剩下的钱, 以及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总共约有1200多文。 能准备下这么多钱,已经是相当富裕的一个年了。 周桂香心里早已列好了清单,精打细算,力求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一家人踏着晨雾出发,路上遇到许多同去赶集的村民,互相招呼着,气氛热闹。 晚秋走在婆婆和兄长中间,看着沿途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和远处集镇升起的炊烟,眼里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到了镇上,大集已经人声鼎沸。 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周桂香目标明确,带着家人穿梭其中,开始了年货采购。 第121章 买年货 镇上大集,人潮涌动,喧闹非凡。 各种摊位沿街排开,货物的色彩和气味混杂在一起。 周桂香带着三个孩子,在人流中穿梭,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 头一个停下的,就是香烛纸钱铺。 这是周桂香最看重的地方。 “老板,线香红烛怎么卖?纸钱要成色好的黄表纸。” 她仔细询问,反复比较。 最终选定了价钱适中,成色不错的香烛纸钱。 付钱时,林清山主动接过沉甸甸的香烛捆。 晚秋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绘着神秘图案的纸钱和袅袅青烟的线香, 想起婆婆说的祭祖敬神,心里对过年的庄重感又多了一层理解。 离开香烛铺子的香火气,人流裹挟着他们往肉市去。 远远便听见高亢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特有的,混着血腥的油腻气味。 一排排肉案上,白花花的肥膘,红白相间的五花,精瘦的腿肉, 在冬日并不热烈的阳光下,晃着诱人又实在的光泽。 周桂香领着孩子们挤到一个熟人摊主前,那摊主正挥着厚重的砍刀,将半扇猪骨架剁得咚咚响。 案前已围了好几个人。 “桂香嫂子,来割肉啊?看看这块五花,今早刚杀的,肥瘦匀称,香得很!” 摊主一见她,便熟稔的招呼。 周桂香目光如秤,在肉案上仔细掂量,问道, “今年的肉价咋样?” “哎哟,嫂子,这还用问?年根底下,哪有不贵的。” 摊主用油乎乎的布擦了擦手, “好五花,三十文一斤,带膘的后臀尖,二十八文,板油另算。” 这价钱一报出来,跟在周桂香身后的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 她今年才过门,这是头一回跟着婆婆办年货。 寻常听婆婆和大嫂闲聊,知道猪肉金贵,平时十五六文,顶多十八文一斤已是了不得,怎地到了年关,竟能翻着筋斗往上窜? 三十文! 那能买多少斤粗粮,扯多少尺布啊! 晚秋心里算着这笔惊人的账,面上不敢露太多,只悄悄拽了拽旁边三哥林清舟的袖子,小声道, “三哥,这肉价...” 林清舟低声回她, “傻妹子,过年嘛,猪少,人要吃,祖宗也要供,可不就金贵了,娘心里有数的。” 果然,周桂香听了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叹了口气,对摊主也是对自己说, “唉,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碗里见点厚油水,价再高也得割点,今年的价,比去岁又涨了两三文。” 周桂香俯下身,手指点在一块肥膘足有三指厚,仅连着薄薄一层红肉的后臀尖上, “就要这块,肥的多些,熬油经放,油渣炒菜包饺子都香,三十文就三十文,给我割五斤,称头给足咯。” “好嘞!嫂子是实在人,我肯定给足秤!” 摊主麻利的操起刀,比划一下,一刀下去,割下长长一条,上秤一称, “五斤一两!算您五斤,一百五十文!” 沉甸甸,油汪汪的一大条肉被荷叶垫着递过来。 林清山默默上前接过,周桂香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一串铜钱,叮叮当当付了。 买了肉,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下。 周桂香神色松快了些,带着孩子们转向更嘈杂的粮油市集。 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肉市的腥烈,空气中漂浮着豆麦的醇厚,芝麻的焦香,还有菜籽油特有的青气。 一个个摊位或摆着麻袋,敞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红枣,暗红的赤豆, 或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瓮,油篓,卖着清油,麻油,酱醋。 碾坊的伙计吆喝着招揽现磨新麦的生意,石磨隆隆的声响闷闷的传来。 周桂香先去了米粮摊。 她捏起几粒小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一把白面在手里捻开细看成色。 “里面有陈米?” 周桂香问。 “掺了一成,不多,过年蒸糕蒸馍不影响,价钱便宜三文。” 粮贩赔笑。 周桂香摇头,心里想着,这绝对不止掺了一成.... “年货不凑合,要买就买新米,黄小米怎么卖?” 商贩一一答来, 新磨的雪花白面要十二文一斤,掺了一成陈麦的则九文。 黄小米是八文,若买带壳的谷子自家碾,能便宜两文,但费时费力。 问清了米价面价,周桂香心里那本账拨得更响了。 她盘算着过年要蒸几屉白面馒头待客,又要用多少小米掺着红枣蒸年糕。 “白面要十斤,黄小米要五斤,都要全新的,一点陈的不要。” 周桂香又指着一旁颗粒饱满的赤小豆, “这豆子怎么卖?” “赤豆六文一斤,嫂子。” “称三斤。” 周桂香点头。 粮贩手脚麻利的称重,装袋。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面袋和小米袋搭在肩上,晚秋则小心提着那包赤豆。 铜钱叮当,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买了粮食,周桂香带着孩子们又转到卖油的摊子前。 盛满菜籽油的大陶瓮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凑近看了看清亮度,又嗅了嗅味道,确保没有哈喇气。 麻油更金贵些,装在更小的黑陶坛子里,盖子稍一揭开,那股醇厚霸道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飘散出来,引得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多吸两下鼻子。 “菜油怎么卖?麻油呢?” 周桂香问。 卖油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慢悠悠道, “菜油十四文一斤,麻油贵,得三十文一斤,都是自家作坊的,童叟无欺。” 晚秋在一旁默默听着。 麻油竟和猪肉一个价了! 果然是奢侈品。 周桂香显然早有预料,沉吟一下,道, “菜油打三斤,麻油....打半斤吧。” 菜油是日常炒菜熬炖的底气,量大管够,麻油则专为年下拌凉菜,点汤水,还可以在饺子馅里淋上几滴提香,用量极省, 但那一点精华的香味,却是过年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魂魄。 “好嘞。” 卖油翁应着,用长柄油提子熟练的从大瓮里打出清亮的菜籽油,油线稳稳注入周桂香带来的大油壶里,一滴未洒。 打麻油时更显小心,用的是更小的竹提子,那金黄油亮的液体缓缓流出,香气愈发浓烈。 林清山默默将灌满的油壶也接了过去。 油壶将满,那浓郁复杂的油脂香气, 混杂着周围热闹的味道,鼎沸的人声,远处隐约的爆竹试响声, 构成了晚秋记忆里,第一个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期盼的年关气息。 第122章 买布,买零嘴 从粮油市集的厚实香气里走出来,周桂香领着孩子们转向另一条相对开阔些的街道。 这里的喧闹声低了一些,街两旁多是布庄,成衣铺,也有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零碎布头的货郎。 琳琅满目的布匹或挂或铺,在冬日略显暗淡的光线下,依然努力展现着各自的色彩。 靛蓝的粗布,月白的细棉,靛青染就的土布上带着手工织就的纹理,偶有几匹颜色鲜亮些的, 比如水红,柳绿,鹅黄,便格外引人注目,多是家境殷实些的妇人和待嫁姑娘围着看。 周桂香径直走向一家门脸不大,但布料看起来颇为扎实的布庄。 她心里那本账,在买了香烛,割了肉,置办了粮油后,还剩下不少。 出门带了足足1200文,比往年宽裕了许多,眼下粗粗算来,统共花了四百多文,还不到半两银子。 这让她心里踏实,也有了余力去想想别的事。 周桂香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颜色鲜亮的布,又看了看跟在身边,因走了半日而脸颊微红的晚秋。 晚秋身上穿的还是春燕的旧袄子,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孩子自打来了林家,勤快懂事,还没正经添过新衣。 还有家里春燕,身子日渐沉重,之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只能将就着穿清山的旧衣服,宽宽大大,瞧着总不是个滋味。 “掌柜的,看看布。” 周桂香开口道。 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周桂香,眼神便先在晚秋身上打了个转,笑道, “大娘要扯布?是给这位小娘子做衣裳? 过年了就是该穿点新鲜的,瞧瞧这匹水红细棉,颜色正,料子也软和,做件夹袄,衬肤色着呢。” 晚秋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婆婆身后挪了半步。 周桂香上手摸了摸那水红细棉,确实柔软,但价钱怕是不便宜。 “这匹怎么卖?” “这棉是南边来的好棉,织得密实,染色也好,一百二十文一匹。” 掌柜答道。 一匹布通常宽约一尺二到一尺四,长三丈六尺左右,做一身成人衣裳略有富余。 一百二十文,比一匹寻常靛蓝粗布贵了近一倍。 周桂香心里掂量一下,又去看旁边一匹柳绿的。 “这绿的呢?” “柳绿的也是好棉,一百一十五文。” 掌柜见周桂香问得仔细,便知是真心想买,更热情几分, “大娘,给小娘子做衣裳,颜色鲜亮点好,看着精神,再配上同色或素色的裙子,春秋单穿,冬天絮上棉花当夹袄,能穿好几年呢。” 周桂香点点头,她正是这个打算。 她又指了指另一边几匹颜色稍暗但质地厚实的靛蓝和深灰色布, “那种粗布呢?” “那是咱们本地织的土布,厚实耐磨,五十五文一匹,给家里男人做衣裳,做裤子最合适不过。” 周桂香沉吟片刻。 给晚秋做两身换洗的,一匹水红或柳绿的肯定不够,但可以两种颜色各扯半匹.... 周桂香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半匹的价格和用量。 目光又掠过晚秋那带着些微茫然,却又隐含一丝期待望向鲜亮布匹的眼神,又想到春燕日益笨重的身子和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衣。 罢了! 周桂香心里那杆秤猛地向情意那头沉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死抠到不顾人的性子,一年到头,紧巴巴的日子过得多了,难得手头松快些,又是年关,总得让家里人都沾点新气。 尤其是这两个儿媳,一个怀着林家骨血辛苦,一个刚进门就伺候病弱的丈夫,都没享过什么福。 周桂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坚定,对着掌柜直接道, “水红、柳绿、鹅黄,这三匹细棉,我都要了。” “都要了?”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哎哟!大娘真是爽快人!这三匹都是顶好的....” 周桂香是这么想的,水红色的给春燕做件宽敞的上衣,她身子重了,穿鲜亮点心情也好。 柳绿和鹅黄的,给晚秋一样做一身成衣,也算有自己换洗的衣服了。 晚秋听了周桂香说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匹细棉布啊!这得多少钱?这是不过了啊? 只是心里想归想,晚秋终究不敢去置喙婆婆的决定,只是想着,等回去了编竹编再努力些... 周桂香又眼神复杂的转向了身边两个高大沉默的儿子, 清山和清舟两人身上的棉袄也是旧的,袖口肘部磨得发亮。 她又想起躺在家里炕上,下身动弹不得的清河.... 他整日躺着,磨损倒是不多,可年下了,难道连件新衬衣都不配穿吗? 心一横,周桂香指着那厚实的靛蓝粗布和深灰粗布, “这种粗布,靛蓝的要两匹,深灰的要一匹。” 顿了顿,想起还有自己那老伴,过年怎么也得有件替换的体面衣裳,又道, “再加一匹靛蓝的,总共三匹靛蓝粗布,一匹深灰粗布。” 这下,连一直沉稳的林清山都忍不住惊讶的看向母亲。 林清舟更是张大了嘴,晚秋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但三个孩子,愣是没有一个开口质问阻止的。 那布庄掌柜见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这简直是年前的一桩大生意! “大娘!我在这街上这么多年,少见您这样疼孩子,顾全家人的! 细棉三匹,水红120文,柳绿115文,鹅黄110文, 靛蓝三匹一匹55文就是165文,深灰一匹50文。”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算盘打的啪啪响,最终报出一个总数, “总共是....560文!” 周桂香听到总数,心里也抽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开始熟练的杀价, “掌柜的,我这一下子买这么多,您可不能按零卖的价给我, 细棉布三匹,算我330文,粗布四匹,算两百文,总共530文, 再饶我几块能用的布头,回去给孩子补个衣裳也是好的。” 掌柜的故作为难, “哎哟大娘,这价杀得太狠了,细棉布进价就高,粗布也是实打实的棉纱....” “您看看这街上,年根底下,舍得像我这样一次扯这么多布的,能有几家?” 周桂香不急不缓, “省得您零卖费工夫,一下子清掉这么多,年也好过不是? 530文,您要觉得行,我这就付钱,不行,我就再去别家转转,总有好说话的。” 掌柜的心里飞快盘算,虽比预期少赚些, 但一次性出货多,确实省心,而且哪有生意上门还往外推的道理? 掌柜便做出咬牙的模样, “成成成!看在大娘您这么疼孩子,又这么爽快的份上,就当交个朋友了! 530文!再给您挑几块大些的布头!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周桂香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仔细数出530文,沉甸甸的一大串钱递过去。 又特意要了一块半旧但还算干净的深蓝粗布, “这个搭我盖上背篓吧,东西多,招眼呢。” “行行行,您说的是。” 布料捆扎得结实实实,份量十足。 细棉布柔软,粗布厚硬。 周桂香指挥着, “清山,你力气大,这布放你背篓里,用这块旧布盖严实了,清舟,你拿好零碎和之前买的。” “娘,那我呢?” 晚秋也背着背篓问着,刚刚她还能拿着一包赤豆,现在赤豆都到三哥的背篓里了。 周桂香看着晚秋,脸上漾开了一丝难得的轻松涟漪,轻轻揉了揉晚秋梳得整齐的鬓发, “傻孩子,急什么?走,有你背的,娘带你去买零嘴。” “零嘴?” 晚秋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忙道, “娘,不用了,我不馋...” “过年嘛,大人孩子都得有点甜嘴头。” 周桂香不由分说,领着她往集市边缘那些卖零嘴杂货的摊子走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对视一眼,都默默跟上,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零嘴摊子这片儿,热闹不输肉市,香气却截然不同。 甜丝丝的焦糖味,炒货的焦香,果干的蜜意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摊位不如布庄整齐,多是箩筐,簸箕直接摆在地上,或用粗木板架着。 周桂香先停在一个卖糖瓜的摊子前。 黄澄澄,亮晶晶的糖块或做成瓜形,或拉成细长的空心管,在冬日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糖瓜怎么卖?” “大的三文一块,小的两文,糖管一文一根。” 摊主是个老汉,正用木槌敲着一大块糖。 周桂香想了想,过年祭灶要用,孩子们也得甜甜嘴。 “要三块大的,五根糖管。” 这便是九文加五文,十四文钱。 周桂香付了钱,那老汉用油纸分别包好,晚秋赶紧接过,小心放进自己的背篓。 接着是炒货摊。 新炒的花生,瓜子,还有少许南瓜子,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花生瓜子怎么卖?” “炒花生八文一斤,炒瓜子六文一斤,南瓜子贵点,十文。” “称半斤花生,半斤瓜子。” 周桂香盘算着,待客,自家嗑都够了。 本就不是填饱肚子的玩意儿,摆在家里有个意思就行了。 这又是七文钱。 油纸包好的炒货,热乎乎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晚秋又接了过去。 旁边有卖干果的,红枣,柿饼,山楂干。 红枣家里刚买过,周桂香看了看红彤彤,挂着一层白霜的柿饼,问道, “柿饼咋卖?” “好的四文一个,便宜点的三文。” 晚秋都震惊了,这镇上的柿子居然卖这么贵? 虽然确实卖相确实甩了山上的野柿子十条街就是了... 正想着,就听婆婆说, “拿两个好的。” 周桂香挑了两个饱满的。 这是给病人和孕妇甜甜嘴,润润肠的。 又是八文。 最后,她停在一个卖饴糖块和粗点心的摊子前。 这里的糖块颜色暗淡些,是便宜的饴糖凝固切成的小块,点心也只是简单的芝麻饼和油炸的馓子。 但胜在便宜实在。 “饴糖块一文两块,芝麻饼两文一个,馓子三文一把。” “饴糖块要十文钱的,芝麻饼要四个,馓子要两把。” 周桂香看着手里剩下的钱,粗粗一算,出门带了1200多文,竟只剩下一百多文了。 妥帖收好,这钱就要带回去了,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完了。 也不是说非要把钱花的精光才回去。 零嘴买完,晚秋的背篓也实实在在的沉了起来。 周桂香心里那本账终于彻底合上了。 她拍了拍手, “走,咱们回家!” 第123章 娘不过啦? 林家四人回到村口时,早已过了正午。 背上的负担实在太重,饶是林清山力气大,林清舟年轻,也被那几大捆布和粮油压得步履沉重,回程的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 村口老槐树下,照例有几个裹着破旧棉袄,抄手晒太阳闲磕牙的村民。 看见周桂香一行人背着鼓囊囊的背篓回来,目光便像钩子似的探了过来。 “哟,桂香嫂子,赶大集回来啦?瞧着可买了不少好东西!” 李寡妇眼尖,盯着林清山背上那盖得严实,却依然能看出巨大轮廓的背篓。 周桂香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却又不失礼数的笑,脚步不停, “是呢,年根底下,总得置办点,您几位聊着,我们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呢。” 林清山和林清舟更是把头微微低下,目不斜视,脚下却暗暗加快了半分,试图让那沉甸甸的背篓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晚秋紧紧跟在婆婆身后,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背上逡巡。 待到走近林家那处半旧的土坯小院,远远便瞧见院门口张氏挺着日渐明显的肚子,正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见着人影,她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朝院里喊, “爹!娘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茂源便从堂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药书,脸上也带着忧色。 原本以为最迟晌午便能归家,硬是等到日头西斜,他和张氏,还有躺在南房炕上的清河,中午那顿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可算回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林茂源几步迎到院门口,先上下打量了老妻一番,见她除了疲惫些,精神头倒足, 眼神甚至比出门时更亮些,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东西多,集市人也多,走不快。” 周桂香简短解释,跨进院子。 张氏想上前帮晚秋卸背篓,晚秋连忙侧身躲了, “大嫂你快坐着,我背得动,仔细身子。” 林清山最后一个进院,转身利落的将两扇有些破旧的木院门闩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将背上那座小山小心翼翼的卸在堂屋门口。 林清山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肩膀,对周桂香说, “娘,这布我就先拿回我们房里了?” “好,先放你们屋吧,仔细别弄脏了。” 周桂香点头,又对张氏笑道, “接下来可得辛苦春燕你了。” 张氏还没见着东西,只当是寻常买的零碎布头或是给晚秋的一两件衣料,便也笑, “娘说的哪话,不过做些针线,那就辛苦了。” 林清山没多说,只对妻子使了个眼色,便一手提起背篓,率先往东厢房走去。 张氏有些疑惑的跟了进去。 一进东厢房,林清山将布捆轻轻放在炕上,掀开了那块深蓝旧布。 张氏探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多?!一二三...七匹?!清山,娘这是不过啦?!” 她性子直爽,被这阵仗吓住了,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 林清山连忙“嘘”了一声,压低声音, “你小声点!娘自有打算。” 正说着,周桂香也掀帘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色,眼神却亮晶晶的。 “说什么呢,” 周桂香语气并没有嗔怪,反而还有些雀跃, “咱们就是在过!红红火火的过!今年家里大家都辛苦了,也该沾点新气。” 周桂香走到炕边,摸了摸那些布料,开始分派, “水红这匹细棉,给春燕你做件宽敞的上衣,柳绿和鹅黄的,给晚秋一样做一身,这孩子进门还没件像样的新衣裳呢。” 张氏听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摸着那柔软的水红细棉,眼圈微微红了。 丝毫不会觉得晚秋得了两匹,她只有一匹而不公。 “这三匹靛蓝粗布,” 周桂香指着厚实的那几捆, “清山,清舟,清河一人一匹,深灰的,就给你爹。” “咱们两娘母齐心,在过年前,给大家伙儿都拾掇出一身新衣服来!可能?” 张氏抹了下眼角,用力点头,嗓门压着却带着劲儿, “能!娘,你放心,我夜里不睡也赶出来!” “那不行,仔细身子。” 周桂香拍拍她的手, “嗯!晓得了娘!” - 与此同时,堂屋里,林清舟和晚秋正忙着归置其他年货。 香烛纸钱恭敬的放在堂屋供桌下的柜子里。 沉甸甸的新鲜肉暂时放在阴凉通风的檐下。 米面豆类扛进了灶房,归入粮缸。 油壶也放在了灶台稳妥处。 最后是晚秋背篓里的零嘴。 糖瓜,饴糖块.... 南房的窗户轻轻响了一声,是林清河在炕上,努力支起身子,望向这边热闹的堂屋。 晚秋察觉,拿起一块用油纸单独包好的柿饼和两块饴糖,快步朝南房走去。 第124章 公爹闹脾气 晚秋轻手轻脚推开南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炕上,林清河已半支起身子,背后垫着旧被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仍显苍白,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温和清亮。 “回来了?累了吧?” 清河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带着关切。 “嗯,回来了,不累。” 晚秋快步走过去,先把柿饼和饴糖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娘买的,这柿饼看着就好,你尝尝,饴糖留着慢慢含。” 清河看着油纸包,没急着动,目光落在晚秋虽疲惫却隐隐透着兴奋的脸上, “镇上热闹吗?” “热闹极了!” 晚秋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小声又快速的讲述, “人挤人,摊位一眼望不到头!娘先买了香烛纸钱,那纸钱上的花纹可精细了, 肉市里,猪肉贵得吓人,三十文一斤呢! 娘还是割了好大一块肥膘厚的,说是熬油....” 晚秋絮絮的说着,从粮油市集的豆麦香,到布庄里那些鲜亮得晃眼的细棉布,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糖瓜炒货。 清河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随着她的描述,好似也亲眼看到了那喧闹的集市。 “真好。” 清河轻声说, 话音刚落,堂屋那边传来张氏清亮的喊声, “晚秋!出来吃饭了!灶上热着呢,就等你们了!” “哎!就来!” 晚秋应了一声,对清河道, “我去端饭。” 晚秋和林清舟帮着张氏将热在锅里的糙米糊糊,一盆炖白菜,还有一碟咸菜端了进来。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进来了,南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热气腾腾。 林清山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温在灶膛边的杂面馍馍。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虽只是寻常饭菜,但因着心里那份对过年的喜悦,胃口都好了起来。 张氏性子最是爽利,吃了几口,便忍不住笑着开口, “娘,你今日可真是大手笔!我跟清山回屋一看,好家伙,七匹!堆了半炕! 你给爹,给清山,清舟,清河,给我和晚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话锋一转,眼睛弯弯的看着周桂香, “那你自己呢?我们都有新衣裳,你穿啥?” 周桂香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茬,随口道, “我用不着,我还有衣裳穿,旧点怕啥。” 一直沉默的林茂源脸上顿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悦的说道, “这叫什么话?你也是家里的大功臣,忙里忙外一年,操持这个家,置办年货也是你张罗,怎能把你自己忘了?” 周桂香被老伴当着一屋子儿女的面这么一说,脸上竟有些挂不住,泛起一丝罕见的红晕,嗔道, “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什么呢?什么功臣不功臣的,都是该做的,我衣裳够穿的。” 林茂源却像是跟她杠上了,性子里的倔劲儿也上来了,转头对张氏说, “春燕,那匹深灰的布,别给我做了,留着,等你们孩子出来了,给孩子做小衣裳小裤子。” 张氏看着公爹婆婆这难得的官司,心里又是暖又是好笑,面上却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 “这...娘,你看爹这...” 周桂香瞪了林茂源一眼, “你这是什么话?给孩子做衣裳,另想法子,哪有克扣你新衣裳的道理? 大过年的,一家之主穿得破破烂烂像什么样子!” “一家之主更该体恤内人,” 林茂源别过脸, “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 眼看老两口要僵住,张氏眼珠一转,笑道, “爹,娘,你们别争了,我看那粗布厚实得很,一匹布宽宽展展的,算计着裁, 怎么也能从爹那匹布里头,匀出够做一件上衣的料子来, 娘,你就依了吧,不然爹这饭都吃不下了。” 晚秋也小声帮腔, “娘,布够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低头扒饭,不敢掺和爹娘的事,但耳朵都竖着。 周桂香看着老伴微沉的侧脸,又看看儿媳们期盼的眼神,心里那点固执忽然就化开了, 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涩。 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林茂源碗里,声音低了些,带着妥协, “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还闹脾气...就依春燕说的吧,赶紧吃饭,一会儿又凉了。” 林茂源这才转回头,脸色缓和下来,也没说什么,默默把周桂香夹来的白菜吃了,又端起碗,催了一句, “都吃,趁热。” “诶!” 第125章 你也歇歇 一顿饭吃得暖烘烘,连带着南房里那股常年萦绕的药草气,似乎都被这浓浓的饭菜香和家庭暖意冲淡了不少。 碗筷撤下,外头的天光虽已西斜,但离天黑尚有段时间。 周桂香心里记挂着那几匹布,撂下碗就拉着张氏去了东厢房。 关上门,婆媳俩对着那堆崭新的布料,眼神都亮晶晶的。 周桂香拿出家里存着的旧衣裳作样子,又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废纸上比划着裁剪的尺寸,张氏则在一旁帮着铺布,抚平褶皱, 不时低声讨论着哪里可以省料,哪种针脚更结实耐穿。 屋里很快响起了剪刀“咔嚓”剪开崭新棉布的清脆声响。 堂屋和院子里,也各自忙碌起来。 林清舟从柴房角落里抱出几根前些日子备下的老竹,就在堂屋门口光亮处,熟练的操起柴刀,将竹子破开,再细细地劈成均匀的竹篾。 晚秋则搬了小凳,就着林清舟劈好的细篾,坐在南房门口能照见清河的位置,手指翻飞,开始编织。 这是要赶在年前多编几个,趁下次集市或托人捎去镇上卖钱。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窗内炕上静静看书的清河,见他气色尚好,心中便安定。 林茂源放下药书,起身对林清山道, “清山,趁天色还亮,随我去地里转转,雪化了,看看冬麦的情形。” 林清山应了一声,穿上旧棉袄,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冬日田野,空旷寂寥。 前几日那场不小的雪已然化尽,只在背阴的田垄沟渠边残留着些许湿冷的雪泥。 地里的冬麦刚刚经历过冰雪覆盖,此刻在略显泥泞的褐色土地上,显露出顽强稀疏的绿意。 叶片有些冻伤发黄,但根茎处仍有生机。 林茂源蹲下身,仔细拨开几丛麦苗,查看根部土壤的湿度和苗情。 “这场雪下得也不算太坏,算是透了地墒,冻一冻,来年的虫害也能少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微蹙, “就是苗有点弱,开春得赶紧追点肥。” 林清山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看了看,他更擅长力气活,但对庄稼活也从不马虎。 “爹,咱家存的粪肥还够吗?” “紧巴点用,应该差不多,开春再看看能不能再攒点。” 林茂源站起身,望向自家那一片不算广阔的田地,目光深远, “人勤地不懒,今年冬天家里事多,地里也没落下, 等开了春,清河那边要是能再好些....”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回去吧。” 父子俩踏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村落,炊烟渐次升起,正是晚饭时分。 天色完全暗透,林家小院的油灯次第亮起,在各处窗纸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晚饭简单,因着白日吃了顿扎实的,晚上又无甚重活,便是熬得稠稠的米粥,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清爽落胃。 新割的猪肉好好的挂在灶房梁上通风处,那肥厚的膘头在昏暗中泛着润泽的光,是年节实实在在的底气, 但谁也不会提议现在就吃,那是要留到祭祖,待客,真正阖家团圆时才上桌的珍馐。 饭后洗漱罢,各自回房。 东厢房里,张氏就着炕桌上一盏小油灯,还在飞针走线。 水红色的细棉布在她手中已渐渐有了上衣的轮廓,领口袖边都细细的滚了边。 林清山洗漱完,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妻子还埋头做着,眉头便微微皱起。 “春燕,别做了,仔细眼睛。” 他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这天都黑透了,油灯光暗,伤神的很。” 张氏头也不抬,手指依旧灵巧, “就差几针了,袖子这边收个口就好,娘等着看呢。” 她知道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盼着的。 林清山走到炕边坐下,挨近了些,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针线, “明天再做也不迟。” “哎呀,你别动,当心扎着你!” 张氏躲了一下,抬眼看他,见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还带着水汽,不由嗔道, “快进被窝里暖着,仔细着凉。” 林清山却不听,反而伸出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张氏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腰身,轻轻一带, 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肩窝,闷声道, “你也歇歇。” 第126章 男人样 张氏被他这难得外露的亲昵弄得脸一热,手上针线停了,手肘往后轻轻一顶,却没用什么力气, “去去去!没个男人样....孩子都在肚子里听着呢。” 林清山却不松手,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颈边, “我这就是男人样。”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棉衣,小心的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张氏心里又甜又羞,到底还是推开了他,脸上飞红, “行了行了,我这就收针,你快进去暖着,一身寒气别过给我和孩子。” 话虽如此,语气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林清山这才听话的钻进被窝,眼睛却还看着她利落地咬断线头,将快成型的新衣仔细叠好放在炕柜上,又吹熄了油灯。 窸窸窣窣一阵,张氏也挨着他躺下。 被窝里已经暖了,林清山习惯性的伸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仍轻轻搭在她腰间。 黑暗中,夫妻俩低声说了几句闲话,张氏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着倦意。 林清山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也闭上了眼。 - 南房里,晚秋伺候清河洗漱后,自己也收拾停当。 屋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朦。 她脱了外衣,只着中衣,搓热了双手,坐到炕沿,掀开清河腿上的薄被。 “我再给你按按。” 清河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晚秋的手指力度适中,从大腿根部开始,沿着经络一点点向下按压,揉捏。 这套动作她已经做得十分熟练,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自从上次发现他腿上有微弱的酥麻感,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晚秋每晚都按,白天得空也按,可进展却似乎停滞了,依旧是那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痒是麻的感觉,再没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清河虽然从不抱怨,但晚秋能感觉到他偶尔望着自己双腿时,眼中那深藏的失落和无力。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晚秋一边按,一边像往常一样轻声问。 “还是那样。” 清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空洞, “晚秋,别白费力气了,我这腿怕是就这样了。” 晚秋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更坚定的按了下去,声音却放得更柔, “又说傻话,这才多久?爹不也说了,经络恢复最是慢功夫,急不得, 有感觉就是好事,说明没全堵死,咱们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我...我有一辈子的功夫跟你耗呢。” 晚秋说着,抬眼对他笑了笑,昏黄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暖笃定。 “你看,今天娘买了那么多布,说给我做新衣裳呢,等做好了,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清河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光,心头的阴郁仿佛被那温暖的笑容熨帖了些许。 他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 按了约莫两刻钟,晚秋才停手,额角已见微汗。 她用温水拧了帕子,仔细给清河擦了脸和手,自己也快速擦洗了,这才吹熄了灯。 冬夜严寒,黑暗里,窸窣一阵,晚秋习惯性的钻进被窝,自然而然的靠向清河身侧, 伸手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 起初两人还拘谨的各睡一边,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某个特别冷的夜晚,晚秋先试探着靠近,而清河在僵硬一瞬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自此,相拥而眠便成了他们抵御寒夜,彼此慰藉的最自然的方式。 清河的手臂也慢慢环了上来,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晚秋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不甘。 “睡吧。” 他在她头顶轻声说。 “嗯。” 晚秋应着,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 - 晨光微熹,透过南房窗棂上糊着的旧麻纸,将屋内映出一片朦胧的灰白。 晚秋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安稳的蜷在清河怀里,他的手臂还松松的环着她。 她静静躺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挪开身子,尽量不惊扰清河。 刚一起身,冷空气便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套上外袄,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晚秋先去灶房,引燃灶膛里昨夜埋下的火种,添上几块耐烧的硬柴,架上大锅烧热水。 灶火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庞,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热水在锅里做着,晚秋便转身去了南房隔间的兔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干草,兔粪和动物暖意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屋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两只大兔子,正偎在角落,三只半大的小兔子在稍远处蹦跳啃食着晚秋昨晚放的干草叶。 因着这隔间紧挨着烧炕的南房,又能遮风挡雨,比外面暖和许多,这几只兔子竟比刚抓来时圆润了不少,皮毛也显得顺滑光亮。 尤其是那只母兔,肚子明显比公兔大了不止一圈,几乎贴到了地面,行动也有些迟缓。 晚秋蹲下身,动作轻柔的开始清理角落的兔粪,换上新的干稻草。 又将干净的水注入石槽,添上新鲜的干草。 母兔凑过来吃了几口,又恹恹的趴了回去,只是肚子一起一伏。 晚秋看着母兔那异常鼓胀的肚子,心里有些拿不准。 这肚子莫不是又怀上了?野兔子这般能生养么? 晚秋不敢确定,更不敢轻易挪动它,想着等会儿爹忙完了,定要请他来看看。 她这边轻手轻脚的忙碌,隔着薄薄的门板,炕上的林清河其实在她起身不久后便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的听着外间细微的声响,是属于晚秋的脚步声和收拾东西的动静。 林清河闭着眼,想象着她此刻的模样,温柔的查看那些兔子,手脚麻利的收拾.... 然后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进来,用温热的布巾,仔细的替他擦脸,擦手,擦.... 那布巾的温度总是恰到好处,她的动作也总是那么轻柔。 每每这时,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沾染的淡淡皂角香和灶火气,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 这种等待,带着隐秘的,近乎贪婪的期待,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又混杂着些许自我鄙夷, 明明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废人,却如此依赖甚至渴望着她每日清晨这点寻常的照料,实在是....有些无耻。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那温水与布巾带来的具体触感和暖意驱散。 林清河近乎放纵的沉溺在这份卑微的期盼里,这几乎是他灰暗晨光中,唯一确切鲜亮的念想。 外间,大哥林清山也起来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日总是家中第二个起身的。 见晚秋已经在灶房和兔屋忙活,他便自觉的拿起扁担和水桶,去院中的水井打水,将灶房的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林清山回屋拿了柴刀和背篓,跟正在灶前看着火的晚秋低声道了句“我上山了”,便推开院门,踏着晨霜朝后山走去。 对清山而言,每日带回足够多的柴火,让家里灶火不断,让冬日取暖有余,便是他最实在的担当。 林家的柴垛在院墙边堆得高高的,粗的细的分门别类,整齐扎实,看着就让人心安。 即便再来一场大雪封山,这柴垛也足够支撑许久。 等晚秋兑好了温水,端着盆回到南房时,果然见清河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晚秋像往常一样,拧干布巾,温声道, “擦把脸吧。” 布巾覆上脸颊的温暖,手指偶尔擦过皮肤的轻柔,一切都如他暗自期待的那般。 .... 等清河擦洗完,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张氏扶着腰出了东厢房,脸色红润,精神不错。 林清舟打着哈欠从西厢房出来,见晚秋在收拾,便问, “今天兔子怎么样?” “三哥,我正要跟你说呢,” 晚秋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 “我看那母兔子,肚子大得吓人,摸着也硬,怕不是又怀上了?” “真的?” 林清舟眼睛一亮, “我去看看!” 他跑到兔屋门口张望了一下,咂舌道, “乖乖,这野兔子是真能生!等爹有空了让他瞧瞧。” -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和蒸热的昨日剩馍。 饭后,林茂源照例在堂屋支起他的小医案,不一会儿,便有裹着厚棉袄的村民陆续上门。 林茂源耐心诊脉,或开些便宜草药,或施以针灸,堂屋里弥漫开淡淡的药香。 周桂香则无需再顶风冒雪出去采药,冬日药草难寻,且家里备了一些, 便和张氏一起,将针线笸箩搬到了南房。 屋里烧着炕,暖和,光线也好些,还能陪着清河说说话。 婆媳俩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继续飞针走线。 水红色的上衣已近完工,张氏正用同色的线绣着一朵简单的缠枝花在衣襟处。 周桂香则开始裁剪那匹柳绿色的细棉布,准备给晚秋做夹袄。 晚秋也继续靠着清河编竹编。 等上午最后一位看诊的村民离开,林茂源收拾好医案,便跟着林清舟去了兔屋。 他仔细查看了母兔的状态,摸了摸它的肚子,最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是又怀上了,看样子日子不浅了,得好生照料,别惊着它,这野物落户,倒是比家养的还旺。” 这消息让一家人都高兴起来。 张氏抚着肚子笑道, “这兔子可真争气!比咱家那几只光吃不下蛋的鸡鸭强多了!” 周桂香也笑, “可不是说。” 第127章 相看会 一家人正为兔子的好消息说笑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嘹亮的女声, “桂香嫂子!茂源大哥!在家不?”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藏蓝棉袄,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已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她脸盘圆润,未语先笑,正是村里有名的百事通,也常给人牵线搭桥的金婶子。 “哎哟,都在呢!正热闹着!” 金婶子眼睛利索,一扫就看见南房门口聚着的周桂香,张氏,晚秋,还有屋里炕上的清河,以及刚从兔屋出来的林茂源和林清舟。 “金婶子来了,快进屋坐。” 周桂香忙放下手里的布料,笑着招呼, “清舟,给你金婶倒碗热水。” “不忙不忙!” 王婶子摆摆手,人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正在倒水的林清舟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清舟这孩子,真是越发精神了!个子高,身板也结实,瞧着就是个能干的好后生!” 林清舟心中有了猜测,但面前不显,只是递过水碗, “金婶子,你喝水。” 金婶子接过,却没急着喝,转向周桂香和林茂源,压低了点声音,却依然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桂香嫂子,茂源哥,我今儿来啊,是有个好事儿跟你们说道说道。” 周桂香心里大致也有了谱,脸上笑容不变, “啥好事儿,劳你亲自跑一趟?” “还不是为了清舟的终身大事!” 金婶子一拍大腿, “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人又本分能干,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 前头那桩....唉,不提了,咱们往前看!”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 “是这么回事,这不快过年了嘛,咱们东边柳林村,有几位家里有待嫁姑娘的老人,跟我都熟, 他们寻思着,年前趁着置办年货,走动亲戚的人多,想攒个局, 也不是啥正式相亲,就是腊月二十五,在柳林村村头的魏婆婆家里聚一聚, 她家院子大,屋里也宽敞,请几户家里有适龄小子,闺女的人家,过去坐坐,喝杯粗茶,聊聊年景。 让孩子们呢,也能有机会互相打个照面,说两句话。 长辈们都在跟前,清清白白的,就是互相看看,觉得模样,性情大概能入眼, 过后再正经托媒人细问,岂不是两厢便宜? 省得盲婚哑嫁,过后怨怼。” 金婶子说着,又特意看了林清舟一眼, “我呀,头一个就想到清舟了! 咱清舟要模样有模样,要力气有力气,家里又是行医积善的人家,名声好的不得了。 虽说是...前头有过一段,但咱孩子人品没得说! 柳林村那边有几户姑娘,我瞧着和清舟挺般配,都是勤快本分的好闺女, 桂香嫂子,茂源哥,你们看...让清舟去瞅瞅?成不成的另说,多个机会不是?”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氏和晚秋对视一眼,都没吭声,看向公婆和清舟本人。 林茂源沉吟着,周桂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飞快盘算。 这种相看会,她以前听说过,不算太出格,但也难免惹些闲话。 清舟自打上回休妻后,性子闷了不少,让他去这种人多的场合.... 她下意识的看向林清舟,想从儿子脸上看出点端倪。 这一看,心却微微一沉。 此刻的林清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低垂,落在手中的空水碗上, 周身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淡。 周桂香一下就看懂了。 这孩子,心里压根没这意思,甚至可能觉得厌烦。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立刻重新堆起热情但又不失分寸的笑容,赶在金婶子再次开口前接过了话头, “哎哟,金婶子,你这可真是太为我们清舟操心了!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实在, “只是你也知道,清舟这孩子,性子实诚,还有点轴,上回那事儿虽说过去了,可这孩子心里怕是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这冷不丁让他去人堆里相看,我怕他到时候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话也不会说,平白惹人笑话,倒辜负了你和柳林村几位老人家的好意。” 周桂香说着,又看了一眼林清舟,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疼惜, “再说了,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儿,春燕身子重,晚秋要照料清河, 我和他爹也忙得脚不沾地,清舟是家里顶事的劳力,砍柴,挑水,地里零零碎碎的活计,都指着他呢, 这腊月二十五...还真不一定抽得开身。” 金婶子是个人精,见周桂香话说得圆融,句句在理,又把姿态放得低,便知道这事儿今天怕是难成。 她瞟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无表情的林清舟,心里也有些嘀咕,这后生瞧着是精神,可这闷葫芦性子,怕是真不招大姑娘喜欢。 “哎呀,桂香嫂子,你这话说的,” 金婶子脸上笑容不变,顺势下了台阶, “也是,清舟是个孝顺能干的孩子,家里离不得他,是我考虑不周了,光想着好事儿,没合计到这一层。”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 “那行,这事儿啊,你们再琢磨琢磨,家里也商量商量, 反正日子还早,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让清舟来寻我!我就先走了,还得去别家转转。” “哎,金婶子你慢走,多谢你想着啊!” 周桂香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看着金婶子走远了,才返身回来,轻轻关上了院门。 方才那点热闹和说笑的气氛,似乎也跟着金婶子一起飘走了。 院子里显得有些安静。 张氏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花,晚秋也默默坐回小凳上拿起竹篾,动作却都慢了些。 林茂源背着手,踱了两步,看了一眼小儿子,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周桂香走到林清舟身边,温声问, “清舟,跟娘说说,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林清舟抬起头,眼神里的冷淡消散了些, 他看了看南房里正望向这边的晚秋和清河,看了看东厢房门口做活的张氏, 最后目光落在母亲担忧的脸上。 林清舟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模样,却没成功,声音低沉清晰, “娘,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家里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大嫂快生了,四弟的腿... 晚秋也刚进门不久,家里用钱用人的地方多,娶亲...” 他顿了顿,摇摇头, “再说吧,如今这样就挺好的。” 周桂香听他这话,心里又酸又涩。 这孩子,是把所有心思都压在了家里,觉得娶亲是添负担。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劝, 想说“成了家也能帮衬家里”, 想说“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 可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写满疲惫和固执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孩子心里有道坎,强逼着去,只怕适得其反。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周桂香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行,娘知道了,你不想去,咱就不去。 金婶子那边,娘回头再去说。 家里现在这样是挺好,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该歇就歇。” 林清舟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绳子, “娘,我再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再打点硬柴。” “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周桂香看着儿子高大却有些孤直的背影走出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见张氏和晚秋都关切的看着她,她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柳绿色的布料,语气恢复如常, “来,春燕,帮娘看看,这身量裁得对不对?” 第128章 李翠英 家里的柴垛,有大哥每日不辍的添补,早已堆得小山一样,足够用到开春。 林清舟只是心里闷,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山路被前几日的雪浸得有些泥泞,枯草倒伏,更显冬日的萧索。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金婶子那热络的嗓音,眼前晃过母亲担忧的眼神和父亲沉默的背影。 娶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已经十八了,在村里,像他这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前头那个王巧珍,爹娘觉得好,那就成吧。 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便是。 谁知道那竟是个心里藏奸,嘴甜心苦的搅家精,过门没多久就闹得家宅不宁。 休妻之后,村里不是没有闲言碎语,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 但林清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说自己,他只在乎家里人的想法。 他想让爹娘省心,可再娶一个? 万一又是个不省心的呢? 家里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大嫂怀着身子,四弟瘫在床上需要人精心照料,晚秋刚进门,家里处处要用钱。 他若再娶,彩礼,办席是一笔开销,娶进来若是个不能体谅家里难处的,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唉...” 林清舟重重叹了口气,挥起柴刀,用力砍向一株枯死的矮灌木,仿佛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并斩断。 柴刀劈开枯枝的脆响在山间回荡。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坡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带着惊怒的女声, “滚开!你别过来!” 紧接着是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带着令人作呕的调笑, “嘿嘿,李大丫,这荒山野岭的,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你都十九岁的老姑娘了,村里谁还要你? 不如跟了我,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砍死你!” 女声更加激烈,伴随着柴刀挥舞的破空声和树枝被砍断的杂乱声响。 林清舟眉头一拧,立刻听出那男声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李泼皮。 他不及细想,握紧手里的柴刀,几步就冲了过去。 拨开浓密的枯藤和灌木,只见一片稍显平坦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梳着一条粗黑辫子的高挑姑娘, 正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双手紧紧握着一把柴刀,横在身前,脸上又是怒又是怕,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示弱。 正是村里李樵夫家的闺女,李翠英。 她对面的,正是搓着手,一脸淫笑的李泼皮。 “李泼皮!” 林清舟一声低喝, 李泼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林清舟,先是一慌,随即又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 “林三郎!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林清舟没理他,目光扫过李翠英紧握柴刀,微微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上前一步, 挡在了她和李泼皮之间,冷冷道, “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我...我跟翠英妹子说说话,怎么了?” 李泼皮眼神躲闪。 “说话?” “有你这么说话的?” 林清舟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柴刀, “李泼皮,你觉得今天这事传出去,村里人是信你这个整天偷鸡摸狗的,还是信我林清舟的? 你觉得她爹会不会跟你拼命?村长会不会把你赶出清水村?” 林清舟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林清舟本就身量高,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结实的筋骨,此刻沉着脸,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李泼皮被他目光所慑,又听他说到村长和赶出村子,终于怕了,连连后退,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嘟囔, “行,行!林三郎,你等着!坏老子好事....” 边说边慌不择路的往山下溜了。 见李泼皮跑远,林清舟才转过身。 李翠英依旧紧握着柴刀,警惕的看着他,胸膛起伏,惊魂未定。 “他跑了,没事了。” 林清舟语气平淡,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李翠英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努力绷得强硬, “今天的事你不许出去乱说!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警惕,补充道, “你帮了我,我自会谢你!但别有什么别的想头!我李翠英不是那种人!” 林清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脸上泪痕未干,头发有些凌乱,棉袄下摆也被树枝挂破了,样子着实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直直瞪着他。 林清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 自己不过是恰好路过,难道还会借此要挟或邀功么? 林清舟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疏离, “你放心,我没见过你,今天山上,只有我一个人砍柴。” 说完,林清舟不再停留,拎起刚才砍下的那捆枯枝,径直朝山的更深处走去,背影很快隐没在冬日萧瑟的山林里。 李翠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握柴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腿软。 她靠着石头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方才强撑的勇气一起褪去,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翠英不敢久留,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柴刀和散落的两小捆柴火,也匆匆往山下走去。 第129章 相依为命 李翠英踉踉跄跄的下了山,背上那两小捆柴火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脊背生疼,心口更像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又冷又闷。 她不敢走小路,又怕遇见人,更怕再碰上李泼皮那个混账。 快到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处破旧却收拾得齐整的篱笆小院。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棉袄,身形佝偻却异常结实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一丝不苟的劈着柴。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板的笨拙,但每一斧下去都精准的落在木柴的纹理上,将粗大的树根劈成大小均匀的柴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 那就是她爹,李樵夫。 村里人都说他傻,说他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确实不爱说话,眼神也常常是直愣愣的,不怎么看人,只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砍柴,劈柴,把柴火捆扎得结实实实,然后由她领着,一趟趟送到镇上或村里需要的人家,换回微薄的铜板和口粮。 他认路,认得镇上几家固定的主顾,认得山里的每一处柴源, 但除了跟李翠英能简单的说上几句“饿了”,“渴了”,“柴好了”,“走”,跟旁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李樵夫不是那种孩童似的痴傻,更像是一部分魂魄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只剩下这沉默重复的劳作本能。 李翠英的娘,就是在她五岁那年,受不了这清苦又无声的日子,更受不了男人这副傻样子, 在一个春日清晨,卷走了家里仅有的几十文钱和两件稍微体面的衣裳,跟一个过路的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就是李樵夫用他粗糙的手和沉默的脊背,一点点把她拉扯大。 他不懂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儿,只会笨拙的往她手里塞一块烤得焦黑的野红薯, 他不知道怎么给她梳头,就让她一直留着最简单的辫子, 他不懂得什么叫“被欺负了”,但有一次,村里几个顽童追着骂李翠英是“傻子的女儿”,被她爹撞见, 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男人,竟像头被激怒的野牛,抡起手里的斧头就追了出去,吓得那几个孩子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当面欺辱她。 可也正是那次之后,村里的孩子更怕她,也更疏远她了,大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层复杂的意味, 可怜,又带着点避之不及。 李翠英就这么在爹沉默的庇护和旁人异样的眼光中长大了。 她泼辣,能干,针线活一般,但砍柴,挑担,跟人讨价还价,样样不输男子。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嫁人,就得带着爹一起嫁,或者,干脆招个上门女婿。 可谁家愿意娶个媳妇还附带个傻岳丈? 就算有那穷得揭不开锅,愿意入赘的,李翠英自己也看不上, 她怕再来一个像娘一样嫌弃爹,最终抛下他们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拖着,拖成了村里人口中十九岁的老姑娘。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爹在油灯下默默磨着斧头的身影,心里也会涌上无边的酸楚和茫然。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今天山上的遭遇,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破了她强装出来的坚硬外壳。 李泼皮那些污言秽语,不仅是对她清白的侮辱,更是对她和爹这艰难处境最恶意的嘲讽和利用。 而林清舟....他那漠然的态度,虽然让她松了口气,却也像一阵寒风,吹得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被救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冰凉。 李翠英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 李樵夫听到动静,停下劈柴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但看到女儿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棉袄还破了,那呆滞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清晰的焦急。 “英子?” 他声音粗嘎,只会重复最简单的音节, “咋了?” 听着李樵夫的询问, 李翠英所有的委屈,后怕,孤独,对未来的无望,还有刚才在林清舟面前强撑的硬气,一股脑的冲了上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柴刀和柴火“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蹲了下去,抱着膝盖,肩膀剧烈的抖动。 李樵夫更急了,丢下斧头,几步冲到她面前,手足无措的站着,嘴里反复念叨, “咋了?谁?谁?谁欺负英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碰女儿的肩膀,又不敢,急得在原地打转,眼神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像一头被侵扰了巢穴的野兽,四下张望,仿佛要立刻找出那个欺负了女儿的人,像当年赶走那些顽童一样,把他撕碎。 “没人欺负我!” 李翠英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爹这副急怒又无措的样子,心里更是百味杂陈。 她突然站起身,攥紧拳头,一下下捶打在李樵夫结实如铁块的胸膛上,哭着喊, “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是这样!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爹一样!你要是好好的,娘就不会跑! 要是你好好的,就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我....呜呜呜呜....” 李翠英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更像是绝望的宣泄。 李樵夫被打得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木然的困惑和痛苦。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是嘴巴张了张,最终也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英子.....不哭.....爹在....” 李翠英打累了,也哭累了,最后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李樵夫默默蹲下身,捡起她掉落的柴刀,用袖子擦了擦,又去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动作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笨拙。 然后,他走到女儿身边,也挨着她坐下,不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拍哄幼时的她一样,一下一下,极其轻微的拍着她的背。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破旧的小院里,父女俩就这样依偎着,一个无声的哭泣,一个笨拙的安慰。 这世道给予他们的温暖太少,少到只能在这相依为命的沉默里,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冬和命运的力量。 李翠英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还得是那个泼辣能干,能扛起这个家的李大丫。 第130章 给你家的 日子像村边那条冻了冰的小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自有其流动的轨迹。 转眼又过了三日。 腊月的清晨,天色黑沉如墨,寒气刺骨。 晚秋依旧是最早起身的那个。 她刚穿戴好,正准备去灶房引火,就听到院门外传来几下轻微的,带着迟疑的敲击声, “叩,叩叩”。 声音很轻,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时分,却格外清晰。 晚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风吹动了什么?她屏息细听。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起了,比刚才略重了些,却依然透着小心。 这么早,会是谁呢? 晚秋心里有些打鼓,这年月,虽说村里大多淳朴,但天没亮就敲门,总透着股不寻常。 她下意识的回头望向南房,清河还睡着。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公婆或大哥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山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睡眠浅,常年早起已成习惯。 他朝晚秋摆摆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则裹紧了外袄,大步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了句,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有些急促的女声,压得低低的, “送...送柴的。” 送柴? 林清山更是疑惑,家里从不缺柴,更没定过谁家的柴火。 他拔开门闩,拉开一条缝,借着熹微的晨光朝外看去。 只见门外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一矮一高。 矮的那个身形佝偻,肩上扛着两捆巨大的,捆扎得异常整齐结实的柴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大半,正是村里的李樵夫。 高的那个,紧挨着他站着,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见门开了,探出头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 借着林清山手中油灯的光,晚秋也看清了,是李樵夫家的闺女,李翠英。 村里人大多数可能没说过话,但要说不认识,几乎是不存在的。 谁家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村里人基本就都知晓了。 李翠英显然没料到是林清山开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飞快的拉了一下李樵夫的袖子。 李樵夫像是接到了指令,闷不吭声的弯下腰,将肩上那两大捆分量十足的柴火轻轻放在林家门槛外, 动作稳当,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给你家的。” 李翠英飞快的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立刻拽着放下柴火后有些茫然的李樵夫,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几乎是落荒而逃,很快便消失在尚未散尽的夜色里。 林清山是个嘴笨心实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点懵,等他反应过来想开口喊住人问问,父女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门口那两大垛显然是精心挑选,粗细均匀,劈砍得十分利落,捆扎得紧紧实实的硬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哥,这....” 晚秋也走了过来,看着门口的柴火,同样一脸茫然。 “说是给咱家的。”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说, “李樵夫和他闺女送来的。” “可咱家没订他家的柴啊?大哥你天天上山....” 晚秋更疑惑了。 林清山想了想,弯腰试着拎了一下那柴捆,入手沉甸甸的,确是上好耐烧的硬柴。 “东西都送来了,堆在门口不像话,先搬进来吧。” 他力气大,一手一捆,轻松将柴火提了进来,依着墙根码放好。 这时,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被这动静惊醒了。 周桂香披着衣服出来,林茂源也端着油灯从堂屋探身,连西厢房的林清舟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咋回事?大清早的?” 周桂香问。 林清山把情况一说,众人都觉得稀奇。 周桂香走过去细看那柴火,不由赞道, “李樵夫这手艺是没得说,这柴劈得,烧灶最是经用。” 可她也纳闷, “咱们跟他家没啥往来啊?怎么平白无故送这么两大捆好柴来?这分量,在镇上少说也得卖上十几文呢。” “是不是谁定了,送错了?” 林茂源猜测。 “不可能。” 林清山摇头, “那姑娘指名说是给你家的,说完放下就走了。” 第131章 这可不行 一家人面面相觑,廊下的油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映着几张同样迷惑的脸。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林清舟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棉袄, 语气微哑的说道, “既然送来了,反正都是能烧的好柴,就收下呗。”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再看看门口那两大捆实在的柴火,觉得三儿子这话虽然简单,倒也在理。 东西都送上门了,还是指名道姓的,退回去反而显得古怪。 林茂源点点头, “清舟说得对,先收进来吧,回头要是知道是谁定的,或者李家来问,咱们再补钱或者还回去就是。” 林清山闻言,“哎”了一声,再次弯腰,轻松的将两捆柴提了进来,依着墙根码放整齐。 这事儿在当时也就这么过去了,柴火收下,日子照过。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忙,谁也没把这一早的插曲太往心里去。 可怪就怪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那熟悉又带着点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叩”, 竟然又响了起来。 开门一看,还是李樵夫和他闺女李翠英。 两人依旧是那副样子,李樵夫沉默的扛着两大捆扎得紧紧实实的硬柴,李翠英飞快的说了句“给”, 然后几乎是在林清山接过柴火的瞬间,就拉着她爹匆匆转身,消失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林家众人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 到了第三天,当同样的场景第三次上演,连最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桂香和林茂源再也坐不住了。 两人避开小辈,躲在堂屋的窗户后头,看着林清山又一次把新柴码到墙角,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堆了六捆上好的硬柴,足够寻常人家烧用好些天了。 “他爹,你瞧见没?” 周桂香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茂源, “这都第三日了!天天一大早,雷打不动的送来,放下就走,话也不多说一句....” 林茂源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也是满腹狐疑, “是啊,怪就怪在这里,李樵夫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家里主事的怕是他那闺女。 可翠英丫头...往日瞧着挺腼腆本分一姑娘,咋突然做派这么...这么硬邦邦的?” “可不是硬邦邦么!” 周桂香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正蹲在井边打水洗漱的林清舟那边瞟, “你看老三那样子!头一天还跟我们一样懵,这两日,嘿,见怪不怪了! 我刚才特意问他,说‘清舟啊,这李家姑娘到底为啥天天送柴?’你猜他咋说?” “咋说?” “他就甩了俩字儿,谢礼,再多问,就闷头不吭声了。” 周桂香咂摸着嘴, “啥谢礼能谢到天天送柴的地步?” 林茂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三儿子。 林清舟正拿着布巾擦脸,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 一个念头倏地窜进周桂香脑子里,她扯了扯林茂源的袖子,眼睛瞪大了些, “他爹,你说...翠英丫头该不会是...看上咱们清舟了吧?” 林茂源一愣,随即下意识摇头, “不能吧?清舟这才...那边的事才了多久?再说,翠英一个姑娘家,哪有这么上赶着的? 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话虽这么说,林茂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年月的乡下,男女大防虽不如高门大户严苛,可也讲究个含蓄。 姑娘家示好,顶多是托人递句话,或是逢节送个自己做的针线,吃食, 哪有这样明目张胆,连续三日直接往男方家里送干货的? 周桂香却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怎么不能?你想想,清舟模样身段在村里是不是拔尖的?虽说前头...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如今一个人了,保不齐就有姑娘动了心思。 李翠英那丫头,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就是性子硬气了些, 你看她送柴这架势,是不是跟她爹一个脾性?认准了就不回头似的。” 周桂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忧虑和不满, “要真是这样,咱家清舟是啥意思?看他那样子,像是默许了?这可不行! 他要是没那意思,就该早早跟人家说清楚,这柴火一天都不该多收! 平白收了人家姑娘连着三日的心意,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倒像我们林家贪图这几捆柴,默许了这事似的,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对清舟也不好,好像他轻浮似的。” 林茂源听着,也觉得事情有点棘手, “你说得在理,可怎么问?老三那嘴比河蚌还紧,直接去问李家人?万一不是,不是闹笑话,还得罪人么?” “问肯定要问,但不能莽撞。” 周桂香思忖着,目光在柴火和林清舟之间逡巡, “我寻个空,私下再套套老三的话,你也留心着村里有没有啥风声, 翠英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 就算真有那心思,哪有这么直愣愣送东西上门的?” 两人又对着那堆新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满腹心事的各自转身去忙活。 南房里,炉火暖融融的。 晚秋坐在小凳上,手指翻飞,细薄的竹篾在她手中听话的穿梭,渐渐显出一个小巧箩筐的雏形。 她手边已经放了几个编好的物件,都是些家常实用的篮子,笸箩,手艺精细,看着就结实耐用。 手上这个再编完,就准备让三哥再拿去镇上,争取在年前再换百十个铜板回来。 林清河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本旧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轻声问, “晚秋,翠英姐今早又送柴来了?” 晚秋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的说, “是呢,天没亮透就来了,还是放下就走,跟昨日一样。” 林清河秀气的眉头蹙着,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三哥只说是谢礼,可啥样的谢礼要这样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娘刚才悄悄问我,是不是翠英姐...对三哥有意思。”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我觉得不像,翠英姐打小就硬气,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性子,她要真心悦谁,大概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看他, “三哥说是谢礼,应该就是谢礼吧,三哥不是乱说话的人。” “我知道三哥不乱说,” 林清河挠了挠头, “娘让我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我只能跟你商量一下了。” 晚秋看着清河脸上真切的烦恼,想了想,问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三哥呢?把爹娘的担心,都说给他听,他是大人了,该明白的。” 林清河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啊?这种事好直接问吗?” 林清河下意识觉得该含蓄些。 晚秋却显得很自然,她放下编了一半的箩筐,理所当然的说道, “一家人,连这些都不好问吗?” 林清河怔了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低声重复道, “一家人...是啊,好像也是。” 关心则乱,有时候最简单的法子,反而被绕过去了。 晚秋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只抬高了些声音,朝着门外喊了一句, “三哥!” 晚秋声音清亮,带着穿透力却不刺耳。 堂屋里正愁眉不展的周桂香和林茂源听到这声喊,俱是一顿,下意识屏息侧耳。 不一会儿,门口光线一暗,林清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把院里水缸挑满,额角还带着点湿气,手里正拿着柴刀,显然是准备像往常一样,帮晚秋把粗竹劈成更细的篾片。 “怎么了妹子?” 林清舟走进来,带进一丝屋外的寒气,语气如常。 晚秋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 “三哥,你心悦翠英姐吗?”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林清舟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瞬间冻结, 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可能?我跟她都不熟悉,何谈心悦?” 林清舟直接就反驳了, 晚秋听了又接着说道, “娘说,你要是对翠英姐没那个意思,就不该收他们家的柴火,连着收了三天,家里都误会了。” 晚秋自然不会去责怪林清舟,只是陈述事实,目光坦然的望着林清舟。 林清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尴尬涌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既懊恼自己当初答应李翠英保密,把事情想简单了,又有些气恼李翠英这报恩的方式太过实诚,简直是给他找了天大的麻烦。 林清舟看着晚秋清澈不解的眼神,又瞥见炕上弟弟同样疑惑担忧的神情,那股气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点干涩和急切, “我之前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她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才想着送柴。” 林清舟到底没把李翠英的事说出来, 说完,他看着晚秋和林清河,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一丝无奈, “你们别乱想了,那真的只是谢礼。” 第132章 话说开了 林清舟说完,心里那股烦躁更盛。 他明白,光跟他们说没用,这误会必须从根子上解开。 林清舟转身就出了南房,径直走向堂屋。 周桂香和林茂源正坐在桌边,一个纳鞋底,一个闷头看着药案, 见他进来,都停了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探询。 林清舟站定,也不坐,开门见山, “爹,娘,你们别瞎琢磨了,我跟李家那姑娘,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她送柴是因为我帮过她一点小忙,她非要谢我,就这么简单。”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仔细打量着儿子紧绷的神色,知道他没说谎。 但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逼急了反而不好。 周桂香语气缓和下来, “清舟啊,娘信你,可就算真是谢礼,这连着三天送,也够了, 再送下去,村里人该怎么看?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李家姑娘? 咱们林家,从来不是那挟恩图报的人家,这柴火,咱们不能再收了。” 林茂源也在一旁点头, “你娘说得对。” 林清舟自己也觉得困扰,闻言立刻点头, “我晓得,本就不该收这么多,只是...” 只是他也没想到李翠英这么轴。 林清舟顿了顿, “我去跟她说,让她别再送了。” “你去?” 周桂香摇摇头, “不合适,你一个男人家,直接去找人家姑娘说这个,更惹闲话。” 她思忖片刻, “这事得女人去说,才妥当。” 张氏挺着显怀的肚子,一直在旁边灶间听着,这时擦着手走出来,快人快语, “娘,我去吧,我是大嫂,上门说句话,也不算太突兀。” 周桂香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有些犹豫, “你身子重了,李家又住在村那头,路不平整。” “那让晚秋陪我一起去。” 张氏道, “晚秋心细,也能搭把手,咱们把话说清楚就好,不用多待,咱家是清白人家,可不能平白担了这名声。” 晚秋也正好从南房出来,闻言点点头, “我跟大嫂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上午,家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到了午后,估摸着李家也该吃过午饭了,张氏换了件干净体面的棉袄, 晚秋拎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几个新蒸的粗面馒头,算是上门的由头,妯娌俩便出了门。 李樵夫家住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几间土坯房,院子比林家的小不少, 但收拾得利落,墙角堆着高高的柴垛,院里的工具也摆放整齐。 张氏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李翠英。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林家大嫂和那个小养媳会过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门边。 “翠英妹子,” 张氏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语气却比平时更和气些, “吃了没?我们过来串个门。” 李翠英连忙侧身让人进来,声音有些干, “吃过了,嫂子,晚秋妹子,快进来坐。” 她手脚麻利的搬来两个小凳子,又想去倒水。 张氏拦住她, “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她拉着晚秋坐下,将篮子放在脚边, “自家蒸的馍,给李叔和你尝尝。” 李翠英道了谢,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里藏着戒备和一丝羞恼。 她以为,是林清舟把事情说出去了,林家这是来说道的。 张氏何等眼色,看出她的不自在,也不绕弯子,直接温声道, “翠英妹子,我们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替我那小叔子带句话,也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李翠英猛地抬眼看向她。 张氏继续道, “那几捆柴火,我们收到了,真是好柴,难为你们父女俩大清早地送, 这情分,我们林家记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只是这谢礼,实在是够了,再多我们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清舟那嘴跟蚌壳似的,也不愿意说到底是帮了你什么忙, 不过我们都觉得,不论多大的事,三天的好柴,天大的情分也该还清了, 再送下去,倒显得我们林家不懂事了,也怕外头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对你不好。” 李翠英听着,先是松了口气,原来林清舟没有说出去。 随即脸颊微微涨红,是为自己之前那点小人之心,也是为自家这送柴的举动,确实给人家添了麻烦。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却还是那股子硬气, “我就是想谢谢他,没想那么多,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张氏连忙摆手, “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只是这柴真的别再送了,我家那口子天天上山,不缺这个, 你们父女俩打柴也不容易,留着卖钱或是自家用都好。” 李翠英点点头,没再坚持, “我知道了,嫂子,明天不送了。” 话说开了,气氛便缓和下来。 张氏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了问李樵夫的身体,便起身告辞。 李翠英要留她们喝水,张氏和晚秋都婉拒了。 出了李家院门,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张氏轻轻舒了口气,对晚秋道, “这事儿总算是说清楚了。” 晚秋点点头,小声道, “翠英姐也挺不容易的。” “....”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家去。 第133章 尽管使唤 张氏和晚秋回到家,将李家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周桂香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这事儿便撂下了。 林茂源捋着胡子点点头, “说开了就好,咱们心里也踏实了。” 午后,冬阳难得的露了脸,懒洋洋的照着院子。 晚秋回到南房,坐在小凳上,手指灵巧地将最后几根竹篾穿插,收紧,一个小巧精致的鱼形挂篮便在她手中成型,竹篾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黄。 她将成品放在一旁,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有些发僵。 “天天这么窝着编,人都快长毛了。” 晚秋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两日虽冷,但风小了,天气难得稳定下来,不再是那种阴沉沉要下雪的模样。 窗外疏朗的树枝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勾得她心里那点想出门走走的念头蠢蠢欲动。 而且这几日埋头编织,晚秋心里隐隐有个新的想法,需要去山上试试。 晚秋转过头,看向炕上的林清河。 清河正望着窗外那点难得的日光出神,见她伸懒腰,便收回目光,温声道, “累了就歇歇,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是累,” 晚秋走到炕边,轻声说, “我想上山去转转。” 林清河闻言,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他知道晚秋为了多攒些钱,几乎日日不停手的编,难得她想出去透透气。 “想去就去吧,仔细些,别往深山里走。” 以往晚秋上山,多是林清舟陪着,既能帮她背重物,也能照应安全。 晚秋这次却走出南房,走到正在修理农具的林清山旁边, “大哥,我想上山去,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林清山正用砂石打磨一把镢头的刃口,闻言抬起头,憨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 “好。”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就去墙边拿柴刀和背篓,就要准备走。 晚秋也回屋拿了东西,除了一个小背篓,手里还挽着一小捆自己事先搓好,浸过水的柔韧藤条。 林清舟劈竹篾的动作,在晚秋喊出“大哥”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没说什么,也没朝这边看,只专注的对付着手下的竹子。 忽然,晚秋的声音又清亮的传来, “娘,我还想让三哥也跟我一起去,行不?” 晚秋心里其实有些顾虑。 大哥和三哥都是家里的主要劳力,眼下虽是腊月,地里没什么重活, 但农家哪有真正清闲的时候,哪样不要力气? 若不是家里爹娘宽厚,也疼惜她这个手艺能换钱,她是不敢一次喊走两个人的。 可她要试验的那个新想法,光靠大哥一个人,怕是不太行,需要两个人配合着,才能看出效果。 周桂香听了,却想也没想,用围裙擦了擦手,爽快道, “这孩子,跟你大哥三哥还客气啥?你有啥事需要他们搭把手,尽管使唤就是了! 家里这会儿也没啥急活,去吧去吧,仔细着点路。” 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宠溺和支持。 晚秋心里一暖,脸上露出笑容,脆生生应道, “哎!谢谢娘!” 这时,林清舟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劈了一半的竹子靠墙放好,又把柴刀上的碎屑拍了拍, 然后也走到墙边,拿起一个背篓,又将另一把柴刀别在腰间。 于是,林清山和林清舟两兄弟,一前一后,跟着挽着藤条,背着空背篓的晚秋出了院门。 兄弟俩都是高个子,林清山更壮实些,像座沉稳的山, 林清舟则更挺拔,像棵笔直的青松。 两人走在晚秋两侧,默默将她护在中间。 走在通往山脚的土路上,林清山想起什么,又问了一遍, “妹子,你想去哪儿转转?” “去竹林。” “你想要竹子啊?要多少你说个样子,我跟老三给你砍好背回来,你不用跟着上山受累。” 林清山实在,觉得四弟家的小娘子,能少爬山就少爬山。 晚秋却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的兴奋, “不只是砍竹子,大哥,三哥,我有样东西,想请你们帮忙试试呢,得在竹林那边才方便。” 林清山闻言,浓黑的眉毛困惑的抬了抬,看向弟弟。 林清舟接收到大哥询问的眼神,声音平静的开口, “晚秋一向有主意,咱们跟着去,听她安排就是了。” 林清山“哦”了一声,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三人不再多话,踩着冬日干硬的土路,穿过落了叶显得疏朗的树林,朝着村后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林走去。 第134章 做框子 山里的空气清冽干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摇曳的光影。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雀的啼鸣。 晚秋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竹枝稀疏的空地,放下背篓和藤条。 她并没有立刻去砍竹子,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稍粗些的枯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起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站在一旁,看着晚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似乎是一个方形的框架,左右两边有高高的竖杆,框架中间偏下的位置画了个方框,像是凳子? “妹子,你这是在画什么?” 林清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这看着像个带围栏的小亭子,却又不太像。 晚秋停下手中的树枝,自己也端详着地上的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这个该叫什么...就是心里一个模糊的样子。” 一直沉默看着的林清舟,目光在地上的线条和晚秋若有所思的脸上来回扫过,他注意到图案两边高出的竖杆和中间的凳子, 结合晚秋上山前的话,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这是个带着扶手和椅子的框子?” 晚秋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对!三哥你看出来啦?我就是想做个又稳当,又能让清河借力站起来的框子。” 林清山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帮清河站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太可能,毕竟清河的腿... 晚秋看出了大哥的疑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是真的让他走路,清河的上身很有力气, 我听他提起过,医书上说,瘫痪的人,筋骨长期不动会萎缩,应该尽量活动,血脉才能通畅,对身体也好, 可他只能坐着,躺着,最多在炕上动动手臂...” 晚秋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执拗的温柔, “我就想,如果能有个结实又稳当的架子,让他能用胳膊撑住,把上半身的重量托起来,是不是就能让他‘站’一会儿? 哪怕只是直起身子,离开炕片刻,看看窗外,或者就在屋里站着活动活动肩膀手臂,也是好的呀。” 晚秋站起身,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案,详细解释起来, “我想做一个结结实实,四四方方的竹架子,架子底部稳稳扎在地上, 然后,在架子中间,放上一个清河平时坐的椅子,清河平时就可以自己撑着到椅子上坐下, 现在给他加一个框子在外面,他是不是就可以抓着框子站起来?” 晚秋边画边补充, “这样,他整个人就被保护在这个牢固的架子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依靠,就算腿用不上力,也不会摔倒, 站累了,又能慢慢坐回椅子上去歇着。” 林清山听着,起初还有些迷茫,听到后面,憨厚的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这个法子好!清河坐在里面,抓着杆子起来,四周都护着,又安全又能使上劲!” 林清舟已经完全明白了晚秋的意图,他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接口道, “而且这样四弟不必完全依赖双臂悬吊支撑全身重量,起落之间, 有个座位承接大部分体重,更省力,也能坚持更久, 站起来后,手扶横杆,也能稍微活动上身。” 林清舟觉得这个构思确实巧妙又实用,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晚秋就该跟他们是一家人。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晚秋见两位兄长都理解了,而且一下子点出了关键,心情更加振奋。 林清山连连点头,已经跃跃欲试, “这法子好!” 林清舟已经蹲下,用树枝在晚秋的草图旁补充细节, “框架底部要宽大,最好前后左右都多伸出一截,像八仙桌的脚那样叉开,才能站得稳,四角立柱必须粗壮笔直。” 他抬头看向晚秋带来的藤条, “所有连接处,尤其是受力点,都用藤条多重交叉绑紧,座位周围的横杆,高度要合适,让四弟坐着能轻松够到,站起来又能自然借力。” “最好,” 晚秋眼睛弯弯的补充, “在座位正前方和两侧,各有一根特别加固的横杆,让他能双手抓握,更放心用力, 所有竹面,尤其是手抓的地方,都得打磨得溜光水滑才行。” “成!就这么干!” 林清山搓搓手,干劲十足, “先选料!柱子要最老最粗的毛竹,做底框和横杆的也要厚实!” 思路清晰,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清山力气大,眼光准,很快选中了几根符合要求的粗直老竹。 林清舟心细手巧,负责下料和初步修整,用柴刀削去竹节凸起和毛刺。 晚秋则用带来的藤条,比照着记忆中清河的身高臂长,反复丈量,标记着各部分的尺寸。 砍伐,修整,测量,初步拼接....竹林里响起富有节奏的劳作声响。 日头在竹梢间缓缓移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 实践并非一帆风顺。 最初尝试捆绑底框时,林清山绑得虽紧,但藤条走向有些乱,受力不均匀。 林清舟观察片刻,提出改用井字交叉捆扎法,并在关键处将藤条穿过预先钻好的小孔再拉紧,果然更稳固牢靠。 制作座位周围的横杆时,晚秋希望高度可微调,以适应清河可能的不同状态。 林清舟琢磨了一下,提出在立柱内侧不同高度凿出几对对称的浅槽, 将作为横杆的竹竿两端削出凸榫,卡入不同高度的槽中,再用藤条辅助固定, 这样就能实现几个固定高度的切换。 晚秋听了连连称妙。 最难的是确保整个框架的绝对水平与方正。 地面本身有细微倾斜,框架容易歪斜。 最后还是林清山想出土法子, 他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竹筒打回些水,倒进一个浅坑形成小水洼, 利用水的平面作为参照,仔细调整了四角立柱下垫的石块,终于让框架稳稳当当立住了。 日头渐渐西斜,染红了天边薄薄的云彩。 一个青黄色,结构清晰,结实稳当的站立辅助框架,终于巍然立在竹林空地上。 它四角粗柱稳稳撑开,中间是预留的椅子位置,周围是高度适宜,光滑趁手的横杆。 林清山绕着框子走了两圈,按捺不住,道, “我试试稳不稳!” 说着,他学着想象中清河的动作,双手抓住两侧横杆,先是虚坐, 然后臂膀用力,“嘿”的一声,竟将壮实的身子完全撑了起来,框架纹丝不动。 “好!真好!” 林清山落地,满脸喜色, “稳当得很!我这么重都没事,清河可比我轻省多了,用着肯定更稳当!”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灰,弯腰就要去扛那个大框架, “成了!天不早了,咱赶紧扛回去,让清河早点瞧见这新鲜玩意!” “大哥,等等!” 晚秋急忙拦住他。 林清山直起身,不解, “咋了妹子?这不都好了吗?” 晚秋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却坚定, “大哥,咱们还是把它拆了,分着背回去吧。” “拆了?” 林清山更糊涂了, “这都绑得结结实实的了,拆了多麻烦,回去还得再装一遍,费那二遍事干啥?直接扛回去多省劲儿!” 林清舟原本也在端详成品,闻言看向晚秋,只见她微微垂下眼帘, 他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晚秋的顾虑。 村路虽不长,但扛着这么个显眼又奇特的大框子回去,难免惹人注目。 好奇的村人必定要打听,这是做啥用的?到时候怎么说? 难道要一遍遍解释,这是给家里瘫痪的老四做的,帮他勉强站一站的架子吗? 这会把晚秋这份小心翼翼呵护的心意,暴露在众人的议论之下。 “大哥,” 林清舟开口, “晚秋自有她的考虑,拆了吧,也不费多少功夫,各部分的连接法子咱们都熟了,回去再装起来,也是一样的。” 林清山看看弟弟,又看看晚秋沉默却坚持的神情。 他虽然一时没完全想透其中的关节,但弟弟都这么说了,晚秋又显然不愿意,他便不再多问,只得点头, “成!都听你们的!拆!” 三人都是利落人,既然决定拆,便立刻动手。 方才捆绑时力求牢固,拆解时却也有章法。 晚秋指挥,林清舟和林清山配合,小心翼翼的将藤条结解开,保留主体部分缠绕的藤条以便复用, 然后将立柱,横杆,底框等大件一一分离。 很快,方才还屹立着的框架,变成了一堆整理好的竹材和藤条。 三人将竹竿分别捆好,放入背篓,较短的横杆和零碎由晚秋拿着,沉重的立柱和底框长料则由林清山和林清舟分担。 收拾停当,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染得竹林一片暖金色。 三人背着满满的收获,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135章 稳当着呢 脚步声在静谧的山路上沙沙作响。 回到林家小院时,天色已近昏暮,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 张氏正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回头朝屋里道, “爹,娘,人都回来了!” 三人走进院子,卸下背篓。 周桂香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见他们背篓里不过是些寻常竹竿和藤条, 也不多问,只笑眯眯道, “回来啦?快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 周桂香素来宽厚,从不多计较孩子们是否每次出门都得有收获。 林清山却把院门闩好,拍拍手上的灰,有些急切的看向晚秋, “妹子,咱们现在装上不?我怕吃过饭,手一歇,记性就模糊了,装不回去了咋办?” 林清山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回屋的林茂源也停下了脚步,刚从林清河房里出来的他,手里还拿着脉枕,显然刚给儿子把完脉。 张氏也好奇的望过来。 连南房的窗户也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林清河心里也有些好奇, 这是要装什么?莫不是晚秋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的竹编花样了? 晚秋见家人都瞧着,也不扭捏,点了点头, “也好,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就在院里装上吧。” 林清舟已默默将背篓里的竹材分门别类摆开。 三人也不多话,就在院子中央空地上,默契的开始重新组装。 他们动作熟练,井井有条。 三人配合无间,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手上的活计却不停。 家人都围了过来,连周桂香也擦着手站在灶房门口看。 林茂源捋着胡子,眼中先是疑惑,待看到框架逐渐成型, 特别是中间明显预留出的座位空间和四周那几根高度特意设计过的横杆时, 他行医多年的经验和对儿子身体状况的了解,让他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猜想,眼睛不由得亮了几分。 林清河在窗后,看得更真切些。 那框架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根本不是什么竹编物件,倒像个笼子?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隐隐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不多时,这框子便重新组装完成了。 晚秋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转头看向南房的窗户,对上了林清河探询的目光。 “清河,” 她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你看,这是给你做的。” 林清河不解, “给我的?” 晚秋走到框架旁,拍了拍一根结实的横杆,又指了指中间的空位, “这是个架子,你看,把你平时坐的那个方凳放进来,正好卡在中间, 你先像平时一样,挪到凳子上坐好,然后,双手抓住两边最趁手的横杆,就像这样...” 晚秋示范性的双手抓住横杆,做出用力的姿势。 “靠你的上身力量,慢慢把自己拉起来,站起来以后, 前后左右都有杆子可以扶,可以靠,稳当得很,不用担心摔,累了还可以慢慢坐回去歇着。”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框架内外比划着。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周桂香捂着嘴,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张氏也动容的看着那个竹架。 林茂源不住的点头,看向晚秋的目光满是赞许和欣慰。 林清河怔住了。 他靠在窗边,目光牢牢锁住院中那个奇特的竹架,又缓缓移到晚秋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何尝不曾渴望能再次站立,哪怕只是片刻? 医书上的道理他比谁都懂,可现实却让他只能困于方寸之间。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如此费尽心思,将这份几乎不可能的渴望,变成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 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一家人都看着他,他怕是要泪流成河了。 晚秋走到窗下,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亮晶晶的。 “试试?” 林清山已经兴冲冲的拿着框子跑进南房,把框子跟方凳组合在一起,摆在林清河的炕沿, 嗓门洪亮, “清河,来试试!稳当着呢!” 林清舟则走到框架旁,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处绑扎和榫接,确认万无一失, 才对着弟弟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林清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好。” 晚秋已将那把方凳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兄弟俩一左一右,稳稳地将林清河搀扶到凳子上坐好。 现在,林清河坐在了那个竹架中央。 四周是比他坐着略高一些的横杆,触手可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清河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两侧那根趁手光滑的横杆。 竹子的温润质感传来,很结实。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手臂和肩膀积蓄的力量, 然后他双臂猛地用力,腰腹核心随之收紧,借助横杆的支撑,将上半身奋力向上提起! 竹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纹丝不动。 在家人屏息的注视下,林清河的双腿虽然无力垂着,但他的上身,却一点一点的离开了凳面,越来越高.... 终于,他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和框架的支撑,将自己拉成了一个直立的姿态! 林清河“站”起来了。 虽然双脚并未承重,虽然姿势全靠双臂维持, 但此刻,他的视线越过了窗台,看到了院子里暮色更浓的天空。 一股的热流涌遍全身,冲散了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头的阴郁与无力。 晚秋看着他,眼眶发热,脸上却绽放出比晚霞更灿烂的笑容。 第136章 你太好了 晚饭是在南房炕桌上吃的。 周桂香今日开心,开心的特意煮了一只之前存下的熏田鼠,一条风干的熏鱼,又炒了盘白菜,拌了碟咸菜,比往日丰盛许多。 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饭菜香气,更弥漫着一种暖融融的喜悦。 “晚秋,快多吃点,今天可累坏了吧!” 周桂香不住的往晚秋碗里夹肉,眼睛红红的,语气里满是疼惜和感激, “你这孩子,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晚秋被她弄得不好意思,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她忙夹了一筷子鱼肉,顺手就放到旁边林清河的碗里, “娘,你别光顾着我,大哥和三哥今天也出了大力呢。” 林清山扒着饭, “这算什么出力,我可不累。” 林清舟也在一旁微笑着, 张氏在一旁笑着打趣, “瞧瞧这俩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菜都要凉了,娘,你也快吃吧,今儿是个高兴日子!” 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边,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那架青黄色的竹架就立在炕边不远,占据了房间一角,让本就不算宽敞的南房更显拥挤了些,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它碍事。 - 夜深了,各自回房。 东厢房里,张氏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说, “晚秋这脑瓜子,也不知道是咋长的,怎么就这么灵光? 那架子看着简单,可处处都想到点子上了。” 林清山点头, “是啊,老三也帮了大忙,那榫槽的法子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挠挠头, “就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那架子明明在山上都装好了,扛回来多省事,晚秋非让拆了,费那二遍功夫。” 张氏闻言,转过身,用手指虚点了点丈夫的额头, “你个憨货! 那么老大一个怪模怪样的框子,你从山里扛回来,招摇过村的,是巴不得全村人都围上来打听呢? 你让清河的脸往哪儿搁?你想让晚秋这份细细密密的心思,被人拿来嚼舌根子啊?” 林清山被妻子一点,恍然大悟,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一拍大腿, “哎呀!是这么个理儿!我咋就没想到!还是晚秋想得周到,是得拆了拿回来!” 他脸上露出愧色,又满是佩服。 - 南房里, 晚秋洗漱完,钻进被窝。 林清河已经靠坐在炕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架上,久久没有移开。 被窝里暖烘烘的,晚秋轻轻靠过去,依偎在他身侧。 晚秋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到清河眼眶通红,泪水一直在里面打转,却固执的不肯落下。 那强忍的模样,让晚秋心里又软又疼。 晚秋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好清河,想哭就哭吧,这里就咱们俩,不用忍着,不难过了,啊?” 林清河浑身微微一颤,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在她温柔的抚慰和话语中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的被褥上。 他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晚秋的肩颈处,手臂紧紧环住她温暖的身子,肩膀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太久的,滚烫的无声泪流。 晚秋一动不动的抱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哄着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许久,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息。 林清河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晚秋,喉咙滚动了几下, “我不是难过...晚秋,我是高兴...” “晚秋,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 “.......” - 清晨,天色还是一片鱼肚白,林家的院门就被轻轻拉开了。 林清舟已经收拾利落,背上搭着个空背篓,正准备出门去镇上。 他刚走到院中,就见南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晚秋披着件旧袄子,手里抱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好的包袱走了出来。 “三哥,这么早。” “嗯,你也早。” 晚秋轻声招呼,将包袱递过去, “都在这儿了,十个。” 昨日就说好了,今天去镇上卖年前最后一批竹编,所以林清舟才会早早起来。 林清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知道了,你再睡会儿吧。” “哎,路上小心。” 晚秋目送他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这才转身回屋,自然不会再睡会儿, 生活依旧要继续,活计一样也不能落下。 晚秋照常开始烧水,清理清河的陶盆,清理兔窝,打扫院子。 林清山一般是第二个起身的,照例先去井边挑水,两桶沉甸甸的井水将扁担压得微微弯曲, 他步履稳健的来回几趟,便将家里的大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挑完水,他习惯性的去拿墙角的柴刀和绳索,准备上山砍柴。 “大哥,” 晚秋从灶房探出身, “今天先别急着砍柴,咱们一起出去吧?还去竹林那边。”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点头, “成啊!妹子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对这个四弟妹,几乎是言听计从,何况昨天那架子做得他心里也畅快,觉得晚秋肯定又有啥好点子。 临出门前,晚秋特意回到南房。 林清河已经醒了,靠坐在炕头,见她进来,眼神柔和下来。 “我跟大哥去竹林那边转转,” 晚秋走到炕边,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柔声道, “晌午前就回来,你自己在家,要是闷了,就试着扶那架子站一站, 但千万别勉强,累了就歇着。”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 “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 “嗯。” 再次走进熟悉的竹林,呼吸着清冷甘冽的空气,晚秋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林清山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 “妹子,咱们今天来,是要再做点啥吗?是不是那架子还有要改进的地方?” 晚秋却摇了摇头,停下脚步,目光在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竹丛间仔细搜寻。 她走到一片泥土微微隆起,表面有些细微裂纹的地方,用脚轻轻点了点, “大哥,今天不做东西,是挖东西,你来,挖一下这一块看看。” 林清山更困惑了,这地里能有啥? 但他素来听晚秋的,也不多问,取下背上的小镢头,挽了挽袖子, “挖哪儿?就这儿?” “对,就这儿,小心点,别太深,慢慢刨开土看看。” 晚秋蹲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 林清山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动手。 镢头落下,刨开表面带着竹叶的浮土,下面是比较紧实的黄泥。 他力气大,几下就刨出一个小坑。 忽然,镢头尖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中带韧的东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咦?” 林清山停下动作,用镢头小心的拨开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抹嫩黄中带着紫褐的尖角露了出来,紧接着,是胖鼓鼓,裹着层层笋衣的... “这是笋?”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认得春笋,夏笋,可这寒冬腊月的,地里怎么还能冒出笋来? 他下意识道, “这莫不是冬笋?” “对!就是冬笋!” 晚秋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两眼放光, “我昨天做架子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一片地上有裂痕,土也微微拱起,像是底下有笋在顶, 只是当时忙着,没顾上细看,没想到真有!” 她看着那刚刚露出头的胖胖冬笋,心里的算盘立刻拨动起来。 昨天在这一片,她可不止看到一处这样的痕迹! 林清山也反应过来,顿时喜上眉梢, “嘿!还真是!我只当这东西只有开春了才有,没想到冬天也藏在地下长着呢!” 他手下更轻快了些,小心的将那枚冬笋周围的泥土彻底清开, 然后握住笋身,左右摇晃几下,利落的将它整个起了出来。 胖乎乎的冬笋躺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笋衣紧裹,显得格外鲜嫩。 “大哥,这附近肯定还有!” 晚秋兴奋的站起身,开始凭记忆和观察,在竹丛间仔细寻找那些不易察觉的隆起和裂纹, “我来找,找到了就指给你,你来挖!这东西藏得深,冬日土又硬,我挖不了几个就得累趴下。” 这也是晚秋为啥要把大哥叫上的原因,要是真有一大片,光靠她就太浪费时间了。 家人,就是用来依靠的。 “成!你说咋干就咋干!” 林清山干劲十足,看着手里这意外的收获,觉得跟晚秋出来准没错。 晨曦透过竹叶,洒在两人身上。 安静的竹林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刨土声,和晚秋不时响起的指引, “大哥,这儿!左边那棵老竹子根旁好像也有!对对,就是这里!” 一个个胖墩墩的冬笋,接二连三的落入林清山的背篓里。 第137章 挖冬笋 “大哥,这儿!这片的土都松了,底下准有大的!” 晚秋用小镢头在一处裂痕明显的地面浅浅刨了两下,露出下面更湿润的土色。 林清山应声过来,一镢头下去,果然又挖出一枚肥硕的冬笋。 他看着背篓里渐渐堆起来的收获,心里高兴,却又生出些疑惑,一边将笋上的泥土磕掉放进背篓,一边嘀咕, “怪了,这片竹林离村子也不算远,往年也没听说谁家冬天来挖笋啊?这么好的东西,咋就没人想着来呢?” 晚秋正弯腰查看另一处,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也有些不解, “是啊大哥,我也纳闷呢,你看看这一片,感觉除了咱们就没人来挖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然后想了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说道,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回去问问爹吧?” 晚秋点头表示同意,她也想不明白,还是回去问问爹靠谱。 日头渐渐爬高,从竹林梢头移到正头顶。 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才恍觉已是晌午。 回头看看,两个背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沾着新鲜泥土,胖乎乎的冬笋。 林清山将自己的大背篓装得最满,几乎要溢出来,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沉甸甸的。 “成了,妹子,咱回吧!够多了!” 林清山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看着收获,满脸喜色。 “嗯!” 晚秋也累得够呛,主要是弯腰寻找标记,精神也一直集中着,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林清山利落的从旁边砍了些枯竹枝和带叶的灌木,厚厚地盖在两个背篓最上面,将里面的笋遮得严严实实。 他试了试重量,将自己的大背篓背上,又把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拎起来掂了掂, “哟,还真不轻!妹子,你行不?要不我一起扛着?” “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背。” 晚秋接过自己的背篓,咬牙背上。 确实沉,压得她肩膀一坠。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时,林清舟正站在院里,他去得快回得快,比晚秋他们还要先回来。 院里的周桂香也看见了,连忙喊道, “清舟,快去接一下晚秋!看她那背篓沉的!” 林清舟几步上前,也不多话,伸手就去提晚秋肩上的背篓带子。 晚秋只觉得肩上一轻,背篓已到了他手里。 “嘶...” 林清舟入手也是一沉,远超他的预料,他不由看向晚秋, “怎么背这么重的东西?” 林清山也累得够呛,摆摆手, “先进屋,进屋再说!” 三人进了院子,林清山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 晚秋放下背篓,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腿肚子也有些转筋,长长舒了口气,脚步都有些发虚。 林清舟将晚秋的背篓轻轻放在地上,眉头微蹙,看向林清山, “大哥,你们这是背石头去了?” 他知道晚秋勤快,但这分量显然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常背的。 林清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兴奋, “哪是石头!是好东西!老三你是不知道,累是累了点,可值了!” 他指着两个背篓, “一直弯着腰挖,蹲得腿麻,力气倒没费多少,就是这腰....哎哟。” 这时,林茂源也从屋里踱步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 张氏和周桂香也围了过来。 “挖到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还关门。” 林茂源笑问。 “爹,您瞧!” 林清山来了精神,起身将两个背篓上的枯枝灌木扒拉开, 然后提起背篓底部,“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院子中央空地上。 顿时,几十个大小不一,裹着新鲜泥土和褐色笋衣的胖冬笋滚了一地, 在冬日略显暗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水灵鲜嫩。 “呀!这是笋?” 周桂香最先惊呼出声, “这么多!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 张氏也瞪大了眼睛, “真是笋!看着真嫩!” 林清舟眼中也掠过讶色,看向晚秋。 晚秋揉了揉肩膀,脸上带着笑,看向林茂源, “爹,我和大哥今早去竹林挖到的, 可我们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竹林里看着也不少,怎么好像村里都没什么人去挖呢?” 林茂源放下茶杯,蹲下身,拿起一个冬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掐笋根,点点头, “确实是上好的冬笋。” 他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 “这冬笋啊,自古就有,咱们这儿的人不是不知道它能吃,而是有几个缘由,让大家冬天不常去挖。” “其一,是藏,冬笋藏于地下,不露头,寻觅全靠经验眼力,寻常人进山,为生计忙碌,砍柴,捡菇,寻药,目标明确。 而这冬笋,需耐心细致,非熟手,往往耗费半天一无所获,不如砍担柴实在, 久而久之,除非极有经验的老人,或者实在馋嘴又空闲的半大孩子去碰运气,成年人很少专门去寻。” “其二,是时,冬笋生于竹鞭之上,是来年春笋的雏形,若挖取过多过狠,尤其是伤及主鞭,确实可能影响来年发笋。 老话讲留得竹鞭在,不怕没笋吃,懂得的人,会特意留些不挖,或只挖明显过于密集处的。 不懂的人,要么找不到,要么乱挖一气坏了根本。 咱们村这片竹林离村子近,算是半个公产,大家更无意去深究这取用之道,索性就少碰为妙。” “其三,是利,冬笋味虽鲜美,但产量不似春笋集中,挖取费时费力,晒制笋干,冬笋出干率不如春笋, 鲜食,又非能天天吃得起的荤腥搭配之物,对于寻常农家,它的用处和划算程度,不如多编一个筐,多缝一件衣来得实在。 只有那镇上酒楼或讲究的人家,才愿出价买这口冬日的鲜嫩。” 林茂源说完,看着地上这一堆笋,又看看晚秋和清山,眼中带着赞许, “你们能发现,是你们心细,肯下功夫,挖了这些,也不算多,只要注意别在同一处连根刨尽,便无大碍。 自家吃,鲜美可口,若有富余,让清舟下次去镇上问问价,添个零花钱也是好的。 晚秋啊,你这眼力,倒有几分像咱们行医的望字诀了,不错,不错。” 听完爹的解释,晚秋和林清山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只是没人知道那么简单。 林清山憨笑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爹懂得多!” 第138章 煮笋子 周桂香看着满地的鲜笋,既是欢喜,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 她看向刚从镇上回来的林清舟,问道, “清舟啊,你在镇上见得多,这样的冬笋,若是拿去卖,能卖个什么价?好卖不?” 林清舟蹲下身,又捡起几个笋掂了掂,看了看成色,思索片刻道, “镇上如今新鲜菜蔬少,这等品相的冬笋算是稀罕物,若是直接卖给酒楼饭庄,他们识货,也肯出价, 依着往年的行情,这等个头匀称,笋衣完整的,约莫能卖到五文到八文钱一斤。 若是零散卖给集市上讲究些的人家,价格或许低些,但也能有三四文一斤。”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笋不经放,挖出来两三日若不处理,便容易老,空心,失了鲜味,价钱就要大打折扣。 咱们挖了这许多,若要卖,最好明日一早就得去。” 五文到八文一斤,这价钱对于农家来说,确实不算低。 要知道,一个成年男子在镇上做一天力气活,也不过挣个二三十文。 这一地笋,少说也有几十斤。 周桂香听着,心里盘算开了。 卖钱固然好,可一来要赶着新鲜,二来也未必能一下子全卖掉。 她看了看家里人,又看看这水灵灵的笋,最终拍板, “依我看,咱不卖了,难得晚秋发现了,挖回来这么多,自家留着吃, 鲜的咱们这两天就吃掉一些,剩下的都收拾出来,焯水晒成笋干, 冬日里添个菜,炖肉烧汤都香得很,晒干了也能放得住,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周桂香这么一说,家里人都点头。 林茂源捋须赞同, “自家吃用,实惠,晒干了也省得浪费。” 林清山也觉得挺好。 晚秋细心,将爹刚才的话听进去了,便开口道, “爹刚才说了,这冬笋挖多了怕伤竹鞭,影响来年春笋, 咱们今天挖的这些,我看也尽够了,够咱们家吃用好一阵子了, 剩下的,就留给竹林吧,以后若还想吃,偶尔去挖一点尝尝鲜就好,不贪多。” 林清山揉着后腰,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挖了不挖了!今天可把我这腰累得够呛!这活儿看着不费劲,蹲久了真要命。” 主意既定,一家人便麻利地动起来。 午饭简单对付了,周桂香用昨日剩下的熏鱼汤煮了一锅菜粥,就着咸菜,大家匆匆吃完,便开始集中处理这一地的冬笋。 林清山力气大,负责将笋外层的硬壳和泥土较多的根部削掉。 晚秋和张氏则用清水将初步处理过的笋冲洗干净。 周桂香烧上两大锅水,准备焯煮。 林清舟和林茂源也没闲着,帮忙将洗好的笋按大小分分类,又把家里闲置的几个大竹匾找出来,准备晾晒。 两个背篓倒出来的冬笋堆在一起,颇为可观。 林清山是干惯农活的,估摸着分量, “这一堆,毛算怎么也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吧。” 冬笋壳厚,根部带泥,分量不轻。 经过削根,剥去老硬的外壳和笋衣,能食用的部分大约要打个对折甚至更多。 最后收拾出来白嫩嫩的笋肉,堆了满满两大木盆,掂量着也有六十多斤的模样。 “不少了,不少了!” 周桂香看着那两盆白玉似的笋肉,眉开眼笑, “鲜的咱留出来一些,这几天炒着吃,炖汤吃,剩下的,都焯了晒起来!” 大锅里的水滚开了,周桂香将切好的笋块分批下锅,用长筷子搅动。 焯煮是为了去除笋中的涩味,也能更好的保存。 煮了一会儿,笋的颜色变得更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 捞出来,沥干水分,再均匀的铺在干净的竹匾上,搬到通风向阳的屋檐下。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算炽烈,但照在这些焯煮过的笋片上,依然能慢慢带走水分。 一家人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这些意外的收获初步安置妥当。 第139章 学习医术 午后,冬阳透过云层,洒下些微暖意。 上午的劳作让大家都有些乏,周桂香打发张氏去歇个晌,自己也靠在椅子上眯瞪。 林清山捶着腰回东厢房躺着去了。 林茂源则揣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不时看一眼屋檐下晾晒的笋片,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南房里,窗户开了一半,让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透进来。 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竹篾编织,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炕边,就着明亮的日光,翻开了那本已经摩挲得有些毛边的医书。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目光温柔的落在晚秋专注的侧脸上。 看着看着,林清河忽然心中一动。 “晚秋,” 他轻声唤道。 “嗯?” 晚秋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他。 “手伸过来。” 林清河示意她坐到炕沿边。 晚秋不明所以,但还是合上书,坐了过去,将右手伸到他面前。 林清河将自己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指尖微凉,触感稳定。 他微微垂眸,凝神静气,感受着指尖下脉搏的跳动, 从容,和缓,略有些细,但节律整齐,搏动有力。 片刻后,林清河松开手,唇角泛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脉象平稳,从容有力,身子骨比刚来时结实多了,只是底子终究虚了些,还需慢慢温养,不着急, 如今饮食跟上,心境开阔,自然会一日好过一日。” 晚秋听他这么说,心里暖洋洋的。 她收回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好奇的看着自己手腕内侧,又看看林清河那双修长却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手。 今日爹夸她“望”的功夫有几分像行医的“望”字诀,此刻看着清河把脉时那专注沉稳的模样,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带着些许雀跃和试探。 “清河,” 晚秋声音轻轻的,带着期盼, “你能教我把脉吗?” 这话问出来,晚秋自己心里也微微有些忐忑。 她知道,医术,尤其是家传赖以生存的医术,在这个时代往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等闲不会轻易外传。 她虽是林家妇,可毕竟... 然而林清河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犹豫,防备考量,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欣然。 “你想学?” 他问,声音温润。 “嗯!” 晚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 我若能懂一点点,也能早些知道轻重,不至于慌神。” “好,我教你。” 林清河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若是从前,孤寂病痛加身,前途晦暗,他或许还会固守着林家那点不外传的医术,当作最后的壁垒。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是晚秋,是将他从绝望泥沼中拉出来,给他黑暗世界带来光和希望的人。 他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要,只要他能给,便没有丝毫保留的必要。 林清河让晚秋坐到炕上,与自己面对面。 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将手腕递给她。 “先找寸关尺。” 林清河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腕手腕拇指侧隆起处的内侧轻轻一点, “这里是关部,关前为寸,关后为尺。” 林清河引导着晚秋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轻轻按在自己腕间的寸,关,尺三个部位。 晚秋学得很认真,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着他微凉的皮肤,感受着底下骨骼的轮廓和血脉的微微搏动。 “手指需轻贴皮肤,谓之浮取,稍加力道,感受中层,谓之中取,重按至骨,谓之沉取。” 林清河的声音低缓清晰, “初学,先静心感受脉搏本身的跳动,缓急,有力无力,是否整齐,莫急,慢慢来。” 晚秋屏息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三根手指的指尖。 起初,只觉得手下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血管,有些杂乱。 但渐渐的,当她完全静下心来,按照林清河的指引去体会时, 似乎真的能感觉到那一下下规律沉稳的搏动, 透过他的肌肤,传递到她的指尖。 .....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从这天起,晚秋便不再只是单纯的识字,也开始学习医术。 第140章 卖货郎 日子在冬日的暖阳与寒风交替中,不紧不慢的滑过几日。 腊月的味道越来越浓,空气里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年节气息。 家家户户虽不富裕,却也都在默默的拾掇,准备,盼着能过个稍显丰足的年。 这日一早,清冷的空气中便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拨浪鼓”声,夹杂着货郎拖长的吆喝,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头绳发带~~杂货零嘴儿~~~换鸡毛鸭毛鹅毛嘞~~~” 是走村串乡的卖货郎来了。 很快便能听到孩童兴奋的奔跑声,妇人隔着篱笆的询问声,给冷清的早晨添了几分热闹。 货郎担着沉甸甸的担子,两个大箱笼用扁担挑着,上面挂满了各色小玩意儿,摇摇晃晃,叮当作响。 他熟门熟路的沿着村中的土路缓行,每到一户人家门口,便停下脚步,笑眯眯的问一句, “婶子~大娘~嫂子,可要看看?有新到的红头绳,颜色正得很!还有麦芽糖,给孩子甜甜嘴?” 当他晃悠到林家院外时,林清舟正巧在院里劈竹篾。 晚秋也就歇了两日,就恢复了编竹篾的活计。 听到动静,林清舟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扫过货郎的担子。 这一扫,他的视线却凝住了。 只见那货郎右手边的箱笼一角,用细麻绳系着,正挂着两样东西, 一个编织得异常精巧,带着提梁和盖子的八角食盒,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形如小鱼,用来悬挂的玲珑小篓。 那竹篾的色泽,编织的手法,甚至收口处特有的打结方式,林清舟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前几日他拿去镇上杂货铺卖掉的那批竹编中,最费工夫,也最得意的两样! 当时那掌柜看了又看,食盒给了十文,小鱼篓给了十二文,这已是极高的价钱了。 货郎见林清舟盯着看,立刻堆起笑脸,将担子放下些,热情地招呼, “这位兄弟,好眼力啊!瞧瞧这食盒,这手艺镇上独一份啊! 还有这小鱼篓,挂屋里当个摆设,多灵巧! 过年随便装点零嘴儿,挂个平安符,再合适不过了!” 林清舟压下心中的惊诧,面上不显,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小鱼篓, 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晚秋的手艺无疑。 他状似随意的问, “这个怎么卖?” 货郎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 “二十八文!不二价!您看这手工,这编法,多细密匀称,寓意也好,年年有余啊!” 二十八文! 林清舟心头一震。 他卖给杂货铺才十二文,这货郎转手就敢要价一倍多! 而且听起来底气十足,显然这价钱并非信口开河,是觉得真能卖出去。 “贵了。” 林清舟将小鱼篓轻轻放回原处,语气平淡, “一个竹编小玩意儿,镇上也不过十来文。” “哎哟,兄弟,这您就不懂了!” 货郎一副“您不识货”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这可不是寻常竹编!您看这样式,多别致! 实话跟您说,这都是我从镇上匀来的,就进了这么几个,精贵着呢! 镇上那些小姐娘子们,就喜欢这样的巧宗儿,买回去装香囊,放珠花,图个新鲜雅致。 在咱们村里,自然是少见,可要拿到县里,府城去,这个价还抢手呢! 我这是年根底下了,想着走村便宜点出,换点年货钱。” 货郎说得唾沫横飞,话里半真半假,但林清舟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样式别致,就能卖上价。 林清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 “二十八文,都够买刀好肉了,我再看看吧。” 说着,便退开一步,示意不买。 货郎也不强求,做他们这行的,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这家的男人不是冲动花钱的主。 而且这竹编也没想着能在村里卖出去,不过是见有人问,便多说两句罢了。 货郎又吆喝了两句,见林家院里再没其他人出来,便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往下一家去了。 林清舟站在原地,听着那拨浪鼓声渐行渐远,心思却飞速转动起来。 他一直知道晚秋的手艺好,编的东西结实耐用又好看,所以能比寻常竹编多卖几文钱。 但他之前的想法,始终局限于实用的农家器具和稍显精巧的日常用品这个范畴, 卖的对象也是杂货铺,普通镇民。 可今天货郎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一层他未曾想到的迷雾。 或许,晚秋做的这些东西,从来就不应该只和箩筐,簸箕放在一起比较价钱。 它们可以是玩意儿,是摆设,是带着巧思和趣味的小物件。 它们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能用,更在于好看,新奇,有趣。 如果能针对这些不一样的客人,设计更多这样精巧别致的小物件呢? 如果不再通过杂货铺,而是能有更直接的,面向这类客户的销售方式呢? 哪怕数量不多,但单价提上去,收益可能远比编一大堆普通筐篓要高,也更省时省力。 林清舟想的很多,心跳都微微加快。 他想起晚秋之前编的那些小兔子,小蝴蝶,当时只当是练手玩的... 林清舟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南房。 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暖意,淡淡药香和竹篾清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周桂香和张氏正坐在炕沿里边做针线,为过年做准备。 晚秋则坐在她常坐的小凳上,手指翻飞,一根根竹篾在她手中驯服地交错穿插,一个圆肚收口的精巧小花瓶已初具雏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清河。 他正扶着那个青黄色的竹架,稳稳的“站”在炕边。 比起最初尝试时的艰难和短暂,此刻他显然从容了许多,双臂只是轻轻搭在横杆上借力,腰背挺得笔直。 听到门帘响动,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因活动而泛起的淡淡血色,眼神也比往日更加清亮有神。 周桂香抬头看了一眼,手上针线不停, “外头是货郎吧?吵吵嚷嚷的。” “嗯,是货郎。” 林清舟走进来,掩好门帘,挡住寒气。 他的目光在晚秋灵巧的手上停留一瞬,心里那种模糊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急切。 “清河今天站了多久了?” 他先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心。 林清河微微一笑,声音比从前洪亮了些,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 自从开始站立之后,林清河明显感觉腿上似乎没那么木了,偶尔能觉出点酸胀。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林清河巨大的鼓舞,现在但凡精神好些,他便愿意多站一会儿, 家里人也从最初的紧张围观,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提醒他休息。 “那就好,慢慢来,别累着。” 林清舟点点头,这才转向晚秋和其他人,说起正事, “刚才货郎担子上,挂着两样东西,我看着眼熟,是晚秋编的,一个八角食盒,一个小鱼篓。” 第141章 集思广益 “啊?” 晚秋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是我之前编的那批里的?怎么会跑到货郎担子上?” 周桂香和张氏也好奇地看过来。 林清舟便将方才的情形细细说了,重点强调了货郎的叫价,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张氏首先惊呼出声,手里纳鞋底的锥子都差点扎到手, “那小篓子才多大!当初三弟你拿回来十二文,我还觉得那掌柜厚道呢!这...这转手就翻了一番多?” 周桂香也咂舌, “乖乖,这些走街串巷的,心可真黑!也真敢要价!” 林清河则微微蹙眉,思忖道, “货郎行走四方,见多识广,他敢如此要价,且言之凿凿,说明此物在他经手的货品中,确属能卖上价的俏货。 并非他心黑,而是晚秋做的东西,或许本就不该仅以农家用具论价。” 晚秋听得愣愣的,手里编竹篾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做那些精巧样式时,多是兴之所至,或是想挑战一下更复杂的编法,从未想过它们能值这么多钱。 那种感觉有些奇妙,又有些陌生。 林清舟见家人都被这消息震动了,便走到晚秋旁边,蹲下身,指着她手中那个即将成型的小花瓶, 语气认真的说, “晚秋,大哥和三哥都见识了你的手艺,绝对信得过,今天这事,倒让我有了个想法。” 他捡起地上几根零散的竹篾,比划着, “咱们往常编的,多是筐,篓,篮,筛这些家里地里要用的,实在,但也普通。 掌柜给价公道,是看中了咱们东西扎实好用,可像你编的这小鱼,这食盒,还有这小花瓶...它们不一样。” 他看向晚秋,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探寻, “它们更像....嗯,像玩意儿,摆着好看,图个吉利有趣。 买它们的人,可能不是非得用它们装东西,就是看着喜欢,或是觉得寓意好。 就像货郎说的,年年有余。” 晚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编的时候,也是觉得这样好看。” “这就对了!” 林清舟语气微微加快, 晚秋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下,她抬起头, “可除了那些小玩意儿...还有什么算精巧呢?”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 周桂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张氏也忘了纳鞋底,林清河靠在炕头,手指摩挲着书页。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山,都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似乎在努力理解晚秋话里的意思。 “精巧....” 周桂香最先开口,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堂屋条案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罐上, “那些有钱人家摆花瓶的几案上,是不是能用竹编的...垫子?” 她有些不确定,比划着, “圆的,方的,编上些花样?” “娘说得对!” 张氏眼睛一亮, “我在镇上杂货铺见过,木头的,也有草编的,垫茶壶茶杯,防烫还好看。 咱们用竹篾编,肯定更细密,更耐用!” 林清河沉吟着, “不止垫子,读书人的书案上,笔筒,笔架...皆可用竹, 竹有君子之风,文人雅士素来喜爱,若能编得雅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晚秋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 她想起自己偶尔在镇上瞥见的零星景象, “我还见过,有小姐夫人的丫头提着那种好几层的小食盒,很轻巧的样子,漆得亮亮的,但好像也是竹骨?” “对!” 林清舟肯定道, “那种食盒讲究轻便美观,晚秋,你能编出那样分层的骨架吗?不用上漆,就用咱们熏好的老竹篾,本色就透着温润。” “我可以试试。” 晚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分层食盒的编法和结构。 一直沉默的林清山忽然瓮声瓮气的开口, “山里的老藤,剥了皮,颜色好看,还特别韧,跟竹篾混着编,是不是能编出不一样的花色?” “大哥这主意好!” 晚秋立刻赞同, “藤条的颜色深,有天然的纹理,和竹篾配起来,说不定更好看。”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周桂香拍了下大腿, “哎,还有!快过年了,家家户户要贴福字,挂灯笼, 咱们能不能用细竹篾编个小灯笼的骨架?外面糊上红纸,肯定比街上卖的纸灯笼结实!” “娘,灯笼骨架...那得编得很匀称,不然点起来歪歪扭扭的。” 晚秋思考着技术难点,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林清舟看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晚秋从最初的茫然到眼神越来越专注, 甚至开始用指头在膝盖上虚虚的比划编法,心里也热了起来。 他总结道, “看来路子不少,精巧的,一是往雅致里走,读书人,讲究人家用的东西, 二是往喜庆吉利里走,年节用的,寓意好的, 三是往新奇好看里走,样子别致,让人瞧着喜欢。” 他看向晚秋,语气郑重, “晚秋,你的手艺是根基,这些想法能不能成,都得靠你的手指头说话, 咱们不急,一样样试,成了,是咱们家的新进项,不成,就当练手了,材料都是现成的,亏不了什么。” 晚秋用力点了点头,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涌动。 -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中便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带着热切的摸索。 林清山每日上山,除了砍柴,总会特意寻摸些年份足,竹节匀称的好竹子,或是颜色深、韧性佳的藤条,捆得结结实实的背回来。 林清舟便成了家里最忙碌的劈篾匠,他不再只劈单一的粗细,而是根据晚秋的要求,或是尝试新想法时的需要, 将竹子破成不同宽窄,厚薄的篾片,有些还要细细刮去毛刺,打磨光滑。 晚秋则完全沉浸在了这场创新里。 她的手边不再只是未成形的竹篾,还有用木炭在粗纸上画的简单图样,以及一些编了一半,尝试新花样或新结构的半成品。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她眼神里的光却始终亮着。 那些精巧的想法,正通过她灵巧的指尖,一点一点从虚无变成可能。 日子就在这充满希望的忙碌中滑过,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家家户户扫净了房梁屋角的陈灰,窗棂擦得透亮。 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袄子,在巷道里追逐笑闹,偶尔响起的零星炮仗声,更添喜庆。 第142章 分新衣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周桂香就起了身。 她没像往常一样先奔灶房,而是小心翼翼的从她和林茂源屋里的大木箱子里, 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新衣裳。 一大早,全家人齐聚南房,围坐一桌,周桂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为了赶在年前把这些衣裳都做好,她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总算是赶完了。 周桂香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 “来,年前最后一桩大事,分新衣!” “老头子,你的。” 周桂香先捧出一套靛蓝色的厚实棉衣棉裤,针脚细密,肩肘处还特意多絮了些棉花, “试试合身不?” 林茂源接过来,摸了摸厚实的布料,点点头,没多话,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 “清山,春燕,你们的。” 周桂香又拿出两套,一套靛蓝的给林清山,一套水红色的给张氏。 张氏那套上衣特意做得宽大,预留了肚腹的空间。 张氏迫不及待的摸了摸那柔软鲜亮的料子,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娘!” 林清山抱着自己的新衣,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媳妇那件水红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有些泛红。 “清舟,清河,这是你俩的。” 林清舟的是一套深灰色的,林清河的是一套靛蓝色的,都是适合年轻男子的颜色,裁剪合体。 林清舟默默接过,低声道, “娘辛苦了。” 林清河捧着新衣,手指摩挲着细密的针脚,眼圈有些发热。 他这身子...难为娘还想着他,做得这般周全。 最后周桂香看向晚秋,眼神格外柔和,拿出两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 一套是清浅的柳绿色,一套是鲜嫩的鹅黄色,都是细棉料子,看着就清爽喜人。 “晚秋,这是你的,两身,开春了正好换着穿。” 晚秋看着那两套明显是用了心思,颜色也极好的新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刚来时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薄旧衣,想起婆婆毫不犹豫买下三匹细棉时的决断.... 晚秋双手接过,抱在怀里,深深的低下头, “谢谢娘...谢谢大嫂...” 声音有些哽咽。 周桂香摆摆手,眼圈也有些红,却笑着催促, “都别愣着了,回屋换上,让娘瞧瞧!咱家今年,也齐齐整整过个年!” 众人便都捧着新衣,各自回屋。 - 东厢房里,张氏小心翼翼换上那件水红色的宽身上衣。 柔软的细棉贴着肌肤,鲜亮的颜色映得她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脸庞红润润的,气色极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又用手轻轻抚过微隆的腹部,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林清山换好靛蓝的新衣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媳妇穿着水红衣裳站在炕边,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一时看呆了,愣愣地站在门口,连话都忘了说。 张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娇嗔, “傻站着干啥?还不进来?好看不?” 林清山这才回过神,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他走进屋,瓮声瓮气的应道, “嗯...好看。” 他走到张氏身边,想伸手碰碰那鲜亮的衣料,又有些局促地缩回手,只憨憨地笑着, “你也好看...” 张氏被他这笨拙的样子逗笑了,心里却甜丝丝的,拉着他在炕沿坐下,低声说着话,屋里弥漫着新婚小夫妻般的暖意。 - 南房里,晚秋把两套新衣都摊在炕上。 柳绿清雅,鹅黄鲜嫩,都好看得让她舍不得碰。 她转头看向倚在炕头的林清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难得的俏皮, “清河,你说我先穿哪一身好?” 林清河看着她期待又有些雀跃的样子,脸上也染上笑意。 他仔细看了看那两套衣裳,又看看晚秋,认真道, “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晚秋抿嘴一笑,也不为难他,想了想,拿起了那套鹅黄色的, “那就先穿这个,鲜亮点,过年喜庆。” 晚秋背过身去,利落地换上。 鹅黄色的细棉夹袄,领口袖口滚着同色细边,衬得她脖颈修长,手腕纤细。 下身是同色的棉裤,虽不似裙子飘逸,却显得她身姿挺拔。 她又将乌黑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旧木簪固定好。 当晚秋转过身时,林清河只觉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少女,再也不是初来时那副瘦弱,面色枯黄的模样。 脸颊丰润了些,有了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笑起来时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儿。 鹅黄的颜色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又明亮,像是将窗外冬日的阳光都聚拢在了身上。 个子好像也抽高了些,站在那里,亭亭的,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好...好看。” 林清河看得有些愣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低头抿了抿唇,又抬头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的新衣也好看,精神!” 这时,门外传来周桂香带着笑意的呼唤, “都换好了没?快出来让娘瞧瞧!” 晚秋应了一声,走到林清河身边, “我先出去给娘瞧瞧。” 林清河点点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焕然一新的面容, 和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里软成一片。 当一家人陆陆续续从各自屋里走出来,聚到堂屋和南房门口时,看着彼此身上簇新的,带着年节喜气的衣裳, 看着一张张被新衣衬得格外精神的脸庞,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随即,喜悦的笑声和赞叹声便充满了小小的院落。 周桂香挨个看过去,看老伴穿着新衣挺直了腰板,看大儿子憨厚精神,大儿媳鲜艳明媚,看三儿子穿着深灰更显沉稳俊朗, 看小儿子虽坐在椅上却衣着整洁,眼神清亮,最后目光落在晚秋身上那抹鲜嫩的鹅黄和脸上羞涩又明亮的笑容上.... 看着这一屋子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真切笑容的至亲,周桂香的眼眶再也忍不住,迅速泛起湿意。 她连忙抬起袖子,装作掸灰尘的样子,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和满足, “好,好...都好看!咱家今年,这年过得真像样!” 第143章 炖肉炒酸菜 阳光暖融融的洒进南房,将簇新的鹅黄衣裳映照得愈发鲜亮。 晚秋在满屋的赞叹声中,又悄悄退回屋内。 “怎么又换下了?” 林清河见她脱下新衣,小心的叠好收进炕头的木箱里,忍不住问。 晚秋回头冲他笑了笑,拿起一旁的竹篾, “新衣裳,留着过年再穿,这会儿要编东西,万一竹篾,藤条刮了蹭了,我可心疼呢。” 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珍惜。 林清河听她这么说,心里既熨帖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晚秋是舍不得,也不再劝,只看着她重新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熟练的开始编竹编。 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即使穿着旧衣,也难掩那份焕然一新的生机。 堂屋里,林茂源却没有换下新衣的意思。 他仔细的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又对着水盆映出的模糊影子正了正头上半旧的方巾,这才对周桂香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去坝子那儿了。” 周桂香正指挥着林清舟将准备好的食材一样样从地窖里搬出来,闻言点头, “去吧,仔细些墨,别冻着手,晌午我让晚秋给你送碗热汤去。” 林清山早已手脚麻利的将那张旧方桌扛在了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个藤条编的小筐,里面是笔墨纸砚, 自然,纸是自家裁好的红纸,墨是最便宜的墨块,笔是用了多年的旧笔,砚台也豁了个小口。 但在清水村,这已经是林大夫的体面家什。 村头那块平整的坝子,是冬日里村里人聚集晒太阳,闲话的去处, 也是年前林茂源固定的写字台。 桌子一支,笔墨一摆,不一会儿,就陆续有村民夹着红纸过来了。 这写春联的讲究,在村里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大多是自带红纸来的,裁好尺寸,说好要写什么内容, 大门对,房门对,福字,春字,或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小条幅。 林茂源根据纸张大小和内容繁简,收的润笔也不同。 通常,写一副大门对或两副房门对,自带红纸的,收一小把自家晒的干菜,讲究些的给一两文铜板。 若是要写福,春等单独的大字,或是小条幅,就得给一个鸡蛋或等价的东西。 那些家里实在困难的,带把自家炒的瓜子,甚至是一小捆柴火,林茂源也从不计较,照样给写得工工整整。 若是没带红纸,要用林茂源备下的,那润笔就得稍多些, 写副大门对,可能就得给三四个鸡蛋或四五文钱了。 不过这样的人家极少,庄户人家再穷,年前一张红纸还是舍得买的,图的就是这份自家的心意和过年的仪式感。 “茂源叔,又来麻烦您了!给我家写副大门对,再来两个福字!” 赵大牛笑眯眯的递上裁好的红纸,顺手将一小布袋约莫半斤重的炒花生放在桌角。 “好说。” 林茂源点点头,铺开红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迹圆润端正,透着股安稳祥和的气度。 写完了,又裁出两张方块纸,挥毫写下两个饱满的福字。 “谢谢茂源叔!这字儿,看着就舒坦!” 赵大牛喜滋滋的拿起墨迹未干的对联,小心地吹了吹,又夸了几句,这才乐呵呵地走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有给儿子新屋求对联的,有给猪圈鸡舍求六畜兴旺的,也有老妇人想求个出入平安贴在门楣上的。 林茂源有求必应,根据不同的需求写下吉庆的话语。 桌角渐渐堆起一小堆润笔。 林清山一直安静的站在父亲身后,帮着铺纸,镇纸,晾晒写好的对联,偶尔给砚台里添点水。 - 午后的林家小院里,年的气息愈发浓郁。 堂屋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从地窖搬出来的年货, 一块五斤重,肥多瘦少,冻得硬实的五花肉,几挂熏得黑红的熏鱼和田鼠干, 冬储的大白菜,萝卜,土豆堆在墙角,一大陶缸自家腌的酸白菜散发着特有的咸鲜气息。 还有那半袋子金贵的白面,一小袋赤豆,一小袋黄小米,以及一小罐菜油和更小的一瓶麻油。 零嘴则另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有用油纸包着的几块糖瓜,糖管,一小把花生瓜子,还有年前买的馓子和几块饴糖, 看着数量不多,但在清水村的年夜饭上,绝对是排得上号的标准了。 周桂香系着干净的围裙,站在灶房门口,眼神如将军点兵般扫过这些食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氏挺着肚子想帮忙,立刻被周桂香拦下, “春燕,你别动了,仔细身子!坐着剥蒜就行,要么就回屋歇着去,这里有我和晚秋,清舟呢。” 张氏笑着应了,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慢悠悠的剥着一头蒜。 “清舟,” 周桂香开始分派活计, “你把那五花肉拿到灶膛边上,用火把皮燎一燎,去去毛腥气,小心别烧过了, 燎好了搁盆里,晚秋,你去打盆温水,把肉皮刮洗干净。” “哎。” 林清舟应声提起那块沉甸甸的冻肉,走到灶膛口,就着余烬小心的燎烧肉皮,滋滋的轻响伴随着淡淡的焦香飘起。 晚秋则快步去井边打水。 “晚秋,” 周桂香又叫住她, “洗好了肉,挑两个大萝卜和一个白菜心洗出来,萝卜切滚刀块,白菜心留着明儿除夕夜用, 再捞几棵酸菜出来,把帮子片薄了,叶子切细丝,用清水投两遍,攥干了水备用。” “知道了,娘。” 晚秋手脚利落。 等林清舟将肉皮燎得焦黄,刮洗干净, 她便接过那块化开些,显得愈发油润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周桂香走过来,亲自下刀,将肥肉部分切下约莫三分之一,单独放在一个碗里。 “这些肥膘,一会儿炼点猪油,炒菜香,油渣留着炒酸菜包饺子。” 剩下的肉,她才让晚秋切成稍大的方块。 周桂香自己则开始处理熏鱼和田鼠干。 熏鱼用温水稍微刷洗一下表面,斩成段。 田鼠干则用温水略泡软些,也斩成小块。 各自切了几片姜备用。 “娘,酸菜弄好了。” 晚秋将投洗攥干,酸香扑鼻的酸菜丝端过来。 “好。先搁着。” 周桂香点头,开始往大铁锅里添水,准备焯肉。 她又指使林清舟, “清舟,去堂屋抓两把赤豆,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明儿早上熬赤豆小米粥。” 林清舟依言去办。 这边,焯肉的水滚了,晚秋将切好的肉块倒进去,用笊篱撇去浮沫,待肉变色便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周桂香则另起一锅,这回舀了小半勺菜油下锅,依旧抓了一小把冰糖放进去,小火慢熬出糖色。 深琥珀色的糖浆冒着细密小泡,甜香诱人。 “晚秋,肉。” 周桂香招呼。 晚秋立刻将沥干水的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上色。 接着,周桂香倒入酱油,一点点黄酒,放入姜片,葱段,又将切好的萝卜块倒进去一起翻炒,最后加足量的开水,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周桂香盖上锅盖,吩咐晚秋看着火。 她自己则将那碗肥膘切成小丁,另用一个小铁锅,加一点点水,开始炼猪油。 滋滋的声响中,肥膘渐渐缩小,变得焦黄酥脆,清亮的猪油慢慢渗出,香气霸道的弥漫开来。 油渣捞出,猪油盛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 周桂香就着锅里剩的底油,倒入酸菜丝,大火翻炒,激出酸菜的独特香气,炒到水分略干,盛出备用。 熏鱼段和田鼠干块则一起放入一个小陶钵,加姜片,一点点酱油和糖,淋上少许菜油,准备等会儿放在炖肉的大锅边上熥熟。 灶房里蒸汽缭绕,炖肉的浓香,炼猪油的焦香,炒酸菜的酸香混合在一起,勾人食欲。 晚秋守着灶火,不时按照周桂香的吩咐调整火势。 林清舟泡好了赤豆,又默默的去劈好了明日要用的柴,码放整齐。 张氏剥好了蒜,又帮着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 林清河靠在南房炕头,闻着这复杂丰盛的香气,听着院里安宁的忙碌声, 觉得这个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盼头, 让他忍不住又撑着身子起来站了一会儿.... 第144章 贴对联 日头渐渐爬高,临近正午时分,村头坝子上的人渐渐稀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自家年夜饭忙活,或是洒扫庭除,准备张贴春联。 林茂源将最后一副为孤寡老人写的福字晾干递过去,老人千恩万谢的塞给他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红薯,林茂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爹,咱们也回吧。” 林清山看了看天色,将红纸小心卷好,放进筐里。 “嗯,回。”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他看了看桌角那堆五花八门的润笔,几小把干豆角,一小袋炒花生,几个红薯,一小捆细柴,几枚铜钱.... 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情和认可。 他让林清山收拾好笔墨,自己则将那些东西仔细归拢到带来的布袋里,父子俩这才扛起桌子,提着东西往家走。 院子里,周桂香正将炒好的酸菜盛进一个大碗里,炖肉的香气愈发醇厚。 见他们回来,忙招呼, “快歇歇,洗把手去,马上开饭咯,下午还有得忙呢。” 午饭简单。 主食是热腾腾的,掺了黄小米的杂粮粥,菜就是一大盆酸菜炖五花肉, 不过暂时只有酸菜,肉和萝卜还欠火候,先盛了点汤和酸菜出来, 外加一碟用麻油和盐拌了的萝卜丝。 饶是如此,因着上午的忙碌和空气里弥漫的丰盛香气,这顿简单的午饭也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略歇了歇,林茂源便道, “该给咱自家写对子了。” 堂屋的桌子又被搬到了光线最好的地方。 周桂香早将裁好的不同尺寸的纸张分门别类放好,此时一一铺开。 林茂源给堂屋大门写的是,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又取一张窄长的红纸,写下横批, “耕读传家”。 这四字,正是这户农家安身立命,期盼子孙的根基。 正房林茂源老两口的是,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横批是, “康宁永乐”。 朴素直接,愿老来安康,生活宁静喜乐。 东厢房清山春燕的是, “佳偶同心家业旺,和合美满福寿长”, 横批, “琴瑟和鸣”。 寓意夫妻感情和谐美满,如琴瑟合奏。 轮到给林清舟的房间写时,林茂源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默默研墨的三儿子。 林清舟察觉到父亲的目光,抬起头。 林茂源温声道, “清舟,你屋里的对子,你自己来想,自己写吧。” 林清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放下墨锭,洗净手,走到桌前,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裁好的红纸上写下,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横批, “修身养性”。 字迹清峻内敛,与他平日的沉默气质相合。 林茂源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终是化为一抹欣慰。 “写的不错。” 最后是南房。 晚秋看着三哥都是自己写的,估计清河也能自己写,先一步就把红纸给清河拿进去铺好了, 这时候林茂源只需将笔递给他, “清河,你的屋子,你也自己写。” 林清河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注了力气,字迹虽不如父亲圆润,也不如三哥清峻,却自有一种不屈的筋骨。 他写的是, “身残志未堕,心静福自来。” 横批, “安之若素”。 写罢,他额上已沁出细汗,晚秋连忙用布巾替他擦拭。 林茂源看着那副对联,再看看小儿子清亮坚定的眼神,喉头哽了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清河也写得好!” 对联写罢,墨迹晾干,便是贴对子的时候了。 这是过年最具仪式感的环节之一。 林清山搬来高凳,林清舟负责刷浆糊,周桂香和张氏在一旁指挥着高低左右,晚秋则递送对联。 先从大门开始。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被端正的贴在两扇门板上。 红纸黑字,映着旧木门,顿时给整个院落添上了鲜亮的年节色彩。 接着是各屋房门。 每贴一副,周桂香都要退后几步,仔细端详,嘴里念叨着, “左边再高一点点....哎,好了好了,正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刷,一个贴,动作利落。 贴到南房时,林清河坚持要大哥端着他的椅子到门口亲眼看着。 “身残志未堕,心静福自来。” 被小心的贴在门框两侧。 上面的字晚秋还认不全,但刚刚听过一耳朵已经记住了, 贴春联的时候晚秋想扭头看看清河,却发现清河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身上了, 晚秋便对着清河嫣然一笑, “清河,写得真好呢。” “.....” 最后,大大小小的福字也各就各位, 堂屋正墙贴了个倒福,寓意福到, 粮缸上贴了五谷丰登,鸡鸭圈的矮墙上贴了六畜兴旺,甚至连南房的兔屋也贴了一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 所有门楣,墙壁都贴上了崭新的红对联和福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醒目。 一家人站在,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 小小的院落,被这浓浓的年意,烘托得暖意融融。 第145章 清河郎 晚饭依旧简单,不过是中午剩的杂粮粥热了热,就着剩下的酸菜汤和萝卜丝。 或许是心都飞到了明日的除夕夜,也或许是白天忙碌的疲惫, 一家人吃得很快,话也不多,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融融的期待。 饭后,周桂香将灶膛里的火封好,只留一点微红的余烬温着锅里的炖肉和熥着的熏鱼。 她嘱咐大家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还要祭祖,准备更丰盛的午宴和守岁。 夜色渐浓,寒星点点。 各屋的灯火陆续熄灭,小院陷入一片宁静,只有炖肉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从灶房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无声的宣告着年的临近。 南房里,晚秋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时, 却见林清河并未如往常般躺在炕上,而是依旧撑着身子,站在竹架里。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额角有汗,显然已经坚持了不短的时间。 “清河!” 晚秋心下一紧,连忙放下水盆,快步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 “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歇歇。” 林清河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在炕沿坐下,靠着炕墙喘息。 晚秋绞了热布巾,先仔细替他擦去额上颈间的汗水,又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拭干净。 他的手指修长,却因缺乏活动和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僵硬。 擦完手脸,晚秋又拿了另一块干布,站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擦拭着头发。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 晚秋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痒。 这些事情原本林清河都可以自己做的,但不知道从哪天起,林清河就闭口不提自己来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林清河靠坐着,感受着身后少女轻柔的侍弄,鼻尖是她身上混合着皂角和竹篾的干净气息。 白日里写对联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力气,和此刻被妥帖照顾的安宁,让他的心变得格外柔软,也格外脆弱。 忽然,林清河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晚秋正在为他擦拭头发的手腕。 晚秋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扯疼了?” 林清河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向后,将头靠在了晚秋的身上。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微颤, “晚秋....你知道我今天写的那副对联,是什么意思吗?” 晚秋想了想,轻声答道, “是说你身子不好,但不自己放弃,心境平和了,福气自然就会来...是这个意思吧?”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的“嗯”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 “对,也不全对。” 晚秋更疑惑了, “那是什么意思?” 林清河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离开她的支撑,依旧靠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昏黄的灯火,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那福气...是你啊,晚秋。” 晚秋闻言,忽闪忽闪的眨了眨眼。 “其实我好脆弱,好容易就堕了。” 林清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深沉的疲惫和自厌, “你没来之前我就已经堕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拖累爹娘,拖累哥哥,是个废人...” 晚秋的心猛地一揪,脱口而出, “你才不是废人!” 林清河依赖的用头蹭了蹭晚秋,继续说道, “可是你来了。” “你来了,你总那么勤快,那么有生气,编竹编时眼睛会发光,对着我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 你让我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林清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清晰, “是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又好起来了, 晚秋,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竟的话语,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和靠在她身上传递过来的, 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晚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半干的布巾。 她垂着眼,手轻柔的扶上林清河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感受着这个少年将内心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的摊开在她面前。 屋里静悄悄的,晚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抚着顺着清河的长发,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不过不是说话,是哄清河的歌谣, “清河郎~莫要恼~晚秋为你温醇醪,清河郎~莫要躁~灯下为你补旧袍~” “酒尚温~袍已好~我的清河展眉笑,笑一笑~烦忧少~且拥酣梦到破晓~” “.....” 第146章 祭祖 林清河被这轻柔婉转的歌谣哄得怔住了, 晚秋怎得又拿他当孩子哄呢... 晚秋哼完了歌谣,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低声道, “睡吧,清河,明日还要早起过年呢。” 林清河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恋。 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晚秋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晚秋自己吹熄了油灯,在炕的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两人无声的相拥,不知不觉,便都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除夕。 天还未大亮,远处便传来零星“噼里啪啦”的脆响, 村里胆大的孩子等不及,早早捡了晒干的竹节在空地上燃放取乐。 响声惊醒了林家人,也惊醒了年的序幕。 院子里很快响起动静。 各屋的人陆续起床,灶房的烟囱也冒出了第一缕青烟。 今日除夕,祭祖是头等大事。 林茂源穿戴整齐,对周桂香道, “我先带清舟去一趟,早些去早些回,你们在家收拾妥当,等我们回来换你们去。” 周桂香点头, “成,路上当心,祭品我都准备好了,在堂屋桌上。” 祭品很简单,却也郑重, 一小碗炖得烂熟的肥肉,一块蒸得蓬松的白面馍,用了珍贵的白面,三杯清水,还有一小碟糖瓜和几颗花生。 用一个小竹篮装着,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林茂源提起篮子,林清舟默默跟在身后。 父子俩脚步很快,穿过尚笼罩在薄薄晨雾中的村落。 路上也遇到几拨同样赶早去祭祖的村民,彼此匆匆点头致意,并不多话,心思都放在那一年一度的家族仪式上。 林家的祖坟在村后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疏疏朗朗立着几个土包和石碑,周围是落了叶的杂树和枯草,在冬日清晨显得肃穆寂寥。 林茂源找到属于自家这一支的几座坟茔,停下脚步。 他先将篮子放在最大的一座坟前,那是他父母的合葬墓。 林清舟帮着将祭品一一摆开, 肉居中,馍在左,水在右,糖瓜花生散放在前面。 林茂源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细细的线香,插在坟前的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 “爹,娘,过年了,儿子带清舟来看你们了。” 林茂源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感怀, “家里都好,老大踏实,老三懂事,清河身子虽不便,精神头还好,春燕怀着咱林家的血脉,晚秋那孩子也勤快孝顺。 今年光景还过得去,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喝的,你们在那边,也好好过年。” 林茂源说完,撩起袍子,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林清舟也跟着跪下,沉默的磕了头。 父子俩又在其他几位先人坟前简单祭拜了一番,将剩下的香插上。 “走吧。” 林茂源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祭祖重在心意,祖宗在上,也不会怪罪一家人分作两批前来。 毕竟除夕,正是家家户户粮食最多最丰富的时候, 虽说清水村民风淳朴,但难保有那么几个混不吝的,家里确实不能没有人守着。 他们收拾起祭品,肉和馍要带回去,水洒在坟前,糖瓜花生留下,快步往回赶。 等他们回到家时,周桂香几人已准备停当。 林清山蹲在院门口,正等着。 见父亲和弟弟回来,他立刻起身, “爹,三弟,你们歇着,我们去了。” “去吧,路上仔细扶着春燕和清河。” 林茂源又叮嘱了一句。 第二拨人马出发。 周桂香拎着重新装好祭品的篮子走在前面,林清山弯下腰,林清河熟练的伏上大哥宽阔坚实的后背。 晚秋则小心的搀扶着张氏,一步步走得稳当。 张氏月份大了,走山路不易,但祭祖是大事,她坚持要去。 一行人沿着方才林茂源父子走过的路向山坡走去。 路上遇到了更多祭祖回来的村民。 “桂香嫂子,去祭祖啊?哟,春燕也来了?仔细着身子!” 有相熟的妇人打招呼。 “哎,去给老人家拜个年,春燕小心着呢,多谢记挂。” 周桂香笑着回应。 也有人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但见他坦然伏在大哥背上,神色平静,目光清亮, 便也收起了那点异样,只道, “清河气色看着不错。” 林清河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经历了这些日子与晚秋的相处,他心中那份因残疾而生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至少在此刻,林清河能坦然面对这些目光。 来到祖坟前,周桂香将祭品重新摆好,点燃线香。 她跪在坟前,嘴里低声念叨着,无非是家中平安,祈求保佑子孙健康顺遂,春燕生产顺利之类的话。 晚秋和张氏也随着跪下行礼。 林清山将弟弟小心放下,扶着他,让他也能弯下腰,对着祖坟的方向,郑重的拜了三拜。 祭拜完毕,收拾好祭品,依旧是肉和馍带回,一行人便往回走。 山间的寒气被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了些,心情也因完成了一件大事而松快不少。 晚秋小心的搀着张氏,林清山稳稳的背着弟弟,周桂香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看看。 刚走到村口,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外似乎站着个人影,旁边还搁着个不小的包袱。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半旧蓝花棉袄,身形微丰的年轻妇人, 正伸着脖子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期盼和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娘!大哥!大嫂!” 那妇人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立刻挥手招呼起来,声音爽脆。 周桂香脚步一顿,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更大的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哎哟!芬儿!你咋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 原来这是林家的二女儿,嫁到邻镇石桥村的林清芬。 林清山也笑了,喊了声“二妹”。 张氏和晚秋也跟着打招呼。 林清河伏在大哥背上,也露出笑意,叫了声, “二姐”。 林清芬先上前扶住周桂香的胳膊,又跟大哥大嫂,小弟都打了招呼, 目光在晚秋身上略一停留,周桂香连忙介绍, “这是晚秋,清河的媳妇。” 又对晚秋道, “这是你二姐,清芬。” 晚秋连忙乖巧的叫了声“二姐”。 林清芬上下打量了晚秋一眼,笑着点点头, “哎!好俊的妹子!娘信里提过,今儿可算见着了!” 她性子爽利,说话也快。 一行人进了院门,林茂源和林清舟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到林清芬也是又惊又喜。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爹,三弟!” 林清芬眼圈微微有些红,放下包袱,先给林茂源行了礼。 “快坐下,快坐下,这一大早赶路,累了吧?” 周桂香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炕沿上,又忙不迭的去灶房倒热水。 林清芬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和了一下身子,这才说道, “爹,娘,我这是回来躲清净了。” 原来,林清芬的婆家石桥村石家, 今年也不知怎的,妯娌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闹腾,夹枪带棒的, 偏她婆婆又是个和稀泥的性子,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林清芬性子虽爽利,却也不耐烦整日陷在这种琐碎口角里。 眼看到了年关,想着娘家虽然清苦,但爹娘和气,兄弟友爱,便一咬牙, 跟丈夫石大勇商量了,收拾了点东西,借口回来帮娘家过年, 顺便也想回来透透气,安生过个年。 石大勇是个老实汉子,也知道自家老娘和嫂子们的脾性,心疼媳妇,便同意了,还让她带了些婆家的年货回来。 “带了点他们那的糍粑,还有两条熏鱼,几块豆腐干,给家里添个菜。” 林清芬指着地上的包袱说道, “我也知道年下家里忙,回来也能搭把手。” 周桂香听了,又是心疼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又是高兴女儿能回来过年,抹了抹眼角道, “回来好,回来好!咱家今年也比往年宽裕些,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林茂源也点头, “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屋子够,只是....” 他看了一眼女儿, “大勇那边?” “爹放心,我跟大勇说好了,过了初五我就回去,他也说了,等家里那些破事消停些再来接我。” 林清芬答道。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 第147章 李石头 这边正热闹的说着话,院门外又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声音。 晚秋离门口最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王氏和她儿子李石头,王氏手里提着一个旧草绳编的网兜, 里面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旁边还放着一小布袋东西,看样子是粗粮。 李石头比之前看着壮实了些,脸上没了那种惊惶,多了点少年人的倔强。 “婶子来了,快进来。” 晚秋侧身让开。 “桂香嫂子,林大夫,” 王氏脸上带着感激又局促的笑容,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没打扰你们吧?” “哎哟,海田家的,石头,你们怎么来了?” 周桂香连忙迎上去, “快进来坐,外头冷。”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走了过来。 王氏将手里的网兜和布袋往周桂香手里塞, “嫂子,林大夫,这是我家那口子让送来的。 他如今能下地走几步了,在家教石头下了几个套子,运气好,套了两只肥兔子。 还有这点粗粮,是我们自家地里收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周桂香哪里肯收,连连推拒, “这可使不得!海田养伤正需要营养,兔子你们自己留着吃! 粮食就更不能要了,你们家也不容易!” 林茂源也沉声道, “海田家的,诊费药费已经清了,你们不欠林家什么,这兔子,粮食都拿回去。 海田的腿伤还得养,孩子也正长身体,都需要营养。” 王氏一听,眼圈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林大夫,桂香嫂子,你们就别推了.... 那点银子,哪里够买林大夫的救命参须和这些日子的好药? 还有晚秋丫头...要不是她机灵....” 王氏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晚秋,眼里满是感激, “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这兔子不值什么钱,就是山里套的,粮食也是自家种的, 真的就是个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王氏说着,又拉了一把身边的李石头, “石头,快,给林爷爷,周奶奶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 林茂源和周桂香连连推拒, 李石头咬了咬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没跪下,反而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兔子网兜, 又飞快的捡起地上的粮袋,双臂一抡,将两样东西“嗖”的一下,隔着几步远,稳稳的扔进了林家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发出“噗噗”两声闷响。 “给你们的!” 李石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异常坚决。 做完这一切,李石头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大人们,拽起还在抹眼泪的王氏,喊了声“娘快走!”, 转身就拉着王氏,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门,撒丫子朝村西头跑去,那速度,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林家院子里,众人看着地上那两只肥兔子,和那一小袋鼓鼓囊囊的粗粮, 再看看那对迅速消失的母子背影,一时间都愣住了。 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林茂源,脸上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嘿!石头这小子!” 林清山挠了挠头,憨笑道, “脾气还挺牛,像他爹!” 林清舟看着地上的东西,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一丝温和。 周桂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到院子中央,捡起粮袋拍了拍灰, 又看了看那两只还新鲜的兔子, “这孩子真是!” 晚秋也抿着嘴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眼前这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赤诚的强送方式,比任何华丽的感谢话语都更让她觉得珍贵。 乡里乡亲的,这份情谊,就像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朴素,却实实在在的暖人。 林茂源捋着胡子,看着地上的东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温和。 他行医几十年,在这清水村里,看过太多生老病死,也帮过太多人。 他收诊费向来公道,甚至常常贴补药钱,从未想过要什么额外的回报。 在林茂源心里,守着这点祖传的医术,能帮乡亲们解除病痛,能赚点微薄收入,不拖累自家人,便已足够,也问心无愧。 可眼下,李家这份执拗的,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的心意, 还是让他那颗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泛起了一丝温暖的涟漪。 “罢了,” 林茂源最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宽容, “既然是孩子的一片心,就收下吧,桂香,晚上收拾一只兔子,炖了大家尝尝鲜。” 周桂香点点头, “嗯,这兔子是真肥,炖了肯定香。” 一直旁观的林清芬这才找到机会,好奇的问, “大嫂,这是怎么回事?海田叔家跟咱们家这是?” 张氏笑着拉过林清芬的手,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可吓人了!咱们家晚秋啊,可了不得了....” 她将晚秋如何发现重伤的李海田,如何机灵的采草药止血,又如何赤脚狂奔回村报信的事, 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末了还指着晚秋笑道, “你是没看见,那日她跑回来,头发散着,一只鞋没了,脚上都是血口子,把我们都吓坏了! 谁能想到,这么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小丫头,遇事能这么稳当,这么有主意!” 林清芬听得眼睛都瞪大了,看向晚秋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赞许, “真的?晚秋妹子这么厉害!这可真是胆子大,心又善!” 晚秋被大嫂和二姐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救人是碰巧,报信是本能,实在受不住这样直白的夸奖。 她小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竹篾”,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低头快步躲回了南房。 众人见她害羞跑开,更是善意的笑了起来。 张氏对林清芬道, “这孩子,脸皮薄着呢。” 虽是除夕,但农家从没有真正彻底歇着的时候。 祭祖这件大事完成,灶房里炖着肉,熥着鱼,只需看着火候,其他活计便又都捡了起来。 林清山闲不住,拎着柴刀又去后院柴垛那里,将明日甚至初二初三的柴火都劈得足足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了他这勤快劲儿,这些日子家里的火炕都烧得旺旺的,连带着堂屋和其他屋子也比往年暖和,不必像往日那样,一家人为了省柴都挤在南房取暖。 林清舟也默默拿起柴刀,却不是去劈柴,而是进了南房,就着窗边的亮光,开始将粗竹破成更细的篾片,动作熟稔,为晚秋接下来的编织备料。 林茂源和周桂香则拿着抹布,开始里里外外的擦拭门窗、桌椅,务求将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迎接新年。 连林清河也不肯闲着。 他双手撑着架子,努力的站着,额角微微见汗,眼神却清亮坚定。 多站一会儿,多活动一下,是林清河给自己定下的功课。 张氏拉着林清芬在家里各处转悠,给她介绍家里的新气象。 “二妹,你看这个,” 她指着墙角一个竹凳, “这是晚秋琢磨着给清河做的,方便多了,还有那个竹架,也是她让清山清舟帮着做的,清河现在每天都能站上好一会儿呢。” 林清芬顺着看去,啧啧称奇, “晚秋脑子太灵光了!这都能想出来!” 走到南房门口,打开小隔间的兔窝,里面的兔子正挤在一起,慵懒的耷拉着耳朵。 张氏笑道, “喏,这也是晚秋的手笔,跟三弟一起从山上抓回来的,说是养着下了崽,兔子毛暖和,兔肉也能吃。” 林清芬越看越觉得新奇,对这个新进门的小弟媳更是多了几分喜爱和佩服。 她跟着张氏走进南房,见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细篾,专注的编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鱼形篓子, 篓身已经成型,鱼尾处还巧妙的编出了鳞片状的花纹,活灵活现。 “晚秋,你还会编这个啊?” 林清芬凑过去,惊讶的拿起旁边一个已经编好的,同样精致的小花篮, “编得这样好!这手艺,了不得!” 晚秋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闲着没事,瞎编的。” “这哪是瞎编?” 林清芬仔细端详着那小鱼篓, “这东西外面卖得可贵了呢!前些日子我们石桥村来了个卖货郎, 朱屠夫家的闺女,花了二十五文钱买了个小鱼篓,整天当宝贝似的挂在身上显摆呢!” “诶,我怎么瞧着,她那个小鱼篓,跟你这个长得差不多呢?” 第148章 赵婶子 林清芬这话一出,晚秋和林清舟都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林清舟放下手里的柴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 “二姐,你看到的那个,很可能就是晚秋编的。” “什么?” 林清芬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看手里精致的小鱼篓,又看看晚秋, “这....这真是晚秋编的?还卖了二十五文?” 晚秋也有些不确定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前段时间我们这里也来了一个卖货郎,当时要卖我编的竹编,要价28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货郎。” “肯定是啊!天爷!”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清芬一拍大腿,脸上是纯粹的惊喜, “咱家晚秋有这手艺!这可是大好事!” 丝毫不会嫉妒家里人有赚钱的手艺, 张氏也笑着接口, “可不是嘛!二妹你是不知道,自打清舟....咳,自打家里没了那份固定的进项,我们这心里头啊,一直悬着, 多亏了晚秋这手巧,编的东西能换钱,这日子才没垮下来, 你看家里,该添的添,该置办的置办,年货也比往年像样,虽说比上不足,但比下可有余多了!心里踏实!” 张氏话里避开了被顶了活计的具体缘由,也没提那个已经不算是林家一份子的王巧珍。 林清芬收到娘的信,自然知道三弟休妻的事,此刻见家里气氛和睦,弟妹们各有担当, 尤其是晚秋这般能干,心里只有替娘家高兴的份,更不会去提那些不愉快的旧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清芬连连道, 正说着,灶房那边传来周桂香嘹亮的喊声, “都收拾收拾手,洗把脸,准备吃晌午饭了!” “来了来了!” 张氏应着,拉着林清芬往外走, “先吃饭,吃了饭再聊。” 午饭是年夜饭前的预热,自然不能像晚上那般丰盛铺张,却也透着年节的用心。 主食是热气腾腾的南瓜杂粮粥,金黄的南瓜熬得烂烂的,混着小米和少许糙米,香甜暖胃,颜色也喜庆。 菜是两样。 一样是酸菜炒油渣,用昨天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和酸菜丝一起爆炒,油渣焦香,酸菜爽口,下粥极佳。 另一样是熏鱼蒸豆腐干,将林清芬带回来的豆腐干切成薄片,铺在碗底,上面放上熥得软烂入味的熏鱼段, 淋上一点点酱油和猪油,放在饭锅上一起蒸透,鱼肉的咸香渗入豆腐干,滋味十足。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团聚的喜悦,充满了整个屋子。 林清芬看着眼前温馨实在的一餐,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兄嫂平和的面容, 再想到自家婆家那些糟心事儿,心里那点因躲清净而生的淡淡愧疚,忽然就被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冲散了。 林清芬夹了一筷子油渣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喝了一大口香甜的南瓜粥,只觉得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娘,这粥真甜,南瓜放得足!” 她笑着夸道。 “甜吧?” 周桂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今年咱家园子角落里那几棵南瓜结得好,留到冬天还这么甜,多吃点,晚上还有更好的!” “嗯!” 林清芬用力点头,只觉得这个年,回娘家真是回对了。 这里没有婆家那边所谓的排场和复杂的人情往来, 只有着最踏实,最温暖的烟火气,和最让她心安的血脉亲情。 吃过午饭,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周桂香将碗筷收拾进灶房,对张氏和晚秋道, “春燕,你身子重,去歇个晌,晚秋也歇会儿,晚上守岁呢。” 张氏确实有些乏了,便应了回东厢房歇息。 晚秋却摇摇头, “娘,我不累,昨天泡的藤条该收拾了,还有几个新样子我想试试。” 她心里惦记着二姐说的二十五文,一股劲儿在心里鼓荡着,哪里歇得下。 林清舟自然还是去劈竹篾,顺便将晚秋要的几根特殊粗细,需要熏烤定型的篾片拿到灶膛边小心处理。 林茂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检查各处,又看看天色,对周桂香道, “趁着日头好,把明天初一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挂起来晒一晒,去去霉气。” “哎,我这就去拿。” 周桂香应着,又对林清山道, “清山,你去后园把茅厕再垫层干土,打扫干净,除夕夜净户,讲究着呢。” 林清山应了一声,拿起铁锹和扫把就去了。 林清河则回到他的竹架旁,继续他的站立功课。 阳光透过南房的窗户,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额角的汗珠在光线下晶莹闪烁。 林清芬歇不住,挽起袖子, “娘,我帮你收拾衣服,再帮你把堂屋和灶房的地扫一遍。” “行,你帮我搭把手。” 周桂香也不跟女儿客气。 一时间,院子里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大约申时初,晚秋正在南房门口,就着亮光将几根柔韧的藤条与细竹篾试着混编,想看看效果。 林清芬扫完了地,走过来看她编东西,眼里满是新奇。 “晚秋,你这手是怎么长的?这么巧!” 林清芬蹲在旁边,看着她手指翻飞, 晚秋抿嘴笑了笑,还没答话,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来的是村里的赵舒燕赵婶子,手里端着个小陶碗,里面是几块自家做的,炸得金黄的糖糕。 这又是糖又是油的,算是金贵东西了。 “桂香嫂子,在家呢?” 赵婶子笑容有些拘谨, “家里炸了点糖糕,给孩子们尝尝,甜甜嘴。” 周桂香连忙接过来,道了谢,又让赵婶子进屋坐。 赵婶子摆摆手,眼睛却往东厢房这边瞟了瞟,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不好意思。 周桂香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温声道, “她赵婶,有啥事你就说,乡里乡亲的,别见外。” 赵婶子这才搓了搓手,低声道, “桂香嫂子,是这么回事...我家柱子过了年就十五了,眼瞅着要说亲... 家里想给他做身新衣裳撑撑门面,可我这眼睛这两年越发不济,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的.... 听说你家春燕手巧,不知能不能请她帮忙,裁一身衣裳?我们出布料,再给点工钱,或是拿东西换都成!” 周桂香一听是这事,笑了, “我当什么事呢!春燕针线活确实比我强些,不过我还得问问她,你等等啊。” 第149章 黑面和萝卜 周桂香走进东厢房,张氏刚躺下还没睡着,听婆婆说了赵婶子的来意,立刻撑着坐起来, “行啊,娘,赵婶子一个人拉扯柱子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不过....”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月份大了,坐久了腰酸,做得可能慢些,让她别着急。” 周桂香得了准话,出来对赵婶子说了,特意强调, “春燕答应了,不过她身子重,活儿做得慢些,你可不能催。” 赵婶子一听张氏肯帮忙,已是感激不尽,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过了年慢慢做就行!能请动春燕这双巧手,是柱子的福气!工钱.... 桂香嫂子你说个数,或是想要点啥,只要我们家有的,都好说!” 周桂香笑道, “乡里乡亲的,工钱看着给点就成,不着急,你先去准备布料吧,过了年拿来,让春燕看看怎么裁。” 赵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儿子说亲是大事,一身体面衣裳太重要了。 送走赵婶子,周桂香回到堂屋,林清芬正帮着把刚晒出去的新衣服收进来。 周桂香叹道, “这赵寡妇也是个苦命人,男人走得早,得的那点赔偿银子,这些年拉扯孩子,看病吃药,早花得差不多了, 就剩这么个儿子,指望他成家立业呢。” 林茂源坐在一旁,捋着胡子没说话,眼神里也有些感慨。 村里这样的家庭不止一家,他能帮的有限,能搭把手的地方,家里人也愿意伸伸手,也算是积德了。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平和而略显琐碎的忙碌中缓缓流淌。 临近傍晚,日头西斜,寒意渐起,林清山去把各处检查了一遍,将鸡鸭赶回窝,又把院门闩好。 按照习俗,除夕夜净户之后,家里就不再有人进出,直到明日初一开财门。 就在周桂香准备去灶房看看火,开始张罗年夜饭时, 院门外又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随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接着便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林清山离门口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槛外放着一个小布口袋。 他拿起来掂了掂,是干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约莫两三斤黑乎乎,掺了不少麸皮的粗面,品质很差, 但在年节粮食金贵的时候,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口袋旁边,还躺着两个有些干瘪的萝卜。 “爹,娘,门口有人放了东西。” 林清山将布口袋和萝卜拿进来。 周桂香接过来看了看,皱眉, “这面黑得都快赶上炭了,是谁送的?怎么也不吭声?” 林清山回忆着, “我看那背影,像是赵铁匠。” “赵铁匠?”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还记得送点东西来?” 提起赵铁匠家,林家人都有些沉默。 当初赵小满落水高烧,是林茂源全力救回来的,诊费药钱欠着,后来赵铁匠想把女儿赵金玲抵给林清舟做媳妇还债, 林清舟没同意,赵铁匠转头就把女儿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回来,那笔诊费终究是没还。 这事儿在村里不光彩,赵铁匠家自此在村里也抬不起头,跟林家更是几乎断了往来。 林茂源将黑面口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不管怎样,东西送来了,就是个心意,赵小满那孩子总归是条人命, 我们当初救人,图的是问心无愧,不是图他报答, 他爹行事不地道,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这面,收下吧,好歹是粮食。” 周桂香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林家之所以没去催赵铁匠家的诊费,一来是知道他家确实艰难,卖了女儿才勉强糊口, 二来,正如林茂源所说,救人一命,医者本分,问心无愧即可。 若赵铁匠家日后还是这般,那也只能说,赵小满这孩子命该如此,摊上这么个爹。 这次赵铁匠肯送这点劣质黑面和萝卜来,怕也是存着几分怕彻底得罪了林家,以后再生病无处可求医的心思。 “罢了,面虽黑,掺和着好面也能蒸点窝头。” 周桂香将东西收了起来,不再多想。 这个小插曲很快消散,并未影响林家准备迎接除夕夜的喜悦心情。 第150章 见不得光 暮色四合,赵铁匠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捻得极小,勉强照亮炕沿一小片地方。 一点也没有过年的喜庆意思。 王氏正就着这点微光缝补一件旧袄子,针脚细密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了一点力气。 她不时抬眼望向门口,眼神里带着不安。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赵铁匠低着头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沾染的尘土气息。 他没去看妻子,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爹,” 王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东西送出去了?林家没说什么吧?” 赵铁匠用袖子抹了把嘴,将瓢扔回缸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立刻回答,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拿起炕桌上冷硬的杂面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着,跟那饼子有仇似的。 王氏的心提了起来,不敢再问,只默默的看着他。 半晌,赵铁匠咽下那口粗粝的饼子,才闷声道, “送出去了,就放在他家门口,没见着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带着烦躁, “还能说什么?那点东西...呵,人家未必看得上眼。” 王氏闻言低声道, “看不看得上,总是个心意....林家是厚道人家,当初救了小满的命,咱们实在是亏欠人家太多...” 她想起被卖掉的女儿金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声音更低了, “金玲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提那个赔钱货干什么!” 赵铁匠猛地打断她,语气凶狠,眼神却有些闪烁, “卖了就卖了!拿回来的银子,不也给你买粮,给小满抓药了?要不是林家....”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要不是林家三郎当初不肯收下金玲,哪里会走到卖女儿这一步?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又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王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提女儿,只喃喃道, “我就是怕....怕林家心里记恨,以后小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 “记恨?” 赵铁匠冷笑一声,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茂源那人.....他要真记恨,当初小满病好了,就该上门来要债了。” 赵铁匠想起傍晚时,自己鬼使神差的拿着那点实在拿不出手的黑面和两个歪瓜裂枣的萝卜,走到林家院门外时的情形。 他本想打个招呼说些软话的,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还有炖肉的浓香飘出来....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家这点东西寒酸得可笑,也觉得自己这个人,站在那透着温暖和喜气的院墙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行了,别瞎想了!” 赵铁匠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快的思绪, “东西送了,心意就到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那股子混不吝的脾气和作为一家之主最后的脸面,让他不愿意在妻子面前露怯。 王氏不再说这事,嚅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他爹,要不咱去镇上找点活计做吧?” 第151章 除夕夜 王氏的话轻轻扎破了屋里那层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匠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眉头拧成了疙瘩。 “去镇上找活计?” 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被冒犯的不耐烦, “说得轻巧!镇上是那么好去的?人生地不熟,你能干啥?力气活?就我这身子骨,能跟那些壮劳力比?” 王氏捏紧了手里的针线,鼓起勇气继续小声说, “那...那就在附近村子看看?总比在家里干耗着强,小满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粮食....” “你知道个屁!” 赵铁匠“砰”的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拍在炕桌上,饼子碎成了几块, “你以为我不想找活计?你看看我这身板!”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 “家里都多久没见油星了?顿顿是这刮嗓子的黑面野菜糊糊,哪有力气去扛大包,挖河泥? 那都是要命的活计!远的不说,就是去砍柴,一趟山路下来,我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晚上骨头缝都疼!” 赵铁匠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连日来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怨气都倒出来, “镇上的铁匠铺子都是有传承的,能要我?去码头扛货?哼,人家看我这模样就先筛掉了!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 王氏被他吼得不敢抬头,只听着他粗重的喘息。 她知道丈夫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家里长期吃不饱,干重活确实吃力。 可...可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啊。 她想起村里人最近都不怎么来找他修农具了,偶尔来一次,也是些最简单的活,修补个豁口,打个不紧要的钉子。 工钱给得极少,甚至有时候就拿几个干饼子,一把菜抵了。 她不是没听到过风言风语,说赵铁匠手艺“糙”,打个锄头卷刃,补个犁头不牢靠,邻村的王铁匠虽然远点,但人家手艺扎实。 这话她不敢说,怕戳破丈夫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赵铁匠见妻子不再吭声,以为说动了她,压服了她,气稍微顺了些,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 “村里铁匠怎么了?活计是不多,胜在轻省!修修补补的,费不了多少力气,挣一口是一口。 再说了,村里人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谁家还没个坏了的锄头镰刀?”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 赵铁匠自己心里何尝不清楚,找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让他承认自己手艺不行,承认自己连村里这点轻省活计都揽不住,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村里人抠门”,“嫌弃工钱贵”,还有“这两年光景不好,农具坏得少”。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王氏默默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叠好,放在炕头。 她没再提找活计的事。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提前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更衬得这小屋里的清冷与无望。 - 暮色彻底笼罩了清水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明亮的光,与赵铁匠家的昏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家小院里,过年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灶房里,周桂香是当之无愧的总指挥。 萝卜红烧肉被盛进一个大陶盆里,油亮酱红,香气扑鼻。 熏鱼和田鼠干也蒸得恰到好处,咸香四溢。 炒酸菜,拌白菜心,油渣炒萝卜干....几个家常小菜也陆续出锅。 最令人惊喜的是,周桂香用那难得的好白面,蒸了一锅白面馍馍,个个暄软雪白,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这白面馍,平日里是绝对舍不得吃的,只有年节和待客时才见得到。 南房的方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碗筷。 林茂源将那盏最大的油灯点亮,挂在屋子正中,将整个南房照得亮堂堂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帮着将一道道菜端上桌,晚秋则小心的扶着清河在炕边坐下。 “人都齐了,坐,都坐!” 周桂香解下围裙,脸上是满足又带着点庄重的笑容。 一年到头,就盼着这顿团圆饭。 林茂源作为一家之主,先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而是环视了一圈围坐的家人,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 “又是一年除夕了,这一年,家里经历了不少事,有难处,也有转机, 好在,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齐齐整整的坐在这里。” 林茂源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不管外面风雨如何,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块儿,劲往一处使,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好, 来,咱们....先敬天地祖宗,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说完,林茂源率先端起面前的粗瓷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微微洒了一点在地上,然后自己抿了一小口。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或举杯,或端碗,晚秋和林清河碗里喝的是粗茶,神情都带着虔诚和期盼。 简单的仪式过后,周桂香笑着招呼, “好了好了,都动筷子!今天菜管够,都多吃点!” “吃肉!吃肉!” 林清山憨笑着,率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张氏碗里, “春燕,你多吃点。” 张氏脸一红,低声道, “你自己也吃。” 却也夹起那块肉,小心的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口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晚秋先给林清河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肉,又夹了些软烂的萝卜和豆腐干放在他碗里。 林清河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低声道, “你自己也吃。” “嗯。” 晚秋应着,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酸菜,清爽解腻。 林清芬更是放开了,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娘,这肉炖得太香了!这白面馍,比我在婆家吃的都暄软!” “喜欢就多吃!” 周桂香不停的给儿女们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看着大家吃得香甜,比她自个儿吃还高兴。 林清舟沉默的吃着饭,偶尔给父母添点菜。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盆红烧肉,又掠过晚秋正小心给林清河挑鱼刺的侧影, 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笑语不断。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油水,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满足和暖意,熨帖着每个人的肠胃,也熨帖着这一年来或许有过疲惫,担忧的心。 饭后,残羹撤下,换上准备好的零嘴。 花生瓜子,糖瓜饴糖,还有那珍贵的馓子,每样都一点点,摆在桌子中央。 周桂香又端来一壶新泡的,加了红枣的粗茶,热气袅袅。 这便是守岁了。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里,说着闲话。 林茂源讲些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听来的奇闻异事,周桂香和张氏,林清芬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针线女红。 林清山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时候憨笑着听。 晚秋安静的坐在林清河旁边,手里还拿着几根细篾,就着灯光,编着一个更复杂些的,像是小鸟形状的小玩意儿。 林清河倚着靠背,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听着家人的闲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可亲,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这一年所有的艰辛、变故、不安,都被这温暖的除夕夜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刻,没有未来的忧虑,只有当下的团圆与安宁。 第152章 游灯 一家人正聊的欢喜,屋外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有锣鼓和孩子的欢呼。 “是村里开始游灯了吧?” 林清芬支起耳朵听, “今年不知是哪几家牵头。” 清水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除夕守岁到子时前后,村里一些半大孩子和年轻人, 会举着自家糊的简易灯笼,大多是纸糊的,里面点根小蜡烛,在村里主要道路上走一圈,谓之游灯, 寓意驱邪迎福,也给寂静的冬夜增添几分热闹。 有时候也会有简单的锣鼓助兴。 “听着像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林清山也侧耳听了听。 果然,喧闹声由远及近,隐约能看到点点晃动的暖黄光晕在村道上移动,伴随着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和零星的爆竹声。 林清河靠在窗边,努力向外望去,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晚秋察觉到了,轻声道, “等明年,咱们也糊个灯笼。” 林清河转过头看她,眼里漾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游灯的队伍似乎在他们这条巷子口停了一下,然后闹哄哄的过去了,喧闹声又渐渐远去。 子时将至,周桂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小红包拿出来,笑呵呵的分给晚辈, “来,压岁钱,不多,是个吉利。”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芬,林清河,连晚秋,张氏都有份。 红包里不过是几枚崭新的铜钱,用红纸包着,却承载着长辈最朴素的祝福, 压住邪祟,平安度过一岁。 “谢谢娘!” “谢谢爹! 晚辈们纷纷接过,脸上都带着笑。 林茂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远处的村庄似乎更静了些,偶尔有一两声犬吠。 他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转身对家人道, “时辰差不多了,该开财门了。” 所谓开财门,是这边的习俗,在除夕子夜交替之际,将家中门户打开一会儿,寓意迎接新一年的财气和福气进门。 林清山立刻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院子的大门。 一股凛冽但清新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像是约好了一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家人静静的站在门口,寒风扑面,却让人精神一振。 林茂源低声说了一句, “愿新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周桂香也在心里默默念叨, “愿孩子们都好好的,春燕顺产,家里日子红火。” 晚秋心里想的是, 愿清河身体越来越好,愿家里每个人都健康喜乐。 短暂的开财门仪式结束,林清山重新闩好门,将寒意挡在门外。 周桂香拍拍手, “行了,年也算正式过了!都回屋歇着吧,明天初一,还要早起拜年呢!” 守岁至此,算是圆满。 一家人互道了新年好,便各自散去,带着年夜饭的满足,守岁的温馨和对新一年的期盼,进入了梦乡。 - 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是被此起彼伏,清脆震耳的爆竹声唤醒的。 “噼里啪啦~~” “砰~~啪!” 声音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要将旧年所有的晦气,不如意,都用这最热烈直接的方式驱逐干净。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爆竹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这便是新年的味道了。 林家小院里,周桂香和林茂源起得最早。 周桂香换上了那件用林茂源省下的布料做成的新上衣,深灰色的粗布,浆洗得挺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插上了那支过年才戴的,磨得发亮的旧银簪。 林茂源也换上了簇新的棉袄,精神矍铄。 灶房里已经热气腾腾。 大锅里熬着昨晚就泡上的赤豆小米粥,米香豆香交融,黏稠暖胃。 周桂香将昨日剩下的白面馍馍重新上锅蒸透,又用猪油煎了一大盘黄澄澄的糍粑,撒上一点点红糖,甜香诱人。 这便是新年的第一餐,简单却寓意美好, 赤豆驱邪,小米养人,馍馍圆满,糍粑甜蜜黏连,盼着全家团圆和美。 各屋的人陆续起身,都换上了分得的新衣。 堂屋里顿时显得鲜亮起来。 张氏的水红上衣衬得她气色极好,晚秋换上了那身柳绿色的新衣,像一株清新挺拔的小竹。 清山,清舟和清河的新衣,也让几个年轻男子更显挺拔精神。 一家人围坐吃早饭,虽然不如昨晚丰盛,但新年第一餐,每个人都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周桂香叮嘱张氏和晚秋收拾碗筷,又对林茂源道, “他爹,一会儿该有人来拜年了,咱们也准备准备。”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响起了热闹的拜年声。 最先来的是左邻右舍。 李老汉带着小孙子,一进门就作揖, “茂源,桂香,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祝你家新的一年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同喜同喜!老哥新年好!快屋里坐,喝杯糖茶!” “来,快跟林爷爷,周奶奶拜年!” “新年好~” 林茂源和周桂香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抓了把花生瓜子塞给那眼巴巴望着零嘴桌的小孙子。 接着,村里相熟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来了。 有李海田的妻子王氏,带着李石头,千恩万谢的又来拜年, 有赵婶子,带着儿子柱子,特意来给林茂源和周桂香拜年, 也有其他受过林家恩惠或只是邻里交好的人家。 堂屋里一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的祝福声。 周桂香早准备好了糖茶和零嘴招待,林清山和林清舟帮着招呼男客, 晚秋和张氏,林清芬则招呼女眷和孩子。 林清河也坐在南房,微笑着看着这络绎不绝的热闹。 拜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穿着或许不算崭新但一定是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这是一年中村里人际关系最融洽,最显温情的时候,平日的些许龃龉,都被这声声祝福和笑脸冲淡了。 快到晌午时,拜年的人潮才渐渐稀落。 周桂香看着桌上堆满的,各家带来的拜年礼物, 几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块自制的年糕,甚至一小包芝麻糖....虽不贵重,却都是心意。 她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这就是庄户人家最朴素的礼尚往来。 “娘,我去准备晌午饭。” 晚秋见没什么人了,便道。 “简单做点就行,” 周桂香道, “把昨晚剩的菜热热,再下点面条,初一不动刀,咱们就吃现成的。” 正说着,院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大半日光。 是李樵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熏得黑红油亮的鱼,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木木的看着院里。 周桂香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 “哎呀,是李大哥啊!快进来,快进来!新年好!” 李樵夫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新...新年好。” 他抬起手,将两条熏鱼往前递了递, “英子...英子让我来,给...给你们拜年。”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些客气话,语气生硬,动作也显得僵硬。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周桂香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散发着松木和烟火气息的熏鱼, “英子姑娘太客气了!快,屋里坐,喝口热茶!” 李樵夫却摇了摇头,脚步像钉在地上一样,不肯挪动, “不...不坐了,家里...还有事。” 他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 晚秋也看到了李樵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李叔,新年好!翠英姐还好吗?” 李樵夫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跟出来的林清舟,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被山风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又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 “好...都好。” 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再也待不住似的, 他对着周桂香和晚秋的方向,含糊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几乎像是逃跑,很快就走远了。 周桂香和晚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这两条品相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熏鱼,一时都有些愣怔。 “这李樵夫....” 周桂香说着, “人是实在人,就是这性子太闷了些,翠英那丫头让她爹来送这个,怕是还记着清舟帮过她的情分,又不好意思自己来。” 晚秋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感慨。 第153章 初一,初二 新年的热闹并未因李樵夫的匆匆离去而中断。 晌午过后,冬阳正好,村里似乎比上午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闲适。 吃饱喝足的人们,或聚在村头晒着太阳闲聊,或在自家院里消食。 林家这边,周桂香看着外面日头好,便道, “趁着天光,把被褥都抱出来晒晒,去去潮气,晚上睡得也舒坦。” 这可是难得的冬日暖阳,自然不能浪费。 张氏和林清芬便笑着应了,去各屋抱被褥。 晚秋也去南房,将她和清河盖的被子抱了出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则帮着在院子里拉起了几根麻绳。 一时间,院子里挂满了被褥,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皂角的淡淡清香和阳光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林清河也被清山背出来,坐到了院子里避风又有阳光的地方,身上盖着条薄毯。 正晒着被子,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村长李德正的婆娘,带着她七八岁的小孙子来了。 “桂香!茂源!晒被子呢?哟,这太阳可真舒服!” 李德正家的也是个爽利性子,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带小子来给你们拜个晚年!” 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和推让。 李德正家的带了一小篮自家晒的干蘑菇,说是给家里添个菜。 周桂香自然也抓了糖和瓜子塞满小孙子的口袋。 送走村长家的人,周桂香看着那篮品相不错的干蘑菇,笑道, “今儿这年拜的,咱们家都快成杂货铺了。”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邻里间互相惦记,礼尚往来的情意,却是金不换的。 晒完被子,日头也偏西了。 周桂香开始张罗晚饭。 初一讲究不动刀,晚饭依旧是热剩菜,不过她把李樵夫送的一条熏鱼掰下来一段, 用温水泡软了,和干蘑菇,白菜一起炖了个热乎乎的汤锅,又用剩下的一点白面,揪了面片下进去。 一锅热汤,汤鲜味美,驱散了傍晚的寒气。 晚饭后,天色还未全黑。 按照习俗,初一夜里可以点灯玩耍,但不宜像除夕那样熬得太晚。 林清山被几个要好的伙伴叫了出去,说是去村东头看人打灯谜,其实也就是些简单的字谜,物谜。 林清舟没去,说是想早点歇着。 南房里,油灯早早点亮。 晚秋没再编竹编,而是拿了本林清河常看的旧书, 就着灯光,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让清河教她。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有些磕绊却格外认真的读书声,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安详。 窗外,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孩子们意犹未尽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但比起除夕夜的喧嚣,此刻的村庄更多了几分喧闹过后的平和与满足。 新年第一天,就在这充满人情往来,阳光暖煦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 新年的阳光再次洒满小院时,已是大年初二。 按清水村的习俗,初二开始走亲访友,给长辈拜年。 林家上一辈人丁单薄,林茂源父母早逝,也无叔伯在村中,故而免去了给直系长辈磕头拜年的繁缛。 但礼数不可废,村里几位年高德劭,平日里对林家多有照拂的长辈,是必须去走一遭的。 早饭后,林茂源换上了那身新衣,对林清山道, “清山,跟我去村里几位长辈家拜个年。” “哎。” 林清山应得干脆,也换上了新衣,提起周桂香早已备好的几份拜年礼, 每家一小包红糖,加上两个白面馍馍。 东西不多,重在心意和礼节。 父子俩先去了村东头的李太公家。 李太公年逾古稀,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为人方正,很受尊敬。 林家刚落户清水村时,曾得他些许指点。 李太公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人家穿着簇新的深色棉袍,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 见林茂源父子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太公,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林茂源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林清山也跟着父亲,认真的作揖。 “好好好,茂源来了,清山也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李太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抬手虚扶, “快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您老晒晒太阳舒服。” 林茂源将手里的礼放到堂屋桌上,又陪着李太公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询问身体,说说年景。 李太公问了问林清河的情况,又夸了几句林清山踏实肯干。 辞别李太公,父子俩又去了村中的陈阿婆家。 陈阿婆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接生婆,张氏怀胎,周桂香少不得要麻烦她。 林茂源送的礼里,给陈阿婆的那份红糖特意包得多些。 陈阿婆正在灶房忙活,见他们来,擦着手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茂源和清山来了!快进来,我刚蒸了年糕,正好尝尝!” 又是一番拜年祝福,推让不过,林清山手里被塞了一块热腾腾,甜滋滋的年糕。 陈阿婆拉着林清山,低声问了几句张氏的身子,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林清山一一记下。 最后去的是村长李德正家。 虽然昨日村长娘子已带着孙子来拜过年,但那是晚辈的礼节, 今日是林茂源亲自上门给村长拜年。 李德正家比别家热闹些,也有其他来拜年的村民。 见林茂源父子来,李德正很是热情, “茂源老弟来了!清山也来了!屋里坐,正好,刚沏的茶!” “德正哥,新年好!给您和嫂子拜年了!” 林茂源笑着拱手。 “同喜同喜!” 李德正拉着林茂源坐下,说了些村里的闲话,又问起林清舟, “清舟那孩子,年后有什么打算?” 林茂源神色不变,只道,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造化,家里现在日子还能过,开春地里忙起来,也不怕没活计。” “那就好,那就好。” 李德正点头, “你们林家都是踏实肯干的,日子差不了,有啥难处,跟村里说。” 在村长家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林茂源便带着林清山告辞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爆竹残留的淡淡硝烟味。 林清山啃完了那块年糕,抹了抹嘴,憨声道, “爹,咱家好像挺受人敬重的。” 林茂源看了儿子一眼,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透着力量, “敬重不是白来的,你爷那辈逃荒过来,在村里落下脚,靠的是老实本分,肯出力, 到了我,继承了些医术,给人看病不敢马虎,收钱也讲良心, 你和清舟,清河,做人做事,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乡邻的眼, 日子穷富不打紧,脊梁骨得挺直,人家才会敬你三分。” 林清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觉得父亲的话沉甸甸的。 他看着父亲不算宽阔却挺直的背影,又想起家里虽然清苦却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 想起母亲温和却从不怯弱的笑容,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第154章 送二姐 日子在走亲访友,闲话家常中,一晃就到了初五。 按照习俗,初五又称破五,过了这天,年节里许多禁忌就可破除,人们也要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做打算了。 对林家而言,这一天还有另一层意味, 嫁到石桥村的二姐林清芬,该回婆家了。 一大早,林清芬就有些心神不宁,帮着周桂香收拾灶房,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外瞟。 她既盼着丈夫石大勇来接,又有些舍不得娘家这温暖松快的日子。 周桂香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舍,却还是笑着打趣, “怎么?在娘家乐不思蜀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粗重的脚步声和一声憨厚的呼唤, “爹,娘,大哥,大嫂,我来接清芬了。” 来人正是石大勇。 他是个比林清山还壮实些的汉子,方脸膛,皮肤黝黑,穿着半旧的棉袄棉裤,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一看就是给岳家带的礼节。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搓着手,脸上带着老实人的笑容。 “大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周桂香连忙招呼。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走了出来。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石大勇将那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娘,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做的两块腊肉,给您和爹尝尝。” 说着没啥好东西,实则这腊肉在农家已经是最珍贵的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周桂香感动接过,又让石大勇进屋喝茶。 石大勇进屋,眼睛先找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林清芬。 林清芬抿着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石大勇挠了挠头,低声道, “家里那边消停些了,娘让我来接你回去。” “嗯。” 林清芬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这时,林清舟从南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里面是晚秋这些天新编的几样东西, 一个更精巧的双层食盒骨架,一个仿照喜鹊登梅图案编的壁挂,还有两个比之前更灵动的小鱼篓和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攒钱罐。 这几样东西,用的篾更细,花色更讲究,掺了深色藤条,显然是用了更多心思的试验品。 “清舟,你这是....” 周桂香看着他手里的包袱。 林清舟将包袱背在肩上,语气平静, “我送送二姐和姐夫,正好顺路去镇上一趟,看看掌柜那边有什么说法,也打听打听这些新样子有没有人认。” 林茂源闻言,点了点头, “也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打听消息要紧,但也不必强求。” “知道了,爹。” 那边,林清芬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周桂香硬塞给她的一点吃食。 她拉着张氏和晚秋的手,又红了眼圈, “大嫂,晚秋,我走了,你们保重....晚秋,你的手艺一定能成的!等嫂子生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二妹你也保重,在婆家好好的。” “二姐慢走。” 三人都是好相与的性子,相处了这么些天,张氏和晚秋也有些不舍。 最终林清芬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石大勇出了院门。 林清舟沉默的跟在后面。 周桂香站在门口,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才转身回屋。 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了,在身边留不住的... 只盼着她这次回去,婆家那边能真如石大勇所说消停了,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 送行的路上,石大勇话不多,只闷头走着。 林清芬和弟弟并肩走了一段,低声问, “清舟,你这次去镇上,是专门为了晚秋那些竹编?” “嗯。” 林清舟点点头, “家里现在指着这个多点进项,光靠掌柜收,价还是低了点,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林清芬想了想,道, “我们石桥村有个跑山的小伙子,家里跟我还算说得上话,他时常去镇上进货, 回头我帮你问问,看他认不认得收这些精巧玩意儿的铺子。” “那先谢谢二姐了。” 林清舟道。 到了通往石桥村和镇上的岔路口,姐弟俩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清舟。” 林清芬看着弟弟, “你自己去镇上,当心些,打听不到什么也别急,慢慢来。” “嗯,二姐,姐夫,你们慢走。” 林清舟目送着姐姐和姐夫走向石桥村的方向,看着姐姐的背影渐渐融入冬日苍茫的景色里,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着另一条通往镇上的路,迈开了步子。 寒风拂过林清舟的面颊,他紧了紧衣领,步伐沉稳。 第155章 清舟的想法 离清水村最近的镇子,叫河湾镇。 初五的河湾镇,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已多了几分市井的忙碌与生机。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呵呵的与相熟的顾客打着招呼。 空气中残留着爆竹味,混合着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以及冬日特有的清冷。 比起年前人头攒动,置办年货的喧嚣,此时的街道显得疏朗许多。 但往来行人脸上,大多还带着年节的闲适。 有挑着担子卖菜蔬的农人,有挎着篮子采买零星物品的妇人,也有像林清舟这样,为着家中生计,早早开始奔波的身影。 林清舟这次有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拿着竹编去常去的杂货铺。 只见林清舟走到河湾镇一条僻静的巷口,这里多是镇上家境殷实人家的后巷或侧门,比主街清静许多。 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拿出今年新做的外衫套在旧棉袄外面,又理了理衣领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利落些。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木头削成的,略显粗糙的小梆子。 “梆~梆梆~” 清脆又带着点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打破了年节后清晨的慵懒。 林清舟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口吆喝, “南来的手艺,新巧的竹编~~食盒笔筒,壁挂攒罐,雅致有趣,送人自用两相宜~~” 林清舟的吆喝词显然是自己琢磨过的,没有一般货郎那种油滑热闹,反而透着几分文气和实在, 特意强调了新巧,雅致,瞄准的就是这条巷子里讲究些的人家。 喊了两遍,巷子里几户人家的后门或侧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并无人出来。 林清舟也不气馁,一边继续不紧不慢的敲着梆子,一边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林清舟在当初那份镇上活计被人顶替之后,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他是个闷葫芦,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夜深人静时,也曾辗转反侧,反复思量过今后的路。 他是家中除父亲,清河外,唯一识得几个字,又常在外面走动的人,眼界自然比只知埋头田地的兄长开阔些。 他知道,单靠家里那几亩薄田和大哥打零工,加上父亲行医那点微薄又不稳定的进项, 想要撑起这个家,供可能需要的药钱,还有未来侄子侄女的嚼用,是远远不够的。 尤其是清河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虽有好转迹象,但谁知道以后还需要多少钱? 林清舟也想过做些小买卖。 可本钱从哪里来?做什么买卖才能稳赚不赔? 林家可折腾不起亏损的买卖。 卖力气他自认不比大哥壮实,也不比那些常年干苦力的。 卖货他一没门路二没本钱。 直到晚秋编的那些精巧竹编出现,直到他看到货郎担子上那匪夷所思的叫价, 直到二姐林清芬说出石桥村的事.... 林清舟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才渐渐清晰成形。 这些东西,和那些筐篓筛篮不同。 它们不是必需品,甚至不是实用品。 买它们的人,图的不是结实耐用,而是那份巧思,那份雅趣, 那份能让人看了心情愉悦的玩意儿劲儿。 就像他当初在镇上,偶尔瞥见有钱人家小姐拿的绣花手帕,书生腰间挂的玉佩一样, 图的不是遮羞保暖,而是体面和喜好。 这种东西,就不能像卖柴火,卖鸡蛋那样,摆在集市上任人挑拣,讨价还价。 那样卖不出价,也糟蹋了晚秋费的心思。 它们需要找到对的人,在对的地方,用对的方式卖出去。 所以他这次没有直接去常去的杂货铺。 王掌柜人虽公道,但终究是做大众生意的,给不了高价。 林清舟选择来到这条清静,住着镇上殷实人家的巷子。 这里的人家,有余钱,有闲情,家里的女眷小姐们,或许就喜欢这些别致的小东西点缀生活。 也正因此特意收拾了自己,换了干净外衫,不让自己显得邋遢落魄。 林清舟也知道这法子笨了些,效率低,像大海捞针。 但他有耐心。 家里现在有大哥和父亲撑着田地和基本生计,晚秋的手艺就是现成的,几乎无需本钱的货物。 林清舟耗得起这点时间,也拉的下脸做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来为这些货物寻找一条价值更高的路。 当林清舟走到巷子中段一户青砖小院的后角门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水绿色棉袄,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探出头来,好奇的张望。 林清舟停下脚步,朝她微微颔首。 小丫鬟见是个衣着整洁,面容清俊的年轻后生,不是常见的那些粗手大脚或油嘴滑舌的货郎, 胆子便大了些,问道, “你卖的什么竹编?真有那么巧?” 第156章 一百文 林清舟将包袱放在地上,小心的打开,露出里面几件竹编。 他没有一股脑全拿出来,而是先拿起那个喜鹊登梅的壁挂,举到能让小丫鬟看清的高度。 “姑娘请看,这是喜上眉梢壁挂,竹篾和山藤混编,挂在内室或书房,图个吉祥喜庆。” 壁挂不过蒲扇大小,但那只翘着尾巴的喜鹊和几枝疏朗的梅花却编得栩栩如生, 深色藤条勾勒出枝干脉络,浅色竹篾构成花瓣鸟羽,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丫鬟“呀”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真像!这喜鹊跟活的一样!” 她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句, “小姐,您快来看!外面有个卖竹编的,编的喜鹊可好看了!” 门里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绣花棉裙,披着浅灰斗篷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家境不错,养在深闺的小姐。 她先是略带矜持的看了一眼林清舟,随即目光便被那壁挂吸引了过去。 “确实很别致。”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这是你自己编的?”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坦然, “是我家妹子编的,她手巧,爱琢磨这些新样子。” 少女点点头,又看向包袱里其他东西。 林清舟适时的拿起那个双层食盒骨架和小猪攒钱罐,简单介绍了两句。 “这食盒骨架不错,若是配上合适的里衬和外面的罩布,定比木匣子好看轻巧。” 少女点评道,显然是个有眼光的, “这小猪也憨态可掬,给弟弟妹妹玩倒有趣。” 她沉吟片刻,指了指那喜鹊壁挂和食盒骨架, “这两样,怎么卖?” 林清舟心中念头飞快转过,面上却依旧沉稳,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姑娘,实不相瞒,这竹子都是自家山上砍的,本不算什么本钱,藤条也是山里寻的, 家里妹子之前也没正经卖过这等精巧样式, 若是姑娘看得过眼,觉着合心意,您便出个您愿意出的价吧。” 那黄衣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抿嘴一笑,带着点狡黠, “哦?你这般说,就不怕我仗着你不懂行市,只出一文钱?” 林清舟抬眼,目光清正的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姑娘说笑了,能一眼看出这食盒骨架妙处,点评得当,足见姑娘见识不凡, 看姑娘气度,也断不会是那等会作践人,作践手艺的人。” 这话既捧了对方,又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和底线,说得不卑不亢,让人听着舒坦。 果然,少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显然很受用。 她略一沉吟,道,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这样吧,这壁挂编得确实精巧,寓意也好,我给你三十文, 这食盒骨架嘛,虽则轻巧别致,但我还得费心寻里衬罩布,便给你二十五文, 一共五十五文,你愿是不愿?” 林清舟闻言想着,若是把这些竹编给到那些老练的卖货郎手上,多半也就能卖出这个价格。 这个价格,比林清舟预想的高出不少,对于初次个人售卖来说,已是相当公道,甚至可称优厚。 林清舟心中一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拱手作揖, “多谢姑娘厚意,这个价钱,自然是愿意的。” 少女见他态度恭敬有礼,不似寻常小贩般市侩,心下更添两分好感,便对丫鬟杏儿道, “杏儿,去取五十五文钱来。” “是,小姐。” 杏儿显然也觉得这价出得合适,转身小跑着去了。 林清舟小心的将壁挂和食盒骨架用干净的粗纸包好。 待杏儿取了钱来,交易便完成了, 少女接过东西,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随口道, “你家妹子手艺确实巧,日后若再有这样别致精巧的,还可拿来这边问问。” “多谢姑娘抬爱,一定。” 林清舟再次道谢,心中记下这份可能的长期往来机会。 他退后两步,不着痕迹的仔细看了看这小院的格局和门楣特征,暗暗记在心里。 正当杏儿要关上门时,她眼尖,瞥见林清舟包袱角落里还露着一角编织细密的东西,忍不住“咦”了一声, “小姐,你看他包袱里,好像还有个更小巧精致的!” 林清舟闻言,连忙将那个未及展示的小鱼篓拿了出来。 这小鱼篓不过巴掌大小,鱼身圆润,鳞片用极细的篾片交错编出, 鱼眼处还嵌了两粒清山从河里找来的,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子, 尾巴微微翘起,活灵活现,比之前那个卖掉的更加灵动可爱。 “呀!这个更好看!” 杏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眼睛盯着那小鱼篓,几乎挪不开。 少女接过小鱼篓,在手中把玩,也觉得十分有趣,指尖拂过那细密的鳞片,赞道, “这个确实更见功夫了。” 杏儿眼巴巴的看着,小声道, “小姐,这个...挂在腰上肯定好看....” 少女如何看不出自家丫鬟的心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 “你呀!” 转头对林清舟道, “这个我也要了,你开个价。” 林清舟心中一动,从包袱里又拿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鱼身弧度略有不同的小鱼篓, 语气依旧平稳, “姑娘,实不相瞒,这小鱼篓,家里妹子编了一对,原是想着配成双的,您看....” 杏儿眼睛更亮了,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小声道, “小姐,要是...要是能有一对,您一个我一个,挂在身上,多有意思呀!一看就是主仆同心!” 少女看着丫鬟那期盼的眼神,又看看手中确实精巧无比的小鱼篓,再瞧瞧林清舟手中另一个, 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 “真是会磨人。” 少女转向林清舟,略一计算,道, “这样吧,这两个小鱼篓,加上之前的壁挂和食盒骨架,我一共给你一百文,再多,我也给不起了。” 一百文! 这远远超出了林清舟最乐观的预估。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诚挚, “多谢姑娘!” 林清舟没有试图再加价,这份知足和恭敬, 让少女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丫鬟撒娇而多花钱的不渝也消散了, 反而觉得这钱花得值当,这人倒也识趣。 最终林清舟怀揣着沉甸甸的一百文钱,离开了那条安静的小巷。 包袱里五个竹编,一下就只剩下了一个小猪存钱罐。 第157章 拧成一股绳 怀揣着那一百文的铜钱,林清舟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剩下的那个小猪存钱罐孤零零躺在包袱里,他也没打算再费工夫去兜售。 初次尝试便收获远超预期,已然足够。 林清舟寻了个僻静的巷子角落,将身上那件新衣脱下,仔细叠好,放回包袱,重新穿回了自己日常的旧棉袄。 新衣是撑门面用的,回了村,还是穿回原本的样子更妥当。 冬日阳光渐渐升高,还未到晌午,林清舟便已踏上了回清水村的土路。 早晨送二姐出门时尚且天色微明,这一来一回,竟如此顺利迅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路上遇到村里相熟的叔伯,扛着锄头准备去自家地里看看,见到他,随口问道, “清舟,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林清舟神色如常,只简短答道, “送二姐和姐夫到岔路口。” 并未提及镇上的事。 对方点点头,也没多问,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开。 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正好悬在正中。 周桂香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菜,见到他,有些惊讶, “清舟?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在镇上耽搁到下午呢。” “嗯,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林清舟说着,顺手将院门闩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 自家三儿子素来沉稳,若不是有要紧事,不会大白天的闩院门。 她放下菜盆,眼神里带上了探询, “咋样?打听到什么了?” 林清舟没急着回答,只道, “爹和大哥他们呢?” “都在南房呢,你爹在看书,清河在竹架那儿,你大哥劈竹篾,晚秋也在。” 周桂香说着,跟着林清舟往南房走。 南房里,果然一家子人都在。 林茂源坐在炕桌边翻着一本旧医书,林清河撑着竹架在慢慢活动手臂,林清山正将一根粗竹破开, 晚秋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篾刀,正准备处理篾片。 见林清舟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有些紧张的周桂香,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 “三哥,回来了?” 晚秋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清舟点点头,走到炕边,将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炕桌上。 包袱瘪瘪的,看着没什么分量。 “这是卖出去了?” 周桂香忍不住问。 林清舟没说话,伸手解开包袱结,将里面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存钱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旧钱袋,轻轻放在了小猪存钱罐旁边。 钱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铜钱的边缘。 南房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林茂源放下了手里的书,目光从钱袋移到儿子脸上, 林清河停止了动作,双手紧紧握着竹架, 林清山放下了柴刀,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 晚秋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钱袋,又看看林清舟。 周桂香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这...清舟....这铜钱可不少呢,今天卖上价了?” 林清舟迎着家人或震惊,或疑惑,或不敢置信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嗯,五个卖了四个,就剩下这个了。” “卖了多少钱?”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问,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钱袋。 林清舟拿起钱袋,将里面的铜钱倒在炕桌上。 “一百文整。” 黄澄澄,沉甸甸的一堆。 “一百文?!” 周桂香凑近了数了数,失声惊呼。 往常十来个竹编才能换回来一百文,如今四个小玩意儿,还用不上之前竹编那么多的竹篾,就能卖上一百文?! 林茂源也坐直了身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凝重, “清舟,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晚秋更是看着那堆钱,只觉得心跳得飞快,脸上热热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林清舟在家人目光的包围下,这才将今日在河湾镇的经过,从如何去到大户巷子敲梆叫卖, 到遇见那黄衣小姐主仆,再到如何定价,对方如何还价,最后连同小鱼篓一起打包买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叙述简洁,却将关键处说得清清楚楚。 “事情就是这样,那位小姐说,日后若有精巧的,还可拿去问问。” 林清舟说完,看着家人。 南房里又是一阵静默。 良久林茂源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清舟,你做得对,也做得好,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该争的争,该让的让,还留了后路。” 周桂香已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拿起一枚铜钱摸了又摸,眼圈都有些红了, “老天爷,这可真是太好了!” 林清山挠着头,嘿嘿直笑, “还是妹子厉害啊,一个竹编都比一天的工钱还多了。” 张氏戳了他一下,他又连忙说道, “三弟也厉害!要是让我去,肯定卖不出这价!” 晚秋低着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跳个不停。 若是四个竹编能换一百文,那么八个呢?十个呢? 晚秋晕乎乎的,已经算不明白了。 林清舟看着家人脸上的欣喜与激动,心中那股因初次成功而生的振奋,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清晰的筹划。 他等大家稍稍平静,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 “爹,娘,大哥大嫂,清河,晚秋,” 他环视众人, “今天这事,说明晚秋编的这些东西,确实有人认,也肯出价, 我想着,这或许能成咱们家一个正经的行当。” 这话一出,南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眼神专注。 “不过,我也琢磨了,” 林清舟继续道, “这种精巧的花样玩意儿,不是家家户户的刚需,卖得慢,也讲缘分,不能指着它当饭吃, 咱们那些实在的筐篓篮子,还是要编,卖给王掌柜,算是家里一个稳当的进项。” 林茂源赞许的点点头, “是这个理,不能看山高就忘了脚下的路。” “可这样一来,” 林清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晚秋一个人,又要编花样,又要编常用的,就算大哥和我把竹篾都备好了,怕也忙不过来, 而且,花样这东西,讲究推陈出新,晚秋也不能总困在重复的劳作里。” 晚秋闻言,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清澈的看着他。 林清舟直视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晚秋,你...愿意把这编竹编的手艺,教给家里人吗?” 晚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三哥,这算什么手艺?我自然愿意的。” 她心里想的明白,自打进了林家,清河从未藏私,将医书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认, 公婆大嫂待她亲厚, 大哥,三哥也都照顾她。 亲人之间的好,是相互的。 不过是一点编竹子的技巧,她怎么会舍不得? 听到晚秋干脆的回答,林清舟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他转向周桂香和张氏, “娘,大嫂,我想着,大嫂如今身子重,做不了重活,但可以先学着编些最简单基础的样式,熟熟手, 等孩子生下来,身子恢复了,就能上手帮忙,娘若是得闲,也能看看,多一双手总是好的。” 周桂香连连点头, “成!我虽不如晚秋手那么巧,但打个下手,处理处理篾片总行吧。” 张氏也抚着肚子笑道, “我正愁整日闲着无聊呢,学点手艺挺好,以后也能给家里添把手。”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忽然开口, “我也想学。” 见大家都看向他,他脸上微微泛红,却还是坚持说下去, “我整日在家,除了看书,就是站着,时间多得很,手或许笨些,但编些简单的东西,慢慢来,总能学会。” 林清河的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周桂香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心疼也是欣慰。 林茂源看着小儿子眼中那簇明亮的,渴望为家出力的火苗,心中感慨万千。 晚秋更是心头一热,对着清河轻声道, “好,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点也不难的。” 林清舟看着这一幕,心中计划更定, “那好,咱们就这么商量着来, 大哥和我,主要管砍竹,劈篾,处理材料,还有田里的活计, 晚秋是主力,负责最精巧的花样和指点大家, 大嫂和娘,还有清河,先从简单的学起,慢慢上手, 我这边除了继续跑王掌柜那条线,也想法子多寻摸像今天这样的买主, 镇上不行,就去邻镇,总有法子打开销路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看到了机遇,也没忘记根本,还顾及了家里每个人的能力和意愿。 林茂源听着,心中大慰。 他这个三儿子,平日里话不多,心思却最是缜密通透,经过这一番变故,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也更有担当。 周桂香更是连连点头, “好,好!就按清舟说的办!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南房里,气氛从未有过的热烈和充满希望。 第158章 仍有力量 一家人商量妥当后,正值晌午,便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饭后,周桂香麻利的收拾了碗筷,破天荒的没让大家各自歇晌,而是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晚秋,意思不言而喻。 林茂源捋着胡子笑道, “看来你们娘是等不及要当学生了,也好,趁热打铁,今儿下午家里也没什么紧要活计, 晚秋啊,你就受累,咱们这就开始?” 晚秋自然没有二话,点头应下。 林清河更是早已坐直了身子,眼中充满期盼,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手腕。 于是,午后慵懒的时光被一种新鲜的忙碌取代。 南房的炕桌被彻底清理出来,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的铺满了大半个炕面。 晚秋将自己常用的工具和准备好的几样简单材料摆开,篾刀,几根刮磨好的青篾和黄篾, 还有她事先编好的几个最基础的编结小样。 周桂香紧挨着晚秋坐下,张氏因身子不便,坐在炕沿稍远些但光线好的地方, 林清河则被安排在靠墙,有倚靠的位置,面前也放了几根篾片。 “娘,大嫂,清河,” 晚秋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咱们不急,一样一样来,编竹编,手要稳,心要静,我先教大家怎么拿篾,怎么让它听话。” 只见晚秋拿起一根青篾,手指捏住一端,手腕微转,篾片便顺从地弯出一个弧度,在指尖灵动的穿梭了几下,一个简单的十字交叉便稳稳成型。 “瞧,就是这样,顺着它的劲儿,别硬掰。” 周桂香看得目不转睛,自己拿起一根篾,学着样子去捏,却觉得那篾片又滑又硬,全然不听使唤, 不是捏得太死篾片翘起来,就是太松滑脱了手。 她试了几次,额上就见了细汗,有些懊恼, “唉,看着你弄跟玩似的,咋到我手里就跟犟驴似的....” 晚秋抿嘴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侧过身,轻轻握住周桂香的手, “娘,您的手是做饭掌勺的力气,捏这儿,对,就虎口这儿卡住,不用全手指头攥着.... 手腕放松,轻轻送过去....”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温热的覆盖在婆婆略显粗糙的手背上,一点点调整着力道和角度。 周桂香在她的引导下,终于让那根不听话的篾片歪歪扭扭的走完了一个“一”字, 虽然简陋,却是个实在的开头。 周桂香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哎呦,可算有点模样了!” “娘学得快着呢!” 晚秋真心夸道,又转向张氏, “大嫂,你身子重,久坐费腰,先不用学编复杂的,帮我整经就行。” 她拿出几根稍长的篾片和一个带卡槽的小木架, “你帮我把这些篾片一头固定在这架子上,排整齐,我编的时候就好抽用, 这活计坐着,靠着都行,还能帮我把关篾片直不直呢。” 张氏闻言,欣然接过。 摆弄整齐东西是她拿手的,很快便将几根篾片在木架上排得笔直匀称,看着就舒心。 “这个我能行,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当当。” 她笑道,找到了自己能轻松胜任的环节,神情更见松快。 最后晚秋的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 他一直安静的看着,手指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面前那几根篾片,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 “清河,” 晚秋的声音放得轻柔, “咱们也从最简单的交叉开始,好不好?就像这样,两根篾,叠在一起,你手上力气足,捏稳了就不怕。” 林清河点点头,伸出手。 那双手虽然因少见阳光而显得苍白,手指却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稳稳的捏住了两根篾片。 他并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晚秋刚才示范时篾片弯曲的弧度,又感受了一下手中篾片的硬度和弹性。 接着,清河手腕下沉,指尖用力,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稳住了篾片,又没有因为用力过猛而让它们变形。 然后,他学着晚秋的样子,手腕带着篾片灵巧的一翻,一压,一个十字交叉便在他指间成型, 虽然略显僵硬,不够圆润流畅,但结构稳当,交叉点端正。 晚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喜。 她没想到清河上手这么快,而且对力道的把控如此精准。 “对!就是这样!” 她忍不住赞道, “清河,你手稳,学得真快!感觉到篾片的韧劲了吗?就是要这样顺着它。” 林清河听到夸奖,眼底的光芒更盛,嘴角也微微扬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篾片上。 他尝试着将交叉好的篾片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 但那份专注和已然显现的对手中材料的掌控感,让晚秋和周桂香都看得有些出神。 “哟,清河可以啊!” 周桂香也看到了,高兴的说, “这手有劲儿就是好,拿得稳当!” 教学就在这异常专注的气氛中缓缓进行。 周桂香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慢,但手势稳了下来。 张氏一边整理篾片,一边和婆婆低声说笑两句,午后的南房渐渐有了不同于往日静谧的生动气息。 林清河则沉浸在新技能的探索中,他学得很快,晚秋只稍加提点,他就能领会要点,尝试更复杂的压一挑一编法。 虽然动作还谈不上熟练美观,但那份由强劲腕力和敏锐领悟力带来的,迅速增长的掌控感,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鲜活的气息。 阳光在西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 屋里除了篾片偶尔摩擦的轻响,张氏摆弄木架的细微动静,便是晚秋低柔的讲解和周桂香偶尔的提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竹篾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周桂香终于独立完成了一个巴掌大,虽然稀疏但总算横平竖直的平编小片,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晚秋,你看!我编的!能当个杯垫不?” 晚秋接过来仔细端详,篾与篾之间的空隙不太均匀,边缘也有些毛糙,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完整的编织面。 她笑着用力点头, “娘编得真好!又平整又紧实,当杯垫绰绰有余!烧锅时垫手都行!” 张氏也凑过来看,真心实意的夸赞。 林清河也投来由衷高兴的目光。 周桂香摩挲着那小小的,自己亲手编成的竹片,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没想到啊,我这双做惯了粗活的手,还能学这个.... 以后,我也能给咱家出的货添上一片了,哪怕就编些垫子,筐底呢。” .... 这时林清河将手中已经扩展成一个小方片雏形的编织举起来, 虽然边缘还不齐整,有些篾头翘起,但经纬分明,结构清晰,远比周桂香那个小片复杂。 他看向晚秋,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晚秋接过看了看,更是惊喜, “清河,你都学到压二挑二了?还编得这么平整! 你这手力和眼力,天生就是做细活的料!” 这不是客套,清河上手的迅速和成品的规整度,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林清河被她夸得耳根微红,但眼中的光彩却越发夺目。 他低声说, “是你教得好,我想把它编完,编成一个小垫子...” “好!我教你收边。” 晚秋兴致更高了,立刻倾身过去,仔细讲解如何将翘起的篾头压进编织面里,如何用细篾锁边。 林清河听得极其认真,理解得也快。 当他开始尝试自己收边时,那双有力的手再次发挥了优势, 压紧,固定,每一个需要力度的步骤,他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虽然精细度还差些火候,但那份干脆劲儿,让这件小小的作品带上了一种不同于晚秋细腻风格的,利落的气息。 日头渐渐偏西,灶房里传来周桂香准备做晚饭的轻微响动。 当林清河终于将自己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边角收得略粗但异常结实的小竹垫放在炕桌上时,南房里静了一瞬。 那垫子不算精美,甚至有些朴拙,但任谁都能看出其中蕴含的认真和迅速成长的技巧。 晚秋拿起那个小垫,翻来覆去的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暖, “清河,你太厉害了!这垫子,又结实又规整!” 林清河靠坐在那里,气息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促,额角也有汗,但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满足的红晕。 清河看着晚秋手中那个属于自己的作品,又抬眼看向家人赞许的目光,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充实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做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垫子,更是向自己,向家人证明, 他并非全然无用,他仍有力量,仍能学习,仍能创造价值。 第159章 下河村 夕阳将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柴拖地的窸窣声。 林清山和林清舟前后脚回来了。 林清山肩上扛着两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湿气的青竹,林清舟背篓里则是满满的硬柴。 两人在院里放下东西,拍打着身上的碎屑尘土。 林清山正要扬声喊娘说竹子放哪儿,就被探出头的晚秋一脸神秘的招手叫进了南房。 “大哥,三哥,你们快来看!” 晚秋脸上带着笑,声音轻快。 林清山疑惑的走过去,林清舟也跟在后面。 一进南房,就看到炕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编织稀疏却整齐的竹片, 和一个方方正正,边角厚实的小竹垫。 “这是....” 林清山挠头。 “这是我编的杯垫!” 周桂香抢先拿起那个稀疏的竹片,献宝似的递到大儿子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瞧,你娘我今儿下午学的!” 林清山接过,翻来覆去的看,咧开嘴笑了, “娘,你真行!这都能编出来?看着挺像样!” “那是!” 周桂香更高兴了。 晚秋则拿起那个小竹垫,递给林清舟, “三哥,你看,这是清河下午编的。” 林清舟接过,入手沉实,边缘收得虽不算精细,却异常牢固,编织面也比母亲的更紧密规整。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靠在炕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弟弟。 “这是清河编的?” 他语气里带着确认。 林清河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好。” 林清舟只说了一个字,却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份肯定实实在在。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垫子,对晚秋道, “边角再打磨一下,就更好了,有这学东西的悟性,以后准能帮上大忙。” 正说着,院门又响,是林茂源背着药箱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色,却精神尚好。 “爹回来了!” 晚秋迎出去,接过药箱。 “嗯,去了一趟下河村。” 林茂源在堂屋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下河村?” 林清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那是王巧珍娘家的村子。 “嗯,下河村的王大夫,他儿媳妇在青石镇快临盆了,捎了急信来,他得赶去照看一阵子,怕是得个把月才能回, 他托人带话,请我得空时去下河村转转,照应一下那边的病患。” 林茂源语气平静,并未因那是前儿媳的娘家所在而有丝毫异样。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亲疏恩怨。 林茂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推到周桂香面前, “喏,今儿的诊金,四十二文,跑了两家,一家是陈年的咳疾,给调了方子,另一家孩子摔了胳膊,给正了骨敷了药。” “四十二文啊。” 周桂香拿起那些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铜钱,脸上露出笑容, “今儿这人家挺好的。” 第160章 兔子生了 周桂香小心的将钱收好,心里盘算着。 林家人都知道,这四十二文实属难得。 年前冬日,村里伤风咳嗽,老毛病犯的人多, 林茂源最忙的时候,东家西家的跑,一天下来诊金加上卖些便宜草药,统共也就能收个五十来文。 那还得是病家手头宽裕,愿意给足诊费的。 很多时候,乡亲们拿来抵诊金的,不过是几个鸡蛋,一把菜,甚至是一捆柴火。 林茂源也从不计较,草药多是自家采晒的,本就不算多少本钱, 买来的草药更是只卖个成本价, 给人开方,也是尽量用便宜有效的。 村里人生病多集中在冬日和换季时,一个月下来,诊金收入能有二三百文,就算不错了。 到了天气和暖,农人身体硬朗的时节,可能十天半月都没有一个病人上门,一个铜板不进也是常事。 林家从未指望靠林茂源行医发财,他守着这点祖传的手艺和仁心,能帮乡亲们解除病痛,顺便贴补些家用, 让一家人不至于断了药钱,饿着肚子,便已足够。 正如林茂源常说的,身为大夫,最是懂得病痛的苦楚,没人希望自己生病,他巴不得自己这手艺永远用不上才好。 “爹,你看,这是娘和清河下午编的。” 晚秋见气氛有些沉,忙将那两个竹编作品拿给林茂源看,岔开话题。 林茂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尤其是看到小儿子那个结实的小垫时,眼中更是光彩熠熠, “这才半天工夫,就有模有样了,看来咱们家这新营生,开张得不错!” 林茂源这么一说,南房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周桂香张罗着开饭,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编个更大点的锅垫。 林清山和林清舟去院里收拾新砍的竹子。 晚秋扶着林清河稍微活动一下坐僵了的腰腿。 林茂源坐在那里,看着家人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心中一片安然。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因着过年备的肉食已经消耗殆尽,这几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桌上摆着的,大多是冬日地窖里的存货。 主食是掺了黄小米的糙米粥,米粒不多,全靠瓜菜填饱肚子。 一大盆清炒白菜,用猪油渣煸过的锅底,倒也别有滋味。 一碟子用麻油和盐拌的萝卜丝,清爽解腻。 还有一锅炖得烂烂的南瓜土豆块,黄澄澄的南瓜混着粉糯的土豆,带着食物本身的甜香。 周桂香还用最后一点白面,混合着玉米面,贴了一锅两面焦黄的饼子, 算是给辛苦一天的孩子们和怀着身孕的张氏加餐。 至于赵铁匠送来的那袋黑面,周桂香到底没舍得给家里人吃。 那面黑得实在硌眼,掺了太多麸皮,她怕吃了伤肠胃。 想了想,便混了些剁碎的菜叶和谷糠,和成了鸡食鸭食。 鸡鸭们倒是啄食得欢快,咯咯嘎嘎的,也没见有什么不适。 日子再紧巴,也不能糟践身子,这是她的底线。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又绕到了下午的教学成果和竹编生意上。 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络,连林清河的话都多了几句,虽然大多是回答家人的询问,但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饭后,各自收拾回屋。 晚秋照例去查看兔屋。 她刚走近,就闻到一股不同于往日兔粪草料的气味,淡淡的,带着点腥甜。 明明傍晚喂食时还没有。 晚秋心里奇怪,蹲下身,轻轻拨开遮挡的草帘,就着堂屋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往里看去。 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母兔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身下赫然挤着一团粉嫩蠕动的小东西! 细细一数,竟有七八只之多! 一个个闭着眼睛,身上只有一层稀薄的绒毛,正本能的往母兔肚子底下拱。 晚秋一时有些无措,她虽知道这母兔前些日子肚子渐大,怕是怀了崽,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生了,还生了这么多! 晚秋稳了稳神,连忙转身朝正屋喊道, “爹!娘!你们快来看!兔子下崽了!” 第161章 血配 晚秋这一喊,家里人都惊动了。 林茂源,周桂香最先出来,接着是林清山兄弟和张氏。 几个人挤在兔屋前,借着林清舟拿来的油灯往里瞧。 “哎哟!真生了!还这么多!” 周桂香又惊又喜。 张氏挺着肚子,弯腰不方便,也踮脚看着,感叹道, “乖乖,一次生这么多啊?这兔子可真能生。” 林茂源仔细看了看母兔的状态和小兔崽子,点了点头, “看这母兔精神还行,小崽子也都在动,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得仔细照料着,尤其是头几天。” 林茂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声道, “清舟!快!想法子把那只公兔子弄出来!别让它们待一块儿!” 林清舟虽不明白缘由,但见父亲神色严肃,立刻应声。 他动作麻利,用草绳做了个活套,小心的将那只原本和母兔关在一起,此刻正有些焦躁的公兔子引了出来,拎着耳朵提溜到一边。 见公兔被隔离,林茂源才松了口气,解释道, “我也是听老辈人说过,兔子这东西,有血配的说法, 就是母兔刚生完崽,若是公兔还在旁边,很可能立刻又给配上,让母兔接着怀孕, 这哪行?母兔身子还没恢复,接连生养,非得耗死不可!对生下来的小崽子奶水也不够。”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还有这种说法。 “那这公兔放哪儿?” 林清山问。 “今晚先将就一下,找个背篓扣着,别让它跑了,也别冻着。” 林茂源道, “明天再搭个结实的笼子,分开养。” 周桂香看着那一窝粉嫩嫩的小生命,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这一下子多了七八张嘴,可怎么养得过来?咱们人吃的都紧巴巴的....” 林清舟接口道, “娘,这倒不难,等这些小兔崽子断奶了,长到拳头大小,就能分开, 到时候问问村里谁家想养,匀一些出去,换点粮食或是铜板都行, 实在不行,我拿到镇上,也能卖几个钱,兔子长得快,好养活,总有人要。” 林清舟这话说得实在。 林家人都不是那等捂着独食,生怕别人沾光的心性。 乡里乡亲的,有好的营生或来路,只要不损及自家根本,分润一些出去,也是常理。 毕竟兔子不是竹编,一个只是山上的野物,若是村里有人运气好些,抓上一对兔子也就养起来了, 一个是可以传家的技艺,要是想学,除非成了自家人,或者正经拜师学艺才行。 林茂源也赞同, “清舟说得对,兔子繁殖快,咱们也养不了这许多, 等大些了,处理一些便是,眼下最要紧是照顾好母兔和小崽子。” 他又仔细嘱咐了周桂香和晚秋几句,诸如要给母兔喂些干净的清水和好点的草料, 兔窝要保持干燥温暖,别让生人或其他牲畜惊扰了。 一家人依言行事,给母兔换了干净垫草,添了清水和精料, 又将那只暂时无家可归的公兔安顿好,这才各自散去歇息。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重归宁静。 - 第二天清晨,初六,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里便有了动静。 晚秋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几个之一。 她轻手轻脚的起身,没有惊扰还在睡的周桂香和张氏,先去灶房引了火,烧上一大锅热水。 氤氲的水汽带着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接着,晚秋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堂屋和院子。 窸窸窣窣的扫地声里,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山揉着眼睛走出来,见晚秋已经在忙活,笑了笑, “妹子,起这么早。” 他搓了把脸,看了看昨晚被扣在背篓里,有些蔫头耷脑的公兔子。 “大哥,你也醒了?” 晚秋停下扫帚, “正想着这公兔的窝怎么弄呢,天还冷,放外面怕是不行。” 林清山站起身,走到晚秋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琢磨这事儿。 他今年二十有二,比晚秋足足大了十岁,身量高大,是做惯了力气活的庄稼汉子,平日里话不多,性子也憨实。 但在家里商量事情,尤其是在这些需要动手又带点巧思的活计上,他从不因为晚秋年纪小或是女子而轻视她, 反而常常觉得这个弟媳脑子活络,想法多。 “是啊,爹说公兔得单养,窝得结实,还不能冻着。”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说, “要不用木板钉一个?就是咱家木头不多,都是柴火,得去后山现找合适的。” 晚秋想了想,摇头, “木板钉的笨重,也不透气,咱们不是有竹子吗?我看三哥劈的那些宽竹片就挺好,又轻又韧,还透气。 用竹子做个骨架,里面垫上干草,外面再想法子挡挡风....”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林清山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好主意啊!用竹子搭起来也快,挡风的话....用厚草帘子围一圈?” 两人正商量着,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林清舟穿戴整齐的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走到背篓边看了看公兔,开口道, “窝搭好了,放我屋里吧,西厢房就我一个人,宽敞,也暖和些。” 这倒是个好法子。 西厢房虽比南房和东厢房小些,但林清舟一个人住,靠墙腾块地方放个兔窝绰绰有余,屋里生着炕,比外面暖和多了。 “成!那就放三弟屋里!” 林清山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动手!” 说干就干。 林清山去柴房搬来几根合适的竹竿和一堆林清舟劈好的,宽窄不一的竹片。 晚秋找来麻绳,旧布条,还有一把小锤子和几根旧铁钉。 林清舟则回屋,将靠北墙那块空地仔细清理出来。 三人就在院子里比划着忙活开了。 林清山力气大,负责将粗竹竿截成合适的长度,做窝的立柱和底框。 晚秋心思细,用麻绳和布条,将竹片一片片紧密地绑在底框和立柱上,编成四面结实的竹墙。 林清舟帮着固定节点,处理竹片的毛刺,还用几块薄木板和剩下的竹片,搭了一个倾斜的,可以活动的顶盖, 既能遮风挡灰,又方便掀开喂食清理。 他们做的这个兔窝,约莫两尺见方,高也是两尺,免得兔子一跳就跳出来了。 底座用四根粗竹竿稳稳撑起,离地约半尺,防潮防虫。 四面墙是用宽竹片竖着紧密捆绑而成,缝隙极小,既保证了坚固,又透气。 正面留了一个方形的门,用几根细竹篾编了个可以上下抽拉的小栅栏门。 顶盖是活的,用旧布条系着,可以揭开。 窝里面,晚秋铺上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麦秸和旧棉絮。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结实,轻便,透气的竹制兔窝就做好了。 林清山试了试,单手就能轻松拎起来。 “行了!” 林清山满意的看着成品, “这窝是比木板钉的好!又轻快又透气,兔子待着肯定舒坦。” 晚秋也笑着点头,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竹片内壁, “嗯,边角都处理过了,不会刮伤兔子。” 林清舟没说什么,直接拎起兔窝,走进自己房间,在北墙根下放好。 然后又出去,小心的将那只关了一夜,有些不安的公兔从背篓里抱出来,放了进去。 公兔一进新窝,先是警惕的缩在角落,鼻子翕动着四处嗅闻, 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安全了,才慢慢开始活动,试探着啃了啃铺着的干草。 “呼,它还蛮适应的嘛...” 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松了口气。 兔窝还没做好的时候,家里人就陆续醒过来了,各司其职, 这会儿看着新搭好的兔窝和里面安顿好的公兔, 都夸他们手脚麻利,想得周到。 第162章 说的什么话 兔窝安置妥当,晨曦也已完全照亮了小院。 按照林家乃至大多数庄户人家长久以来的习惯, 一日只食两餐,晨起是不下米的,大家喝点早起烧好的温热水,便直接开始一天的活计, 待到晌午再吃第一顿正经饭,下午申时末前后吃第二顿,也就是晚饭。 林茂源洗漱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侍弄他的草药或准备出门,而是叫住了正准备去后院菜地看看的张氏。 “春燕,你过来,爹给你把把脉。” 林茂源在堂屋坐下,示意张氏伸手。 张氏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伸出手腕。 一家人都围拢过来,关切地看着。 林茂源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又看了看张氏的面色和舌苔,眉头微蹙, “春燕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比寻常,脉象虽还算平稳, 但有些气血不足之象,底子还是虚了些,咱们家一日两顿,对你和肚里的孩子来说,怕是营养不够,间隔也太长了。” 张氏闻言,连忙道, “爹,我没事,感觉挺好的,村里怀了身子的妇人,不也都是两顿饭吗?我没那么娇气。” “话不是这么说,” 林茂源摇头, “各人体质不同,你之前操劳,底子不算厚实,如今又是头胎,更需仔细, 从今天起,你得吃三顿了,早上加一顿,哪怕简单些,垫垫肚子也好。”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也开口道, “爹说得对,大嫂需要营养,还有晚秋...” 他看向晚秋,声音清晰, “晚秋年纪小,之前身子也亏过,如今又要教我们编竹编,又要忙家里活计,脑力和体力都耗着,也该吃三顿。” 晚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 “我不用!我还小,吃两顿足够了!大嫂才最需要!” 林清舟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和大哥,沉稳的开口, “既然要加,不如一家人都加上,大哥干的是砍竹劈柴的力气活,最耗体力, 爹娘年纪渐长,也需要保养元气,清河虽然活动少,但身体恢复更需要营养支撑, 咱们家如今,竹编有了新进项,兔子也能添些指望,爹看诊虽不图财,但总归有进项, 一家人齐心,多这一口饭,紧一紧,供得起, 身体是根本,有了好身体,才有力气把日子过得更好。” 林清舟这番话,条理分明,考虑到了家里每一个人,既点明了必要性,也给了可行性。 林茂源听着,频频点头,最后拍板道, “清舟说得在理,桂香,从今儿起,咱们家改成一日三餐! 早饭简单些,晌午和晚饭照旧。” 周桂香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多一顿饭,就意味着多耗一份粮食,柴火。 但见老伴和儿子们都这么说,尤其是想到张氏肚里的孙儿和晚秋那单薄却勤快的身影,心里的那点犹豫便化作了决心。 她本就不是那种死抠到不顾家人身体的人。 “行!听你们的!” 周桂香一挽袖子, “那就这么办!早饭咱慢慢来,不一下子吃太多,省得肠胃不惯,精打细算着,总能让大家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说干就干,周桂香转身就进了灶房。 家里其他人也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但脸上都带着一丝新鲜的期待, 从今天起,他们家也要吃三顿饭了! 因为是头一天加餐,周桂香做得格外简单。 她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上一把黄小米和切碎的南瓜块,熬了一大锅杂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南瓜的清甜,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菜只有一样,凉拌笋子。 用的是年前晒的干笋,提前泡发了,切成细丝,用开水焯过,沥干水分,只加了一点盐和几滴珍贵的麻油拌匀,爽脆可口,正好佐粥。 粥熬好了,周桂香招呼大家吃饭。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那碟脆爽的笋丝,都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温暖。 “来,都趁热吃!” 周桂香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粥, “头一顿,咱们先吃这些,往后看看情况再添。” 林清山端起碗,呼呼喝了一大口, “好喝!” 张氏小口喝着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连带着早起有些发冷的四肢都暖和起来。 晚秋也安静的吃着。 林茂源慢慢喝着粥,看着儿孙们满足的神情,心中宽慰。 林清山呼呼喝完最后一口粥,一抹嘴,只觉得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那股力气都更实在了些。 他提起靠在墙角的斧头,掂了掂, “娘,我上山了!” “哎,路上小心些,别进太深。” 周桂香叮嘱。 林清山比往年还要勤快些,这些日子家里都是暖烘烘的, 这会儿吃了饭,清山更是感觉力气用不完,放下碗就要上山砍柴去了。 林茂源也收拾好了他的旧药箱,对林清河道, “清河,爹今天还得去趟下河村看看, 你在家,若是有村里人来问个头疼脑热的,寻常小毛病,你照着我教你的方子酌情给看看, 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爹。” 林清河点头应下。 他虽不良于行,但跟随父亲学医多年,理论扎实,脉案也熟,应对一些常见小疾已无问题。 周桂香和晚秋,张氏一起麻利的收拾了碗筷。 周桂香看看天色,又看看南房桌上还摊着的竹篾和工具,想了想,对晚秋道, “晚秋啊,咱们今儿换个地方编吧,把这些东西都挪到正屋去。” 晚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婆婆的顾虑。 南房临着院门,又是林清河常待的地方,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来找林大夫或清河是常事。 往日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编着,被看见了也没什么,顶多好奇两句。 可如今加上婆婆和大嫂,三个人凑在一起学手艺,编东西,阵仗就不一样了。 难免会惹来更多关注和打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闲话或麻烦。 搬到更里面的正屋,就清静多了。 “娘说得是。” 晚秋立刻点头, “正屋也暖和,地方还宽敞,咱们就在那儿编,也方便说话。” 张氏也赞成, “对,正屋好,我靠着炕也舒服些。” 于是,婆媳三人很快将竹篾,工具和编了一半的东西都转移到了正屋。 周桂香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窗户开条缝透气,屋里既明亮又温暖,果然是个做活的好地方。 南房里,便只剩下林清河和林清舟。 林清河靠坐在炕桌旁,手边放着他的医书和脉枕。 林清舟则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附近的光亮处,面前堆着需要进一步劈细,刮光的竹篾条。 劈竹篾在村里不算稀罕活计,家家户户修修补补都得干,他在这里做,即便被人看见,也引不起太多注意。 更重要的是,有他守在这里,既能给四弟打个下手,也能应付那些可能上门,心思活络的村民。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病人,却是吴桂花。 她探头探脑的进来,眼睛先往南房里瞟,看到林清舟在劈竹篾,林清河在看书, 没见着那小养媳晚秋,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堆起笑容, “哟,清舟在家呢?劈竹子呢?晚秋呢?咋没见着?” 林清舟头也没抬,手里柴刀稳稳的落下,将一根粗篾片一分为二,声音平淡无波, “吴婶子,找我弟妹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串串门。” 吴桂花干笑两声,脚步却往屋里挪了挪,眼睛瞟向墙角堆着的,已经处理好的细篾片, 试探着问, “清舟啊,你们家最近...挺忙活啊?这又是劈竹子,又是编小玩意儿的...” 林清舟终于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看向她,嘴角似乎弯了弯,却没什么温度, “怎么,吴婶子家不忙了?赵大叔最近没给李婶子送柴火了?” 吴桂花的脸“唰”一下就涨红了。 去年她男人赵大牛偷偷给寡妇李美丫送了几捆柴火,被她抓了个正着,在村里很是闹了一场。 此刻被林清舟这么不咸不淡的一提,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讪讪道,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正尴尬间,院门又被推开了,赵婶子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走进来,看见吴桂花, 惊讶道, “桂花?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你家梅花跟李美丫在村口打起来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什么?!” 吴桂花一惊,也顾不得打探林家的事了,急道, “怎么回事?梅花怎么会跟李美丫打起来?” 赵梅花是吴桂花的大女儿,今年九岁了。 “我也没听太清楚,好像是你家梅花去李美丫家,抢什么东西,两人就撕扯起来了.... 哎,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孩子吃了亏!” 吴桂花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切齿道, “不可能!肯定是那死男人又偷拿家里的东西给那狐狸精了!被梅花撞见了!” 她再没心思停留,也顾不上跟赵婶子道谢,转身就风风火火的冲出了林家院子,看方向正是往村口去。 赵婶子看着她跑远,摇了摇头,这才转向林清舟,脸上带了笑, “清舟啊,你大嫂在不在?我找她有点事。” 林清舟脸上的冷淡神色缓和了些,放下柴刀,站起身, “是为了柱子做衣裳的事吧?” “对对对!” 赵婶子连忙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包袱, “布料我带来了,想请春燕帮着看看,怎么裁合适。” “嗯,你跟我来。” 林清舟引着赵婶子往正屋走去,心里那点因吴桂花而起的厌烦也散了。 这才是正经来往的邻里。 至于那些总想窥探别人家营生,嚼舌根子的, 有他在,就别想轻易从林家打听出什么来。 第163章 不能厚此薄彼 林清舟走到正屋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扬声道, “大嫂,赵婶子来找你做衣裳了。” 里面传来张氏温和的回应, “哎,来了!” 随即,门从里面打开,周桂香和张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赵婶子见状,很有分寸地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往正屋里探头探脑,只笑着打招呼, “桂香嫂子,春燕,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快进来坐。” 周桂香笑着招呼,引着赵婶子进了堂屋,又对张氏道, “春燕,你去洗把手。” 张氏应声去了灶房洗手。 周桂香和赵婶子在堂屋桌边坐下。 很快,张氏擦着手回来,赵婶子也将那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段布料。 一段是靛蓝色的粗棉布,厚实耐磨,是做外衣裤子的, 另一段是月白色的细棉布,柔软些,是做里衣的。 布料不算顶好,但看着干净整齐,显然是精心准备,攒了许久的。 张氏拿起那靛蓝布,用手丈量了一下宽度和长度,又问了问柱子的大致身高胖瘦。 赵婶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根打了结的细麻绳,那是她照着柱子身形量好的尺寸。 “春燕,我也不懂什么时兴样子,就想着做身结实耐穿的。” 赵婶子有些不好意思, “上身做成斜襟短袄,下身是直筒裤,裤脚收紧些,免得灌风,里衣就是寻常对襟的样式就行。” 张氏仔细听着,又看了看布料,心里大致有了数, “行,婶子,我明白了,这布宽窄正好,靛蓝的做一身衣裤应该够,还能余点边角料, 月白的做件里衣也差不多,我这两天就帮你裁出来,慢慢做。” “哎,那就太谢谢你了!” 赵婶子连声道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五文铜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芝麻糖。 “春燕,这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做衣裳的工钱....” 这报酬,在乡下请人帮忙做一身衣裳,算是很实在了。 若是在镇上正经的裁缝铺子,手工费或许要二三十文,但那用的是铺子的名声和更专业的工具。 村里妇人之间互相帮忙,通常给个十文八文,或是用等价的鸡蛋,粮食,帮工来抵,都是常事。 赵婶子拿出十五文现钱,外加一包糖,足见其诚意和对这件事的看重。 张氏连忙推拒, “婶子,这太多了!就是裁裁剪剪缝几针的事儿,哪能要这么多! 糖你拿回去给柱子吃,工钱给个五六文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不行!” 赵婶子态度很坚决,硬是把钱和糖往张氏手里塞, “春燕,你是不知道,我这眼睛是真不行了,这两年穿针引线都费劲, 柱子眼看要说亲,没身体面衣裳怎么行? 你能帮我这个忙,我感激不尽! 这点钱和糖,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推让了一番,周桂香在一旁看着,这时才开口道, “春燕,既然赵婶子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你把柱子的衣裳做好,做得体体面面,结结实实的,就是对赵婶子最好的回报了。” 婆婆发了话,张氏这才不再推辞,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了那十五文钱和糖, “那我就收下了,婶子你放心,我一定仔细做,尽快让柱子穿上新衣裳。” 赵婶子这才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 “哎!好!好!我不急,你慢慢做,仔细身子要紧!” 又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过两日来拿裁好的衣片看看,赵婶子才千恩万谢的走了。 送走赵婶子,周桂香看着张氏手里那十五文钱,感慨道, “这当娘的,为了孩子,真是不容易,赵寡妇一个人拉扯柱子,怕是攒这点钱和布,费了不少劲。” 张氏摸着那还带着赵婶子体温的铜钱,点点头, “嗯,娘,这钱拿给你。” “你自己收着。” 周桂香摆摆手, “这是你的手艺换来的,该你拿着,往后啊,说不定找你做针线的人还有,也算你自个儿的一点进项。” 张氏却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铜钱和糖又往周桂香面前推了推,语气坚定, “娘,这钱我不能自个儿收着,家里现在吃三顿饭,开销大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谁赚了钱不是往家里交? 晚秋辛辛苦苦编竹编,清舟每次去镇上,都是一下子拿回来一百多文, 晚秋一个铜板没拿,都交给了娘, 我这不过是动动针线,帮点小忙,怎么能就把钱揣自己兜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氏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虽然晚秋是养媳身份,但自打进门,周桂香从未将她看作外人,吃穿用度,教导疼爱, 都跟对亲闺女,对张氏这个长媳没两样。 家里好不容易有了点新进项,无论是晚秋的竹编,还是张氏的针线,都是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若是张氏开了自己收工钱的先例,哪怕只有十五文,也难免显得厚此薄彼,伤了和气,更怕寒了晚秋那孩子的心。 周桂香听了,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伸手接过了那十五文钱和糖,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咱们是一家人,劲儿要往一处使,钱也该归在一处花, 这钱,娘就收着,算进公中,贴补家用, 这糖...” 周桂香掂了掂那包芝麻糖,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分了。” 张氏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哎,听娘的。” 婆媳俩说开了,心里都更敞亮。 周桂香将钱收好,糖也放妥当,两人便又回了正屋, 周桂香与竹篾打交道,张氏则开始做衣裳, 正屋里,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而此刻的村口,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第164章 李美丫 且说那边吴桂花一路小跑着冲到村口老槐树下,远远就看见赵梅花正坐在地上,头发散乱, 脸上带着泪痕,身上的旧棉袄被扯得歪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袱,正扯着嗓子哭。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李美丫则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眼神里却没什么惧意,反而带着一丝被搅了好事的不耐和讥诮。 她身上穿着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插着一根银簪子,在这冬日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外扎眼。 李美丫手里捏着半截被扯断的布头,正是那包袱的一角。 “梅花!我的儿!” 吴桂花冲过去,心疼地扶起女儿,转头就朝李美丫瞪眼, “李美丫!你个没廉耻的!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李美丫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的理了理鬓角,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桂花嫂子,这话可要说清楚, 是你家梅花跑到我院子里,二话不说就抢我放在桌上的包袱, 我拦她,她还动手抓我,这布头就是她扯断的, 到底是谁欺负谁?” 李美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讽笑, “再说了,这包袱是谁的,里头是什么,你家梅花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非要我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说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绵里藏针,又把皮球踢回给了吴桂花。 谁不知道李美丫自打守寡后,仗着几分颜色和那股子会来事的劲儿, 在村里几个光棍和家境稍宽裕,耳根子软的男人那里很有些门路, 隔三差五总能弄点粮食,布头甚至零钱花花,美其名曰帮衬, 村里正经妇人都瞧不上她,背地里骂她拉帮套的破鞋。 但她嘴皮子利索,又会装可怜,那些得了她好处的男人或碍于面子或心中有鬼,往往替她遮掩, 寻常妇人倒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吴桂花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看到周围村民脸上那了然又带着点看戏的神情,更是羞愤难当。 她当然猜到那包袱多半是自家那没出息的男人又偷偷摸摸给李美丫送去的好处,被女儿撞见了才闹起来。 “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吴桂花色厉内荏, “这包袱是我家梅花她爹给她买的!肯定是你想昧下!” “哦?” 李美丫挑眉,语气更加悠然, “赵大哥给闺女买的东西,不放自己家里,特意大老远送到我院子桌上? 桂花嫂子,你信吗?乡亲们,你们信吗?” 围观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吴桂花脸上挂不住,又见女儿还在抽噎,怀里包袱抱得死紧,心一横,上前就要去夺, “把包袱还给我家梅花!” 李美丫却上前一步,挡在吴桂花面前,声音也冷了下来, “桂花嫂子,这青天白日的,你想明抢? 这包袱现在在我手里断了角,就是我的东西, 你要拿,可以,让你家赵大牛自己来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他给谁的!” 李美丫这话说得格外硬气,眼神也锐利起来,竟让吴桂花一时不敢硬抢。 李美丫能在村里混得开,除了那张脸和会说话,也不是全无倚仗,她娘家兄弟在邻村也有些“名声”, 更别说光是村里就还有些愿意帮衬她的相好... 李美丫自己撒起泼来更是不管不顾,寻常妇人还真有些怵她。 光脚的从不怕穿鞋的,要脸的也永远斗不过不要皮的。 无论是什么世道,往往是越不要脸,捞着的好处就越多。 场面一时僵持。 吴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美丫, “你....你个不要脸的!勾引男人还有理了!” 李美丫脸一沉,刚要反唇相讥,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婶子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桂花,你先带梅花回去,看看孩子伤着没。 美丫,你也少说两句,这事儿...唉!” 老婶子摇摇头,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光彩,不想说明了。 吴桂花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再闹下去,丢人的还是自己家。 她狠狠瞪了李美丫一眼,一把拉起还在抽泣的赵梅花,又心疼又气恼地拽着她往家走,嘴里骂骂咧咧,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回家再跟你算账!” 李美丫看着吴桂花母女狼狈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布头,拍了拍灰, 连同手里那截一起塞进袖子里,又理了理衣襟,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村民露出一个楚楚可怜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各位叔伯婶子都看见了,我这日子...真是难过,平白无故被人闯家里抢东西,还要被骂....” 李美丫眼圈适时的红了红,然后转身袅袅婷婷的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第165章 男人跟男人 村口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李美丫扭着腰肢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村尾,略显孤零的土坯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素来不爱闩门,一来显得孤僻,二来....也方便某些有心人进出。 一进院,李美丫脸上那点楚楚可怜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与厌烦交织的戾气。 她将袖中的包袱重重扔在堂屋唯一的破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子糙米,约莫三四斤,还有一小块腊肉,不过巴掌大,瘦多肥少。 “呸!就这点东西!” 李美丫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和烦躁。 今年年景不好,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往日里那些围着她转,多少能抠出点油水的男人, 最近也手头拮据,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次。 就像今天这包袱,若搁在往年,赵大牛那憨货少说也得送五斤细粮,外加一块像样的腊肉或几尺布头, 哪像现在,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 李美丫坐到冰冷的炕沿上,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嫌弃那些臭男人,家里没本事,在外头装大爷,到了她这儿,一个个又抠搜又猴急,床上也是些不中用的软脚虾! 想起自家那个早死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死鬼活着的时候,也是个没用的,家底薄,力气小,性子还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除了会埋头种那两亩薄田,什么本事都没有,连在炕上都跟死鱼似的,让她守了好几年的活寡。 可就是从守寡后,尝过了不同男人的滋味,李美丫才恍然惊觉,原来男人跟男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力气大,有的嘴甜会哄人,有的舍得花钱.... 虽然各有各的腌臜心思,但也比家里那个死鬼强上百倍! 这么一想,她倒觉得守寡也不算太坏,至少自在,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男人脸色, 还能靠着这点颜色和手段,从那些蠢男人手里抠出些嚼用来。 只是....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没滋味了呢? 好东西越来越少,那些男人的嘴脸也越来越令人作呕。 李美丫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拔下那根银簪子, 这还是前年村里那个卖货郎送的,如今那货郎也好久没来了,怕是另寻了新欢。 李美丫正对着空荡荡,冷飕飕的屋子犯痴, 琢磨着下一个该钓哪个稍微宽裕点的男人,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禾摩擦的窸窣声。 李美丫下意识的抬头,透过虚掩的院门缝隙望出去。 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正从门外的小路上走过。 那人肩上扛着两大捆小山似的柴禾,青翠的竹枝和干枯的硬木混杂在一起,分量显然不轻,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可那人的步子却迈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粗壮的胳膊肌肉偾张,古铜色的侧脸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线条硬朗, 带着一种庄稼汉子特有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是林清山。 第166章 心头发烫 只见那高大身影稳稳走过,每一步都像踏在李美丫的心坎上。 她不由自主的从炕沿滑下,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快步挪到虚掩的院门后, 屏住呼吸,将脸贴在冰冷的门缝边,目光贪婪的追随着那个背影。 林清山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扛着他的柴禾。 扁担深深勒进他厚实的肩头肌肉里,随着步伐,那肩膀的轮廓在粗布棉袄下起伏贲张, 充满了一种原始纯粹的属于劳动者的力量感。 林清山的腰背宽阔挺直,像一堵能扛住任何风雨的墙,收紧的腰部线条向下延伸,没入结实的腿部。 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发茬,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顺着他古铜色的,线条硬朗的侧脸滑下,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深处.... 李美丫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她见过村里不少男人,有油嘴滑舌的,有故作深沉的,有瘦弱干瘪的,也有像赵大牛那样空有一身蛮力却透着蠢笨的。 可像林清山这样的....不一样。 汗水混合着泥土和竹木的气息,似乎隔着门缝都能隐隐闻到,非但不让人觉得腌臜,反而有种令人心头发烫的踏实感.... 李美丫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宽厚的背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移动,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麻。 直到林清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拐角,再也看不见,李美丫才猛地回过神,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半边身子都探出了门缝,指尖紧紧抠着粗糙的木门板。 李美丫缓缓缩回身子,靠在门板上,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竟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却异常明亮起来,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不甘,觊觎和强烈好奇的火焰。 “林清山....” 她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像在品咂着什么滋味似得... 是啊,她怎么早没注意到? 林家那个闷葫芦大儿子,竟然这么有看头! 以前只听说他憨厚肯干,是家里的顶梁柱,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近距离,专注的观察过他这副身板,这副气度。 比起那些只会偷偷摸摸送点寒酸东西,一有机会就想占便宜的软脚虾,林清山就像山里的硬木, 沉默,扎实,扛得起重担,也...更能让人依靠吧? 而且,林家最近好像不一样了,日子眼看着有了起色,连那嫁出去的闺女都愿意回来过年.... 李美丫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重新走回冰冷的堂屋,看着糙米和腊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更加碍眼,更加上不得台面了。 李美丫弯腰,将糙米和腊肉扔回灶房,动作带着烦躁和.... 隐隐的兴奋。 从今天起,她得多留意留意这个林清山了。 不,不止是留意。 清水村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机会的。 她李美丫看上的东西,还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就算不能立刻怎样,多看看,多想想,总能找到机会的。 这寡淡无味,越来越难捱的日子,好像突然又有了点新鲜的目标和盼头。 李美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 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李美丫仔细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重新插好那根银簪,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带着几分媚意的弧度。 - 晌午过后,林家小院简单吃了点东西。 林茂源带了干粮去下河村,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少了个人,午饭更显清淡,依旧是杂粮粥就着咸菜和一点剩下的拌笋丝。 放下碗筷,林清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这日子过得太舒坦,差点都忘了,开年了就立春了, 今年这天看着还是冷得很,跟往年开春不一样,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林清舟也看向窗外,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是,去年抢种的冬小麦,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去年秋雨多,地湿,播种也比往年晚,得去看看苗情,心里才有底。” 去年抢种时,一家人齐心协力, 尤其是清河根据医书和农谚想出的温水拌草木灰,依墒情调整播种深浅疏密的法子,都一一试了。 如今开春在即,正是检验的时候。 “成,咱俩下午就去地里看看。” 林清山立刻道。 兄弟俩说走就走,各自穿上厚实的旧棉袄,林清山还扛了把铁锹,准备必要时挖开冻土看看墒情。 兄弟俩先去了去年特意用拌了灰的麦种试种了边角的地。 田里一片萧瑟,残留着去岁的枯草梗,冻土尚未完全化开,踩上去硬邦邦的。 两人蹲在地头,用手小心的扒开表层的冻土和枯草,露出下面略带潮湿的泥土。 林清山用铁锹在边角处轻轻挖开一小块,仔细查看。 “大哥,你看这儿,” 林清舟指着一处, “好像有点绿意了。” 果然,在略显板结的土缝里,依稀能看到几丝极其细弱的,淡黄泛绿的嫩芽,顶着泥土,顽强的探出头来。 虽然羸弱,但确确实实是麦苗! 而且,仔细对比,用了草木灰拌种的边角处,那绿意似乎比旁边常规播种的地方要稍微明显一点点,苗也似乎更壮一丝丝。 “还真出了!” 林清山憨厚的脸上露出喜色, “清河那法子,好像有点用!就是苗太弱了,这天再不暖和,怕长不动。” “再看别的。” 林清舟也很谨慎。 兄弟俩又查看了另外几块田。 情况大致相同,麦种基本都发芽了,但受制于持续的低温,苗情普遍偏弱,出土不齐,稀稀拉拉的,看着让人揪心。 好在去年根据林清河的建议调整了播种深浅疏密的地方,出苗情况似乎略好于完全按老法子播种的, 至少没有出现大面积的烂种或闷苗。 “这么看清河琢磨的有道理,”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是这天公不作美,得想法子保保温才好。” 两人正蹲在地头商量着是不是可以再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或干粪保暖, 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刻意放柔的脚步声。 兄弟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溜光的身影,正袅袅婷婷的沿着田埂走过来,正是李美丫。 李美丫如今二十有七,男人死的早,保养得宜,倒是比村里同龄妇人看着美艳几分。 只见她手里挎着个空篮子,眼睛却不住的往这边瞟,尤其是落在正蹲着,背对着她的林清山那宽厚的脊背上。 林清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李美丫,只当是路过的村邻,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便又转回头,继续跟弟弟讨论地里的事。 林清山的心思全在那些孱弱的麦苗上,哪里会去注意一个不相干的寡妇眼神里藏着什么。 林清舟却不同。 他本就心思细敏,又在外头跑过,见识过些人心鬼蜮。 林清舟能察觉到,李美丫那目光,黏在自家大哥背上,着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带着钩子,恨不得把人的魂儿都勾过去似的。 林清舟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警惕和厌恶。 这李寡妇在村里什么名声,他早有耳闻,只是以前林家跟她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无缘无故跑到这冷飕飕的田埂上来溜达,眼睛还这么不老实.... 是想打什么歪主意? 李美丫见林清山只是憨憨的一点头便不再看她,心里有些失望,又不甘。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腰肢扭得更明显些,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她自认为最柔媚的声音开口道, “哟,是林大郎和林三郎啊?这么冷的天,还在地里忙活呢?真是辛苦呀~” 林清山又“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眼睛还是盯着麦苗。 林清舟则冷淡的回了句, “看看麦子。” 目光带着审视,毫不掩饰的打量着李美丫。 李美丫被他那清冷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有些发虚,脸上那点做作的笑意也僵了僵。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不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李美丫又往前凑近两步,几乎要挨到田埂边,眼睛却还是瞟着林清山, “这麦子看着是有点弱啊,今年春天来得晚,可不好伺候呢, 林大哥真是能干,家里家外都靠你撑着呢。”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带着明显的奉承和试探。 林清山只觉得这李寡妇话有点多了,妨碍他们看地, 家里每个人都勤劳肯干,怎么就靠他一个人了? 这话说的林清山真不爱听。 林清山这么想着,嘴巴又笨,又不知道怎么回她,又觉得不想跟外人说这么多话。 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囫囵话,李美丫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就看林清山干脆站起身,走到另一垄地头去看了,离李美丫远远的。 李美丫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林清舟也直起身,目光如冰的看着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李婶子要是没事,就别在这田埂上站着了,风大仔细冻着,我们还要看地,就不招呼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赶人了。 李美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扯了扯嘴角, “那...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有些不甘的又瞥了一眼林清山宽阔的背影,这才扭着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那空篮子在她手里晃悠着,显得有些滑稽。 等她走远了,林清山才挠挠头,有些不解的对弟弟说, “这李寡妇今天咋跑到咱家地头来了?怪里怪气的。” 林清舟看着李美丫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淡淡道, “大哥,以后在地里或是路上,单独碰上她,躲远点,这不是个安分的。” 林清山虽然憨直,但弟弟这么郑重的提醒,他也上了心,点点头, “嗯,知道了。” 他心里只惦记着庄稼和家里的活计,对那些弯弯绕绕没兴趣,更懒得费神去琢磨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兄弟俩重新蹲下,继续商量保苗的法子。 方才那一点带着腌臜气的插曲,很快就被对土地和收成的担忧所取代。 只是,林清舟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 第167章 倒春寒 兄弟俩蹲在田埂边,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心头沉甸甸的。 麦苗虽已破土,但在这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羸弱,一阵冷风就能吹折了去。 “光看不是办法,” 林清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 “咱们家去冬攒下的东西倒是能顶些用。” 林家今年冬天日子稍宽,人口也旺,每日吃喝用度比往年强些,人畜兴旺之下,积攒的农家肥自然也厚实了许多。 晚秋勤快,每日都将兔窝,鸡鸭棚和茅厕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个冬天下来,屋后沤肥的土坑里已是黑褐一片,散发着并不难闻的,属于土地的熟腐气息。 草木灰也攒了好几筐,静静的堆在灶房角落。 “这事不小,” 林清舟思忖着, “等爹晚上回来,再叫上清河一起商量,他主意多,看看怎么用这些肥灰最好。” 林清山点头, “是得这样。” 既然来了地里,也不能白跑一趟。 兄弟俩索性撸起袖子,趁着天色尚早,将自家田地里的枯草,碎石清理一番。 林家统共有八亩地,去年秋播时,八亩地尽数都种上了冬小麦。 两人先从出苗稍好的向阳坡地开始。 地里去岁残留的枯草梗,蓼蒿秆子,被冻得硬挺挺的立在土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 林清山力气大,专拣那些粗壮难拔的, 林清舟则细致些,将细碎的草叶,断梗一一拾掇干净, 连田埂边的沟渠也略略疏通,免得积水。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干起活来,身上便渐渐有了暖意。 汗水微微渗出,很快又在冷风中变得冰凉。 兄弟俩都不说话,只听得见铁锹掘土,枯草被拔起的“嚓嚓”声,以及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 两人闷头干活,直到寒气愈发刺骨,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黯淡的灰白。 林清舟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看着远处村舍里陆续亮起的点点昏黄灯火,开口道, “大哥,回家吧。” 林清山抬头望了望天色,也觉着是该回去了,便扛起铁锹,兄弟俩一前一后,踏着暮色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些微热闹的声响。 推开院门,只见林茂源正从下河村回来不久,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递给他擦洗。 林茂源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着脸和手,一边低声和周桂香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抹踏实。 晚秋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张春燕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正屋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兄弟俩的身影,脸上便漾开笑容,回头朝里招呼, “爹,娘,清山和清舟回来了!” 林清山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脚步也加快了些,扬声应着, “回来了!” 林清舟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淡。 他看着院子里这忙碌温馨的景象, 父亲归家,母亲伺候,大嫂守望,晚秋操持,这本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 可下午李美丫那黏腻的眼神,像一条毒蛇,悄然钻进了这幅暖融融的画面里,让他心头发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寒意。 晚秋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林清舟落在后面,神色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心头微动,放下碗筷,用围裙擦了擦手,柔声招呼道, “大哥,三哥,灶房里还温着热水,你们也赶紧来洗洗,去去寒气。” 林清舟被她清亮的声音唤回神,对上晚秋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心头那点阴郁似乎被熨帖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应道, “好。” 便随着林清山一起去灶房舀水洗漱。 一家人净面洗手,齐聚在南房。 很快,饭菜便摆上了桌。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略丰盛些, 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里面掺了切得细碎的南瓜块,熬得稠稠的, 一碟清炒白菜,用的是自家窖藏的白菜心,脆嫩爽口, 一碗萝卜干炒熏鱼丁,咸香下饭, 一小碟淋了少许麻油的凉拌笋丝,清新解腻。 还有白日里赵婶子拿过来的芝麻糖。 虽无大鱼大肉,但热热乎乎,分量扎实,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坐在主位,喝了一口热粥,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奔波一日的寒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去下河村,看了三户人家,都是些冬日里积下的风寒咳嗽,或是旧伤复发,收了些诊费,拢共五十六文。”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接过,仔细收好,脸上带着欣慰, “能收着些就好,开春了,用钱的地方多。” 林清山扒拉了一口粥,接上话头, “爹,我和老三下午去地里看了,麦子都出苗了,就是天太冷,苗弱得很,风一吹直打晃。 咱家那点试验的边角,用了清河的法子,瞧着是比旁的壮实一丝丝,可也够呛。” 他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清舟默默吃着饭,听着大哥说地里的事,并未插话提及李美丫, 大嫂如今怀着身孕,最忌心绪不宁,这些腌臜事,提了徒惹烦恼。 林茂源沉吟片刻,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 “清河,你怎么看?你书上瞧来的法子,看来是有些效用,只是这天气...” 林清河放下筷子,思索着道, “爹,大哥,既然试验的苗情略好,说明那法子方向是对的, 如今关键是要保苗过这倒春寒,咱家攒下的草木灰和沤好的肥,可以派上用场, 草木灰撒在麦垄间,既能补充些肥力,也能略略保温, 沤好的粪肥,若能兑水稀释,在日头好的时候浅浅浇灌,也能护着根系, 只是具体如何施用,用量多少,还得再仔细合计。” 一家人边吃边商议着,话语声混杂着碗筷的轻响,在这温暖的南房里回荡。 第168章 保苗 正月初七,窗外天色还未大亮,灰蒙蒙的。 晚秋便已轻手轻脚的起身,套上厚实的旧袄。 南房里,林清河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她小心掖好被角,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先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将院子里一夜落下的枯叶和浮尘细细扫净。 灶房里,昨晚便封好的灶膛还有余温,她添了几根细柴,重新引燃,架上大锅烧水。 不多时,氤氲的热气便从灶房飘散出来。 第二个醒来的是林清山。 他惦记着地里的活计,睡得并不沉。 听着院里细微的动静,便也起身穿衣。 推开东厢房的门,正看见晚秋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热水,准备一家人的盥洗用水。 “早啊,晚秋。” “大哥早。” 晚秋抬头,露出浅浅笑意, “热水快好了。” 林清山点点头,也不闲着,先去柴房取了斧头,开始劈砍昨日捡回的枯树枝,整齐的柴火码在墙边,预备着这几日烧水做饭用。 不多时,正屋和周桂香也起来了。 昨日商议好,以后要吃三餐,周桂香便要起来准备早饭, 她挽起袖子,走进灶房,晚秋已将粥米下锅,周桂香便接手过去,又拿出些储菜,准备再做个简单的咸菜。 东厢房里,张氏也已起身。 她身子渐重,动作比往日慢些,但也没闲着,之前应了赵婶子的托付,帮她家柱子做衣裳, 这会儿正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仔细比划着布料,开始裁剪。 林清舟也起来了,洗漱过后,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拿起篾刀,手法熟练的劈起竹篾来。 细长均匀的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清舟做得专注,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院子里各自忙碌的家人,眼底满足。 昨夜商量好了地里的事,林茂源今日便没去下河村了。 他先去了南房,查看林清河的情况。 林清河也已醒了,正自己尝试着活动手脚。 林茂源扶他坐起,仔细检查了他的双腿,又按揉了几个穴位,询问他昨夜的感觉。 “比前些日子又有些力气了,” 林清河脸上带着希望, “试着动脚趾,好像更听使唤些。” “嗯,气血渐通,是好事。” 林茂源颔首,心下也觉宽慰, “但不可急躁,慢慢来。”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热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 周桂香扬声招呼, “吃饭咯!” 一家人很快聚拢到南房。 早饭是稠稠的杂粮粥,配着周桂香用萝卜干和少许熏鱼末炒的咸菜,还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凉拌笋丝。 饭桌上,林茂源道, “今日我和清山,清舟下地,把昨日商量的法子试试。” 吃完饭,碗筷很快收拾干净。 父子三人换上更旧些的,方便干活的衣裳,扛上铁锹,扁担和装了草木灰,兑好水肥的木桶,出门往地里去了。 家里又各自忙碌。 - 父子三人来到了自家的麦田边。 寒气依旧很重,田垄间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麦苗在霜下显得愈发瑟缩。 林茂源放下肩上的扁担,沉重的木桶在田埂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望向东方天际。 太阳是出来了,悬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方,像一枚腌得不太透亮的咸蛋黄,光晕模糊,有气无力的散着些白蒙蒙的光。 那光线落下来,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倒衬得这清晨的田野愈发空旷寂寥。 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干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刺痛。 田垄间残留的夜霜在寡淡的阳光下并未迅速消融,反而凝结成细碎的冰晶,泛着冷冷的微光。 麦苗的叶片上依旧挂着白茸茸的霜花,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日光里,瑟缩得更紧了。 这日头,看着亮,却是个冷太阳。 林茂源在心里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先紧着试验的那几垄来。” 林茂源沉声道, “清山,你力气大,把兑好的水肥桶提过来,清舟,你眼力好,撒草木灰要匀净,薄薄一层盖住麦垄间的表土就行,别压了苗。” “知道了,爹。” 兄弟俩应声。 林清山将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提到田边。 里面是昨晚和周桂香,晚秋一起,用温水将沤好的黑褐色粪肥仔细兑稀了的肥水, 对于做惯了的农人来说,这气味并不浓烈。 林清山拿起一个长柄的木瓢。 林清舟则拎起一筐草木灰,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灰质细密干燥,带着灶火特有的草木气息。 他走到那几垄试验的麦苗旁,蹲下身,先仔细看了看苗情。 相比旁边,这里的麦苗确实精神那么一丝,叶片虽也带着霜,但颜色更深绿一点。 他开始动作。 左手托着灰,右手五指微张,撒种一般,将灰均匀的,极其轻柔的撒在麦苗之间的空隙里。 动作不快,却稳准,灰白色的粉末落下,像给冻土盖上了一层极薄的暖被。 他神情专注,额前碎发垂下也顾不得撩,只专心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扬撒的范围。 另一边,林茂源指导着林清山浇灌水肥。 他让林清山沿着麦垄,将瓢里的肥水缓缓倾倒,水流要细,要贴着地皮渗下去,不能泼溅到麦苗脆弱的叶片和茎秆上,以免冻伤。 “慢点,再慢点...对,就这样,让水慢慢洇进去。” 林茂源蹲在一旁,眼睛紧盯着湿润的泥土蔓延开来的痕迹。 林清山依言,放缓了动作。 他力气虽大,此刻却用得极其小心,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控制着水流,额角也渗出汗来。 肥水渗入撒了草木灰的土壤,颜色微微变深。 三人配合着,先将那大约半亩的试验田仔细照料了一遍。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融化了麦苗上的白霜。 被施了肥,盖了灰的麦垄,在阳光下似乎隐隐透出些不一样的生机。 “歇口气,喝点水。” 林茂源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腰。 林清舟去田埂边拿来带来的水囊,父子三人轮流喝了几口凉水。 “爹,剩下的地...” 林清山看着另外七亩多麦田,有些发愁。 肥和灰有限,不可能像试验田这样精细伺候。 林茂源也望着这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田野,沉思片刻, “剩下的,量力而行吧,草木灰紧着苗最弱的那两亩撒,薄薄一层,聊胜于无, 水肥也是,挑苗情最差,土最干硬的地方,浅浅浇一遍,重点是护住根,别让苗冻死,旱死, 开春后若能回暖,再追肥不迟。” “好嘞。” 兄弟俩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保苗是关键,不能平均用力,要保住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些。 于是,三人又忙碌起来。 汗水浸湿了父子三人的鬓角和后背,旧棉袄的肩头也被扁担磨得发亮。 第169章 送衣片子 正屋里,张春燕将最后一片衣料裁剪妥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觉得尺寸样式都无误,这才放下剪刀,轻轻舒了口气。 她扶着炕沿慢慢站起身,对正在堂屋帮着晚秋理竹篾的周桂香道, “娘,我出去一趟,找赵婶子瞧瞧这衣片子裁得对不对。” 周桂香闻言立刻抬起头,手里动作停了, “这天寒地冻的,外头路上不定有暗冰,滑一跤可了不得!你如今这身子,哪能轻易出门?” 张春燕也知道婆婆说得在理,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娘,赵婶子是给了钱的,我裁剪好了,总得让人家过过眼,看看合不合适,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这....” 周桂香蹙眉,既担心儿媳,又觉得人情道理上确实该给赵家一个交代。 正为难间,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温声道, “大嫂,娘说得对,你这身子确实不宜走动, 这样吧,我去赵婶子家跑一趟,把衣片子带给她看看,问问她的意思,再带话回来, 左右不过是传个话的事。” 张春燕更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行,天这么冷,还让你跑腿...” “没事,大嫂,” 晚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安抚, “我脚程快,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着就是。” 周桂香见晚秋主动揽下,也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道, “晚秋,你去也成,多穿点,裹严实些,路上仔细看脚下。” “哎,知道了娘。” 晚秋应着,转身回南房,跟正在竹架旁缓慢活动腿脚的林清河道, “清河,我去趟赵婶子家,替大嫂送衣片子,很快就回。” 林清河停下动作,看着她, “穿暖和些,路上小心。” “知道了。” 晚秋裹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头上包了块挡风的头巾,脚上是大嫂之前给她做的保暖的棉鞋, 又从张春燕手里接过叠好的几片衣料,仔细揣在怀里,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林家到村东头的赵婶子家,也得走上一盏茶的功夫。 午后阳光依旧没什么暖意,风刮在脸上生疼。 路上确实有些地方结了薄冰,晚秋走得很小心。 赵婶子家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梆梆”的砍柴声。 晚秋站在门外,扬声喊道, “柱子哥,赵婶子在家不?” 砍柴声停了。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李铜柱那张还带着些少年稚气,却因常年干活而显得粗粝的脸。 李铜柱手里还拎着斧头,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晚秋,李铜柱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才应道, “啊...在,在屋里呢。” 他有些局促的放下斧头,侧身让开。 目光却忍不住在晚秋身上多停了一瞬。 眼前这个裹着厚棉袄,包着头巾的女子,和他记忆里那个总低着头,瘦骨伶仃的“沈家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的晚秋,虽然穿着依旧朴素,但脸颊有了血色,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平和, 站在那儿,背脊挺直,透着一股子沉静安稳的气度。 就像一棵曾经蔫巴巴的小苗,被移栽到了合适的土壤里,得了雨露滋养,终于开始焕发出属于自己的生机。 李铜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陌生,他忙低下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晚秋妹子来了。” 第170章 刘三虎 “哎哟,是晚秋啊!快进来,外头冷!” 赵婶子应声从屋里掀帘子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些面粉,看样子正在忙活。 看到晚秋,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拉着晚秋的手就往屋里带, “你这孩子,咋这时候过来了?冻坏了吧?” 晚秋被她拉着手,感觉赵婶子的手心温热粗糙,心里也暖了几分。 她跟着走进堂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头烧着,散发着融融热气。 “婶子,不冷,我穿得厚。” 晚秋笑着应道,从怀里掏出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双手递给赵婶子, “是大嫂让我送来的,柱子哥的衣裳,大嫂已经裁好了样子,怕尺寸或者样式上你有别的想法,特意让我拿过来给你瞧瞧。” “哎哟,春燕这手艺,我还能不放心?” 赵婶子嘴上说着,手上却已经接过了衣料,在炕沿边坐下,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的展开来,一片一片的看。 她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裁剪的边线轻轻摩挲,又比划了一下大概的尺寸,嘴里念叨着, “这肩膀放得宽窄合适....腰身这儿留了余地,柱子那孩子还能窜一窜...袖长也正好....” 晚秋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赵婶子专注的样子,心里也替大嫂感到高兴。 赵婶子反复看了两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抬起头对晚秋笑道, “裁得真好啊,春燕这手艺是真是名不虚传的,这针脚留的也合适,缝起来也方便, 晚秋啊,你回去跟你大嫂说,就这么裁,一点问题没有,让她放心缝就是!” “哎,好,我记下了,婶子。” 晚秋点头应道。 赵婶子将衣料仔细重新叠好,递给晚秋,又拉着她的手道, “难为你这大冷天跑一趟,坐下喝口热水暖暖再走?”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活计,我得赶紧回去,等衣服做好了,我再给送过来。” 晚秋婉拒道。 “那行,路上慢点,仔细脚下。” 赵婶子也不多留,一直把晚秋送到院门口。 李铜柱还站在院子里,似乎一直在听着屋里的动静,见晚秋出来,又看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下头。 晚秋也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揣好衣料,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午后寒风依旧凛冽,刮得人脸皮发紧。 晚秋低着头,小心避开那些被踩实了的,容易打滑的冰面。 刚走到村中那片老打谷场附近,忽然听到前方通往村口的主路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 那声音由远及近,混杂着男人粗鲁的呵斥,女人尖利的哭骂,还有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围观村民隐隐的议论。 晚秋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约莫五六个人,正从村口方向气势汹汹的涌进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瘦高,穿着一件不怎么合体的半旧靛蓝棉袍,袖子挽起,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 他皮肤偏黑,眉眼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戾气,嘴角斜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在周围扫视时,透着一股子不耐与蛮横。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也是生面孔,穿着各异,脸上都带着看热闹或是助威的神情,瞧着就不是清水村的。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连推带搡的,正是钱氏。 只见钱氏此刻披头散发,眼睛更是肿得像桃子,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惊恐与愤怒。 “刘三虎!你个挨千刀的!快放开我! 我都跟你说了宝根是我和沈大富的儿子!跟你没半点关系!” 第171章 宝根 此话一出,晚秋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刘三虎这名字她隐约听过,好像是邻村杏花村有名的混子。 钱氏怎么还和这种人沾上关系了? 总感觉是有什么鬼热闹出现了。 到底是晚秋还小,不经人事,一时反应不过来,若是换大嫂来,怕是一句话就听了个明白。 晚秋此时只觉得眼前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场面让人心头发紧, 在沈家那些年早已学会了趋利避害,直觉告诉晚秋,这种涉及外村人,听起来就纠缠不清的事情, 离得越远越好,沾上一点可能都是麻烦。 于是晚秋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脚下方向一转,就朝着旁边通往自家院子的村道快步走去。 晚秋揣好衣料,脚步轻快的回到林家小院。 推开院门,便见张氏正倚在正屋门框边,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不住的朝外张望,显然一直在等着消息。 “大嫂!” 晚秋笑着走上前, “赵婶子看过衣片子了,说你裁得特别好,尺寸样式一点问题没有,让你放心缝就行, 喏,衣料都拿回来了。” 说着,晚秋将怀里捂得温热的衣料递还给张氏。 张氏接过,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落了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可算没出岔子,辛苦你了晚秋,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 “不辛苦,几步路的事。” 晚秋摆摆手,对于路上遇见钱氏的插曲,她只字未提。 在她心里,这种事情本就无关紧要。 这时,周桂香从堂屋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一片新编好的,约莫两寸见方的竹编小样,脸上带着点孩童般献宝似的期待,又有些忐忑, “晚秋,你快来看看,娘今天下午试着编的这个回字纹,咋样?是不是比昨儿那个井字纹看着密实点了?” 晚秋闻声走过去,接过那还带着周桂香手心温度的小竹片,就着堂屋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篾片排布得比昨日均匀不少,经纬交叉的地方也压得更紧实,回字形的纹路虽还不算十分规整, 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出雏形,边缘收口也比昨天利落了些。 “娘,你进步真快!” 晚秋由衷的赞叹,指尖轻轻拂过那细密的纹路, “瞧这篾压得多紧实,纹路也显出来了,就是这里,” 晚秋指着其中一个转角处, “下次拐弯的时候,篾片稍微带点弧度过去,别折得太死,纹路就更圆润了。” 周桂香凑近了看,连连点头, “对对,我说这儿看着咋有点别扭呢,原来是拐角太硬了,哎,还是你眼尖。” 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才知道里头这么多讲究,比你爹教认草药还费心思呢!” “娘你就是太谦虚了,” 晚秋将竹片递还给她,笑道, “你这才学了两天,就有这模样,比我当初自己摸索快多了,再多练练,保准比我编得还好。” “那可不敢指望,” 周桂香被夸得心里舒坦,嘴上却道, “能帮你打打下手,编点简单的东西,不拖后腿,娘就心满意足喽!” 说着,她小心的将那片竹编收进怀里,像是收着什么宝贝。 堂屋里,张氏听着婆婆和晚秋的对话,嘴角也噙着笑,手下穿针引线的动作不停。 窗边,林清河的目光偶尔扫过母亲和晚秋,眼底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堂屋里,婆媳三人岁月静好。 周桂香得了晚秋的指点,又拿起竹篾,琢磨着如何让转角更圆润, 张氏低头飞针走线,柔软的布料在她指尖渐渐显出衣裳的模样, 晚秋则坐在一旁,手里处理着更精细的竹丝,预备着编织新的花样。 - 而此刻,沈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刘三虎带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沈家时,沈大富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屋里一股隔夜的酒气混合着劣质脂粉的甜腻味儿,熏得人头疼。 他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睡梦中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涎水。 “沈大富!给老子滚起来!” 刘三虎一脚踹开虚掩的堂屋门,声音炸雷似的。 沈大富被惊醒,迷迷瞪瞪坐起来,看到一屋子凶神恶煞的陌生人, 还有被推搡进来的,哭得不成样子的钱氏和她怀里哇哇大哭的沈宝根,一时懵了。 “你?你们谁啊?私闯民宅啊!” 他色厉内荏的喊道,宿醉让他头疼欲裂。 刘三虎上前一步,嫌恶的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冷笑道, “啧啧啧,你倒是潇洒,这搔味儿...昨晚找花姐去了吧? 沈大富,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连媳妇孩子都顾不上管!” 围观的村民早已挤满了沈家篱笆墙外,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啧啧,造孽啊,看看这家....” “沈大富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卖丫头的钱怕是早败光了吧?” “钱翠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她哭得那样,指不定有啥亏心事....” “那汉子是谁?看着不像好人...” “杏花村的刘三虎啊,你不认识啊?钱氏怎么跟他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这乱得哟...” 钱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怕,生怕沈大富真信了刘三虎的鬼话, 她冲着刘三虎尖声骂道, “刘三虎!你少在这里放狗屁!赶紧给我滚!再不滚我叫人了!滚!滚出去!” 刘三虎被她这泼妇骂街的架势激得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他非但没退,反而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钱氏,又瞟了一眼她怀里哭得直抽噎的沈宝根, 语气轻佻又带着一种黏腻的亲昵, “叫我滚啊?钱翠萍,你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倒是见长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院里院外的人都能听清, “行啊,要我滚也成,你把宝根给我,我立马带人走,绝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刘三虎特意在宝根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 这话乍一听只是要孩子,可他脸上那混不吝的坏笑和语气里的狎昵,立刻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不少妇人已经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男人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刘三虎,话里有话啊! 沈大富原本还懵着,宿醉未醒的脑袋嗡嗡作响,此刻听到这话,再看到刘三虎盯着钱氏和孩子那毫不掩饰的眼神,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就算再浑,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把宝根给你?刘三虎!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他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指着刘三虎,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 刘三虎像是很满意沈大富的反应,嘿嘿一笑,竟还点了点头,像是夸赞般说道, “宝根这名儿取得好啊,一听就是....嗯,有根有底~,金贵!” “翠萍,你不是说你就喜欢我这种带宝根的吗?哈哈哈~” 他这话看似夸名字,实则等于当众认了这孩子的来历,甚至还开了句极其下流龌龊的荤玩笑,暗示根从何来。 “你!!” 钱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第172章 这是两码事 刘三虎这荤素不忌,当众羞辱的话,狠狠扎进沈大富本就混沌的心窝里。 先前那点被吵醒的迷糊和宿醉的头疼,瞬间被一股更猛烈的,夹杂着羞耻,愤怒和某种被愚弄的狂怒所取代。 因为沈大富想到了之前家里没粮,钱氏确实抱着孩子出去过几次,回来时手里偶尔会有点吃的, 问她哪来的,她只说是娘家接济或者捡了便宜....难道... “钱翠萍!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沈大富眼睛赤红,猛地从炕上扑下来,不是扑向刘三虎,而是直冲着抱着孩子的钱氏而去, 他扬起巴掌,就要朝着钱氏那张哭花了的脸扇下去,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偷汉子的娼妇!说!宝根到底是谁的种?!那些吃的哪来的?!” 钱氏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孩子往旁边躲,宝根在她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大富!你他娘的敢动老子的人?!” 刘三虎见状,怒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攥住了沈大富扬起的手腕,用力一扭! “哎哟!” 沈大富吃痛,手腕像是要断了。 “老子告诉你!宝根就是老子的种!那些吃的也是老子给的!怎么着?养不起老婆孩子,还不许别人心疼了?” 刘三虎一边用力制住沈大富,一边口无遮拦的嚷嚷,等于坐实了沈大富的猜测,也彻底把钱氏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操你祖宗!刘三虎!老子跟你拼了!” 沈大富彻底疯了,另一只手胡乱抓挠,脚也乱踢,想要挣脱开。刘三虎带来的几个闲汉立刻围了上来,推搡着沈大富,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沈大富势单力薄,被推得踉踉跄跄,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 “别打了!别打了!刘三虎!求求你们别打了!” 钱氏哭喊着想去拉架,却又怕伤到孩子,只能抱着宝根在一旁无助的跺脚哭嚎。 围观的村民们此刻看得是心惊肉跳又鄙夷不屑。 “天爷!还真打起来了!” “沈大富也是,自己管不住婆娘,现在知道急了...” “那刘三虎真不是东西,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看宝根那模样....还真说不准....” “呸!懒汉!自作自受!” “哎...还是孩子造孽哟...” 人群中,还是李金花看得实在不像话,尤其见钱氏怀里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 忍不住焦急的喊道, “真要打出人命啊?!还不快去叫村长!快去找德正叔来!” 李金花这一喊,旁边几个年纪大些,也看不过去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挤出人群,朝着村长李德正家跑去。 院子里,沈大富已经被刘三虎和几个闲汉推搡得摔倒在地,脸上挂了彩,嘴角渗血,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 他犹自不甘的嘶吼咒骂,挣扎着想爬起来。 刘三虎更是来了劲,还想上前再补几脚,嘴里不干不净, 眼看就要出事,场面彻底失控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威严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 人群呼啦一下分开,村长李德正带着两个村里有威望的老者和几个青壮后生,疾步走了进来。 李德正年过五旬,面皮微黑,神情严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此刻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院内狼藉的景象。 刘三虎带来的几个闲汉动作一顿,下意识松开了些。 沈大富也停止了挣扎,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又恨又怕的看向村长。 李德正先是逼视着刘三虎, “刘三虎!你这杏花村的人,跑到我们清水村来撒野斗殴?谁给你的胆子!” 刘三虎在村长面前稍微收敛了些混不吝,但脸上依旧挂着不服气的痞笑, “李村长,你来得正好,你来给评评理! 这沈大富自己没本事养家糊口,他婆娘抱着老...抱着孩子来找我帮忙,我看孩子可怜,接济了几回, 现在我来认回自己的儿子,他倒好,还要打人! 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你放屁!刘三虎!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村长,他污蔑我婆娘!还要抢我儿子!” 沈大富闻言,立刻嘶声反驳。 李德正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向刘三虎,沉声开口, “刘三虎,你方才说钱氏抱着孩子找你接济,现在又说要来认回你儿子? 这话好没道理!难道你接济了几回,别人家的孩子就变成你的了? 天下哪有这般荒谬之事!” 刘三虎在村长面前稍微收敛了些混不吝,但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不服气的痞笑,闻言立刻回道, “李村长,你这话说的,我刘三虎虽然混,可也不是那冤大头啊! 接济归接济,认儿子归认儿子,这是两码事啊! 原本嘛,我是看她孤儿寡母可怜,当别人家孩子接济的,可后来我越看越不对劲啊!” 刘三虎提高了嗓门,转向围观的村民,又虚指着钱氏怀里的宝根, “这宝根分明跟我刘三虎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宝根就是我刘三虎的儿子!” 李德正闻言沉着脸,看向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钱氏,沉声问道, “钱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刘三虎说的接济,可有此事? 这宝根....究竟是谁的?!” 钱氏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村,村长....他胡说的....宝根...宝根是大富的儿子...就是大富的.... 那些吃的...是,是我娘家给的....” 钱氏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沈大富,也不敢看刘三虎,更不敢看周围村民的目光。 刘三虎听了,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指着钱氏怀里的宝根,对李德正和众人道, “李村长,各位乡亲,你们自己瞧瞧! 你们看看宝根这鼻子,这眼睛,这脸盘,跟我小时候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看看沈大富那熊样,他配生出这么周正的儿子吗?”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宝根脸上。 孩子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但眉眼轮廓确实能看出来。 再对比一下刘三虎那虽然带着痞气但还算端正的五官,以及沈大富那因常年酗酒懒惰而显得浮肿松垮的脸.... 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暗暗点头。 沈大富见状,又急又怒,梗着脖子吼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儿子像我娘!隔代传!懂不懂?! 刘三虎你少在这里胡咧咧!” 沈大富嘴上硬气,心里却虚得厉害。 钱氏嫁给他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这也是当初他们会捡回晚秋当念弟的原因。 宝根的出生本就比预想晚了好些年.... 难道真不是他的种? 这个念头让沈大富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油煎一样。 李德正此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暗骂这都是些什么腌臜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村里不少纠纷,但像这种牵扯到子嗣血脉,当众对质的丑闻,还是头一遭。 古人虽然没DNA鉴定,但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 察言观色,比对相貌都是基本能力。 尤其是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哪怕之前没见过这后生,看脸也知道他是谁家的。 眼前这情形,刘三虎信誓旦旦,钱氏心虚慌乱,沈大富外强中干,再加上宝根那确实更像刘三虎的眉眼.... 李德正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 但作为清水村的村长,他必须维护本村人的脸面,哪怕这脸面已经丢光了,至少表面上要站稳立场。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周围的议论,对刘三虎沉声道, “刘三虎,空口无凭!仅凭相貌相似,怎能断定孩子就是你的? 钱氏既已说明孩子是沈大富的,那就是沈家的血脉! 你今日带人上门闹事,殴打沈大富,扰乱乡里,已是大错! 念在你确实曾接济过他们母子,此事我暂且不与你深究。 你现在立刻带你的人离开清水村! 若再敢来滋扰,休怪我不讲情面,报到你们里正那里,治你一个强闯民宅,聚众斗殴之罪!” 刘三虎听出李德正是要护短,心里恼怒,但也知道在别人地盘上跟村长硬顶没好处。 他恶狠狠的瞪了钱氏一眼,又鄙夷的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沈大富,啐了一口, 阴恻恻的说道, “行!李村长,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不过话我撂这儿...” 刘三虎指着钱氏,声音带着十足的恶意, “钱翠萍,你给老子听好了!抱着老子的儿子,去填沈大富这个窝囊废,你就等着跟他一起烂在泥里吧! 以后你再敢抱着孩子到老子跟前哭穷卖惨,老子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 你要是敢饿着我儿子,让我儿子受了委屈....” 刘三虎又转向沈大富,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沈大富,你这活王八也给老子记着! 好好照顾老子的儿子!要是让老子知道宝根过得不好,老子下次再来,可就不是今天这么客气了!” 说完,刘三虎一挥手, “我们走!” 带着那几个闲汉,大摇大摆的挤开人群,扬长而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钱氏压抑的啜泣和宝根渐渐低下去的哭声。 沈大富瘫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周围村民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同情和看热闹的眼神, 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数针扎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德正看着这烂摊子,叹了口气,对沈大富和钱氏丢下一句, “你们好自为之吧!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丢尽了清水村的脸!” 说完,也带着人摇头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又议论纷纷了一阵,也渐渐散了。 第173章 气急攻心 刘三虎带着人走出清水村,路上,一个跟在他身后的瘦猴闲汉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 “虎哥,咱就这么走了?宝根...真不要了?” 刘三虎叼着新拔的草茎,眼神阴鸷,闻言嗤笑一声, “急什么?老子说不要了吗?今天这阵仗,村长明显要护着他们,再闹下去没意思, 不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清水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沈大富那个怂包软蛋,钱翠萍那个眼皮子浅的蠢货,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得把宝根给老子送上门来! 到时候,他们求着老子认!” 瘦猴想了想,也嘿嘿笑起来, “虎哥高明!!” 刘三虎一行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留下身后一堆议论纷纷的清水村人。 沈家院子里,随着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离开,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钱氏抱着吓傻了的宝根,低声抽泣,以及沈大富粗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喘息。 突然,瘫坐在地上的沈大富猛地弹起来,冲到钱氏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钱氏被打得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怀里的宝根再次被吓得大哭。 “贱人!你说!你给老子说实话!宝根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 沈大富赤红着眼睛,揪住钱氏的头发,状若疯癫, “你跟刘三虎那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你说啊!” 钱氏头发被扯得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恐惧委屈,还有被当众揭穿丑事的羞愤, 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混在一起,让她也豁出去了。 钱氏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是你问的!是你要问的!我都说了是你的,你不信!你到底想听什么?!沈大富!是不是非要我说他不是你儿子,你才满意?!” “对!老子就是要听真话!你说!他是不是老子的种?!” 沈大富手上用力,几乎要把钱氏头皮扯下来。 “好!好!是你逼我的!” 钱氏涕泪横流,尖声嘶喊, “对!不是你的!沈大富!你听清楚!宝根不是你的种!是你从前说老娘是下不出蛋的母鸡! 老娘只找了刘三虎一次就怀了!生了宝根这大胖小子! 沈大富!你他娘的才没种!你才是绝户头!活该你断子绝孙!!” 这最后一句恶毒的诅咒,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沈大富最痛的地方。 沈大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咙,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口气没上来,“呃”的一声, 双眼翻白,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竟是真的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钱氏正骂得痛快,忽然见沈大富倒地不起,脸色青紫,人事不省,也吓傻了。 宝根的哭声,沈大富死寂般的躺倒,瞬间让她从疯狂的恨意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 “大富?大富?!你别吓我!” 钱氏扑过去,摇晃着沈大富,对方却毫无反应。 她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气息微弱。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钱氏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连滚带爬的冲出院子,朝着村里唯一懂医的林家跑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大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她和宝根怎么办?刘三虎那边根本靠不住! 第174章 晚秋生气 林家小院,南房里, 不知为何,今日一上午都没有来看诊的村民。 林清河也就坐在炕上,尝试着用晚秋新教的编法处理一根细竹丝,周桂香和晚秋在一旁各自忙碌。 张氏在正屋缝衣裳。 院子里安详静谧。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钱氏披头散发,脸上带着巴掌印和泪痕,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我家大富不行了!快救命啊!” 周桂香和晚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屋里出来。 看到是钱氏,周桂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爹和大哥三哥下地去了,还没回来。” 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一步说道,语气冷淡,并没有什么感情。 “不在?” 钱氏一愣,随即看到了坐在南房炕上的林清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四郎!林四郎你在!你快跟我去看看!你也是林大夫的儿子,你也会看诊对不对? 快!快跟我去!” 钱氏说着就要冲上前来去拉炕上的林清河。 林清河眉头微蹙,晚秋立刻挡在了他身前, “钱婶子,我爹他们不在,清河腿脚不便,怎么跟你去?” “怎么不能去?!你!你们背他去啊!” 钱氏急得语无伦次,指着晚秋和周桂香, “你们都是大活人!背他去不就行了?!又不是让他用脚去把脉! 快啊!救人如救火啊!你们林家不是大夫的吗?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钱氏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理所当然的逼迫,甚至还有一丝对林清河行动不便的嫌弃。 晚秋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自从来到林家,晚秋从未与人红过脸,总是温顺勤快。 可此刻,看着钱氏这副理直气壮,胡搅蛮缠,隐隐看不起清河的样子,想着她从前在沈家对自己的苛待, 再想到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如今还来搅扰林家的清净.... 一股压制不住的愤怒和护短的情绪猛的冲垮了晚秋平日的和善。 “钱婶子!” 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她不等钱氏再说什么,转身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大笤帚, 双手紧握着扫帚柄,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挡在林清河和周桂香面前。 “我爹不在!清河不方便!我们家没人能跟你去!”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钱氏, “你出去!你现在就出去!” 晚秋不会骂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拒和守护。 正屋里,原本在专心缝衣的张氏被外头的吵嚷和钱氏尖利的哭喊惊动,扶着腰走了出来。 看到钱氏那副疯癫模样和咄咄逼人的架势,她心头也是一阵火起,尤其是听到钱氏口不择言, 隐隐有指责林家见死不救的意思,更是气得胸口发闷,脸色都变了。 张氏性子比晚秋泼辣多了,眼看就要开口。 “春燕!” 一直站在晚秋侧后方的周桂香立刻察觉,她一手连忙安抚的按在了张氏的手臂上,同时侧过头, 压低声音,又快又稳的对张氏道, “别动气别动气,春燕,外面有晚秋和清河呢,你稳着点,呼气.... 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为这种人气坏了不值当!” 周桂香连连安抚,生怕大儿媳动了胎气,她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既是支撑,也是提醒。 张氏被她一按,又被孩子两个字一激,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不适,一只手不自觉的护住了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周桂香的手腕。 两人站在晚秋身后,虽未上前,却无声的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后盾。 张氏眼睛喷火似的瞪着钱氏,但呼吸却随着周桂香低声的“吸气...呼气...”引导,慢慢平复下来。 第175章 滚出去 钱氏被晚秋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姿态惊得倒退一步,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丫头竟敢这样对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那股恐慌又占了上风,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念...晚秋,婶子以前是对不住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富他真的快不行了! 求求你,让林四郎去看看吧!或者你们谁去叫林大夫回来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们林家是善心人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钱氏语无伦次,一会儿卖惨,一会儿道德绑架,一会儿又给林家戴高帽, 脑子显然已经混乱不堪,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大夫弄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林茂源带着林清山,林清舟父子三人,扛着农具回来了。 上午村里闹了这么一大通,对于林家来说,就是个寻常做活的上午而已。 这会儿父子三人就是要回来休息吃晌午了。 他们刚进院门,就看见晚秋手持笤帚,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前面,而对面的钱氏正哭哭啼啼,纠缠不休。 林清舟眼神一厉,甚至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晚秋身前,同时伸出手,毫不客气的用力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钱氏猛地往外一推! “滚出去!” 钱氏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院门外的泥地上,摔得她“哎哟”一声痛呼。 她抬头,正对上林茂源严肃的目光,也顾不得疼了,连滚带爬的又扑到院门口,哭喊道, “林大夫!林大夫你可回来了!救命啊!我家大富...大富他快不行了!求你快去看看他吧!” 林茂源眉头紧锁,看着狼狈不堪,神情癫狂的钱氏,又看了一眼院内的亲人们, 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形,也知道钱氏必定是来闹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都是一个村里的,沈大富若真有性命之忧,他不能置之不理。 “清舟,看着家里。” 他对儿子吩咐了一句,又转向周桂香, “桂香,去把我药箱拿来。” 然后才对地上的钱氏沉声道, “快走吧。” 钱氏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 林茂源提起周桂香匆匆拿来的药箱,跟了上去。 林清山看了一眼三弟和晚秋,在院里放下农具默默的跟在了父亲身后,既是帮忙,也是以防万一。 林清舟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和大哥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院子里。 晚秋还握着那把笤帚,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林清舟走到她身边,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笤帚,低声道, “没事了,进屋吧。” 晚秋这才像是卸了力,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南房。 晚秋转身走回南房,脚步有些发飘。 方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气泄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和说不出的委屈。 她走到桌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手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清河一直注视着她,看到她泛红的眼圈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慢慢挪到她身边不远的位置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攥着放在膝头的手上。 她的手有些凉,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林清河的手掌温热。 “晚秋,” “我没事的,别生气了,为那种人不值当。” 清河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感动于晚秋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 可同时,一股更深的落寞和无力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方才钱氏冲进来时,口口声声要他去看诊,又嫌弃他“路都不能走”, 那一刻,清河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局限所带来的,不仅是行动上的不便, 更是一种在关键时刻无法保护家人,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刺痛。 清河多么希望,刚才能够像三哥那样,一步上前,将讨厌的人推开,将晚秋护在身后,而不是...只能被晚秋护着。 这份感动与落寞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着晚秋的手,力道不自觉的紧了紧,又很快松开,生怕弄疼了她。 南房外,林清舟已经收好了笤帚,走到堂屋。 周桂香正扶着张氏在凳子上坐下,给她倒温水顺气。 “娘,大嫂,方才到底怎么回事?钱氏怎么跑来了?” 林清舟眉头微蹙,问道。 周桂香摇摇头, “我们也不清楚,就听见外头吵嚷,钱氏疯疯癫癫冲进来,口口声声说沈大富不行了,非要让清河去看诊, 我们说清河不方便,你爹也不在,她就不依不饶,还说什么见死不救....晚秋这才急了。” 周桂香简单说了经过,语气里也带着余怒和对晚秋的疼惜。 张氏喝了口水,气息平复了些,接口道, “我看她那样子不太对劲,怕是沈家出了什么大事,不过她一来就冲着清河去,说话也不中听,晚秋挡着她是对的。” 张氏护着肚子, “就是吓了我一跳,幸亏娘提醒我。” 林清舟听完,脸色更沉。 他下意识就想立刻去沈家那边看看情况,父亲和大哥去了,他不放心。 但转念一想,家里女眷受了惊,大嫂还怀着身孕,四弟情绪怕也受影响,晚秋刚才.... 林清舟朝南房方向瞥了一眼,终究按捺下了立刻跟去的念头。 “嗯,我知道了,娘,大嫂,你们先歇着压压惊,我去灶房看看,先把晌午饭准备上。” 林清舟说着,转身去了灶房,挽起袖子,动作麻利的开始生火,淘米。 他心思缜密,知道此刻家里需要人守着。 至于沈家那边的事,等爹和大哥回来,自然就清楚了。 林清舟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南房和堂屋的动静, 自觉的不去打扰清河和晚秋,给他们留出平复的空间。 第176章 钱匣子 话说另一头, 林茂源提着药箱,脚步沉稳的跟在脚步踉跄,不时回头催促的钱氏身后。 林清山沉默的跟在父亲侧后方。 还未到沈家,远远就听到孩子嘶哑断续的哭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走近了,只见沈家破败的篱笆院里,沈宝根正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小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而沈大富则直接挺地躺在堂屋门口,脸色青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林茂源脸色一凝,立刻加快了脚步。 钱氏早已扑了过去,想去摇沈大富又不敢,只慌乱的喊着, “大富!大富!林大夫来了!你醒醒啊!” “别动他!” 林茂源沉声喝止,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先伸手探了探沈大富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 脉搏急促而紊乱,气息微弱,口唇发绀, 这是典型的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导致的气厥闭证,俗称“气昏了头”, 若救治不及时,真有可能闭过气去,甚至落下中风瘫痪的后患。 “清山,帮我把人抬到炕上,平放,头稍垫高一点。” 林茂源当机立断,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吩咐。 林清山立刻上前,和钱氏一起,小心翼翼的将沈大富抬进屋里,安置在炕上。 林茂源紧随其后,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稳准的分别刺入沈大富的人中,内关,合谷等穴位,并轻轻捻转提插。 同时,他又取出一小瓶嗅盐,放在沈大富鼻下。 随着他的施针,沈大富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声,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青紫的脸色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去打点温水来,不要太烫。” 林茂源头也不抬的吩咐。 钱氏早已六神无主,闻言连忙跑去灶房,哆哆嗦嗦的舀了半瓢水。 林茂源又取出两粒清心开窍,平肝降逆的丸药,让林清山帮着,用温水给沈大富灌服下去。 忙活了约莫一刻钟,沈大富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是骇人的青紫,转为一种病态的苍白。 林茂源收了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这才看向一旁抱着终于哭累睡着的宝根,脸色惨白的钱氏,沉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气成这样?” 钱氏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哪里敢说实话,只含糊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他....他脾气上来就...” 林茂源目光如炬,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但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也没兴趣多问, 只是想问问病因罢了,既然不愿意说,林茂源也不会刨根问底, 就听林茂源没有追问,而是说道, “人暂时是缓过来了,但怒气伤肝,气血逆乱,不是小事, 我开的药按时给他服下,这两日务必让他静养,不可再受刺激,饮食清淡, 最好能卧床休息,若再有什么不妥,立刻来叫我。” 林茂源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交代, “诊费和药钱....” 钱氏一听钱,脸更白了,嗫嚅着, “林大夫...这...家里实在....能不能先记着...等大富好了,我们一定...” 林茂源没等她说完就摆手阻止了,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诊费和施针的手工费,看在乡邻的份上,暂且记着无妨, 但方才给你家男人灌下去的丸药,一粒便需纹银三钱,我刚才用了两粒, 这丸药是托人从府城大药铺捎来的,用料贵重,配制不易,我手头也无存货了, 此乃救命急药,寻常草药我可以赊欠,但这丸药钱,你得给我, 否则我无银钱补药,下次村里再有急症,我如何施救?” 钱氏一听要两个三钱银子,那就是六百文啊,脸更白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开始卖惨, “林大夫,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家里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大富又这样....求您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吧....” 林茂源看着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有些事心里有数。 “钱氏,小半年前,晚秋来我家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林家给了你家五两银子, 这才过去多久?那笔钱,就算沈大富再能挥霍,也不至于连六百文救命药钱都拿不出来吧? 我林茂源行医,讲的是济世为怀,但也不是开善堂的菩萨, 你若执意如此,日后你家门槛,我怕是不会再踏足了,你男人这后续,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钱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想再哭求,炕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声。 只见沈大富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瞪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 他方才在昏沉中隐约听到了“钱”,“五两银子”等字眼, 一股急怒混合着求生欲竟冲开了部分淤堵的气血,让他挣扎着清醒过来。 竟然是气醒了! “咳咳...咳!” 他艰难的扭过头,看向林茂源和钱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尽全力, 嘶哑断续的喊道, “给...给他!钱...匣子...床头...砖底下...有...有钱!” 他说得急切,又咳起来,脸色再次涨红。 钱氏都愣住了。 林茂源闻言,不动声色。 林清山看向父亲,见父亲微微颔首,便走到沈大富指着的炕头,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几块松动的土砖后面,摸出一个不大的,脏兮兮的木头匣子。 沈大富死死盯着那匣子,又看向钱氏,眼神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他喘着气,对林茂源道, “林大夫...拿....多拿些...给我...买药...别给...这贱人....” 钱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沈大富,又看看那个她从未知晓的暗匣... 第177章 咱们自家用 林清山依言打开那木匣,里面竟是白花花几块碎银,还有些铜板。 粗略一看,竟有五六两之多! 这在一个寻常农家,尤其是像沈家这样看似穷困潦倒的家里,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钱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那些银子,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一股被愚弄的狂怒和贪欲! 沈大富!他竟然藏了这么多钱! 五六两!他居然一直瞒着她! 怪不得他还能时不时出去找花姐,怪不得家里米缸见底他也不见得多着急,原来他自己还藏着这么大一笔私房钱! 她却一直以为卖晚秋的钱早被他败光了,自己天天精打细算,抱着孩子去刘三虎那里舍着脸皮讨点吃食.... 原来这死鬼一直防着她! 林茂源瞥了一眼匣子里的银钱,心中也暗自摇头。 沈家这日子过成这样,真是自作孽。 他伸手,从里面取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掂了掂,然后当着沈大富和钱氏的面, 清晰的说道, “大富,今日诊金并施针费,算你五十文,方才救急所用丸药两粒,市价六百文,这就是六百五十文, 再加上后续调理的草药,总共你先付这一两银子,多退少补, 一会儿我让清山把该找给你的铜板送回来。” 沈大富艰难的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林茂源手里的银子,又狠狠剜了钱氏一眼,喘着气断断续续道, “林大夫...钱...不是问题...你一定要...治好我...” 他是真怕了,方才那种眼前一黑濒死的感觉太恐怖,也让他彻底恨上了钱氏。 林茂源见他能说出这话,知道人是真的怕了,也稍微缓了脸色。 他仔细看了看沈大富的气色和舌苔,沉吟片刻,对林清山道, “清山,你跑一趟,回去跟你娘说, 让她把我药柜里钩藤,天麻,丹参,郁金,各取三钱,用油纸包好带过来, 再抓一把茯苓,陈皮,就说是我要用的,你娘知道。” 林清山一听要记这么多药名,头都大了,脸上露出为难, “爹...这...这么多,我怕记不全...” “能记多少记多少,” 林茂源道, “实在不行,就让你娘多拿几样常用的活血化瘀,平肝安神的药材过来,我再挑着配,快去快回。” “哎,知道了爹!” 林清山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那一两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家跑去。 - 林家小院里,晌午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林清舟正在灶台前看着火,晚秋在一旁帮着摆碗筷。 张氏坐在堂屋休息,气色已经缓和回来了。 南房里,林清河安静的坐着,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根竹篾,心思显然还在刚才的事情上。 林清山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嘴里还喘着气。 “大哥?爹呢?” 林清舟立刻迎上来。 “爹还在沈家,沈大富是气晕了,现在缓过来了,但还得用药。” 林清山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那一两银子, “喏,这是诊金药钱,爹让娘配些药带过去。” 接着,清山努力回忆着, “爹说要...什么狗?什么麻子?还有金子?还有什么丹药?茯苓...陈皮...哎呀,我记不清了!” 清山挠着头,一脸懊恼。 周桂香已经从堂屋走了出来,接过银子,又听大儿子磕磕绊绊复述着药名。 她常年给林茂源打下手,对一些常用药材很熟悉,结合沈大富气厥这个病因,大概也能预计到需要哪些药材。 “行了,我知道了,钩藤,天麻,郁金,丹参,茯苓,陈皮,是不是这些?” 周桂香问道。 林清山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些,娘,你太厉害了!” “我走一趟吧,清山,你陪我过去,给你爹搭把手。” 周桂香说着,转身就去堂屋里的药柜里取药,动作麻利的称重,包好。 临走前,周桂香交代林清舟, “清舟,灶上饭好了,你们先吃,别等我们了。” “知道了,娘,你们小心点。” 林清舟应下。 无论外面有什么事,家里人的饭食不能耽误,尤其是怀着身子的大嫂。 周桂香和林清山匆匆离开了。 灶房里,饭香弥漫。 晚秋看向林清舟,主动道, “三哥,我来盛饭吧。” “嗯,好。” 林清舟点点头,将灶火调小。 两人配合着,将热腾腾的杂粮饭和简单的菜蔬端上桌。 南房里,张氏也慢慢走过来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吃这顿迟了些,又颇有些波折的晌午饭。 饭桌上的气氛因着周桂香和清山的离去,以及沈家那档子糟心事,起初还有些沉闷。 张氏先拿起筷子,给晚秋夹了一筷子菜,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晚秋,快吃饭,咱们不气了,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晚秋见大嫂反过来安慰自己,心里一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给张氏夹了菜, “大嫂,你还说我呢,你刚刚不也气得不轻?脸都白了。” “那能一样吗?” 张氏哼了一声,又护着肚子, “谁让她跑到咱们家来胡咧咧的?还什么见死不救,说的那是什么话! 要不是我怀着这个小的,我真要上去跟她说道说道!” 张氏说着,还比划了一下,逗得晚秋和旁边的清河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林清舟默默吃饭,听着妯娌俩的对话,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虽然气氛好了些,但到底心里装着事,饭菜入口都有些食不知味。 晚秋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向林清舟, “三哥,一会儿咱们吃好了,爹娘和大哥要是还没回来,咱们送点吃的过去吧? 沈家那边....怕是没东西招待。” 晚秋是在沈家长大的,最清楚不过。 钱氏抠门算计,沈大富又是个只顾自己的,家里常年没什么像样存粮。 如今沈大富病着,钱氏心里还不知怎么怨怼,更不可能舍得拿出粮食来招待看诊的大夫,哪怕这大夫是救命恩人。 林清舟点头, “好,一会儿我去送。” 林清河也道, “多带些热乎的,爹和大哥忙活了半天,肯定饿了,娘估计也没顾上吃。” “嗯,” 晚秋应着,起身去正屋里,不多时拿了一个新编好的竹编食盒回来。 那食盒约莫一尺见方,分成上下两层,盖子编得严丝合缝,边缘还用细篾收得光滑整齐, 提手处也编得结实,还特意缠了旧布条防滑,看着既轻巧又精致。 “用这个带饭过去吧。” 晚秋将食盒放在桌上, 张氏一看,眼睛就亮了, “哎呀,晚秋,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食盒编得真好,又好看又轻便!还是拿出去卖钱吧!” 晚秋却摇摇头,认真说道, “这个不给别人,就咱们自家用,开春地里活计多,送饭带着方便。” 张氏闻言应着, “确实是哈,以前家里送饭,要么是木桶,要么是瓦罐,又笨又重,还容易洒,这个提着走远路的话应该轻省不少。” 晚秋点点头,接着说, “我还想着,等开春天暖了,再去溪边挖些陶土,去年烧的碟子就很好用,到现在都没裂, 我想再烧几个带盖子的碗,到时候饭菜装在里面,盖上盖子送到地里,汤啊菜的就不会洒出来了。” 林清舟听着,目光落在晚秋脸上,见她说起这些家常用具的改进时,眼睛亮晶晶的, 一扫之前的阴霾,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他开口道, “你之前挖陶土的那条小溪,靠山脚那边土质还行,但开春天暖雪化,水可能急,岸边也滑, 你要是还想去,一定记得叫上我。” 林清舟这话说得自然,既是担心安全,也是想帮忙。 晚秋闻言,只觉得三哥心细,便爽快的点头应下, “哎,好,谢谢三哥。” 一家人就这样,一边商量着家里琐事,一边吃完了这顿不太平静的晌午饭。 饭后,林清舟帮着晚秋将锅里还温着的饭菜仔细装进那个新的竹编食盒里, 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几个杂粮饼子,准备给还守在沈家的父亲母亲和大哥送去。 第178章 庆幸 林清舟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脚步轻快的朝着沈家走去。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心中挂念父母兄长,脚下便走得快了些。 还未到沈家院门口,远远就闻到一股药味飘散出来。 走近了,只见院门虚掩,里面隐隐传来周桂香低声说话的声音,以及沈大富偶尔一两声虚弱的咳嗽。 林清舟推门进去。 院子里,钱氏抱着已经睡着的宝根,呆呆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未干,对林清舟的到来毫无反应。 堂屋里,沈大富半靠在炕头,脸色苍白。 林茂源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正给他诊脉。 周桂香则守在屋角一个小炉子旁,炉子上咕嘟咕嘟熬着药罐,药香弥漫。 林清山蹲在一旁,帮忙看着火。 “爹,娘,大哥。” 林清舟叫了一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清舟来了。” 林茂源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欣慰。 “晚秋说你们肯定顾不上吃饭,让我送些过来。” 林清舟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热腾腾的杂粮稀饭,炒的白菜,还有几个金黄的饼子,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周桂香闻到饭香,才觉出腹中饥饿,笑道,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她起身,先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递给林茂源, “他爹,你先吃两口,这里我看着。” 林茂源也没推辞,接过碗筷,对沈大富道, “大富,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这药熬好了,先喝药,晚些再让你家里人给你熬点米汤。” 沈大富虚弱的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林家热腾腾的的饭菜, 又瞥了一眼院子里失魂落魄的钱氏,眼神复杂,最终只对林茂源道, “晓得了...” 林清山也凑过来,抓起一个饼子大口吃起来,含糊道, “还是家里的饭香!” 林清舟没急着走,站在一旁,低声问林茂源, “爹,沈...这病,要紧吗?” 林茂源咽下口中的饭菜,低声道, “急怒伤肝,气血逆乱,亏得发现不算太晚,救治也算及时, 方才用针用药,已将逆乱之气暂时压下,疏通了部分淤堵, 但病根在心气不平,肝郁火旺,不是一两剂药能好的, 往后需得精心调养,戒怒戒躁,否则落下病根,头痛眩晕都是轻的,就怕再有一次,真中了风,那就麻烦了。” 林清舟点点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沈大富这病,一半是身体,一半是心病,往后能不能好,还得看他自己。 只是这心病是怎么来的?沈大富可不是那种庸人自扰的性子。 林清舟狐疑的瞥了一眼院外的钱氏, 又看了看炕上闭目养神,但眉头依旧紧锁的沈大富, 心中暗想,什么事情,能把自家男人气的昏过去。 怕是只有那些事情吧....? 林清舟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眼在钱氏怀里的宝根, “嗯?” “....” 林家还无人知晓的时候,林清舟就把发生的事情居然猜对了七八分。 林清舟没再多问父亲细节,只道, “爹,娘,大哥,我先回去了,家里只有大嫂她们在,我不太放心。” 林茂源点点头,摆摆手, “回去吧,家里是要有个人照应着,跟你大嫂她们说,这边没事了,我们晚些就回。” “哎。” 林清舟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沈家。 走出沈家院子,林清舟并未直接回家。 他脚步一转,朝着村中平日里人们喜欢聚集闲聊的几个地方走去,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需要印证一下。 况且,家里方才被钱氏闹了一场,他也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正唾沫横飞的议论着, “你们是没看见,那刘三虎指着宝根,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沈大富那张脸当时就绿了!” “钱翠萍也不是好东西!胆子这么大,还想去抠刘三虎的好处,这下好了,鸡飞蛋打!” “听说刘三虎是杏花村的混子,钱氏以前就跟他不清不楚....” “.....” 林清舟放慢脚步,面无表情的听着。 那些粗鄙的,带着猎奇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像碎片一样拼凑出了上午那场闹剧的全貌。 刘三虎上门认子,钱氏遮掩不成反被揭穿,沈大富当众出丑,急怒攻心.... 林清舟心头冷笑。 果然如此。 沈家这一家子,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沈大富好吃懒做,自私自利,钱氏刻薄算计,不守妇道,简直就是一滩污糟不堪的烂泥。 而听到这些,林清舟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竟然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晚秋早早就被卖了出来,庆幸那五两银子彻底断了她和沈家的关系, 庆幸她现在干干净净的成了林家的人,不必再与这些腌臜事有半分瓜葛。 若是晚秋还留在沈家,今日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指指点点的,恐怕就不止钱氏和沈大富了。 了解完真相,林清舟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179章 李金花有喜 林清舟刚踏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南房里传来一阵熟悉的, 带着点兴奋的女声,正是张氏在村里交好的姐妹,李金花。 “春燕,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刘三虎指着宝根,哎哟喂,说得那叫一个难听! 沈大富那脸绿的呀!钱翠萍还想耍赖,啧啧,当场就被人揭穿了!” 林清舟脚步顿了顿,没立刻进去,站在院门口听了一耳朵。 看来李金花也是刚来不久,正迫不及待的跟张氏分享上午的见闻。 南房里,张氏和晚秋都在。 张氏靠在炕头,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我的天爷!怪不得!怪不得刚刚清山回来说沈大富气昏过去了!合着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呢!” 张氏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嫌弃, “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金花拍着大腿, “谁说不是呢!这钱翠萍,平时看着精,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还抱着孩子去要好处,这下好了,好处没要到,儿子差点让人抢走,自己男人的脸也丢光了!” 李金花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 “刘三虎说了,以后一个铜板都不会再给她了!” 晚秋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竹篾,听着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家的事,只要碍不着她,她不在乎。 而且李金花时常会带些村里的稀奇消息来说给大嫂听,上次来说的,还是吴桂花跟李寡妇的事情。 晚秋都听习惯了。 “可不是嘛!” 张氏附和着,又忍不住好奇, “那后来呢?刘三虎真走了?宝根到底....”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的林清河忽然抬起了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头微蹙。 张氏和李金花都是一愣,同时看向林清河。 李金花更是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过来,一是为了跟张氏说闲话, 二来也是最近总觉得身子乏得很,月事也迟了,心里不踏实,想着来林家把个脉。 此刻见林清河这副严肃模样,还以为是自己的脉象有什么不妥,顿时有些紧张, “清河...咋了?是...是我身子有啥不对吗?” 张氏也担忧的看向林清河。 林清河却摇了摇头,示意李金花别说话,手指依旧搭在李金花的手腕上,凝神细听。 他方才就开始诊脉了,只是李金花一直滔滔不绝,说了半晌话,让他听的不是很准确。 片刻后,林清河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紧张的李金花,缓声道, “金花姐,你别慌,从脉象看,你这不是病了,若我没断错,你这是有喜了... 脉象圆滑如珠,应指流利,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尚浅,还不甚明显, 加之你近日可能思虑劳累,气血略有不畅,才觉得身子不爽利。” “啊?!有喜了?!” 李金花猛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她成亲好几年了,一直没动静,心里不是不着急,只是面上不说。 而李金花跟张氏交好的原因之一便是这个, 同为村里好几年无所出的妇人,自是有旁人说不出的苦楚与同病相怜。 去岁张氏怀孕,她说不羡慕是假的,但绝对不嫉妒,只盼着能沾沾张氏的喜气,没想到真的沾上了! 此刻被林清河这么一说,李金花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让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清,清河,你...你没骗我吧?真...真的是...?” 张氏也是又惊又喜,一把拉住李金花的手, “哎呀!金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恭喜恭喜!你快坐下快坐下!” 张氏比李金花还激动,没人比她更能懂李金花的心情, 晚秋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恭喜金花姐!” 李金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晕晕乎乎,又是笑又是掉眼泪,嘴里不住的说,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老天爷保佑...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家那口子....” 李金花激动得语无伦次,哪里还顾得上刚才说的沈家那些破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肚子里可能已经孕育的小生命。 张氏见李金花起身就要走,连忙拉住她, “哎哟我的金花!你可慢着点!这刚诊出来,最是要紧的时候,可不能毛毛躁躁的! 前三个月最是要紧,你看我之前,家里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地都不让下!” 她是过来人,又经历过之前的惊险,此刻格外紧张。 李金花被她一说,也想起了张氏前阵子的情形,顿时冷静了些,脸上露出郑重又带着点羞涩的笑, “春燕你说的是,我晓得了,一定小心,慢慢走。”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小心翼翼的抬脚。 可或许是心神激荡还未完全平复,也或许是这个消息让她身体有些发软,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竟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 “金花姐!” “小心!” 第180章 萝卜干 “呀!” 张氏,晚秋和林清河同时惊呼出声! 张氏吓得从炕上直起身,林清河也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扶,奈何站不起来,只能在床上做起一个双手接住的姿势, 晚秋离得最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的托住了李金花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 “哎哟!” 李金花自己也吓了一跳,站稳后,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 “瞧我!真是...高兴得都不会走路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还说呢!吓死人了!” 张氏松了口气,捂着心口, “晚秋,辛苦你一趟,送你金花姐回去吧,扶着她点,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晚秋连忙点头, “嗯,金花姐,我扶你吧。” 李金花没推辞,她自己也感觉自己现在晕乎乎的,确实需要人扶着稳当些,可不能让这盼了多年的好事出岔子。 她感激的拍拍晚秋的手, “那麻烦你了晚秋。” “不麻烦的。” 晚秋小心的搀扶着李金花,两人慢慢走出了林家小院。 李金花的家离林家不算远,就隔了几户人家。 李家在村里算是大姓,人口多,同姓接亲的不少见, 李金花公婆都健在,丈夫也姓李,叫李守田,是家里的二儿子。 李守田人如其名,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子,话不多,但肯下力气,对父母孝顺,对妻子也体贴。 说起来,跟林清山的气质有些像,不过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弟。 李守田上头有个大哥李守根,已经成家,下面还有个小弟李守成,还未成亲。 一大家子没有分家,都住在一起。 李金花嫁过来这几年,公婆都是明理的人,大嫂也不是刻薄的, 只是她一直没怀上,心里总有些压力,好在丈夫和公婆都没多说什么,只宽慰她顺其自然。 晚秋扶着李金花,慢慢走到李家院门口。 院子里,李守田正在劈柴,李金花的婆婆正在翻晾晒的菜干。 “娘!田哥!” 李金花还没进门,声音里就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颤抖。 李守田闻声抬头,看到妻子被晚秋扶着,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心里一紧,扔下斧头就迎了上来, “花妹?咋了?哪儿不舒服?” 李婆婆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关切的看过来。 李金花看着丈夫紧张的样子,眼圈又红了,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握住李守田的手,声音哽咽, “田哥...我...我有了!清河刚给我把的脉,说是有喜了!” 李守田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妻子,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是李婆婆最先回过神,惊喜的“哎哟”一声,快步走过来, “真的?金花,真的有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激动得双手合十,朝着堂屋方向拜了拜。 李守田这时才像是活过来,猛地一把抓住李金花的手,又怕力道太大,赶紧松开,手足无措,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狂喜,嘴巴咧开,露出憨厚又傻气的笑容, “有...有了?我...我要当爹了?金花,真的?你没骗我?” “嗯!” 李金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真的!清河说的,月份还浅,但脉象错不了!” “太好了!太好了!” 李守田激动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想抱妻子又不敢,最后只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的胳膊,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嘴里反复念叨, “你小心点,快进屋歇着!娘,快,扶金花进去!” 李婆婆也是喜不自胜,连忙上前和晚秋一起,小心的将李金花扶进堂屋坐下,又忙着去倒热水。 晚秋看着李家这欢喜忙乱的一幕,脸上也带着笑,心里暖洋洋的。 她见李金花已经安全到家,便轻声告辞, “金花姐,守田哥,婶子,我先回去了。” 李家人这才注意到送人回来的晚秋,连忙道谢。 “哎哟,晚秋丫头,真是辛苦你了!” 李婆婆看着晚秋要走,心里感激又过意不去,连忙拦住。 她想起自家老二媳妇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好消息,这份喜悦和安心,多亏了林家。 她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时间不知拿什么谢人家才好。 眼角瞥见屋檐下竹匾里晾着的新晒的萝卜干,脆生生,黄澄澄的,是她今秋特意挑了好萝卜晒的,准备冬日里吃。 她快步走过去,双手拢了一大捧,满满当当的塞到晚秋怀里, “拿着拿着!家里没啥好东西,这点萝卜干你带回去,让你娘切了炒炒,或者就着粥吃,香着呢!可千万别推辞!” 晚秋猝不及防的被塞了满怀的萝卜干,干燥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秋下意识想推拒, “婶子,不用了,我就是送送金花姐,几步路的事...” “要的要的!” 李婆婆态度坚决,按住晚秋的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今天多亏了你们家!清河诊脉的功夫,还有你送金花回来,这份情我们记着! 等金花这胎坐稳了,定要给你家送红鸡蛋去! 这萝卜干你先拿着,不值什么,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晚秋见李婆婆热情得近乎强塞,又想到方才清河给李金花诊脉确实也还未提诊费, 通常这样单纯的小诊脉林茂源都是要收上两三文的, 若是不收钱,那谁家都会隔三差五来让林茂源免费诊脉。 晚秋这么想着,就收下了这一把自家晒的干菜,既全了李家的谢意,也不算出格。 她不再推辞,笑着点点头, “那就谢谢婶子了,金花姐,你好好歇着。” “哎!好晚秋,路上慢点!” 李金花坐在堂屋门口,脸上还带着红晕,笑着朝她挥手。 晚秋抱着那一大捧沉甸甸,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萝卜干,转身离开了李家。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怀里是邻里真挚的谢意, 晚秋脚步轻快的朝林家小院走去,心里想着,回去正好可以把这萝卜干泡上, 晚上加个菜,娘和爹他们从沈家忙完回来,也能吃口热乎顺口的。 第181章 你干啥呢?! 晚秋抱着满怀的萝卜干,刚踏进林家院门,就看见林清舟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晚秋怀里那黄澄澄的一大捧,微微挑眉。 “回来了?金花姐到家了?” “嗯,送到了。” 晚秋笑着点头,走到屋檐下,将萝卜干小心的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簸箕里, “守田哥和李婶子高兴坏了,硬塞给我的。” 林清舟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看那萝卜干,品相确实不错,晒得干爽均匀。 “李家婶子晒菜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 “沈家的事...” 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李金花在跟张氏说那些破事, 林清舟怕影响了晚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就见晚秋神色如常,平淡的说了句, “沈家就这样,总没什么好事。” 林清舟能感觉到,晚秋提起沈家时,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腌臜事,听了就罢了,别往心里去。” 林清舟道,声音低沉, “跟咱们家没关系。” “我知道的,三哥。” 晚秋抬眼,对他笑了笑, 林清舟见她神色如常,确实没把沈家那些破烂事放在心上,心里也松了松。 “沈家那边有爹在,出不了大事,应该快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林茂源,周桂香和林清山回来了。 周桂香一进院门,就看见簸箕里那一大捧萝卜干,有些惊讶, “哟,哪来这么多萝卜干?看着真不错。” 晚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 “娘,是李婶子给的,金花姐诊出有喜了,我送她回去,李婶子非要塞给我。” 周桂香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方才从沈家带回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金花有喜了?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李家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了!” 她快步走到簸箕边,拿起一根萝卜干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嗯,晒得真好,干爽喷香,晚上泡一把,切点蒜苗炒炒,就着粥吃最是开胃。” 林茂源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的疲色,但眼神还算平和。 他看向周桂香说道, “忙了一晌午,你也歇歇,下午家里没什么要紧事了吧?” 周桂香想了想,说道, “也没啥事了,地里你们爷仨上午不是都拾掇过了? 我看今天下午就别再往外跑了,都在家里好好歇歇,喘口气, 明儿个再去地里瞧瞧也不迟。” 林茂源上午在地里忙活,晌午回来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被钱氏拉去了沈家,确实有些乏了, 闻言便点头, “也好,是该歇歇,我先去躺会儿。” 说着,便转身进了正屋。 林清山惦记着媳妇,也快步去了南房看张氏。 张氏经过上午那一遭,又被李金花的喜事冲了冲,这会儿心情已经平复,正靠在炕头做针线。 见丈夫进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林清山问了问她身子,知道无碍,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放心。 他从南房出来,见林清舟正抡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 那些枯树枝是前些日子捡回来的,劈好了码在墙边,预备着烧火用。 林清山看了一会儿,又瞅了瞅屋檐下堆放竹篾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 家里编竹编用的竹子,这几天已经被林清舟劈得差不多了。 “三弟,” 林清山走过去, “柴够烧几天了,你别劈了,歇会儿吧,我去后山弄些竹子回来,家里都没篾片了。” 林清舟停下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 “大哥,要不还是我去吧,你陪陪大嫂。” “没事,你大嫂好着呢,刚还让我别吵她做针线。” 林清山憨笑一声,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砍竹子这活我熟,力气也大,快去快回,你就在家守着。” 林清舟想了想,也好。 大哥力气确实比他大,砍竹子也更快。 “那行,大哥你小心点,别进太深了。” “放心吧!” 林清山应了一声,利索的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粗麻绳,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出了院门,沿着熟悉的小路朝后山竹林走去。 冬日山间萧瑟,枯草伏地,树木枝丫光秃,只有那片竹林还保持着些青翠颜色。 他脚步稳健,心里盘算着要砍几根老竹,既要够硬实好劈篾,又不能太粗笨费力气。 刚走到竹林边缘,正准备弯腰查看哪几根竹子合适,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柔媚的声音, “林大郎?这么巧,你也来山上啊?” 林清山一愣,直起身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旁,李美丫正站在那里,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似乎还特意擦了点什么,在冬日的山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直勾勾的往林清山身上瞟,尤其是他那因为干活而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的胳膊,以及厚实宽阔的肩膀。 林清山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 他对这个李寡妇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上次在地头她那黏糊糊的眼神和不阴不阳的话,让他很不舒服。 三弟也提醒过他离这女人远点。 “嗯。”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头,不再看她,弯腰继续查看竹子,打算尽快砍了走人。 李美丫见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有些恼,又不甘。 她今天可不是巧遇,是特意打听到林清山常来这片竹林,才时常过来蹲守的。 眼看林清山就要走开,她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软, “林大郎,你这是要砍竹子啊?真是能干。”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的靠近,身上劣质头油的香味隐隐飘过来。 林清山闻着那味儿,眉头皱得更紧,脚下不动声色的挪开两步,拉开距离, 手里的柴刀握紧了些,语气硬邦邦的“嗯”一声。 说罢,选中一根合适的竹子,举起柴刀就准备砍。 李美丫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暗骂一声“死木头”,脸上却堆起更甜的笑,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林清山的手臂, “林大郎,这砍竹子可是力气活,瞧你这汗...我帮你擦擦吧...” 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带着刺鼻香味的帕子,伸手就要往林清山额头上抹。 林清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跳开一大步,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厌恶,声音也陡然拔高, “你干啥呢?!” 第182章 故意吓唬 林清山这反应太大,倒把李美丫也吓了一跳,举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故作娇媚的笑也挂不住了,显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林清山看着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再没心思砍竹子,左右胡乱看了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 就见林清山二话不说,弯腰抄起地上的柴刀和麻绳,也顾不上仔细拿好,胡乱往肩上一扛, 扭头就朝着来路大步流星的走去,脚步又快又急,活像身后有狼撵着。 那李美丫算个什么东西?! 以前只觉得她说话不中听,眼神黏糊了些,三弟也提醒过要离远点。 可今天...她竟然敢伸手往自己脸上凑?! 林清山就算再憨直,也是个成了家的大男人,对面那意图都明显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一股被冒犯的怒气混合着说不出的恶心感,让他憋得满脸通红,脚下生风,只想快点回家。 林清山空着手,脸色铁青的冲进自家院门时,林清舟正在屋檐下收拾柴火,晚秋在一旁帮忙。 两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是一愣。 “大哥?你怎么....” 林清舟话还没问完,就见林清山把肩上的柴刀麻绳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胸膛还气鼓鼓的起伏着。 正屋里的张氏也听到动静,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清山?你不是去砍竹子了吗?怎么....” 她看到丈夫空手而归,脸色还这么难看,也吓了一跳, “出啥事了?摔着了?” 林清山看见媳妇,那股憋着的火气和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他张了张嘴,又觉得难以启齿,脸憋得更红了。 林清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看大哥这反应,再联想之前李美丫在地头的行径,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把大嫂支开,免得她听了生气动了胎气。 就听林清山自己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带着十足的恼火和别扭开了口, “别提了!在后山碰上那个李寡妇了!她...她竟然想拿她那脏帕子往我脸上抹! 你说她这是想干啥?!恶心死人了!这竹子我都没砍就回来了!” 他说得又急又气,还带着点后怕似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清舟眉头紧锁,眼神冷了下来。 晚秋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张氏愣了一愣,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又气又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先是有些愕然, 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忍不住,扶着门框,肩膀都抖了起来。 “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 张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林清山, “你个大男人,五大三粗的,还能被个寡妇吓得连竹子都不要了,空着手跑回来? 哈哈哈....瞧把你给吓得!” 林清山被张氏笑得有些懵,又有些臊,梗着脖子道, “谁吓着了?我那是....那是嫌她脏!恶心!不想搭理她!” “是是是,你嫌她脏,你跑得快。” 张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下回躲远点就是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没得气坏了自己。”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丈夫这副守身如玉,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很是受用,又觉得他那憨直的反应实在好笑。 林清舟见大嫂没生气,反而笑了,心下稍安,但眼神依旧冷冽。 这个李美丫,越来越过火了。 林清舟心里打了个转,开口道, “大哥,往后砍竹子这活,我去吧,竹子不重,我背得动,你力气大,地里重活还指望你呢。” 林清山本来还想说“没事,下回我注意点”,但一想到李美丫那凑过来的帕子和黏糊的眼神,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点头, “行,三弟你去!那地方我是不想再单独去了!” 他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和嫌弃。 晚秋见他们商量好了,便道, “今天就不去了吧?家里还有些之前劈好的细篾,够我们用一阵了,竹子明天再去砍也不迟。” “嗯,好。” 林清舟应下,脸色缓和了些。 一场小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一家人又各自散开,继续下午的活计。 林清山被张氏拉回东厢房“压惊”去了,周桂香也歇够了起身,开始准备晚饭。 林茂源睡了个踏实的午觉起来,精神恢复了不少,坐在堂屋里翻看医书。 晚秋回到南房,林清河正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有焦距在书页上。 晚秋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将家里下午的安排,以及大哥在后山的遭遇简单说了。 林清河听着,点了点头,心思却似乎不完全在这上头。 “清河,你怎么了?” 晚秋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的问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河回过神,看向晚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晚秋...刚才金花姐差点摔倒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感觉到我的腿,动了一下。” 晚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真的?是左腿还是右腿?怎么动的?” 林清河努力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就是看到她要摔,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好像左腿这里... 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种很细微的,像是筋被扯了一下的感觉, 然后腿好像往外挪了一点点....就那么一下,很快,我也不是很确定, 当时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你去送金花姐了...” 林清河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又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这段时间他虽然坚持活动,按摩,也有过酸麻胀痛的感觉,但这样明确的感知到腿部肌肉似乎响应了大脑的指令而挪动,还是第一次。 可正因为是第一次,又发生在那样混乱的瞬间,他反而不敢确信了,生怕只是自己的错觉,空欢喜一场。 晚秋静静的听着,看着他脸上交织的迷茫与希冀,心里也跟着揪紧了,又涌起一股巨大的期待。 她握住林清河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认真, “清河,你感觉到的,那就是真的!” 林清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不确定似乎被她的坚信驱散了些。 他点了点头, “嗯...我也希望是真的...” 晚秋琢磨了一下,忽然站起身, “清河,你等着,我去叫爹来给你看看!” 林清河点点头应下, “好。” 晚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南房门槛处,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 “晚秋!” 林清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惊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她摔着。 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去拉她,上半身急切的向前探出, 就在这一瞬间,林清河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紧贴炕沿的臀部,真的向外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虽然微小,却实实在在! 然后,失去了平衡的身体便“噗通”一声,从炕沿边摔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清河!” 晚秋早已稳住身形,她本就是故意的摔的,见状立刻扑了过来, 半跪在他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胳膊,焦急的问, “你怎么样?摔疼了没有?腿是不是能动?你刚才是不是动了?!” 林清河坐在地上,还有些发懵。 臀部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更强烈的感觉是, 他刚才,好像真的靠着自己的力量,挪动了身体才摔下来的! 不是直接滑落,是有一个主动用力的过程! 他愣愣的看向晚秋,看到她脸上焦急中藏不住的一丝期待和狡黠, 再回想她刚才那过于凑巧的绊倒和惊呼.... 他明白了。 林清河望着晚秋,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不是委屈,而是后怕,感动, 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的颤抖, “晚秋...你怎么能故意摔了吓唬我?不许再这样了...摔疼了怎么办?你疼不疼...” 林清河顾不上自己还坐在地上,目光急切的在晚秋身上逡巡,生怕她伤到哪里。 晚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他比自己还大三岁,身形也比她高大,可因为伤病和长久的依赖, 在她眼里,他总是需要被细心呵护,被温柔对待的那个。 晚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不疼呢,” 晚秋笑着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本就是做个样子,你呢?摔疼了没有?” 晚秋仔细看着他,少年因为常年少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因为激动和羞恼染上了一层薄红, 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与脆弱。 林清河被她温热的指尖触碰,身体微微一颤,抿着嘴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屁股确实摔得生疼,但此刻那点疼,远不及心里翻涌的情绪来得强烈。 第183章 开始见效 在晚秋刚才假装绊倒在门槛时,一直在院子里的林清舟就听到了那声短促的惊呼,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想冲过去扶人。 脚步刚动,紧接着就传来了林清河那声更急切的“晚秋!”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再然后就看到晚秋身体只是晃了晃,随即就稳住了,非但没摔,还快步冲进了南房。 林清舟的脚步就顿住了。 于是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的站在院子里。 直到听见里面的对话声渐渐平息,他才整理了一下神情,装作刚刚听到动静的样子,快步走进南房。 “怎么了?” 林清舟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坐在地上的林清河和半跪在他身边的晚秋,眉头微蹙,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疑惑, “我好像听到有动静?清河怎么坐地上了?” 他先看向晚秋,眼神里带着询问。 晚秋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又绽开笑容,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哥!清河刚才腿有反应了!是真的!他为了扶我,自己用力从炕上挪下来了!” 林清舟闻言,眼神猛地一亮,虽然心里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看向林清河, “真的自己能动了?是哪里动的感觉最明显?” 林清河还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见到三哥进来,下意识想掩饰发红的眼眶, 但听到晚秋兴奋的话语和三哥关切的询问,那份喜悦和希望也重新涌了上来。 他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左腿外侧和腰臀连接处。 “这里...还有这里,刚才一着急,真的有股劲儿,就...就挪下来了。” “太好了!” 林清舟难得的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林清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鼓励, “这是大好事!说明你这些日子的坚持没白费,气血在慢慢通了。” 他说着,和晚秋一起,小心的搀扶住林清河的手臂, “来,先起来,地上凉,慢点,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使上点劲儿?” 在林清舟和晚秋的搀扶下,林清河借力,尝试着用腰臀和左腿残余的力气配合,虽然依旧艰难,动作迟缓, 但确实比以往纯粹被拖拽着移动时,多了一丝自主控制的意味。 二人合力,慢慢将林清河挪回了炕沿边坐下。 晚秋安置好林清河,立刻直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三哥,你看着清河,我现在就去找爹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出了南房。 晚秋进堂屋时,林茂源刚放下手里的医书,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 见到晚秋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冲进来,他微微一愣, “晚秋?这么急,怎么了?” “爹!爹!你快去看看清河!” 晚秋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快,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他刚才腿动了!真的!他自己从炕上挪下来了!你快去给他看看!” 林茂源闻言,神色骤然一肃,立刻站起身, “当真?仔细说说!” 他一边问,一边已毫不犹豫的大步朝南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就是刚才...” 晚秋跟在他身边,语速飞快却又条理清晰的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假装摔倒,到林清河情急之下挪动身体摔下炕,以及他自己指认的发力部位。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南房门口。 林清舟正守在炕边,见父亲进来,立刻让开位置。 林茂源快步走到炕前,先仔细看了看林清河的神色, 少年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明亮,呼吸略促,但并无痛苦之色。 “爹...” 林清河见到父亲,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急,躺好,放轻松。” 林茂源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示意林清河在炕上躺平,自己则在炕沿坐下。 他没有先急着检查腿,而是先仔细的为林清河诊了左右手的脉象。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比以往似乎更有力一些,虽然仍显细弱,但那种沉滞淤塞之感确实减轻了,气血流通的迹象更为明显。 林茂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诊完脉,他才将手移到林清河的左腿上,从大腿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按压,揉捏,询问感觉。 当按到林清河之前指出的左腿外侧和腰臀连接处时,林清河明显吸了口气, “爹...这里有点酸胀,但跟以前的麻木不一样...” 林茂源点点头,手下力道放得更轻柔,沿着经络走向细细探查。 他又让林清河尝试着,在他手掌的支撑下,极其缓慢的做出屈膝,抬腿等动作。 动作依旧艰难,幅度微小,但林茂源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原本死气沉沉,全靠外力摆布的腿,此刻在他手掌的承托下,有了一点点自主收缩和伸展的细微力道。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再试试看,像刚才那样,想着把腰这里往上提一点。” 林茂源沉声引导,手掌虚虚托在林清河腰下。 林清河闭上眼睛,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努力回想着刚才情急之下那种“想要移动”的感觉,调动着腰腹和臀部的力量。 片刻后,在林茂源和林清舟,晚秋紧张的注视下,他的腰臀部,真的极其缓慢,但确确实实的向上抬起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指的高度,且立刻因为力竭而落回,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 “好!好!” 林茂源连说了两个“好”字,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 他收回手,看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喘息,脸上却焕发着光彩的儿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爹,怎么样?” 晚秋迫不及待的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茂源看向围在身边的晚秋和林清舟,又看向满眼期盼的林清河,缓缓清晰的说道, “脉象比之前通畅有力,气血运行确有改善,刚才的检查也证实了, 清河的左腿,尤其是髋关节和腰部核心的肌力,已经开始有恢复的迹象, 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说明我们之前的治疗和清河自己的坚持锻炼,方向是对的,已经开始见效了!” 林茂源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万不可因此急躁冒进,恢复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接下来更要循序渐进, 加强针对性的按摩和温和的主动活动,同时汤药调理也不能断。 清舟,晚秋,你们也要多费心,帮着清河,但切记不可让他过度疲劳或受伤。” “我们知道了,爹!” 晚秋和林清舟异口同声的应道,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林清河躺在炕上,听着父亲肯定的话语,用力的点了点头, “爹,我会继续坚持的。” 第184章 家长里短 正说话间,周桂香扶着张氏也走了过来。 她们在堂屋就听见南房这边动静不小,隐约有笑声和说话声,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 一进门,就看见林茂源脸上带着难得的激动,晚秋和清舟也都是一脸喜色,清河躺在炕上,眼神亮得惊人。 “这是怎么了?出啥喜事了?” 周桂香笑着问道。 晚秋立刻雀跃的跑到周桂香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声音清脆, “娘!清河哥的腿有反应了!刚才他自己能从炕上挪下来了!爹看了,说气血通了,开始恢复了!” “真的?!” 周桂香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她松开扶着张氏的手, 快步走到炕边,俯身看着小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清河真的能动了?好!太好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周桂香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腿,又怕碰坏了似的,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张氏也扶着门框,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可真是太好了!四弟,你坚持了这么久,总算看到盼头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感叹,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先是金花诊出有喜,现在清河腿又有了起色,真是双喜临门!” 周桂香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可不是嘛!今天虽有些腌臜事,可这好事一件接一件的,冲得人心口都亮堂了!” 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连带着白日里的种种不快都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正月初七的清水村,确实是个热闹到有些纷乱的日子。 从上午刘三虎带人闹沈家,晌午沈大富气厥,到下午李金花诊出喜脉, 林清山被李美丫纠缠而归,再到傍晚林清河腿疾初现转机.... 桩桩件件,走马灯般轮转。 - 傍晚时分,南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是周桂香用剩下的半只熏兔和萝卜干炖煮的肉汤,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咸香与萝卜的清甜交织,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旁边是一大筐新贴的,两面焦黄的杂粮饼子,还有一碟周桂香特意用荤油炒的酸辣白菜丝,清爽解腻。 “都别愣着了,快吃快吃!汤要趁热喝!” 周桂香脸上笑纹舒展,拿着木勺,先给林茂源盛了满满一碗,汤多肉足, “他爹,今天你最辛苦,多喝点。” 林茂源接过碗,脸上带着舒心的笑意, “大家都辛苦,都多吃点。” 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兔肉,放到了林清河碗里, “清河,你吃。” “谢谢爹。” 林清河捧着温热的碗,感受着家人的关怀,心里比碗里的汤更暖。 晚秋给张氏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萝卜干, “大嫂,这个炖得入味,你尝尝。” 张氏笑着接过, “哎,我自己来就行,晚秋,你也快吃,忙活一天了。” 林清山早就等不及了,抓起一个饼子,掰开了泡进汤碗里,吸饱了汤汁后大口吃起来, 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停下,含糊道, “真香!还是娘做的饭最好吃!” “清河,感觉怎么样?腿还酸胀吗?” 林茂源吃着饭,不忘关心小儿子。 林清河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答道, “爹,躺着不动的时候还好,就是刚才试着按你说的,轻轻活动脚踝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明显些,有点酸,但不是疼。” “嗯,那是气血在冲击淤堵的经络,是好事,吃完饭歇一歇,晚些再让晚秋帮你按按,动作一定要轻。” 林茂源叮嘱道。 “知道了,爹。” 晚秋和林清河同时应声。 张氏听着,又想起李金花的事,笑道, “说起来,金花今天可高兴坏了,守田怕是也得乐得找不着北,等她胎坐稳了,我得去好好看看她。” 周桂香接口, “是该去,到时候咱们攒几个鸡蛋送过去,也是份心意。” “娘,咱家鸡鸭这两天好像鲜活些了,应该快下蛋了吧。” 晚秋想起什么,说道, “是吗?那敢情好!开春天暖和了,鸡鸭活动开,就又能下蛋了。” 周桂香喜道。 一家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田间地头,邻里乡亲的琐事。 饭毕,碗筷撤下。 周桂香不让晚秋动手,自己和林清舟利落的收拾干净。 林茂源又给林清河把了一次脉,确认无碍后,便让大家早些歇息。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的灯火逐一熄灭。 第185章 清舟去后山 夜色散去,晨光熹微。 正月初八,清水村在一夜的沉寂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林家小院里,依旧是晚秋第一个起身。 她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晨风比昨日似乎和缓了些,但寒意依旧。 晚秋照例先扫了院子,又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昨日种种,无论是喜是忧,都已被新的一天洗涤。 林清山第二个起来,没再提去后山,而是拿起斧头,准备把院子里剩下的枯树枝都劈完。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陆续起身。 周桂香挽起袖子准备做早饭,林茂源则先去南房看了林清河。 林清河醒得也早,正自己尝试着缓慢活动脚踝和膝盖。 “爹,早。” 林清河见到父亲,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清爽和一丝隐隐的期盼。 “早,感觉怎么样?昨夜睡得可好?” 林茂源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又摸了摸他的脉。 “睡得挺好,早上起来感觉腿比昨天更灵活一点点,酸胀感也轻了些。” 林清河如实道。 “嗯,是好现象,但切记不可急躁,活动要循序渐进。” 林茂源叮嘱了几句,便去洗漱。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但粥里周桂香特意多放了一把小米,熬得稠稠的。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比昨日更加平和安稳。 饭后,林茂源道, “今日我去下河村把昨日耽搁的诊看了,清山,清舟,你们上午再去地里仔细看看麦苗, 若是有霜冻厉害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用草木灰盖一盖。 清河在家按昨日说的活动,桂香,家里就辛苦你了。” “知道了爹。” 兄弟俩应下。 “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周桂香点头。 于是,早饭后,林茂源背着药箱去了下河村。 林清山和林清舟扛上铁锹,带上些草木灰,也出门往自家田地走去。 冬日清晨的田野空旷宁静,兄弟俩一路无话,脚步却都很稳。 家里,周桂香收拾完灶房,便开始拆洗一家人换下的冬衣。 晚秋则将昨日剩下的泡发萝卜干捞出来,仔细切成细丝,预备晌午炒菜用, 备好了就又开始一天编竹编的活计,这是家里如今固定的进项,断不得的。 周桂香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张氏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便在窗边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继续做她的针线,偶尔和忙活的婆婆,妯娌说上几句话。 南房里,林清河先进行了一套林茂源教过的,温和的床上活动。 他做得极其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活动完毕,晚秋就会过来用温热的布巾给他热敷了腿部和腰臀,然后进行细致的按摩。 每一次按压到酸胀的穴位时,林清河都努力配合着,尝试调动那一点点新生的肌力。 “晚秋,你说我多久能站起来?” 林清河看着自己依旧无力垂着的腿,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希冀,也有一丝不确定。 晚秋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和坚定, “清河,别想那么远,咱们就想着,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明天比今天再好一点点, 爹不是说了吗?恢复是个慢功夫,急不得,你看,昨天你都能自己挪动了,这就是天大的进步! 咱们一步一步来,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林清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晌午前,林清山和林清舟从地里回来了。 麦苗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撒了草木灰的地方似乎冻伤略轻。 两人又清理了些田边杂草。 回到家,见家里井井有条,心中都觉踏实。 午饭比昨日简单,但热气腾腾。 一家人边吃边聊着地里的情况,商量着开春后可能的活计安排。 午后,林清舟记挂着竹子的事,见天色尚早, 便对林清山道, “大哥,下午你在家,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回来。” 林清山这次没争,只叮嘱道, “那你小心点,快去快回。” 林清舟点点头,拿起柴刀绳索出了门。 第186章 清舟的作为 林清舟脚步沉稳的走向后山竹林。 他目光淡淡的扫视着四周,不仅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竹子,更是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警惕。 昨日大哥的遭遇,让他对这个阴魂不散的李美丫上了十二分的心。 果然,当林清舟刚走到竹林外围,还没开始挑选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从一块大山石后面转了出来, 依旧是那副精心打扮却又与山野格格不入的模样。 李美丫脸上堆着笑,眼神黏腻的上下打量林清舟,比起对林清山,她看林清舟的目光里还多了几分估量和算计, 这个林家老三,模样更俊,心思看着也更深沉,虽然冷了点,但要是能勾上手.... “哟,这不是林三郎嘛?今儿个是你来砍竹子啊?” 李美丫扭着腰走上前,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嗲, “你大哥呢?怎么没来?” 林清舟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上下扫了李美丫一眼,那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没有像大哥那样惊慌躲闪,反而微微侧头,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邪气的弧度, 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蛊惑, “怎么,李婶子...就非要盯着我大哥不成?” 他故意在“婶子”两个字上顿了顿,带着明显的嘲弄,但语气却放得轻佻, “我大哥就是个憨实的庄稼汉,有什么趣儿?论年纪,我比他轻, 论模样...婶子觉得,我不比他强些?至少名声上,也还说得过去吧?” 李美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和话语弄得一愣。 她本以为林清舟也会像他大哥一样避之不及,或是冷言冷语,没想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调戏,却又暗藏贬低的话来。 她看着林清舟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竟真的动了一下。 是啊,林清山是个木头疙瘩,这个林清舟....看着就比他有味道,而且确实更年轻俊俏.... 若是能… 李美丫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冲昏了头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加娇媚的笑容,身子也往前凑了凑, “三郎这话说的....你可比你大哥会说话多了,我...就是觉得你们林家兄弟都踏实能干,让人瞧着就喜欢...” 林清舟眼底的寒意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看似羞涩, 实则引导着她往竹林更深处,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诱哄, “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听说山坳那边有几棵老山茶树,这个时节说不定还有晚开的,景致不错,也清净....” 李美丫一听清净,心里更是一荡,以为林清舟是真的对她有意,要寻个僻静处与她“说说话”。 她连忙点头,脸上飞起红晕,这次倒有几分是真, “好啊,三郎你带路,我...跟你去瞧瞧。” 林清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却恰好让李美丫能跟上,又不至于离得太近。 他专挑崎岖难行,灌木丛生的小路走,李美丫为了维持形象,走得踉踉跄跄,却还强撑着笑容,心里做着美梦。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了竹林,深入到后山人迹罕至的陡坡地带。 这里乱石嶙峋,枯藤缠绕,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水流撞击岩石的闷响。 走到一处尤其陡峭,边缘土石松动的悬崖边,林清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杀意。 李美丫气喘吁吁的跟上来,还没察觉不对,娇声道, “三郎,这儿风大...咱们...” 她话还没说完,林清舟突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却不是拥抱, 而是双手猛地用力,狠狠推向她的胸口! “啊!” 李美丫猝不及防,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 脚下松动的土石随之崩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悬崖边缘,只有那声惨叫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声,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林清舟站在崖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深潭寒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重物滚落,撞击,然后是一片死寂...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清舟还观察了一下地形,找到几块松动的大石头,用尽力气将它们一一推下悬崖。 巨石轰隆隆的滚落,砸在下方可能存在的任何物体上,发出沉闷可怕的巨响,在山谷中激起阵阵回音。 做完这一切,林清舟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下方再无任何声息,只有风声呜咽。 他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因为用力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林清舟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依旧沉稳。 他的心里,此刻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没有丝毫事后的慌乱和后怕。 除掉李美丫,并非一时冲动的泄愤。 从昨日她纠缠大哥,今日又敢再次偶遇自己,那眼神和毫不掩饰的算计, 就让林清舟明白,这个女人,就是附骨之疽,是甩不掉的麻烦。 仅仅是口头警告,对李美丫这种混不吝,在村里姘头多,上面还有哥哥的女人来说, 恐怕作用有限,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和纠缠。 她可以不要脸面,但林家不行。 尤其是大嫂正怀着身孕,清河腿疾初现转机,家里容不得半点风波。 与其留下这个潜在的祸患,日日夜夜提防,不知何时会咬上来一口, 不如直接,一劳永逸! 深山老林,悬崖峭壁,失足坠落,再合情合理不过。 就算日后被人发现尸首,也只会成为一桩悬案,或是村民口中的报应。 没有人会怀疑到林家,更不会怀疑到林清舟头上。 毕竟在村里人的眼中看来,林家与李美丫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又如何会生出这死仇呢? 这念头残忍决绝,但在林清舟心中,却像决定清除田里一棵会抢夺养分,蔓延滋生的毒草一样自然。 为了保护这个温暖的港湾,他可以不择手段,化身修罗。 上山诱敌,处理下山,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如今天还是黑的早,他必须找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晚归,以免家人担心。 路过竹林时,林清舟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只见他用柴刀快速刨开还冻得硬实的泥土,还真被他找到两根细小却鲜嫩的笋子, 又故意弄了些新鲜的泥土在手上和柴刀上。 然后才去砍了好几根竹子下来。 做完这些,林清舟扛起竹子和冬笋,步伐从容的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清舟推开自家院门时,林清山果然已经等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焦急, 见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三弟!你可回来了!砍个竹子怎得这么慢?” 林清山目光落在林清舟肩上的竹子和手里的冬笋上,愣了一下。 林清舟将竹子和冬笋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如常,还有些懊恼, “我想着上次晚秋找回来那么多冬笋,这都开春了,我也去试试, 结果谁知这笋子这么难找,哎,耽误了时间,还只挖了这两颗。” 林清山听他这么说,也想起了上次跟着晚秋挖竹笋的事情,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东西是金贵,藏得深,不好找! 上次我跟着晚秋,我就总看不出来哪里有笋子,她一看一个准! 还是晚秋厉害,眼力好!” 正说着,周桂香也从灶房探出身来,看到林清舟安全回来, 手里还拿着东西,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就好!这笋最是难寻,得靠眼力,不是谁都能找到的,你能带回来两根,也算运气好了。” 林清舟顺势将冬笋递给走过来的周桂香, “娘,这笋小是小了点,但看着还算嫩,晚上能不能添个菜?” 周桂香接过那两根沾着泥土的鲜嫩冬笋,仔细看了看,喜道, “哎哟,别看小,这种才鲜呢!正好,晚上炖的萝卜汤还剩些底,我把这笋切片,用点荤油一炒,再烩进汤里,保准鲜掉眉毛!” 张氏也在屋里笑道, “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能添口新鲜菜,多难得,三弟有心了。” 一家人谁也没多想,只当林清舟挖笋子才耽搁了时间。 第187章 梦魇 话说李美丫被林清舟猛力一推, 她甚至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撞得她向后仰倒,脚下瞬间踩空。 “啊!” 那声凄厉的尖叫冲出喉咙,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恐。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散乱的发丝糊住了眼睛。 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几把冰冷的空气和几根断裂的枯藤。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瞪大眼睛,看着上方越来越远的,林清舟那张冰冷俊美, 却再无半分情意的脸,迅速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嶙峋的崖壁边缘。 为什么?他刚才不还....? 巨大的困惑和背叛感甚至压过了濒死的恐惧。 但没时间让她思考了。 “砰!” 背部最先撞上坚硬的岩石,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可怕脆响。 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像一块破布般在陡峭的岩壁上弹跳,磕碰。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脸,她的身体,棉袄被撕裂,冰冷的山风灌入。 疼....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碾碎了每一寸神经。 她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里涌上浓烈的腥甜。 翻滚还在继续,速度越来越快。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飞速掠过的岩石,枯树,还有底下越来越近的,幽暗深邃的山涧。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轰!” 最后一下猛烈的撞击,似乎是砸在了涧底堆积的乱石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摔碎的瓦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 冰冷刺骨的雪水漫了上来,浸透了她破碎的衣衫和伤口,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意识开始涣散。 剧烈的疼痛渐渐麻木,变成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美丫最后一点清醒的思绪里,闪过林清山那憨厚躲闪的脸, 闪过林清舟那带着邪气的笑,闪过自己精心打扮走在村路上的模样.... 不甘,悔恨,怨毒,最后都化为一片虚无。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却只有一串混着血沫的气泡从水中升起。 她没能听到上方传来的,巨石滚落的轰隆巨响,也没能感觉到那最后的,毁灭性的重击。 一切归于沉寂。 山风呜咽,吹过那片松动的土石边缘,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 夜色如墨,笼罩着清水村。 林茂源踏着夜色从下河村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尚可。 他带回了几十个铜板的诊费,还有邻村一户人家送的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 一家人吃过那顿加了鲜笋的,格外鲜美的晚饭后,围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的光,嗑着南瓜子,说了会儿闲话。 话题无非是地里的麦苗,清河的恢复,李金花的喜事,以及感叹一下沈家那摊子糟心事。 夜深人静,各自回屋歇息。 西厢房里,林清舟躺在炕上,阖着眼。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了梦境。 梦里,他又回到了后山那片陡峭的悬崖边。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李美丫就站在他对面,脸上不再是那种黏腻的媚笑, 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然后,画面突然变得混乱。 他伸出手,用力一推,触感却是软绵绵,湿漉漉的,像按进了一滩腐肉。 李美丫的身影伸出手,想要将他拖入身后的深渊。 悬崖之下,不再是幽深的山涧,而是翻滚着粘稠黑雾,散发着血腥与腐败气息的无底洞。 冰冷,窒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怨毒目光钉在原地的僵硬感。 “呃!” 林清舟猛地从炕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里衣也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回荡。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指尖冰冷。 噩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清晰的噩梦了。 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了。 林清舟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待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炕,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残存的那点燥热和梦魇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蛰伏的巨兽。 他不后悔。 李美丫必须死。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保护这个家,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为此,他可以摒弃一切软弱的情绪,可以做任何必要的事情,包括....双手染血。 噩梦,不过是软弱内心的回响。 他不会允许这种软弱影响到自己。 林清舟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缓缓吐出。 眼底最后一丝因噩梦而产生的波动,也彻底归于沉寂,重新变得幽深冰冷,不起波澜。 林清舟关好窗户,回到炕上,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身体的温度渐渐回暖,心跳也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这一次,他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再无梦魇侵扰。 第188章 不知所踪 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林家小院里便响起了细微却规律的劈砍声。 林清舟是今日最早醒来的。 他套上厚实的旧棉袄,推开西厢房的门。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清冷沁人。 他没有丝毫耽搁,先去灶房生了火,架上大锅烧热水。 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眼神多了些暖意。 烧好了水,林清舟拿起篾刀,走到屋檐下堆放竹子的地方,开始劈竹篾。 动作娴熟,力道均匀,一根根青竹在他手中被分解成粗细均匀的篾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晚秋推开南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三哥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灶房飘出袅袅白汽,热水已经烧好。 “三哥早。” 晚秋走上前,轻声招呼。 林清舟闻声停手,回头看她,目光平和, “早,热水烧好了,先去洗漱吧。” “哎。” 晚秋应着,去灶房舀了热水,又给林清河也准备了一份。 等她洗漱妥当,院子里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一同出了正屋, 林清山揉着眼睛从东厢房出来,打了个哈欠,看到弟弟已经干上活了, “清舟,早啊!” 张氏身子重,起得稍晚些,但精神很好。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一家人吃得香甜。 饭桌上,林茂源道, “今日我不去下河村了,约好的诊都看完了,一会儿我和清山,清舟下地去, 把剩下的边角地再拾掇拾掇,看看沟渠,桂香,你在家守着。” 周桂香点头, “晓得了,家里你放心。” 饭后,林茂源父子三人扛起农具出门。 家里顿时清冷了许多。 正屋里,张氏继续飞针走线,神情专注,张氏做活没有偷闲的时候,这衣裳眼看着今日就要完工了。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也搬了小凳坐到张氏旁边,手里拿着晚秋给她准备的篾片和工具,开始尝试编织一个更大的竹匾。 她这些日子跟着晚秋学,虽然手法还有些生涩,但人有耐心也肯钻研,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花样了。 南房里,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进来。 晚秋先帮林清河洗漱,又帮他做了晨起的活动按摩。 林清河配合得极其认真, “感觉怎么样?” 晚秋一边按摩一边问。 “比昨天又好一点点,” 林清河感受着腿部的酸胀, “特别是脚踝这里,好像真的能听使唤了。” “那就好,咱们不急,慢慢来。” 晚秋笑道。 按揉完毕,晚秋又扶着林清河,让他在竹架的辅助下,尝试站立。 虽然大部分重量依旧靠竹架和晚秋支撑, 但林清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部和大腿根部,似乎真的能提供一点点向上的力量了。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站了一会儿,林清河额上汗水更多,晚秋便扶他坐下休息。 两人闲下来也不浪费光阴,晚秋便拿出一些细篾和彩线,教林清河编一种新的,更精巧的竹编花样。 林清河手稳有力,悟性也高,虽然速度慢,但编出来的东西结构扎实,纹路清晰。 他已经能独立编出巴掌大小,结实规整的竹垫或小筐底了。 阳光慢慢移动,正屋里,张氏手里的衣裳终于收完了最后一针。 她长舒一口气,拿起衣服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算是做好了!娘,你看看怎么样?”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竹编,接过衣服看了看,赞道, “好!针脚密,样式正,春燕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赵婶子看了保准喜欢!” 婆媳俩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林茂源父子三人从地里回来了。 日头尚未到正中,他们已完成了上午的活计。 一家人又聚到一起,准备午饭。 午饭不算丰盛,但胜在扎实热乎。 周桂香煮了一大锅南瓜土豆块,混着些糙米,熬得稠稠的,又切了一碟咸菜, 便是下地归来之人最好的慰藉。 一家人围坐,吃得倒也满足。 饭桌上,张氏放下碗筷,对晚秋道, “晚秋,赵婶子家柱子的衣裳我做好了,下午得空,你帮嫂子跑一趟送过去吧? 顺便把剩下的那点零碎布头也带过去给赵婶子。” 晚秋立刻点头应下, “哎,好的大嫂,我吃过饭就去。” 林茂源喝了口热水,开口道, “下午地里没什么要紧活了,都歇歇吧,我收了沈大富的钱,应了要去看他恢复得如何,下午过去一趟。” 林清山闻言,立刻道, “爹,那我下午上山砍柴去。” 张氏听了,忍不住打趣他, “哟,你就不怕再碰巧遇上那个李美丫了?” 林清山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怕她干啥?再敢来,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她占了便宜去?直接让她滚得远远的!”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清舟这时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看向张氏, “大嫂放心,下午我跟大哥一起去,保管不让别人碰大哥一根头发丝儿。” 张氏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微红,笑道, “有三弟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就是你们兄弟俩都小心些,早去早回。” 林清舟点点头, “嗯。” 饭后,晚秋将碗筷收拾干净,便带上张氏包好的新衣裳和一小包零碎布头,出门往赵婶子家去了。 林清舟和林清山稍作歇息,也拿起柴刀绳索,结伴往后山走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步履稳健。 林茂源则提上药箱,独自一人往沈家方向走去。 走到沈家那破败的篱笆院外,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也听不到钱氏的动静。 院门虚掩着,林茂源皱了皱眉,推门走了进去。 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炕上,沈大富果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污渍斑斑的旧被子,双眼紧闭,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林茂源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唤道, “大富?沈大富?” 沈大富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林茂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诊其脉,脉象浮数而乱,比昨日更加凶险! “钱氏?钱氏!” 林茂源扬声喊道,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无人应答。 他又快步走到灶房,里面冷锅冷灶,米缸见底,水缸也只剩浅浅一层浑水。 屋子里除了炕上昏睡的沈大富,竟空无一人! 钱氏和宝根,不知所踪! 林茂源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这沈大富,恐怕不是简单的恢复不佳了。 他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 林茂源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给沈大富施针退热,稳住心脉。 然后快步走出沈家,朝着离得最近的几户邻居家走去。 第189章 闹心 沈大富高烧昏迷,无人照看,若不及时救治,只怕熬不过今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人,也需要人帮忙。 他朝着离沈家最近的,平日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几户人家走去。 先敲响了隔壁王老栓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老栓的婆娘徐金锁,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妇人。 看到林茂源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茂源老弟?你这是....” “金锁姐,” 林茂源语速略快,但语气沉稳, “沈大富病得厉害,高烧昏迷在炕上,家里没人照应, 我得先给他退热施救,但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你们帮把手,烧点热水, 帮忙照看一下,我再去寻家里人过来帮忙。” 徐金锁一听,脸上也露出惊色, “啥?沈大富又不行了?钱氏呢?晌午我还看见她抱着宝根在院里转悠呢,怎么这会儿人不见了?” “不知道,家里没人。” 林茂源摇摇头, “王大哥在家吗?能否请他过来搭把手?” “在的在的!” 徐金锁连忙回头喊自家男人, “老头子!快出来!林大夫说沈大富病得厉害,家里没人,让咱去帮帮忙!” 王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闻言也赶紧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 “咋回事?沈家又出啥事了?” 林茂源简单说了情况,王老栓两口子都是热心肠,一听这情形,二话不说就跟着林茂源往沈家走。 路上,徐金锁还在念叨, “造孽啊...这一家子,就没个消停时候...钱翠萍也是,男人病成这样,她带着孩子跑哪儿去了?” 到了沈家,王老栓两口子看到炕上沈大富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林茂源立刻指挥, “王大哥,麻烦你去灶房生火烧水,要滚水,金锁姐,你帮我找块干净布巾,用温水给他擦擦身上降温,我再给他行一次针。” 王老栓两口子连忙照做。 王老栓去灶房生火,虽然沈家柴火不多,但凑合着还能烧开一锅水。 徐金锁在屋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用温水浸湿了,小心翼翼地给沈大富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脚心。 林茂源则凝神静气,再次给沈大富施针。 这一次,他用的穴位更重,旨在强行疏通淤堵、驱散高热。 银针刺入,沈大富昏沉中似乎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大夫,水快开了!” 王老栓在灶房喊。 “好!先舀一瓢晾着,别太烫!” 林茂源应道,手下不停。 他又对徐金锁道, “金锁姐,你再受累,去左右邻居家问问,晌午后有没有人看见钱氏带着宝根往哪边去了? 她男人病成这样,她不在家伺候,还带着孩子乱跑,这不像话!” 徐金锁也觉得蹊跷,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问问!” 她放下布巾,快步出了沈家,去敲附近几户人家的门。 沈家这破败的小院里,一时间竟有了些人气,只是这人气是因为一场病危的救治和一场蹊跷的失踪。 林茂源守在沈大富炕前,眉头紧锁。 沈家这烂摊子,眼看是越来越麻烦了。 沈大富在林茂源的重针下,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但高热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一点,抽搐也停了下来,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林茂源收回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时,徐金锁也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茂源老弟,我问了附近几户,晌午后都见过钱氏抱着宝根在自家院里,后来就没人注意了, 有人说好像看见她抱着孩子往村口那边走了,但也不确定,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见回来...” 村口?村口就是出村子的路啊,钱氏不会要带着宝根跑了吧? 林茂源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他看看炕上人事不省的沈大富,又看看忙得一头汗的王老栓夫妇。 总不能让王大哥他们一直在这儿守着,家里还有活计。 院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茂源走到门口,对着一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年轻后生道, “狗娃子,这里情况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麻烦你帮我看顾一下,别让旁人乱动病人, 我回去一趟,叫上你周婶子,再拿些药过来。” 狗娃子是个实诚人,闻言立刻摇头, “林大夫,你可不能走!你是大夫,沈大富这模样离了你哪行? 这儿有王叔他们看着呢,你放心!不就是跑个腿儿吗?我去!我去林家喊人!” 他生怕林茂源坚持,一边说一边就往院外退, “你守着病人要紧!我脚程快,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已经退到了院门口,转身就要跑。 林茂源见他态度坚决,又确实担心沈大富的病情再有反复,便不再坚持, 对着狗娃子的背影提高声音道, “那就辛苦你了,狗娃子!跟你周婶子说,带上干净的布和退热的草药!” “知道了!林大夫你放心吧!” 狗娃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林茂源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守在沈大富炕前,凝神留意着他的脉象和呼吸变化,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狗娃子脚程快,不多时就跑到了林家小院。 周桂香还在正屋里编竹编, “周婶子!周婶子!” 狗娃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周桂香连忙出正屋出来, “狗娃子?咋了?出啥事了?” “林...林大夫让我来喊你! 沈大富病得快不行了,高烧昏迷,家里就林大夫和老栓叔他们看着, 钱氏和宝根都不见了!林大夫让你带上干净的布和退热草药赶紧过去帮忙!” 李栓子一口气说完了前因后果。 周桂香一听,脸色也变了。 沈大富病重她倒不意外,昨日就看出来情况不好,可钱氏带着孩子跑了? 这又是闹哪一出? 周桂香眉头紧蹙,一边快步去洗手,一边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辛苦你再跑一趟,跟你林叔说,我这就过去,药和布我马上收拾。” “哎!” 狗娃子应得干脆,又转身跑了。 周桂香心里惦记着沈大富的病情,手上动作更快。 她直接去了堂屋,那里有林茂源常用的药柜。 她熟悉丈夫的行医习惯,很快找出几样对症的退热草药,用油纸包好,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卷干净的旧棉布。 将这些连同水囊一起塞进一个小包袱里,挎在肩上。 张氏在正屋门口,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担忧, “娘,沈家那边....” “你别管,安心在家歇着,仔细肚子里的孩子。” 周桂香打断她,语气果断, “看好家,等晚秋回来,跟她说一声我去了沈家。” 张氏知道轻重,点点头, “娘,你当心些。” “嗯。” 周桂香不再多言,挎着包袱,快步出了院门,朝着沈家的方向疾走而去。 一路上,她心里沉甸甸的,又急又恼。 沈家那两口子,没一个省心的! 沈大富自己不争气,钱氏更是个搅家精,男人病成这样,她居然带着孩子不见了踪影! 这烂摊子,偏偏又牵扯到自家男人身上,他是大夫,总不能见死不救,可这救起来也着实闹心。 只盼着沈大富能挺过来,钱氏也赶紧找回来,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安生。 第190章 静不下来 村里另一头,晚秋正去送衣裳布头。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脚步轻快地朝着赵婶子家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相熟的婶子大娘,彼此笑着打个招呼。 对于沈家昨日的闹剧,经过一夜的发酵,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 但晚秋目不斜视,神色如常,那些事本就与她毫无干系。 她如今是林家的人,过得是林家的日子, 沈家的兴衰荣辱,早在她被五两银子买断的那天,就与她再无瓜葛了。 很快到了赵婶子家。 院门开着,赵婶子正坐在屋檐下补着一件旧衣裳, “赵婶子。” 晚秋站在院门口,笑着唤了一声。 “哎哟,晚秋来啦!快进来!” 赵婶子一见是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满笑容迎了上来, “可是春燕把衣裳做好了?” 她眼里带着期盼,这身新衣可是要给儿子相看时穿的,格外要紧。 “嗯,做好了。” 晚秋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大嫂让我送过来,你看看合不合适,还有剩了些碎布头,都给带来了。” 赵婶子接过包袱,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打开。 那件靛蓝色的新衣展现在眼前,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得体,腰身和肩膀都留了余地, 既合身又不显小气,袖口和衣襟处还用同色的线绣了简单的竹叶纹,看着就精神又体面,正适合年轻后生。 她拿起衣服,小心翼翼地抖开,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针脚,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 “好!真是太好了!春燕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瞧这针脚,这绣花,又结实又好看! 我家柱子穿上保准精神!相看时也拿得出手!” 她越看越喜欢,连声道谢, “真是辛苦春燕了,费心了!也麻烦你跑这一趟!” “婶子客气了,大嫂说了,柱子哥相看是大事,衣裳一定要做得妥帖,你满意就好。” 晚秋抿嘴笑了笑,也为大嫂的手艺感到骄傲。 赵婶子小心地将新衣叠好,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秋,进屋坐会儿,喝口水!柱子去挑水了,一会儿就回来!” 赵婶子热情地拉着晚秋。 晚秋摆摆手,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活计,我得赶紧回去, 你要是看着衣裳哪里不合适,或者还要改什么,尽管让柱子哥过来说一声就行。” “哎,好!替我好好谢谢春燕啊!” 赵婶子将晚秋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这才喜滋滋地捧着新衣回屋, 嘴里还念叨着, “林家这几个媳妇,真是个顶个的能干又明理....” 晚秋办完了差事,心里也轻松。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竹编的新样式,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她步履更加轻快。 晚秋脚步轻快地回到林家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正要去正屋,却听见南房那边传来张氏有些烦躁的声音。 “这都什么事儿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让人心里头乱糟糟的!” 晚秋脚步一顿,转向南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张氏正靠坐在炕沿边,眉头紧蹙,一手放在小腹上, 林清河则坐在她对面,正在给她把脉, “大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晚秋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张氏见晚秋回来,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叹了口气, “晚秋你回来得正好!你是不知道,你刚走没多久,狗娃子就跑来说沈大富快不行了,爹娘都过去了! 钱氏和宝根还不见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好好的日子,非得闹得鸡飞狗跳的,连带着咱家也不得安生!”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还总觉得有点闷闷的,不得劲儿!” 林清河这时温声开口道, “大嫂,你先别急,也别气了,我刚才帮你把了把脉,脉象有些浮滑,是有些思虑过多,情绪波动大了, 你如今身子重,最忌忧思恼怒,来,我教你几个静心调息的穴位,你自己按一按会好些。” 张氏对林清河这个四弟向来信服,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激动了, 便依言听着,只是眉头还是拧着。 第191章 钱氏跑了 林清河耐心地指导张氏按压内关,神门几个穴位,又让她调整呼吸。 晚秋见状,也走过去,坐在张氏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地劝慰, “大嫂,你别想那么多,沈家的事,有爹娘在呢,他们会处理好的,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平平安安地把小侄子生下来, 你看,咱们家现在一切都好,地里麦苗在长,竹编也能卖钱,清河的腿也一天比一天好,这都是好事啊! 咱们得往好处想。”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张氏的后背,帮她顺气, “再说了,娘不是常说嘛,为不相干的人生气,那是拿别人的错处惩罚自己,最划不来了, 咱们才不干那傻事呢!” 林清河也在一旁点头, “晚秋说得对,大嫂,你摸摸肚子,是不是又动了一下?孩子在提醒你呢,让你这个当娘的开心点。” 张氏被晚秋温言软语地哄着,又被林清河这么一说,心里的那股烦躁和憋闷,竟真的慢慢消散了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些,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俩啊,一个会哄人,一个会讲道理,行,我听你们的,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为了我肚子里这个小的,我也得开开心心的。” 晚秋见她情绪好转,也笑了, “这就对了!大嫂,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粥?还是想吃点别的?” “不用了,刚吃过饭没多久。” 张氏摇摇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晚秋,赵婶子对衣裳还满意吗?” “满意得很!夸了又夸呢,说大嫂手艺好,柱子哥穿上保准精神!” 晚秋笑着将赵婶子的反应学了一遍。 张氏听了,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刚才的烦闷彻底被这件让她骄傲的小事冲淡了。 她拉着晚秋教她编竹编,之前学的时候被赵婶子衣服的事耽误了,现在正好捡回来。 - 沈家这边, 林茂源给沈大富施针后,高热虽暂时压住,但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王老栓夫妇在灶房和屋里忙碌着,烧水,擦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狗娃子跑回去报信后不久,周桂香就挎着药包匆匆赶到了。 她看到沈大富的样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上前帮忙,配合着林茂源给沈大富灌下退热的药汁, 又用带来的干净棉布替换了那块破布,仔细地为他擦拭降温。 但沈大富的病,显然不只是高热那么简单。 昨日急怒攻心,本就伤了根本,今日又无人照料,病情骤然加重,已有了几分厥脱的凶险迹象,稍有不慎,便是油尽灯枯。 更让人心焦的是,钱氏和宝根依旧杳无音信。 徐金锁问遍了附近邻居,只得到一个模糊的,指向村口方向的线索,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能跑多远?又为什么要跑? 眼看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林茂源当机立断,对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个半大孩子道, “铁蛋,快去,把村长请过来!就说沈家出大事了,沈大富病危,钱氏失踪,请他赶紧过来主持!” 铁蛋“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长李德正家跑。 没过多久,村长李德正便沉着脸,带着两个村里管事的老人快步赶来了。 一进沈家这破败的院子,看到屋里屋外忙乱的情形和炕上气若游丝的沈大富,李德正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茂源,怎么回事?沈大富这是...” 李德正上前,低声问道。 林茂源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昨日急怒伤肝,本就凶险,我开了药让他静养, 谁知今日下午我过来复诊,就见他高烧昏迷在炕上, 钱氏和宝根不知所踪,问了邻居,晌午后有人见钱氏抱着孩子往村口方向去了, 至今未归,他这病拖不得了,若再寻不回钱氏照料,只怕....” 李德正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沈家昨日闹出的丑闻已经够丢全村的脸了,今天居然又闹出病危和失踪! 这钱氏,简直是祸害! “必须把人找回来!” 李德正沉声道,既是出于对村民的责任,也是知道若沈大富真死了,钱氏又跑了,这摊子事更麻烦。 他转身对跟来的两个老人和门口几个青壮道, “你们几个,分头去村里找,再去村口附近问问,看有没有人看到钱氏具体往哪个方向走了! 挨家挨户问仔细了!还有,去个人,到村西头那片荒废的旧屋附近也看看!” 众人应声,立刻分头行动。 李德正又看向林茂源, “茂源老弟,沈大富这里,就全靠你了,无论如何,先保住他的命!” 林茂源郑重点头, “我尽力。” 一时间,沈家这个小院成了清水村的焦点。 一部分人忙着寻找失踪的钱氏母子,更多的人则聚在沈家附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正月初八那场闹剧还没凉透,初九就又上演了更惊心的一出。 林茂源和周桂香顾不上周围的嘈杂,全身心投入到救治沈大富之中。 王老栓夫妇也在旁边搭手帮忙。 但沈大富的情况实在太差,药灌下去反应微弱,体温时高时低,昏迷中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始终无法清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出去寻找钱氏的人陆续回来,带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头发凉, 没有人看到钱氏和宝根,村口附近的田地,小路都没发现踪影,荒废的旧屋也空无一人。 钱氏母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李德正的脸色铁青。 一个大活人,抱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消失不见了? 第192章 钱氏的算计 时间倒回昨夜, 林茂源留下药,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沈家破败的堂屋里,只剩下昏昏沉沉的沈大富,抱着啼哭不止的宝根,以及失魂落魄的钱氏。 沈大富喝了药,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但胸口的闷痛和对钱氏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缩在墙角,搂着孩子的钱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咳咳...钱翠萍....”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你跟刘三虎...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钱氏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又听他旧事重提,心里的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怨气交织, 加上今日发现藏银的刺激让她彻底失了理智,尖声反呛, “你管老娘什么时候跟人勾搭上的!刘三虎至少还能给我口吃的!你能给我什么?! 除了打骂,就是去外面找那些不干不净的贱货!没种的孬货!”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大富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身,又因为虚弱和激愤眼前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贱人!娼妇!!”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钱氏,手指颤抖, “你...你还有脸说?!老子...老子打死你!连那个野种一起...咳咳....” 钱氏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凶狠的样子,心里那点害怕反而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她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饶人, “打啊!你打啊!有本事你现在就起来打死我! 沈大富,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就等死吧!那些银子,你一个子儿也别想再动!” 提到银子,沈大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和依仗! “银子...那是老子的!你敢动....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你的银子?你防我跟防贼一样!好啊,现在你病了,要死了,我看你还怎么防!” 钱氏恶毒地诅咒着,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 这一夜,在刻毒的咒骂和绝望的喘息中度过。 钱氏几乎没合眼,沈大富的恨意和那些银子的光芒在她脑子里打架。 到了今日晌午,沈大富因为高热和病痛,脾气更加暴躁,神智也有些昏沉, 嘴里不停地咒骂钱氏是“破鞋”、“娼妇”,骂宝根是“野种”,嚷嚷着等好了要把她们母子都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 钱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对“丈夫”的复杂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和贪婪。 这个男人没救了,也绝不会放过她。 那笔银子,是她和孩子唯一的活路。 她先是假装喂水,趁沈大富昏沉,悄悄摸到炕头,找到了那个暗匣。 打开,白花花的碎银和铜板刺得她眼睛发亮。 钱氏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银钱掏空,用破布包好贴身藏起。 环顾这个冰冷破败的家,钱氏不再犹豫。 她给宝根喂了点水,自己也胡乱塞了几口吃的。 然后,钱氏抱着孩子,先在院子里露了个面,故意让邻居看见。 等到午后路上人少时,她抱着宝根,朝着村口方向走了一段,制造假象, 随即迅速拐进偏僻地方,朝着村后通往后山的小路潜去。 钱氏选择进山。 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但这并非钱氏最终的目的地。 钱氏很清楚,这个世道,一个没有娘家依靠,没有正经身份文书的寡妇,还带着个说不清来历的幼童,想在外面立足,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些银子,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盯上,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女人的下场,比留在沈家还不如。 钱氏的算盘打得更精明一些。 沈大富那病,眼看是凶多吉少了。 林大夫都说要静养,不能再动气,可他那副样子,又没人照料,还能撑几天?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一死,她钱翠萍就是沈大富名正言顺的遗孀! 宝根就是他沈家的独苗,就算血缘存疑,但沈大富死了就死无对证! 到时候,沈家那几亩薄田,这破屋子,还有....最重要的是,那匣子里剩下的、被她藏起来的银子,就都是她和宝根的了! 至于之前和刘三虎的纠葛? 沈大富一死,谁还会去深究一个死人的绿帽子? 刘三虎那混子,既然看重宝根,让他出银子养着又如何? 所以,她不能真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要躲起来,就躲在这附近的山里,找个隐蔽的山洞,窝棚藏身。 钱氏身上带了点干粮,怀里还有银子,省着点用,撑个几天不成问题。 等沈大富咽了气,村里闹腾完了,她再抱着孩子失魂落魄,历尽艰辛地回去, 哭诉自己是被沈大富打骂,又担心他病死,吓得带了孩子想回娘家却迷了路, 在山里困了几天..... 一个可怜无助的寡妇带着幼子,谁还能苛责她? 到时候,沈家的家产名正言顺归她,她再靠着那点银子,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靠着这点家底,再找个老实男人嫁了.... 想到这里,钱氏心里那点逃离的惊慌被一种扭曲的算计和期盼取代。 她紧了紧怀里的宝根,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银钱包裹,加快了脚步,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朝着记忆中一处偏僻的,猎人偶尔歇脚的山坳走去。 那里有个半塌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第193章 沈大富中风 林茂源这边,经过他和周桂香、王老栓夫妇的全力救治,沈大富的体温终于被强行降下来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 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或许是身体底子还没完全垮掉,在灌下第二副药后不久,沈大富沉重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围在炕边的人, 林茂源,周桂香,王老栓夫妇,还有面色凝重的村长李德正,以及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村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第一句话竟是, “钱...钱翠萍...那贱人...呢?”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李德正沉声道, “大富,你先别急,钱氏晌午后带着宝根出去了,还没回来,村里人正在找。” “没...没回来?” 沈大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恨意,他猛地想要撑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她...她跑了....带着宝根...跑了!”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又涨得通红。 林茂源连忙按住他, “别激动!你不能再动气了!” 沈大富却像是没听见,咳嗽稍止,他死死盯着床头那块松动的土砖,用尽力气嘶喊, “匣子...我的...钱匣子!砖...砖后面...”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向炕头。 一个好事又机灵的年轻村民见状,不等吩咐,立刻凑过去,摸索着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抠,果然掏出一个不大的,脏兮兮的木匣子。 “真有匣子!” 那村民叫道。 “打开!快...打开!” 沈大富眼睛瞪得老大,脖子努力向上梗着,急切地催促。 那村民也没多想,当着屋里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匣盖。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匣子内部, 空的。 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有。 “怎...怎么会...” 那年轻村民愣住了,下意识地将匣子翻转过来抖了抖,确实空空如也。 沈大富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匣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他双眼猛地向上一翻,眼白尽露,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砸在炕上,再无声息,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流出一丝涎水。 “大富!” 林茂源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探他鼻息,又迅速翻开他眼皮查看, 同时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腕脉。 “茂源,这...这是...” 李德正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林茂源眉头紧锁,脸色极其凝重。 他诊脉片刻,又检查了沈大富的口眼歪斜和肢体瘫软的情况, 最终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直冲于脑,引发了卒中。” 林茂源的声音带着医者的沉痛和无奈, “也就是俗称的中风,方才他醒来,本就是强弩之末,骤然得知钱财被席卷一空,惊怒交加,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这才...” “那...那他还能救吗?” 李德正心里咯噔一下,看林茂源的神情,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茂源看着炕上口眼歪斜,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大富,叹了口气, “命或许暂时能保住,我用针用药,尽力护住他心脉, 但就算救回来,这半边身子怕是也难以动弹了,言语恐怕也会有碍,日后怕是只能躺在炕上,需人长期伺候了。” 屋里一片寂静。 谁能想到,沈大富没被昨日的丑闻直接气死,却倒在了钱财被卷空,人去财空的残酷现实之下。 这沈家,算是彻底垮了。 沈大富即便不死,也成了个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废人,而那个卷走所有银钱的钱氏,却不知所踪。 一时间,同情、鄙夷、唏嘘、看热闹的复杂情绪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 李德正眉头紧锁,这烂摊子,越来越棘手了。 而林茂源,则再次取出银针,开始为沈大富施救。 刚才那个手脚麻利,抢先打开木匣子的年轻村民,叫孙二狗,是村里的闲汉,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传闲话,胆子却不怎么大。 此刻,他看着炕上沈大富那副口眼歪斜,人事不省,嘴角还流着涎水的可怕模样, 再想想刚才那空荡荡的匣子和沈大富骤然昏死的场景,心里头一阵阵发毛。 他原本只是觉得好奇,想看看沈大富到底藏了多少钱,顺便在村长和众人面前露个脸,显摆一下自己机灵。 可没想到,这一看,直接把沈大富给看过去了! 虽然钱是钱氏偷的,沈大富也是自己气倒的,可孙二狗总觉得,要是自己没去碰那个匣子, 或者没当着沈大富的面打开,说不定....说不定就没这事儿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心虚涌上心头。 孙二狗偷偷抬眼,发现屋里几个人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沈大富身上,没人看他。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议论声都小了许多,目光都惊疑不定地盯着炕上。 孙二狗只觉得这沈家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晦气和压抑,沈大富那副样子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蹭到门边,趁着没人注意他,一缩脖子,像条泥鳅一样,溜出了沈家院子, 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地跑远了,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沈大富是死是活,钱氏去了哪里,他现在可一点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离这倒霉地方越远越好。 屋里,林茂源全神贯注地施针,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周桂香在一旁帮忙递送布巾和温水,王老栓夫妇也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李德正则眉头紧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家这烂摊子,是彻底捂不住了,也得赶紧上报里正才行。 李德正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 作为一村之长,他的职责是维护村中秩序、调解纠纷、上报大事, 更要处理眼下这等涉及人命、人口失踪、以及可能涉及盗窃的棘手事件。 第194章 村长的责任 李德正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 此刻已近傍晚,天色将暗,但这等大事,必须尽快上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对屋里屋外忧心忡忡的众人道, “大伙儿都看见了,沈大富遭了难,情况凶险,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他的命。”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继续道, “咱们清水村,向来是和睦的,平日里谁家没有个磕碰? 到了这关乎人命,家门存续的坎上,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勾起了村民骨子里的乡情与义气。 当下便有人响应, “村长说得在理!人都这样了,总不能真看他一个人咽了气。” “德正叔,你就说怎么安排吧,咱们听着。” 见人心可用,李德正心中稍定,迅速做出安排, “老栓兄弟,” 李德正看向王老栓, “你们两口子今日辛苦了,暂且再受累看顾一下,等茂源这边稳住, 你们再回去歇息,总不能把沈大富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老栓和徐金锁都是老实人,虽觉得晦气,但村长开口,又是人命关天,便点头应下, “行,村长,我们看着。” 李德正又看向门口几个还没散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些, “乡亲们,” “家里有余力,有富余被褥的,稍微接济一点过来,这沈家如今怕是连口热水都难烧了,咱们帮人帮到底。” “狗娃子,去我家跑一趟,让你雁婶子带点米粮过来。” 雁婶子全名沈雁,是李德正的妻子。 “晓得了!” 狗娃子撒开腿跑了, 见村长带头送粮,其余村民也七嘴八舌的说道, “我家晚点送床厚褥子来!” “我去烧点热水....” 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因这同舟共济的劲头,竟透出几分暖意。 处理完这些,李德正才又看向林茂源,语气缓和了些, “茂源老弟,你这边还需要什么?沈大富这病,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人,老栓他们也不能一直守着。” 林茂源刚收起银针,沈大富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半边身子瘫软。 他擦了擦汗,沉声道, “德正哥,他这病,至少今晚离不开人,药得按时煎喂,还要时时注意他有没有再发热, 或者有没有不好的变化,我一个人盯不下来。” 周桂香在一旁接口道, “他爹,今晚我留下吧,你回去歇着,明儿个说不定还有别的诊要看,我在这儿守着,有事再去叫你。” 林茂源看了看妻子,又看看炕上的沈大富,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他点点头, “也好,辛苦你了,我回去再配些药,晚些时候给你送过来。” 李德正见林家夫妇主动承担了最苦最累的守夜之责,心中感激,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无奈之举。 他道, “桂香妹子受累,这样,今晚让老栓家嫂子也留下搭把手,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一会儿我再找两个人过来替你们。” 李德正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几乎一无所有的沈家,叹了口气, “这沈家...也算是到头了,明日我会亲自去找一趟里正,等里正那边有了回音,再论后事吧。” 安排好这一切,李德正又叮嘱了王老栓夫妇几句,便也离开了沈家,他要回去写一份详细的呈文,明日带去给里正。 李德正见粥粮已送过来,这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自家院子走。 推开院门,灶房里亮着灯,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妻子沈雁正从灶间探头,见他回来,忙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 “当家的,沈家那边怎么样了?狗娃子来拿了米粮,我听说钱氏跑了啊?” “嗯,跑了。” 李德正疲惫地在堂屋条凳上坐下,接过沈雁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 “沈大富中了风,瘫在炕上,人事不知,茂源正给他扎针,桂香留在那儿照看着,还有王老栓两口子。” 沈雁听着直叹气, “这真是造孽啊,钱氏心也太狠了,夫妻一场,还带着孩子,怎么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李德正打断她,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人死了,还得把事儿报到里正那儿去, 今晚桂香和老栓家的守夜,不能全指望人家,老大两口子呢?” 话音刚落,大儿子李大山和大儿媳刘秀云就从里屋出来了。 “爹,娘,我们都听见了。” 李大山开口道, “有啥要我们做的,你吩咐就是了。” 李德正看着长子长媳,心中欣慰, “你们俩,吃了饭就过去沈家,替下桂香和老栓家的,让她们回去歇歇, 沈家那屋子...你们警醒点,万一沈大富有个不好,立刻来喊我,还有去叫林大夫, 今晚你们就辛苦一宿。” “知道了,爹。” 刘秀云立刻应下, “嗯。” 李德正点头, “明天一早,我得去杏花村找里正,若那时沈大富还不见好,就让你二弟和二弟妹去接你们的班,轮换着来,总不能可着一家人熬。” “放心吧爹,我们晓得分寸。” 李大山沉声应道。 -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 天色已黑透,林清山和林清舟背着沉甸甸的柴捆,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灶房里亮着灯,却只见晚秋在忙碌,张氏坐在小凳上帮着择菜,爹娘都不在。 “爹和娘呢?” 林清山放下柴,掸了掸身上的木屑,问道。 张氏擦了把额头的汗, “还没回来呢,下晌就去了沈家,说是又昏了,还把娘叫走了, 到现在也没个信儿,我这心里直打鼓,饭都做好了,就等他们回来吃。” 林清舟皱了皱眉,放下柴捆, “我去看看。” 他话不多,转身就往外走。 “三哥,天黑了,拿个灯笼!” 晚秋忙起身,从墙边取下家里那盏旧灯笼,用火折子点上,递给他。 林清舟接过灯笼,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没走多远,就在村中的岔路口碰上了正埋头赶路的林茂源。 林茂源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爹!” 林清舟快走几步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娘呢?” 林茂源见是三儿子,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你娘还在沈家守着,沈大富中风了,很凶险,离不了人。” 对于沈大富中风,林清舟心中无感, 伸手接过林茂源肩上的药箱,问了句, “钱氏呢?” “跑了。” 林茂源声音沉重,一边走一边将沈家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村长已经安排人守夜,明日去报里正,你娘心善,主动要守上半夜, 这会儿正和老栓媳妇一起照看着,我回来配点药,晚些再送过去。” 父子俩沉默地走回林家小院。 一进门,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林茂源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唏嘘不已。 张氏下午还抱怨沈家麻烦,这会儿听着沈大富居然中风了, 嘴里也不由得念了句, “哎...真是天降横祸...” 林清山也觉得可惜,沈大富还不到四十呢,这就中风了。 “娘还没吃饭呢,” 晚秋轻声提醒,又对林茂源道, “爹,你先吃饭吧,忙活这大半天了。” 饭菜已经摆上桌,简单的杂粮饼子,一盆白菜炖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茂源也确实饿了,坐下来端起碗。 晚秋手脚麻利地另拿了碗,将还温热的菜和饼子仔细装好,又用盛了满满的热粥,装进那竹编食盒里。 “我给娘送过去。” 晚秋说着就要去拿灯笼。 “等等。” 林清舟出声拦住了她。 他刚刚快速吃了些东西垫肚子。 “天黑了,路不好走,还是我去,你留在家。” 晚秋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知道三哥说得在理。 她将食盒仔细交给林清舟, “三哥,路上小心点。” 林清舟点点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稳稳地拎着饭食和药,再次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第195章 拖泥带水 林清舟提着灯笼和食盒,沿着村里熟悉的小路往沈家走。 倒春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清舟走得很快,心里惦记着还在沈家挨饿受累的母亲。 还没到沈家门口,就看见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在这漆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孤寂。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清舟走到正屋门口,没立刻进去,先清了清嗓子, “娘,是我,清舟。” 屋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周桂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眼中还是露出些许暖意,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爹回家了,说你还在守着,晚秋让我给你送饭。” 林清舟将食盒递过去,又往里望了一眼, “沈大富怎么样了?” 周桂香接过食盒,侧身让他进屋, “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炕上,沈大富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面色灰败,呼吸粗重。 徐金锁坐在炕边的小凳上,正用湿布给他擦脸。 见到林清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还是那样,没醒,也没见好。” 周桂香低声说,一边打开食盒。 热粥和饼子的香气飘出来,在这充满药味和病气的屋子里格外诱人。 “娘,你先吃饭吧。” 林清舟把食盒里的碗筷拿出来, “爹说一会儿他配好药再送来。” 周桂香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接过碗筷,坐在桌边慢慢吃起来。 徐金锁见状,忙道, “桂香妹子,你慢慢吃,我看着呢。” 林清舟没急着走,他走到炕边,看着沈大富。 同情吗?唏嘘吗? 都不是,林清舟此时心里想的是,钱氏太蠢,把事情做的如此拖泥带水... 林清舟压下自己莫名上扬的嘴角,问道, “娘,村长不是说安排人来替你吗?” “说是让大山和他媳妇过来,估摸着也快了吧。” 周桂香咽下一口粥, “你爹的药呢,配着了吗?” “应该快了,我出来时爹正吃饭。”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李大山的声音, “周婶子,徐婶子,在吗?我们过来了。” 刘秀云跟在他身后,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周桂香忙放下碗起身, “来了来了,大山,秀云,这么冷还让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 李大山憨厚地笑笑,探头看了看炕上的沈大富, “沈叔还没醒?” “没呢。” 徐金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正好,你们来了,我和桂香妹子也能喘口气。” 周桂香快速把饭吃完,将碗筷收进食盒,又仔细交代李大山和刘秀云, “药在灶上温着,半个时辰后得喂一次,用勺子慢慢撬开嘴灌进去,小心别呛着, 夜里要多留意他的呼吸和体温,万一有不对劲,赶紧来林家。” “记下了,周婶子,你放心。” 刘秀云认真点头。 林清舟见交接妥当,便提起食盒, “娘,回去吧。” 三人走出沈家,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周桂香裹紧了棉袄,回头看了一眼那孤灯如豆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这沈家往后可怎么办...” 徐金锁也叹气。 三人默默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沈家隔壁,王老栓家的院门口。 徐金锁停下脚步, “桂香妹子,清舟,我到家了,今儿你们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你也累了一天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周桂香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徐金锁点点头,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只剩下林清舟母子俩,继续往林家走。 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晃动。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清舟啊....你说,晚秋她....”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她知道沈家出了这事,心里会不会不好受?虽说....唉。” 林清舟脚步未停,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娘,晚秋现在姓林,是林家的人了,沈家的事,跟咱们有关,是乡邻的情分, 跟她,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林清舟知道母亲心软,更知道晚秋对沈家其实并无留恋,只有不愿提及的过往。 周桂香听了,心里松了松,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不多时,林家小院的轮廓便出现在黑暗中,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林清舟推开院门,正屋里,林茂源刚将几包配好的草药仔细捆扎好, 林清山和晚秋几个都还在堂屋等着。 见他们回来,林茂源立刻起身, “回来了?快,桂香,赶紧进屋暖和暖和,累坏了吧?” 他上前伸手搓了搓周桂香的肩膀,又对林清舟道, “你也快去歇着。” “我还好,爹。” 林清舟将食盒放在桌上。 周桂香确实浑身发冷,接过晚秋递来的热水捂着手,在炉边坐下。 晚秋并不问沈家的事,只轻声说, “娘,锅里还温着水,一会儿泡泡脚。” “好孩子。” 周桂香看着晚秋清秀温顺的脸庞,想起沈家那烂摊子,心里又是一阵感慨,忙把那些念头压下。 林茂源检查了一下配好的药包,对林清山道, “老大,药配好了,你给沈家送过去,正好把药和用法跟他们交代清楚。” “欸,我这就去。” 林清山应得干脆,穿上厚袄,接过药包和灯笼。 林清舟看了一眼,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也歇歇。” 林清山拍拍弟弟的肩膀,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中。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奔波操心了一整天,周桂香脸上倦色明显。 林茂源温声道, “都别守着了,都回屋歇着。” 第196章 以儆效尤 正月初十,清晨。 天刚蒙蒙亮,本该是个年节里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李德正却无心感受这份年味,他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袍,这算是他见里正时最体面的行头了。 沈雁帮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 “路上垫垫,杏花村说近也不近,这一来一回得大半日呢。” 李德正“嗯”了一声,正要把昨夜写好的呈文仔细收进怀里,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 “村长!村长叔!在家吗?出事了!” 李德正心头一紧,快步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翠英,此刻她气喘吁吁,脸都跑红了,一手还扶着门框。 “翠英?咋了?慢点说。” 李德正沉声道。 “村长叔!我爹...我爹早上天没亮就上山砍柴,在...在后山那条老山道边上,看见钱氏了!” 李翠英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什么?!” 李德正和跟出来的沈雁同时一惊。 “真的!我爹看得真真的!钱氏抱着沈宝根,就躲在老山道旁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 穿着一身脏衣裳,冻得直哆嗦,身边还有个包袱! 我爹没敢惊动她,赶紧悄悄下山来告诉我,让我立刻来报信!我爹现在还在山脚下盯着呢!” 李德正的心猛地跳快了。 钱氏居然没跑远? 还躲在山上? 这女人是蠢还是胆大包天? “走!” 李德正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里正不里正了,这可是抓现行! 他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结实的木棍,对沈雁快速交代, “你赶紧去,叫上大山,再喊几个稳当的后生,立刻到后山脚下汇合!我先跟翠英过去!” “当家的,你小心点!” 沈雁忙不迭地应下。 李德正跟着李翠英,一路疾行往后山方向去。 路上,李翠英又断断续续说了些细节, 她爹李樵夫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上山是常事,本想抄近道去那片老林子,没想到撞见了躲躲闪闪的钱氏。 那窝棚又破又偏,平时根本没人去,也不知道钱氏怎么找到那里的,看样子像是躲了一夜。 等他们赶到后山脚下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远远就看见李樵夫蹲在一棵大树后,紧张地朝山上张望。 见到李德正,他连忙站起来,嘴里有些卡壳的连说带比划, “人...上...里面...” 李德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条被杂草半掩的老山道蜿蜒向上,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个几乎被藤蔓遮住的破棚子轮廓。 “好,你立了大功!” 李德正拍拍李樵夫的肩膀。 正说着,李大山带着狗娃子,铁牛等四五个青壮后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手里都拿着棍棒,柴刀。 “爹!” 李大山喊道。 “走,上山,轻点声。” 李德正一挥手,一马当先沿着山路往上走。 众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跟上。 山路湿滑难行,等他们靠近那破窝棚时,天色已大亮。 窝棚里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李德正示意众人分散围拢,他自己则握紧木棍,一步步靠近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就在他准备一脚踹开门时,窝棚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紧接着是女人惊慌压抑的呵斥, “别哭!宝根乖,别出声!” 李德正再不犹豫,一脚踹开破门! “啊!” 窝棚里传来钱氏短促的尖叫。 晨光涌入破败的窝棚,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钱氏头发蓬乱,脸上沾着灰泥,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又脏又破,正紧紧抱着哭闹的沈宝根缩在角落。 她脚边散落着一个蓝布包袱,一些零碎物件和半块硬饼子掉了出来。 她显然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惊惧交加地看着门口骤然出现的李德正和随后涌进来的村民们,脸色惨白如纸。 “钱氏!” 李德正厉喝一声, “你还想往哪儿跑?!” 这时,山下听到动静的一些早起村民,也都循声赶了过来,很快将这小山窝棚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看着狼狈不堪的钱氏和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起。 “真是她!真敢跑啊!” “抱着孩子躲这儿?造孽哦....” “你看她那样子,肯定是偷了钱想跑没跑成!” “沈大富还在炕上躺着呢,这女人心真狠!” 钱氏被这阵势吓坏了,怎么村里这么多人都来找她? 她本能地把孩子搂得更紧,眼神慌乱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李德正严肃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处,在这清晨,彻底暴露在了全村人面前。 李德正看着眼前这狼狈的女人和哭嚎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抓到人的快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沉声对李大山道, “大山,你们几个,把她和孩子都带下山,先押回我家院子看管起来,我这就去杏花村,禀报了里正再说。” 钱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惨白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慌乱。 “里...里正?” 钱氏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的颤抖, “凭什么报里正?!这....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沈大富他是自己犯病倒下的! 我....我带着孩子出来躲躲清静,怎么就...就扯上里正了?!” 钱氏的眼神从惊恐转向一种混合着委屈与蛮横的执拗, “村长!你不能这样!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是我们沈家的私事! 我男人病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害怕,出来躲躲怎么了?等...等他好了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围观的村民听了这话,发出更大的愤怒和议论。 李德正面色沉静,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声音字字清晰, “钱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早就不是你沈家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山下村子的方向, “第一,沈大富如今中风瘫在炕上,人事不知,生死难料, 村里大夫全力救治,乡亲们轮班守夜送粮送药,耗费的是全村的人力和物力,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就是非正常伤亡,村里必须上报,查明缘由,否则我们全村都有干系! 你一句自己犯病就想撇清?” 钱氏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德正继续道,声音愈发严厉, “第二,你趁沈大富病重昏迷,卷走家中财物,携子失踪! 我问你,你带走的是谁的钱财?是沈大富的! 他如今没了自理之能,你这就是窃取家产,背夫携款私逃! 按律,这已不是家事,而是盗案!是背夫在逃的重罪!里正和县衙都要过问的!” “我...我没有!那钱...那钱本来也有我的一份!” 钱氏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地辩驳,却明显底气不足。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得查证!” 李德正喝道, “第三,你身为沈大富之妻,沈宝根之母,在丈夫垂危,幼子需照料之时,不思尽责, 反而弃夫携子潜逃,此等行径,悖逆人伦,触犯乡约村规,更败坏我清水村的风气!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村子还成什么样子? 我身为村长,若对此等恶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失察,里正和官府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我李德正!” 李德正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这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 今日之事,不是我跟钱氏过不去,也不是村里要为难一个妇人。 是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家事的边界,犯了律法,坏了规矩,危及人命,扰乱了咱们一村的安宁!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交由里正,依律处置,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既是对钱氏的宣判,也是对全村人的交代,更是对潜在规则的重申。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钱氏的目光更加鄙夷。 钱氏彻底瘫软下去,方才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被击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能掌控的家务事,早已因为沈大富的可能死亡和她自己的卷逃行为,变成了一桩必须由官府介入的公案。 钱氏搂着哭累了开始抽噎的沈宝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满眼的绝望和恐惧。 李德正不再看她,对李大山等人一挥手, “带走,看好了!” 几个后生上前,半搀半押地将瘫软的钱氏拉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将怀里那份昨夜写好的呈文又按了按, 对沈雁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便转身大步朝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第197章 并非管理无方 李德正离开山脚下嘈杂的人群,踏上通往杏花村的小路。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去,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紧了紧棉袍的领口,脚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冰。 两个杂粮饼子揣在怀里还温着,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场景,钱氏的狼狈,孩子的哭声,村民的议论.... 还有沈大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抓到了人,麻烦却一点没少。 杏花村离清水村不算太远,翻过一个不算高的土坡,再沿着河滩走上一段就到了。 平日里两村常有往来,婚丧嫁娶,赶集换物,路是熟的。 但今天这条路,李德正走得格外沉重。 翻上土坡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清水村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一派宁静的乡村景象。 “哎...” 李德正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脚下的冻土有些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路旁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想起钱氏质问时那副理直气壮又无知无畏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 这妇人,真是蠢得可悲又可恨。 她以为关起门来磋磨丈夫是家事,以为卷了钱跑掉也是家事,却不知道这家事的边界在哪里。 人命,盗产,背夫在逃...哪一条拎出来,都够里正和县衙过问了。 作为一村之长,李德正太清楚这里面的分寸。 维护一村和睦是根本,但有些事,一旦越了界,就不是和稀泥能解决的了。 他若瞒下,短期或许能免去一些麻烦,但沈大富若真死了呢? 钱氏若真跑到外地,将来事发呢? 那时追究起来,他这村长首当其冲。 更何况,这事已在村里闹开,众目睽睽,他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也得给律法一个交代。 “哎....” 他不由自主又叹了口气。 当这个村长,操心劳力,俸禄没几个,麻烦事却一堆。 可既然担了这个责,该做的就得做。 河滩到了。 河水枯瘦,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滩。 对岸就是杏花村,房屋比清水村密集些,也有些看起来更齐整的院落。 里正周秉坤的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橘子树,很好认。 李德正踩着河滩上冻硬的泥土,一步步走近杏花村。 村口已有早起的村民在活动,看见他这个外村人匆匆而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打招呼道, “哟,李村长?这么早过来,有事找我们里正?” “是啊,有点急事。” 李德正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头致意,脚下却不停。 熟门熟路地来到周家院外,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是周秉坤的妻子。 “清水村李德正,有急事求见里正大人。” 李德正扬声答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正妻见到他,有些意外, “李村长?这么早?快进来,他刚起身,在堂屋喝茶呢。” 李德正道了声谢,跟着周妻进了院子。 堂屋里,周秉坤果然正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李德正,也是微微一怔, “德正?稀客啊,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周秉坤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穿着家常的棉袍,比李德正显得更有几分书卷气,也更有官威。 李德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里正大人,清水村确出了件棘手的大事,不得不一早来扰您清静。”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的呈文,双手递上, “这是事情原委,请您过目,另外...涉事妇人钱氏,已于今晨在村后山被抓获,现押在鄙人院中,听候发落。” 周秉坤眉头一皱,接过呈文,却没立刻看,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慢慢讲,到底怎么回事?” 李德正这才在椅子边缘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将沈大富如何中风,钱氏如何卷逃,村民如何救治看守,今晨又如何发现并抓获钱氏的经过, 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他语气沉稳,不偏不倚,只陈述事实。 周秉坤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他放下茶杯,展开那份李德正亲笔写的呈文,仔细看了起来。 堂屋里一时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嘶嘶”声。 李德正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是里正,乃至涉及的更高一层官府的事了。 他只是希望,这份沉稳清晰的汇报,能让里正明白, 他清水村并非管理无方,而是事出突然,且已尽力处置在可控范围内。 第198章 里正来清水村 周秉坤看得不快,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个词句处轻轻点一点。 李德正写得很详尽,从沈大富发病时的情形,林茂源的诊断,村民的自发救助,到钱氏失踪后发现的财物缺失, 今晨抓获的细节,乃至沈家目前一瘫一幼,家徒四壁的窘境,都一一列明。 良久,周秉坤放下呈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德正,目光锐利, “德正,依你看,这钱氏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李德正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里正大人,依村民所见及现场情形推断,更像是见沈大富突发重病,救治无望后,临时起意,卷了手头能拿的财物想跑, 她若早有预谋,不至于只拿了些散碎银钱和衣物,更不至于慌乱中躲在村后山那个破窝棚里,一夜便露了行迹。” 周秉坤微微颔首,这判断与他从呈文和李德正叙述中得出的印象相仿。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 “沈大富的病情,林茂源怎么说?可还有救?” “林大夫说,中风凶险,半边身子已瘫,能否醒来,醒来后能否恢复,皆看天意, 至少这几日是离不了人,药石不断。” 李德正如实回答。 “嗯。” 周秉坤沉吟着,这便更棘手了。 若沈大富很快死了,这就是一桩涉及人命的案子,性质更重。 若一直不死不活地拖着,钱氏的罪名和后续处置也需要斟酌。 还有那个孩子... “那沈宝根,多大年纪?” 他问。 “今年刚四岁。” 李德正答, “今晨抓获时,孩子冻饿交加,惊吓不轻,一直在哭。” 周秉坤叹了口气。 稚子无辜,却摊上这样的爹娘。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思忖片刻,停下转身对李德正吩咐道, “此事,你处理得还算及时妥当,稳住了局面,也拿到了人, 但接下来的事,非你一村之力可为了。” “请里正大人示下。” 李德正立刻起身,恭敬道。 “第一,” 周秉坤竖起一根手指, “钱氏背夫携款私逃,证据确凿,按律当惩,但沈大富未死,孩子年幼,其中或有可酌情之处。 此事我需亲往清水村一趟,勘验现场,提审钱氏,并验看沈大富病情,再做定夺。 你回去后,将钱氏单独拘押,严加看管,勿使其再与外人接触串供,也看好那孩子,莫要饿着冻着。” “是。” 李德正应道。 “第二,” 周秉坤竖起第二根手指, “沈大富的病,继续由林茂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若村里难以筹措,可报我知晓,从公中或邻村酌情调剂。 看守照料之人,你妥善安排轮换,记录在案,日后或可作为乡邻义举之凭。 沈家若无近亲,其田产家宅,在沈大富卧床期间,由你代为看管,防人侵占,一应收支需有记录。” 李德正心头微凛,这是把一副更重的担子压过来了,但他只能点头, “遵命。” “第三,” 周秉坤神色严肃起来, “此事虽发生在你清水村,但影响已出,背夫在逃,恶行显著,我需拟文上报县衙刑房备档, 同时,要在附近各村张贴告示,以儆效尤,正风气,明律法, 你回去后,也要在村里当众重申乡约,严斥此等悖逆人伦之举。” “是,小人明白。” 李德正知道,这是要将此事作为一个典型来处置了。 钱氏的下场,恐怕不会好。 周秉坤看了看天色, “你且稍坐,喝口热茶,我让人备车,稍后便与你同去清水村。” “岂敢劳烦大人乘车,路不甚远...” 李德正忙道。 “不妨,沈大富病重,我也需去看看,乘车快些。” 周秉坤摆摆手,又对门外唤道, “来人,去套车,再让厨房准备些简便吃食带上。” 李德正知道推辞不得,只能再次道谢。 他坐下,端起周妻新换的热茶,这才觉得喉咙干得发紧,腹中也有些空了。 怀里的饼子已经凉透,他默默拿出来,就着热茶慢慢吃着。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阳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里正要亲去,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必将按照官府的规矩流程走下去了。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周家的牛车便套好了。 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铺了层草垫,虽简陋,但在乡下已是体面的代步工具。 周秉坤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略显正式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毡帽,手里拎了个装文书笔墨的小匣子。 李德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出了院门。 赶车的是周秉坤的小儿子。 周秉坤和李德正上了车,在草垫上坐下。 牛车缓缓启动,轱辘压在村中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规律声响,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行去。 出了杏花村,便是田野和零星分布的村落。 冬日田野空旷,麦苗还未返青,一片灰黄。 寒风没了村舍的遮挡,更显得凛冽。 周秉坤紧了紧坎肩,目光投向道路前方,神情严肃,显然在思量着待会儿到了清水村该如何着手。 李德正坐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身体随着牛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他心中忐忑,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该汇报的已汇报,该请示的已请示,接下来,便是听从里正裁断,并执行具体事宜了。 牛车虽比步行快些,但终究是牲畜拉车,速度有限。 一路无话,只闻风声与车轱辘声。 过了河滩,翻过土坡,清水村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日头已近中天。 村口已有眼尖的村民望见了牛车,尤其是认出了车上坐着的不苟言笑的周秉坤, 消息立刻像风一样传开了, “里正来了!里正坐着牛车来了!” 原本因早晨抓捕钱氏而尚未平息的村子,再次骚动起来。 许多村民放下手头的活计,或从家门里探出头,远远地朝村口张望,低声议论着。 牛车径直驶向李德正家。 李家的院门外,沈雁和李大山早已等在门口,神色紧张。 见牛车停下,连忙上前。 “里正大人。” 沈雁屈膝行礼,李大山也躬身问候。 周秉坤微微颔首,下了车,目光扫过李家院子。 院子收拾得还算齐整,此时院子里并无闲杂人等,显得很安静。 “钱氏拘在何处?” 周秉坤开口问道, “回大人,暂时拘在西边厢房,由我家老大媳妇看着。” 李德正连忙答道,引着周秉坤往西厢房去。 刘秀云正守在门外,见到里正,慌忙行礼让开。 周秉坤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尚可,钱氏被反绑着手,坐在墙角一张小凳上,头发依旧蓬乱,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 眼神呆滞,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沈宝根被放在炕上,盖着被子,似乎是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炕边放着半碗温水和一小块掰碎的饼子。 看到周秉坤进来,钱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不敢抬头。 周秉坤没有立刻审问她,只是仔细打量了她和孩子的状况,又看了看屋内环境,确认无危险物品,看守也算严密。 他微微点头,对李德正道, “先这样看管着,带我去沈家看看。” “是。” 李德正应道,又对刘秀云低声嘱咐了几句看好人之类的话。 一行人出了李家院子,再次坐上牛车,往沈家去。 这次,后面跟上了更多好奇又胆怯的村民,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却也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里正亲自来处置案子,这在清水村可是多年未遇的大事。 牛车在沈家那破败的院门外停下。 院子里,李樵夫和另外两个后生正守着,见里正来了,连忙行礼。 周秉坤下了车,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站在院门外,环视了一圈沈家的环境。 低矮的土墙,歪斜的院门,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正屋门口站着听到动静出来迎接的林茂源和王老栓。 林茂源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林茂源,见过里正大人。” 周秉坤认得他,知道他是附近几个村子少有的懂医术的人,态度缓和了些, “林大夫辛苦了,病人情况如何?” “回大人,沈大富仍旧昏迷,状况与昨日无异,未见好转,亦未恶化。” 林茂源如实禀报。 周秉坤这才迈步走进院子。 他先是在院子里大致看了看,又走进正屋。 屋里弥漫着药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光线昏暗。 沈大富直挺挺躺在炕上,面色灰败,呼吸粗重,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周秉坤走近炕边,仔细看了看沈大富的面色和瘫软的肢体,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颈侧脉搏, 周秉坤虽不懂医,但基本体征还能判断, 探查后周秉坤眉头皱得更紧,情况确实很糟。 他又环顾屋内,这家徒四壁,几乎被搬空的情景,与李德正呈文上描述的别无二致。 墙角堆着些村民送来的被褥和少许粮食,灶台上温着药罐,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看完这一切,周秉坤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走出正屋,来到院子里站定。 李德正,林茂源,王老栓等人,以及院子外围观的村民,都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周秉坤清瘦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开, “本官已勘验清楚,沈大富病重属实,钱氏携款私逃,弃夫不顾亦属实,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他目光扫过院外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慨,或好奇的面孔,继续道, “着令,钱氏暂押于村长家中,严加看管,待本官回禀县衙后,再行定罪发落, 沈宝根年幼无辜,暂由村长家妇孺代为照看。” “沈大富之病,继续由林茂源医治,所需人力物力,清水村妥善安排,记录在案, 沈家田产屋宅,在沈大富卧病期间,由村长李德正代为掌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此事,本官将即刻拟文上报县衙,并晓谕邻近各村,以正风化! 望尔等村民,以此为戒,恪守伦常,安分守己!” “谨遵大人之命!” 李德正率先躬身应道。 林茂源和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周秉坤点了点头,又对李德正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牛车走去。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牛车轱辘声再次响起,载着里正周秉坤离开了清水村。 第199章 正月十三 三天后。 正月十三。 清水村的热闹气氛逐渐被日常的劳作所覆盖。 李德正家西厢房里的看守换了两班,钱氏除了每日被允许在院内活动片刻, 解决必要之事外,一直被拘着,人也愈发沉默憔悴。 沈宝根则由沈雁和刘秀云轮流带着,与李家的小孙子一处玩耍喂饭,孩子忘性大, 虽偶尔还会哭着找娘,但总算慢慢安稳下来。 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沈家正屋的炕上。 这天午后,轮到林清山和狗娃子值守。 林清山正靠在墙边打盹,狗娃子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忽然,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呻吟响起。 狗娃子耳朵尖,猛地抬头, “山子哥,你听!” 林清山一个激灵醒过来,两人同时望向炕上。 只见沈大富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竟在轻微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被褥下那只未完全瘫软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动了一下。 “醒了?!快去喊我爹和村长!” 林清山又惊又喜,连忙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外跑。 不多时,林茂源和李德正匆匆赶来。 林茂源快步走到炕边,俯身仔细查看。 沈大富的眼睛果然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浑浊无神地转动着,似乎想看清周围,却无法聚焦。 他半边脸依旧歪斜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喉咙里持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依稀能辨出是“...啊...水...”。 “能听见我说话吗?沈大富?” 林茂源提高声音问。 沈大富的眼珠似乎朝他声音的方向转了转,又无力地移开,眼神涣散。 林茂源又检查了他的肢体反应,尤其着重查看了瘫软的那半边身子。 他尝试让沈大富抬手动脚,甚至轻轻掐捏,沈大富除了发出更痛苦的呻吟和微弱的颤抖,瘫软的那边毫无自主动作的迹象。 良久,林茂源直起身,面色沉重地对李德正摇了摇头,低声道, “人是醒过来了,但...神志恐怕受损,言语不清, 最要紧的是,这半边身子,确实是瘫了,且瘫得彻底, 往后...恐怕只能在炕上让人伺候着,最多坐起来都难,更别说走路干活了。” 李德正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确切的判断,还是忍不住为沈大富感到一阵悲凉。 四十不到的人,就这么废了。 “能治好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林茂源苦笑, “德正哥,这中风之症,能醒过来已是侥幸,瘫了的肢体,恢复如初...难如登天, 往后精心照料,用些活血的药,或许能稍有好转,但想再下地,几乎不可能了。” 正说着,沈大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目光吃力地扫过围在炕边的几人, 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歪斜的嘴角剧烈抽搐,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流出更多的口水。 李德正看得心酸,示意林清山去倒点温水来,用勺子小心地给他润了润唇。 “他这往后可怎么办?” 李德正喃喃道。 “只能靠人养着了。” 林茂源叹道, “还得是细心人。” 两人心情沉重地走出沈家,将这个最新的情况各自记在心里。 沈大富的苏醒,某种程度上让事情更复杂了, 他没死,钱氏的罪名性质虽不至于是杀人,但背夫和弃夫的罪责更坐实了, 而且一个瘫痪在床,需要终身照料的村民,也给后续处置增添了难题。 第200章 烂摊子 沈大富苏醒的当天下午,杏花村方向来了人,是周秉坤派来的一个乡丁,骑着驴,带来了县衙初步的处置意见。 乡丁没进村,只在村口将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交给了闻讯赶来的李德正,并传达了周秉坤的口信, “里正大人说,此案已报县衙刑房,县令大人览后震怒,批示‘此等悍妇,败坏伦常,法理难容’。 具体处置如下,着你村即刻执行,并将执行情形回报。” 李德正连忙展开文书,又听乡丁复述,明白了县衙的裁断。 这处置,既体现了律法的严厉,也兼顾了眼下沈家的实际困境和人伦情理,显然是周秉坤在其中陈情转圜的结果, 对钱氏之惩处, 责杖二十,念其携幼子,且所窃钱财大部分追回,故减等,由二十杖减为十五杖, 此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须在清水村公开执行。 杖刑后,押送县衙女监,拘禁一年,期间罚作苦役。 准其与沈大富义绝,因背夫,弃夫,窃产等严重过错,强制解除婚姻关系。 从此钱氏不再是沈家妇,亦不再享有沈家任何权益,亦无须再承担对沈大富的扶养义务。 沈宝根仍为沈大富之子,但鉴于其母获刑,父亲瘫痪,具体抚养另行安排。 沈大富既已确诊瘫痪,由清水村继续负责其基本医治与日常照料。 其名下田产,屋宅,在沈大富在世期间,仍由其所有,但由村长李德正代管, 田产所出用于支付其药费,粮米及必要照料之酬劳,若田产不足以支付,由村中公产酌情补贴,或向乡邻募化。 沈宝根年幼,生母获刑,生父瘫痪。 暂由近邻或村中品行端正,且有抚养能力之人家代为抚养,直至其成年或沈大富情况有变。 抚养期间,可从沈大富田产收益中拨付部分作为孩子衣食之资。 具体人选,由村长与村中耆老商议后定夺,报里正备案。 对清水村之告诫, 重申伦常,严禁类似背弃行为。 里正将择日在清水村召集村民,当众宣读此判,并再次张贴告示于各村。 乡丁传达完毕,看着李德正, “李村长,里正大人让你尽快安排行刑之事,杖刑宜早不宜迟,就定在明日午时吧,在村中晒谷场公开执行, 执行后,我们会将人犯押走,沈家孩子和田产代管之事,也请尽快议定人选。” 李德正握紧了手中的文书,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请回复里正大人,清水村遵命照办。” 送走乡丁,李德正独自在村口站了许久。 倒春寒的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十五杖,一年监禁,除籍义绝...钱氏的下场,算是定了。 沈家的烂摊子,却还要他这个村长,带着清水村,一点点去收拾。 李德正没有回家,转身直接去了村中的老槐树下, 他让刚好路过的孙二狗立刻去通知几家在村里说得上话, 或与沈家事务直接相关的人家,林家,王老栓家,还有村里几位年纪大,有威望的老人。 “就说有要紧事商量,关于沈家往后安排的,请他们晚饭后务必来老槐树下。” 李德正语气严肃。 孙二狗应声去了。 消息传开,村里很快又起了新的议论。 大家都知道县里来人了,也猜到了大概是为了沈家的事。 如今村长召集人议事,看来是要有定论了。 第201章 人都是现实的 孙二狗来林家通知的时候, 晚秋和张氏在正屋里手脚麻利地编着竹编, 南房里,林清河正给一个患了风寒的村民看诊, 林清舟则在南房外的空地上劈竹篾,顺便给清河打下手。 孙二狗没敲门,直接就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嘴里喊着, “林大夫在家吗?村长有事找!”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正屋和东,西厢房瞟,见正屋有人影,更是伸长了脖子。 林清舟放下柴刀,擦了把手,从南房阴影里走出来,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孙二狗的视线, “什么事?” 孙二狗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林清舟,脸上堆起笑,眼神却还不安分地往林清舟身后,正屋那边瞄, “哟,是林三郎啊,村长让各家晚饭后去老槐树下议事,商量沈家往后咋安排, 林大夫,林大郎,还有...呃,反正能主事的都去。” 孙二狗没看到女眷,语气里透出点说不清的失望,似是少了些趣味。 林清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问, “就这事吗?知道了。” “对对,就这事,务必去啊,村长说很要紧。” 孙二狗又踮脚往里看了看,只瞧见南房里林清河的身影, 正屋的门帘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到,觉得没意思,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那我走了,还得去别家呢。” 说完,转身溜达着出了院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林清舟关好院门,回到南房对林清河简单说了。 又走到正屋门口,隔着门帘道, “大嫂,晚秋,村长通知晚饭后去老槐树下议沈家的事,爹和大哥回来告诉他们一声。” 屋里的编织声停了停,传来张氏的声音, “晓得了。” 孙二狗走后,林家小院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有些不同了。 张氏手里的竹篾编得有些心不在焉,叹了口气, “这沈家的事,没完没了了,这都三四天了,爹天天往那儿跑,娘也得搭把手,咱自家的活计都耽搁不少。” 晚秋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柔和, “大嫂,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爹是大夫,村里就他懂医术,沈大富瘫在炕上,离不了人, 村长既然召集大家商量,想必是有了县里的准信,要安排后续了。” “要怎么安排?” 张氏放下手里的活计,眉头皱着, “总不能一直让爹白干活吧?还有那些去帮忙守夜送东西的,一天两天是情分,时间长了,谁家受得了? 咱们家虽说不指着那点诊金过日子,可也不能总往里贴啊。” 这时林清舟拿着劈好的竹篾走了进来,放在她们旁边的筐里,闻言接口道, “帮急不帮穷,何况是这种长年累月的麻烦,村长不是糊涂人,会安排好的。” 晚秋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三哥说得对,村长既要代管沈家的田产银钱,就不会让帮忙的人白出力, 前两日,沈家还没个定论的时候,村长不也跟爹说了,诊金和药钱先记着,等沈家事了再一并结算么? 给王大叔家,李大伯他们帮忙的,听说也记了天数的,说是日后从沈家财产里出。” 张氏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晚秋的话句句在理,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不是心硬,只是当家知道柴米贵,担心自家吃亏,也怕长久下去惹来埋怨。 晚秋继续道, “尤其是爹这样的,大夫给人看病,收诊金药费是天经地义,若这次因着沈家困难就一味免了, 让村里觉得林家大夫就该白干,以后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是给钱还是不给? 时间久了,爹心里会不会寒? 就算爹大度不说,咱们做家人的,心里也未必舒服。 村长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定会处置得当,既帮了沈家,也不让出力帮忙的乡亲们, 尤其是像爹这样有专长又出了大力的人,受了委屈,寒了心。” 林清舟在一旁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晚秋看事情总是格外通透,一点也不像她这么大的姑娘会想的。 张氏彻底被说动了,甚至有些赧然, “妹子,还是你说的对,是我想窄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是林茂源,周桂香和林清山回来了。 三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尤其是林茂源和周桂香,眼窝都陷下去了些。 林清山还好,只是神色间也有些乏。 “爹,娘,大哥,你们回来了。” 晚秋连忙起身,去灶间倒了热水端过来。 一家人聚到了南房,这些天清山都不在,柴火没那么丰裕, 南房就又成了最暖和的地方,白日里也烧着炕。 林茂源喝了口水,长长舒了口气,才开口道, “县里的处置文书下来了,里正也派人来传了话。” 他将县衙的裁断和李德正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 周桂香在旁边补充, “村长说了,往后谁去沈家帮忙照看,送东西,煎药喂药,都按活计记下,到时候从沈家的银钱里给, 守夜,照料这种辛苦活,给得多些,送把柴,递碗水这样的零碎,也算一点,总之不会让大家白干。” 林清山也松了口气一般的说道, “这下好了,章程定了,愿意去帮忙的人一下子就多了, 下午我去替班的时候,王婶子,李大娘她们都在,抢着给沈大富擦身子,喂药, 连煎药都说不用爹一直盯着了,她们看着火候就行, 我反倒插不上手,就在院子里劈了点柴。” 张氏听了,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彻底消散了,叹道, “这么安排就对了,先前光靠情分撑着,时间长了谁家也扛不住, 现在有了这章程,大家干活心里有底,也愿意伸把手, 沈大富那边有人轮流仔细照料着,爹和娘也能松快些,不用时时刻刻拴在那儿了。”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宽慰又复杂的神色, “是啊,人都是现实的,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光靠嘴上的仁义道德,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难免凉, 村长这么安排,对沈大富来说,反而是好事,能得着更长久,更稳妥的照料。” 一家人说着话,窗外天色渐渐向晚。 周桂香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我去做饭,吃了饭,你爹和清山还得去老槐树下议事。” 晚秋连忙拉住她, “娘,你和爹歇着吧,累了一天了,饭我去做。” 林茂源确实感到心力交瘁,点点头, “也好,辛苦晚秋了。” 周桂香也确实腰酸背痛,但还是说了句, “那行,我给你打下手吧?” “不用了,娘你就好好歇歇吧。” 晚秋笑道,又对张氏说, “大嫂,你怀着身子,也别进厨房了,油烟重,就在这儿陪着爹娘说说话。” 张氏知道自己身子不便,便点头应了,继续坐在那里慢慢编着竹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公婆说话。 林清山觉得不累,便起身道, “我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眼看着要烧完了。” 说着便往后院走去。 林清舟看着晚秋转身进了灶房,也默默跟了过去。 灶房里,晚秋熟练地舀米洗菜,生火添柴。 林清舟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水瓢,去水缸打水,又帮她将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 顺手拿起菜刀,问道, “切丝还是切块?” 晚秋看了他一眼, “萝卜切块吧,和白菜一起炖,土豆丝我来炒。” 两人便默契地分工合作起来。 林清舟刀工利落,切出的萝卜块大小均匀。 晚秋则麻利地淘米下锅,又去准备调料。 他们都没再提沈家的事,也没多说什么话,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202章 沈宝根的归宿 晚饭吃得简单,却也热乎。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爷仨放下碗筷,收拾利索,便出门往老槐树下走去。 林清舟本不必去,但他想听听具体的安排,便也默默跟在了父兄身后。 正月十三的夜晚,寒气依旧刺骨。 老槐树下倒是难得的热闹。 李德正家离得近,他不仅自己提了盏灯笼挂在低枝上,还让李大山端了个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出来,放在人群中间。 橘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虽然李德正只通知了几户要紧的人家,但村里哪藏得住事? 晚饭后没事干的,想瞧热闹的,关心沈家后续的村民,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 男人蹲着或站着抽烟袋,妇人揣着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一时间,老槐树下人头攒动,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加上炭火的热气,竟让人不觉得冷了。 林茂源父子三人到来时,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见到他们,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走到靠近火盆和村长的内圈。 王老栓,还有几个村里说的上话的老人都已经到了,正围着李德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李德正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德正将县衙的处置文书内容和里正的意思,当众又清清楚楚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沈大富的田产由他代管,用于支付后续费用,以及帮忙照料可以记工取酬。 听到记工取酬四个字,人群里明显松动了许多,嗡嗡的议论声再起,多是赞同和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就对了嘛!” “有工钱就好,咱也不是图那点,就是不能白干不是?” “沈大富瘫着,总得有人伺候,给点辛苦钱应该的。” “村长办事就是公道。” 李德正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道, “沈大富这边,照料的人手,咱们慢慢定,总归不会缺了人,现在最难办的,是沈宝根这孩子。” 提到沈宝根,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四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需要人精心照看,教导的年纪。 他亲娘要坐牢,亲爹瘫在炕上自身难保,这孩子该何去何从? 李德正看向众人, “县里说了,由咱们村商议,找个品行好,有抚养能力的人家暂时代为抚养, 沈家的田产可以拨出部分作为贴补,大家看看,谁家合适?” 人群沉默下来。 收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要管他吃喝拉撒,教他懂事明理,操心他将来娶妻生子,还得面对他背后那摊子烂事, 瘫了的生父,坐牢的生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疑云。 沈家那点田产贴补,顶多是杯水车薪。 一时间,竟无人主动应声。 几个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有几户家境尚可,人也和善的,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似乎在心里权衡利弊。 林茂源微微皱眉,周桂香没来,但他知道妻子心软,若是听了怕是又要难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难办。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或为难的脸。 就在这冷场的时候,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哟,大伙儿怎么把他给忘了?不是还有杏花村的刘三虎吗?找他去啊!” 说话的是挤到前面的吴桂花。 “刘三虎?那个混子?” “对啊,不是说宝根长得像他....” “钱氏跟他的那些脏事,谁不知道?” “前些日子他不是还来闹过,要认儿子吗?” “把孩子给那种人?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可...可万一真是他亲生的呢?人家来要,咱们凭啥不给?” 议论声骤然激烈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或许是个解决办法,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李德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吴桂花直接捅破。 他看向吴桂花,语气严肃, “吴桂花,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孩子是谁的,自有官府文书认定,沈宝根,文书上写的是沈大富之子!” 吴桂花被李德正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软,小声嘀咕, “文书是文书,可大家眼睛又不瞎...那刘三虎要是再来闹,谁拦得住? 把孩子给咱们村谁家养,到时候刘三虎上门说是拐带他儿子,不是给那家人惹祸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说中了不少人的隐忧。 是啊,收养了孩子,万一刘三虎那个混不吝的来闹,岂不是平白惹上一身腥? 原本有几户稍有意向的人家,闻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彻底打消了念头。 李德正心中暗叹,知道吴桂花虽然动机不纯,但提出的这个问题却无法回避。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刘三虎那边,我会去了解,也会禀报里正大人,孩子的事,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今日先议到这里,沈大富的照料,愿意出工的人家,明早到我家登记,工钱细则一并说明, 都散了吧,天冷,别冻着了。” 众人见村长发了话,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去。 第203章 正月十四 林茂源父子三人裹紧了衣襟,踏着清冷的月色往家走。 回到家,周桂香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缝补衣服,见他们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灶间, “锅里温着热水,快喝点暖暖。” 三人喝了热水,身上才觉回了些暖意。 周桂香关切地问, “商议得咋样?” 林茂源简单说了说, “沈大富那边定了章程,有工钱,村里愿意接手的人不少,就是宝根那孩子.... 唉,暂时没个着落,吴桂花提了刘三虎,搅得大家都不敢接了。” 周桂香听了也叹气, “孩子也是可怜...先这么着吧,好歹在村长家饿不着冻不着,你们也累坏了,早点歇着,明儿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确实,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劳累,让林茂源和林清山都感到疲惫。 想到明天开始沈大富那边自有安排了工钱的村民接手照料, 需要什么草药也会有人上门来取,不必他们再日日守着,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 各自洗漱回屋。 南房里,晚秋洗漱后也上了炕。 清河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两人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很快入睡。 沈家的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林家也终于可以从这突如其来的漩涡边缘稍稍退开, 回归自己的生活节奏。 第二天,正月十四。 林家小院果然比往日醒得晚了些。 连日疲惫得到缓解,加上心里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连一向早起惯了的林茂源和周桂香,都多睡了一会儿。 天色大亮时,最早起身的依然是晚秋。 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接着,林清舟也从西厢房出来了,眼神清明,不见困倦。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开始准备今日要送去镇上的竹编。 这也是林家这几日才新生的规矩,早起的人要干活就不用等着晚起的人一起吃饭,免得饿着肚子干活。 林清舟从仓房里搬出这段时间家里编好的成品,多是些结实耐用的家什, 大小不一的竹篓,深浅合宜的竹匾,还有几个精巧的针线笸箩和洗菜篮。 这些成品里面,已经有张氏,周桂香还有清河的手艺了, 不过大部分不是独立完成,基本是做出来胚子,再由晚秋精修一下,就是一个完美的成品了。 这样在家每个人闲暇的时候都能创造价值,晚秋也更有空去做一些更奇巧的竹编。 “今日把这些先送去王掌柜那儿,” 林清舟一边将竹编小心地码放到带来的大竹背篓里,一边对晚秋说, “赶在明日正月十五大集之前,他那里肯定需要补货。” 晚秋点头,帮着一起整理, “嗯,这些寻常物件销得快,不比那些精巧的摆设,得碰运气。” 林清舟将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又用麻绳仔细捆扎固定好,试了试分量,二十来个竹编,并不算沉。 “我去了。” 林清舟背上背篓,对晚秋说。 “路上小心。” 晚秋送他到院门口。 院子里逐渐有了其他动静,林清山起来劈柴了,张氏也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林茂源和周桂香终于睡足醒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爽。 林清舟背着沉实的竹编,沿着通往河湾镇的土路稳步走着。 路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多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都是赶在明日大集前将货物送去镇上铺子,或是采买些急需物品的。 这条路林清舟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河湾镇。 约莫一个时辰后,镇子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河湾镇因着一条能行小船的内河码头而比一般镇子繁华些,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两旁,店铺林立,虽是清晨, 已有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刚出笼的包子,烧饼的香气,混合着码头那边传来的淡淡水腥味和隐约的号子声。 王记杂货铺在镇子中段,门脸不大,但货物齐全,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农具竹器,应有尽有,主要做的是附近十里八乡的熟客生意。 掌柜的王有福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总是带着笑,算盘打得噼啪响,为人却还算公道。 林清舟到的时候,王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将新进的几捆麻绳搬进店里。 见到林清舟和他背上那满满一背篓的竹编,王掌柜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 “哟,林三郎来了!快进来,正念叨你们家呢!明日大集,我这儿竹筐竹篓都快卖断货了!” “王掌柜。” 林清舟放下背篓,卸下肩上的麻绳,将竹编一件件小心地拿出来,在店铺一角空地上摆放整齐。 王掌柜走过来,拿起一个竹篓,里外仔细看了看篾片的均匀度,收口的紧密,提手的牢固程度, 又用手指敲了敲筐底,听着那结实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 “嗯,还是你们林家手艺地道!这篾片刮得光滑,不扎手,编得也密实,装粮食不漏,耐用!”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针线笸箩和洗菜篮,更是赞不绝口, “这笸箩边收得圆润,小巧又实用,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喜欢这样的。” 林清舟静静等着他看完,才开口道, “王掌柜看着给价吧,都是老主顾了。” 王掌柜捻着小胡子,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明日大集的行情和这些竹器的成色,伸出巴掌,又加了两根手指, “老规矩,大竹篓十文,中号八文,竹匾八文,笸箩和小篮子精巧些,也按十文, 这里一共....我数数,二十一件,总共一百八十六文,凑个整,给你一百九十文!怎么样?” 这个价钱在林清舟意料之中,甚至比平时略高一点,显然是王掌柜看在货好又急需的份上给的优厚。 他点点头, “行,多谢王掌柜。” “爽快!” 王掌柜笑道,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又另外数出四十枚,一起递给林清舟, “一百五十文一串,再加四十文,你点点。”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入手微凉。 他快速清点了一遍,数目无误,便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袋中。 “对了,林三郎,” 王掌柜付了钱,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些低声道, “你们村....是不是出了点事?我听说,有个妇人卷了家产跑了,男人气得中了风?” 消息传得真快。 林清舟面色不变,只简单道, “是有些事,村长正在处置。” 王掌柜见他不多说,也不追问,只摇头叹息, “唉,真是造孽,你说这妇人,心也太狠了...对了,你们家没事吧?林大夫没受累吧?” “多谢掌柜关心,家父还好。” 林清舟不欲多谈此事,便转移话题道, “王掌柜,下次大概需要些什么?家里也好提前准备。” 王掌柜想了想, “还是这些常用的,竹篓,竹匾,篮子多备些, 若是有功夫,编几个精细点的食盒或者妆奁盒子试试? 镇上有些讲究人家或许喜欢,价钱能上去不少。” 林清舟记在心里, “好,我回去跟家里人说,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行,慢走啊林三郎,路上小心。” 王掌柜热情地将林清舟送到店门口。 揣着卖竹编得来的一百八十文钱,林清舟没有立刻离开河湾镇。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用二十几文钱买了些家里需要的盐,一小罐灯油,一包周桂香念叨了几次的粗针。 采购妥当,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他没有耽搁,背着空了许多的背篓,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第204章 不屑于回应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刚出镇口土路没多远,前面路旁一棵大黄葛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袄子,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嬷嬷,正皱着眉头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抱怨着, “这什么鬼地方,尘土这么大!” 另一个则是缩手缩脚,一脸苦相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林清舟本没在意,正打算走过去,却见那驴车的青布车帘被猛地掀开,王巧珍探出身子,对着那小丫头低声呵斥, “死丫头,让你拿的帕子呢?没看见嬷嬷嫌脏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今日穿着身绯色新棉袄,料子看着不错,但颜色过于鲜艳,有些扎眼,头上插了根银簪子,脸上涂了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焦躁。 王巧珍呵斥完丫头,一抬眼,正好看见了路上走来的林清舟。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强撑起来的,混合着炫耀和戒备的神情取代。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扶了扶头上的银簪,下巴微微抬起。 林清舟脚步未停,面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像不认识她一样。 王巧珍见他又是这副无视的样子,心头火起,又带着点不甘心被他看轻。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 “哟,这不是林三郎吗?这么巧,这是又去镇上找活计去了?不会现在还没找到活做吧?” 王巧珍话里带着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清舟那张清俊的脸。 兴许是家中老爷长相太过碍眼,王巧珍此刻看着林清舟,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小子生得这般俊朗。 那老嬷嬷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清舟,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显然没把这样一个衣着朴素的乡下青年放在眼里。 林清舟这才像是注意到有人说话,脚步略缓,侧头看了王巧珍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袄子,她脸上那层浮粉下透出的憔悴,以及她身边那个瑟缩的小丫头和面色不愉的老嬷嬷。 然后,半个字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王巧珍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尤其是当着那老嬷嬷的面,更觉难堪。 她咬了咬涂了口脂的嘴唇,强笑道, “林三郎还是这么话少啊...我如今在镇上的周老爷府里伺候,周老爷是做布料生意的,最是和善不过, 这不,还特意派了车送我回趟娘家。” 王巧珍刻意强调了特意派车,眼神却有些闪烁,尤其在提到和善时,余光不自觉地瞥了那面色严厉的老嬷嬷一眼。 那老嬷嬷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但没说话。 林清舟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什么伺候?不就是当妾室吗?看这样子,怕是连个名分都未定。 那老嬷嬷的态度,可不像是对待一个得宠的姨娘。 林清舟依旧没什么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屑于回应,便抬步欲走。 王巧珍见他油盐不进,还是这副彻底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又急又气。 她如今在周府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如意,老爷年纪大,脾气怪,府里太太厉害,下人也看人下菜碟。 这次回娘家,其实是老爷嫌她为件小事哭哭啼啼烦人,随口打发她出来散心,只派了个最严苛的嬷嬷和一个小丫头跟着,说是伺候,更像是监视。 她本想借机在昔日熟人面前显摆一番,找回点面子,却没料到第一个碰到的林清舟就是这副德性。 “你!”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气急败坏, “林清舟,你别以为装作不认识就行了!我告诉你,我如今过得好着呢,吃穿用度,哪样不比在你们林家强百倍!你....” “王姑娘,” 那一直没开口的老嬷嬷突然出声,声音古板严肃, “时辰不早了,老爷还等着回话呢,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莫要耽搁了。” 老嬷嬷这一声“姑娘”, 让王巧珍感觉自己喉咙都被掐住了,顿时噤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嚣张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难堪和一丝畏惧。 她狠狠地瞪了林清舟一眼,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缩回了车厢里。 那老嬷嬷又冷冷地扫了林清舟一眼,对小丫头道,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走了。” 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下河村的方向驶去,扬起一路尘土。 而林清舟的脚步亦没有半分迟疑,早已走远。 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那辆驴车,那车上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路旁扬起的尘土,风一吹,就散了,连让他回头看一眼的份量都没有。 第205章 吴桂花有孕 林清舟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已近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应该是晚秋和大嫂在里面。 林清舟放下背篓,先去南房看了一眼。 南房里,林清河正坐在诊案后,眉头微蹙,手指搭在一个妇人的腕上。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桂花。 她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又听说林家这边脉象看得准,收费也公道,一把干菜,两三个鸡蛋就行, 便揣了两个鸡蛋过来,名义上是请林清河把个平安脉,实则还想趁机从周桂香嘴里再抠点沈家的新鲜消息。 周桂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神色有些无奈。 吴桂花此刻倒是难得安静,只是眼珠子不安分地转着,看到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进来,眼睛一亮,张嘴就想问什么。 “清舟回来啦?竹编卖得咋样?王掌柜又给了....” 她话还没说完,林清河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沉声道, “吴婶子,把脉需静心凝神,你别说话了。” 吴桂花被他一说,悻悻地闭上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清舟那边瞟。 林清舟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将背篓放在墙角,取出怀里买的东西, 盐罐,灯油和那包针,轻轻放在灶台边显眼处。 整个过程,林清舟也没接她的话茬,转身就回了自己西厢房,关上了门。 吴桂花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讪讪的, 但又被林清河把脉的严肃样子镇住,只好捂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周桂香,用眼神示意她想打听。 周桂香只当没看见她的眼色,安静地站在一旁。 林清河神色专注,先是仔细切了吴桂花的右手脉,沉吟片刻,又示意她换左手。 他搭上左手脉搏,闭目凝神感受了更长时间,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吴桂花被他这架势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也顾不上打听闲话了,忍不住小声问, “清河啊,婶子这....没啥大事吧?就是这几天老是觉得没力气,不想动,还泛恶心...” 林清河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看着吴桂花,语气平稳地陈述, “吴婶子,你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 吴桂花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滑...滑脉?啥意思?是好是坏啊?” 一旁的周桂香却是过来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笑意。 林清河看着吴桂花,清晰地说道, “滑脉主妊娠,吴婶子,你这是有喜了,按脉象看,胎气已稳,约莫有四个月了。” “啥?!” 吴桂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自己肚子,声音都变了调, “有....有喜了?我?四个月?!” 她的大女儿赵梅花过了年就十岁了,小女儿赵杏花也六岁了。 她自己今年二十有七,早就觉得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惊。 “这....这怎么可能?我....我都这个岁数了....” 吴桂花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那圈略显松软浮肿的腰腹。 自从生下二丫头后,这身子就再没利索过,腰身一年比一年厚实,肚皮也松垮垮地堆着赘肉。 这两年腰带越放越宽,她也只当是自己又胖了,从没往别处想过, 毕竟这个年纪,又过了这么多年,哪还敢存那份念想? 可如今,掌心贴着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一种极其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感觉, 隐隐约约地,从血肉深处传来。 周桂香见她这副样子,连忙上前扶了她一下,温声笑道, “桂花妹子,这是好事啊!无论年岁大小,女子有孕,添丁进口,总是喜事一桩,快坐下,别惊着了。” 周桂香语气真诚,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吴桂花被周桂香扶着重新坐下,人还有点懵。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意外,有茫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家里已经有两个丫头了,日子本就紧巴,再添一张嘴.... 而且,她男人赵大牛前阵子跟李寡妇拉扯不清,被她狠狠闹了一场,这几日才刚老实点在家待着,这又怀上了.... “我....我....” 吴桂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日来,本是揣着打探闲话的心思,却没想到,竟诊出了这么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大事。 南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林清河已经低头开始写简单的脉案记录。 周桂香看着吴桂花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也明白几分她的顾虑,但此时多说无益,只道, “桂花妹子,回去好好跟大牛兄弟说,这是好事,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虽过了,也得仔细着身子,别累着,少动气。” 吴桂花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把兜里的两个鸡蛋放在林清河的桌上, 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连招呼都忘了打,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林家小院。 吴桂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外没多久,一阵急促沉闷的锣声便从村子中央响了起来。 “哐~~哐~~哐~~~!” 锣声穿透午间安静的空气,传到林家小院的每个人耳中。 正屋里,晚秋和张氏停下了手中的编织, 南房里,林清河收起了脉案,周桂香也放下了布巾, 西厢房门打开,林清舟走了出来, 在后院劈柴的林清山也提着柴刀快步回到了前院, 一家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锣声意味着什么。 今日是正月十四,午时,按照县衙的判决和里正的吩咐,要在村中晒谷场,对钱氏公开执行十五杖的杖刑。 第206章 无尽的后悔 昨日李德正已让人在村里敲锣通知过,此刻是行刑前的最后一次召集和警示。 锣声持续敲响,伴随着村中青壮的吆喝, “午时将至,晒谷场行刑!各家各户,可前往观刑,以儆效尤...!”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压抑。 虽然对钱氏的所作所为大多不齿,但一想到一个妇人即将被当众杖责,许多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和发怵。 可这是官府明令,也是规矩,无人敢违抗。 林茂源去了下河村出诊,还未回来, 周桂香看向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你们....要去吗?” 林清山挠挠头, “爹不在,我得去看看情况,回来好跟爹说。” 清山是觉得这是村里的大事,自家应该有人在。 林清舟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也会去。 林清河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着。” 他性子温和,不喜看这种场面,身子也不方便。 晚秋低声道, “我和大嫂在家。” 张氏也连忙点头,她怀着身子,更不宜去看那种事。 周桂香自己也是犹豫了一下,最终道, “我在家做饭吧,你们兄弟俩去,看完就回来,莫要多待。” 锣声还在响,已有村民陆陆续续地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大多面色肃穆,低声交谈着。 林清舟把身上卖竹编的铜板给了周桂香,也就跟着大哥出了门,汇入人流。 晒谷场在村子东头,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硬土地,秋收时用来晾晒粮食, 平时也是村里集会、议事的场所之一。 此刻,场子中央已经清空,李德正和几个村里有威望的老人站在北侧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色严肃。 李大山带着狗娃子,铁牛等几个后生,维持着秩序,将围观的村民挡在一定距离外。 场子南侧,放着一条结实的长条凳,还有两根手腕粗细,打磨过的硬木水火棍,静静躺在那里,透着无声的威慑。 钱氏还没被带上来。 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气氛。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或捂住眼睛,女人们大多站在外围,神色复杂。 男人们则沉默居多,间或低声议论两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能看清场中情形,又不至于太靠前。 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没有一丝暖意。 “带人犯!” 李德正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是李德正特意从邻村请来行刑的,避免本村人下手有顾虑和结怨, 两人从旁边临时看押的小屋里,将钱氏押了出来。 钱氏比前几天更显憔悴,头发草草挽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个后生架着拖到场子中央。 看到那长凳和水火棍,钱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想挣扎,想求饶,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极度的恐惧中,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撞击, 后悔! 无尽的后悔! 她后悔的不仅仅是卷了那点可怜的银子逃跑,更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胆小,那么蠢! 那天夜里,她原本带着宝根,摸黑躲进了后山更深处一个她以前偶然发现的,更隐蔽的山洞里。 那里几乎不可能被人找到。 她计划着在那里躲上两天,等沈大富咽了气,再回村里。 可是,那深山老林的夜晚太可怕了。 寒风像鬼哭,树枝摇曳的影子张牙舞爪。 最要命的是,天刚擦黑,从黑黢黢的山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 那嚎叫比寻常听见的更加急促,亢奋,一声压着一声,像是发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般激动难耐。 那声音穿透冰冷的夜空,也狠狠刺穿了钱氏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浑身一颤,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窒住了。 宝根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她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自己也是手脚冰凉,牙齿打颤。 她仿佛能看见黑暗中绿莹莹的眼睛。 什么逃跑,什么银子,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天还没亮,她就抱着哭累睡着的宝根,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不敢再待在那可能藏着饿狼的深山里。 她记得老山道旁有个废弃的窝棚,虽然破败,但好歹离村子近些,似乎也安全些。 她当时只想离那可怕的狼嚎远一点,再远一点,完全忘了那窝棚虽然隐蔽,却并非无人知晓, 尤其是对李樵夫那样常年在山里转悠的人来说。 结果....就是那么巧,那么倒霉! 她刚在那个自以为安全些的破窝棚里惊魂未定地窝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早起上山的李樵夫撞了个正着! 如果.....如果当时她能再胆大一点,忍一忍,就留在那个更隐蔽的山洞里呢?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该死的狼嚎呢? 如果她没有因为害怕而慌不择路地跑到山脚下来呢? 也许,她真的就能带着宝根和银子,去过她想象中的好日子了。 可是,没有如果。 那声遥远的狼嚎,成了压垮她逃跑计划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成了将她推向此刻这当众受刑,尊严扫地的绝境的直接推手。 这迟来的,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比即将落下的棍棒更让她痛苦万分。 眼泪汹涌而出,却已分不清是因为身体即将到来的疼痛,还是因为这造化弄人,步步皆错的命运。 “跪下!” 李德正的喝声将她从绝望的回想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后生将钱氏按着跪在长凳前。 李德正展开那份盖着红印的县衙文书,当着全村人的面,再次高声宣读了对钱氏的判决, “钱氏翠萍,背夫窃产,弃夫在逃,罪证确凿....依律,减等杖十五,以儆效尤!” 宣读完毕,他收起文书,对那两个行刑的后生点了点头。 后生上前,将钱氏拖起,脸朝下按在了长条凳上,用绳子将她的腰部和双腿固定在凳子上,防止挣扎。 李德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坚定,他朗声道, “行刑!” “啪!”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钱氏的后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氏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啊!” “啪!啪!啪!” 棍子一下接一下,规律沉重地落下。 起初几下,钱氏还能惨叫出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她的身体在长凳上无力地扭动,但被绳索牢牢固定住。 沉闷的击打声和女人痛苦的哀鸣,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少妇人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男人们也面色沉重。 林清山看得眉头紧皱,手心微微出汗。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地看着场中。 十五杖,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行刑的后生停了手,退到一边。 钱氏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那身灰袄子上,已经隐隐透出了深色的痕迹。 李德正示意了一下,李大山和另一个后生上前,解开绳索,将几乎昏死过去的钱氏扶了下来。 她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架着。 这时一直在旁观刑的两名官差模样的人上前,接过了钱氏,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便拿出准备好的粗布外衫给她罩上,然后半搀半拖地,将软成一滩泥的钱氏带离了晒谷场,准备押往县衙女监。 李德正看着钱氏被带走,面向众村民,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有力, “刑罚已毕,望大家引以为戒,恪守本分,和睦乡里!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这才像是解除了某种禁锢,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人们带着复杂的感慨和心有余悸的神情,慢慢散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对视一眼,默默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207章 里正的手段 林清山和林清舟刚离开晒谷场没多远,就看见一辆牛车从村口方向驶来,径直停在了晒谷场外。 下来的是里正周秉坤,他穿着那身深青色袍子,脸色严肃。 后跳下来一个穿着半旧棉布袄子,眼神油滑的汉子,正是杏花村的刘三虎。 刘三虎一下车,眼睛就滴溜溜地四处乱瞟,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得意,算计和些许紧张的神情。 两人一下车,就朝着正准备疏散人群,收拾场地的李德正走去。 林清舟脚步一顿,示意林清山稍等。 两人隐在路旁一棵大树后,看着那边的情形。 周秉坤走到李德正面前,李德正连忙上前见礼。 周秉坤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尚未完全散去,又因他们到来而驻足观望的村民,眉头微蹙。 刘三虎则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但眼神里的虚浮却藏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不等周秉坤开口,便冲着李德正大声道, “李村长!我听说你们村把宝根扣下了?那可是我儿子!我今天来,就是要带我儿子刘宝根回家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立刻引来了周围还没走远的村民的注意,大家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刘三虎,又看看李德正和周秉坤。 李德正脸色一沉,但碍于里正在场,还是压着火气,沉声道, “刘三虎,你休要胡言乱语!沈宝根乃是沈大富之子,县衙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上次来闹事,被本村长赶走,今日还敢来?还改了我清水村孩子的姓氏?!” “嘿嘿...” 刘三虎贼笑一声,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又虚指向村长家,嗓门更大了, “李村长,还有各位乡亲!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大家伙儿都长着眼睛呢! 他沈大富那张猪头脸,能生出这么周正的儿子?骗鬼呢!” 他这话粗鄙直接,再次捅破了那层村民间早已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议论声更响了。 “是啊,是挺像的....” “上次他来闹,不就嚷嚷过这事儿吗?” “可沈大富还活着呢....” “活着有啥用?瘫了,孩子总不能没个健全爹养吧?” 周秉坤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肃静。” 他吐出两个字,嘈杂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李村长,” 周秉坤看向李德正,语气平稳, “刘三虎此人,前日便寻了本官,言称沈宝根乃其亲子,并以其相貌相似,此前与钱氏纠葛为由,坚请索要孩童, 本官已严斥其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他稍作停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也表明自己并未偏听偏信。 “然,” 周秉坤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更深沉了些, “沈大富如今瘫痪在床,自顾不暇,沈宝根年仅四岁,抚养确成难题, 此乃你清水村内务,本官身为里正,虽管辖数村,亦不便越俎代庖,强作主张。” “故而,” 周秉坤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今日带刘三虎前来,一是让他当面向你清水村陈情,二是由你清水村,尤其是李村长,当众听取其言,察其情状,以便后续妥善处置沈宝根之事。 孩子归属,抚养安排,首要还须你村自行商议定夺,报予本官知晓即可,若遇难断之处,或有无赖纠缠妨害乡里,本官方会依据律例乡约,介入处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李德正作为村长的权威和清水村的自主权, 也表明了自己作为上级监管者的支持和后盾作用,同时将压力和责任巧妙地交回给清水村, 意思就是你们自己先商量出个办法来,合理合法地处理好,如果刘三虎闹事,我来管, 但如果你们处理不好,或者引起更大纷争,那我就要过问了。 李德正听懂了周秉坤的意思,心中稍定,但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里正这是把决定权和麻烦,都放回了他手里。 刘三虎听了,却有些着急,他本以为里正带他来是要撑腰施压,直接要孩子的,没想到里正话说得这么公道,把球又踢了回去。 他连忙嚷道, “里正大人!这还有啥好商议的?明摆着的事!孩子就该跟我!” 周秉坤一个严厉的眼神扫过去, “刘三虎!本官方才所言,你可听清?再敢喧哗搅扰,立刻驱你出村! 孩子之事,自有村长与村中耆老依情理法度商议,你若真为孩儿着想,便该安分等待,而非在此咆哮!” 刘三虎被周秉坤的官威镇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嚷嚷,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和焦急。 周秉坤不再看他,对李德正道, “李村长,今日杖刑已毕,钱氏即押送县衙,沈宝根暂且仍由你家照看, 关于其日后归属抚养,还望你尽快召集村中得力之人商议,拿出个稳妥章程, 若有结果,或刘三虎再生事端,速来报我。” “是,谨遵里正大人吩咐。” 李德正躬身应下。 周秉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牛车。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具体难题,需要清水村自己去面对和解决了。 刘三虎看着周秉坤要走,更急了,想跟上去又不敢,只能冲着李德正喊道, “李村长!你可快点商议!我过两天再来听信儿!” 说完,也灰溜溜地爬上了周秉坤的牛车。 第208章 商议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隐在树后,看完了晒谷场后半段的戏码。 见周秉坤带走了刘三虎,李德正也开始驱散人群收拾场地,兄弟俩便不再停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林家小院时,灶房里已飘出饭菜的香气,是杂粮饼子和白菜炖萝卜的味道,简单实在。 周桂香和晚秋已经把午饭做好,摆在了南房的炕桌上。 张氏也坐在炕边,正慢慢整理着一些竹编。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周桂香招呼着,给两人递过热毛巾。 兄弟俩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 晚秋坐在林清河旁边,正安静地给他盛汤。 张春燕见两人坐下,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林清山, “现场...咋样?真打啦?” 林清山接过张春燕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才瘪瘪嘴感叹道, “打完了,十五杖一下没少,打得挺惨的,完事路都走不了,直接被县衙来的人带走了。” 林清山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并无太多同情或快意。 林清舟默默吃着饭,对大哥的描述没有任何评价。 周桂香听了,叹了口气,语气怅然, “哎,这人啊,做错了事,还是要尊重律法的,官府判了,就得受着。” 林清舟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接话。 尊重律法....或许吧... 但律法之外,人心之恶与命运之诡谲,又岂是简单的对错能涵盖? 这世间许多事,不过都是咎由自取与因果纠缠。 晚秋坐在林清河身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林清河夹一筷子炖得烂糊的萝卜。 对于林清山提到的行刑细节和周桂香的感慨,她脸上没什么特别反应。 对于晚秋来说,沈家,钱氏,那些都是已经翻过去的,沾满灰尘的旧书页, 无论又发生了什么,她都无意再打开。 林清河整日与晚秋同床共枕,对她的心绪最是了解。 沈家的事,钱氏的结局,他知道这些都不会在晚秋心里激起太大的波澜,更谈不上什么影响。 所以他也并不担心,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林茂源去下河村出诊还没回来,午饭就他们几个吃,吃得简单也快。 饭桌上除了张氏起初那两句好奇,再没多谈晒谷场的事,更多谈论的是自家的家长里短。 吃完饭,周桂香和晚秋收拾碗筷。 林家小院又回到了它固有的节奏里,各司其职,忙碌平静。 - 午后,李德正家。 堂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李德正坐在主位,脸色疲惫。 下首坐着村里几位说得上话的老人,还有几位平时公道正派,家里境况也还过得去的长辈。 沈雁带着沈宝根在里屋,孩子玩累了,刚刚哄睡着。 气氛有些沉闷。 关于沈宝根的归属,已经商议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德正将里正的意思和眼下刘三虎的纠缠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叹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孩子总得有个去处,留在咱们村,得找户靠谱的人家抚养, 沈家那点田产补贴些,大家看看,谁家合适?有没有愿意伸把手的?”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先开口。 抽旱烟的声音“吧嗒吧嗒”响着。 良久,有个姓赵的长辈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开口, “德正啊,这事难哦,孩子是好孩子,可惜投错了胎, 沈大富瘫了,是个废人,亲娘下了大牢,还有个刘三虎那样的混账爹虎视眈眈, 谁家接了,等于接了个烫手山芋。” 李姓长辈也捋了捋胡子,接口道, “赵老哥说得在理,抚养孩子,不是给口饭吃那么简单呐, 要教他做人,给他谋出路,将来还要成家立业,可这孩子身上背着这么些腌臜事,将来亲爹那边万一再出幺蛾子,养父母如何自处?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孩子听了心里能好受? 养不亲,反成仇啊。” 另一位长辈也点头, “是这个理儿,咱们村不是没那心善想收养孩子的人家,可也得掂量掂量, 要是孩子清清白白,哪怕是个丫头,也有那缺女儿的人家愿意,可沈宝根....唉。” 李德正心里发沉,他知道老人们说的都是实情。 他目光扫过几人,试探着问, “那...若是孩子过继,彻底改了姓氏户籍,与沈家,刘家都断了干系呢?就当是捡来的孤儿养,咱们村给出个文书作保。” “这倒是个法子,可愿意的人家,也得是真想要个儿子,且不怕将来刘三虎那无赖找后账的,这样的人家,村里有几户?” 李德正想了想,让沈雁去请了几户平日里家境尚可,为人厚道,且家里只有女儿,可能有心思再添个男丁的人家过来。 不多时,来了三户人家的当家人。 李德正把事情摊开来说了,也提了过继改姓,村里作保的条件。 第一户是李樵夫家,来的是李樵夫的女儿李翠英。 李翠英早早当家,性子沉稳,听了村长的话,李翠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德正叔,各位叔伯爷爷的好意,翠英心领了,我知道,你们叫我来,是想着我家没个男丁,我年纪也..... 把宝根带过来,既能帮我爹养老,也能得些沈家的帮衬,两全其美。” “可是,这好意,我不能接, 我爹的情况你们知道,我照顾他已经很吃力了,再来一个四岁正是调皮年纪的男孩,我怕我顾不过来,委屈了孩子, 加上刘三虎那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家里就我们爷俩,万一刘三虎来闹,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应付? 宝根是好是歹,是刘三虎的亲骨肉,他若豁出去闹,我们小门小户的,招架不住。 这麻烦,我们家担不起。” 李翠英话说得明白,也体面,既感谢了村长的照顾,也清晰表明了自家的难处和顾虑。 李德正听了,心中暗叹李翠英想得周全,也理解她的顾虑,点了点头没再勉强。 第二户是吴桂花家,来的是她男人赵大牛, 赵大牛刚得了吴桂花怀孕的消息,正有些志得意满,一听是商量抚养沈宝根的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嗓门也大, “不要不要!村长,各位长辈,这事儿可别找我!我家桂花怀上了!都四个月了! 这次肯定是个带把的!我们自己有儿子了,还要别人家的干啥? 再说了,宝根那孩子....咳咳,我们家庙小,供不起!” 赵大牛话里话外透着对即将到来的亲生儿子的期待,以及对沈宝根身世的嫌弃和避讳。 几位老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 第三户是村里日子过得比较殷实的李家,家主李有财。 他家里做些山货生意,比一般农户宽裕些,家里两个儿子都成年了在外跑腿,就是一直没娶妻,也没个孙子在家, 倒也算是合适的收养人家。 李有财听了,没立刻拒绝,摸着下巴盘算了半天,才开口, “村长,按理说,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情分,这宝根嘛...看着是个机灵孩子。” 李有财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这情分归情分,账目得算清,要我李家养他,也不是不行, 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孩子必须彻底过继到我李家,写死契,改姓李,跟沈家,刘家再无半点瓜葛, 这事儿得村里,里正,最好县衙都能落个印,免得日后扯皮, 第二,沈家那点田产补贴,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钱,我不要, 但我李家养孩子,吃穿用度,将来娶亲,样样都是钱, 这笔花费,不能让我李家白出, 我的意思是,沈大富不是还有几亩地和那破房子吗? 孩子既然过继给我,那就是我李家的孩子,他那瘫子爹留着那些也没用, 不如就作价,算是孩子将来的养育本钱,一次性划到我名下,或者立个字据, 等沈大富百年后,那些就归我李家,抵了这些年的花费,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大家都踏实。” 第209章 没人要 李有财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赵老爷子脸色都变了,拐杖重重一顿, “李有财!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做生意?还要谋人家的祖产?沈大富还没死呢!你这是趁火打劫!” 李姓长辈也摇头, “有财啊,你这条件太过了....孩子是人,不是货物,更不是用来算计田产的由头,你这心思,不纯。” 李有财被两位老人说得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一次性断了那边的念想,孩子在我家才能安心! 那些田产放着也是荒废,给我李家,我能让它生钱,将来还不是用在孩子身上? 总比让孩子背着个不清不楚的名头,在别人家吃白眼强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算计的嘴脸,任谁都看得出来。 几番商讨下来,李德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有实际困难明确拒绝的,有自家即将添丁不屑一顾的,有把抚养变成赤裸裸利益交换甚至想侵占财产的。 没有一户是真心实意,愿意给孩子一个温暖安稳的家的。 沈宝根这个四岁的男孩,在这看重子嗣的乡土社会,竟真的因为那两个不堪的爹和背后的一团乱麻, 成了人人嫌弃,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叹息声。 李姓长辈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深深的无奈, “或许...让刘三虎带走,未必是最坏的选择。” 赵老爷子猛地抬头, “老弟,你这话....刘三虎那是什么人?孩子跟着他,能有好?” “赵老哥,我知道刘三虎不是个东西,可你想想,孩子留在咱们村, 谁真心实意能把他当亲生的,毫无芥蒂地养大? 就算勉强找户人家,孩子在这样的眼光和议论里长大,心里能健全? 刘三虎再浑,他至少一口咬定那是他亲儿子。 虎毒不食子,他或许不会真心疼爱,但为了传宗接代,将来有人摔盆打幡, 总不至于故意饿死他,虐待他吧? 孩子跟着亲爹,名正言顺,少了多少流言蜚语? 至于刘三虎教不好....那也比在咱们村当个处处受白眼的野种强。” 这话说得刺耳,却残酷地接近真相。 在宗法礼教深重的乡村,一个身份暧昧,背负着母亲罪责和生父污名的孩子, 其成长环境可能比跟着一个混蛋亲爹更加艰难和扭曲。 李德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把好好的孩子推给刘三虎那种人,他良心不安,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再议议吧,” 李德正声音干涩, “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总得对孩子负责。” 堂屋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 几位老人和李有财等人都已离去,只留下满地烟灰和更加深重的愁绪。 李德正独自坐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里屋传来沈宝根醒来的哼唧声,还有沈雁低声哄劝的动静。 沈雁安抚好孩子,轻轻带上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她看着丈夫疲惫不堪,愁眉紧锁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但有些话,憋了几天,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她走到桌边,给李德正倒了碗温水,推到他面前, “当家的,我知道你难,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李德正抬起眼睛看向她。 沈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直视着丈夫的眼睛, “沈宝根这孩子,不能在咱们家常住,必须得尽快送出去。” 李德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我知道你心软,觉得孩子无辜,可这几天下来,你也看见了,听见了, 这孩子...被钱氏惯得没边了!” 沈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无奈和厌烦, “吃饭挑三拣四,咱家孩子喝粥吃咸菜,他非要吃饼子,不给就闹, 跟大山家的小子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抢东西,推人,还骂人....都是跟他娘学的那套腌臜话! 秀云说一句,他能顶三句,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才四岁啊!” 沈雁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 “是,他是可怜,摊上那样的爹娘,可咱们家也不是金山银山,更不是菩萨庙! 咱们自己还有儿孙要顾呢!大山和秀云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平白多张嘴吃饭,还是个这么难伺候的小祖宗,家里的孩子跟着学坏了怎么办? 这几天,家里几个小的都躲着他走,闹得鸡飞狗跳的!” 沈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决, “当家的,我不是狠心,可你得为咱们这个家想想,你是村长,要顾全村,可你先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刘三虎那边虎视眈眈,村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难道咱们家就得当这个冤大头,一直养着? 养到什么时候?等他长大,刘三虎再来认,咱们算什么?养了个白眼狼还是给人白养儿子?” “再说了,” 沈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心寒, “你看看这孩子那眼神....跟钱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说不清的算计和怨气, 我看了心里都发毛,这不是个能养熟,知感恩的孩子,趁早送走,对咱们家好,对他...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李德正默默听着老妻的话,他何尝没注意到这些? 只是被村长责任和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压着,不愿深想罢了。 李德正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妻子因操劳和焦虑而显得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愧疚。 是他把这个棘手的麻烦带回了家,让老妻跟着受累操心。 “我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妥协,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我再想想办法,尽快给他找个去处。” 沈雁见他听进去了,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伸手握了握丈夫冰凉的手, “你也别太逼自己,里正不是说了,让咱们村自己商议吗? 他还专门把人带过来一趟,明显就是有那个意思啊....” 沈雁没有接着说,但意思两人都懂。 李德正反手握了握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看着里屋方向,沈宝根又不知因为什么开始尖声哭闹起来,那声音刺耳蛮横。 李德正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有了决断。 “哎....” 第210章 刘宝根 正月十五, 清晨,清水村还笼罩在年节最后一日淡淡的慵懒气氛中,但李德正家院门早早打开。 不多时,刘三虎赶着周秉坤的牛车再次停在了门外。 这次,只有刘三虎一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急切和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身旁是沈雁,她怀里抱着已经穿戴整齐,却依旧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沈宝根。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德正将一份墨迹新干的文书递给刘三虎。 文书上写明了, 经两村村长及里正见证,沈宝根过继与杏花村村民刘三虎为子,自此改姓刘,名宝根, 与生父沈大富恩义断绝,永为刘氏子孙。 清水村放弃对该孩童之抚养权。 末尾,有清水村村长李德正,杏花村村长周长山,以及里正周秉坤的签字画押。 刘三虎草草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他相信周秉坤,毕竟他自己就是杏花村的人,周秉坤不会坑害他。 刘三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忙不迭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接着,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旧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李德正, “喏,李村长,这是一两半银子,我带来了,从此两清,宝根就是我老刘家的人了,跟沈家再无瓜葛!” 这一两半银子,是昨日刘三虎被周秉坤叫去,连同李德正一起商议的结果。 刘三虎起初只想给几百文,被周秉坤和李德正连敲带打,才勉强凑出这个数目。 按刘三虎的歪理,他以前接济了钱氏母子不少, 沈宝根也没花沈大富几个钱,这一两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赔本买卖了。 李德正接过那点微凉的银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点钱,别说养大一个孩子,就连沈大富这几日的药钱恐怕都不够。 但他知道,能从这个无赖手里抠出这些,已是极限。 他沉默地将银子收起,这钱,他会用在沈大富后续的照料上,也算给沈大富一个微薄的交代。 “宝根,来,爹带你回家。” 刘三虎上前,伸手就要从沈雁怀里抱过孩子。 刘宝根似乎被刘三虎身上陌生的气味和粗鲁的动作吓到,“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脚乱蹬,不肯就范, “不要!我不要!我要雁奶奶!我要回家!” 他哭喊着,说的家却是李德正家。 沈雁一下就马了脸,心想着又不能太明显,便别过脸去。 刘三虎可不管这些,他用力把孩子搂过来,不顾孩子的哭闹挣扎,胡乱用一件旧袄子裹了裹, 就往牛车上一放,嘴里还连哄带吓的, “哭啥哭!跟爹回家吃好的!再哭揍你!” 牛车“哞”的一声启动,载着哭闹的孩子和满脸不耐的刘三虎,朝着杏花村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哭声渐远,直至不闻。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沈大富彻底瘫了,在破败的沈家炕上,无知无觉,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名义上最后的血脉,已经改了姓氏,被那个他深恶痛绝的男人带走了。 钱氏此刻大概正被押解在前往县衙女监的路上,等待她的是为期一年的苦役和一世洗刷不掉的污名。 清水村关于沈家的这场巨大风波,至此,似乎画上了一个仓促且并不圆满的句号。 热闹看完了,唏嘘感叹过后,村民们的生活终将回归各自的轨道。 第211章 送诊费 李德正送走刘三虎和哭闹不休的刘宝根后,并未在家多做停留。 他怀里揣着那刚得来还带着刘三虎体温的一两半散碎银子,心里沉甸甸的,却也清楚还有一桩事必须了结。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便朝林家小院走去。 林家今日倒是难得齐整。 正月十五,林茂源特意没安排出诊,一家人都在。 院子里,林清舟在劈着细竹篾,林清山在修补农具, 晚秋和张氏在正屋里一边编竹编一边说着闲话,周桂香则在灶房里忙碌,准备着晚上团圆要用的食材。 见李德正进来,林茂源连忙起身相迎, “德正哥,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周桂香也擦了手从灶房出来招呼。 李德正摆摆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他开门见山, “茂源老弟,桂香妹子,还有清山,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沈家的事....算是暂时了了。” 他将沈宝根被刘三虎带走,过继改姓的事简单说了,语气平平,但听得出其中的无奈。 “这也算是个了结。” 林茂源应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德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串好的铜钱。 他仔细数出其中一部分,递给林茂源, “茂源,这是这些天你给沈大富看诊,开方,配药的费用,之前你收的那一两诊金,早就远远不够了, 这些是补上的,你点点。” 林茂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粗粗一看,约有二两银子并五百文钱。 这个数目,对于沈大富这样凶险且需要长期服药的中风病人来说,算是非常公道,甚至有些偏低, 但考虑到沈家的实际情况和李德正能调用的钱财,这已经是李德正能给出的,兼顾了情面和实际情况的最大诚意。 其中包含了林茂源多次出诊的诊金,昂贵药材的成本,以及周桂香,林清山前期帮忙照料的人工折算。 林茂源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李德正办事的公道之处,也是对他的尊重。 他收下钱,转身从南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张药方,递给李德正, “德正哥,这是往后沈大富日常调理需用的几个方子,药性平和,主要是维持和防止恶化, 所需药材镇上药铺都能抓到,价钱我也大致标了, 以后按方抓药煎服即可,若他情况有变,你再让人来叫我。” 李德正接过药方,仔细收好,感激道, “茂源,多谢你费心了,这样安排最好,以后村里安排人照看他,抓药煎药也方便。” 李德正这话也表明,从今往后,沈大富的日常照料将完全由村里接手,按照记工取酬的方式运行, 林家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时刻挂心了。 这对林家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应该的。” 林茂源道。 李德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 他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这个正月,他这村长当得着实不易。 送走李德正,周桂香看着丈夫手里那包钱,轻轻叹了口气, “唉,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沈家会是这么个结局.... 好好的一个家,散的散,瘫的瘫,孩子也改了姓跟了别人。” 张氏在一旁接口, “娘,人各有命,那刘三虎看着是混,可他不是挺稀罕宝根的吗? 说不定孩子跟着亲爹,反倒是去过好日子了呢,总比留在咱们村,让人指指点点的强。” 她这话倒不全是为了安慰,也是部分村民私下里的想法。 林茂源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过多议论无益。 他将钱交给周桂香收好,转身对家人道, “好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今天是正月十五,团团圆圆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了, 桂香,晚上咱们吃什么?有没有准备点特别的?” 周桂香闻言,脸上这才露出些笑容,拍了拍手, “准备了!我一早就去了镇上,特意买了些糯米粉和芝麻馅儿!晚上咱们一家人,包汤圆吃!” “汤圆!” 林清山眼睛一亮,连院子里劈竹篾的林清舟动作都顿了一下。 在乡下,正月十五能吃上汤圆,可是难得的甜头和新奇事。 晚秋和张氏也相视一笑,眉眼弯弯。 正屋里顿时充满了期待和暖意。 “嗯,正月十五团团圆圆,就该吃点汤圆。” 林茂源笑着点头接口。 一家人又各自忙活开来,但气氛已然不同,轻松愉悦。 第212章 包汤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林家南房的炕却烧得暖暖和和。 周桂香将和好的糯米面团,炒香碾细拌了糖的芝麻馅,还有一小碗清水,都端到了南房的炕桌上。 油灯点亮,橘黄的光晕笼罩着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 “来来来,都洗洗手,咱们一起包汤圆!” 周桂香笑着招呼,脸上带着轻松和慈爱。 寻常人家十五能吃上顿饺子就不错了,汤圆这种精细吃食,多是镇上或城里人才讲究。 一家人都有些新奇,连平日最沉稳的林茂源也挽起了袖子。 林清山跃跃欲试,林清河虽行动不便,也含笑看着。 晚秋和张氏挨着坐,已经洗好了手。 林清舟最后一个从院子里进来,洗净了手,在炕沿坐下,看着那团白白的面和香喷喷的馅料,眼神也柔和了些。 周桂香先示范,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心搓圆,然后用拇指慢慢转着圈捏出一个小窝,舀一小勺芝麻馅放进去, 再小心地用虎口收拢封口,最后在手心里轻轻滚圆。 一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就做好了。 “看着不难,我也试试!” 林清山第一个上手,他手大,动作却有些笨拙,不是面皮捏破了漏馅,就是封口不严实,包出来的汤圆奇形怪状,惹得张氏抿嘴直笑。 晚秋学得最快,看了一遍便上手,她手指灵巧,动作轻柔,包出来的汤圆大小均匀,圆润可爱,几乎和周桂香包的不相上下。 周桂香看了连连点头, “晚秋这手就是巧!” 林清河也试着包了两个,虽然慢,但很是认真,成品虽不及晚秋的圆润,却也像模像样。 林清舟默默地拿起一块面团,他做事一向专注,学什么都快。 看了两眼周桂香和晚秋的手法,便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 他包的汤圆,竟也十分规整,只是速度不如晚秋快,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 林茂源看着儿女们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尝试新事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也试着包了两个,虽然不算好看,但那份参与其中的乐趣,却让他觉得比吃了汤圆还甜。 一家人说说笑笑,你包一个我包一个,不多时,炕桌上的盖帘上就摆满了一个个白胖的汤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甚至还咧着嘴露出黑色的馅料, 但每一颗都饱含着家人团聚的温馨和尝试新奇的快乐。 汤圆包好,周桂香便去灶房烧水。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白白胖胖的汤圆被小心地滑入水中,沉在锅底。 不一会儿,汤圆便一个个轻盈地浮了上来,在水面打着转,变得更胖更圆,表皮透着晶莹。 周桂香用勺小心地将汤圆捞起,分装在几个粗瓷碗里,又往每个碗里舀了些清甜的汤水。 “吃汤圆喽!” 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桌,香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南房。 一家人重新围坐,每人面前一碗。 林清山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口。 糯米的软糯香甜混合着芝麻馅的浓郁流沙,瞬间在口中化开。 “真好吃!好甜!” 他含糊不清地赞道,烫得直吸凉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晚秋小口地吃着,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软糯甜食,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河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林茂源和周桂香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碗里的汤圆似乎也格外甜了。 张氏也小口吃着,感受着这份甜蜜。 窗外是正月十五清冷的夜色,林家小院里,是一室橘黄的灯光和围坐的家人。 - 话说刘三虎白日里赶着牛车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家院门口,将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的刘宝根从车上粗鲁地抱下来。 孩子脚一沾地,又开始蹬腿哭喊, “我要回家!我要雁奶奶!哇啊啊啊!” “回什么家!这就是你家!老子是你爹!” 刘三虎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背上,力道不轻, “再哭!再哭今晚就别吃饭!” 刘宝根被他打得一愣,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一脸凶相的男人。 他习惯了在沈家,以及后来在李德正家只要一哭闹,钱氏和雁奶奶多半会妥协哄劝,没想到这个新爹上来就是一下。 进了屋,屋里又冷又乱,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霉味。 刘三虎随手把孩子往冰冷的土炕上一丢,自己转身去灶台边扒拉, 找出一块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的杂粮饼子,掰了半块塞给孩子, “喏,吃!” 刘宝根看着那又冷又硬的饼子,小嘴一瘪,又准备开哭, “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热饼子!要吃糖!” “嘿!你个兔崽子!” 刘三虎火气噌的就上来了,他累了一天,又花了冤枉钱,心里本就憋着火,见这孩子不仅不感激涕零, 还挑三拣四耍脾气,顿时觉得自己的慈父耐心用尽了。 他一把夺过那半块饼子,恶狠狠地瞪着刘宝根, “老子告诉你!到了老子这儿,就得听老子的!有饼子吃就不错了!还敢挑? 你以为你还是沈家的少爷羔子?你娘都蹲大牢去了!沈大富就是个瘫子! 你现在姓刘!是老子刘三虎的儿子!再给老子摆谱,看我不揍死你!” 刘宝根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坏了,缩在炕角,不敢再大声哭,只是小声地抽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刘三虎见镇住了孩子,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又把饼子扔回去, “赶紧吃!吃了睡觉!” 刘宝根抽抽搭搭地拿起冰冷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啃一边掉眼泪,样子可怜极了。 刘三虎却不再不耐烦,反而眯着眼,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上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 四岁的男孩,因为钱氏以前还算舍得地喂养,长得比一般乡下孩子白净些,脸蛋也圆润, 虽然这几天折腾得有些蔫,但底子还在。 手脚齐全,眼睛鼻子都没毛病,看着也机灵。 更重要的是,身世清白。 过继文书在手,跟沈家,钱氏都断了关系,就是他刘三虎一个人的儿子。 这种来历干净,模样周正,年岁又合适,不大不小,正好能养熟又记不住太多事的男孩, 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可是紧俏货,能卖上大价钱... 刘三虎心里盘算得噼啪响。 他这些年游手好闲,暗地里却搭上了一条贩卖人口的线,以前多是坑蒙拐骗些偏远地方,或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年轻女子, 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窑子或者偏远山区给老光棍做媳妇。 风险大,赚得不少,但也有限,这时代,女子终究不如男子值钱。 像刘宝根这样的男孩,尤其是长得不错的,那可是某些贵人眼里的香饽饽... 虽说把孩子弄去太残忍,但来钱快啊,价钱也高得多! 而且,孩子到了自己手里,想怎么处理还不是他这个当爹的一句话的事? 上有王法,下有对策。 有文书在手,就算官府追查起来,也只能查到是他刘三虎再次把儿子过继出去了,合理合法,谁能说个不是了? 比起将来指望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种的小崽子养老送终,不如现在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攥在手里!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钱,还怕没人伺候?大不了老了用钱买两个下人!” 刘三虎心里恶毒地盘算着,看向刘宝根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而是在看一堆会走路的,白花花的银子。 刘宝根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狠毒和算计,吓得往墙角缩了缩,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了。 刘三虎见状,反而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刘宝根细嫩的脸蛋,力道不轻, “宝根啊,好好听话,爹过几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香的喝辣的!” ..... 第213章 商议身后事 正月十六,清晨。 林家刚吃完简单的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村长李德正的大儿子李大山,他站在门口,开门见山的说道, “林叔,我爹让我来请你,早饭后就到我家去一趟,商量一下孙婆婆下葬的事儿,日子和章程,都得定一定。” 林茂源闻言,神色一整,点头应道, “好,我晓得了,吃过饭就过去。” 李大山传完话便匆匆走了,他爹那里还有一堆事要忙。 林茂源回屋,对周桂香道, “是孙婆子的事,雪停了,路也通了几天,该让她入土为安了。” 周桂香念了声佛,叹道, “是该办了,孙婆子苦了一辈子,走了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也是可怜, 你去吧,好好商量,该怎么操办就怎么操办,咱们家该出力的地方,别含糊。” 不多时,林茂源便穿戴整齐,出了门,往李德正家走去。 李德正家堂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除了李德正,还有赵老爷子,陈老先生,以及两位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林茂源是作为村里唯一的大夫,且为人公允,也被请来参与商议。 众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李德正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孙婆子身后安葬的事, 去年大雪封门,孙婆子没熬过去,咱们只能用雪暂时安置了, 如今天气回暖,雪也化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让老人家入土为安,了却这桩心事,也对得起乡邻一场。” 众人都点头称是。 李德正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您学问好,帮忙挑个近期的,适宜下葬的吉日吧。” 陈老先生沉吟片刻,掐指算了算,道, “正月里不宜大动土,但安葬是让逝者安宁,另当别论,我看,就定在正月二十二吧, 那天是成日,百事皆宜,又是双日,稳妥,离现在有几天,也够咱们准备。” “正月二十二,好,就这天。” 李德正记下,又看向众人说道, “孙婆子无儿无女,家徒四壁,身后事只能由咱们村里操办, 置办一口薄棺,请人抬棺挖坑,还有香烛纸钱,简单的饭食招待帮忙的乡亲,这些都得花钱。” 赵老爷子接口, “是这个理儿,孙婆子那破屋子还在,里面是没啥值钱东西了,可那屋子地基本身还能值点, 我的意思是,用她那屋子和宅基地,来抵这次安葬的费用。” “赵老哥说的对。” 另一位老人点头, “总不能全让村里公摊,或者让各家白白出力出钱,用她留下的屋子顶上,最是公道。” 李德正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略一思忖,说道, “孙婆子的屋子和地,位置是偏了些,屋子也破旧,但好歹是能住人的,宅基地也是村里正经划分的, 我的想法是,这次安葬的所有花费,由愿意接手孙婆子屋子和地的人家来出, 当然,不是白给他屋子,是给他三十年的使用权。 三十年内,屋子归他住,地归他种,收益也归他。 但地契还是村里的,三十年后,村里有权收回,或者再行商议, 这期间,接手的人家负责维护屋子,不得私自买卖转让给外村人, 若是三十年内接手的人家迁走或绝户,屋子自动收归村里。” 这个法子,既解决了安葬费用的来源,又避免了将村产永久贱卖。 陈老先生捻须道, “德正这法子稳妥,三十年的使用权,也值得一些人家动心了,只是,这花费需要多少呢。” 李德正道, “我估算了一下,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加上其他一应花费,大概需要一两半到二两银子, 咱们就在今天,把愿意出这个钱,换孙婆子屋子和地三十年使用权的人家定下来, 谁家愿意,并且能立刻拿出这笔钱,或者有可靠的担保,屋子就归谁家用, 若有多家愿意,就价高者得,多出的钱,充入村里的公产,以备不时之需。” “二两....” 赵老爷子念叨了一句, “那屋子破是破,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宅基地也不小,这个价钱换三十年,算是很便宜了。” “是啊,比重新申请宅基地,自己起屋子划算多了。” 另一位老人附和。 林茂源也点头, “德正哥考虑得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 李德正拍板, “今天我就让大山他们去村里吆喝一声,把章程说清楚, 愿意的人家,午后来我这里报名,咱们几个也帮着掌掌眼,选个稳妥的人家, 定下之后,立刻开始筹备,务必在正月二十二,让孙婆子安稳地下葬。” 事情商议妥当,众人又说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 林茂源走出李德正家,抬头看了看开始化雪后显得格外高远的天空。 孙婆子苦命一生,身后能如此安排,也算村里尽了心。 他紧了紧衣襟,朝着自家小院走去,心里盘算着,自家虽不需要那屋子, 但若到时需要人手帮忙,定要让清山,清舟他们尽力。 第214章 狗改不了吃屎 林茂源回到自家小院时,日头刚爬上屋檐不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南房传来细密的,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走进南房,一股暖意混合着竹子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炕烧得暖暖的,周桂香,晚秋,张氏,还有林清河,四个人正围坐在炕桌边,手里都忙着活计。 周桂香在编一个中等大小的竹筐,张氏在做一个针线笸箩的底, 晚秋手指翻飞,正在收一个精巧的提篮的边, 林清河也认真地编着一个简单的竹筛胚子。 林茂源在家的时候林清河不用出诊,也就跟着一起编竹编,一家人就又凑在了南房。 见林茂源回来,周桂香抬起头, “回来了?事儿定下了?” “嗯,定下了,正月二十二下葬,用孙婆子的屋子和地换安葬费用,给三十年的使用权。” 林茂源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商议的结果简单说了。 周桂香听了,点点头, “这样好,老人家能入土为安,屋子也能派上用场,两全其美。” 她手上动作不停,细长的竹篾在她指间服帖地穿梭。 林茂源在炕沿坐下,看着家人忙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山和清舟上山了?” 林茂源问。 “嗯,一大早就去了。” 周桂香答道, 这些天家里总有些事情耽误,这会儿一空下来,兄弟俩大清早就上山去了,家里的柴火需要添置,竹篾也要随时备上。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的生产场面,心中感慨。 自打去年晚秋将编竹编的手艺真正传开,这家里的进项就肉眼可见地稳定了起来。 像周桂香,张氏,甚至林清河在空闲时编的这种基础款式, 竹篓,竹筐,竹筛,针线笸箩,洗菜篮等等,虽然单个价钱不高,大多数都十文八文的,但胜在需求量大,好卖。 一家人手脚不停,一天下来,最少也能完成四个像样的成品。 就算平均按八文一个算,一天也有三十多文,一个月下来,稳稳当当能有一两银子的进项。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多了一两亩中等田的纯收入,还不用看天吃饭。 因此,除非有要紧事,家里人每天都会抽空,务必完成至少四个的底线。 这已经成了林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全家共同努力维持的一份踏实指望。 而晚秋编的那些精巧花样,食盒,妆奁,花瓶套,甚至更复杂的摆件,则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些费时费力,讲究设计和手艺,一天能完成一个就不错了,有时一个复杂的甚至要两三天。 但价钱也高,至少是普通竹编的几倍,若是样式特别新颖,遇到识货的,卖上几十文也有可能。 林清舟之前就跟晚秋商量好了,这类精品不急着零卖,让晚秋慢慢做,攒到十个左右, 他再亲自跑一趟镇上,寻找合适的买家,争取卖个好价钱。 现在炕边箩筐里那七八个成品,就是按照这个计划攒下来的。 林茂源正想说“我也来学着编个简单的,给你们打打下手”, 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喊叫, “林大夫!林大夫在家吗?救命啊林大夫!” “是赵大牛的声音!” 周桂香一听就听出来了,联想到吴桂花怀孕,顿觉不好, 林茂源“嚯”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说着就快步走出南房。 晚秋和张氏也紧张地对视一眼,林清河眉头微蹙。 林茂源打开院门,门外果然是赵大牛。 “林大夫!快!快去看看桂花!她....她肚子疼得打滚,还...还流血了!” 赵大牛一把抓住林茂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快救救她,救救孩子!” 林茂源心头一沉。 吴桂花怀有四个月身孕,流血腹痛,这可不是小事! “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赵大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就...就摔了一跤....” 他明显心虚,但此刻也顾不上细说。 林茂源也没时间追问,转身就要去拿药箱。 周桂香已经提着药箱从南房出来了,她一听是妇人急症,尤其还怀着孩子,就知道自己得跟着去搭把手。 “当家的,快走!我跟你一起去!” 周桂香将药箱塞给林茂源,自己随手抓了件厚外套披上。 “晚秋,你们看好家!” 林茂源匆匆交代一句,便和周桂香跟着跌跌撞撞的赵大牛,一路小跑着朝赵家奔去。 赵家院子里一片狼藉,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混乱。 堂屋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小女儿赵杏花害怕的哭声。 林茂源和周桂香快步进屋,只见吴桂花蜷缩在土炕上,脸色灰败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捂着腹部,痛苦地呻吟着。 她身下的旧褥子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赵杏花站在炕边,吓得只会哭。 “桂花!桂花你别吓我啊!” 赵大牛扑到炕边,声音带着哭腔。 林茂源立刻上前, “大牛,点灯!把窗户遮一下!” 他需要光线检查,但也得顾及妇人颜面。 周桂香已经麻利地打来温水,拧了布巾给吴桂花擦汗,一边柔声安抚, “桂花妹子,别怕,林大夫来了,没事的,放松点....” 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林茂源仔细观察吴桂花的脸色,唇色,又小心地查看她的情况,血迹的量似乎还在缓慢增加。 他示意周桂香帮忙,轻轻按压吴桂花腹部几个位置,吴桂花痛得直抽气。 “除了腹痛,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怎么摔的?” 林茂源沉声问,目光严肃地扫向赵大牛和意识还算清醒的吴桂花。 吴桂花紧闭着眼睛,泪水混着冷汗流下来,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恨恨地瞪了赵大牛一眼。 赵大牛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面如土色,终于崩溃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都是我!都是我混账!我拿了东西想偷偷去....去看看美丫....桂花发现了,跟我抢,拉扯的时候, 我没站稳,撞了她一下,她....她就摔在门槛上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赵大牛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原来如此! 周桂香听得又气又急,这个赵大牛,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媳妇怀着身子,他还惦记着外面的相好,还敢动手! 林茂源也是脸色铁青,但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 他迅速判断,吴桂花这是因外力撞击导致胎动不安,有小产迹象。 四个月的胎儿尚未稳固,这一下摔得不轻,又惊又怒,情绪激动,加剧了症状。 “快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和棉花!” 林茂源果断吩咐赵大牛,又对周桂香道, “桂香,帮忙把桂花扶好,我先给她扎几针稳住情况,再开方止血安胎。” 他取出银针,在吴桂花的相关穴位上迅速下针。 吴桂花感到一阵酸麻胀痛,腹部的绞痛似乎缓解了一丝。 林茂源又快速写下药方,交给抖着手烧好水进来的赵大牛, “马上去镇上仁和堂抓药!要快!告诉他们情况紧急,抓了药立刻回来煎!” 这些妇科用药,林茂源的药箱里面并不齐全,只能让赵大牛去现抓。 赵大牛接过方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林茂源和周桂香留下来继续处理。 周桂香帮着清理,垫高吴桂花的下身,用温水小心擦拭。 林茂源则持续行针,并密切观察出血情况。 吴桂花疼得神智都有些模糊,嘴里喃喃骂着, “赵大牛....你个杀千刀的....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要是没了....我跟你没完....” 周桂香一边忙碌,一边心里直叹气。 这吴桂花平日里嘴碎讨嫌,可此刻的遭遇也着实可怜。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男人,怀个孕都不得安生。 同是妇人,周桂香只盼着孩子能保住。 第215章 保住了 赵大牛是真吓破了胆。 他一路连滚带爬的跑到镇上仁和堂,语无伦次地跟掌柜说了情况。 掌柜认得林茂源的笔迹,知道是急症,也没耽搁,快速抓了药。 药钱不便宜,要一百二十文,赵大牛咬牙从怀里掏出那点小心藏着的,原本打算偷偷给李美丫买点东西的私房钱付了,又匆匆往回赶。 此刻他脑子里什么风流快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吴桂花惨白的脸和那刺目的血迹。 他虽混账好色,但也清楚,外面的女人只是露水情缘,图个新鲜刺激,吴桂花肚子里怀的,可是实打实他赵大牛的种,是他的香火! 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赵大牛这辈子就算完了,在村里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或许是吴桂花平日里做惯了农活,身子骨还算结实, 也或许是她那股子泼辣劲儿转化成了强烈的求生欲和护犊心, 加上林茂源施针及时,手法老到,以及赵大牛抓药回来得还算快,药煎好后立刻给吴桂花灌了下去。 几方面因素作用下,到了下午,吴桂花腹部的绞痛渐渐缓和,身下的出血也终于止住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躺在炕上,但眼神里的惊恐和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赵大牛刻骨的怨恨。 林茂源又仔细诊了脉,确认胎象暂时稳住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严肃。 他对守在炕边,大气不敢出的赵大牛沉声道,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只是暂时!桂花这次伤了元气,动了胎气,往后必须卧床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更不能干重活,动气! 吃食上也要精细些,药得按时吃,若再有一次闪失,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林大夫!谢谢林大夫救命之恩!” 赵大牛点头如捣蒜,扑通一声跪下来就给林茂源磕头。 林茂源侧身避开,没受他的礼。 周桂香在一旁收拾着东西,见情况稳定了,这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大牛兄弟,诊金该结了。” 赵大牛一愣,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 药钱刚花了一百二十文,这诊金.... 他期期艾艾地问, “周...周婶子,这诊金...得多少?” “八十文。” 周桂香直接报了个数。 “八...八十文?!” 赵大牛眼睛瞪圆了,加上药钱,这可就是二百文了! 够买好些粮食了! “这...这也太....” 他想说太贵了,但看着林茂源严肃的脸和周桂香冷冷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桂香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分量, “大牛,你嫌贵?你去镇上医馆试试,就桂花刚才那情形,没有半两银子,人家大夫肯来? 来了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这八十文里,还包括我和当家的在这儿守了大半天,又是扎针又是熬药又是伺候的辛苦钱, 你要觉得不值,行,以后你们家再有啥事,另请高明。” 躺在炕上的吴桂花听了,积攒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挣扎着撑起身子,指着赵大牛虚弱的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我....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儿子也差点没了!你还心疼钱?! 你拿家里的腊肉鸡蛋去贴补那娼妇的时候怎么不心疼?!那腊肉鸡蛋不值钱?! 林大夫和周婶子救了咱们母子两条命,你...你敢少给一个子儿,我...我就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她骂得气喘吁吁,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桂香连忙扶她躺下, “快别动气!刚说了不能动气!” 赵大牛被骂得面红耳赤,再想想刚才那凶险的情景,顿时不敢再啰嗦,连忙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 仔细数了八十文,双手递给周桂香, “周婶子,你别生气,我给,我给!应该的,应该的!多谢林大夫和周婶子救命!” 周桂香接过钱,仔细收好。 林茂源也收拾好了药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林茂源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送出来的赵大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赵大牛,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看在桂花和孩子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李寡妇那种女人,是什么路数,你心里清楚, 你沾惹她,图一时快活,可想过后果? 那不干不净的人,小心哪天...裤裆里烂了东西,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要真为你还没出生的儿子着想,就收收心,好好照顾桂花,安安分分过日子! 别等到家散了,病上身了,才后悔莫及!” 这番话直白又尖锐,像巴掌一样抽在赵大牛脸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林大夫教训的是,我...我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照顾桂花。” 林茂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和周桂香一起离开了赵家。 走在回林家的小路上,周桂香才低声叹道, “这赵大牛,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但愿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林茂源摇摇头, “难说哦....” 第216章 跟她断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家堂屋里只剩下虚弱的吴桂花,惶惶不安的赵大牛,以及趴在吴桂花炕边不再哭泣的赵杏花。 赵梅花前几日去了外婆家,这几天还没回来。 吴桂花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通发泄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但心里那股邪火还没散尽。 赵大牛站在炕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着吴桂花苍白虚弱的脸,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是真的后怕,也涌起一丝难得的愧疚。 他搓了搓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 “桂....桂花,你好点没?还疼不?” 吴桂花没睁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赵大牛见她肯搭理自己,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和急于辩解的味道, “桂花,你....你别生气了,今天这事...是我混账!我...我其实不是真的想去贴补她....我是...我是想去跟李美丫说清楚的!” 他这话肯定是假的。 今天出门前,看着家里那点腊肉鸡蛋,他确实动了点花花肠子,想着吴桂花怀孕后一直不让他近身, 憋得难受,李美丫又风骚会来事,不如拿点东西去叙叙旧。 可这话现在打死他也不敢承认。 吴桂花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狐疑地瞥着他, “说清楚?说什么清楚?” “就是....就是跟她断了啊!” 赵大牛见有门儿,声音都高了些,说得更真诚了, “你看,你现在怀着儿子,是咱们老赵家的大功臣! 我....我哪能还在外面胡来?让人知道了,不是戳我脊梁骨吗? 我...我就是想跟她说,以后别再来往了,让她也别再来找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个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好丈夫。 吴桂花听着,心里那股怨气果然消了些,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和软化。 她这些年因为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在赵大牛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隐隐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没给赵家生下儿子,男人才会去外面找。 如今好不容易怀上,她比谁都宝贝这个孩子,也比谁都希望借此拢住男人的心。 “你....你说真的?” 吴桂花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里的尖锐已经褪去不少。 “当然是真的!” 赵大牛拍着胸脯保证, “我赵大牛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找李美丫那娘们了!就守着你和儿子好好过日子!” 他嘴上发着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李美丫那丰腴的身段,勾人的眼神,还有往日里在野地里,在破屋里的那些荒唐快活。 确实比家里这个动不动就唠叨,如今又怀着身子碰不得的婆娘有意思多了.... 而且说起来,有阵子没在村里见到李美丫那俏丽的身影了... 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啥,是不是又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这才是赵大牛想去找李美丫的真实原因。 念头闪过,竟让赵大牛现在的心里又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不甘和失落。 但这些阴暗心思,他半分不敢表露。 吴桂花自然不知道男人肚里的花花肠子,见他发誓赌咒,脸色也放软了些,但还是强撑着警告道, “你记着今天说的话!以后不准再去找那个李美丫!更不准再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主动去找,人家那种女人,眼皮子高得很,根本不屑得搭理你!” 这话戳中了赵大牛隐秘的自尊,让他脸色讪讪,却又无法反驳。 确实,李美丫那女人,眼里只有钱和好处,他赵大牛要不是偶尔能弄点东西去,恐怕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赵大牛连声应着,态度无比恭顺, “你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着身子,平平安安把儿子生下来才是正经,我保证,再也不去了!” 吴桂花见他态度尚可,又想着自己身子虚弱,吵也吵不动,打也打不过,只能见好就收。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我累了,要睡会儿,你把杏花带出去,给她弄点吃的,再给我把药煎了。” “哎!你睡,你睡!我这就去!” 赵大牛如蒙大赦,连忙带着赵杏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 关上门,站在院子里, 赵大牛想想口袋里空了大半的钱袋和接下来半个月的精细花销,只觉得一阵头大。 至于李美丫....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那点不甘的痒意似乎又冒了头,但很快又被今天的惊吓和眼前的麻烦压了下去。 至少....在吴桂花生下儿子之前,他得老老实实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实际上李美丫的失踪,在清水村并非全无痕迹。 李美丫被林清舟推下山崖,尸骨无存的那个夜里,有一个人是知道她不见了的, 那人就是孙二狗。 孙二狗也是李美丫的姘头之一,只是不如赵大牛那般常客,更像个打秋风,偶尔占点便宜的惫懒货。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身上又冷又馋,想起李美丫那儿或许有点存粮,便趁着夜色摸到了李美丫那孤零零的院子外。 他本想敲窗,却发现屋里黑灯瞎火,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他仗着酒劲和熟门熟路,翻进了低矮的院墙。 屋里果然没人,冷得像冰窖。 孙二狗起初有些纳闷,这婆娘大冷天半夜能去哪儿? 但随即,贪婪便压过了疑惑。 他借着雪地反光,开始在李美丫屋里翻箱倒柜。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一小袋腊肉杂粮,二三两银钱,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和一点不值钱的首饰。 孙二狗大喜过望,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卷进自己带来的破布袋里,又从灶台摸走了最后两块硬饼子, 然后慌慌张张地翻墙跑了。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孙二狗才开始害怕。 李美丫不见了,自己又偷了她的东西,万一她回来发现报官,或者她那几个相好的找上门来.... 孙二狗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村里钱氏卷逃的事情就炸开了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孙二狗跟着去听着外面的议论,心惊胆战地等了一天,还因为掏钱匣子把沈大富气中风了, 都没等到任何人提起李美丫,更没等到李美丫跳出来骂街说家里遭了贼。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个大胆又阴暗的念头, 李美丫....该不会真的跑了吧? 第三天,孙二狗按捺不住,又偷偷溜去了李美丫家。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屋里的情形和他那晚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更冷清了。 孙二狗胆子大了些,他仔仔细细地把屋里之前被他翻乱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尽量恢复原样, 又小心翼翼地把院子里自己留下的脚印用雪抹平。 最后,他甚至从外面,帮李美丫把那扇有些歪斜的院门给关严实了,还贴心的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孙二狗看着那紧闭的院门,心里忽然就有了底。 这样看起来,就像李美丫自己收拾了东西,锁好门离开了一样。 接下来几天,村里因为沈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根本没人留意一个本就名声不好,又没个正经男人的寡妇是否在家。 只有像赵大牛这样还惦记着她的姘头,偶尔会嘀咕一句“那娘们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了?”, 但也只当她是又勾搭上了别的野男人,去了哪个相好家里快活,并未深究。 孙二狗却坐不住了。 他怕夜长梦多,还怕有别的姘头也起了贼心去她家,发现东西少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村里闲逛,与人搭话时散布消息, “哎,你们听说没?李寡妇好像跟人跑了!” “我前些天好像瞅见她跟个外村的男人在村口说话来着....” “她那院子门都好几天关得严严实实的了,怕是早就收拾细软走咯!” “那种女人,哪会在一个地方待长久?肯定是找到更有钱的靠山了!” 他本就嘴碎,又说得有鼻子有眼,关门是他亲自关的,外村男人是他编的, 加上李美丫风评极差,行踪飘忽也是常事。 这消息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慢慢在村里一些闲汉懒婆娘中间传开了。 “是啊,好像是有阵子没见她扭着腰在村里晃了。” “跑了?能跑哪儿去?带着她那点家当,够她逍遥几天?” “管她呢,那种祸害,跑了清净!” “说不定是哪个老光棍把她接走了....” 人们议论着,多是鄙夷和不关心。 一个无亲无故,名声狼藉的寡妇跟人跑了,在乡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甚至很多人觉得是好事,少了个勾引男人的祸水。 第217章 不见天日 林茂源和周桂香回到林家小院时,已经是正月十六的大下午。 晚秋正打算把温在锅里的饭菜装好给他们送去,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爹,娘,你们回来了!都没事了吧?” 晚秋迎上来,接过周桂香手里的药箱。 “暂时保住了,得好好养着,你们还没吃吧?赶紧先吃饭。” “饭还温着,就等你们呢。” 晚秋利落地将饭菜摆上南房的炕桌。 一家人重新围坐吃饭, 林茂源简单说了说赵家的情况,隐去了那些腌臜细节,只说是不小心摔了,动了胎气。 “肯定是这个赵大牛干什么混账事了!” 张氏骂了一句, 毕竟同是妇人,又同怀着身孕,最是懂得母亲爱护孩子的心,吴桂花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摔了, 略略一想就知道,吴桂花出事跟赵大牛脱不了关系。 林茂源叹了口气, “但愿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好了,不说他们了, 吃完饭,清山,清舟,你们俩跟我下地去,把那几亩地的田埂再修整修整,开春前得弄好。” 兄弟俩点头应下。 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外又传来喊声, “林叔在家吗?我爹让我再来请您一趟!” 来的又是李大山。 他跑得有些气喘, “林叔,之前说孙婆婆那屋子的事,这会儿已经有四五户人家到我爹那儿了,都表示愿意出钱料理后事,换那三十年的使用权, 我爹的意思是,请您和赵爷爷,陈老先生他们几位再去掌掌眼,帮着定夺一下,看看哪家最合适。” 林茂源在村里颇受人尊重,这样的事情,大多都是要请他一起商议的, 林茂源闻言,只得将下地的计划稍作调整。 他对林清山和林清舟道, “你们一会儿俩先去地里,把能干的活先干着,我去村长家看看,完事就过去找你们。” “知道了,爹。” 林清山应道。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农具。 林茂源便又跟着李大山出了门。 -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朝自家田地走去。 路上,不可避免会遇到些村民,或是在自家门口做活,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在经过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时,看见孙二狗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闲汉和妇人说着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前些天...天擦黑的时候, 李美丫跟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外村男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拉拉扯扯的, 那男人还塞了个小包袱给她!啧啧,肯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人影,院门也锁得死死的,原来是跟野男人跑了!” “带着她那点家当跑的?那能跑多远?” “嗨,你管她跑多远?那种女人,留村里也是祸害!跑了干净!” “.....” 林清山听着,没发表什么评价,对于林清山和大多数村民来说,李美丫那种女人,跟人跑了也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情。 没人去怀疑这件事情的合理性,她是那种人,做出这种事也就不足为奇。 林清舟走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议论似的, 只是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孙二狗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涨红的脸,嘴角压下去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舟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孙二狗的这些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当初他将李美丫推下山崖时,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后续。 一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寡妇,她的消失,在这乡间最可能被解释成跟人跑了, 尤其是如果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的话....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林清舟甚至能推测出孙二狗此时在村里散布流言的动机。 没有人是真的闲人,没有人会主动去做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清舟是最清楚李美丫去哪儿了的人,也清楚自己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那么真相就只能是孙二狗去找过李美丫,却发现她人不在,屋里空着.... 以孙二狗的秉性,面对一个无人看守的寡妇的家,他会怎么做? 他会偷。 偷了东西,他自然会害怕。 怕李美丫突然回来发现,怕别的姘头发现东西少了怀疑到他头上,更怕事情闹大,被人追究。 那么,如何消除这种恐惧,并确保自己的盗窃行为不被察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美丫再也回不来,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自己心甘情愿离开的,还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所以,孙二狗需要编造一个故事。 李美丫跟外村男人跑了,走之前收拾了细软,锁好了门。 这样,即使有人发现李美丫家少了东西,也会以为是李美丫自己带走了, 即使李美丫永远消失,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孙二狗,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用那些偷来的财物。 这也就能解释孙二狗为何如此卖力地散布流言,就是为了掩盖他顺手牵羊的盗窃行为。 他以为自己在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却不知这个谎言,阴差阳错地,完美覆盖了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彻底的真相, 李美丫并非跟人跑了,而是早已葬身狼腹,尸骨无存。 李美丫葬身的山崖之下,就是赫赫有名的野狼涧啊.... 孙二狗的贪婪和愚蠢,无意中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如此讽刺。 一环扣一环,一个恶行掩盖另一个恶行,一个谎言嵌套另一个谎言。 而真相,往往就沉没在这层层叠叠的污浊之下,永不见天日。 第218章 入土为安 林茂源再次来到李德正家时,堂屋里比上午更加热闹,也多了几分微妙的竞争气氛。 除了上午见过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人,屋里还多了四五张面孔,都是村里有意向接手孙婆子屋子和地的人家当家人。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和一种压抑的期待。 李德正见林茂源到了,示意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 “各位乡亲,孙婆子的事,章程上午已经说清楚了,现在有意向的人家都在这儿了,咱们也不绕弯子, 愿意出的安葬费用,以及自家的情况,接手后的打算,都说道说道, 我们几个老的,帮着听听,最后定夺。” 几户人家依次开口。 第一户是家里儿子多,住房紧张的王家,愿意出一两八钱银子,但表示手头紧,得分两次给。 家里劳力多,接手后准备把屋子修葺一下给大儿子住,地也能多种些。 第二户是去年刚分家出来的小两口,手里有些积蓄,愿意出二两银子一次性付清。 他们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孙婆子的屋子位置偏,离他们分的田近,正合适。 第三户是家里境况一般,但有个残疾兄弟需要单独照看的李家,愿意出一两九钱,但希望能宽限几日凑钱。 轮到李有财了。 他穿着体面的棉袍,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 “村长,各位叔伯,我李有财的情况,大家多少知道些,我做点山货小买卖,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还过得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 “我出二两三钱银子,一次性付清。” 这个价钱一出,堂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二两三钱,比李德正预估的最高花费二两还多了三钱! 之前出价最高的那对小夫妻,脸色也变了变。 李有财继续道, “我那山货生意,有时候收了货需要个通风,干燥又不惹眼的地方临时堆放,挑拣, 孙婆子那屋子偏是偏了点,但安静,院子也不小,收拾出来正合适, 她家的地嘛,我打算种些山货苗子, 最后嘛,” 李有财笑了笑, “我也是清水村的人,孙婆子无儿无女,咱们晚辈出点力让她入土为安,也是积德, 这多出的三钱银子,就当是给孙婆子多置办点纸钱香烛,让她在下面宽裕些。”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用途,又抬高了价码,还显得有情有义。 赵老爷子捻着胡子,没说话。 陈老先生微微颔首,觉得李有财考虑得比较周全。 其他几户人家则明显有些泄气,二两三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看李有财志在必得的样子, 再争恐怕也争不过,还要得罪这个在村里算是能人的李有财。 李德正看向林茂源和其他几位老人,用眼神征求意见。 林茂源沉吟了一下。 从情理上说,李有财出价最高,一次性付清,能最快解决孙婆子安葬的费用问题。 至于他是否真像说的那样积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眼下,这确实是对村里公产最有利的选择。 另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都微微点头。 李德正见大家意向基本一致,便拍板道, “既然有财愿意出二两三钱,且用途也算妥当,那就这么定了, 孙婆子的屋子和宅基地,交由李有财使用三十年,用以抵偿孙婆子身后一应花费, 稍后立下字据,双方画押,明日便开始筹备孙婆子下葬事宜, 有财,银子可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李有财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里面正是二两三钱的散碎银子,显然是早有准备。 其他几户人家见状,虽有不甘,但也只能摇头叹息着散去。 李有财办好了手续,揣着那张写着三十年使用权的简陋契约,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脸上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做成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德正将那二两三的银子仔细收好,对林茂源等人叹道, “总算又了了一桩事,孙婆子苦了一辈子,身后也算能得个安稳了。”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对于孙婆子而言,能入土为安已是最好的结局。 村子就是这样,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为各自的生计盘算,争夺。 他起身告辞,心里惦记着地里的活计和家里的儿女,步伐加快了些。 - 人散了,堂屋里只剩下李德正和那包沉甸甸的二两三钱银子。 他没有耽搁,立刻叫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李有财,两人一同去了镇上。 镇上棺材铺最便宜的薄棺也要一两半银子。 李德正跟掌柜磨了半晌嘴皮子,又借着“村里孤老,行善积德”的名头,最终以一两四钱的价钱拿下了一口还算规整的杉木薄棺。 剩下的八钱银子,买了些必需的香烛纸钱,又割了一点肉,买了些杂粮,预备着下葬当日给帮忙的乡亲们做顿简单的饭食。 棺材定好,约定好正月二十一一早送到村里。 李德正又带着李有财在镇上找了两个专门挖坑抬棺的零工, 本村人虽然愿意出力,但挖坑抬棺这种专业性稍强的活计,还是请有经验的人更稳妥, 谈好了工钱,也从那八钱银子里出。 回到村里,李德正也没闲着。 他让李大山在村里吆喝,愿意在正月二十二帮忙送葬,处理杂事的,当天管一顿饭,也算是对孙婆子尽最后一点心。 乡下人重情义,尤其是对孤老,加上又有顿饭食,很快就有七八个青壮汉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应了下来。 接下来两天,李德正和李有财带着人,去祖坟地给孙婆子选定了墓穴位置。 那地方在坟地边缘,不算顶好,但也向阳干燥。 请来的零工加上村里几个有力气的,花了一天半时间,在冻土上艰难地挖出了一个合尺寸的墓坑。 正月二十一上午,镇上的棺材铺如约将薄棺送到了村口。 李大山带着人将棺材抬到了孙婆子那已经空空如也,更显破败的院子里暂时停放。 周桂香和村里另外两位热心又细致的妇人,已经提前用李德正交待买的干净布匹,简单缝制了寿衣,又烧好了热水。 当天下午,李德正请来的那位有些经验的镇上的整容人,在周桂香等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孙婆子从雪冢中移出。 冻僵的遗体需要时间稍稍软化处理,过程肃穆安静。 最终,孙婆子穿上了那身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的寿衣,面容也被尽量整理得安详些,被缓缓放入那口薄棺之中。 棺盖没有立刻钉死,按照习俗,需等到下葬前。 当晚,李德正家院子临时搭起了灶,村里的妇人们帮忙,用买来的肉和粮食,准备着第二日的饭食。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却也掺杂着一丝葬礼前的肃穆。 正月二十二,清晨。 天色果然如陈老先生所择的那般,阴沉却不至于下雨,空气湿冷,正合了送葬的心境。 李德正家院子里,帮忙的青壮陆续到齐。 简单的早饭过后,众人便沉默有序地行动起来。 八个抬棺的汉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以及请来的两个零工用麻绳和木杠将棺椁稳稳绑好。 李德正作为主事人,在棺前上了香,简单祷告。 随后,一声低沉的“起——”,棺木离地。 送葬的队伍不算浩荡,却庄重。 李德正走在最前,撒着纸钱。 棺木居中,抬棺的汉子们步伐沉稳统一。 林茂源,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几位村中长者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自发前来送行的二三十位村民,多是些年岁较大的,念着同村一场的情分。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低低的叹息和纸钱在寒风中翻飞的簌簌声。 队伍沿着村中泥泞的小路,缓缓向村外祖坟地行去。 到了墓地,棺木被小心地放入昨日挖好的墓穴中。 李德正最后看了一眼棺木,沉声道, “孙守兰,入土为安,一路走好~!”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填入墓穴,覆盖了棺木。 坟头垒起,插上魂幡,烧起纸钱。 青烟缭绕,寄托着生者对逝者最后的告慰。 仪式简单完整。 逝者得以安息,生者尽了情分,出资者得了实惠,村子了却一桩旧事。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李德正家院子,吃了那顿准备好的,带着荤腥的简单饭食。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人们谈论着化雪后的春耕,谈论着家长里短。 孙守兰孙婆子,就像那缕消散的青烟,渐渐从人们的嘴边淡去。 林茂源一家吃完饭,帮忙收拾了一下,便告辞回家。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周桂香轻声对林茂源道, “总算都办妥了,孙婆子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第219章 十五个 林茂源几人回到林家小院时,已近午时。 南房里依旧暖意融融,竹篾的沙沙声不断。 晚秋,张氏和林清河正围坐在炕桌边,手里的活计都接近尾声。 听见动静,晚秋抬起头,见家人都回来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爹,娘,大哥,三哥,你们回来了,事情都办完了?” “嗯,办完了,孙婆婆已经入土为安了。” 周桂香解下围巾,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问道, “你们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我们自个儿在家随便做了点。” 张氏答道, “想着你们在村长家肯定有饭吃,就没等。” 林茂源点点头,在炕边坐下,看着家人手下那些逐渐成型的竹编,心里那点怅然慢慢被眼前的踏实生活驱散。 “雨水节气刚过,” 林茂源沉吟着开口,将话题引回自家生计, “地气开始动了,这两天得抓紧把地里残留的秸秆,杂草清理干净,该翻的地也要翻一遍, 过些日子春雨一下,地里泥泞,就不好下脚了,清山,清舟,下午咱们就去地里。” 林清山应了一声。 林清舟的目光则落在屋里那筐精巧竹编上。 周桂香顺着视线看过去,也想起了这事,开口问道, “晚秋,你那些精细物件,攒了多少了?” “娘,已经攒了十五个了。” 晚秋轻声回答,这些竹编花费了她许多心思和时间,也寄托着对这个家的一份贡献。 “十五个了?” 林茂源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晚秋手巧,却没想到不声不响攒了这么多。 “清舟,你之前不是说,攒够十个就去镇上寻个好买家吗?” 林清舟点点头,目光从竹筐上移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嗯,原本前几天就该去的,赶上孙婆婆的事,咱们家得出力,耽搁了, 看这天色,怕是这两日就要有雨,春雨一下,路上泥泞难行,又是好些日子出不去了。” 林清舟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一会儿收拾一下,就去镇上,趁雨还没下,赶在今天把东西送出去,找个合适的铺子谈谈价钱。” “今天就去?” 周桂香有些担心, “这一来一回,就算快去快回,也得擦黑了,而且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东西....” “娘,没事。” 林清舟语气笃定, “东西我都检查过了,捆扎得结实,镇上我熟,早点出手,换成实在银钱,家里用度也宽裕些, 要是等下雨耽搁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林茂源也考虑了一下。 他知道三儿子做事沉稳有分寸,既然提出来,就是有把握。 “行,那你就去一趟。” 林茂源最终拍板,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若是价钱不合适,也别强求,安全回来要紧。”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下。 家里人都知道这事要紧,便不再多说。 周桂香去灶房,快手快脚地给林清舟烙了两张带着葱花的饼子,又灌了一竹筒热水,让他带着路上吃。 林清舟则去检查那十五个竹编。 第220章 竹编挎包 林清舟一个个小心地拿出来,最后确认一遍, 书卷笔筒两个,模仿一卷半展开的竹简样式,筒身呈弧形,用深浅不一的竹篾编出竹简的层次感, 甚至用极细的篾丝模拟出编绳的纹路,雅致却不失创意。 林清舟一看就知道,绝对会有读书人愿意将这书卷笔筒摆上自己的书房案头。 双层花窗式食盒骨架一个,这是上次卖出同款的改进版,框架更加轻巧牢固, 侧面编织了类似花窗的简约几何纹样,预留了安装布料内衬和外包的卡扣位置。 玲珑八角宫灯罩骨架两个,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用细篾编出一个小巧的八角宫灯外形骨架, 玲珑剔透,可以内置小烛台或罩住油灯,透出的光影会因竹编纹路而显得格外温馨别致。 可悬挂多宝格两个,这是一个巴掌宽,一尺来长的扁平方格架,分成大小不等的几个小格子,背后有藤编挂环。 可以挂在墙上或床边,放置钗环,印章,小摆件等零碎物品,既整齐又美观。 蝴蝶停芳插花器一对两个,这是晚秋最新的得意之作。 主体是一个小巧的,瓶身略扁的竹编花插,瓶口用褐色竹篾收紧。 最妙的是,在瓶身一侧,用极细的篾丝编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 神似刚刚停驻在花瓶上。 这对花瓶本身就是极好的装饰,插上干花或一两枝新鲜花枝,更是相得益彰。 青蛙荷叶茶托,一套,含一个荷叶形托盘和三只小青蛙杯垫, 托盘编成一片舒展的荷叶形状,边缘自然卷曲。 三只小杯垫则编成憨态可掬的蹲坐青蛙模样,可以随意放置在荷叶托盘上。 整套茶托充满野趣,适合用来招待闺中密友,品茶闲谈。 喜鹊登梅壁挂一个,这是上次卖成功的样式,寓意吉祥,晚秋这次专程又做了一个。 同样的,还有上次卖出的小鱼篓,晚秋也再次做了一对两个。 加上上次剩下的小猪存钱罐,这里拢共就有十四件竹编了。 等等,还差一件。 林清舟目光扫过,拿起晚秋最新完成的第十五个,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这是一个竹编单肩挎包。 包身呈简约的方圆形,用两种不同色泽的天然竹篾交织编织而成, 主体是常见的浅黄竹色,而在包口和边缘处,晚秋巧妙地嵌入了少量经过烟熏火燎略微加深了颜色,呈现浅褐色的老竹篾,形成了自然雅致的撞色条纹纹理。 篾片刮得极细极光滑,编织得细密均匀,整个包看起来朴实又别致。 最巧妙的是它的背带,并非竹编,而是晚秋用浸泡软化过的老藤条精心编织而成的一条扁带,结实又富有弹性,长度可以调节,接口处用同色细篾牢牢固定。 但这还不是全部。 让这个挎包真正显得别致有趣的,是包身正面偏上的位置,晚秋用那略深的褐色竹篾, 巧妙地嵌编出了一个小小的,可拆卸的花插。 那花插本身被编成了一个简约的五瓣小花形状,中心留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她还用更细的浅色篾,编了两片小巧的叶子点缀在旁边。 “哎呀,这个包真好看!” 张氏一直在一旁看着,之前那些竹编就已经让张氏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了, 见到这个挎包,张氏更是忍不住直接出声赞叹, “晚秋,你这手真是太巧了!这包看着就稀罕,还能斜挎着,多方便!这小花托儿真别致!”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凑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林清河也笑着点头, “晚秋总能想出些新奇样子。”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声解释道, “我是想着,开春了,女孩子们出去踏青,走亲戚,总要带点小东西,有个随身包方便些, 这小花插...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以随手在路边采几朵真的野花,比如雏菊,蒲公英什么的,插在这上面,” 晚秋指了指那个小花插中心的孔洞, “肯定又好看又有趣,每天都能换不一样的花,就算现在没有鲜花,也能插上我用竹篾编的小竹花。” 第221章 想太远了 晚秋说着,转身从自己屋里的小筐里又拿出几样东西来,摊在手心给大家看。 “看,就是这个。” 只见她手心里躺着几样小巧玲珑的竹篾玩意儿, 一朵重瓣的小花,若不是颜色寡淡了些,美观程度不比真花逊色多少, 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纹理清晰,触须纤细, 还有一只小蚂蚱,后腿蹬着,活灵活现,下一刻就要蹦走似的。 “这些也是用剩下的篾头做的。” 晚秋将重瓣小花轻轻插进挎包上的小花插孔洞里,那朵小花便颤巍巍地“开”在了包身上,质朴的竹包灵动起来,像是承载了一抹春光。 “现在没有真花,就可以插这个,蝴蝶,蚂蚱,都行,看自己喜欢。” “嗯,若是有人喜欢,我还可以编一些其它的。” “哎呀呀!这可太精巧了!” 张氏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朵小花, “这心思,这巧手!晚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包,别说小姑娘,就是我....我都想买一个来用用!多别致,多方便啊!”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包, “是啊,看着就喜人,又能装东西,又能当个景儿看。” 林茂源笑呵呵道, “晚秋,是个有玲珑心的。” 林清河看着晚秋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心里满是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直仔细端详着每件竹编的林清舟,此时拿起那个单肩挎包,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那个可拆卸花插的设计和晚秋拿出的配套小竹花。 林清舟眼中光芒闪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东西,和他手中其他那些竹编不同。 这个包,以及配套的小竹花,一定会成为当下时款! 它不那么文人,却足够新颖别致,充满生活情趣和巧思, 更重要的是,它直接瞄准了一个清晰且有消费潜力的群体, 爱美的年轻女性,喜欢新鲜玩意儿的媳妇姑娘们。 它的实用性和装饰性结合得如此巧妙,在镇上乃至县城的集市上,恐怕都难得一见。 林清舟仔细回想,过去在杂货铺见过的包袋无非两类, 一类是达官贵人用的精巧绣囊,绫罗荷包,材质贵重,工细价高, 另一类是寻常百姓用的粗布包裹,麻布褡裢,只求结实能装,与好看二字毫不相干。 像这样用寻常竹篾编成,却兼具轻巧外形与细腻纹样的包,成本不高,样式却别致清新,恰好填补了中间的空白, 让普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能用不多的钱换一份体面与喜爱。 这样的物件,放到市集上,怎能不让人心动? 林清舟的指尖轻轻划过挎包细密的纹路,眼中光芒闪烁,却并非全是兴奋。 他脑子向来活络,想得也比旁人更远一层。 这东西好,太好了。 好到....一旦出现在市面上,恐怕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这跟林家之前编的那些喜鹊登梅壁挂,小鱼篓不太一样。 那些东西虽然也精巧,但终究偏向装饰或传统实用器,市场有限,仿造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手艺门槛和耐心。 可这个包不同。 它样式新颖,直接击中了体面又实惠这个庞大群体的需求。 竹篾和藤条都是寻常可见的材料,成本不高。 更重要的是,它的好看和巧思一目了然,一个精明的商人或者手巧的篾匠,只要买回去一个,拆开仔细研究,很可能就能琢磨出个七七八八。 利益动人心,一旦有利可图,仿造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清舟抬起头,看向晚秋,语气认真地问, “晚秋,你觉得这个东西,别人好仿造吗?” 晚秋如今才十三岁,跟外面接触也少,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竹编技艺在市面上究竟算是什么水平。 她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觉得好看又实用的东西尽力做出来。 听到三哥这么问,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三哥的言外之意, 这东西,恐怕很容易被人学了去。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编的包,想了想,老实回答道, “如果是三哥,或者清河这样手巧又细心的人,把这包拆开来看,应该就能清楚基本的编法和结构, 纹样可能一时学不完全,但做出来个大概样子,应该不难。” 晚秋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张春燕先反应过来了,她“哎呀”一声,急道, “清舟,你是说...有人会仿造晚秋这包?那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皱起了眉头,他们也意识到了问题。 林清河也抿了抿嘴,看向那挎包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忧虑。 “是啊,” 林清舟点了点头,肯定了大家的猜测, “这东西看着就讨喜,用处又明确,一旦在镇上或者县里露面,被有心人看到,仿造几乎是肯定的, 我们这里离镇上不算太远,消息传得快,手艺人也不少。” 张春燕更急了, “那怎么办?咱们辛辛苦苦想出来的样子,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林清舟眉头微蹙,缓缓说道, “完全防住旁人仿造,确实难,咱们庄户人家,无权无势,守不住太招眼,太有利可图的东西,这是实情。” 他这番话,让刚才还兴奋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周桂香叹了口气,林茂源沉默不语。 张春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三弟说得在理,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 是啊,好东西谁不想要? 自家守不住,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学了去,分走本该属于自家的好处? 一家人辛苦琢磨,晚秋更是费尽心思,难道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就在这微妙的沉寂和些许不甘中,晚秋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哥,咱们...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众人目光转向她。 只见晚秋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或焦急,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平静。 她拿起那个挎包,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语气平和, “这包也好,这些小玩意儿也好,对咱们家来说,本来就是无本买卖, 竹子是山里长的,藤条也是顺手采的,力气和心思是自家的, 能卖出去,不管多少,都是赚的,都能给家里添个菜,买块布。” 晚秋抬起眼,看向林清舟,又看了看其他家人,眼神清澈, “咱们一开始,不就是想靠这个补贴点家用,让日子松快点吗? 如今三哥觉得它能卖得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别人学了去...” 晚秋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却更多是释然, “这世上手巧的人那么多,哪能拦得住呢? 咱们拦不住别人学,就像别人也拦不住咱们继续想新样子, 只要咱们的手艺在,心思活,总能编出点新东西来, 眼下能卖出去,能换回钱来,让家里人都高兴,就是好的。” 晚秋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家人心头的郁结。 晚秋总是这样,讲的道理朴素,却又格外透彻。 林清舟怔了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明悟和惭愧。 是啊,自己是不是被这挎包可能的钱景冲得有些忘形了? 竟开始忧虑起那些自家根本无力掌控的事情了。 一开始,不就是想着多一条贴补家用的路子吗? 若是太过贪心,总想着独一份,长长久久地赚,反而失了本心,徒增烦恼。 晚秋说得对,过于患得患失,反而失了初心。 他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晚秋说得对,是我想左了,咱们庄户人家,脚踏实地赚一份手艺钱,稳稳当当的,才是根本, 贪多嚼不烂,反而容易招祸。” 林茂源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晚秋看得明白!清舟,你就照常去,能卖个好价钱最好,卖平常价也行,总归是进项!”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是这么个理儿!晚秋,你是个有福气的,心里敞亮。” 张春燕虽然还有些惋惜可能被仿造,但见公婆和小叔子都这么说,也赶紧笑道, “还是晚秋通透!那咱们就指望三弟这次也能顺顺当当的!”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林清舟小心地将所有竹编,尤其是那个单肩挎包和配套的几样小竹花,用干净的软布分别包好,稳稳地放进背篓。 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爹,娘,大哥大嫂,四弟,晚秋,我这就去了。” 林清舟背起背篓,目光清亮。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第222章 独一无二 家人纷纷嘱咐。 林清舟点点头,转身踏出了院门。 正月二十二的大下午,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前几日残留的积雪在路边和屋檐上化得斑斑驳驳。 风不大,却带着料峭的湿寒,直往人领口袖子里钻,是一种不同于凛冬,却更易浸透衣衫的春寒。 晚秋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他心间,驱散了那点踌躇。 他没有犹豫,脚步径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上次那位买下喜鹊登梅壁挂和小鱼篓的黄衣小姐所在那条巷子里的青砖小院,他一直记得清楚。 年节的热闹早已褪尽,河湾镇显出一种节后特有的,略带倦怠的清净。 主街上行人稀疏,不少铺面虽开了门,却也显得有几分懒洋洋的。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绕开主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里更显安静,地上的青石板被融雪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挨家叫卖,而是径直走到记忆中的那扇后角门附近,在略干燥的墙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 林清舟放下背篓,并没有立刻叫门,而是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从背篓里小心地拿出了那个单肩挎包。 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只将这最特别的一件,连同那几朵配套的小竹花,托在手中。 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角门。 不多时,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丫鬟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这日子,很少会有人来敲后门。 “在下清水村林家林清舟,前些日子曾来府上售卖竹编,蒙府上小姐青眼, 今日带了一件新巧玩意儿,特来请小姐过目。” 林清舟声音清朗,语气不卑不亢。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头来的,正是上次那个叫杏儿的小丫鬟。 她一眼就认出了林清舟,这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有礼,上次卖的东西小姐也很喜欢,她印象颇深。 “是你呀。” 杏儿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挎包上, “这是什么?新做的花样吗?” “正是,家里妹子新琢磨出的样式,名叫春意挎包,配了些小玩意儿。” 林清舟说着,将手中的包向前递了递,让杏儿能看清全貌,又将那几朵小竹花轻轻放在包身上展示。 “哎呀!这包....” 杏儿眼睛瞬间睁大了,目光黏在那别致的包身,可拆卸的小花插,尤其是那几朵栩栩如生的小竹花上,移不开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还能这么挎着?这小花是插上去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手细密光滑,竹篾的天然纹理和那巧妙的撞色显得格外雅致。 “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小姐!” 杏儿说罢,也顾不上关门,转身就小跑着往院里去了,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小姐!小姐!上次那个卖竹编的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包!” 林清舟安静地站在门外,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看来这第一步是走对了。 这包对年轻姑娘的吸引力,果然如他所料。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那位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清雅的装束, 上身是竹青色素面交领短袄,襟边与袖口压着浅浅的银线回纹,下系一袭柳绿色长裙,外头披着一件银红色斗篷。 杏儿在一旁跟着,主仆二人步履轻快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点被杏儿惊动的好奇,但当目光落在林清舟手中那件与众不同的挎包上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是...” 她走上前,从林清舟手中接过挎包,仔细端详。 指尖抚过细密的编织纹路,碰了碰那个小巧的花插,又拿起那朵重瓣小竹花,轻轻插进去,再取下,换上那只小蝴蝶.... “妙!真是太妙了!” 少女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看向林清舟, “这真是你妹子想出来的?” “是。” 林清舟肯定地回答, “家妹手巧,心思也玲珑,爱琢磨些新鲜样式, 她说开春了,姑娘们出门踏青访友,带些随身小物方便,便想了这个挎包, 这小装饰可以随心情更换,插真花野草也可,插这些竹编的小玩意也可。” “何止是灵巧!” 少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越看越喜欢, “这心思,这手艺,放在县城里也少见!” 她转头对杏儿说, “去把我平时的零碎东西拿来,试试看能装多少。” 杏儿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回去很快拿了个鼓鼓囊囊的绣花布包回来。 少女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放进竹编挎包里,几块绣帕,一小盒胭脂,一把小木梳,还有装铜钱银子的荷包,都能放进去,还不显臃肿。 她试着斜挎在身上,走了两步,身姿轻盈,那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上面的小竹花颤颤巍巍,更添灵动。 “好!非常好!” 少女显然满意极了,她看向林清舟,直接问道, “这个包,还有这些小玩意儿,你打算卖多少?” 林清舟心中早已盘算过。 他想起晚秋的话,不贪多,但也要对得起这份巧思和手艺。 略一沉吟,林清舟开口道, “小姐是识货的,这包编织极费工夫,样式也是家妹新琢磨出来的,不敢说天下独一份, 但在咱们河湾镇上,眼下绝对只此一个,这配套的三样小竹花,算是添头, 若小姐喜欢,一共...一百二十文,您看可否?” 这个价钱,比上次所有东西加起来的一百文还要高。 林清舟特意点明河湾镇只此一个,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委婉地暗示其稀缺性和首发的价值, 林清舟说得坦然,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 少女闻言,果然眼神更亮了些。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河湾镇只此一个,意思是你妹子还会做同样的?这样的小装饰,还有别的样子吗?” 林清舟心中一动,谨慎答道, “这挎包,家妹目前只试做了这一个样品,编法虽在,但再编,总会在细微处有所不同, 绝不会一模一样,小装饰,家妹倒是还能编些别的样式,比如不同姿态的小蚂蚱,小鸟,亦或是更多样的花朵。” 少女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谁都知道独一无二才显得珍贵。 第223章 清水村林家 虽然一个竹子做的玩意儿卖一百二十文,着实不便宜, 但这小姐还是很快就做了决定, “一百二十文,我买了,另外,” “我想订做,这样的挎包,照着这个精巧程度,再要五个,样式可以略有变化, 小装饰,除了这三样...嗯...再来...十个...,不,再来十五个不同的!切记不要重复!” 林清舟正要应下,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目光从包上抬起,落在林清舟脸上,带着点精明地问道, “等等,这包一百二十文一个,那这些小玩意儿呢?怎么算?” 林清舟心思电转,面上不显,恭敬诚恳地答道, “回小姐,这包是家妹费心琢磨的主件,定价确需对得起这份工夫和巧思, 至于这些小装饰,原本就是为这包添彩的玩意儿, 小姐您一次订这么多,是看得起家妹的手艺,这些小物件,自然不会再额外算钱,就当作是添头了,权当是答谢小姐的赏识。” 林清舟稍作停顿,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般配套着卖,且这些小玩意儿花样不重样,也只在小姐您这儿是独一份。” 少女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满意的笑意。 这话说得漂亮,既维护了主件的高价,又大方地送出了添头, 还不动声色地强调了她的独一份待遇,让人心里舒坦。 这乡下后生,倒是很会做生意,懂得人心。 “你倒是会说话。” 少女嘴角翘了翘,没再纠缠价钱,显然接受了这个方案,又追问道, “那订做的这些,大概多久能送过来?可别让我等太久。” 林清舟快速估算着晚秋的工作量,五个包加十五个不重样的小装饰,这工作量着实不小, 他既不想让晚秋太累,又不想拖太久令客人不满。 “编织需要精心慢做,尤其是小姐要求样式不同,小装饰不重复,更得费心琢磨, 大约...二十日后,可以送来。” 林清舟给出了一个相对充裕又不会太久的期限。 “二十日...行吧。” 少女虽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好东西急不来,便爽快地接受了, “这个包和这三样小花的钱我先付了,订做的五个包和十五个小装饰,我先付一半定金。” 她心算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结果, “五个包,每个一百二十文,共六百文,一半定金是三百文,加上这个已付的一百二十文,总共先给你四百二十文, 二十日后,你带着做好的东西来,再付清剩下的三百文尾款,杏儿,去取四百二十文钱来。” “是,小姐!” 杏儿见小姐如此大手笔又满心欢喜,自己也跟着雀跃,小跑着去了账房,不一会儿就捧了更沉甸甸的两串钱出来,小心地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接过那沉甸甸的四百二十文钱,心中激荡不已。 他将挎包和小竹花用带来的干净软布仔细包好递给杏儿,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多谢小姐厚爱,二十日后,清水村林家一定准时将东西完好送到,小姐若有任何吩咐,尽管让人到那里寻我们。” 林清舟特意将地址说得如此清晰具体, 一来,是让对方知道他们并非来历不明的游商,而是有根有底的庄户人家。 二来,这是在为未来铺路,今日的交易不仅是买卖,更是建立一种可能长期往来的关系。 留下清晰地址,等于主动敞开一扇门,方便这位明显有消费能力和品味的小姐日后主动寻来。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晚秋的手艺和林家的竹编立下名号。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卖竹编的,而是清水村林家的代表。 以后这位小姐若向人提起这别致的包,会说“是清水村一个姓林的人家编的”, 而不仅仅是“街上一个货郎卖的”。 名号虽小,却是一个开始, 是将晚秋的巧思与林家这个整体绑定,慢慢积攒口碑的开始。 少女听他报出详尽的地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林清舟的用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好,清水村林家,我记下了,二十日后,静候佳音。” “一定不负所托。” 少女拿着新得的爱物,心情极好,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让你家妹子务必用心编,这手艺和巧思难得,若是以后还有这样新奇别致,不俗气的好东西,只管拿来给我瞧瞧。” “一定谨记,小姐放心。” 林清舟再次郑重应下,这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少女也抱着心爱的挎包,喜滋滋地转身进了院门。 杏儿连忙跟进去,殷勤地关好角门,落了闩。 “小姐小姐!” 门一关,杏儿就忍不住凑上前,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少女怀里的包,又想到那订做的五个,声音都透着雀跃, “小姐你定了五个包呢!到时候...是不是....” 少女哪能不明白自家丫鬟的小心思,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个眼皮子浅的!就知道惦记!” 杏儿捂着额头,也不怕,嘻嘻笑着, “谁让那包那么好看嘛~小姐你看,这小花插多~别致~这藤编的带子挎着多~方便~ 那林小哥还说了,咱们这是独一份呢!” “算你耳朵灵。” 少女被她说得心花怒放,低头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宝贝,才道, “放心,少不了你的,到时候新做的来了,挑一个你喜欢的。” “谢谢小姐!小姐最好了~!” 杏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保证, “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收着,天天盼着小姐出门,好跟着小姐一起背!” 主仆俩说笑了几句,少女抱着包往自己住的蕴秀阁走,走到一半, 脚步忽然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低声自语, “清水村林家....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杏儿正沉浸在即将拥有新包的喜悦里,闻言随口道, “许是小姐以前听谁提起过吧?清水村离咱们镇子也不远。” “也是...” 少女点点头,努力回想,却只觉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与什么不太愉快的传闻有关,具体却想不起来了。 她摇摇头, “算了,许是我记岔了,只要他家东西编得好,守信用就行。” “就是就是!” 杏儿赶紧附和,生怕自家小姐纠结这个耽误了高兴劲儿,连忙转移话题, “小姐,咱们快回屋试试这包怎么配衣裳,老爷前两日送来的时兴料子,也该做成新衣裳了吧, 我记得有一匹豆绿的,成衣配上这包肯定好看! 哦对了,这小花插现在空着,要不要我去园子里看看,有没有开得早的梅花骨朵,掐一朵来插上?” 被杏儿这么一打岔,少女那点模糊的疑虑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心思立刻被搭配衣裳和装饰挎包占据了。 “就你机灵!快去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小心些摘一两朵来。” “好嘞!” 杏儿脆生生应了,一溜烟朝着后园跑去。 少女则抱着包,脚步轻快地穿过干净整洁的院落。 院子角落种着几株修剪得宜的腊梅,幽香浮动。 第224章 翰墨轩 林清舟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但并未就此满足。 他身后的背篓里,还稳妥地放着剩下的十四件竹编,尤其是那两个他颇为看好的书简笔筒。 林清舟的下一个目标也很明确,他要去镇上的翰墨轩。 翰墨轩是河湾镇最大,也最有口碑的文房铺子,不仅售卖笔墨纸砚, 也兼卖一些镇纸,笔架,笔洗,印章石等文房清玩,偶尔还会代售一些本地读书人的字画。 来这里逛的,除了镇上家境尚可的学子,也有附近村落的童生,秀才,甚至偶尔有路过此地的文人雅士。 书简笔筒这样兼具实用和雅趣的物件,放在这里,远比在杂货铺或街头叫卖更能体现其价值,也更容易找到识货的买主。 不多时,林清舟便站在了翰墨轩的门前。 店铺门面不算特别阔气,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股书卷气。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明亮,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笺特有的气味。 柜台上陈列着各式笔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字帖。 三两个穿着长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正在挑选纸笔,低声交谈。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掌柜的目光在林清舟身上快速扫过,衣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净,鞋袜也无泥泞, 面容清俊,眼神澄澈清亮,举止沉稳,不似寻常目不识丁,缩手缩脚的农人。 他心中微微点头,面上露出惯常的客气笑容, “这位小哥,需要些什么?” 林清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掌柜的好,在下清水村林清舟,并非来采买文房,而是有一件自家妹子手作的竹编小物,想请掌柜的掌掌眼,看是否入得了贵宝地的门楣。” 他声音清朗,措辞得体,既说明了来意,又给足了对方尊重。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拒绝。 来卖自制物件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偶有,大多是些木雕,石刻的小玩意儿,竹编的倒是少见。 “哦?竹编?小哥请拿出来瞧瞧。” “多谢掌柜。” 林清舟放下背篓,小心地从最上层取出用软布包裹的书简笔筒。 他先掀开一角,露出那仿竹简卷起的弧形筒身和上面用细篾编织出的,模拟编绳的纹路。 仅仅是这一角,那独特的造型和细腻的工艺便已引起了旁边一位正在看字帖的年轻文人的注意。 那人约二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长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咦?这倒别致。” 林清舟见状,心中微定,这才将整个笔筒完全取出,双手捧着递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请看,这是仿书简样式编织的笔筒,读书人案头若摆着这样一件东西,或许能添几分雅趣。” 掌柜的接过笔筒,入手轻巧,触感温润。 他仔细端详,筒身弧线流畅自然,深浅竹篾交错编织出的竹简层次分明,尤其是那用极细篾丝模拟的编绳纹路,更是点睛之笔, 让整个笔筒在质朴中透着精巧构思,确实颇有几分文气。 远比市面上那些光溜溜的竹筒或雕着普通花鸟的笔筒来得有意境。 “嗯...构思确实巧妙,工艺也精细。” 掌柜的点了点头,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内壁,光滑无毛刺,可见处理得用心。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类东西成本不高,但胜在别致,放在店里作为点缀,或卖给那些喜欢新奇雅趣又不愿花大价钱的读书人,是条路子。 旁边那蓝衫文人已经凑了过来,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开口道, “掌柜的,这笔筒怎么卖?我看着颇有几分古卷韵味,放在案头定然有趣。” 第225章 不妥 掌柜的还没报价,林清舟却先开口了,他转向那位文人,歉然一笑, “这位兄台见谅,此物晚辈是先拿来请掌柜的品鉴的,若掌柜的觉得尚可,愿收下在贵店寄售,价格自然由掌柜的来定, 晚辈家中尚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若兄台喜欢,稍后晚辈可与掌柜的商议,或可为兄台留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尊重了掌柜的主场,表明了优先与店铺合作的意愿,又安抚了潜在顾客, 更是将定价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更懂行市的掌柜。 果然,掌柜的听了,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这后生懂规矩,知进退,不是那等只顾眼前一笔买卖的愣头青。 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笔筒,开口道, “小哥既如此说,老夫便直说了,这东西构思巧,手艺也好,放在我这里,若遇着喜欢的,应当能卖出去, 这样吧,这两个笔筒,老夫每个给你三十五文收下,放在店里寄卖,若是卖得好,日后再有类似的精巧竹编,还可送来。” 三十五文一个! 这价格远超林清舟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卖十五到二十文就极好,这可比杂货铺的收购价高出一大截。 他知道,这不仅是笔筒本身的价值,更是翰墨轩这个平台带来的溢价。 “掌柜的厚道,这个价钱晚辈没有异议。” 林清舟立刻应下,又从背篓里拿出另一个书简笔筒,一并交给掌柜。 那蓝衫文人见状,有些着急, “掌柜的,那能否给我留一个?我愿按店里的售价购买。” 掌柜的笑道, “自然可以,此物小店收来是三十五文,加上些许店铺开销,你又是第一位有缘人,便作四十文出售吧,客官可要现在拿走?” “要!要!” 蓝衫文人一听只加价了五文钱,便知自己是捡了漏, 连忙掏出四十文钱递给掌柜,喜滋滋地拿过一个笔筒,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还对林清舟道, “小哥家妹子好手艺!日后若还有这等雅致物件,定要拿来!” “多谢兄台夸奖。” 林清舟拱手道谢。 掌柜的也爽快地数了七十文钱给林清舟,这笔交易便顺利完成了。 林清舟将钱仔细收好,心中又落下一块石头。 翰墨轩这条线,算是初步打通了。 离开翰墨轩时,日头已然偏西,金红色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暖色, 街上的行人明显稀疏了不少,许多铺子已经开始准备打烊。 林清舟摸了摸怀里愈发鼓囊,沉甸甸的钱袋,心中盘算起来。 怀里现在有那小姐给的四百二十文定金和笔筒卖的七十文,总共是四百九十文,这在乡下,已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他掂了掂身后的背篓,里面还稳妥地放着剩下的十二个竹编, 每一件都凝聚着晚秋的心血,也都各有其潜在的买主和市场。 若是再去镇上那家专做女子生意的芳华斋试试,或者去熟悉的杂货铺问问,兴许还能再卖出几件。 尤其是那对蝴蝶停芳插花器和喜鹊登梅壁挂,摆放在芳华斋那种地方,应该会很对路。 然而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铜钱串。 心中本能的觉得不妥。 出门时已是下午,又跑了两个地方,等自己再找到芳华斋,与人交涉,即便顺利,出来时天色必定已晚。 如今天还黑得早,从河湾镇走回清水村,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自己孤身一人,身上带着这么多现钱,这在小偷小摸乃至拦路劫道的歹人眼中,已是一笔值得冒险的横财了。 更何况,这钱不只是钱,更是晚秋和全家人的希望,是头一回的信任和定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清舟立刻打消了继续售卖的想法。 今日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不仅高价卖出了最核心的新品挎包和书简笔筒, 更重要的是,一下子打通了两位潜在的,稳定的,高质量的买家。 贪多嚼不烂,安全稳妥才是第一位。 剩下的竹编,下次再来卖也不迟。 家中有了这笔钱,短期内已无迫切的银钱压力,晚秋也可以更从容,更精心地去完成那五个挎包和十五个小装饰的订单。 林清舟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将装着铜钱的褡裢贴身放好,用手臂护着,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镇口方向大步走去。 他步履稳健迅捷,尽量沿着人多的大路走,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但面上不露丝毫紧张,只显出一个普通庄户后生赶路回家的急切。 寒风掠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但林清舟心中却像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 他要快些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给家人们听。 第226章 清舟遇袭 林清舟脚步不停,穿过逐渐冷清的街巷,很快出了河湾镇的东门。 熟悉的土路蜿蜒向前,通往清水村的方向。 早春的田野空旷,衰草连天,偶尔可见几处未化的残雪。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已是准备晚饭的时分。 林清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家人听到消息时的样子, 爹娘会又惊又喜,反复确认,大哥大嫂会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大嫂,肯定又要夸晚秋手巧, 晚秋...那丫头怕是会先愣住,然后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四弟清河,定会为他高兴,也为晚秋骄傲。 快了,就快到家了。 然而就在林清舟走过一片小树林旁的岔道时,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动静, 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 林清舟心中一凛,背上寒毛微微竖起。 他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更加沉稳有力,速度也稍稍加快了些。 他没有回头张望,那是露怯的表现。 只是将护着褡裢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悄握成了拳,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常年在外走动,又识得几个字,心思比寻常农人细密,深知财不露白和荒郊野外需谨慎的道理。 今日怀揣巨款,他早就提着一份小心。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而且不止一人! 林清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速扫视前方,土路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拐弯后有几户零散的农家。 只要过了那个弯,离村子就更近,也相对安全些。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起来。 “前面那小子!站住!” 一声粗嘎的呼喝终于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林清舟充耳不闻,反而跑得更快! 他年轻力壮,脚程本就不慢,此刻更是拼尽全力。 “他娘的!叫你站住!听见没有!” 呼喝声变成了怒骂,脚步声也变得急促杂乱,显然后面的人也在追赶。 林清舟头也不回,憋着一口气猛冲,眼看就要冲到拐弯处! 只要拐过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影,竟是从旁边干涸的水沟里跳出来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根木棍,企图拦在路中间! 前后夹击! 林清舟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并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猛地向路旁一闪,躲开了那迎面拦来的人, 同时脚下发力,朝着路边一处长满荆棘和乱石的土坡冲去! 他知道自己背着背篓,怀里有钱,硬拼不明智,地形复杂的地方反而更容易周旋和摆脱。 “想跑?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拦路那人一棍子挥空,气急败坏地吼道。 后面追赶的两人也呼哧带喘地围了上来,一共三个人,都是面目陌生的青壮男子,穿着破旧,眼神凶狠。 林清舟背靠土坡,迅速解下背篓放在脚边,以免影响行动。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三人,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但声音却尽力保持平稳, “几位大哥,我只是个赶路的庄户人,身上并无钱财。” “放屁!我们在镇口就盯上你了!从翰墨轩出来怀里就鼓鼓囊囊的!还有那背篓里的东西,也能卖钱!” 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 “识相点,把钱和东西都留下,免得受皮肉之苦!” 林清舟心中一沉,果然是被盯上了。 看来是自己在翰墨轩交易时,虽已小心,但还是被这些在附近游荡,专盯肥羊的混混瞧见了端倪。 林清舟握紧了拳头,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交出钱?绝无可能! 他悄悄估算着形势,三个人,自己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但对方有棍棒.... 而我... 林清舟腰后,那坚硬的,被体温焐得微温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藏刀的一边向后挪了半步,远离对方的视线。 寒意从脚底窜起,但他眼底却烧起一簇火。 那火,烧得他思绪异常清晰。 林清舟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三个持棍的恶徒....若在荒郊野岭,他无需顾忌... 可这里离官道不远,林清舟顾忌这里总会来人不好快速处理... 他不能退。 律法...承平朝...景和律... 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跳进脑海里, 遇劫可抗,持械贼人格杀勿论! 但...需要证据。 空口无凭,若贼人反咬一口,他一个庄户农人,如何说得清? 证据... 林清舟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 他们的棍棒是现成的凶器,但不够。 律司的差役来了,会看双方伤势。 如果贼人伤重甚至毙命,而他自己毫发无损.... 林清舟屏气凝神,若想不牵连家人,他必须受伤。 而且这伤,必须看起来足够险,足够证明他是被迫反抗,性命攸关。 不能是致命处,但要显眼,要流血,要能让任何查验的人一眼就看出他经历过生死搏斗。 哪里? 肩膀? 手臂? 林清舟快速估量着。 肩膀最好,棍棒砸下来,他可以用手臂去挡,顺势让棍梢刮破皮肉,见血即可。 林清舟眼神一沉,想到了更狠的一招,拼着挨一记闷棍,扑上去近身,用刀解决威胁最大的那个。 这样,他身上的伤和贼人身上的刀伤,就能互相印证。 但是风险极大。 力道稍有偏差,他可能真就被打垮了。 但若不如此,即便侥幸打退对方,也可能后患无穷。 林清舟压下自己暴虐的心绪,他恨,恨这世道为何总有人要来打搅他家的安宁! 他要杀,杀了这三人! 电光石火间,主意已定。 林清舟的眼神奇异地沉淀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惊惶与绝望, 他要杀的有理,有据,有节! 要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拼命的可怜人,而不是一个下手狠厉的凶徒。 林清舟身体微微调整好了角度,将腰后小刀的位置调整到最方便瞬间抽出的状态,同时将左肩侧向前方。 “几位好汉,” 林清舟开口,声音带着适度的颤抖,脚下却像钉子般站稳, “小人就是去镇上卖手艺的穷匠人,身上实在没几个钱,可否高抬贵手....” 第227章 遇村长 “少他娘的废话!穷匠人?穷匠人能进翰墨轩?” 那瘦高个显然不耐烦了,手里的棍子指向林清舟, “兄弟们,这小子不老实,给他点颜色瞧瞧!”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壮的混混已经抡起棍子,朝着林清舟的左肩猛砸过来! 林清舟瞳孔微缩,估算着棍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身体作势欲躲,却又故意慢了半拍, 让棍梢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擦过他的左肩外侧! 棉袄被撕裂,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立刻传来,伴随着皮肉被刮开的钝痛。 林清舟闷哼一声,身体向右侧趔趄了一下,左手看似无力地垂下,实则已经按在了腰后。 “啊!” 林清舟痛呼出声,脸上露出痛苦和惊惧交加的表情。 “看见没!敬酒不吃吃罚酒!” 瘦高个见一击得手,得意地狞笑,另外两人也握着棍子逼近,眼神更加凶狠贪婪。 林清舟低着头,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牙关紧咬。 就在那矮壮混混以为他失去反抗能力,伸手想来拽他怀里褡裢的瞬间, 林清舟动了! 他原本“无力”垂下的左手迅速探向腰后,寒光一闪! 那柄被体温焐热的,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小刀已然握在手中! 与此同时,林清舟右脚猛地蹬地,身体朝着最近的那个矮壮混混撞去! 矮壮混混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受伤的“肥羊”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小腹一凉,随即剧痛传来! 他“嗷”地一声惨叫,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双手下意识捂住肚子,踉跄后退。 “他有刀!” 瘦高个和另一个混混大惊失色,没想到林清舟竟如此悍勇狠辣! 林清舟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借着冲势向侧方翻滚,躲开了瘦高个慌忙挥来的第二棍。 他半跪在地,右手也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受伤流血的左肩,染了一手黏腻。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惊惶? 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和决绝。 “来啊!” 林清舟低吼一声,染血的小刀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三个混混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和狠辣吓住了。 他们只是镇上欺软怕硬的青皮混混,平时欺负老实人,小偷小摸在行, 何曾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敢动刀子见血,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的主儿? 更何况,对方已经放倒了一个! 瘦高个看着同伴捂着肚子蜷缩下去,又看看林清舟肩头刺目的血红和手中滴血的短刀, 心中胆寒,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敢杀人?!” 就在这时,土路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铃铛声,以及车轮碾压土路的轱辘声。 “嗯?前面怎么回事?” 一个洪亮且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个沉稳的声音, “像是有人争执?过去看看。” 林清舟和那三个混混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从拐弯处驶来。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材敦实的青年汉子,林清舟认得他,他是里正周秉坤的大儿子,周瑞东。 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清水村的村长,李德正! 李德正今日去杏花村,正是为了找周秉坤,详细交代孙婆子下葬后的一些善后事宜和账目。 事情办完,天色已晚,周秉坤便让自己大儿子赶着牛车,送李德正回清水村。 林清舟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高声喊道, “村...村长!” 跟着手一松,那柄染血的小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土坡,左肩的伤处因为刚才的动作,血似乎流得更急了,脸色也在暮色中显得苍白。 那三个混混一见有外人来,而且还是赶着牛车的壮汉和一看就是村中长者的老人,顿时慌了神。 瘦高个也顾不上受伤的同伙和林清舟了,朝着仅剩的那个同伙低吼一声, “风紧!扯呼!” 两人连滚带爬,甚至没去扶那个被林清舟刺伤的矮壮混混,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 没命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田野里。 只剩下那个矮壮混混捂着肚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牛车“吱呀呀”地停在了林清舟面前。 李德正和赶车的周瑞东都跳下车来。 李德正脸色铁青,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呻吟的混混和掉落带血的刀, 最后目光落在林清舟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沉声问道, “清舟?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赶车的周瑞东也握紧了赶车的鞭子,一脸警惕地问, “林三郎,你怎么样?这几个是劫道的?” 林清舟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靠着土坡,先对李德正和周瑞东行了一礼, 声音格外虚弱, “多谢村长,多谢周大哥,刚才确实碰上了三个拦路抢钱的混混,我...我不得已,伤了其中一个,幸亏村长你们及时赶到。” 李德正脸色更加难看,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那混混的伤势,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和林清舟的伤,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经过。 他起身,对周瑞东道, “瑞东,劳烦你,先把这歹人捆了,扔车上,待会儿送到里正那儿去,再报官! 光天化日,持械抢劫,还伤了人,反了天了!” 周瑞东应了一声,利落地从车上扯下捆东西的麻绳,三两下就把那还在呻吟的矮壮混混捆了个结实,像扔麻袋一样丢上了牛车。 丝毫不顾这歹徒也受了伤。 李德正这才走到林清舟身边,看着他肩头的伤,眉头紧皱, “伤得不轻,得赶紧回去包扎,快上车!” “是,村长。” 林清舟在周瑞东的搀扶下,小心地上了牛车,又指了指地上的背篓和自己的小刀。 周瑞东帮他捡起来,连同那把染血的刀也小心地用布包了,一并放好。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铃铛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清舟靠在车板上,忍着肩头的疼痛,看着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清水村方向,一颗心才真正踏实下来。 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好得多,有了村长和周家大郎的参与,自己就能全身而退了。 李德正坐在他旁边,沉声道, “清舟,今日之事,你做得对,遇劫抗暴,律法也是允许的, 等回去,我先送你回家治伤,这歹人和今日之事,我会处理。” “多谢村长!” 林清舟真诚感激道。 第228章 天经地义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近清水村村口。 暮色四合,村头那棵老槐树在昏暗的天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在村口的小路上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镇子方向张望, 正是林清山。 “大哥!” 林清舟唤了一声,虽然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声音还算平稳。 林清山听到声音,快步迎了上来。 借着昏黄的天光,他一眼就看到了弟弟左肩处破碎的棉袄和那片刺目的暗红,心头猛地一沉, “清舟!你受伤了?!” 他几步抢到车边,眼神焦急地在弟弟身上扫视。 “清山,先别慌。” 李德正连忙道, “清舟路上遇了劫道的,万幸我们路过。” 林清山听了,强自镇定下来,作为长子,他必须能扛事,连忙对李德正和周瑞东抱拳, “村长,周大郎,大恩不言谢!回头定当登门道谢!” 说着,他伸手去扶林清舟,动作带着医者家的谨慎,先避开伤处, “清舟,你感觉怎么样?骨头疼不疼?” “大哥,我没事,主要是皮肉划开了,骨头应该没事,就是疼得厉害。” 林清舟借着大哥的搀扶,小心地挪下牛车,落地时左肩牵扯,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但站得很稳。 他指了指牛车, “背篓和我的东西。” 林清山利落地拿起背篓背上,又小心地拿起那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入手微沉,他眉头蹙得更紧,却没多问。 李德正又叮嘱, “清山,赶紧带清舟回去,让茂源好好看看,那歹人我们直接送里正那儿报官。” “是,村长,麻烦你了。” 林清山应着,小心地扶着弟弟。 “村长,周大哥,今日之恩,林家记下了。” 林清舟再次道谢。 目送牛车调头驶向杏花村,林清山扶着弟弟快步往家走。 他尽量让弟弟走得平稳些,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除了肩膀,还有别处伤着没?” 林清舟忍着痛,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林清山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弟弟竟敢持刀反击时,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你也太大胆了!万一....” “大哥,当时我没得选。” 林清舟打断他,声音低沉坚定, “他们抢钱是小事,怕的是抢了钱还要灭口,我只能拼一把。” 林清舟说完,林清山连忙接口, “清舟,你这事可不能瞒着家里,必须回去跟爹娘他们说清楚。” 林清舟知道大哥这是担心自己要把这事藏下去,不由得嘴角上扬,带笑着说道, “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会说清楚的,爹是大夫,一看这伤就知道不是摔的碰的,瞒不过去, 而且这事牵扯到伤人,报官,家里必须知情, 晚秋和大嫂也得知道,以后我再去镇上,家里人才好有个防备。” 林清舟想了想,又道, “不过,说的时候得注意分寸,别吓着娘和大嫂,晚秋,重点是我人没事,钱保住了,而且对方是歹人,咱们占理。” 林清山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清舟一眼,随即心下明了。 是了,家里有个当大夫的爹,常年处理各种跌打损伤甚至更严重的意外,伤情是瞒不住的。 兄弟俩意见统一。 离家越来越近,林家小院那熟悉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窗纸上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周桂香带着忧虑的说话声, “这天都黑透了,清舟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路上有什么事?” 今日下午林清舟出去不久,周桂香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这才让林清山去村口迎一迎,接一接。 晚秋轻柔的安抚声也跟着传来, “娘,你别急,三哥做事向来稳妥,许是卖东西耽搁了,再等等,说不定就快到了。” 兄弟俩在院门外对视一眼。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院门,扬声喊道, “爹,娘,我们回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周桂香第一个掀开堂屋的门帘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关切的晚秋和张春燕。 林茂源也放下手里的药捻子,从东屋走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周桂香的话说到一半,借着堂屋透出的光线,一眼就看到了被林清山扶着的,脸色苍白,左肩处一片狼藉血迹的林清舟, 声音顿时变了调, “清舟!你这,这是怎么了?!” 晚秋的脸色也瞬间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林清舟肩头的伤, “三哥,你受伤了!” 张春燕也吓得“哎哟”一声。 林茂源到底是大夫,见此情形,面色一肃,快步上前, “先进来,清山,扶你弟弟到堂屋坐下,桂香,去把我药箱拿来,再打盆干净的温水, 晚秋,把油灯挑亮些,春燕,你也别慌,这看着不是大伤,小心动了胎气。” 他一连串的吩咐,让慌乱的气氛瞬间被有条不紊的行动取代。 一家人立刻动了起来。 张春燕也压下了紧张,一脸严肃的扶着肚子。 林清舟被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好,林茂源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随身的小药箱。 周桂香端来了温水,林茂源先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浸湿林清舟肩头被血粘住的破碎棉絮。 “嘶....” 冰冷的布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林清舟忍不住抽了口气。 “忍着点。” 林茂源声音沉稳,动作却放得更轻。 他一点点清理掉血污,露出了伤口,一道寸许长,皮肉外翻的口子,边缘有些红肿,幸好不深,未见骨,但流血不少。 “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筋骨,是皮肉被钝器刮开的。” 林茂源仔细检查后,下了判断,语气略微放松,但眉头依然皱着, “但这绝不是摔的或者树枝挂的,清舟,怎么回事?跟爹说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清舟身上。 周桂香拿着干净布条的手都在抖,晚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清舟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 他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将事情的经过又陈述了一遍。 林清舟说得很客观,略去了自己刻意受伤和当时凶险搏杀的心理活动, 只说在翰墨轩卖笔筒可能被人盯上,到回村路上被三人持棍拦截,自己如何被迫反击伤了其中一人, 再到李德正村长和里正家大郎恰好路过解围,并将歹人带走报官。 即便如此,堂屋里依然一片寂静。 周桂香听完,捂着心口,后怕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这还有王法吗?!青天白日的就敢拦路抢劫! 清舟,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叫娘怎么活....” 她又气又怕,浑身发颤。 张春燕也拍着胸口,连声道, “太吓人了!三弟你以后可不要一个人去镇上了!定要叫上你大哥一起!” 晚秋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厉害, 目光从林清舟肩头的伤,移到地上那个染血的布包和还装着不少竹编的背篓上。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哥之前会说那些关于仿造,关于安全的话。 原来,把东西卖出去,不仅仅是手艺和口才,还可能伴随着这样的危险,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后怕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她编这些东西,三哥或许就不会... “晚秋,” 林清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忽然转头看向她,声音温和, “别胡思乱想,这事跟你没关系,是那些歹人心术不正, 而且正因为咱们的东西好,卖出了好价钱,才更显得咱们今天的应对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 林茂源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上已经熟练地给林清舟的伤口撒上自家配的止血生肌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着全家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和阅历带来的通透, “清舟说得对,也做得对,遇劫抗暴,天经地义, 咱们林家虽然只是庄户人家,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今天这事,清舟保住了钱财,更保住了性命和气节,没给咱老林家丢脸!” 林茂源目光扫过周桂香,张春燕和晚秋,语气放缓, “你们也别光顾着害怕,怕解决不了问题, 今天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清舟或家里其他人出门办事,尤其是带着值钱东西,必须多长个心眼, 能结伴最好,不能结伴也要挑人多的时候走大路,清舟这次反应快,又恰好带了防身的东西,才没吃大亏。” 他又看向林清舟, “村长那边报官是正理,这事咱们占理不怕,但官府那边若有什么问询,咱们也要想好怎么回话, 口径要一致,重点是对方持械抢劫在先,你为自保不得已反抗。”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家里饭都做上了,先吃饭吧。” 第229章 福祸相依 “对,先吃饭,清舟流了血,更得吃好点补回来。” 周桂香连忙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 “我这就去添个菜!” 说着,转身就去了灶房。 家里存的肉食不多,之前攒的小熏鱼,熏田鼠和过年买的肉早就吃完了, 就还剩下一条过年时李海田家送来的熏鱼,原本是留着慢慢吃的。 周桂香心里难受,觉得儿子遭了大罪,一咬牙,把整条熏鱼都拿出来,仔细清洗了,打算蒸了吃。 想了想,又从地窖里摸了两个大萝卜,切块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萝卜汤。 看了看锅里的杂粮粥,本来是按平常分量煮的,她舀了半瓢水,又加了一把米进去,搅了搅,让粥变得更稠些。 饭菜的香气渐渐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张春燕虽然怀着身孕,但身体底子好,这会也缓过来了,帮着婆婆和晚秋一起把饭菜端到南房。 林清河因着腿伤不便挪动,晚秋便将今日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听得林清河又是后怕又是揪心,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当时能在三哥身边。 但他看着晚秋苍白自责的小脸,知道她也吓得不轻,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低声道, “三哥没事就好,有爹在,不会有事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他不想再露出软弱,平添晚秋的忧虑。 晚饭便摆在了南房,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中间摆着热腾腾的蒸熏鱼,一大盆萝卜汤,一碟咸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稠粥。 饭菜的香气和屋里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傍晚那场惊吓带来的寒意。 看着家人虽然吃着饭,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后怕, 尤其是母亲周桂香,时不时就抬眼看看林清舟肩头的包扎,眼圈又有点红。 林清舟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主动开口道, “爹,娘,大哥大嫂,四弟,晚秋,你们也别光担心了,俗话说,福祸相依,福祸相依, 今日没有福气,哪有这祸事找上门来?” “嗯?” 众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林清舟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肩膀, “你们想啊,要不是咱们的东西实在好,卖出了大价钱,让人眼红,那些歹人能盯上我吗? 寻常去卖点鸡蛋青菜,他们才懒得搭理呢。” 这话说得有趣,带着点自我调侃,周桂香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嗔道, “你这孩子,还有心思说笑!” “我说真的。” 林清舟笑道,目光扫过桌上热腾腾的饭菜, “所以啊,咱们得先高兴高兴,高兴咱们晚秋的手艺,是真值钱!” 林清舟故意卖了个关子, “爹,娘,你们猜猜,今天晚秋编的那个单肩挎包,我卖了多少钱?” 话题被成功引向积极的一面。 张春燕第一个来了兴趣, “那包是真好看!我看着就稀罕!我猜...三十文?不,四十文?” 周桂香也想了想, “那包费工夫,样式又新,比寻常竹筐贵多了,我估摸着五十文顶天了吧?” 这已经是她敢往高里想的数字了。 林茂源没说话,但眼中也带着询问。 林清河和晚秋也都好奇地看着林清舟。 林清舟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家人面前晃了晃, “不对,再猜。” “六十文?” 林清山也加入了猜测。 “八十文?” 张春燕瞪大了眼睛。 林清舟还是摇头,脸上的笑意加深,终于不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 “一百二十文。” “多少?!” 张春燕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一百二十文?!” 周桂香的声音都拔高了,难以置信。 林茂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晚秋。 晚秋自己也惊呆了,小嘴微张,愣愣地看着林清舟。 “一个竹编的包....就值一百二十文?” 林清山反复咀嚼这个数字,觉得像做梦。 林清山脑子里转了转,去码头抗大包, 一天二十文,这一百二十文... 一个二十文,两个二十文....要六个二十文才能有一百二十文! 林清山呼吸都粗了,这是等于自己扛六天的大包,才能抵得上这一个竹包的钱! 林清舟看着家人震惊的模样,觉得还不够,他拍了拍自己怀里贴身放着的褡裢, “喏,钱都在这儿呢,你们听听这声儿。” 他轻轻晃了晃,褡裢里立刻传来沉甸甸,哗啦啦的铜钱碰撞声,那声响的厚度和分量,绝不止一百二十文! 这下,连最沉稳的林茂源都坐不住了,别看有时候林茂源收诊金药费一收就是一两银子,二两银子, 那些银子里面有八成都是先垫的草药钱,丸药钱。 真正到手的两成,还包含林茂源看诊抓药,周桂香看顾病人的辛苦钱。 这还是遇上大病急症的情况,能赚的稍微多一点,寻常情况下,五十文诊金里面,只有二十文是赚回来的钱。 一家人面面相觑,目光在林清舟和那鼓囊囊的褡裢之间来回移动。 震惊过后,是浓浓的不解和一丝担忧, 这钱也太多了!到底怎么来的? 但没人怀疑林清舟的钱来路不正。 自家孩子什么品行,做爹娘兄长的最清楚。 林清舟不是那种人。 “清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钱?” 周桂香忍不住问道。 林清舟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爹,娘,这一百二十文,是卖那个包的钱,买包的,是镇上一位家境殷实的小姐,她极喜欢晚秋编的包和那些小竹花。” 林清舟看着家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抛出更重磅的消息, “而且,那位小姐看上了晚秋的手艺和巧思,当场就跟我们订了货, 她要再订做五个同样精巧的挎包,样式可以略有变化, 还有那些小竹花,再要十五个,样子都不能重样,一共是五个包,十五个小竹花。” 第230章 最好的哥哥 南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订做?五个包?十五个小竹花? 这不就是...长期的!稳定的买卖了吗?! “她给了定金。” 林清舟拍了拍褡裢, “五个包,每个也是一百二十文,一共六百文,她先付了一半定金,三百文, 加上今天卖包的一百二十文,还有我卖那两个书简笔筒的七十文....今天带回来的,总共是四百九十文。” “不过晚秋,那小竹花,我就做主没有额外收那小姐的钱了。” 晚秋被四百九十文冲的脑子嗡嗡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忙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那小姐定做这么多,再送她些竹花都可!” 四百九十文,不仅冲击了晚秋的心神,家里人也无一人不激动的。 这可是接近半两银子啊! 每个人心中都激起惊涛骇浪,傍晚遭遇劫道的阴霾,后怕,担忧, 在这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和好消息面前,被冲淡了不少。 周桂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是喜极而泣,她一把抓住旁边晚秋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晚秋!晚秋你听见没?你的手艺值大钱了!” 张春燕也激动得满脸放光,连连道, “我就说晚秋手巧!脑子灵光!这包肯定招人喜欢!没想到这么招人喜欢!一口气就定五个!我的天!” 林清山的脸上也满是兴奋和骄傲,看看弟弟,又看看晚秋。 林茂源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眼中闪着欣慰和希望的光。 有了这笔钱,家里的窘境能大大缓解,清河的药钱,春燕生产的花销,都有了着落。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林清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握住了晚秋的手,看向晚秋的目光里充满了骄傲和温柔。 晚秋一手被周桂香攥着,一手被清河攥着,听着家人激动的话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焕发的神采,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而晚秋此时也明白了,为何三哥宁愿搏命也要把这笔钱完好的带回来。 晚秋看着林清舟,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默默干活,做事沉稳周全的三哥。 他会注意到她劈篾时指尖的薄茧,就接过劈蔑的活计, 自从三哥开始劈蔑,晚秋便再也没有劈过竹篾,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三哥都能在不久后拿出相应的竹篾。 他会在她睡不着琢磨新样子熬夜时,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却还是默默把堂屋的油灯拨亮些,又去灶房温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那些细碎的,无声的关照,晚秋都记得。 她从前在沈家,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打骂,所谓的亲情是冰冷又贪婪的算计。 是林家,是爹娘的慈和,大哥大嫂的关照,清河的陪伴,还有三哥这种无处不在的守护,让她一点点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什么是可以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的亲人。 今天,三哥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份亲情的重量。 那不是血缘,却比血缘更厚重,是危难时刻可以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担当,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共同的希望可以豁出性命的决心。 晚秋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林清舟,清澈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一颗接一颗, 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晶莹得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也砸在林清舟骤然望过来的视线里。 林清舟正被家人的喜悦包围,心里也充盈着满足和庆幸。 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了晚秋那双蓄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感激,有深刻的认同,还有一种近乎赤诚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 归属感。 那目光烫了林清舟一下。 他见过晚秋许多样子,羞涩的,认真的,灵动的,疲惫的,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直白地,无比坚定地看着自己。 那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兄长,也不是看一个生意伙伴的眼神。 那是一种穿透了表象,直达内核的确认, 确认他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支柱,确认他是可以托付信任和希望的自己人, 确认他身上流淌着与这个家同频共振的血性与温情。 林清舟心头微震,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和满足悄然滋生。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弟妹心中的位置,从今日起,彻底不同了。 他得到了晚秋最深的认可。 这认可无关风月,是一种在共同经历风雨,共同守护希望后缔结的,更加牢固的羁绊。 晚秋其实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 她对林清河,更多是一种在困境中相依为命的亲近和习惯,是同床共枕的羞涩与懵懂的责任。 林清河温和,给了她一片安稳的栖身之地,她感激,也愿意照顾他。 但那更像是命运将他们绑在一起后,自然而然萌生的藤蔓,互相依偎着生长。 而对三哥林清舟.... 他是个顶好的哥哥。 是最好的那种哥哥。 像山一样可靠,像水一样润物无声,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为你挡风遮雨,甚至豁出命去。 他对她的好,是纯粹的,磊落的家人之爱,带着如父般的照拂,又有同辈人间的理解与欣赏。 这份感情干净,厚重,让她无比安心,也让她愿意拼尽全力,去回报,去共同撑起这个家。 晚秋抬手,有些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异常清晰, “三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林清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诚恳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悄然平息,化为一片温软的湖泊。 他笑了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 “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林清舟端起粥碗,举了举, “来,为了咱们林家有了新盼头,也为了今天有惊无险,咱们以粥代酒,喝一口!” “对!喝一口!” 林清山第一个响应,端起碗。 “喝!” 林茂源也笑着端起了碗。 周桂香,张春燕,林清河,连晚秋也破涕为笑,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几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朴实的声响。 粥是温的,心是热的。 第231章 道谢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沿,就着油灯继续商议。 林清舟道, “那位小姐订的五个包和十五个小竹花,我答应二十日后交货, 今天是正月二十二,那就是二月十二日之前必须做好送过去。” 周桂香掐指算着日子, “二十天...时间倒是够,就是晚秋得辛苦些。” “不辛苦,娘。” 晚秋连忙说, “我心里已经有几个新样子的念头了,明天就开始试编,三哥受了伤,这些天就在家好好养着,劈篾的活儿不急,我可以先用之前备下的细篾。” 林清山跟着点头, “地里的活计现在主要就是拾掇拾掇,我和爹能照应过来,三弟你这几天就别操心外头了,安心养伤, 看着这天色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正好在家歇着。” 林茂源沉吟道, “清舟这伤,看着不重,但也得养个七八天才能勉强干重活,去镇上卖东西,至少得等伤口结痂牢固了再说, 这二十天,咱们就先把订做的活计保质保量完成,这是头等大事。” “爹说的是。” 林清舟赞同, “另外,今日多亏了村长和周大哥援手,这份恩情不能不谢,我想着,明日一早,备些谢礼,去村长家和里正家道谢。” 林茂源捋了捋胡子, “是该如此,清山,明日你去海田家看看,能不能换点熏肉, 咱们添些钱,备两份像样点的礼,亲自走两趟, 周里正为人正派,这次又帮了大忙,礼数要周全。” “行,爹,我明天一早就去。” 林清山应下。 事情大致商量妥当,夜色已深,一家人便各自回屋歇息。 黑暗中,晚秋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新包包的样式和小竹花的构图,越想越精神。 旁边的林清河察觉到她没睡,轻声问, “还在想花样?” 晚秋“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睡不着,总觉得有好多样子想试试。” 林清河在黑暗中摸了摸晚秋的头发, “别急,慢慢来,身子要紧。”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晚秋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息,在清河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了。 西厢房林清舟这边,虽然是这个家唯一一个独自入睡的人,但今晚的林清舟,睡的格外安稳。 第二日清晨,正月二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就起来了,去了一趟李海田家,用三十文钱换了两只肥实的风干野兔, 这当然是村里的友情价,李海田听说林家要谢里正,还多塞了一小包晒干的蘑菇, 林清山要再多给些钱,李海田家却是怎么都不依了,林清山只好谢了人收下回家。 林清舟虽然肩伤不便,但也坚持要亲自去村长家道谢。 林茂源便带着两个儿子,提着礼物,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李德正昨夜从杏花村回来得晚,又和儿子李大山说了半天话,此时还没起身。 李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林家父子三人过来,连忙放下斧头迎上前, “茂源叔,清山,清舟,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 他看了一眼林清舟包扎的肩膀,关心道, “清舟,伤好些没?” “好多了,多谢大山哥记挂。” 林清舟忙道。 屋里李德正听到动静,也披着衣服起来了。 见到林家带来的礼物,连忙摆手, “茂源老弟,你们这是做什么!乡里乡亲的,遇上这种事谁不搭把手?快拿回去!” 林茂源执意将篮子放下,里面是一只风干野兔和平时攒下的烟草, 林茂源诚恳道, “德正哥,昨天要不是你和周大郎恰好路过,清舟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就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你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林清舟也上前深深一揖, “村长,昨日救命之恩,清舟没齿难忘。” 李德正见他们态度坚决,无奈叹了口气, “唉,你们啊....行,东西我收下,但这情分咱们心里记着就行,以后可别再这么客气了。” 他让李大山把东西拿进去,又招呼林家父子进屋坐下说话。 李德正喝了口热水,面色有些严肃地对林清舟说, “清舟,正好你来了,有件事得跟你说说,昨天那个被你伤了的混混,我跟瑞东连夜送里正那儿, 里正一看那人形容,觉得眼熟,像是县衙以前贴过告示捉拿的逃犯同伙, 里正不敢耽搁,当即就叫上几个壮实后生,连夜押着那人送去了县衙。” 林家父子三人闻言,都是一惊。 林茂源的心更是提了起来,果然牵扯到官府了! 儿子总归是伤了人,虽是自卫,但这自卫的界限最是模糊,万一... 李德正没注意到林茂源紧绷的神色,继续道, “今天天不亮,里正就打发人回来送信了,说县衙一查,那人果然身上背着事,是年前邻县一桩入室盗窃伤人的从犯,一直在逃, 没想到流窜到咱们这边,又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这回人赃并获,还让他攀扯出了另外两个同伙的大致去向,县衙已经派人去追拿了。” 李德正说着,脸上露出了笑意,语气也轻松起来, “县太爷听说此事是咱们清水村和杏花村的人合力擒获,还特意夸了两句, 说咱们村民风淳朴,勇于抗暴,说是要往上头报备这协力擒贼的教化之功呢, 说不定过些日子,县衙那边真有嘉奖文书发下来给里正,甚至可能直接表彰你们林家呢!” 林茂源暗自琢磨,这倒还真有可能。 擒获邻县在逃犯,对县太爷来说是送上门的,干净利落的政绩,既能体现他治下治安良好,百姓义勇,又能写入考绩。 一份嘉奖文书对官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庄户人家,却是难得的荣誉和护身符。 果然,李德正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县太爷特意说了,清舟这是抗暴擒贼,义勇可嘉,那歹人的伤正是勇斗歹徒的见证,完全不必在意, 要是文书真的下来,咱们村也能跟着沾光!” 此话一出,林茂源和林清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驰,真正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们之前最担心的,正是清舟伤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 寻常农家最怕跟官府打交道,尤其是涉及斗殴伤人的案子。 即便占理,官府审理起来也可能横生枝节,破财消灾都是轻的,就怕留下案底,被人拿捏。 如今那歹人自己身上背着通缉大案,儿子伤他就从“可能惹上官非的自卫”,一下子变成了“协助官府擒拿要犯的义勇之举”。 性质天差地别,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难怪县太爷要夸奖,这简直是给他脸上贴金的好事。 李德正见他们神色,知道他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笑道, “所以啊,清舟,你这次可算是歪打正着,为地方除了一害! 自家得了实惠,还给咱们村里正脸上都增了光,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福祸相依,该小心还得小心,听叔一句劝,以后再去镇上,尤其带着钱货,一定结伴而行,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未必。” “是,村长叔,你的嘱咐我记住了,一定小心。” 林清舟连忙郑重应下,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这真是柳暗花明,因祸得福。 不仅自家得了丰厚的收入,消除了最大的隐患,还为村里争了光,以后行事无形中多了层保障。 从村长家出来,父子三人脚步不停,回林家院子里提上了给里正的谢礼,朝着杏花村走去。 第232章 烫手山芋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提着一只风干野兔,一大包自家晒的上好烟叶,还有那包干蘑菇,脚步匆匆地赶往杏花村。 杏花村比清水村略大些,房屋也齐整不少。 里正周秉坤的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很是好认。 来到院外,林清山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周秉坤的大儿媳李心惠,认得林茂源,忙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 “林叔来了?快请进,我爹在堂屋呢。” 说着朝里面喊道, “爹,清水村林大夫来了!” 周秉坤闻声从堂屋走出来。 见到林家父子三人,尤其是看到林清舟肩头的包扎,心中已了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林大夫,你们来了,快进屋坐。” 林茂源忙带着儿子们上前见礼,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里正大人,昨日犬子多亏了您家大郎和村长施以援手,才得以脱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聊表我们全家感激之情。” 周秉坤推辞了两句,见林家父子态度恳切,便示意儿媳将礼物收下,笑道, “瑞东那孩子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清舟这孩子我看着也是个稳重有胆色的, 昨日之事,我已了解,你们处理得很好,快坐,喝口热茶。” 众人进了堂屋落座,周秉坤的大儿媳端上热茶。 林茂源再次郑重道谢,林清舟也起身,再次向周秉坤深深一揖, “昨日若非周大哥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清舟谢过里正大人和周大哥救命之恩。” “快坐下,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周秉坤摆摆手,关切地问道, “伤得如何?可仔细看过了?” “劳里正大人挂心,家父已为晚辈诊治包扎,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林清舟恭敬答道。 周秉坤点点头, “那就好,昨日那歹人之事,德正想必也跟你们说了,县衙那边已有说法,你们不必再忧心。” 正说着话,忽听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眷慌乱的叫喊声, “小妹!小妹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瑞兰晕倒了!” 堂屋里众人俱是一惊。 周秉坤脸色一变,霍地站起身,疾步朝外走去。 林家父子三人也连忙跟上。 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杏子红棉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李心惠正慌乱地试图扶起她。 这少女正是周秉坤最小的女儿,名唤周瑞兰,今年刚及笄,容貌秀丽,是周家最受宠爱的老幺。 “瑞兰!” 周秉坤的妻子陈氏也从厢房跑出来,见此情形,吓得腿都软了。 “快!快扶到屋里炕上去!” 周秉坤虽惊不乱,连忙指挥, 杏花村是有自己的村医的,但此刻情急,周秉坤目光一扫,看到了紧随其后的林茂源,立刻道, “林大夫,你是大夫,先给看看!” 林茂源医者本能,也顾不上客套,立刻上前, “快,抬到通风暖和的屋里,平放着!” 众人七手八脚将昏迷的周瑞兰抬进了东厢房的暖炕上。 林茂源示意闲杂人等退开些,自己坐在炕沿,凝神静气,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周瑞兰纤细的手腕脉搏上。 手指一触脉息,林茂源心中便是微微一怔。 这脉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盘.....他心中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又仔细体察了片刻, 甚至换到另一只手再次诊脉确认。 确是喜脉无疑! 而且脉象显示,已近两月! 林茂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周瑞兰,周里正的幼女,年方及笄,尚未出阁,甚至未曾听说定亲..... 这...这可是天大的丑事啊! 林茂源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该出手! 这脉一把,可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此事若传出去,不仅周家颜面扫地,周里正名声受损,自己这个知情人恐怕也落不了好。 周秉坤一直紧盯着林茂源的神色,见他诊脉后脸色骤变,眉头紧锁,却不说话,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沉声问道, “林大夫,瑞兰她....到底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屋里其他人,陈氏,大儿媳李心惠,还有清山清舟两兄弟, 也都紧张地看着林茂源,见他神色如此凝重,都以为周瑞兰得了什么急症重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茂源心中天人交战,此事断不能当众说出。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周秉坤道, “里正大人,借一步说话。” 又对林清山和林清舟使了个眼色, “清山,清舟,你们先到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林清山和林清舟虽不明所以,但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立刻应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李心惠也被陈氏示意先出去。 屋里只剩下昏迷的周瑞兰,周秉坤夫妇和林茂源。 周秉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女儿的病恐怕非同小可,以至于林茂源需要如此避人。 他盯着林茂源,声音低沉, “林大夫,现在没外人了,瑞兰究竟是何病症?你直说,我....我承受得住。” 陈氏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 林茂源看着周秉坤夫妇焦急担忧又隐含恐惧的眼神,知道此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凑近周秉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里正大人....令爱....脉象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你说什么?!” 周秉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脸色瞬间涨红,双目圆睁,瞪着林茂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家的!瑞兰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周氏被丈夫的反应吓坏了,哭着追问。 外面的林清山兄弟和周家其他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和惊呼,更是惊疑不定。 周秉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压下几乎要爆开的怒火和巨大的耻辱感,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炕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儿,又看向面色尴尬,垂首不语的林茂源, 最后看向泪流满面,似乎已隐约猜到什么,浑身发抖的妻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周秉坤在杏花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是有头有脸,家风清正的人物, 幼女聪慧可人,正是待字闺中,前程似锦的时候.....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你可诊清楚了?” 周秉坤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林茂源沉重地点点头, “左右手脉象一致,滑脉明显,确是喜脉无疑,令爱昏迷,许是体弱气血不足,加上骤然刺激所致, 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调理....” “砰!” 周秉坤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陈氏终于崩溃,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我的兰儿啊....这可怎么是好....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害了我女儿.....” 周秉坤站在当地,如泥塑木雕,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233章 周瑞兰 过了片刻,陈氏到底心疼女儿,强忍着悲痛,抹了把泪,看向林茂源,声音颤抖, “林大夫....不管怎样,孩子身子要紧,她...她这样子,要不要紧? 能不能开点药调理一下?可别是身子太虚,落下病根....” 林茂源其实在第二次把脉时,就隐约察觉到周瑞兰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并非全无意识, 这姑娘如今...怕是在装晕。 但这话他如何敢说? 更不敢去深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林茂源垂下眼帘,避开周秉坤夫妇的目光,沉声道, “嫂子说的是,令爱气血有亏,情绪波动过大,一时厥逆, 我先开个方子,益气养血,安神定志,将养几日再看, 只是....” 林茂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此事需静养,勿要再受惊吓刺激。”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女儿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丑事已经发生,眼下遮掩和治疗更要紧, 他立刻道, “有劳林大夫开个补气血的方子,笔墨就在堂屋,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门外的林清山,林清舟,李心惠等人立刻投来探询的目光,但见周秉坤脸色铁青,林茂源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来到堂屋,周秉坤亲自磨墨铺纸,动作却有些僵硬。 林茂源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剂温和的安胎补气血的方子,用的都是些寻常药材,药性平和,既能调理身体,又不会引人怀疑。 写完方子,吹干墨迹,林茂源双手递给周秉坤, “里正大人,按此方抓药,先吃三剂,这几日务必静养,饮食清淡温和。” 周秉坤接过药方,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茂源,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 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与警告, “林大夫,今日有劳了...瑞兰只是身子弱,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是吧?” 林茂源立刻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清晰, “里正放心,令千金只是偶感不适,气血略虚,精心调养几日便好, 我今日只是来道谢,顺便为令爱诊了个平安脉,并无他事。” 周秉坤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茂源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这把年纪了,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周秉坤下了逐客令,语气疲惫。 “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茂源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一直安静等在外面的两个儿子,告辞离开。 走出周家院子,踏上回村的路,父子三人都沉默着。 林清山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林清舟用眼神制止了。 林清舟从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周秉坤夫妇骤变的脸色,以及被支开的举动, 再结合那少女的年纪和状况,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茂源一路无话,脸色比来时更加沉重。 本是满怀感激来道谢,却无意中撞破了这样一桩惊天丑闻,还不得不掺和进去。 这恩,谢得可真是....荒唐... 林茂源只想赶紧回家,将今日之事彻底埋在心底,只当从未发生过。 至于周家如何处置,都不是他一个外村大夫能置喙的。 只是这杏花村,日后若非必要,怕是要少来了。 - 而此刻,周家东厢房的暖炕上,当父母和林茂源离开后,一直“昏迷”的周瑞兰,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杏眼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也没有方才装晕时的死寂,反而交织着极其复杂的情愫, 有被发现的恐惧,有对父母反应的忐忑,但更深处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期待!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是她和文轩哥哥的孩子! 是文轩哥哥的骨血! 恐惧是真的。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若传出去,别说她自己, 整个周家的脸面都要丢尽,爹爹的里正位置恐怕都坐不稳,哥哥们的前程也可能受影响。 刚才爹爹那铁青的脸色和砸桌子的一声巨响,让她心尖都在颤。 但兴奋和期待也是真的。 她周瑞兰,从小就觉得自己和村里那些只知道干活,说粗话,早早嫁人生子的姑娘不一样。 她爹是附近几个村子都敬重的里正,大哥在县城铺子里做账房,二哥更是考中了童生,是有半个功名在身的人,说不得以后还能考上秀才。 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没短过她吃穿,爹娘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她跟着哥哥们识了几个字,懂得描花样,看些浅显的诗文。 她容貌又生得好,村里多少后生偷偷看她,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周瑞兰觉得自己注定是要离开这乡下地方,嫁到县城甚至更好的人家去的。 直到半年前,她跟着大嫂去河边洗衣,遇上了来附近查看桑田的徐文轩。 他穿着绸缎长衫,面如冠玉,说话温文尔雅。 他说他是青浦县徐记布庄的二少爷,他说她的笑容比春花还明媚,他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灵秀的乡下姑娘..... 后来,他找机会又来了几次,送她县里时兴的绢花,小巧的银簪,带她去看县里她从未见过的热闹,给她讲县城的繁华和趣事。 他说待他回家禀明父母,定会风风光光来杏花村向她提亲。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把自己的一颗心,还有身子,都交了出去。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更相信文轩哥哥的承诺,相信凭自己的容貌和家世,配上文轩哥哥的深情,徐家一定会接纳她。 这个孩子....或许是上天赐给她的助力? 有了孩子,文轩哥哥来提亲,是不是就更顺理成章了? 第234章 文轩哥哥 徐家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就不会嫌弃她出身乡野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今天早上,她算着迟迟未来的月事,又想起最近总是恶心乏力,一个大胆又让她心慌的猜测浮现, 一时激动加上身体不适,才晕了过去。 醒来听到林大夫在把脉,她吓得要死,只能装晕。 可现在,最初的恐惧过后,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浮了上来。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周秉坤和陈氏沉着脸走了进来。 周瑞兰慌忙闭上眼睛,想继续装睡,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行了,别装了。” 周秉坤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们都知道了。” 周瑞兰浑身一僵,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只好怯怯地睁开眼,看向父母。 陈氏已经哭红了眼,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爹...娘....” 周瑞兰的声音细若蚊蚋。 “是谁?” 周秉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那个畜生是谁?!” 周瑞兰瑟缩了一下,但想到徐文轩,心里又有了些底气。 她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万一爹爹盛怒之下直接打上门去,或者把事情闹大, 反而坏了文轩哥哥的计划,也毁了自己的前程。 她得稳住,等文轩哥哥来。 “爹...” 周瑞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女儿...女儿知道错了...可女儿....女儿是真心喜欢他的...他...他也说了会来提亲的....” “提亲?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的?你倒是说啊!” 陈氏急得跺脚。 周瑞兰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 “他...他是县里的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他说等家里同意,就立刻来....” “县里做生意的?” 周秉坤眉头紧锁,心中疑虑更甚。 县里做生意的多了,哪家正经公子哥会这样偷偷摸摸勾引乡下姑娘,还弄出孩子来? “叫什么名字?哪家商号?” 周瑞兰只是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他说现在还不方便说...怕家里知道了阻拦.... 爹,娘,你们信我,他不是坏人,他是真的对我好,他说了会娶我的! 这孩子...这孩子是他的骨肉啊!” “糊涂!” 周秉坤气得眼前发黑, “连名字都不敢报,家世都不肯明说,这叫对你好?这叫负责任?他这分明是.... 分明是欺你年幼无知,玩弄于你!” 他简直不敢去想更坏的后果,万一对方只是逢场作戏,或者早有家室... “不会的!文轩哥哥不会骗我的!” 情急之下,周瑞兰脱口而出那个在她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随即又惊恐地捂住了嘴。 “文轩?徐文轩?” 周秉坤到底是里正,对县里一些有名有姓的人家还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徐记布庄的徐家?” 周瑞兰见瞒不住,只得含泪点头,眼中却带着希冀, “爹,你知道徐家?文轩哥哥就是徐家的二少爷!他说...他说他爹很开明的....” 周秉坤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徐记布庄确实算是县里的殷实人家。 但正因如此,这样的人家,规矩更严,门槛更高,怎么可能轻易娶一个乡下里正的女儿为正妻? 尤其是还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 那徐文轩若真有诚意,为何不先托媒人上门透个口风? 为何要这般私下苟且? 他看着女儿那犹带天真和憧憬的脸,心中又是痛又是怒又是悲哀。 这孩子,是被那混账东西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你....” 周秉坤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发抖,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这就叫...叫私通!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 那徐文轩若真有担当,为何不早早禀明父母,三媒六聘? 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把我们周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会的!爹,你相信我,再等等,文轩哥哥一定会来的!” 周瑞兰哭道,她仍然固执地相信着那个美丽的承诺, 那是她跳出农门,砸碎命锁的唯一指望。 她不敢怀疑,也不能怀疑。 都说士农工商,商户排在末尾。 可周瑞兰从不觉得商门低贱。 在她心里,真正卑贱的,是那些被土地死死拴住的人,是那些佝着脊背在泥里刨食的泥腿子, 泥土吸干了他们的力气,也吸干了他们的念想。 周瑞兰不要做那样的人,她宁可去铺子里打算盘,去码头上看货单,宁可十指沾上铜锈,也不要一辈子十指抠泥。 陈氏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更是心痛如绞,扑到炕边抱住女儿, “我的傻兰儿啊!你叫娘怎么活啊!” 周秉坤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事已至此,打骂无用。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孩子.... 并且,必须弄清楚那徐文轩的真实意图。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里正的冷静与决断,只是深处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寒意, “从今天起,你半步不许离开这个屋子,对外就说生了重病,需要静养,你大嫂会看着你, 至于这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脸,狠下心道, “不能留,我会让你娘去配一副药....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不!爹!不要!这是文轩哥哥的孩子啊!” 周瑞兰惊恐地尖叫起来,死死捂住肚子。 “由不得你!” 周秉坤厉声喝道, “除非那徐文轩能在三天之内,带着媒人和足够的诚意,堂堂正正地登我周家的门提亲! 否则,这个孽种,绝不可能留下来!” 他甩下这句话,不顾女儿的哭求,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第235章 春雨 林家父子三人从杏花村出来,一路沉默地往回赶。 天公似乎也察觉得到人间的烦闷,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在他们快走到清水村村口时,渐渐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倒是让林茂源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雨势虽小,却透着股连绵不绝的意味。 “下雨了。” 林清山抹了把脸, “爹,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 林茂源点点头,看着田野里那一片片略显枯黄的冬小麦在细雨中微微摇曳,思绪被拉了回来, “都二十三了....也该下雨了。” 林清山接口道, “是啊,这雨一下,麦子就能好好返青了。” 林茂源心里盘算着, “这雨要是能下透了,麦苗能蹿一蹿,再往后,勤着点除草,追肥,等到五月中下旬,差不多就能开镰了。” 秋粮大多要交赋税,夏粮才是庄户人家一年的指望, 有了竹编的收入打底,再盼着夏粮有个好收成,家里的日子就真的能宽裕起来了。 父子三人正说着,雨点却忽然密了起来,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路上的泥土很快变得湿滑。 “雨大了,快走!” 林茂源招呼一声,三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刚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蓑衣,手里费力地举着两把遮子,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来。 蓑衣的帽子有些滑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满是焦急的小脸。 “晚秋!” 林清舟眼尖,立刻认了出来。 晚秋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但因为蓑衣笨重,路滑,差点绊了一下。 林清舟连忙大步上前扶住她, “晚秋!你怎么跑出来了?下着雨呢!” 晚秋喘着气,把手里两把遮子往前递,一把递给林茂源,一把塞给林清舟,又赶紧把滑落的蓑衣帽子给自己戴正了些。 “我看天阴得厉害,想着你们没带雨具,就拿了家里的遮子出来接接。” 林茂源接过遮子撑开,跟林清山站在一起,挡住了越来越密的雨丝, “你有心了,咱们快回吧,你身子单薄,淋了雨可不好。” “就是,快把遮子撑好,别光顾着我们。” 林清舟也连忙把晚秋塞给他的遮子又倾向她那边,自己大半身子还淋在雨里。 “我没事,我穿着蓑衣呢!” 晚秋坚持道,又把遮子推回去, “三哥你伤着,不能淋雨!” 林茂源看着暖心,跟着说道, “行了,都别让了,赶紧回家!娘肯定把饭都热好了!” 四个人,两把遮子,一件蓑衣,在越来越大的春雨中,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 回到林家小院时,雨已经下得颇有些气势,打在屋檐和树叶上噼啪作响。 幸好晚秋接得及时,父子三人虽有淋湿,但远不到落汤鸡的地步,只是外衫和鞋袜有些潮气。 晚秋自己穿着蓑衣,倒是护得严实,只是额发和蓑衣边缘被雨水打湿了。 院门虚掩着,显然是给他们留的。 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姜味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回来了?快进来!淋着没有?” 周桂香听见动静,立刻从堂屋掀了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干布,脸上满是关切。 张春燕也挺着肚子站在堂屋门口张望。 “娘,春燕,我们回来了。” 林清山应道, “还好晚秋去接了,没怎么淋着。” 晚秋连忙解下笨重的蓑衣,挂在屋檐下滴水,又接过林茂源和林清舟手里的遮子,撑开靠在墙边晾着。 “快,都进堂屋来,灶上热着姜汤呢,一人喝一碗驱驱寒。” 周桂香招呼着,又仔细看了看林清舟, “清舟,你这伤口没沾着雨水吧?” “娘,没呢,遮子挡得严实。” 林清舟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无碍。 几人进了南房,顿时被暖意包围。 南方中央摆着炭盆,虽然只是几块木炭,烧得不旺,却也散发出融融暖意。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大盆热腾腾的萝卜汤,还有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饼子。 旁边的小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道弥漫开来。 周桂香手脚麻利地倒了几碗姜汤,黄澄澄的汤水里飘着几丝老姜和红枣, “快,趁热喝了,这春雨带着寒气,可别侵了身子。” 第236章 正月二十九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和院中的泥土,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南房里,炭盆散发着微光与暖意,一家人吃过热乎乎的午饭,收拾停当后,并未各自歇息, 反而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各自忙活开来。 林茂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翻看着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旧医书,时不时用炭笔在旁边的木片上记下几笔。 手边的小簸箕里,晾着些周桂香上午从后山小心采回来的的草药,他偶尔会拿起一株,仔细端详,嗅闻,再小心处理。 林清山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根粗壮的毛竹段,他手里握着柴刀,正小心地将竹子劈开,再根据要求劈成粗细均匀的竹条。 他力气大,动作稳,劈开的竹条边缘整齐,是处理竹编原料的第一步,也是费力的一步。 林清舟肩伤未愈,重活干不了,便搬了个小凳坐在兄长旁边。 他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和一块磨石,手里拿着林清山劈好的竹条,仔细地用一把小刮刀清理上面的毛刺和粗糙处,再在磨石上轻轻打磨,让竹条表面变得光滑不扎手。 周桂香和张春燕婆媳俩,则坐在炕沿边。 她们面前堆着林清舟处理过的,较粗的竹篾,手里飞快地编织着。 她们编的是最寻常的竹筐,竹篮和竹匾,样式简单,结实耐用,是准备卖给王记杂货铺的。 虽然单价不高,但也是一份稳定的进项,且不费什么特别的心思。 婆媳俩一边手里不停,一边低声说着家长里短,张春燕偶尔抚一下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晚秋占据了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 她的面前摊开着更为精细的工具和已经刮得极薄,篾色均匀的细竹篾。 晚秋全神贯注,正在编织那五个订单挎包中的第一个。 她的神情专注宁静,偶尔会停下来,对着初具雏形的包身端详片刻,思考着如何调整纹路或加入新的巧思。 晚秋的活计最精细,也最费神,无人打扰她,家人都知道,这是目前家里最重要的大项目。 就连林清河也没有闲着。 他同样靠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薄毯保暖。 面前也摊开了一些竹篾,他手里正有条不紊地编织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收纳篮。 与周桂香和张春燕编的样式一样,都是准备卖给王记杂货铺的基础款。 经过这些天的尝试和晚秋的指点,加上他心思沉静,善于观察, 林清河对这些基础款的编织步骤和窍门已经掌握得颇为熟练。 因此当周桂香偶尔拿不准下一步的收口该怎么处理,又或是大嫂不小心编错了一处纹路时, 往往不用去打扰正在专心琢磨新样式的晚秋,只需轻声问一句旁边的林清河。 林清河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看一眼,然后温声指出问题所在,示范一下正确的编法。 春雨就这样一连绵绵下了三日。 对田地里越冬后亟待返青的麦苗来说,这场贵如油的春雨无疑是天降甘霖,滋润了干涸的土地,也让蔫黄的麦苗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不少。 但对关在家里劳作的人们来说,三日足不出户,也着实有些憋闷。 林家小院这三天,格外充实,一家人除了必要的家务劳作,吃饭休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竹编上。 成果自然也是喜人的。 林清山劈出了足够多的竹料,林清舟将它们打磨得光滑趁手。 在周桂香,张春燕和林清河的通力合作下,三日功夫,竟攒下了八个编得结实匀称的基础竹编, 虽然都是寻常样式,但做工扎实,摞在堂屋一角,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而晚秋那边,第一个订单挎包,已经在她指尖下完美成型。 包身方中带圆,编织细密均匀,浅黄与浅褐竹篾交织出的简约条纹纹理雅致耐看。 藤编的背带柔软结实,接口牢固。 晚秋还用异色篾片编了三朵形态各异的小花和蝴蝶,作为第一批搭配的小装饰。 正月二十九,午间,连绵的春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便透过云层缝隙洒落下来,虽然还不够炽烈,却足以驱散连日的阴霾湿气。 推开房门,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还能明显的感觉到,风不再像之前那般刺骨,拂在脸上,有了些许柔和的暖意。 “哎哟,可算是晴了!” 周桂香站在屋檐下,长长舒了口气, “再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晚秋也跟到院子里,学着周桂香的样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天空放晴,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张春燕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扶着腰,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开阔的空间, “可不是嘛,在屋里闷了几天,这出来走走,感觉气都顺了。” 林清河也坐不住了。 他让大哥帮忙,把他那个竹架从屋里搬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想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天,听听鸟叫,感受这雨后天晴的生机。 林茂源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场雨下得透,地喝饱了水。” 林茂源对围过来的家人们说道, “麦子返青正需要这时候,清山,等日头再上来些,地皮不那么湿泞了, 咱爷俩就去地里看看,顺便把地头的杂草清一清,有些积水的地方该疏通也得疏通一下。” 春雨虽好,但若田间排水不畅,也容易沤了麦根。 开春的田间管理,一刻也马虎不得。 “好嘞,爹。” 林清山立刻应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坐着劈了三天竹子,正好也想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清舟,” 林茂源又看向三儿子, “你伤没好利索,就别下地了,在家帮着收拾竹篾吧。” “知道了,爹。” 第237章 胁窝架子 林清山依着弟弟的要求,小心地将林清河从炕上背起,稳稳地放在竹架旁边。 林清河双手扶住竹架的横杆,微微吸了口气,稍一用力,身体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脊背因久卧显得单薄,平添一种奇异的美感。 晚秋原本正眯着眼享受阳光,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林清河身上,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 她天天照顾清河,最是熟悉他身体的变化。 晚秋清楚地记得,刚开始用这个竹架时,清河站起来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双手必须紧紧抓着横杆,身体还会微微颤抖,站不了多久就得坐下歇息。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河再站起来,明显轻松多了。 只见他双手只是虚扶着横杆,借个平衡,大部分力量似乎都能由自己的双腿支撑住了。 有好几次,晚秋甚至瞥见他尝试松开手站着,虽然只是瞬间,身体会轻微晃动,但他很快就能调整回来,并没有摔倒。 这说明.... 晚秋看得出了神,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清河, 从扶在竹架上的手,到他那双稳稳站在地上的脚。 林清河很快就察觉到了晚秋那直勾勾的视线。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耳朵尖更是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难道是自己站姿不对?还是脸上沾了东西? 一直留意着院内动静的林清舟,也注意到了晚秋不同寻常的专注, 林清舟了解晚秋,知道这丫头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多半是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新奇的点子。 果然,不等林清河开口,晚秋忽然轻轻“嘶”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在发光, 她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三哥。” 林清舟闻声立刻自然地靠了过去, “嗯?” 晚秋没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柴垛旁,弯腰捡了一根粗细适中,笔直光滑的细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转身就朝着后院菜地走去。 林清舟见状,也跟了过去。 留下林清河一个人扶着竹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开的背影,更加茫然了。 后院,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泥土晒得半干,但下面依然湿润。 晚秋用那根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简略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个类似她现在做的竹架的东西,但比竹架简单很多,只有两根竖杆和一个横杆。 “三哥,” 晚秋指着地上简陋的图画,语气带着思索和不确定, “你看,我是想....你看清河现在,只要站住了,有时候不用扶都能站稳一会儿, 那要是....要是有一个东西,不用这么复杂,就两根棍子,上面这里做成能卡在胁窝下面的样子, 下面杵在地上,清河站着的时候,一手扶一个,是不是就能借上力,慢慢地....往前走几步?”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出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能帮助人支撑行走的工具形象。 林清舟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图画,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清河站立的姿态。 他脑子活络,立刻明白了晚秋的意思。 “你是说,做个能夹在胁窝底下,用手抓着,下面撑地的架子?” 林清舟接过晚秋手里的树枝,也在旁边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比晚秋更具体一些,两根竖杆略微向内侧倾斜,顶端做出一个适合承托腋下的弯弧, 中间偏下的位置加一个横杆作为手握的地方,底部则是一根长长的杆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 晚秋眼睛一亮,指着林清舟画在泥地上的图, “不过三哥,你画的这个手握的地方,是不是太靠下了? 清河的手臂好像没这么长,而且手握的地方高一点,是不是会更省力些?” 林清舟点点头,拿起身边的树枝在手握的横杆位置往上移了移, “有道理,那这样?手握的地方和上面承托的地方,其实可以是一根弯过来的竹子,这样更牢固。” 他在图上修改,将竖杆顶端延伸出一段弯曲的弧形,作为承托腋下的部分, 下面再加上一根横杆,既能稳固,又能作为手握的把手。 “这样好!” 晚秋赞同, “那下面呢?就是一根直杆杵地吗?会不会不稳?” 林清舟想了想,用树枝在底部画了个小小的分叉,像是两个脚, “要不底下做成这样?两个小脚,稍微分开些,站得更稳,也不容易在泥地上陷得太深, 或者,直接做成平的底板?” 晚秋盯着图,又回想家里那些竹编物件, “做成平的底板可能太重了,而且走路时候抬起来不方便,还是两个小脚好。” “行,那就两个脚。” 林清舟敲定了设计,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点那两个小分叉, “关键是竹子,得选粗细合适,韧性好,笔直的,太粗笨重,太细又怕撑不住。” 晚秋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图样,心里琢磨着家里的存货, “家里的竹子,多是大哥劈篾剩下的,要么太粗,要么弯弯曲曲的,做这个不合适, 得去找那种....比拇指粗不了太多,但竹节长,长得直的细竹子。” “是得现去砍。” 林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知道后山有一小片野竹林,那里面的竹子多半是细竹子,粗细正合适,也不像田边那些被人踩来踩去长得歪。” “我也知道那片,我一会儿就去。” “我跟你一起。” 晚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呢,细竹子不沉,我一个人就能扛回来,三哥你伤还没好,还是在家休息。” 晚秋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想上山走走,透透气,在屋里闷了几天,都快忘了山风是什么味道了。” 林清舟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她是真想出去活动活动,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小心点,别走太深。” “嗯!” 晚秋用力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两人商量妥当,便从后院回到了前院。 林清河还站在竹架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就见晚秋正从屋檐下的农具里,熟练地找出一柄刃口磨得锋利的柴刀,拎在了手里。 “晚秋?” 林清河有些惊讶, “你这是要出去?” “嗯!” 晚秋冲他笑了笑,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朗, “去后山竹林砍几根细竹子,很快就回来。” “砍竹子?” 林清河更不解了,家里不是有大哥劈好的竹料吗? 这时,正在井边清洗手上泥污的林清山也听到了,直起身道, “妹子,砍竹子我去就行了!” 晚秋连忙摆手, “大哥,不用不用!就要几根特别细的,我自己去就行,轻巧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还把柴刀在空中虚挥了两下,以示自己很有力气。 林清山被她逗笑了,但还是不放心,转头看向旁边的三弟林清舟, 意思是你怎么不拦着,也不跟着去? 林清舟已经找了个板凳坐下,顺手拿起一根半成品的竹条继续打磨毛刺,接收到大哥询问的目光,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 “大哥,让她去吧,就在后山边上,不远的,晚秋心里有数。” 林清山见三弟都这么说了,爹娘又没在跟前反对,便也不再坚持,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 “那你自己小心点啊,别往深里去,看着点脚下,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大哥!” 晚秋清脆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院门, 正要跨出门槛,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了还扶着竹架,静静望向她的林清河身上。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边缘。 只见晚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清脆又明亮, “清河,我出去咯!” 第238章 夫妻同心 林清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撞了一下, 心口那点因她忽然要出门而产生的不舍,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冲散。 他脸上也漾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柔和地回应, “嗯,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知道啦!” 晚秋又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这才转过身,脚步轻快又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 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的土路拐角,只有她哼着不成调小曲儿的隐约声音,随着春风飘回来些许。 林清河的视线却还胶着在空荡荡的院门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在自己扶着竹架的手上。 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竹子的温凉与坚实。 林清河心里明白,晚秋这一去,定然是为了他。 晚秋刚刚跟三哥在后院商讨了半晌,前院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些,林清河知道晚秋这是又要给他琢磨新东西了。 这份心意,让他胸口发胀,也让他更坚定了要快点好起来的决心。 林清河跟自己的双腿较劲,快了,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快了.... 堂屋门口,周桂香和张春燕婆媳俩将这小两口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瞧在了眼里。 周桂香手里还拿着一个竹匾底子,张春燕则扶着门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漾起了笑意。 周桂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慈爱, “真好,晚秋对清河是真上心。” 张春燕也抿嘴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这夫妻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同心,互相心里装着另一个,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越过越有盼头, 我看晚秋和清河,就是这个理儿,清河这身子眼见着好了,晚秋又这么灵巧能干,以后这小两口的日子,错不了。”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婆媳俩的对话声音虽低,但院子里安静,林清河又站得离堂屋不远,那夫妻同心的话语,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脸颊刚刚才因晚秋的笑容和嘱咐而消退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耳根后面都染上了绯色。 他只觉得脸上热得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扶着竹架的手都微微有些出汗。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那几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搅得他心绪不宁。 另一边,坐在板凳上打磨竹条的林清舟,自然也听到了母亲和大嫂的对话。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嘴角也跟着家人的气氛微微上扬。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并无太多波澜,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过于安静了些,静的一片漆黑。 林清舟很快便将这丝微妙的情绪抛之脑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竹条上。 - 目送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又听着母亲和大嫂那些带着暖意的调侃, 林清河只觉得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都有些过于灼热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发热的脸颊和乱跳的心口移开,重新专注于脚下的土地和手中竹架的支撑。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将扶在横杆上的双手抬起了一寸。 身体立刻有了微小的晃动感,但他咬紧牙关,腿部肌肉绷紧,核心收紧,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息,两息....他稳住了! 虽然整个身子还在竹架里,但双手悬空的感觉,总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又将双手轻轻放回原处,生怕动作大了破坏了这难得的平衡。 就这么一点点地,他重复着抬起,放下的动作,虽然每次都只能维持短短几瞬, 且身体会不自觉地摇晃,但这已经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进步了。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但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那是希望赋予的力量。 与此同时,拎着柴刀的晚秋,已经到了后山的范围。 雨后的山村,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田野里隐隐传来的,麦苗返青的勃勃生机。 路边的野草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晚秋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连肺腑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连日在屋中劳作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村后不远处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算不上多高,但林木葱郁。 晚秋要找的那片野竹林,就在靠近山脚的一处向阳坡上,离村子不算太远,平时村里人也常去那里砍些细竹做篱笆。 她熟门熟路地沿着被踩出的小径向上走,脚下是松软的,带着潮气的落叶和泥土。 林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这一片生长的确实都是细竹子,大多也就比手指要粗上几圈, 竹子就是硬草,若无人长期砍伐,很快就能长得极为茂盛,这里亦是如此, 一根根笔直向上,竹节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正是晚秋要找的那种。 晚秋放下柴刀,先绕着竹林边缘走了半圈,仔细挑选。 她要找的是竹龄适中,既不过嫩也不过老,且笔直无疤的竹子。 很快,她就相中了几根。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并不乏力的手臂,抡起柴刀,对准一根竹子的根部,用力砍了下去。 “笃、笃、笃....” 清脆的砍伐声在林间回荡。 竹子并不粗,没几下就被砍出了一道深口子。 晚秋换了角度,又砍了几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根竹子便朝着她预留好的方向缓缓倒下。 晚秋手脚麻利地将竹子拖到空地,剔去多余的枝叶,只留下光溜溜的竹竿。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砍下了另外七八根符合要求的。 一捆细竹并排放在地上,每根都有一人多高,青翠欲滴。 晚秋掂了掂,确实不重,她一个人完全能扛回去。 第239章 早已定了亲 晚秋今日的心情确实非常的美妙。 不仅仅是因为天空放晴,更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合适的材料而欢喜。 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心里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今日已经是正月二十九了,再有几日,便是清河的生辰了。 晚秋一直记着这个日子。 她一直想给清河准备一份生辰礼。 可琢磨了许久,都没什么好主意。 晚秋自己并无银钱,能送的出手的也就是一身的手艺。 可家里吃穿用度娘都照应着,真要说的话,并不缺什么东西。 晚秋之前都想着,要不给清河编一个书简笔筒,放在案头,也算一个小心意。 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再加上家里活计一件接着一件,三哥还接了订单回来,整日竹编编个不停.... 日子流水般过去,眼看清河的生辰一天天近了,她却还没想好送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而今日,这个给清河设计胁窝架子的念头,简直就是天赐的灵感! 还有什么生辰礼,比这更合适,更用心呢? 想到这里,晚秋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晚秋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根竹竿,确保没有裂痕或虫眼,想象着它们被精心打磨,弯制成型后的样子。 一定要做得结实又轻便,手握的地方要打磨得光滑温润,承托的地方要贴合舒适.... 回去后,就和三哥一起,好好琢磨,尽快做出来! “定要赶在清河生辰前做好!”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比林间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晚秋扛着细竹,带着满心的雀跃和期盼,走在回家的山路上。 - 而另一边,杏花村的里正周秉坤,也趁着雨后天晴,迫不及待地套上了自家的牛车,朝着青浦县的方向驶去。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他的计划和满腔的愤懑都困在了家中。 女儿周瑞兰的事日夜灼烫着他的心。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徐文轩和徐家的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牛车轱辘碾过尚未干透的官道,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周秉坤面色沉郁,心中却早已盘算了无数遍。 直接去徐记布庄质问? 那是下下策,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托衙门里的熟人打听? 这等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进了县城,他没有直奔东街的徐记布庄,而是将牛车停在了离布庄有些距离, 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的一个街口。 他寻了间看起来干净,客人多是本地闲汉或过往商贩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看似随意地坐了下来。 周秉坤并不急于开口,先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听着旁边几桌客人天南地北地闲聊, 从今年的粮价说到哪家铺子进了新货,从衙门最近抓了哪个毛贼说到谁家又添了丁。 直到茶摊老板闲下来,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旁边的空桌时, 周秉坤才不经意地抬起头,搭了句话, “老板,生意不错啊,这青浦县看着比我们乡下热闹多了。” 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闻言笑道, “老哥是外乡来的?咱青浦县虽说不是府城,但也算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自然就热闹些。” “是啊,头一回来。” 周秉坤点点头,装出几分乡下人进城的好奇模样, “想给我家小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营生,听说东街那边铺子多,生意也好做?” “东街啊,那确实是咱们县里商铺最集中的地方了。” 老板擦完桌子,顺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歇口气, “绸缎庄、布庄、杂货铺、酒楼....都有,老哥想给你家小子看什么营生?” “还没想好,就是想先打听打听,看看行情。” 周秉坤啜了口茶,接着问道, “我听说东街有家徐记布庄,生意做得挺大?不知东家为人如何?若是能进去当个学徒什么的,也算条出路。” “徐记布庄啊?” 茶摊老板果然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和艳羡, “那可是咱们县里数得着的老字号布庄了,徐老爷很是会做生意,他家铺子里的伙计,待遇都比别家好些。” “哦?那倒是好人家。” 周秉坤附和着,露出一副市侩的表情, “这样的大户,家里公子小姐的,想必也很出息吧?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若是能结个善缘....” 他故意留了半句,显得像个有点攀附心思,又不太敢明说的乡下土财主。 茶摊老板一看,还自以为看透了周秉坤的谋算, 果然没起疑,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老哥,这善缘你怕是结不上咯~徐老爷家啊,最近还真有桩喜事! 他家二少爷徐文轩,年前就跟河湾镇的周老爷家定了亲啦! 周老爷家也是做布庄生意的,跟徐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听说聘礼下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里满是“你懂得”的神情, “婚期就定在今年开春后,估摸着没多久了,这时候想结亲,晚咯!” 周秉坤握着粗糙茶碗的手猛地一紧,但面上却丝毫未露, 反而适时地露出了几分遗憾和羡慕,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果然是高门大户,姻缘也早定下了。” “那是自然!” 茶摊老板见他知道,谈兴更浓, “周老爷在河湾镇那也是头面人物,家里就一个独女,听说生得标致,又知书达理,这门亲事,可是羡煞旁人呢!” “诶,你是从哪儿来的?知道河湾镇吗?” 周秉坤当然知道了,从杏花村前往青浦县还要经过河湾镇呢, 镇上的周老爷,算起来跟他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后面茶摊老板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周秉坤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怒火却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果然!徐文轩这个畜生! 他早已与河湾镇的周家小姐定了亲! 却还来招惹他的女儿,让瑞兰怀了身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欺骗和玩弄,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和陷害! 徐文轩根本没打算给瑞兰任何名分! 周秉坤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和砸碎茶碗的冲动,匆匆付了茶钱, 谢过了还在兀自感慨的茶摊老板,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茶摊。 回到牛车上,他独自一人坐在车辕边,望着县城熙熙攘攘的街道,目眦欲裂。 徐文轩,徐家..... 第240章 我不要老实汉子 周秉坤坐在牛车上,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狠狠一甩鞭子,老牛吃痛,拉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奔跑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只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今日格外漫长,也格外颠簸, 像是要将他连人带车一起颠散架,将他那颗被愤怒和耻辱塞满的心也颠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周秉坤几乎是滚下牛车的,脚步踉跄地冲进院子。 陈氏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迎出来,看到丈夫这副失魂落魄,面色铁青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当家的,你回来了?打听到....” 她的话问到一半,就被周秉坤那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色堵了回去。 东厢房里,周瑞兰正半靠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 陈氏到底心疼女儿,偷偷按着林茂源开的方子抓来熬的。 周瑞兰见到父亲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药碗,挣扎着要坐直。 “爹!你回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明显的得意, “你去打听了是不是?我就说嘛,文轩哥哥他们家是正经人家,家风清正,在青浦县素来有好名声的! 他跟我说过,他家老爷子最重信义,最讲规矩,绝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人家! 等他跟家里说清楚了,一定会风风光光来接我的!” 周瑞兰越说越激动,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大红嫁衣、被徐文轩八抬大轿娶进县城的景象。 陈氏在一旁听得心酸又无奈,只能呐呐地附和着, “是,是,你爹去打听了....” 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哪个家风清正的好人家公子,会做出这等让未出阁姑娘怀孕的腌臜事? 女儿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姓徐的花言巧语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周秉坤看着女儿那副犹自沉浸在美梦中的天真愚蠢模样,胸中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几步冲到炕前,双目赤红, “家风清正?我呸!”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得周瑞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的苍白。 陈氏也吓得往后一缩。 周秉坤死死盯着女儿,一字一句, “我打听清楚了!徐文轩那个畜生,早在去年,就与周老爷家的独女定了亲! 聘礼下了足足二百两,婚期就定在今年五月! 他徐文轩,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娶你!他就是在玩弄你!” “不...不可能!你骗我!” 周瑞兰猛地尖叫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文轩哥哥不会骗我的!他说了他喜欢我,他说了要娶我的!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是那周家....是那周家逼他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他能有什么苦衷!” 周秉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的鼻子骂道,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执迷不悟!他若有半分真心,为何不敢早早告知家门? 为何要等到与人定亲之后还来招惹你?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必须马上打掉!” “不!我不打!这是文轩哥哥的孩子!” 周瑞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炕沿,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眼神疯狂偏执, “我要去找他!我要亲自去问他!他一定有苦衷的!我要去青浦县,我要去徐家问个明白!” “你去了能干什么?!” 周秉坤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送上门去让人羞辱吗? 你以为徐家那样的门户,会容得下你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子,带着一个不清不白的孩子上门? 他们只会按着你灌下堕胎药,再把你名声彻底搞臭,一脚踢出门! 到时候,你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而那徐文轩,照样可以迎娶他门当户对的周家小姐,继续做他的徐家二少爷! 吃亏的,万劫不复的,只有你!只有我们周家!” 陈氏早已泪流满面,扑到炕边抱住几近癫狂的女儿,哭着劝道, “兰儿啊!我的傻兰儿!你爹说得对!那姓徐的不是个东西啊!他若真有心,怎会如此糟践你? 听娘一句劝,这孩子....这孩子留不得啊! 你还年轻,养好身子,以后....以后爹娘再给你找个本分老实的汉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啊?”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老实汉子!我只要文轩哥哥!” 周瑞兰在母亲怀里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 “他说过要娶我的!他说过的!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逼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清楚!”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赴死的模样,周秉坤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恨意席卷全身。 周秉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和决绝。 “好,你既然执意要去找死,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踏出这个家门,你就不再是我周秉坤的女儿!” “拿笔墨来!现在就把断亲书写了,再给我出去丢人现眼!” 第241章 周秉坤找由头 周秉坤愤怒的咆哮声在东厢房内外回荡。 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外的周瑞东和李心惠,本就听得心惊肉跳,此刻更是吓得慌慌张张, 周瑞东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急声道, “爹!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啊!小妹只是一时糊涂,你消消气,好好说,怎么能写断亲书呢!” 李心惠也跟了进来,连声劝导, “爹,可不能断亲啊!” 周秉坤正在盛怒之上,见长子竟敢冲进来阻拦,更是火冒三丈, “滚出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她糊涂?我可不糊涂! 她这是要把我们周家的脸面,你们兄弟的前程都往粪坑里扔! 她要是敢出去,今天这断亲书,就必须写!” “爹....使不得啊....” 周瑞东还是劝着,小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了! 而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的周瑞兰,在听到“断亲书”三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先前的疯狂和偏执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冰凉和恐惧。 断绝父女关系? 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没有娘家,没有依靠,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在这世道简直寸步难行! 她只想着去找徐文轩问个清楚,幻想着或许还有转机,却从未想过会落到被家族抛弃的境地! 陈氏也慌了神,连忙扑过去抱住女儿,一边哭一边用力摇晃她, “兰儿!兰儿!你快认错!快跟你爹认错啊!说你不敢了,说你不去了!快说啊!” 她深知丈夫的脾气,若是真被逼到这一步,为了保全家族脸面,他是真能狠下心来的! 周瑞兰被母亲摇得发懵,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在脑子里像受惊的鱼群般疯狂冲撞。 孩子绝不能打掉! 这是她和文轩哥哥唯一的骨血,是她的希望,是她未来可能翻身的唯一筹码! 打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和文轩哥哥也彻底断了联系。 断亲书更是万万不能写! 失去了周家女儿的身份,她在这世上就是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 到时候别说去找徐文轩,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爹娘兄长再气,终究是血脉至亲,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先认错!先稳住爹! 只要不断亲,只要还留在家里,她就还有机会,还能想办法保住孩子,再去寻找转机。 想通了这一点,周瑞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泪水瞬间涌得更凶,配合着内心的恐惧和慌乱,演变成一场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的痛哭。 她挣脱母亲的怀抱,再次扑到周秉坤脚边,声音凄切颤抖,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什么都听爹的! 求求你,别赶我走,别不要我啊....我就只有这个家了啊....”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耸动,额发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看起来可怜又狼狈,与之前那个执拗疯狂的少女判若两人。 陈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抽,也跟着抹泪,连声帮腔, “当家的,你看,兰儿她知道错了,她知道怕了!你就再原谅她这一次吧!” 周秉坤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看着女儿这副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听着她那带着绝望恐惧的认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到底还是松了一松。 怒火虽然未消,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将女儿彻底推出去,确实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稍退。 “好,既然你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不再提断亲书,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这房门半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不会的!女儿再也不敢了!一定听爹的话!” 周瑞兰连忙保证,泪水涟涟地仰头望着父亲。 周秉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她。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屋内,声音低沉的传来, “我会去寻一副....温和些的落胎药,你....自己做好准备,养好身子,以后安分些!” 说完,周秉坤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东厢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被带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周瑞兰跪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未干,但眼中那种疯狂的偏执和恐惧,却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幽深的暗色。 她轻轻抬手,再次覆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红着眼睛答应,像是想明白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 她明白的是不能再明着忤逆父亲,明白要先保住周家女儿的身份。 至于那落胎药.... 周瑞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绝不! 她在心里无声地,斩钉截铁地重复。 绝不会打掉这个孩子! ..... 周秉坤出了东厢房,没有回房,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背着手,皱着眉头,一脸思索模样。 女儿肚子里的孽种必须尽快处理,迟则生变。 可这落胎药....找谁配呢? 找本村的王大夫? 不行。 王大夫嘴巴虽不算太碎,但这种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保他不会在酒桌上,闲谈时漏出一两句,到时候周家的脸面就真的一点不剩了。 找镇上的大夫? 一样有风险,且更容易引人注目,毕竟他周秉坤在这十里八乡,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附近几个村落,谁不认识他周里正呢? 思来想去,竟然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清水村的林茂源。 林茂源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此事的外人。 林茂源为人稳重,上次处理得很是妥帖,说了并无他事,应该是懂得分寸的。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一个杏花村的里正,放着本村的大夫不用,去请邻村的大夫,这本身就会惹人猜疑。 无缘无故的,怎么说? 周秉坤眉头紧锁,在院子里踱步。 不能拖,必须尽快。 既要拿到药,又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忽然,周秉坤脚步一顿,想起了前几日清水村林清舟遇劫,擒获逃犯那件事。 县太爷夸赞了清水村和杏花村的人“民风淳朴,勇于抗暴”,还可能下发嘉奖文书.... 对!就是这个! 周秉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日一早,他就再去一趟县衙! 主动问问嘉奖文书的事情,无论县太爷作何答复,他都有了光明正大前往清水村的理由。 到了林家,再私下找林茂源配药,也就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了。 想通了这一层,周秉坤心中稍定,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恨和焦躁,也暂时找到了一个出口。 一切,等明日从县衙和清水村回来之后就会结束了。 - 与此同时,清水村林家小院却是一派温馨忙碌的景象。 晚秋扛着一小捆细竹竿,走进院子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清舟远远的就看到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竹条,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竹子, “回来了,怎的砍了这么多?” 他掂了掂分量,比预想的要多。 晚秋抹了把额头的汗,应道, “我怕一次做不好,万一哪里不合适,多备些材料,总归没错的,反正也不重。” “嗯,你想得周到。” 林清舟点点头,将竹子放到屋檐下阴凉通风处放好。 放下竹子,晚秋先快步走向南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就见林清河已经回到了炕上,背后靠着被子,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正拿着一根竹篾,尝试着编织一个更复杂些的小篮子轮廓。 周桂香和张春燕也在一旁做着自己的活计,屋里弥漫着竹篾的清香和安详的气氛。 看到晚秋进来,林清河抬起头,清秀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晚秋走到炕边,就那么直勾勾,笑眯眯地看着林清河,一副我有好事的模样。 林清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连忙移开视线,指了指外面, “灶房里,娘给你温着热水,快去喝一口。” “知道啦!” 晚秋应了,又冲他眨了眨眼,这才转身出了南房。 喝了温水,稍稍歇了口气,晚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林清舟,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她把砍回来的细竹竿摊开,挑出两根最笔直,竹节最均匀的,和林清舟一起,用柴刀和锯子,按照下午在泥地上画的图样,开始进行初步的处理。 “这根做左边,这根做右边,长度要比清河的身量略矮一些,让他手臂能自然弯曲扶着....” 晚秋一边比划,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 “顶端这里,需要用火烤软了再弯,弧度要贴合,不能硌着。” 林清舟补充道,手里拿着柴刀,小心地削去竹子上的细小枝节。 “下面的小脚,就用竹节处削平,稳当又耐磨....” 兄妹俩蹲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低声讨论着,手里的工具不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秋专注兴奋,林清舟沉稳细致。 南房的窗户开着,林清河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压低的讨论声和工具声。 他手里编着竹篮,心思却有些飘远,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242章 你非要问 正月二十九日,傍晚。 “娃儿们!吃饭咯~~!” 周桂香中气十足又带着暖意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打破了院中兄妹俩的专注讨论。 “来了!” 晚秋应道,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竿。 林清舟也停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起身往南房走去。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杂粮粥,一大盆清炒的冬储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着白日的琐事,屋子里充满了轻松的谈笑声。 饭后,收拾停当,各自回屋歇息。 南房里,晚秋照顾林清河洗漱躺下后,自己却没什么睡意,闭着眼脑海里继续琢磨着那胁窝架子的细节。 正屋里,林茂源洗漱后躺在炕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下的旧褥子被他弄得窸窣作响。 躺在他旁边的周桂香本来都快睡着了,被他这么一折腾,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他一下, “身上有虼蚤啊?翻过去翻过来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林茂源动作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桂香被他这唉声叹气的样子弄得心烦,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老了老了不会说话了是不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在这儿翻腾个什么劲儿!” 林茂源被拍得闷哼一声,终于又翻过身来,面对着老妻,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快说!不然今晚这觉是没法睡了!” 周桂香坐起身,瞪着他。 林茂源又纠结了片刻,终于一横心。 这事儿憋在他心里一天了,憋的他难受。 虽说这事不好往外说,但周桂香是他几十年的老妻了,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不是外人。 “那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林茂源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 “晓得了晓得了,你快说吧,神神秘秘的。” 周桂香催促道。 林茂源这才把今日在杏花村里正家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周桂香起初只是随意听着,结果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手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爷啊....” 周桂香听完,半晌才喃喃出声, “这....叫什么事啊,里正家....怎么会出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 林茂源重重叹了口气, “我当时那把脉,真是把的我肠子悔都青了。” “清山,清舟他们....知道不?” 周桂香紧张地问。 林茂源摇头, “当时只有我在里面看着,出来也没跟他们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舟那孩子机灵,可能猜到了几分,但也没问。” “你就不该跟我说这事!” 周桂香嗔怪道,可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 “这下好了,我也睡不着了,周里正那样要脸面的人家,摊上这事儿...” “你非要问的。” 林茂源无奈。 夫妻俩一时都沉默了,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香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周里正会来找你,他肯定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事。” 林茂源在黑暗中也叹了口气, “哎....我也觉得是,那孩子....要不得...他多半会来找我配药。” 提到配药两个字,周桂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时候的人,对子嗣看得极重,认为堕胎是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情。 正经的大夫,轻易都不会去配这种药,就算配,也是慎之又慎,且多半会遭人非议。 “作孽啊....” 周桂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和惆怅, “那姑娘也是....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里正那边....哎....当家的,你真要配啊?” 林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桂香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又疲惫的声音响起, “若是他真找上门,以里正的身份,私下相求...我能怎么办?不配?只怕更麻烦, 配了....唉,但愿那姑娘能少受些罪,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吧。” 这话说得无奈又苍凉。 周桂香知道丈夫的为难,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老两口揣着心事,辗转难眠。 - 正月三十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杏花村周秉坤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周秉坤套好了自家那辆半旧的牛车,车上只铺了些干草,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穿戴得比平日略为齐整,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挡风的毡帽。 脸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毫无睡意,沉静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他确实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推敲着计划。 天不亮就出发,一是为了赶时间,二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临行前,他对送到门口的周瑞东低声吩咐, “看好家,看好你妹妹,别让她出任何岔子,等我回来。” “爹,你放心。” 周瑞东点头应下,脸上也带着忧色。 周秉坤不再多言,坐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老牛迈开步子, 牛车缓缓驶出杏花村,朝着青浦县的方向行去。 第243章 周秉坤的目的 卯时初, 青浦县衙门外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中。 两盏气死风灯在门檐下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门前石狮子的轮廓有些模糊。 值守的衙役抱着水火棍,缩着脖子靠在门边打盹。 周秉坤将牛车停在离衙门稍远的一个僻静角落,拴好老牛,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着县衙侧面的小门走去, 那是书吏、差役日常进出的通道,也是像他这样“有点事但不算正式告状或紧急公务”的人通常会走的地方。 他并没有直接去敲那扇小门,而是先拐进了衙门斜对面一家刚卸下门板、正在生火准备早点的豆浆铺子。 要了一碗热豆浆,慢慢喝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衙门口的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面上也有了零星的行人。 周秉坤看到县衙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皂隶服色、四十来岁的汉子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是县衙户房里一个姓王的书办,专管附近几个乡的田赋杂事,周秉坤因公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脸熟。 周秉坤立刻放下碗,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王书办,早啊!” 王书办揉了揉眼睛,认出是杏花村的周里正,有些诧异, “哟,周里正?这一大早的,有事?” “是有点小事想禀报。” 周秉坤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就是前几日,我们村跟清水村一起,不是帮着逮了个邻县流窜过来的贼人嘛, 县尊大人夸奖咱们民风淳朴,勇于抗暴,可能还有嘉奖文书, 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也不知道文书下来没有,或是县尊大人还有什么别的训示没有?想着得赶紧来问问。” 周秉坤说得合情合理,言语拘谨,也是底下人办事该有的态度。 王书办听了,脸色缓和了些。 这事他也有耳闻,确实不算坏事。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沉吟道, “这个嘛....嘉奖文书估计没那么快,吏房那边起草、用印、下发都需要时日, 不过县尊大人既然开了金口,那定然是记着的,周里正有心了,这一大早就跑来。” “应该的,应该的。” 周秉坤连忙道,趁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进王书办手里,触手微沉,是几十文钱, “一点心意,给书办您买碗茶喝,润润喉,您看....方不方便,帮我递个话? 要是县尊大人得空,哪怕听我回禀两句,我也好回去跟村民们有个交代,大家干活也更有劲头不是? 要是大人不得空,您给我个准信,我也就安心了。” 王书办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脸上露出笑容。 这周里正是个懂事的。 他想了想,道, “你在这儿等等,我进去看看,今儿个县尊好像要升堂问个案,不过时辰还早, 我看看哪位师爷在,不然跟二老爷禀报一声也行,总得让你这趟不白跑。” “哎!多谢王书办!有劳有劳!” 周秉坤连声道谢,心中一定。 只要能见到个有分量的人,把汇报这个流程走完,他的目的就达成了大半。 王书办转身又进了侧门。 周秉坤回到豆浆铺子门口,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王书办出来了,对他招招手。 周秉坤连忙过去。 “周里正,你运气不错。” 王书办低声道, “典史大人这会儿刚来,正在值房里用早点, 我跟他说了,他说你既然来了,又是为着褒奖的事儿,就见一见, 你跟我来,记住,长话短说,典史大人忙得很。” “是是是,一定一定!” 周秉坤心中暗喜。 典史是知县的佐贰官,正八品,分管缉捕、监狱等事,正是管辖擒贼这类事务的顶头上司之一,见他比见知县也不差多少了,而且更好说话。 他跟着王书办,从侧门进了县衙。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狭窄的廊道,来到一间不大的值房外。 王书办让他在门口稍候,自己进去通禀。 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地走进值房。 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坐在案后,正在喝茶,正是本县典史赵大人。 “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叩见典史大人!” 周秉坤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 赵典史声音平淡,放下茶碗, “王书办说,你是为前几日协助擒贼之事而来?” “回大人,正是。” 周秉坤站起身,依旧微微躬身, 言辞清晰地将那日李德正如何路过援手、林清舟如何抗暴、两村如何合力将歹人押送县衙的过程简要复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在县尊大人的教化下,百姓如何知晓大义、勇于作为, 最后道, “那日我带回县尊大人的褒奖,村民们都感念万分,备受鼓舞, 小人今日特来,一是想问问嘉奖文书是否已有眉目, 二也是想当面聆听大人训示,回去后好将县尊大人和各位大人的恩德宣扬于民, 让我等多知法纪,多行善举。” 周秉坤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功,又拍了马屁,还把来意说得冠冕堂皇。 赵典史听了,微微颔首。 这事他自然知道,知县确实提过一嘴,要酌情褒奖。 这周里正倒是会办事,知道主动来汇报。 “嗯,你们此事办得不错,县尊大人已然知晓。” 赵典史缓缓道, “嘉奖文书已在拟定,不日当会下发至各乡, 你回去后,当好生安抚那受伤的村民,继续宣扬教化,维护地方安宁, 县尊大人仁德,治下百姓方能如此义勇。” “是!谨遵大人教诲!县尊大人仁德如海,赵大人勤勉为民,小人等感激不尽!” 周秉坤连忙应道,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赵典史见他识趣,便又勉励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周秉坤知趣地告退出来,在王书办的陪同下出了县衙侧门。 直到走出老远,确定周围无人注意,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目的达到了! 周秉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不再耽搁,周秉坤快步走向停牛车的地方,解下缰绳,坐上牛车。 这一次,牛车行进的方向,赫然是朝着清水村。 第244章 天寒地冻? 周秉坤赶着牛车,一路不停,直奔清水村。 老牛似乎也知晓主人心事,走得比往日快些,午时刚过,便进了清水村的地界。 他没有先去林家,而是径直将车赶到了村长李德正家的院门外。 “吁....” 勒住牛车,周秉坤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襟,这才抬手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李德正的大儿子李大山,见到周秉坤,连忙躬身问好, “周里正,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大山啊,你爹在家吧?” 周秉坤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在的在的,正吃饭呢,您里面请。” 李大山侧身让开。 李德正听到动静,已经端着饭碗从堂屋走了出来,一见是周秉坤,也有些意外,放下碗筷迎上来, “里正大人?这大中午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吃饭没?要不一起凑合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在县里垫了点。” 周秉坤摆摆手,跟着李德正进了堂屋坐下。 李德正的妻子沈雁端上热茶,便带着儿媳刘秀云避开了,留两个男人说话。 “德正,我刚从县衙回来。” 周秉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 李德正神色一凛, “是为前几日擒贼那事?” “正是。” 周秉坤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今早特意去了趟衙门,正好见到了典史赵大人,将咱们两村合力擒贼的经过又详细禀报了一番,也转达了村民对县尊大人褒奖的感念。” “哦?赵大人怎么说?” 李德正关心道。 “赵大人说了,嘉奖文书已在拟定,不日就会下发到乡里,县尊大人对我们这种知法纪、行善举的民风很是嘉许,勉励我们继续维护地方安宁。” 周秉坤将赵典史的话稍加润色,说得冠冕堂皇, “我这一回来,想着这事是咱们两村一起办的,怎么也得先来跟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底,回头文书下来,也好跟村民们说道说道。” 李德正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这是好事啊!有劳里正大人辛苦跑这一趟了!这下大家伙心里更踏实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林三郎,县衙那边没再问别的吧?” “没有,赵大人只夸了义勇,其他一概未提,此事算是彻底了了,让林家放宽心。” 周秉坤语气肯定。 “那就好,那就好!” 李德正连连点头,他琢磨着,周秉坤特意跑这一趟告知,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有所表示, “里正大人,你为这事专程跑县里又过来,实在辛苦了,晚上别走了,就在我家,让我家老婆子弄两个菜,咱们喝两盅?” “不了不了,” 周秉坤连忙摆手,顺势站起了身, “我一会儿还得去林家一趟。” “去林家?” 李德正一愣。 “是啊,” 周秉坤语气自然, “既然来了村里,顺道过去说一声,也把县衙的意思带到,看看林三郎的伤怎么样了,让他们安心。” 李德正不疑有他,点头道, “也是应该的,那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周秉坤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 “不必了,我赶着牛车,顺路过去交代一句就走了,你看你这饭还没吃完呢,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就别跟着我跑来跑去了。” 李德正顺着目光看了眼外面,院子里的积雪早已化尽,墙角甚至冒出几星嫩绿草芽,哪来的天寒地冻?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见周秉坤语气随意,便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客气。 “行吧,里正大人你慢走。” 李德正不再坚持。 “成,那我先走了。” 周秉坤说着,便拱手告辞,快步出了院子,套上牛车,径直朝着林家的方向去了。 第245章 一劳永逸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林清山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尚未回来。 其他人则各司其职。 林茂源正在堂屋里,给同村一个咳嗽了许久的老汉把脉。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正屋门口坐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编着竹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外。 林清舟也坐在院里修竹篾,晚秋和清河则在南房里,关着门,一个编定制竹编,一个做康复训练。 村里藏不住什么事,林家卖竹编的事情渐渐在村里传开了,早有闲人去好好打听过,一个竹编不过八文十文,编一个就要耗上大半天。 虽比别人家多了个营生,但来来往往看在眼里,砍竹劈蔑,挣的都是辛苦钱,加上林家风评一向不错,慢慢的也就没那么眼红嫉妒了。 有那眼红作怪的时间,不如也砍些竹子回来,琢磨琢磨。 当然,晚秋做定制竹编的事情,还是保密的,毕竟一般庄户人家,也想不到一个竹包就能卖上百文,比肉还值钱。 一切都平静有序, 直到周桂香再一次抬眼时,远远看到村道尽头,一辆熟悉的牛车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驶来。 牛车上坐着的人,正是杏花村里正周秉坤。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蔑片都插歪了, 这么快就来了?! 她连忙起身朝堂屋那边快走几步,压低声音对里面的林茂源道, “他爹,杏花村的周里正来了,赶着牛车,快到门口了。” 林茂源正在写方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对老汉温言道, “老叔,你这咳嗽是积年的寒痰,我开个方子,你先吃三副看看,记得避风。” 笔下加快,迅速写完药方。 刚放下笔,院门外就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和周秉坤的招呼声, “林大夫在家吗?” 林茂源定了定神,对周桂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稳住, 自己则拍了拍衣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迎了出去。 “里正大人!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林茂源拱手笑道,又对闻声从南房探头的晚秋道, “晚秋,烧点热水泡茶吧。” 周秉坤将牛车拴在院外的树旁,走进院子,脸上也堆起笑容, “林大夫,叨扰了,正好路过,想着过来看看清舟恢复得如何了。” “里正太客气了,还亲自上门。” 林茂源将周秉坤往堂屋带, “清舟恢复得还好,您屋里坐,喝口热茶,老叔,你的方子开好了,按方抓药就行。” 那老汉也是个识趣的,接过方子,道了谢,又对周秉坤拘谨地行了礼,便揣好方子,咳嗽着离开了。 周桂香已麻利地收拾好堂屋的桌子,晚秋端来了两碗热茶。 周秉坤坐下,先问了林清舟的伤势,林清舟也过来谢了他的关心,双方客套了几句。 喝了口茶,周秉坤似是不经意地环顾了一下林家虽简朴但收拾得齐整的院落,叹了口气, “林大夫,你们这家,收拾得真是井井有条,一看就是和睦兴旺之家, 不像有些人家,看着光鲜,内里却尽是些说不出口的烦难事,让人操心啊。” 林茂源心中一凛,知道戏来了,面上却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 “里正大人掌管一村事务,操心是自然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是啊....” 周秉坤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语速稍缓, “对了,上回林大夫你说家中弱息是气血略虚,精心调养几日便好, 我这心里就琢磨着,有没有什么....更一劳永逸的法子?能把这病根彻底去了, 让她以后都能健健康康的,再不用受这份罪,也免得家里人日夜悬心。” 周秉坤抬起眼,目光恳切又隐含焦灼地看着林茂源,刻意模糊了言语, 但话里的意思,已然递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在一旁听着,手里攥着的抹布都捏紧了。 这话里话外,就是要落胎! 林茂源垂着眼睑,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斟酌药材配伍。 片刻,林茂源抬起头,迎着周秉坤的目光,缓缓道, “里正大人所虑极是,若是气血虚亏反复发作,缠绵不去,确实令人忧心, 总以温补之剂调养,虽可缓一时之急,但若滞涩之物不去,虚便难以真正补足,反可能郁而化热,生出他变, 有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求一劳永逸....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需用一味疏导之法,借药力将那积滞之物,缓缓导引而出, 此方需配伍精当,既要确保疏导得力,不留后患,又须佐以足够的固本培元之药, 护住经络,不至于疏导过猛而伤了根本, 如此,待滞涩尽去,气血自然能顺畅归经,再辅以一段时日的平和进补,便能恢复如常。 只是这方子...药材需选上品,炮制也需格外精心,且服药之人必须静养,不可再受风邪和情绪大动。” 周秉坤一句一句听着,眼中那抹急切终于得到些许抚平,立刻道, “药材务必用最好的!需要什么,林大夫你尽管说,这疏导...需要多久?何时能...见效?” “药材备齐,炮制得法,最快也得一两日。” 林茂源沉吟道, “服药后,依各人体质,快则半日,慢则一昼夜,当可见疏导之效, 期间需有细心妇人看顾,准备温热的红糖水、洁净的布草,并注意保暖,不可受凉, 待导引完毕,还需按后续的归元方调养至少半月。” 周秉坤心中计算着时间,后日....若能拿到药,大后日便可... 第246章 让三郎跑一趟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推拒的强势, 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只容林茂源一人听见, “林大夫,这药材...恐怕还得劳烦你这边一并帮忙抓来、配好, 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这几日也身子不爽利,村里镇上抓药人多眼杂, 我怕...怕她分心,也怕抓来的药材成色不一,耽误了正事, 你是行家,懂得挑选,炮制手法更是稳妥,交给你,我最是放心。” 说着,周秉坤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沉甸甸的,轻轻推到林茂源面前的桌面上。 小包并未完全敞开,但透过布的轮廓和推过来时轻微的“嗒”声,能看出里面是整块的银钱,不止是铜板。 “这里是抓药配药的钱,林大夫先收着,若是不够,你千万开口,我再补上。” 周秉坤说着,目光牢牢锁住林茂源的眼睛,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这不仅是药钱,更是封口费和辛苦费,你必须收下,我们才算真正达成默契,把这事彻底托付给你。 林茂源看着那小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周秉坤的意思。 让自己去抓药,一来是彻底杜绝消息从他周家这边走漏的可能, 二来也是将自己更深地绑在这件事上,拿了这超额的钱,便是利益相关,必须守口如瓶,尽心尽力。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里正大人,这...这如何使得?配药的费用,用不了这许多...” “林大夫,” 周秉坤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这病根去得干净利落,让丫头以后无病无灾,花多少钱都值! 这钱,你就收下吧,若有多余,就当是...请你多费心调配的酬劳了,我...我只信得过你。” 周秉坤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字说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茂源与周秉坤对视了几息,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拢入袖中。 布料入手,有点分量,怕是有足足一两银子,远超药费。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直无波, “里正大人既如此说,我便先收下了,药材我会亲自去镇上最好的药铺挑选,炮制也会格外仔细。” 林茂源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周秉坤,语气带着一丝商榷, “只是....这药配好之后,要如何送到你手中呢?是你亲自来取,或是我让人送去?” 周秉坤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话道, “这好说。后日午后,让你家三郎跑一趟杏花村,给我送来便是, 就说是上回我提过你们家那烟叶子味道好,让他再送些过来,顺便把药材一并捎来, 你家三郎是个稳妥孩子,让他送来,我放心。” 林茂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又皱了起来, “这...里正大人,清舟他....并不知晓此事内情。” 他本意是让周秉坤派个心腹来取,或者自己找个由头送去,没想到对方直接点明了要林清舟送, 这等于又把多一个人扯进了这个隐秘的圈子里,哪怕林清舟很可能已经知晓,但毕竟没抬到明面上啊。 “我知道他不知道。” 周秉坤语气笃定, “所以才让他送烟叶子嘛,药材和烟叶包在一处,外面看不出来,他只需送到我手上,我自然会妥善处理, 林大夫,你放心,清舟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这样安排,最是自然不过, 也省得旁人疑心我为何频频来你这里,亦或是你为何突然去我那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秉坤显然已经考虑周全,不容林茂源再推脱其他方案。 林茂源听着周秉坤连着夸了两句清舟,心中古怪万分。 沉默片刻,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缓缓点头, “也好...,就依里正大人所言,后日午后,我让清舟过去一趟。”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秉坤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棘手的环节都已安排妥当。 他再次端起茶碗,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林茂源全家将他送至院门外,看着他套上牛车,鞭子轻扬, 老牛迈步,牛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村道远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院门关上,周桂香立刻凑到林茂源身边, “他爹,这事....怎么还把清舟扯进来了?那药...真要让清舟去送?他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多问的。” 林茂源打断妻子的话,语气肯定, “清舟是个明白孩子,不会追根究底的。” 林茂源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总觉得周秉坤没安好心,但嘴上说的却是, “眼下要紧的,是这药怎么抓,怎么配,才能不露痕迹。” 他转身往堂屋走,周桂香紧跟其后。 进了屋,林茂源从袖中取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足一两的银锭子, “这钱拿着烫手啊,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把事办得滴水不漏。” “镇上那几个药铺的掌柜、伙计,大多认得你的笔迹,也常给咱们家抓药。” 周桂香担忧道, “你若一下子抓那么多活血化瘀、导滞下胎的药,就算分开抓,有心人拼凑起来,也能猜出个大概,万一传出去....” “所以不能按一张方子抓。” 林茂源走到书案边,重新铺开纸,磨墨, “我得把需要的药材拆开,混在别的方子里,需要红花、桃仁、归尾、牛膝.... 这些主药,可以分在两三张治疗妇人经闭腹痛,跌打损伤的方子里去抓, 其他的益气补血,温经止痛的辅佐药材,就更平常了,掺在滋补方里就行。” 林茂源一边说,一边提笔疾书。 很快,桌上便出现了四五张不同的药方。 每张方子上都只有一部分真正需要的药材,混杂在其他常见药材之中,剂量也做了调整,看起来就是寻常病症的方子。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分头去不同的药铺抓这些药。” 林茂源放下笔,仔细检查着方子, “回来之后,我再按真正的方子,把药材一一拣选出来,重新配伍,炮制, 多出来的,用不上的药材,就留在家里药箱,以后总能用上, 这样,即便有人看见我抓药,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落胎方。” 周桂香听着丈夫缜密的安排,看着他眼底的不得已,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低声埋怨道, “这叫什么事儿....连带着咱们家也跟着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 林茂源看了妻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的理解, “别这么说,周里正他也是没办法,谁家摊上这样的事,都是天塌下来的祸事, 他身为里正,更要脸面,更要护着家族名声,女儿出了岔子,他心里只怕比谁都煎熬, 咱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应下了,就尽力把事情办妥,尽量别伤着那姑娘的根本, 也算积点阴德吧...” “只是苦了你,还要费这番周折。” 周桂香心疼道。 “无妨。” 林茂源摇摇头,将写好的几张方子小心收好,又把那银子交给周桂香, “你拿些铜板给我,再跟清舟说一声,后日下午去里正家送趟烟叶子。” “知道了。” 第247章 要烟叶子 周桂香从钱匣子里数出几百文铜钱,用布巾包好,递给林茂源,作为明日去镇上抓药的零散花费。 她定了定神,走出堂屋,见林清舟正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专注地修整着一根细长的竹篾。 “清舟啊,” 周桂香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常, “刚才周里正过来,坐了一会儿,提起说上回你爹给的烟叶子味道不错,问还有没有, 你爹说还有,拾掇拾掇,后日下午,你跑一趟杏花村,给里正大人送过去吧。” 周桂香说完,心里还有点打鼓,眼睛留意着儿子的神色。 林清舟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点点头, “知道了娘,后日下午我去。” 他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好奇的意思。 周桂香暗自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到时路上小心”,便转身朝南房走去。 南房里,晚秋和张春燕做各自的活计。 周桂香走进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拿起未完成的活计,也编了起来。 手指翻飞间,心绪也渐渐平复。 晚秋抬头看了一眼婆婆,见她神色无异,便又低下头去专心编篾。 晚秋敏锐,知晓可能有些事情发生,但家里人对她多有尊重,许多事情若是她不主动说,家人从不多问。 所以这次里正上门,娘不说,她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 倒是张春燕,快人快语,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娘,周里正今儿来,是不是县衙的嘉奖文书有信儿了?来给咱家送奖励的?” 周桂香手下不停,笑了笑, “哪有那么快,县衙办事总得有个章程,里正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清舟伤好的怎么样了,又跟你爹说了两句话。” “哦,这样啊。” 张春燕点点头,转念一想,又笑道, “我看啊,就是来要烟叶子的!我就说爹晒的那烟叶子,颜色金黄金黄的,闻着就有一股特别的香气,肯定是好东西! 要不是咱家没人抽,爹自己怕是都要变成老烟杆子喽!”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语气夸张又带着点小自豪。 周桂香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就你话多!快干活吧,这批竹编王掌柜那边还等着要呢。” “哎!” 张春燕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下编得更快了。 时间在竹篾的窸窣声和家人的闲话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上橘红的暖光。 村里人大抵这个时辰就不会再来看诊了,林茂源也收拾好了药箱,准备歇息。 周桂香起身去灶房准备晚饭。 晚秋则洗了手,走到坐在堂屋门口的林清舟身边,低声喊了一声, “三哥。” 林清舟抬头“嗯”了一声,然后放下手中的竹篾,两人走到了后院, 白日里,家里常有村民走动,或是来看病,或是来找林茂源说话,他们不便动手,怕被问起, 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总归怕触动林清河的心。 这事两人都没明说,但晚秋和林清舟之间,却有一种无需言传的默契。 所以白日里,两人只是各自干活,并不说架子的事。 “我按昨晚说的,找了这几根木料,长短,粗细都差不多,韧性也够。” 林清舟指着墙角几根剥了皮,打磨光滑的硬木棍, “关键是连接这里和这里的榫卯,还有底下这个撑地的头,既要结实承重,又不能硌着清河。” 晚秋蹲下身,仔细查看木料,用手比划着, “三哥你看,这里,支撑腋下的这块垫板,光用木头太硬,哪怕包上布,久了也难受, 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再弄细一点,外面裹上两层旧棉花,再用厚实的布缝裹起来,那样肯定很软和。”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着示意图。 林清舟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好,比单纯垫布强多了,还有底下,为了防滑,是不是可以刻上些纹路,还是裹上一层粗麻?” “这竹子下面是空的,怕是不好刻纹路,裹粗麻倒是个办法,但总觉得容易磨损脱落。” 晚秋沉吟着, “我想想...” 晚秋想着沈大富之前修家里木桶的时候,会用很韧的树皮,趁湿的时候紧紧缠在木头上,干了之后就绷得紧紧的,又防滑又耐磨。 “咱们可以试试找点合适的树皮,在上面裹紧,就能防滑了。” “山上有种老榆树的皮,韧性很足,剥下来处理一下,应该能用。” 林清舟立刻想到了材料来源, “明天我跟大哥去砍柴的时候找一找。” 两人就着越来越黯淡的天光,蹲在地上,认真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 林清舟动手能力强,对木料特性熟悉,晚秋心思细腻,总能从使用者的角度提出贴心的改良, 他们互相补充,不断推翻又重建想法,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康复辅助工具,却做得无比认真。 直到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喊“吃饭咯~”,两人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讨论了大半的架子雏形和木料小心收拢到角落,用草席盖好。 “明天再说。” “嗯。” 晚秋点头,去灶房帮着一起端饭菜去了。 第248章 寻常的一天 翌日,二月一日,清晨。 今年正月是小月,于是正月二十九一过,便是二月了。 鸡鸣三遍,天色微熹。 林家小院便已苏醒,各人开始忙碌。 林茂源早早起身,将那几张拆分开的药方仔细揣入怀中,对着周桂香低声道, “我今天去镇上,分几家药铺把药抓齐,晌午前尽量赶回来。” 周桂香点头叮嘱, “路上当心些。” 另一边,林清山已经准备好了砍柴的工具。 林清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哥,今天我跟你一起上山去。” “你去干嘛?你伤还没好,在家歇着吧。” “我上山找些老榆树的皮。” 林清山有些诧异, “要那玩意儿干啥?咱家没饭吃啦?” “嗯....有点用,想做个东西。” “成,那我也给你留意着。” 林清山也不多问,兄弟俩便扛起柴刀绳索,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清舟心里惦记着晚秋的话,今晚务必要把这胁窝架子做出来, 明天便是清河的生辰,这将是送给他的一份特别礼物。 时间紧迫。 林清河在南房里,已经开始慢慢活动手脚。 晚秋和张春燕收拾完灶台,也各自拿起竹编材料,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周桂香则先去喂鸡喂兔,洒扫庭院。 又是林家寻常的一天。 - 周秉坤这边,时间倒回到周秉坤天不亮就前往县衙的时候。 几乎是周秉坤前脚刚走,一间厢房的窗户,就被从里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正是一夜没睡的周瑞兰,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乎其微的天光,能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 周瑞兰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这个逃跑计划,在她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过了,青浦县太远,父母看管得紧,她很难跑那么远直接去找徐文轩。 但河湾镇不同,她知道大致方向,沿着大路走,过了清水村再往东,大约大半天脚程就能到。 河湾镇周家,那是文轩哥哥未来的岳家,那个即将抢走她幸福的周小姐就在那里。 只要找到周家,见到那位周小姐....一切就都有转机! 周瑞兰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和哥嫂住的厢房都静悄悄的。 母亲陈氏昨夜守她到很晚,此刻想必也在沉睡。 周瑞兰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猫一样溜出房门。 她没有立刻奔向院门,而是先拐进了灶房。 昨晚,她借着帮母亲收拾碗筷的机会,偷偷藏起了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用一块旧手帕包好,迅速将其揣入怀中。 接着,周瑞兰闪身进了正房父母居住的外间。 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光线,摸索到母亲平日放针线杂物的小抽屉前。 她知道,母亲习惯把一些零散的铜钱和应急的小银角子用布包着,塞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不敢发出太大响声,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布裹着的小包。 就是它! 周瑞兰几乎要喜极而泣,她一把抓起小包,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有几百文钱,或许还有一小块碎银。 这足够她雇个驴车,路上花用了。 她没有时间细数,迅速将钱袋塞进怀里,与干粮贴在一起。 然后周瑞兰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精心包裹的物件, 里面是徐文轩送她的那支细银簪,还有两封她几乎能背下来的,字迹并不如何漂亮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信笺。 这是她的证据,也是她的念想。 最后,周瑞兰走到窗边,再次确认院子里无人。 黎明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但胸腔里那股破釜沉舟的热气却支撑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犹豫,轻轻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然后,她快步走到院门边,轻轻抽开门栓。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瑞兰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僵在原地,侧耳倾听。 正房和西厢房依旧没有动静。 她不敢再耽搁,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尚且朦胧的村道。 她没有选择通往村口的大路,而是拐进了屋后的小巷,打算从村后绕出去,避开可能早起的人家。 冰冷的晨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却觉得无比畅快,她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至于为什么去找周小姐,周瑞兰也想的很清楚。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那位周小姐和她一样,对婚事并不情愿,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果自己找上门,哭诉自己和徐文轩早已两情相悦,甚至有了骨肉.... 哪个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能忍受这种羞辱?必定会大闹起来,这桩婚事很可能就黄了! 到时候,徐家为了遮丑,说不定反而会考虑纳她进门,毕竟她肚子里是徐家的种! 文轩哥哥也会看到我的深情! 次一等的情况,便是周小姐和徐文轩感情甚笃.... 不,不会的,文轩哥哥说过只喜欢她! 但万一呢?万一他们真有感情.... 那她就去求!跪下来求那位周小姐!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给肚子里的孩子一条活路! 听说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府上,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只要周小姐点头,让她进府做个姨娘,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就有了依靠。 徐文轩念及旧情和子嗣,也不会太亏待她。 总好过现在被逼着打掉孩子,随便嫁个乡下汉子! 第249章 包车去河湾镇 周瑞兰沿着村后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跳如鼓,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和犬吠,村庄开始苏醒。 她必须尽快离开杏花村的范围! 当她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绕到村口大路附近时,终于看到一辆套好的驴车! 赶车的是邻村一个常跑附近村镇拉脚的老汉,人称老陈头,正裹着破棉袄,蹲在车辕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看样子是在等人凑够数发车。 周瑞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了过去。 “大叔...你这车,是往哪儿去的?” 周瑞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老陈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 “去镇上,河湾镇也路过,姑娘要坐车?” “去河湾镇!我去河湾镇!” 周瑞兰连忙道,又急切地补充, “大叔,你什么时候走?我...我着急。” 老陈头磕了磕烟袋锅, “不急,等再凑两个人,凑够三个就走,每人五文钱。” 他看了看天色, “估摸着还得等小半个时辰吧。” 小半个时辰?周瑞兰等不了! 每多等一刻,被发现的风险就大一分。 她咬了咬牙,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偷来的钱袋。 她不是傻姑娘,相反,作为里正家的女儿,她比一般乡下姑娘见识多一些,也更能明白一个年轻女子单独出远门的危险。 徒步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万一迷路怎么办?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钱,此刻就是安全,就是时间,就是她搏一把的资本! “大叔,” 周瑞兰的声音带着决绝, “我...我包车!我一个人走,现在就走!去河湾镇,多少钱?” 老陈头显然愣了一下,重新仔细看了看周瑞兰。 包车?这可不是乡下姑娘寻常的做派。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这比凑满三个人贵了不少,但也算是个公道价,没有因为周瑞兰明显着急而过分加价。 二十文! 周瑞兰心疼得抽了一下,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钱袋,飞快地数出二十个铜板, 递了过去, “给!大叔,我们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老陈头接过钱,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看周瑞兰焦急万分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成!姑娘上车吧,坐稳了。” 他不再多问,这年头,谁家没点难念的经? 这姑娘怕是家里出了急事。 周瑞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驴车,坐在简陋的车板上,紧紧抱住自己的包袱。 驴车“嘚嘚”地跑了起来,渐渐加速,将杏花村抛在了身后。 因着驴车上只有周瑞兰一个人,跑得比平时载客时快了不少。 清晨的道路上行人车马都少,一路颇为顺畅。 周瑞兰蜷缩在车上,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周小姐后要说的话,设想着各种可能。 令她惊喜的是,天色刚大亮不久,驴车便缓缓驶入了河湾镇的街口。 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比预想中节省了大半天时间! 周瑞兰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跳下驴车,站在河湾镇最宽阔整洁的一条街上。 天刚亮不久,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和开门的铺子,车马往来,喧闹声不绝于耳。 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 周家是河湾镇有名的布商,家业不小,肯定好打听。 她先是走到一个正在卸门板,准备开张的杂货铺前,铺子里的伙计看着年纪不大。 “这位小哥,请问...周老爷府上怎么走?” 周瑞兰尽量放柔声音,礼貌地问。 那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面生的乡下姑娘,随口道, “周老爷?哪个周老爷?镇上姓周的可不止一家。” 周瑞兰忙补充道, “就是...做布庄生意,家里有位小姐的周老爷。” 伙计“哦”了一声,指了指方向, “你说的是周记布庄的周老爷家啊,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看到最大的那家周记布庄铺面, 旁边那条巷子拐进去,走到头,看见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的就是了,好找得很。” “多谢小哥!” 周瑞兰道了谢,顺着伙计指的方向走去。 那小哥看着周瑞兰的背影摇摇头,又是一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乡下姑娘哦,也不知道这个又能坚持多久....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到一家气派的铺面,高悬的匾额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大字,铺面宽敞,里面隐约可见五光十色的布料。 铺子还没开门,但已有伙计在里头洒扫准备。 周瑞兰心跳加速,她知道找对地方了。 她拐进铺子旁边的巷子,巷子很宽,能容马车通过,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面前。 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两尊半人高的石墩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周宅的匾额, 大门紧闭,彰显着主家的规矩和地位。 旁边一扇供日常出入的角门半掩着,一个穿着干净灰布短褂,五十来岁的门房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打扫门前的台阶。 周瑞兰停住脚步,躲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树后,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直接上前吗?怎么说? 她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又摸了摸怀里那硬硬的红布包。 不行,不能就这么贸然冲上去。 万一那门房狗眼看人低,直接把她轰走怎么办? 她得想想办法。 她观察了一会儿,看到那门房扫完台阶,又拿起抹布擦拭石墩子,动作不紧不慢,看着不像那种特别凶恶的人。 周瑞兰咬了咬下唇,从怀里钱袋中又数出十个铜板,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些,但眼底的焦急和一丝凄惶却难以完全掩饰。 周瑞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自卑,走了过去。 她身上碎花夹袄,在镇上算不得破烂,但料子和款式一眼就能看出是乡下姑娘,脚上的鞋还沾着清晨赶路的泥土。 不过她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焦急和楚楚可怜的神态,倒是让人不忍恶语相向。 “这位大叔,” 周瑞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请问...这里是河湾镇周老爷府上吗?” 门房停下扫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朴素,但举止不像泼皮无赖,语气也和善, “正是,姑娘有事?” 心里却在嘀咕,这姑娘面生得很,不像是镇上哪家的小姐丫鬟。 “我...我找府上的周小姐,有...有要紧事。” 周瑞兰捏紧了袖口。 “找大小姐?” 门房更诧异了。 周家就这么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来往的多是镇上或县里有头有脸人家的闺秀,或是生意伙伴家的女眷,眼前这姑娘.... “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可有名帖?你家小姐是谁?” 门房猜测,这可能是哪位小姐派来的贴身丫头? 看着倒有几分姿色,像是能近身伺候的。 听到下人的猜测,周瑞兰脸色一白,心里屈辱,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她顺着话头,连忙点头, “是...是我家小姐派我来的,有...有极要紧,极私密的事,必须亲自禀报周小姐, 还请大叔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说着,她飞快的将手里的铜板塞进门房手里。 入手几个温热的铜板,门房掂量了一下,又看看周瑞兰焦急恳切,不似作伪的神情, 心想, 许是哪家小姐真有什么不好公开说的急事,派了心腹丫头来。 “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问问。” 门房收了铜板,态度更和气了些, “不过我可先说好,见不见你,得看小姐的意思。” “多谢大叔!多谢!” 周瑞兰连忙道谢,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门房将扫帚靠在墙边,转身从角门进了府,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方向走去。 他心里盘算着,这事儿直接禀报老爷夫人不合适,还是先找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杏儿姑娘稳妥。 第250章 周婉茹 后院,周小姐的蕴秀阁外间。 周家大小姐周婉茹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拈着一根丝线,对着光比对着颜色。 她今年及笄,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商贾之家养出的精明。 贴身丫鬟杏儿,一个机灵圆脸的丫头,正站在一旁帮着分线。 “小姐,你看这蝶恋花的配色,是不是再加点鹅黄更鲜亮?” 杏儿笑嘻嘻地问。 “就你主意多。” 周婉茹笑着嗔了一句,正要答话,就听外面传来门房老赵的声音, “杏儿姑娘在吗?外面有个姑娘,说是哪家小姐派来的,有急事要见咱们小姐。” 杏儿一愣,和周婉茹对视一眼, “哪家小姐?咱们这几日没约人啊,怕是王家的那位吧,惦记着小姐你定做的那个新样式挎包,派人来催了吧?” 她转头对着门外扬声道, “赵叔,是不是王家的人?” 门房老赵在门外回道, “看着不像,是个面生的乡下姑娘,挺着急的样子,说是必须亲自跟小姐说。” 周婉茹皱了皱眉,放下丝线, “面生的乡下姑娘?找我?” 她想了想,对杏儿道, “你去瞧瞧,问问清楚,若真是哪家小姐派来的,问问什么事,若是来打秋风或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打发了便是,别惊动爹娘。” “哎,知道了小姐。” 杏儿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了出去。 跟着门房来到前院角门处,杏儿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神色惶急不安的周瑞兰。 见对方果然是一副乡下姑娘打扮,虽然长得不错,但举止气度与小姐们交往的丫鬟都差着一截,心里便先轻视了三分。 “就是你找我家小姐?” 杏儿抬着下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带着疏离。 周瑞兰见出来一个穿着体面,模样伶俐的丫头,以为是周小姐本人,连忙上前一步, 急切地喊了一声, “周小姐!我...” “打住!” 杏儿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好笑, “我可不是大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杏儿,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她打量着周瑞兰,心想这姑娘怕不是想攀附。 听说不是小姐,周瑞兰心里一沉。 她摇了摇头,坚持道, “不...不行,这件事,我必须亲自跟周小姐说,非常...非常重要!求求你,帮我通传一下!” 杏儿见她执拗,有些不耐烦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跟我说一样!我们小姐是你能随便见的吗?快说,不说我就让赵叔关门了!” 说着,作势要转身。 “别!别关门!” 周瑞兰急了,上前一把抓住杏儿的衣袖,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我真的有急事!你不听,会后悔一辈子的!求求你!” 杏儿被她抓住,吓了一跳,连忙甩开,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似寻常泼妇, 倒有几分可怜,但规矩不能坏,依旧板着脸,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你再不说,我真喊人了!” 周瑞兰见她油盐不进,眼看唯一的机会就要溜走,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也顾不得周围是否有人听见,带着哭喊和孤注一掷脱口而出, “我怀了文轩哥哥的孩子!” 杏儿:(°ロ°) !!! “你...你说什么?文轩...哥哥?哪个文轩?” 杏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和小姐定亲的徐家二少爷,可不就是叫徐文轩吗?! 门房老赵也惊呆了。 周瑞兰喊出这句话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杏儿,重复道, “徐文轩...青浦县徐记布庄的徐文轩...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要见周小姐....” 杏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你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走!也不许再喊!” 杏儿厉声交代了一句,又对目瞪口呆的门房老赵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赵叔,看好她!” 第251章 为我做主 杏儿的声音都变了调,再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转身就朝着后院飞奔而去,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蕴秀阁里,周婉茹刚重新拿起丝线,就见杏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礼数都忘了。 “小,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婉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丝线,站起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外面到底什么事?” 杏儿几步冲到周婉茹面前,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促地说道, “小姐!外面...外面那个乡下姑娘,她...她说...她说她怀了徐家二少爷的孩子!” “什么?!” 周婉茹一脸震惊,但并未多愤怒,手中的丝线无声滑落。 “你再说一遍?哪个徐家二少爷?” “就是...就是青浦县徐记布庄的徐文轩少爷啊!” 杏儿急得直跺脚, “那姑娘亲口说的,说她怀了徐文轩的孩子,非要见你!” 周婉茹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眼底深处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她甚至没有像杏儿预想中那般愤怒摔东西,只是微微皱眉。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杏儿见她沉默,更加慌了神,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面...” “太好了!” 周婉茹眼中明灭不定,忽然吐出三个字。 “小姐?!” 杏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声音都劈叉了, “你...你被气疯了啊?!” 小姐该不会是刺激太大,失心疯了吧? 未婚夫的外室找上门,还带着孩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么能是太好了?! 周婉茹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疯癫, “说什么胡话呢?你懂什么!” “快去,把那位姑娘给我好生请进来。” “请...请进来?” 杏儿懵了。 “对,” 周婉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必避着人,大大方方地,直接带进我的蕴秀阁。” 杏儿这下彻底愣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看看小姐镇定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表情,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小小姐,你你你是要....?” “还不快去!” 周婉茹不耐烦地打断她, “又当上小结巴了?态度好一点,别吓着人家了。” 杏儿看着小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但她本能地相信小姐一定有她的打算。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小姐!我这就去!” 角门外,周瑞兰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设想着无数种可能被羞辱,被驱赶甚至被打骂的场景。 当她看到杏儿去而复返,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敌意和疏离似乎淡了些。 “姑娘,跟我来吧,我们小姐请你进去说话。” 杏儿语气平和,甚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瑞兰心里咯噔一下,真的请她进去?还是进内院?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不一样。 她准备好的楚楚可怜,跪地哀求的戏码,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施展。 她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杏儿,穿过一道道门廊,路上偶尔遇到周府的下人, 那些人看到杏儿领着一个面生的乡下姑娘,虽然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未阻拦或询问。 一直走到一座精致秀雅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蕴秀阁。 杏儿领着她直接进了正厅。 厅内,周婉茹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重新整理过,簪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周瑞兰。 周瑞兰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大家闺秀的,无声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想跪,膝盖都弯了,却听周婉茹开口道,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杏儿,看茶。” 周瑞兰僵在那里,跪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被杏儿半扶着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 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她手边,她却不敢碰。 “你说,你怀了徐文轩的孩子?” 周婉茹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 “可有证据?” “有的!” 周瑞兰连忙点头,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个红布包,双手奉上, “周小姐,我...我不敢撒谎,这是文轩哥哥送我的簪子,还有...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杏儿接过,呈给周婉茹。 周婉茹拿起那支细银簪看了看,成色普通,工艺粗糙,是那种专门哄小丫头的东西。 她又展开那两封信笺,上面的字迹倒是认得,确是徐文轩的笔迹,内容也颇为露骨肉麻,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卿卿吾爱”,“他日必不负卿”云云。 周婉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仔细比对着字迹,确认无误后,将东西放下,抬眼看向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瑞兰。 “你想做什么?” 周婉茹问,目光锐利, “你来找我,目的是什么?” 周瑞兰被她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她预想过周小姐会怒斥,会羞辱,会哭闹,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冷静地问她的目的。 “我...我...” 周瑞兰期期艾艾,最后还是一咬牙,从绣墩上滑跪在地,泪眼朦胧, “求周小姐...给我一条活路...我和孩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婉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想嫁给徐文轩,是也不是?” 周婉茹直接点破。 周瑞兰身子一颤,伏在地上,声音细如蚊蚋, “我...想...” “好。” 周婉茹点了点头,转向杏儿,语气果断, “杏儿,你现在立刻去,把我母亲请过来,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关乎我的终身大事,请她务必立刻过来一趟。” 杏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图,响亮地应了一声, “是!小姐!” 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周婉茹和周瑞兰两人。 周瑞兰跪在地上,茫然又忐忑,完全不明白这位周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婉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若真想进徐府,一会儿我母亲来了,你需好好配合我。”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记住,” 周婉茹放下茶盏,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一定要说,你和徐文轩感情甚笃,两情相悦,甚至他已许诺要娶你为妻,只是家中阻挠,我会让我母亲,退了这场婚事。” 退婚?! 周瑞兰惊呆了,随即心头涌上狂喜,但又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周小姐,你...你这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小姐非但不恨她,还要帮她? 周婉茹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却并非针对周瑞兰,而是针对那个缺席的徐文轩。 “他都跟你珠胎暗结了,我还要这腌臜男人做什么?” 周婉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平白脏了我的手,污了我的名声,还不如成全你们,也算积德。” 周瑞兰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恶战,甚至可能被狠狠践踏,却没想到... 她连忙磕头, “多谢周小姐!多谢周小姐成全!” 周府大夫人白氏,正在自己院中的小佛堂里焚香诵经。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与周婉茹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干练,不怒自威。 周府偌大家业,明面上是周老爷当家,实则内宅事务,甚至许多关键的生意往来,都是由这位白氏一手把控。 周老爷虽有几房妾室,但在白氏的手段下,至今府里也只有周婉茹这一位嫡出的大小姐,且被教养得极好。 杏儿急匆匆赶来,在白氏贴身嬷嬷的引见下,低声将事情原委快速禀报了一遍。 白氏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却没有杏儿预想中的震怒。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 “走,去蕴秀阁。” 白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当白氏带着嬷嬷踏入蕴秀阁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儿周婉茹端坐在主位,眼圈微红,强忍泪意的模样, 地上跪着一个穿着寒酸,瑟瑟发抖的陌生姑娘, 桌上放着几样不起眼的物件。 周婉茹一见到母亲,好似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豆大的眼泪直接滚落下来, 带着哭腔扑到白氏身边,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委屈不已,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252章 自有主张 白氏踏入蕴秀阁,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周婉茹也坐下。 “婉茹,怎么回事?” 白氏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周婉茹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将事情原委道来, 重点突出了徐文轩“欺骗感情,致人怀孕,信物确凿”,以及这位苦主姑娘走投无路才找上门哀求。 她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但语气中的失望和隐忍的愤怒,却拿捏得极好。 白氏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 听完,她看向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的周瑞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抬起头来。” 周瑞兰瑟缩着抬头,对上白氏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一慌,连忙又低下头去。 “杏儿,去请白大夫过来,就说我有些不舒服,请他到偏厅候着。” 白氏吩咐道,又看向周瑞兰, “姑娘,跟我去偏厅一趟。” 周瑞兰不明所以,但见周婉茹对她微微点头,便忐忑地跟着白氏和杏儿去了偏厅。 周府常用的白大夫很快被请来,白氏只说这位远房亲戚家的姑娘身子不适,请他看看。 白大夫是积年的老大夫,也是周府信得过的人,一番诊脉后,心下明了, 但面上不显,只对白氏拱手道, “夫人,这位姑娘...确是有孕在身,已近两月,胎象尚可,只是母体略虚,需好生静养。” 白氏点点头,让杏儿送白大夫出去,并塞了个丰厚的封红,暗示此事勿要外传。 回到蕴秀阁正厅,白氏已然心中有数。 白氏目光扫过惶恐不安的周瑞兰,最后落在女儿周婉茹脸上。 女儿眼中虽有泪光,却并无太多伤心,反而隐隐有一丝解脱和算计... 白氏何等精明,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女儿到底是长大了,心思手腕不输自己当年。 徐文轩做出这等丑事,这桩婚事确实成了鸡肋,甚至可能成为祸患。 与其闹开让两家难堪,让女儿受辱,不如借此机会,体面又强硬地退掉这门亲事,还能占据道德高地,让徐家理亏。 “这些东西,我都留下了。” 白氏指着桌上的银簪和信件,终于开口, “姑娘,你先回去吧。” 周瑞兰一愣,这就让她回去? 那她的婚事呢? 白氏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 “你放心,我的女儿,断不会与人共侍一夫,尤其还是这等腌臜之人,这门亲事,我周家退定了, 至于徐家那边...” “他们自家惹出的麻烦,自有他们自己去料理,你且安心回去,该怎么做,我们自有主张。” 白氏没有承诺她一定能进徐府,但退婚的意图已然明确。 周瑞兰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大半。 她不敢多问,连忙磕头谢恩,在杏儿的引领下,几乎是飘着出了周府。 走出周府那条气派的巷子,周瑞兰站在街上,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得厉害,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事情...居然就这么解决了? 周家不但没为难她,还要帮她退婚? 她浑浑噩噩地往镇口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未来模糊的期待,也有劫后余生的虚脱。 “姑娘!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周瑞兰抬头,竟是早上送她来的那个老陈头,正坐在驴车辕上,叼着烟袋冲她招手, “回杏花村不?还包车不?便宜点,十五文!” 周瑞兰此刻归心似箭,也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爬上了驴车。 老陈头见她神情恍惚,也没多问,鞭子一扬,驴车又嘚嘚地跑了起来。 驴车赶得还是快,周瑞兰回到杏花村村口时,日头才刚刚升到正中。 她付了车钱,小心地避开人,绕到自家屋后,刚溜回自己厢房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从灶房出来的陈氏。 陈氏一看女儿从外面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问, “兰儿!你...你跑哪里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吓死娘了!” 周瑞兰看着母亲焦急担忧的脸,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事成之后的兴奋和一种隐秘的得意。 她挣开母亲的手,低着头,含糊道, “没去哪...心里闷得慌,出去...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透气?你一个人能去哪透气?这大半天!” 陈氏不信,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衫整齐,除了神色有些疲惫恍惚,倒也没别的异样。 “就在村子边上转了转,没走远。” 周瑞兰不敢多说,怕露馅,只反复强调, “娘,我真的没事,就是心里不好受...” 看她眼圈红红,声音哽咽,陈氏的心立刻就软了。 是啊,女儿摊上这种事,心里能好受吗? 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有的。 看她这样子,出去也没多久,陈氏并不知道周瑞兰天没亮就跑了, 估计也干不了什么... “唉...” 陈氏叹了口气,拉着女儿进屋,语气缓和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不饿?娘给你热点吃的?” 周瑞兰顺势抱住陈氏,将脸埋在她肩头,这次是真的有些想哭, “娘...我没事...我会过上好日子的...一定会的...” 陈氏只当她是委屈发泄,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娘知道,娘都知道...别胡思乱想了,先把身子养好...” 母女俩相拥着,一个心怀鬼胎暗自盘算,一个蒙在鼓里单纯心疼。 午后,周秉坤从清水村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松快了一些,事情进展顺利。 他回到家,第一眼就先看向周瑞兰的房间,见房门紧闭,问了陈氏一句, “瑞兰呢?” “在屋里歇着呢,说是不舒服。” 陈氏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敢提女儿上午失踪的事。 周秉坤“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 “看紧点,后日...就都解决了。” 陈氏手一抖,低声应了。 房里,周瑞兰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父母的对话,手轻轻抚上小腹,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周家答应退婚了...文轩哥哥...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第253章 让人踏实 二月一号,林家,午后。 林茂源赶在午饭前回到了家,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面是从镇上几家不同药铺分头抓来的药材。 周桂香一直悬着心等着,见他平安回来,连忙迎上去接过褡裢,低声问, “都抓齐了?没出岔子吧?” “嗯,分了几家,都齐了。” 周桂香闻言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些慌,自从周秉坤来过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他爹,我总觉得...要出什么变故,那周家姑娘...能甘心吗?” 林茂源叹了口气,在堂屋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甘心又能如何?父母之命,周里正又是那样果断的人... 唉,咱们只是大夫,按方抓药,尽力而为罢了,这药性我已经尽量往温和里配了,多加了几味固本的。” 他看了看天色,下定决心,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把药配出来,炮制好,明天一大早就让清舟给周里正送去, 这事早点了结,咱们也就彻底摘出去了,省得夜长梦多。” “哎,那你快去弄吧,小心些。” .... 后院。 林清舟和晚秋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最后几个步骤。 林清舟带回来的老榆树皮已经处理过,韧性十足,被他用巧劲紧紧缠绕在胁窝架子底部的支撑头上,既防滑又耐磨。 晚秋则拿着针线,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厚厚的旧棉垫缝在顶端的弧形托板上,棉垫外面还裹了一层细软的棉布,确保触感柔软。 晚秋虽说不会做精细的绣花样子,但寻常缝补个什么,还是没有问题。 这活计简单,只需耐心,手稳,晚秋从不缺这两种特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微微出了汗,但脸上却带着专注和一丝即将成功的兴奋。 “这里,榫卯再敲紧一点...” 晚秋指着连接处。 林清舟拿起小木槌,轻轻敲击几下,结构立刻稳固不少。 “成了!” 林清舟放下木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试着将架子立起来,高度适中,结构稳固,顶端的软垫触感舒适,底部的树皮缠绕增加了抓地力。 虽然外观朴素,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晚秋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胁窝架子, “真好!清河明日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期待。 他们将架子小心地靠墙放好,用一块旧麻布仔细盖住,打算明天给林清河一个惊喜。 刚收拾妥当,前院就传来周桂香的喊声, “吃饭咯~!” “来了!” 林清舟和晚秋应了一声,一起往前院走去,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饭桌上,张春燕眼尖,看到小叔子和弟妹脸上那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打趣, “你们俩捣鼓的宝贝做好了?这么开心?” 晚秋抿嘴一笑,点点头, “嗯,弄好了。” “啥样的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张春燕好奇心起。 “大嫂,你想看的话一会儿去后院看吧。” 晚秋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张春燕先是一愣,看看晚秋脸上那带着点小秘密的笑意, 再看看旁边闷头吃饭,但耳根子明显有点泛红的林清河,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促狭笑容。 “哦~~”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清河一眼,又对着晚秋和林清舟挤了挤眼睛,笑道, “行~行~大嫂懂了!” 饭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脸上不由地浮起笑容。 明日就是二月二,林清河的生辰,晚秋这是给清河准备生辰礼呢。 林清河被大嫂那调侃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热,偷偷看了晚秋一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晚秋笑着给林清河夹了一大块子炒土豆丝, “快吃,多吃点。” “你也多吃点....”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幕,心中那点因周家之事带来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看嘛,这才像家嘛。 踏实,温暖,孩子们懂事,儿媳也贴心。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宁静,一家人说说笑笑,谈论着地里的活计,竹编的订单, 虽说都是些琐碎家常,但就是这些家长里短,才让人觉得踏实。 第254章 彻底失控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林清舟已经收拾妥当。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蓝布包得方正正的包裹,里面是林茂源连夜配好,分装成三份的调理药, 以及一大包上好的烟叶子,混在一起,外面看就是一大包土产。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嘱咐两句“路上小心”,“送到就回”,“别多话”,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刻意,反而容易引人猜疑。 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 “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他并不多问,也不好奇这烟叶子里到底混了什么。 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朝站在南房门口已经醒了的晚秋微微点了点头,身影很快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杏花村,周家。 林清舟到达时,周秉坤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去村口看看春耕的情况。 见到林清舟,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林三郎?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 “周里正,早。” 林清舟规矩地行礼,将手里的蓝布包双手递上, “家父说,前日您提起家里的烟叶子,正好新晒好了一批,让我给您送些过来尝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别嫌弃。” “哎呀,林大夫太客气了!” 周秉坤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了然,脸上笑容更盛, “你们家那烟叶子味道醇厚,我上次抽了就惦记着呢,难为林大夫和你还记着,一大早就让你跑一趟, 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不了。” 林清舟婉拒,态度恭敬, “家里还有些活计,我就不多叨扰了,烟叶子您收好,若是觉得好,下次我再给您带。” 周秉坤见他去意坚决,也不再强留,又说了几句感谢和关心林清舟伤势的话, 亲自将林清舟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周秉坤站在门口,望着林清舟离去的方向,心里盘算起来。 这林家三郎,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眼神清明,行事稳重有度,前几日遇险时那份胆气和应对也让人印象深刻。 虽说休过一次妻,可那事十里八乡都知道,是那王巧珍有错在先,并非林清舟的过错。 年纪嘛,十八九岁,正是好年华,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有几亩地, 林家更是出了名的家风好,如今还多了竹编的营生,日子在慢慢好转.... 这时,陈氏也悄悄走了过来,站在周秉坤身边,也望着林清舟离开的方向,低声叹道, “这林三郎...看着倒是个踏实孩子,模样,心性都不差,只是咱们兰儿....”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瑞兰怕是不会同意。 周秉坤“哼”了一声,打断她的感慨,将手里的蓝布包裹塞进陈氏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哼,药来了,你现在就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看好火候,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 陈氏手一抖,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朝灶房走去。 厢房里,周瑞兰其实早就醒了,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林清舟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还以为是徐文轩终于派人来接她了,心中一阵狂喜,悄悄扒在窗户缝边看。 结果看到只是个穿着朴素的乡下小子,手里提着个土气的包裹,跟父亲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根本不是她期待的人。 她顿时大失所望,撇了撇嘴,没了兴趣,又躺回炕上,心里盘算着周家退婚的消息应该快传到徐家了吧? 文轩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找她呢? 她以为事情正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父亲这两日没再逼问,母亲也只是唉声叹气, 让她觉得这事还能拖一拖,会有转机。 周瑞兰抚着肚子,幻想着未来。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周秉坤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一个小药碗,手指都在发抖的陈氏。 那药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周瑞兰看到那碗药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猛地一缩,所有侥幸的幻想瞬间破灭。 “瑞兰,” 周秉坤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把药喝了,喝了养好身子,以前的事,爹就当没发生过。” “不...我不喝!” 周瑞兰猛地从炕上坐起,往后缩去,声音尖利, “爹!你不能这样!你...你再等等!” “等?等什么?” 周秉坤眼神凌厉, “等你肚子大起来,等全杏花村的人都知道我周秉坤养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吗?!喝了它!” “我不!” 周瑞兰的恐惧化作了激烈的抗拒,她看着那碗越来越近的药, 又看向一脸不忍却不敢违逆丈夫的母亲,那股子狠劲又涌了上来, 陈氏颤抖着手要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时,周瑞兰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 “啪嚓!” 药碗被狠狠打飞出去,撞在墙上,碎裂开来,漆黑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浓重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陈氏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周秉坤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 “孽障!你反了天了!” 周瑞兰却豁出去了,她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和得意,冲着周秉坤尖声喊道, “周家已经答应退婚了!就是河湾镇的周家!周小姐她母亲亲口跟我说的! 文轩哥哥很快就自由了!他很快就要来带我走了!你休想害死他的孩子!” 这一声喊,炸得周秉坤和陈氏双双愣在当场。 周秉坤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你...你说什么?什么周家退婚?什么河湾镇周家?!你给我说清楚!” 他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周瑞兰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周瑞兰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执拗地,带着哭腔和扭曲的得意喊道, “我去了!我去了河湾镇!我见到了周小姐!我跟她说了!她和她娘都答应退婚了! 他们不要徐文轩了!文轩哥哥是我的了!我的!” 周秉坤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抓着周瑞兰的手都松了力道。 女儿不仅偷跑出去,还....还找到了河湾镇周家?把事情捅到了对方面前?! 而周家...竟然答应了退婚?! 这消息比女儿怀孕本身,更让他感到天旋地转,五雷轰顶! 事情彻底失控了! 第255章 全完了 周秉坤手抖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女儿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说清楚!你怎么去的河湾镇?!你怎么见到周小姐的?!这些天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插翅膀飞过去的吗?!”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陈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她出去的?!啊?!” 陈氏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哭着道, “没...没有!当家的,我哪敢啊! 我...我就是那天早上,你...你去县衙那天早上...兰儿说她心里闷,想出去走走... 我以为她就在村里转转,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我...” 她语无伦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周秉坤抓住了关键。 那天早上!他天不亮就出门去县衙了! 而周瑞兰竟然趁那个空档跑了?!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秉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 “从杏花村到河湾镇,再回来,你告诉我没一会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陈氏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反驳。 “你干什么?!不许打我娘!” 周瑞兰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炕上扑下来,狠狠推了周秉坤一把。 周秉坤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声,斥骂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坤扶着桌子站稳,看着眼前这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只觉得心力交瘁,怒火烧得他心口疼。 但他毕竟是里正,多年的阅历让他强压住沸腾的情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指着周瑞兰, “好!你说你去了!见到了!周家答应了!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一说?啊?!” 周瑞兰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心头也是一颤,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心一横,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 周家那位大小姐,还有她母亲白夫人,都亲口说的! 白夫人说不会让女儿跟别人共侍一夫,必定会退婚的! 她们还让府里的白大夫给我诊了脉,确认了我怀了徐文轩的种! 你以为我编的吗?那周家的门往哪儿开我都知道! 就在周记布庄旁边的巷子里,青砖高墙,黑漆大门! 我是包了老陈头的驴车去的,来回花了三十五文!我还塞了十个铜板给周家的门房! 你不信?不信你去翻你和我娘放钱的柜子!看看是不是少了四十五文钱!那是我偷的!不然我哪来的钱去?!” 周瑞兰一股脑地把事情倒了出来,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偷钱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周秉坤听着她言之凿凿的描述,连包车,门房,诊脉的细节都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踉跄着走到陈氏放钱的小柜子前,猛地拉开,手伸进去摸索。 果然,那个他记得分量的小钱袋,轻了不少! 他抖着手倒出来数了数,比记忆中少了足足四十五文! 分毫不差! “噗通”一声。 周秉坤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几枚轻飘飘的铜钱,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周瑞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得意和轻松。 看,爹终于知道怕了? 知道阻止不了她和文轩哥哥了? 她哪里懂得,周秉坤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和灭顶之灾,根本不是因为她所谓的爱情有望, 而是因为她捅破了一个足以让杏花村周家万劫不复的马蜂窝! “你...你懂什么...” 周秉坤抬起头,看着女儿那犹自带着期待和天真的脸,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你以为周家退婚是好事?你以为徐文轩没了婚约就会欢天喜地来娶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那徐家是什么人家?是青浦县有头有脸的布商!和周家联姻,是强强联合,是两家的脸面和利益! 如今,因为你,因为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你还主动找上门去! 周家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以徐文轩德行有亏,婚前失贞,致人怀孕为由,强行退婚!” 周秉坤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绝望, “按景和律,若是女方无错退婚,不仅之前下的聘礼要全数退回,还要倒赔男方! 可若是男方有重大过错被退婚....周家一个子都不用退回去! 为了维护自家女儿的清誉和脸面,他们还可以反过来向徐家索要赔偿!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女儿渐渐变得茫然和不安的脸,惨笑道, “意味着徐家不仅丢了到手的强援和脸面,还要赔钱! 徐文轩婚前搞出这种事,名声就彻底臭了! 以后别说好人家的闺女,就是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徐家花了多少心血培养这个儿子?他的前程,徐家的脸面,全都被你毁了!” “而你,周瑞兰,” 周秉坤一字一句, “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毁了徐文轩前程、让徐家颜面扫地、利益受损的祸根! 你觉得,徐家会怎么对你? 徐文轩那个混账东西,为了自保,为了家族,他第一个就会把你撇得干干净净! 他定会反咬一口,说你是勾引他、诬陷他! 到时候,谁会信你一个乡下丫头的话? 周家只会乐得顺水推舟,把脏水全泼在你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你以为周家会感激你揭露真相? 你以为徐家会欢天喜地迎你进门? 做梦! 周家因为你斩断一段孽缘,白得了聘礼,维护了名声! 徐家只会恨你入骨!恨不得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永远消失! 你断了徐文轩的青云路,毁了徐家的好姻缘,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第256章 像个妖魔 周瑞兰被父亲那番残忍彻骨的分析砸得头晕目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其实...并非完全想不到这些。 夜深人静时,那些对未来的惶恐也曾像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徐文轩的甜言蜜语, 腹中孩子的希望, 对周家小姐那种正头娘子的嫉妒和取而代之的幻想, 都在帮周瑞兰一层层包裹住那可怕的现实。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现实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疯狂和怨毒。 “是!我知道!”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布满血丝, 猩红一片,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徐家可能会恨我!你们也会恨我!但那又怎么样?!” 周瑞兰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那你们当初就不该生我! 既然生了我,又给不了我体面的出身,给不了我像河湾镇周小姐那样好的姻缘! 凭什么我就要认命?! 同样都是姓周,凭什么我只能嫁个乡下泥腿子,过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她指着周秉坤,又指向捂着脸哭泣的陈氏,话语像刀子一样, “现在出了事,你们不想着帮我,不想着怎么让我过上好日子,就只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 怎么弄死我的孩子,好保全你们那点可怜的脸面!你们配当爹娘吗?!” “你说徐家会要我死?” 周瑞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疯魔的笑容, “好啊!那就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活头了!但你们也别想撇清!” 她死死盯着周秉坤,一字一顿,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休想写什么断亲书!就算你写了,我也不会认!我不会画押! 外面谁不知道我是你周秉坤的女儿?! 是我这个里正家的好女儿,不知廉耻,勾引了徐家少爷,还怀了野种! 到时候,我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了,我就去县衙门口哭,去徐家门口闹!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杏花村的周里正是怎么教女儿的! 要丢脸,要死,咱们就一起!谁也别想好过!” 此时的周瑞兰,哪还有半点往日娇憨少女的模样? 她眼神疯狂偏执,脸色苍白如鬼,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绝望, 看得陈氏心惊胆战,只觉得女儿陌生得可怕,像个....像个妖魔。 “你...你这个孽障!我...我打死你!” 周秉坤被她这番混账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剧痛,喘不上气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手脚发软。 “当家的!当家的你别动气!” 陈氏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女儿,哭道, “兰儿!你少说两句吧!你是要气死你爹啊!”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赶来的大儿子周瑞东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父母妹妹皆是神色骇人, 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爹!爹你怎么了?先先消消气,有什么事慢慢说....” 周秉坤被儿子扶着,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周瑞兰,手指颤抖,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瑞东见状,连忙半扶半抱地将父亲劝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陈氏则含着泪,死死拉住还想追出去叫骂的周瑞兰,将她按在炕上,低声哀求, “我的祖宗!你安生些吧!你是真要逼死全家吗?!” ...... 同日,青浦县,徐府。 二月二,龙抬头,本是吉日。 徐府内宅,徐老爷徐广源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徐夫人林氏也正与管事婆子商议着些什么。 原本平静的日常,被管家急促的通报打破, “老爷,夫人,周老爷和夫人来了,已到正厅,脸色...似乎不大好。” 徐广源心中一凛,与林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询问。 周家夫妇联袂而来,且未事先知会,绝非寻常走动。 “快请!上好茶!” 徐广源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正厅,林氏紧随其后。 正厅内,周老爷周福禄与其夫人白氏已然落座。 两人皆穿着庄重的深色常服,周福禄面色沉凝,白氏则端坐如松,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兄!嫂夫人!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下酒席。” 徐广源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迎上。 林氏也连忙上前见礼。 周福禄起身回礼,语气还算平和,却少了往日的热络, “徐兄,徐夫人,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相商,不便耽搁。” 双方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气氛却有些凝滞。 白氏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清晰平稳, “徐老爷,徐夫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小女婉茹与贵府二公子文轩的婚事。” 林氏心下一紧,莫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心中不定,脸上却强笑道, “两个孩子好事将近,周夫人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白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徐广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支成色普通的细银簪,两封折叠的信纸,还有一张叠好的药方笺。 第257章 八字不合 “前日,一个自称杏花村人士,年方及笄,名唤周瑞兰的姑娘,找到我周府门上。” 白氏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她声称,与贵府二公子两情相悦,且....已珠胎暗结,近两月身孕, 这簪子,据说是二公子所赠定情信物,这两封信,笔迹徐老爷应当认得, 我府上信得过的白大夫,也为那姑娘诊过脉,确有其事, 这是诊脉概要。” 徐广源和林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万分。 徐广源手拿起那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虽未细看,但那种语气....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 林氏还是绷着脸,硬邦邦的说着, “这定是有人构陷!文轩他...他绝不敢做出如此混账之事!” 徐广源在一旁听着,表情显然是发虚, “构陷?” 白氏轻轻一哂, “那姑娘能说出二公子腰腹上有一处浅褐色胎记,形似弯月,徐夫人,此事外人可知?” 林氏身子一晃,躲不过了! 这胎记位置隐秘,除了至亲,连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未必清楚!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 徐广源对着门外怒吼,气得浑身发抖。 不多时,徐文轩被带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本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但一进厅,看到面色铁青的父母,又看到端坐的周家夫妇,以及桌上那刺眼的银簪和信笺,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爹...娘...周伯父,周伯母...” 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逆子!这些东西!还有那个杏花村的周瑞兰!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徐广源抓起信纸,狠狠摔在徐文轩脸上。 徐文轩扑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还想辩解, “我...我...是那乡下丫头不知廉耻,勾引于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到让人怀了身孕?糊涂到写下这些淫词浪语?!” 徐广源气得一脚踹过去,被旁边赶来的长子徐文博连忙拦住。 白氏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阻拦徐老爷打骂儿子,周福禄更是抿着嘴不多言。 徐文博早已从父母和弟弟的反应中猜出大概,他常年协助父亲打理生意,比弟弟稳重得多,此刻心中也是又气又急。 他知道弟弟素来风流,招惹些花花草草,却万万没想到竟捅到了未来岳家面前!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他扶住父亲,沉声道, “爹,您先息怒。” 又转向周福禄和白氏,深深一揖, “周伯父,周伯母,此事...是文轩荒唐,铸成大错,我徐家管教不严,愧对二位,更辜负了婉茹妹妹, 小侄代徐家,向周家赔罪!” 徐文博态度诚恳,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周福禄叹了口气,摆摆手, “贤侄不必如此,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合作也算愉快, 但此事,关乎小女终身幸福和我周家门风,绝无转圜余地。” 白氏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这门亲事,必须作废,我周家的女儿,绝不能嫁给一个婚前便弄出庶子,德行有亏之人, 这是退婚书,请徐老爷过目。” 徐广源接过那纸退婚书,心如刀绞。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脸面问题, 除了与周家联姻带来的生意好处将付诸东流外,还有这周婉茹已经是他们费尽心思找到的最好的好姻缘了。 徐广源看完,林氏接过。 林氏双目扫过,心头肉痛,脱口而出, “这退婚书...我们收了便是,可那聘礼呢?既已退婚,当初下的聘礼,是不是也该....退回来?” 林氏掌管内宅,想到那丰厚的聘礼,若就这么打了水漂,简直比割肉还疼。 白氏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并未直接回答林氏,而是将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徐广源,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 “徐老爷,你说呢?” 徐广源被白氏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 他浸淫商场多年,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周家手握如此确凿的把柄,若真闹到公堂,徐文轩“德行有亏,婚前失贞”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按律女方不仅可以理直气壮退婚,还可以要求男方赔偿,甚至追索名誉损失。 如今周家只是提出退婚,并未额外索赔,那笔丰厚的聘礼.... 明面上是聘礼,实际上,在眼下这个情境里,就成了周家默认的封口费和补偿金。 若是周家执意追讨赔偿,数目可能远超这些聘礼,而且会把事情彻底闹大,让徐家颜面无存。 白氏这是在用聘礼买一个体面的退场,也是给徐家留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徐广源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狠狠瞪了一眼只会算小账,看不清大局的妻子,沉声道, “夫人慎言!此事...是我徐家有错在先。” 他转向白氏,艰难地开口, “周夫人深明大义,不予追究其他,徐某...感激不尽,这退婚书,我们收下了,至于聘礼...” 他咬了咬牙, “就当是...徐家给周小姐赔不是了。” “老爷!” 林氏急了,还想再争。 “闭嘴!” 徐广源厉声呵斥,额上青筋跳动。 这个蠢妇!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 白氏对徐广源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微微颔首, “徐老爷是明白人,如此,今日我们收了退婚书,此事便了了, 对外,两家自可说是合八字时发现些许冲克,为儿女长远计,故而解除婚约,于两家颜面都无碍, 自然,若是徐家对此结果不满,觉得聘礼不该如此处置... 我周家也只好请县尊大人秉公论断,到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给了台阶,也暗含了威胁。 徐广源岂会听不明白? 他连忙摆手, “周夫人言重了!就依夫人所言,八字不合,八字不合!” 徐广源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周福禄, 却见周福禄正低头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好似眼前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对白氏的决定也全无异议,一副“全凭夫人做主”的鹌鹑模样。 徐广源心中又是一沉。 他早知道周家生意多是白氏在背后操持,周福禄惧内, 但往日见面,周福禄至少面上还是能做主的。 今日看来,退婚这等大事,恐怕也是白氏一力主张,周福禄不过是跟着走个过场。 见徐家再无异议,白氏也不再逗留,利落地收起徐广源已签字用印的退婚书,起身告辞。 周福禄也连忙放下茶碗,跟着站起来。 送走周家夫妇,徐府正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徐广源胸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转身,看着还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徐文轩,想起后院那个同样让他头疼的麻烦,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抬起脚狠狠踹在徐文轩的屁股上,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后院那个还没消停,你又给我整出这么个祸事来! 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老儿吗? 一个肚皮接一个地往外蹦! 老子的脸,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徐文轩被踹得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第258章 旷世奇葩 徐广源怒火攻心,还要再打,徐文博急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护住弟弟,沉声劝道, “爹!消消气!打他也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善后!” 徐文博又转向母亲林氏, “娘,你也劝劝爹,文轩他知道错了!” 林氏又气又心疼,看着小儿子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要走过来拉架。 徐文轩见大哥又为了自己挡在前面,竟冲口而出, “爹!娘!你们别气了!不就一个周家小姐嘛,不娶就不娶了,把那个杏花村的丫头抬进来也是一样的。” “你说什么胡话?!” 林氏惊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拉架了, “你以后是要撑起徐家门楣的!怎么能娶一个不知根底,粗鄙不堪的乡下丫头?!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徐文轩却梗着脖子喊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撑门楣?不是有大哥吗?大哥才是嫡出长子!这徐家本来也该是大哥的!” 此话一出,厅内骤然一静。 徐广源和林氏都愣住了,连徐文博也诧异地看向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徐广源顾不上生气了,眉头紧锁,一脸不解的看着这个一向只知吃喝玩乐,风流快活的小儿子。 林氏更是惊疑不定,她挥了挥手,厉声对厅内侍立的丫鬟仆从道, “都出去!没我吩咐不准进来!把门关上!” 待厅门紧闭,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林氏才压低声音问道, “文轩,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你大哥他...” 她话说了一半,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长子徐文博,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和疼惜。 徐文博垂下了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知道啊,” 徐文轩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不就是大哥小时候摔伤了,伤了根本,不能有子嗣吗? 那有什么关系? 我生了儿子,过继给大哥不就行了? 反正都是徐家的血脉,爹娘的亲孙子,有什么区别?” 徐文轩这番话说得轻松随意,听的人却是惊涛骇浪。 原来这小儿子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林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是啊,若说儿子真是那种急色好淫,管不住下半身的登徒子,那后院的柳儿又是怎么回事? 林氏心思急转,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那柳儿原是在铺子里帮忙的绣娘,模样清秀,手脚麻利,不知怎么就被徐文轩看上了,私下有了首尾,等发现时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徐家无法,只能匆匆将她抬进来做了个通房丫头,安置在后院偏房。 刚抬进来那阵子,徐文轩倒像是真上了心,时不时会去看看,送些小玩意儿,嘘寒问暖。 林氏虽不喜这丫头出身,但想着若能生下儿子,也算给徐家添丁进口,便也默许了,甚至嘱咐人好生照料。 可奇怪的是,大约两个月前,府里惯用的大夫给柳儿请平安脉时,私下回禀林氏,说看脉象,这一胎多半是个女娃。 林氏当时心中失望,但也只想着是大夫未必看得准。 然而,自那之后,徐文轩去柳儿那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近一个月更是几乎不踏足那个小院, 像是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柳儿那边,除了按时送去的份例和安胎药,再无人问津。 林氏当时只当儿子是新鲜劲儿过了。 可如今结合他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再细想柳儿怀的是女胎后他的态度转变.... 这个念头让林氏心头剧震,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徐文轩却仿佛没察觉到母亲眼神的变化,还在那里自顾自地嘀咕, “大哥对我那么好,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闯了祸也是大哥帮我兜着... 这家里,明明大哥更辛苦,更上心,这家业凭什么不能给我大哥?” 徐广源听着儿子这混账又荒谬的逻辑,简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指着徐文轩,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家业传承,是儿戏吗? 你以为过继子嗣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要上族谱,告祖宗,关乎整个家族未来的大事! 岂能由着你胡闹?!” 徐文博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弟弟这番话,看似混账,却偏偏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和遗憾。 他因为幼时意外,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子嗣,这是父母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无法言说的隐疾。 多年来,他早已接受现实,将全部心力放在辅助父亲,打理家业上,对弟弟也是真心爱护,从未有过半分嫉妒。 可他没想到,弟弟竟会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补偿他。 感动肯定是感动的。 但更多的是荒谬,无奈和深深的责任感。 徐文博知道,弟弟本心不坏,只是太天真了。 “文轩,” 徐文博深吸一口气,走到弟弟面前,声音低沉, “你的心意大哥心领了,但这不能成为你在外招惹是非的理由和借口!” 徐文博语气加重,带着兄长的威严和痛心,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惹出的事情有多大?不仅毁了你自己和周家的好姻缘,让我徐家损失了聘礼,颜面扫地! 还有那个姑娘呢?她以后怎么办?她家里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徐文轩被大哥严厉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嘟囔道, “那我娶了她不就行了...” 徐文轩这句嘟囔,像踩到了林氏的尾巴一样, 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行!我不同意!娶谁也不能娶个乡下丫头! 门不当户不对,以后怎么掌家理事?怎么应酬往来?你让徐家的脸往哪儿搁?!” “怎么不行了?” 徐文轩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乡下丫头身子骨结实!大哥,” 徐文轩转向徐文博,声音热切, “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周瑞兰,我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腰细屁股圆,一看就能生儿子!这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大哥,你就要有孩子了!” 徐文轩这话说得毫无顾忌,听得徐广源和林氏瞠目结舌, 只觉得这个儿子怕是彻底魔怔了,脑子里除了浆糊就是匪夷所思的念头。 唯有徐文博,看着弟弟那清澈的眼神,心中那股荒谬感越发强烈, 因为他发现,徐文轩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要送儿子给他.... 林氏已经被儿子的混账话气得头晕,厉声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就算...就算要过继,那也得找个出身清白,知书达理的! 一个乡下丫头,连自己都管不明白,日后怎么相夫教子?怎么打理内宅?!” “娘!你还年轻啊!” 徐文轩理所当然地接话, “你先管着呗!等你老了,管不动了,大哥的孩子也就长大了,到时候再娶妻,自然就会管了!多简单的事儿!” 徐文轩说得头头是道,却把爹娘和大哥都雷得外焦里嫩。 徐广源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经营布庄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自家这个小儿子,简直是朵旷世奇葩! 徐文博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知道,跟这个一根筋的弟弟讲道理是讲不通了,至少现在讲不通。 徐文博深吸一口气,转向父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爹,娘,文轩他还小,不懂事,这些话...当不得真,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杏花村那边的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打探清楚, 至于文轩....” 他看了一眼犹自不服气的弟弟, “先让他在祠堂冷静冷静吧。” “对!关祠堂!好好反省!” 徐广源终于找回了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徐文轩被两个健仆“请”去祠堂的路上,还不忘回头喊, “大哥!你信我!这次这个真的能生儿子!第一个肯定给你!” 徐文博,“.......” 第259章 徐文轩 祠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亮。 幽暗的室内,只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映照着层层叠叠、沉默肃穆的祖宗牌位。 徐文轩脸上的那种天真混不吝,甚至有点傻气的表情,已经彻底褪去。 他挺直了跪得有些发麻的腿,走到一个蒲团前,随意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沉静,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算计。 他确实想给大哥送个儿子,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琢磨了许久的。 大哥徐文博,是他这辈子最敬重、也最心疼的人。 小时候大哥背着他玩耍,护着他闯祸,长大了更是默默替他扛起家业重担, 把所有风光和期望都让给了他,自己却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残缺和遗憾。 徐文轩看在眼里,心里那份心思,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 他风流,但并不下流。 招惹的那些女子,也不是贪图女色。 那是一次偶然,他去乡下路过杏花村,见到了正在溪边洗衣的周瑞兰。 少女穿着朴素的碎花衣裳,身段窈窕,容貌清丽,在一群村姑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打听到这姑娘是村里里正的女儿,家境在村里算是不错,家风也清正,父母都是要脸面的人。 徐文轩当时心里就动了念头。 若是要找个人给他生孩子,尤其是要给大哥过继,至少得身家清白,父母明理,不至于将来生出太多是非。 周瑞兰,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徐文轩刻意制造了几次偶遇,用他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和徐家二少爷的身份,轻易就俘获了涉世未深, 向往富贵的周瑞兰的芳心。 他送她银簪,给她写那些肉麻的信,半是哄骗半是试探。 他甚至私下找人给周瑞兰看过相,游方道士说, 周瑞兰“面如满月,臀如磨盘,乃多子多福之相”,“命中带贵,旺夫益子”云云, 更坚定了徐文轩的选择。 按照徐文轩原本的计划,等周瑞兰肚子有了确切消息,他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家里摊牌,就跟之前的柳儿一样。 等生了儿子,再名正言顺地接进府,然后顺理成章地过继给大哥。 一个乡下里正的女儿,能被抬进徐家,哪怕只是个妾,估计她家里也会感恩戴德,不会有什么大意见。 这样,大哥有了嗣子,家里也有了传承,他也算了一桩心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周瑞兰的胆子这么大,居然不等他安排,就自己跑去了河湾镇周家,把天给捅破了。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徐文轩在昏暗中微微眯起眼睛。 周家退了婚,虽然损失了聘礼和联姻的好处,但徐家也少了周家这门强势岳家的掣肘。 至于那个周瑞兰....现在事情闹开了,他反倒可以顺水推舟,坚持要把人接进来。 父母再怎么反对也关乎徐家血脉,最终多半还是会妥协。 他想要个儿子给大哥,但绝不能是个出身太高,娘家太硬的女子生的。 那样的话,孩子将来未必跟大哥亲,那女子的娘家也可能借此插手徐家事务。 周瑞兰这样的刚刚好,家境不至于太丢脸,但又绝对无法与徐家抗衡,本人看着也单纯好掌控, 生了孩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模样周正,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 至于家境给不了助力? 徐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徐文轩想要的,从来不是靠联姻得来的那点微末助力。 他有自己的野心,有想要开拓的版图。 那些,他会靠自己的手段去挣,不择手段地去挣。 女人,对他而言,只是生子的器具。 周瑞兰,是他选中的棋子,只是比自己想象的,要活泼一些。 不过没关系,徐文轩眼神幽深。 棋子再活泼,只要还在棋盘上,就总有办法拿捏。 ..... 祠堂外传来更鼓声,徐文轩收回思绪,重新在蒲团上跪好,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略带委屈的神情。 第260章 清河的一小步 画面回到林清舟身上, 二月二,近午时。 林清舟走在回村的路上。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远远看到自家那熟悉的小院,林清舟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院子里,周桂香和晚秋正在灶房和院子里忙碌着,准备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午饭。 林茂源则在堂屋门口整理着药箱,看似平静, 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院外,直到看见林清舟的身影出现,才松了口气。 “三哥回来了。” 正在帮忙洗菜的晚秋最先看到,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露出笑容。 林清河坐在南房,闻声也抬起头,视线看向院子。 “嗯,回来了。” 林清舟走进院子,对父母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办妥。 他没有多言,心里惦记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晚秋已经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 “三哥,咱们把东西拿出来给清河吧?” 林清舟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起朝后院走去。 院子里其他人,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们。 这几天总见这两人在后院嘀嘀咕咕,敲敲打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宝贝。 不一会儿,晚秋和林清舟就从后院出来了。 晚秋和林清舟手里一人捧着个用旧麻布盖着的东西,看着有几分分量,两人径直朝南房走去。 张春燕性子急,跟了过来,看着那麻布下隐约的轮廓,疑惑道, “这又是个啥架子?” 林清河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心跳莫名有些快。 晚秋和林清舟走到他面前。 晚秋深吸一口气,看了林清舟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揭开了旧麻布。 一个结构略显奇特但打磨光滑的竹质架子展现在众人眼前。 顶部是弯弯的,垫着厚实软垫的弧形,下面连着两根笔直的竹子,中间一个横杠,底部裹着深色的,韧劲十足的树皮。 虽然材料朴素,做工也算不上精细,但那股子结实和用心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清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光芒。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那顶端的弧形,分明是用来支撑腋下的! 这跟那个大竹架一样,是帮他站起来的! 林茂源也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胁窝架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思索。 清河的好转林茂源都是看在眼里的,最初只是用药物温养着,自从之前晚秋把清河踩痛了,家里才开始时常给清河按摩疏通。 到后来,晚秋做了大竹架,清河便可以时常站起来,如今这胁窝架子,莫不是真能让人行走起来? “清河,你试试看?” 晚秋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将架子轻轻放到林清河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清河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架子光滑的竹子和顶端柔软的棉垫。 他抬头看向三哥,林清舟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犹豫,林清河双手分别握住架子顶端的扶手,深吸一口气, 在林清舟稳稳的扶持下,手臂用力,借助架子的支撑,顺利且并不算太费劲的就站了起来。 林清河稳稳地站住了。 这本身已不算太稀奇。 自从有了晚秋之前做的大竹架,经过这段时间的坚持康复和按摩, 他已经能靠着竹架独自站立一会儿,甚至能偶尔松开手,坚持几秒钟不倒。 但那终究是“靠”着,是被动地“立”在那里。 而此刻,他双手握着这新做出来的胁窝架子, 感受着双臂和腋下传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更主动的掌控。 这架子不像大竹架那样将他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它似乎给了他一种可以移动的可能性。 林清河尝试着,像之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将身体的重心, 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双脚均匀分布,向左侧微微倾斜了一点点。 握住架子的双手同时用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林清河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指挥着那条沉睡已久,如今只恢复了一丁点知觉的左腿,尝试着向前“送”出去。 极其艰难。 身边的家人都屏住了气,不敢打扰林清河的动作。 林清河感觉到自己每一寸皮肉都在颤抖,都在尖叫着酸软无力。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但他没有放弃。 只见林清河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脚,看着它像生了锈的机括, 一点一点一点,极其微小的,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向前挪动了一丁点。 真的只是一丁点,或许还不到一寸。 挪动之后,左脚依旧虚虚地沾着地,几乎承不住什么重量。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挪动,让整个林家小院的时间都静止了。 林茂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跌打损伤,筋骨断折不知凡几。 像清河当初那样重的伤势,脊椎受损,下肢几乎完全失去知觉, 莫说是重新站起来,便是能保住性命,没有并发症拖垮身子,已是万幸。 他从古医书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有那大毅力,大机缘者,或能恢复些许知觉,但行立如常四字,从来只是传说中的奢望。 可眼下,他亲眼看着曾经瘫痪在床的儿子,不仅站了起来,还能....还能在他的辅助器具下,做出迈步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转,这是枯木再逢春的奇迹! 林茂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 “呜~”的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打破了寂静。 是周桂香。 她一直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脚。 当看到那只脚真的,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的瞬间,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期盼,所有日夜悬心的煎熬,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周桂香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流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日盼夜盼,终于是盼到了这一天! 第261章 生根发芽 林清河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挪动,对他而言,却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无比的大门,门后透出的,是久违的光亮和希望。 身体的疲惫和酸软被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死死盯着那只挪动了的左脚,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好!好样的清河!” 林清舟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扶着弟弟的手却更稳了, “慢点,不急,咱们慢慢来!” 晚秋也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眶却跟着红了。 她知道这很难,但她一直相信,清河能做到。 张春燕连忙扶住几乎要软倒的周桂香,自己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又哭又笑地。 “娘,清河真的能动了!晚秋这法子真管用!” 林茂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步上前,却没有立刻去碰儿子,而是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双腿的细微变化, 还有那个看似简陋却起了大作用的胁窝架子。 他行医多年,深知药石有时而穷,心志和恰当的辅助往往能创造不可思议的转机。 “感觉怎么样?腿上有感觉吗?是疼,还是酸胀?” 林茂源压下心头的激荡,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询问,这是医者的本能。 林清河喘着气,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感受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爹...不疼,就是....特别酸,特别软,使不上劲....但肯定能动!我真的挪了一点!” “那就好!那是筋络在慢慢疏通,气血在重新运行!” 林茂源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欣慰和激动交织的泪光, “不能急,千万不能急!今天能挪这么一点,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快,清舟,扶清河坐下歇歇,别累着!” 林清舟连忙和晚秋一起,小心地扶着林清河慢慢坐回炕沿。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尝试,林清河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砍柴归来的林清山冲进院子,他刚刚在院门口目睹了一切,这时候也才回神, “大哥。” 林清河看到大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林清山看看弟弟,大步走过来, “清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踏实稳重的汉子,此时眼眶也红红的, 他用力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又看了看晚秋,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激动的神情里。 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健康团圆更重要。 林清河这一步,哪怕再微小,也意味着这个家曾经笼罩的绝望阴霾,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希望,真真切切地,在这个农家小院里重新生根发芽。 午饭被特意摆在了堂屋的大方桌上,比平日更加郑重。 清河也被大哥背到了堂屋。 虽然菜色依旧简单,一大盆杂粮饭,一大碟子用过年攒下来的油渣炒的青菜,一碗葱花蛋花汤,还有一小盘珍贵的炒鸡蛋, 中间有一碗热气腾腾,刚刚煮好的白水鸡蛋,却显得格外不同。 今年的鸡鸭争气,翻了年就开始重新下蛋了,如今已经攒了好几个,就等着今日呢。 周桂香小心翼翼地给林清河剥了一个最光滑的煮鸡蛋,放在他碗里,眼睛还有些红,嘴角却挂着止不住的笑, “清河,快吃了,咱这儿过生辰吃煮鸡蛋,讲究个滚走霉运,迎来好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娘盼着你啊,往后每一年,都能这样稳稳当当地过去,越来越好。” 林清河接过还温热的鸡蛋,心中暖流涌动。 他咬了一口,软糯的蛋黄在口中化开,也化开了这些年的苦涩。 林清河看着家人们,开口说道, “爹娘,大哥大嫂,三哥,晚秋,你们也吃,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清河清楚,自己能有好转,离不开家里每一个人的付出,尤其是晚秋。 那盘炒鸡蛋,周桂香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筷子,油润润,金灿灿的鸡蛋入口,是久违的满足感。 家人们都笑着,吃得分外香甜。 晚秋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娘,咱家的兔子是不是也该处理了?正月初五生的那窝,如今也有快一个月了吧?” 她记得,那时候为了不让公兔干扰,特意把公兔子分到了三哥房里。 提起兔子,周桂香脸上也带了笑,又有些发愁, “可不是嘛!那一窝生了八只,个个都活蹦乱跳的,长得飞快, 晚秋你照顾得精细,干草清水都没断过,可就是太能吃了! 咱们之前存的干草和菜叶子,眼见着下去一大半,我正想跟你爹商量呢,等再大些,怕是真养不起这么多, 得琢磨着,是卖一些,还是送人一些?” 林茂源点点头, “兔子繁殖快,留着种兔就行,多的养着确实费料,等明日了,看看品相,挑几只好点的,问问王掌柜收不收,或者村里有谁想养,换点粮食也好。” “八只啊....” 晚秋心里盘算着。 兔子满月后长得更快,食量也更大。 家里的条件摆在这里,确实不能全留着。 但这也是个不错的进项,兔子皮,兔子肉都能卖钱。 晚秋又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菜,又想到那几只日渐肥硕,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心里那份卖掉换钱的念头,到底被留下当稳定肉食来源的想法压了下去。 那可是肉啊! “娘,要不这样,等满月了,咱们挑两只最健壮的母兔留着以后繁殖,公兔留一只最好的做种,其余的五只...” 晚秋抬起头,看向林茂源,问道, “爹,兔子一般养多久...就能宰杀了?” 林茂源想了想道, “若是想长得肥些,皮子好些,怎么也得养上三个月左右,太小的没肉,皮子也脆。” 三个月....那就是还有两个月左右。 晚秋心里盘算着。 两个月,只要勤快点,多割些草,总能撑过去。 等兔子养足了月,肉可以风干熏制慢慢吃,兔皮鞣制好了,哪怕卖不出高价,自家用又或是做些小东西也是极好的。 晚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攒下些柔软的兔毛,等到秋日冬日,做些加了兔毛点缀的竹编小包,手捂子之类, 肯定比普通的竹编更讨喜,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快了些。 晚秋看向家人,语气带了点豁出去的劲儿,但眼神却很亮, “爹,娘,咱们...不卖那五只兔子了吧?” “不卖?” 张春燕有些惊讶, “那养着多费草料啊?晚秋,你是想....” 晚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现在开春了,外头草啊野菜啊都长起来了,我勤快些,每天抽时间多割一些回来养着, 等到兔子长足了月,肉咱们可以自己留着慢慢吃,兔皮兔毛攒起来, 尤其是兔毛,等到了秋冬天,若是能掺在竹编里,做些保暖的小物件,说不定能卖得更好些。” 张春燕一听, “哎哟!这个主意好!冬日里背个毛茸茸的包,揣个毛茸茸的手捂子,那得多舒服多体面! 晚秋,你这脑子咋长的?转得可真快!”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看向晚秋的目光充满了佩服。 晚秋敢这么大胆地提要求,也是知道自己在林家如今是有些分量的。 她带来的改变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加上她行事稳重,不惹是非,公婆和兄嫂对她都很尊重信任。 果然,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林茂源沉吟道, “多割草倒是行,就是辛苦些。” 周桂香也点点头,心疼地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啊,你就别操心出去割草了,我每日都要出去寻一圈药草的,顺便就把鸭食和兔草带回来了, 你就在家安心做你的事就行了。” 晚秋心里一暖,却摇摇头,笑着说, “娘,我也想偶尔出去走走呢,活动活动筋骨,割草也不是什么重活,我能行的。” 见晚秋态度坚决,周桂香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 “那行,平日里我去就行了,你想啥时候去就去。” 一家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养兔子的事定了下来。 林家人别的没有,就是勤快能吃苦,不过是多割些草,谁都没觉得是负担。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清舟,这时放下碗筷,开口道, “爹,娘,既然决定多养兔子,南房那个小隔间怕是很快就不够用了,也施展不开, 咱们要不要在后院再起一间专门养兔的屋子?不用多大,土坯木头搭起来就成,也花不了太多钱,主要费些力气。” 起房子?这可不是小事。 但林清舟说得在理,兔子多了,确实需要更宽敞的地方,而且养在后院也干净,不惹眼。 林茂源想了想,看向大儿子, “清山,你看呢?起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咱们自己动手,料子后山都有,就是费些工时。” 林清山一听要起房子,还是养兔子的,非但没觉得是负担,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第262章 挖黄泥 “爹,这事我看行!咱们自己动手,土坯咱自己打,木头后山多的是,就是这房顶....” 林清山挠了挠头, “瓦片肯定买不起,不过也没事!多割点茅草,铺得厚厚实实的,照样能挡风遮雨!” 茅草屋顶确实是农家常见的省钱法子。 但林清舟在一旁微微蹙眉,接话道, “大哥,茅草是好,可现在刚开春,不是长茅草的季节,等茅草长得又长又韧能用了,兔子怕都挤得没地方下脚了,也容易生病。” “啊?对哦!” 林清山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时节不对,刚才的兴奋劲儿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那...那咋整?总不能光有个框子没屋顶吧?” 林清舟想了想,说道, “我倒是知道一个临时的法子,咱们可以先编个密实的竹片底子做屋顶的架子, 然后和上黄泥,细砂,调成糊糊一样的灰浆,厚厚地抹在竹片架子上,抹平了压实了, 干透了之后,只要不是连天的暴雨,防个小雨应该没问题, 等到了八九月,茅草长好了,咱们再割了好的茅草盖上去,那就更稳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说得简单易懂。 林茂源听的直点头, “清舟这法子听着可行,竹片咱们有,黄泥河滩边就有,细砂也不难找,就是个临时顶子,能撑过夏天就行。” 周桂香也道, “是啊,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要紧,等秋天茅草好了,咱们再换好的。” 见爹娘都赞同,林清山又打起了精神, “成!那就按三弟说的办!竹片我来劈!抹泥的活我也能干!” “大哥,挖土的话,” 林清舟又道, “咱们得趁这几天,前几日不是下了场雨么,河边那一片的泥土都还软乎着,好挖,等过几天太阳一晒,板结了就费劲了。” 一说到挖土,一直安静听着的晚秋也抬起了头,眼里带着期待, “爹,娘,挖土我能不能也去?去年我就想着,再挖些细腻的黄泥回来,试着多做几个带盖子的陶碗陶罐。” 周桂香看着晚秋,笑着点头, “当然能去,你想去就去,不过河边湿滑,可得当心点。” 林清河听着家人们的商议,虽然自己不能参与,但心里也跟着高兴,出声询问, “那你们下午就去吗?”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家人们脸上的干劲,一拍大腿, “下午没啥事,咱们全家都去,春燕你就跟清河在家看家。” 一顿午饭,不仅庆祝了林清河的生辰和好转的喜讯,更把家里养兔、起屋、挖土这几件要紧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家人心里都揣着对未来的盼头和踏实干活的劲头,连碗筷都收拾得格外利索。 午后的阳光正好,林清山扛着锄头,林清舟拿着铁锹和竹筐, 晚秋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水囊和擦汗的布巾,三人跟着林茂源,说说笑笑地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 村外的河滩离清水村不远,沿着田埂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春日河水涨了一些,潺潺地流淌着,岸边是开阔的滩涂,因着前几日的雨水,泥土还保持着湿润松软的状态。 林茂源选了一处地势稍高,土质细腻偏黏的地方,用脚踩了踩,点点头, “就这儿吧,土好,离水边也有一段距离,不怕被淹了。” 林清山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开始挖。 他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力气又大,锄头下去,一大块湿乎乎的黄泥就被翻了起来。 林清舟则拿着铁锹,在一旁将挖出来的大块黄泥敲碎,摊开,顺便将里面的碎石块,草根等杂质拣出来扔掉。 他动作细致,做得很是认真。 晚秋放下篮子,也没闲着。 她挽起袖子,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林清舟刚处理过的细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爹,这里的土确实好,黏性足,杂质少,烧出来的陶器肯定结实。” 林茂源年轻时也曾好奇过烧陶,但只是略懂皮毛,没想到晚秋自己摸索,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那你就多挖点这种细土,回头让你娘给你腾个地方,慢慢做。” “哎!” 晚秋高兴地应了一声,拿起一个铲子,开始小心地挖取那些最细腻的深层黄泥,堆放在自己带来的旧麻布上。 林清山挖土挖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三弟,你看这些够不够抹屋顶了?” 林清山指着土堆问。 林清舟直起身,估量了一下, “再多挖些吧。” “成!那咱们就再挖点!” 林清山劲头更足。 一家人分工合作,挖土的挖土,拣选的拣选,运送的运送。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春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 虽然干的是体力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踏实愉悦的气氛。 偶尔有同村的村民路过,看到林家父子兄弟和晚秋在河边挖土,都会好奇地问一句, “林大夫,你们家这是要干啥?挖这么多土?” 林茂源便笑呵呵地回道, “打算在后院打点土坯,起个小屋子,放点杂物,也宽敞些。” 村民们听了,大多“哦”一声表示了然。 乡下人家,谁家没打过土坯? 用处也多,补个墙、垒个灶、起个小棚子,都是常事。 有那好奇多问一句的, “起屋子啊?春燕这是快生了?” 林茂源只是笑着摆摆手, “还早呢,怎么都要夏天去了,就是屋子旧了,拾掇拾掇。” 林茂源并不多说养兔子的事。 一来事情还没成,不宜张扬,二来也是防着有人眼红,平添是非。 村民们见他不愿细说,也都有分寸,不再追问,寒暄两句便各自忙活去了。 晚秋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挖着她的细腻黄泥。 一铲子下去,翻开的泥土湿润,富有生机。 晚秋的铲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一挑,几条暗红色,滑溜溜的细长虫子扭动着露了出来。 “呀!曲蟮!” 晚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她认得这东西,以前也见过。 尤其是下雨之后,这些家伙就会从地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缓慢爬行。 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每逢雨天,钱氏就会骂骂咧咧地把她赶出去,让她提着破篮子去捡这些曲蟮。 “死丫头!愣着干啥?鸡鸭吃了这些玩意儿才肯多下蛋!还不快去捡!捡不够不许回来吃饭!”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蹲在泥地里,又冷又饿,还要忍受钱氏的责骂,只觉得这滑溜溜的虫子恶心又讨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看着这几条在泥土里扭动的蚯蚓,晚秋心里非但不觉得恶心,反而涌上一阵惊喜。 这可是好东西! 家里的鸡鸭吃了肯定长得好,下蛋也多! 晚秋连忙放下铲子,从随身带的篮子里翻出一个旧布缝的小口袋,这是她平时装零碎东西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条曲蟮拨弄进布口袋里,又继续挖土,眼睛更仔细地搜寻着泥土里的宝贝。 果然,这一片湿润的河滩地里曲蟮不少,没一会儿,她的小布口袋就装了小半袋,沉甸甸,软乎乎的。 “爹,大哥,三哥!你们看!” 晚秋举起手里的布口袋,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我挖到好多曲蟮!带回去喂鸡鸭最好了!” 林清山伸头一看,乐了, “嘿!这么多!晚秋你眼神真好!这玩意儿鸭子可爱吃了,吃了下蛋都勤快!” 林茂源也笑着点头, 林清舟看着晚秋那发自内心的高兴样子,温声道, “小心些。” “嗯!” 晚秋用力点头,将布口袋的口子仔细扎好,放进篮子里,和那些细腻的黄泥分开放置。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觉得今天这趟出来,真是收获满满。 一家人继续干活,说说笑笑间,挖够了所需的黄泥和细土,又收获了一小袋意外的饲料。 夕阳西下时,他们满载着战利品,踏着金色的余晖,心满意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263章 打土坯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家中,将沉重的黄泥和细土卸在后院早已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晚秋顾不得擦汗,兴冲冲地提着那个装着曲蟮的布口袋,走到鸡鸭圈旁。 圈里的鸡鸭鹅见到有人来,立刻“咯咯”、“嘎嘎”地叫唤着围拢过来。 晚秋解开布袋口,将里面扭动着的暗红色曲蟮“哗啦”一下倒在食槽旁边。 “开饭啦!” 晚秋轻快地喊道。 鸡鸭们立刻兴奋起来。 两只芦花大公鸡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尖利的喙一啄就是一条,仰着脖子囫囵吞下,然后继续低头猛啄。 几只母鸡也不甘示弱,挤在一起,啄食得又快又准。 鸭子们迈着摇摆的步子,扁平的嘴巴像小铲子一样,一铲就是好几条,吃得“吧嗒吧嗒”响,偶尔还满足地晃晃脑袋。 那大白鹅更是霸道,长长的脖子一伸,几乎要占去一小片地方,大口吞咽,还不时驱赶一下靠近的鸡鸭。 看着家禽们争抢美食的欢快场面,晚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可都是营养品,吃了这些,下的蛋肯定又多又好。 这时,周桂香从灶房提着一大桶兑好的温水出来,招呼道, “都回来了?快,就着温水洗洗,一身的泥。” 林清山却摆摆手,看着那一大堆黄泥, “娘,不急,趁着天还没黑透,饭也还没好,我先拉一会儿土坯!这泥现在软硬正合适!” 他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 周桂香知道他这脾气,也不阻拦,转身去杂物房把打土坯用的模具,垫板,刮板等工具都搬了出来。 林茂源和林清舟见状,也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打土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讲究泥的干湿,填的实虚,一个人干太慢。 晚秋洗了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她以前见过别人家打土坯,但自家这还是头一回。 林清山已经麻利地在平整的地面上撒了一层细沙防粘。 他搬过那个长方形的坯斗子,放在沙子上。 林茂源则用铁锹铲起和好的,软硬适中的黄泥,用力摔进模具里,要摔得结实,不能有空洞。 泥填满模具后,林清山拿起一块光溜溜的木板,沿着模具上沿,用力将多余的泥刮掉,刮得平平整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垂直向上提起,一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湿土坯就留在了原地。 “成了!” 林清山抹了把汗,脸上带着自豪。 这块土坯厚实均匀,看着就结实。 晚秋看着那块新鲜出炉的土坯,心里默默估算着。 这一块土坯,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约三寸。 起一间不大的兔屋,四面墙,就算只有半人高,需要的土坯数量也相当可观,少说也得几百块。 而他们刚刚挖回来的那些黄泥,用来抹屋顶和泥缝是绰绰有余,但要打够垒墙的土坯,恐怕还得再去挖好几趟才行。 “大哥,三哥,这一下子怕是打不够吧?” 晚秋问道。 林清舟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又铲起一锹泥, “嗯,今天先打着,能打多少算多少,这些土坯打好后,还得晾晒些日子,等干透了才能用, 等这批土坯打完,咱们再去挖泥打下一批,慢慢来,不着急。” 林茂源也道, “对,起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急事,咱们先把料备齐,等地里的活计不那么紧了,再动工垒墙, 今天能打个二三十块,就是好的开头了。” 一家人就这样,在林清山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提模具,刮平的活交给了林清舟,林清山则负责填泥,摔实, 林茂源帮着和泥,搬运,将打好的湿土坯,用木板小心地移到旁边通风向阳的地方,排列整齐,进行初步的晾晒。 夕阳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取代,灶房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周桂香冲着后院喊道,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收拾收拾,吃饭了!” 众人停下手。 数了数,一下午功夫,竟然打出了三十多块整齐的土坯,整齐地码放在后院空地上。 虽然距离需要的总数还差得远,但看着这实实在在的成果,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有了开头,就不怕没有后续。 林清山看着那些土坯,就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间结实的兔屋,笑得合不拢嘴。 晚饭时,一家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很好,谈论着下午的收获。 第264章 来日方长 晚饭后,简单的洗漱过后,一家人便早早歇下了。 白天的忙碌和喜悦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南房里,油灯被吹灭,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 林清河躺在炕上,却没什么睡意。 白天那一小步挪动的感觉还在腿上残留着微弱的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澎湃的情绪在心口激荡。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躺下的晚秋,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晚秋....” 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晚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显然已经半睡半醒。 “今天...谢谢你。” 林清河有很多话想说,谢谢她做的架子,谢谢她一直以来的鼓励,谢谢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 晚秋似乎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清河....生辰快乐....” 声音越来越低,随即呼吸便变得平稳悠长,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林清河愣了下,随即失笑。 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中那片激荡的湖水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柔软和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拂过她温热的皮肤,心中一片熨帖。 罢了,来日方长。 他收回手,也闭上眼睛,在晚秋均匀的呼吸声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梦中,他自由地奔跑,而晚秋就在不远处,回头对他灿烂地笑着。 - 翌日,二月三。 天还未亮透,林家小院便已苏醒。 林清山是第一个起来的。 虽然家里要干的活计多,但砍柴是雷打不动的日常,灶膛不能空。 他麻利地收拾好柴刀绳索,跟同样早起的周桂香打了个招呼,便踏着晨露出了门。 南房里,晚秋也几乎在林清河稍有动静时就醒了。 她利索地起身,先帮着行动不便的林清河洗漱妥当,又快速收拾好自己。 窗外天色还泛着青灰,寒气未散,她便一屁股坐在南房门口光亮处,拿起了竹篾,开始专心致志地编那几个已经接了订单的竹编。 林清河洗漱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坐着,而是主动拿过了那个胁窝架子, 在晚秋鼓励的目光下,一点点尝试着支撑起身,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在南房有限的空间里,开始他的晨间锻炼。 虽然每一步都艰难,额头很快见汗,但他咬牙坚持着。 晚秋那股子认真做事的劲头,无形中也感染了他。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早早去了地里,查看墒情,顺便把一些紧要的农活先干一干。 周桂香喂了鸡鸭,也挎上篮子出了门,趁着清晨凉爽,去田埂河边割兔草鸭食。 整个林家,除了怀有身孕,需要多休息的张春燕,几乎都比平时早起了大半个时辰。 等天色大亮,日头升起时,林家已经干完了一茬活计, 柴火堆旁添了新柴,竹编完成了一小部分,林清河练习得满头大汗但精神奕奕,兔草鸭食也割回了满满一篮子。 周桂香回来便开始张罗早饭。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编,洗了手,却没去灶房帮忙,而是搬出了昨天挖回来的那包细腻黄泥。 她挽起袖子,开始认真地揉捏那些黄泥,去除最后一点可能的气泡,让泥料更加均匀细腻。 上次做的陶盆,碟子,虽然粗糙,但胜在厚实耐用,家里用着都说好。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 这次做的,不是寻常的圆碗圆碟。 她想着家里人下地干活,或是以后三哥去镇上送货,带饭总是不方便,用叶子包着容易撒,用家里的粗陶碗又笨重易碎。 晚秋想要做一些方便携带的食盒。 于是,晚秋这次做的,是方方正正的带盖食盒。 大大小小,一共六个。 两个大方盒,约莫一尺见方,三寸来高,四个小方盒,巴掌大小,两寸来高。 晚秋特意设计了可以合缝盖上的盖子,虽然陶土烧制后未必精确,但大致能扣合。 大方盒可以装汤菜,小方盒可以装主食。 晚秋做得极其认真,边角打磨得尽量平整,盖子反复试验,确保能盖紧。 一直忙到晌午,周桂香喊吃饭了,晚秋才停下手。 六个陶土方盒已经初具雏形,整齐地摆放在阴凉处阴干,等待下一步的修整和烧制。 晚秋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还粗糙,但形状规整,想法实用,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心思,慢慢过出盼头来的。 第265章 充实多了 午饭时,周桂香端上来一大碗黄澄澄、颤巍巍的蒸蛋羹,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嘿,你们瞧瞧,今儿个鸡鸭下的蛋都比往常多!早上我捡了足足七个蛋!往常最多也就四五个, 莫不是昨天晚秋带回来的那些曲鳝真那么管用?” 张春燕用筷子戳了戳嫩滑的蛋羹,笑道, “我看是!那玩意儿鸡鸭可爱吃了,吃了有劲儿,下蛋自然就勤快!晚秋,你这可是又立了一功!” 晚秋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很高兴。 能为家里多做一点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她觉得踏实。 林茂源也点点头, “蒸蛋好,你们都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碗蒸蛋羹,在农家眼里,就算是不错的荤腥了。 周桂香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大勺,拌在杂粮饭里,油润鲜香,吃得人浑身舒坦。 饭后,各人便又忙活起来。 周桂香和张春燕收拾了碗筷,也拿起竹篾,加入编竹编的行列。 林清河也是一样,他如今是能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歇着的时候就跟着一起编竹编。 日子比以往充实多了。 晚秋也继续去修整那几个陶土食盒,没耗费太久就修整完毕。 只等着阴干再烧制了。 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三人,则再次扛起工具,趁着午后日头还好,再去河滩挖黄泥。 打土坯是个吃土的活计,昨天那些远远不够。 家里一时只剩下几个女人和行动不便的林清河,倒也安静。 - 刚过晌午不久,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正是村里的李金花,由她男人李守根陪着,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李金花大约一月前,就是在林家诊出有孕的,当时已近两月。 算算日子,如今差不多该满三个月了。 可李金花这几日总觉得心口憋闷,胃口也不好,时不时还有些头晕,心里不踏实,便想让林大夫再给瞧瞧,开副安胎药也好。 两人刚跨进院门,李金花便朝着南房方向看去。 李金花熟悉林家,若是林茂源在的话,堂屋的大门便是开着的。 如今堂屋紧闭,怕是下地去了。 自然就只能找时常在家留守的林清河。 可这一看,李金花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南房门口,那个以往总是坐在炕上或凳子上的林清河,此刻竟然... 竟然杵着一个奇怪的竹架子,稳稳地站在那里! 虽然身形还有些单薄,脚下似乎也使不上全力,需要架子支撑,但他确确实实是站着的! “清...清河?” 李金花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根也顺着金花的目光看去,同样惊呆了。 他几个月前也来过林家,那时候林清河还躺在床上,气色很差,哪里敢想能有站起来的一天? 林清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李守根夫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扶着架子, 慢慢地,尽量平稳地转过身来, “金花姐,来看诊吗?” 林清河说话清晰,神态从容,除了依旧需要架子支撑,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个瘫痪在床的病人。 李守根和李金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莫名的激动。 这简直是奇迹啊! 村里谁不知道林清河当初伤得有多重,都说这辈子怕是起不来了。 可如今,他竟然能站着说话了! “清...清河,你...你这能站起来了?” 李守根几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林清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林清河笑了笑,带着几分赧然和自豪, “多亏了晚秋和三哥,给我做了这个架子,现在勉强能站一会儿。” 他指了指身边的胁窝架子说着。 晚秋这时也从正房里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点黄泥,看到李金花夫妻,连忙打招呼, “守根哥,金花姐。” 又对林清河道, “你累不累?要不先坐下歇会儿?” “也好。” 林清河点头,他并不是太累,但想着李金花应该是在看诊的,怎么也要坐下才好把脉。 晚秋用手肘扶着清河坐下,以免黄泥沾染上他。 李金花看着眼前这情景,心里感慨, 忍不住对晚秋道, “晚秋,你可真是有福气,有本事!清河这眼看着是要大好了!” 晚秋腼腆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 “金花姐,你看着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先进屋坐坐,让清河给你把把脉?” 李金花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 “对对,我就是来瞧瞧的,这几日总觉得心口闷,吃不下东西....” 第266章 过季的瓜 李金花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看了林清河几眼,心中暗叹, 这林家,怕是真的要转运了。 连瘫了的人都站起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林清河已经坐稳,晚秋递来的湿布巾给他擦了擦手,示意李金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他虽然主攻的不是妇科,但基本的诊脉和常见病诊治,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 尤其是他自己的腿伤需要长期调理,对气血运行,经脉脏腑的关联理解比一般人更深。 “金花姐,把手放这儿,我先给你诊诊脉。” 林清河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经历了自身的磨难和好转,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和气度。 李金花依言伸出手腕,放在林清河面前的小方桌上。 晚秋则去灶房倒了两碗温水过来,放在李守根和李金花手边。 林清河凝神静气,三指搭上李金花的腕脉。 他诊得很仔细,左右手都诊了,时间也比寻常诊脉略长一些。 李守田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李金花也屏住呼吸,只觉得林清河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莫名地让她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些许。 半晌,林清河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但并非凝重,更像是在斟酌词句。 “金花姐,” 他缓缓开口, “从脉象上看,滑脉依然明显,胎气还算稳固,这是好事。” 李金花和李守田闻言,都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 林清河话锋一转, “脉象弦细,略数,关部尤甚,金花姐,你近日是否除了心口闷,吃不下,头晕之外,还容易叹气, 夜里睡不踏实,甚至有些胁肋胀痛的感觉?” 李金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总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两边肋骨下面有时候也胀乎乎的疼! 清河,你...你这都把出来了?” 她没想到林清河诊得这么准。 李守田也紧张起来, “清河,这...这严重不?对孩子有妨碍不?” 林清河安抚地摆摆手, “守田哥别急,依我看,金花姐这症状,胎气本身无大碍,主要还是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所致。” 见李守田夫妻一脸茫然,林清河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 “简单说,就是心里有事,郁结住了,这股气不顺, 往上冲就心口闷,头晕, 横着走到胃,就吃不下东西, 走到胁肋,就感觉胀痛。 再加上怀了身子,气血消耗本就比常人大,就更明显了。” 他这么一说,李金花眼圈瞬间就红了。 可不是心里有事嘛! 自从她有孕之后,家里婆婆倒是还好, 就是那妯娌整天阴阳怪气的,笑话她过季的瓜还能扭出个新藤来,又不是小姑娘了,家里还当个仙供着。 丈夫是个老实头,只会闷头干活,有些话她憋在心里,无人可说,日夜忧思,可不是就郁结了吗? 李守田看着妻子红了眼眶,也有些手足无措,讷讷道, “这...这...是家里...让你受委屈了?” 林清河温声道, “金花姐,孕期心思敏感些是常事,但万不可过于忧思焦虑,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心情舒畅,气血才能顺畅,孩子才能长得好, 我给你开个方子,以疏肝理气,和胃安胎为主,吃上两副看看, 但最重要的是,你得自己放宽心,有什么事,多跟守根哥说说,别闷在心里。” 晚秋在一旁听着,也柔声劝道, “金花姐,清河说得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烦心事想开些,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张春燕挺着大肚子,从正屋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她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像是金花的声音,便出来看看。 “哎呀,金花,你这是怎么了?” 张春燕一眼就看到闺蜜泛红的眼眶,连忙关切地问道。 “春燕....” 李金花见到好友,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有些翻涌,声音带着哽咽。 张春燕一看这情形,都是女人,哪有不懂的,连忙上前拉住李金花的手, “走走走,进我屋里说去!跟我还见外?” 她不由分说,就把李金花往自己住的东厢房拉,临走前还对晚秋和林清河道, “晚秋,你帮着招呼下守田,我跟金花说会儿话。” 李金花半推半就地被张春燕拉走了。 这边,林清河已经提笔写好了方子,多是些疏肝理气,健脾和胃兼能安胎的常见药材,剂量平和。 “守田哥,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两副,若好些了,便以饮食调养,心情舒畅为主, 若还有不适,随时再来。” 林清河将方子递给李守根。 李守田双手接过方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又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 “清河,这点诊费你别嫌少....你爹不在家,还麻烦你....” 林清河推辞道, “守田哥,邻里乡亲的,用不着这么多。” “要的要的!” 李守田却很坚持, “看病给钱,天经地义,该收就得收!” 晚秋在一旁看着,知道李守田是个实诚人,便对林清河道, “清河,收下吧。” 林清河这才点点头,收下了那五文钱, “那就谢过了。” 李守田付了诊费,却有些局促。 媳妇被张春燕拉去说话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杵在这儿也不合适,一会儿还得带媳妇儿回去,走又不好走。 他眼睛四下瞟了瞟,看到墙角堆着些林清山上午砍回来,还没来得及劈的柴火,干脆走过去, 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闷声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劈点柴!” 说着,也不等晚秋和林清河反应,抡起斧头就“咔嚓”一声劈了下去。 “哎呀!守田哥!使不得使不得!” 晚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你是来看诊的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快放下,快坐下歇着!” 林清河也道, “守田哥,真不用,这点柴我大哥回头就劈了。” 可李守田是个实心眼,认准了要干点什么心里才踏实,一边劈一边道, “没事没事!我力气大,一会儿就好!你们别管我!” 他劈柴的动静不小,东厢房里的张春燕和李金花自然也听到了。 李金花从窗户缝往外一看,见自家男人在林家院子里吭哧吭哧劈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干坐着,心里那点郁结倒消散了大半。 “你看看你男人,多实在!” 张春燕也看到了,笑着打趣, “虽说嘴笨了点,但心里有你,肯干活,这就比什么都强! 你呀,别听你那妯娌瞎咧咧,她那是眼红你怀了孩子,男人又老实肯干! 你怄气,害的是自己和孩子! 管她怎么说,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后没事了,就来找我说说话,找别的姐妹透透气也行,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李金花被张春燕这么一劝,心里果然敞亮多了,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春燕,谢谢你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李金花惦记着外面的丈夫,便起身告辞。 张春燕陪着她走出来。 李守田已经劈了一小堆柴,见媳妇出来,连忙放下斧头,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 李金花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的气早就消了,走过去低声道, “行了,咱们回去吧,别耽误人家干活。” 夫妻俩再次向林清河和晚秋道了谢,又跟张春燕道了别,这才相携着离开了林家。 送走了李金花夫妻,张春燕回屋继续跟周桂香编竹编去了。 晚秋和林清河相视一笑, 晚秋正准备去收拾那些新劈的柴火,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村里的吴桂花。 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约莫有五个月了,走起路来颇有些费力,一手叉着腰,一手由她大女儿赵梅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吴桂花脸上带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笑容,见到晚秋,嗓门就亮了起来, “哟!晚秋丫头在呢!林大夫在家不?我找他有点事儿!”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手捂着肚子,像是里面揣着个金元宝似的。 第267章 牙尖嘴利 晚秋看到吴桂花这副架势,心里有些嘀咕, 但还是礼貌地迎了上去, “桂花婶子来了?我爹和我大哥三哥下地去了,估摸着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你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吴桂花扶着腰,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眼睛四下打量,嘴里说道, “哎呀,不在家啊?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请林大夫再给瞧瞧,我这肚子,最近感觉不太一样,想问问林大夫,能不能看出个大概来?”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显。 晚秋和林清河都听明白了,吴桂花这是又想来看男女了。 之前她就来问过,林茂源以月份太小,脉象不显为由推拒了,只嘱咐她好生养胎。 如今肚子大了,她又动了心思。 林清河微微蹙眉, 看男女这事儿,一来是不确定,即使有经验的大夫,也常有看错的时候,二来容易惹是非。 爹一向不主张主动做这个,除非孕妇有特殊疑虑,比如怀疑胎位不正之类。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一挑,张春燕挺着肚子走了出来,周桂香也跟在她身后。 张春燕是听到吴桂花那特有的大嗓门,怕晚秋年轻脸皮薄,招架不住这号人物,特意出来看看。 周桂香也是不放心。 “桂花婶子,我爹交代过,妇人孕期,只要胎气稳固,母子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至于其他,顺其自然最好。” 吴桂花一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僵了僵。 她特意挑了林茂源不在的时候来,想着林清河年轻面嫩,或许好说话些,没想到也是一样的说辞。 她撇了撇嘴,手在肚子上来回摩挲着,故意叹道, “哎哟,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啊,总不踏实,家里已经两个丫头了,这胎要再是个丫头,可怎么好哟? 我们家大牛可是盼儿子盼得眼都绿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晚秋,又瞟向林清河,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试探。 赵梅花在一旁低着头,扶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晚秋心里有些不舒服。 吴桂花这明摆着是重男轻女,还拿这话来刺人。 晚秋淡淡地说道, “桂花婶子,生儿生女都是缘分,都是自家的骨肉,我爹不在,清河也说了,这事儿看不准,也看不了, 你要是觉得身子哪里不适,等爹回来了,可以来瞧瞧,若是只想问这个,怕是白跑一趟了。” 张春燕在一旁听着,也点头附和, “就是,是儿是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分个高低贵贱?” 吴桂花见张春燕插话,眼珠子一转,话锋就冲着张春燕去了, “哎哟,春燕妹子,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这也怀着呢,到时候要是生个丫头片子,看你婆婆怎么对你!” 她这话说得又响又亮,分明是说给旁边的周桂香听的。 周桂香本来站在后面没打算吭声,一听吴桂花竟然当着她的面,这么刻薄地说自己儿媳妇,还要扯上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几步走上前,挡在张春燕前面,盯着吴桂花, “吴桂花!你平时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我懒得说你! 可你今天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周桂香怎么对儿媳妇,轮得到你来编排? 春燕怀的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们林家的宝贝疙瘩! 用不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这样说话的人,也别找我们家老林看了!” 吴桂花被周桂香这一通抢白,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周桂香会这么强硬地护着儿媳妇,还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嚷, “周桂香,你....你还能做了林大夫的主了?我是来找林大夫看诊的!” 周桂香一时语塞。 她当然不能完全替丈夫做拒诊的主,尤其是在对方打着看诊名义的情况下,直接拒绝容易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晚秋上前一步,站到周桂香身边,直视着吴桂花, 语气平静却带着少见的冷冽, “我娘当然能做我爹的主,这个家,我娘说了就算, 更何况,你这又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不痛快的! 我们林家行医,讲的是医者仁心,治的是身病,更看不惯有人拿孩子性别说事,往别人心里添堵, 桂花婶子,你请回吧,您的贵恙,我们林家看不了,也不想看。” 吴桂花没想到晚秋一个小小养媳也这么硬气, 一时气得胸脯起伏,指着晚秋,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你们林家...你们林家真是好样的! 有钱不赚,傻货一群! 我还不稀罕呢!梅花,我们走!” 她自觉再待下去只会更丢脸,狠狠瞪了周桂香和晚秋一眼,在赵梅花怯生生的搀扶下, 气哼哼地转身走了,都走到院门口了还能听到吴桂花大声的说话, “我这一胎啊,反应跟怀梅花那会儿完全不一样,酸儿辣女,我可爱吃酸了! 街口算命的王瞎子都说我这一胎准保是个带把的!不比你们这看不准的强?”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呸!什么玩意儿!等着瞧....” 看着吴桂花母女消失在院门外,周桂香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拍了拍张春燕的手,柔声道, “春燕,别听那起子小人胡说八道,娘就盼着你跟孩子都平平安安的,男孩女孩娘都喜欢。” 张春燕眼圈有点红,用力点头, “娘,我知道。” 晚秋也挽住周桂香的胳膊,轻声道, “娘,你刚才真厉害。” 周桂香拍了拍晚秋的手,眼里带着赞许, “你也厉害,知道护着家里人,咱们家的人,可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去。” 话虽这么说,但吴桂花那番刻薄话,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张春燕心里。 她嫁到林家第七个年头了,今年二十二,在村里,这年纪才怀头胎,本就算晚的了。 婆婆嘴上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喜欢,可她心里清楚,婆婆再好,公公再明理,林清山是长子,这个家,终究是盼着有个长孙的。 万一...万一她生的是个丫头呢? 清山会不会失望? 公婆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吴桂花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担忧。 回到东厢房继续编竹编,张春燕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篾条几次都编错了方向,被周桂香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周桂香看在眼里,知道她是被吴桂花的话影响了,又柔声劝慰, “春燕,你别多想,吴桂花那张嘴,村里谁不知道?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跟她置什么气?” 可周桂香越是劝,张春燕心里反而越乱。 她不是气吴桂花,她是怕自己真的不争气。 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如今已经七个月了,比同月份的妇人都显得大些,身子也格外笨重。 之前她只当是自己怀得靠前,孩子壮实,心里还美滋滋的。 可现在被吴桂花一闹,再想到自己迟迟不孕才有的这一胎,各种不安的念头都涌了上来。 村里老一辈都说,尖男圆女。 如今自己这肚子圆圆鼓鼓的.... 晚秋在一旁,也看出了大嫂的心神不宁。 她想了想,轻声道, “大嫂,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清河给你看看吧? 月份这么大了,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知道了,无论男女,你心里也有个底,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张春燕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晚秋,又看向周桂香,眼神里带着希冀和犹豫。 她确实想知道,太想知道了。 知道了,不管是儿是女,她都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用再这么悬着心。 周桂香看着儿媳那期盼又忐忑的眼神,握住了她的手, “春燕,你要是真想看,就让清河看看吧,不过清河毕竟年轻,经验不如你爹,看不准你也别往心里去。” 得到婆婆的首肯,张春燕立刻起身,走到南房。 “清河,” 张春燕声音有些紧, “你...你能帮大嫂看看吗?” 林清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周桂香和晚秋,见母亲微微点头,便起身道, “大嫂,你坐,我给你诊诊脉。” 张春燕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这还是林清河第一次给大嫂诊孕脉,大嫂的平安脉一直是林茂源在看的。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张春燕的腕脉。 甫一搭上,他便觉得脉象有些不同寻常。 滑脉是肯定的,而且非常有力,但....这脉象的流动感,似乎比寻常单胎孕妇更加复杂? 就像两条并行的溪流,时而交汇,时而分开,搏动也似乎比寻常更强劲些。 他诊了左手,又诊右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诊脉时间比平时长了许多。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毕竟,双胎脉象他只在医书上看过描述,父亲似乎也提过几句,但他自己从未亲身诊过。 “大嫂,” 林清河收回手,斟酌着词句, “你的胎相是没问题的,脉象很有力,孩子应该很健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春燕明显比同月份妇人更显怀的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只是有些脉象特征,我看得不是很准,稳妥起见,还是等爹回来,让他老人家再给你仔细瞧瞧。”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听在张春燕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孩子有什么不好? 张春燕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清河...你...你你别吓大嫂啊,到底怎么了?是孩子....孩子不好吗?” 周桂香也紧张起来, “清河,你看出什么了?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晚秋连忙扶住张春燕,对林清河道, “清河,你有什么好好说,别让大嫂瞎猜。” 林清河见自己一句话引起这么大反应,也有些懊恼和着急,连忙解释, “大嫂,娘,你们别急!不是孩子不好!恰恰相反,脉象显示孩子很健壮! 只是....只是这脉象的形态,与我平时诊过的单胎妇人有些不同, 我医术不精,妇科方面经验尤其欠缺,不敢妄下论断,爹医术高明,经验丰富,他回来一看便知, 大嫂你千万别多想,你身子是完全康健没问题的!” 晚秋也连忙劝道, “是啊大嫂,你别自己吓自己,平时都是爹在给你看诊,要是有问题,爹肯定早就说了,哪会等到现在? 清河这是谨慎,怕自己看错了让你空欢喜。” 周桂香也反应过来,拉着张春燕的手道, “对!晚秋说得对!你爹每次给你看完都说好,孩子壮实着呢! 清河这是头一回给你细诊,拿不准也是有的,你别胡思乱想,等晚上你爹回来,让他给你好好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张春燕被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又想到公公林茂源每次诊脉后那笃定欣慰的神色,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却并未完全消失。 张春燕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被吓到了,等爹回来再说吧。” 说着,她站起身,想回主屋继续干活,脚步却有些虚浮。 晚秋和周桂香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春燕,先不编了,回屋躺会儿,歇歇再说。” 周桂香心疼地说。 张春燕没再坚持,被两人扶着回了东厢房躺下。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吴桂花刻薄的嘴脸, 一会儿是林清河蹙眉疑惑的神情.... 第268章 双胎 张春燕躺在炕上,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盼着太阳快点落山过。 只有太阳落山了,公公他们才会从河滩回来,她这颗悬着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好不容易,院墙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张春燕几乎是立刻就从炕上坐了起来,扶着腰走到院子里。 远远的,就看到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三人推着满载黄泥的板车,踏着夕阳的余晖回来了。 这板车还是林清舟临时去村长家借来的。 林清山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的媳妇,见她神色不同往常,心里担忧,连忙加快了脚步。 “春燕,你咋站这儿?不舒服吗?” 林清山放下车子,几步跨到张春燕面前,关切地问道。 张春燕摇摇头,眼睛却看向后面走过来的林茂源, “爹...你们回来了。” 林茂源也察觉到了儿媳神色有异,又看到周桂香和晚秋都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焦急,心里疑惑,这是怎么了? 林茂源招呼着林清山和林清舟先把黄泥卸到后院,自己则洗了手,走了过来。 “他爹,你可算回来了!” 周桂香不等他喘口气,连忙道, “快,洗个手,赶紧给春燕看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茂源一边擦手一边问。 周桂香气恼地压低了声音,快速将下午吴桂花来闹事,以及后来林清河诊脉引起的误会说了一遍。 “这吴桂花,真是个搅家精!自己满嘴喷粪不算,还害得春燕提心吊胆一下午!你快给好好看看,安安心!” 林茂源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道, “吴桂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先别说她了,你快给春燕看看,孩子担心一下午了。” 周桂香催促道。 林茂源看着儿媳那苍白又紧张的脸,还有旁边儿子担忧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他原本想着,能瞒到生的时候最好,免得孕妇多思多虑,影响胎气和生产。 如今看来,是瞒不住了。 “爹...” 张春燕见公公沉吟不语,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是不是真的...不好?” 林清山也急了, “爹,到底咋回事?你快说啊!” 林茂源看着儿子儿媳的样子,心一横,开口道, “春燕,你别瞎想,孩子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茂源抬眼,看着张春燕明显不信,依旧忐忑的眼神,知道不说清楚不行了, 只得无奈地继续道, “我早就诊出来了,只是怕你知道了有负担,一直没敢告诉你,你怀的是双胎,而且看脉象,应该是一儿一女。”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张春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公公,好似没听明白。 双胎? 一儿一女? 周桂香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难怪老头子一直不说! 女子生产本就凶险,双胎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三命! 老头子这是怕春燕知道了害怕,影响心情和身体,才一直瞒着! 眼看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没想到被吴桂花这么一搅和,还是让春燕提前知道了。 第269章 有儿有女 林清山先是惊,随即是巨大的狂喜,但看到媳妇愣怔的模样,又连忙压下喜色,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春燕...春燕你听见了吗?爹说孩子没事!还是两个!有儿有女!我要有儿有女了!” 张春燕终于回过神来了。 不是孩子不好! 是双胎!还是一儿一女! 压在心头一下午的巨石一秒就被移开,巨大的释然和惊喜涌了上来。 她顾不上别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但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着,又哭又笑, 周桂香看着儿媳这又哭又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替她擦眼泪, “傻孩子,现在知道没事了?放心了吧?只是双胎辛苦,也更危险,以后可更得仔细着点。” 张春燕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灿烂无比, “娘,你放心,我身子壮实着呢!别说两个,就是三个我也生得下来!” 周桂香没好气地轻拍了她一下, “净胡说八道!你当是兔子啊,一窝一窝的!两个就够你受的了,还三个!” 张春燕被婆婆逗笑了,心里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知道是双胎,而且有儿子,她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之前的担忧和忐忑全都化作了对未来满满的期待和干劲。 “爹,娘,你们歇着,我去做饭!” 张春燕说着,转身就要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个怀胎七月的双胎孕妇。 “哎哟我的祖宗!” 林清山吓得连忙一把拉住她, “你快别去灶房了,刚知道了是双胎,还敢这么乱动?晚饭有娘和晚秋呢,你赶紧回屋躺着去!” 周桂香和晚秋也连忙上前,好说歹说,才把这位突然精神焕发,恨不得立刻下地干活的孕妇劝回了东厢房休息。 林茂源看着儿媳终于安下心来,也松了口气,只是心里对吴桂花的恼意又添了几分。 他暗自决定,以后这家人再来,一律找个由头推了,绝不再沾。 林清山将张春燕送回东厢房,仔细安顿好,叮嘱了又叮嘱,直到张春燕笑着推他,说他比娘还唠叨,他才挠着头退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林清山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两个孩子!有儿有女! 这念头就是最甜的蜜糖,在他心口化开,让他忍不住又咧开嘴傻笑起来。 林清山在院子里欢喜的转了两圈,才吭哧吭哧的到后院拉土坯。 林清舟在一旁帮忙,看着大哥那副干劲冲天,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触动。 大哥有了自己的小家,马上就要为人父,这种实实在在的喜悦和期盼,是他未曾体会过的。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家里添丁进口是大喜,可也意味着开销会更大。 爹娘渐老,清河正是要紧的时候,晚秋还小... 以后这个家,能扛事的主力,除了爹,就是自己和大哥了。 大哥要守着农田,注定不能放开手作为。 林清舟干着活,心思也没闲着, 家里新编好的箩筐,篮子,筛子,又摞起了十多个,加上上次去镇上没能卖出去的那几个做工更精巧的小花篮,小食盒,堆头不小了。 这些竹编是家里除了田地之外,最重要的现钱来源。 傍晚,一家人简单吃过饭,趁着天光还未全消,继续整理后院的土坯。 林清山挥汗如雨地搬着土坯,林茂源则在规划着起屋子的位置。 林清舟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开口道, “爹,大哥,家里的竹编又攒下不少了,明天我拿到镇上去卖了吧?” 正和泥林清山闻言立刻直起身,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上次三弟被抢的事,他可是后怕得很。 林清舟心里也是这个打算,点头道, “好,那咱们一早去。” 林茂源停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叮嘱道, “嗯,早去早回,路上当心,卖不完也尽量赶着晌午回来,别在镇上多耽搁。” “知道了,爹。” 第270章 不攒鸡蛋了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四合,后院起了些凉风。 “吃饭咯~~” 周桂香洪亮的声音从前院灶房传来,带着饭菜的暖香飘散过来。 “来了来了!” 林清山放下手里的土坯,拍了拍身上的灰,招呼着爹和弟弟, “先吃饭,吃完再干。” 一家人洗手,围坐到堂屋的方桌旁。 晚饭简单,一盆蒸南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盘子咸菜,杂粮饼子管够。 虽都是素菜,但分量足,热腾腾的,也能填饱肚子。 林茂源咬了一口饼子,咀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正给晚秋夹菜的周桂香, “他娘,今天鸡鸭下的蛋,晌午做了蛋羹和汤,剩下的都吃完了?” 周桂香直接应道, “晌午用了四个,还剩下三个呢。”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在全家人脸上扫过, 老大干活卖力,大儿媳怀着双身子,老三肩膀有伤也没闲过,老四正是康复的关键时候, 晚秋更是劳心劳神,小小年纪从不惫懒,老妻同样里外操持,一家子都是操劳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以后咱家的蛋,就不特意攒着拿去镇上卖钱了,都留下来,给家里人都补补身子, 咱家人都勤快,从早到晚活计没停过,虽说不能顿顿有肉,但如今让自家人顿顿吃上个鸡蛋,还是供得起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桂香先是愣了下。 以往家里过得紧巴,鸡蛋金贵,除了给怀孕的春燕和养伤的清河偶尔吃, 大部分都是攒起来,攒够一小篮子就拿到镇上去卖,一个月运气好也能换回百八十文钱,是笔不小的进项。 村里面人情往来,鸡蛋也是硬通货。 但老头子说得也对,以前是实在缺那点钱,如今....全家人除了地里的活,几乎都上手编竹编了。 这竹编生意虽说不上多红火,但细水长流,比单靠卖鸡蛋要稳当些。 再看看桌上几个,都是懂事不让家里操心的好孩子, 春燕需要吃的好些,晚秋也正长身体,是该好好补补了。 想通了这点,周桂香脸上露出欣然的笑意, “成!都听你的!” 说着,周桂香利落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等着,我这就去把剩下那三个鸡蛋打了,给大家添个蛋花汤!” “娘,我去吧。” 晚秋连忙要起身。 “你坐着吃你的,” 周桂香按住她, “几步路的事。”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去了灶房。 不多时,一碗飘着翠绿葱花,金黄蛋花翻滚的热汤就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周桂香给每人碗里都舀上一些,连汤带蛋花。 “都喝点,暖暖身子。” 她招呼着。 林清山憨笑着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真香!娘做的汤最好喝!” 一家人说说笑笑,就着暖融融的蛋花汤,将简单的晚饭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周桂香和晚秋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林茂源和林清山又借着最后的微光,去后院规整了一下土坯。 林清舟则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昏黄的光线,劈了些篾条出来。 晚秋喂完兔子,也凑过来帮着整理散落的篾条。 直到月上中天,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各屋的油灯才次第熄灭。 东厢房里,张春燕抚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带着笑,睡得踏实。 林清山在她身边,鼾声均匀,梦里都是儿女绕膝的画面。 西厢房的林清舟和南房的林清河,晚秋,也都沉入梦乡。 正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了几句明日兄弟俩去镇上的事,也慢慢歇下。 夜色弥漫, 林家小院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天明。 第271章 家中可有孩童? 二月四,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天色将明未明。 林清山和林清舟几乎同时出了房门。 两人都没多话,动作利索地洗漱。 周桂香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杂粮饼子的香气,锅里的热水也滚了。 她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热水,又塞给他们一人两个还烫手的饼子。 “路上垫垫,早去早回。” 周桂香压低声音叮嘱, “背篓给你们装好了,在堂屋。” 堂屋角落,两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竹编。 一个背篓里是那些尺寸不一农家常用的竹匾,篮子之类的,加在一起有十五个,是要直接收给杂货铺的。 另一个则是上次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精巧竹编。 林清山试了试重量,扎实,但不至于压垮人。 林清舟也背起另一个,兄弟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林茂源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儿子, “路上警醒些,卖东西时也多个心眼,价钱合适就卖,莫要与人多纠缠,清山,照看好你弟弟。” “爹,放心吧。” 林清山沉稳应道。 “嗯。” 林清舟也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推开院门,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一前一后,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去。 周桂香站在门口,直到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村道拐角,才转身回屋。 东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 兄弟俩脚程快,一个多时辰后,河湾镇那熟悉的青石板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店铺便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码头的水腥气,还有各家店铺卸门板时扬起的淡淡灰尘。 离王记杂货铺还有一段距离,林清舟停下了脚步。 “大哥,” 他低声说,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那十五个常用竹编给王掌柜送去。” 林清山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两个背篓,两种货,一种是大宗走量的普通货,直接卖给杂货铺图个安稳快捷, 另一种是精工细作的巧件,得另寻门路或者自己零卖,不能让王掌柜看见,免得他心生想法或者压价。 “行,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林清山点点头,把肩上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靠墙放下,自己也挨着墙根蹲下,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既是休息,也是放哨。 林清舟背着那个装满普通竹编的背篓,熟门熟路地走进王记杂货铺。 “王掌柜,早啊。” 林清舟招呼道。 王有福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声抬头,看见是林清舟和他背后那满满一背篓竹器, 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林三郎!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着你呢!” 林清舟放下背篓,将里面的竹匾,篮子,篓子一样样拿出来。 王掌柜上手检查,边看边点头, “嗯,你家的东西确实不错,篾片匀净,编得也紧实,都是好手艺,一共十五件,我算算.....”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总共是128文,今天货好,我给你凑个整,130文!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预期略高一点点,还多给了两文,林清舟知道王掌柜这是示好,也是为长期合作。 林清舟点点头, “多谢王掌柜,就按您说的。” “爽快!” 王掌柜立刻数钱,130文串成一串,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又跟王掌柜寒暄两句,约定下次送来的大概时间和种类,便告辞出来。 林清山见弟弟出来,起身迎上, “妥了?” “嗯,130文。” 林清舟拍了拍胸口放钱的位置, “走吧大哥,咱们去别处。” “接下来去哪儿?” 林清山很自然地问道。 他知道弟弟心里一向有盘算,自己只需要跟着跟着出力气,壮胆色就行了。 林清舟目光在街道上逡巡片刻,开口道, “先去翰墨轩试试。” 兄弟俩一前一后,穿过略显嘈杂的街市,来到了清静些的翰墨轩门前。 店铺已经开了,淡淡的墨香和纸香飘出来。 林清舟让大哥在门外稍等,自己背着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背着手在看书架,掌柜的正在擦拭柜台。 “掌柜的,打扰了。” 林清舟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抬头,认出是上次来卖书简笔筒的年轻人,态度和煦了几分, “哦,是小哥啊,这次又带了什么好物件?” 林清舟从背篓里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摆在柜台空处, “您给掌掌眼。” 掌柜的扶了扶眼镜,仔细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双层花窗式食盒骨架 ,框架轻巧,侧面几何纹样简约大方。 “哦?这个不错,更显工巧了。” 掌柜的赞道。 接着是玲珑八角宫灯罩骨架,掌柜的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篾条细匀,结构玲珑,透光性想必极好,光影效果定是别致。 “这个倒是新奇雅致,夜里点灯,别有一番韵味。” 然后是可悬挂多宝格、蝴蝶停芳插花器、青蛙荷叶茶托、喜鹊登梅壁挂以及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 掌柜的一一看过,尤其是对那蝴蝶停芳插花器和一套青蛙荷叶茶托把玩了片刻,眼中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令妹这手艺,构思巧妙,这些物件,不仅实用,更兼有玩赏之趣。”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指着几样说, “这个食盒骨架、宫灯罩、多宝格、插花器、茶托,还有这喜鹊登梅壁挂,放在我这里,应该能吸引一些喜好风雅的客人, 至于这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更偏童趣些,放在我这里可能不太对路。” 林清舟心里有数,掌柜的肯收下这些更雅的物件,已是好消息。 他恭敬地问, “那依掌柜您看,这些物事作价几何?” 掌柜的又仔细考量一番,开口道, “食盒骨架工艺复杂些,四十文, 宫灯罩两个,每个三十文, 多宝格两个,每个二十文, 插花器两个,工艺最精,寓意也好,每个五十文, 茶托一套,三十五文, 喜鹊登梅壁挂,三十文, 你看如何?” 林清舟快速心算,9个竹编,拢共卖做305文。 这价格远比杂货铺收购价高,他知道这是翰墨轩的招牌和掌柜的眼光共同带来的溢价。 “掌柜的厚道,就按您说的价。” 林清舟立刻应下。 掌柜的也很爽快,当即数了305文钱给他。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将卖出的九件竹编留下,剩下的两个小鱼篓和一个小猪存钱罐则收回背篓。 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略作迟疑,开口问道, “敢问掌柜的,家中可有孩童?” 掌柜的闻言,有些意外,但仍是笑着答道, “自是有的,犬子年方十岁,小女年方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提起儿女,掌柜的脸上自然流露出慈爱之色。 林清舟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子唐突了,掌柜的慧眼识珠,又待小子这般公道,小子心中感激。”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个编得圆润可爱,带着鳞片纹路的小鱼篓,双手奉上, “这两个小鱼篓,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轻巧有趣,令公子和千金或许可以拿来装些小玩意儿,零嘴果子,或挂在房里也是个点缀, 是小妹一点心意,还望掌柜的莫要嫌弃,带回去给孩子们玩耍。”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一来点明是小妹心意,显得真诚不做作, 二来将赠礼的理由归结为感激掌柜的慧眼识珠和公道,给了对方足够的面子, 三来将物件定位为给孩子的玩耍之物,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让对方有负担。 掌柜的先是讶然,随即眼中便流露出明显的满意和赞许。 他并不推辞,笑着接过两个小鱼篓,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确实编得玲珑可爱。 “令妹手艺精巧,这小鱼篓也甚是有趣,小哥有心了,老夫就厚颜替两个顽童谢过小哥和令妹了。” 这一来一往,气氛更为融洽。 掌柜的对林清舟的印象更佳,觉得这后生不仅是手艺人,家教好,心思也活络,懂得人情世故,是个可以长期往来的。 “小哥日后若还有这等精巧雅致的竹编,尽管送来翰墨轩。” 掌柜的语气愈发和善, “价格方面,老夫绝对公道,不会让你们吃亏。” “多谢掌柜的看重。” 林清舟郑重拱手道谢, “那小子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好,慢走。” 走出翰墨轩,午前的阳光已有些暖意。 林清山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墙角,目光警惕,见弟弟出来,脸上虽无太大表情,但眼神沉静,便知事情顺利。 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如何?” 林清山低声问。 “很顺利。” 第272章 路遇车陷 林清舟靠近大哥,声音压得更低, “卖的差不多了,得了三百零五文,还剩一个存钱罐。” 林清山眼睛一亮,心中飞快计算, 加上杂货铺的一百三十文,这就是四百三十五文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细节。 林清舟看了眼天色,又掂了掂背篓里那个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 “大哥,你先去前面街口市集找个不挡道的地方,把这存钱罐摆着零卖,最少也要卖个二十文。” “二十文?” 林清山微微吸了口气,一个寻常竹篮在杂货铺才卖八到十文,这小猪虽然精巧可爱,但毕竟只是个存钱罐, “会不会太贵了?能卖出去吗?” 林清舟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 “大哥,这东西不能贱卖, 这是晚秋花了心思编的,不比那些寻常家什,手艺和功夫都值这个价, 我们若轻易低价卖了,传出去,以后再想卖这类精巧物事,别人就都觉得便宜了, 咱们得让人知道,这样精巧的竹编,就是比寻常的贵,要是自己先乱了价,以后就难做了。” 林清山虽不完全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还是痛快应下, “行,我懂了,最少二十文,少一文也不卖。” “嗯,” 林清舟点头, “我趁这工夫去采买点家里要用的东西,你就在那边街口等我,别走远了。” 兄弟俩分头行动。 林清山背着空了的背篓,走到靠近集市入口一个人流尚可又不至于太拥挤的角落。 他学着见过的零卖小贩的样子,把背篓倒扣过来,上面铺了一块干净但已洗得发白的旧布, 然后将那憨态可掬的小猪存钱罐稳稳放在布上,自己也挨着墙根蹲下,目光看着过往行人。 另一边,林清舟先去了杂货铺子,买了家里编竹编常用的一捆麻绳15文,又去干货铺称了半斤红枣,8文钱。 大嫂最近胃口时好时坏,红枣既能补气血,煮水煮粥也香甜,家里的确实快吃完了。 他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钱,想了想,脚步一转,去了镇上的肉铺。 二月的猪肉比过年时便宜了不少,新鲜的五花肉只需二十二文一斤。 林清舟没多犹豫,掏钱买了一斤。 家里的伙食确实该改善些了,尤其是大嫂怀着双身子,清河也需要营养恢复,今天卖了这么多钱,也该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等他提着东西回到和大哥约定的街口时,远远就看见林清山正和一个穿着细棉布衣裳,看着像是镇上普通人家妇人的女子说话。 那妇人拿着小猪存钱罐翻来覆去地看,显然喜欢,嘴里却在不停地讨价还价。 “小哥,你看这就是个竹编的小玩意儿,十五文顶天了!二十文也太贵了,都能买两斤多白米了!” 妇人嘴上说着,手上摩挲着小猪圆滚滚的肚子。 林清山牢记弟弟的叮嘱,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语气却很坚持, “大嫂子,真不能再便宜了,您看这编得多细致,篾片刮得滑溜溜不扎手,样子也逗趣,家里孩子肯定喜欢,二十文,真不贵了。” “十八文!十八文我就要了!” 妇人还想再磨。 林清山只是摇头, “真不行,大嫂子,这价定死了的,少了不卖,您去别处转转,怕也难找到这么精巧的。” 那妇人见林清山看着憨实,说话却咬死了不放价,心里也清楚这东西确实别致。 她又摩挲了两下,终于还是喜欢占了上风,从荷包里数出二十枚铜板, 有些不甘又有些欢喜地递过去, “行行行,二十文就二十文!你这小哥,真不会做生意!” 林清山憨笑着接过钱,仔细数过,才将小猪存钱罐递给妇人, “多谢大嫂子,您拿好。” 妇人接过,又看了两眼,这才转身离开。 林清舟这时才走过来,低声问, “卖了?” “嗯,二十文,一分没少。” 林清山将铜钱递给弟弟,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那妇人磨了半天,我也没松口。” “大哥厉害。” 林清舟接过钱,连同自己买的东西一起妥善放好。 至此,所有竹编全部售出,总共收入四百五十五文,加上采购花销,净剩410文。 兄弟俩汇合,不再耽搁,背着背篓,赶着回家去了。 脚程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一起吃晌午饭。 两人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想着家里的期盼和这趟丰厚的收获,恨不能一步就跨回家去。 出了镇子,走上回村的土路。 二月里化冻,加上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有些地方被车轱辘压得坑坑洼洼,积着泥水。 两人正小心避让着泥泞处埋头赶路,忽听前方传来“嗨哟~~嗨哟~~”的用力声和车轮空转的动静。 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歪斜着陷在了一个被车轮碾深了的泥坑里。 拉车的马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一边吆喝马匹,一边试图推车,奈何力气不够,车轮在泥里越陷越深。 车夫看到路上来人,尤其是看到林清山那副结实的身板,眼睛一亮,连忙扬声喊道, “两位小哥!帮帮忙!搭把手推下车!必有酬谢!” 林清山停下脚步,先习惯性地看向弟弟。 出门在外,尤其是涉及与人打交道,收受财物的事,他习惯听三弟的主意。 林清舟也停下了,目光快速扫过马车和车夫。 马车不算华丽但干净整齐,车夫虽然焦急,眼神却还算正派。 马车后面,还站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不像是歹人,倒像是个赶路的读书人,亦或是小商人。 林清舟冲大哥点了点头。 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况且人家说了有酬谢。 见弟弟同意,林清山立刻将背篓和东西往路边干燥处一放,大步走了过去, “老哥,怎么推?你指挥吧!” “哎!多谢小哥!” 车夫大喜,连忙道, “我在前面拉马,你们就在后面用力推车厢!听我号子,咱们一起使劲!” 林清舟也放下东西,挽起袖口,和林清山一起站到车厢后侧。 那年轻公子见此情形,连忙站到一旁,对林清舟兄弟拱手致意,虽未说话,但神色感激。 “一、二、三!嘿哟!” 车夫一声吆喝。 林清山和林清舟同时发力,肩膀抵住车厢,脚下蹬地,浑身肌肉绷紧。 那车夫也拼命拉拽缰绳。 马儿似乎也感知到助力,奋力向前。 “咯噔”一声闷响,陷在泥里的车轮终于挣脱了泥泞的吸力,滚上了硬实的路面。 马车被顺利推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多谢两位小哥!真是多亏了你们!” 车夫抹了把汗,连声道谢。 那位青衫公子也走上前,再次拱手,语气温和, “多谢两位义士援手,在下姓徐,正要赶去杏花村办事,不知两位去向何处?若顺路,可上车同行一段,略表谢意。” 杏花村? 那是里正周秉坤所在的村子,与清水村方向大致相同,但并非完全顺路,且岔路口后还需走一段。 林清舟心念微转,拱手回礼, “徐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未免耽误公子行程,就不叨扰了。” 他婉拒得客气,但态度明确。 萍水相逢,虽对方看着不像坏人,但谨慎些总没错,何况他们身上带着刚卖竹编得来的钱,还是早些回家稳妥。 徐公子见他拒绝,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转身从车内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从里面拿出约莫半角的小块碎银子,约合五十文铜板, 递给林清舟, “既如此,这点银钱,聊表谢意,还请两位务必收下。” 林清舟这次没有推辞。 对方明显是不想欠人情,而且半角银子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 他双手接过,微微躬身, “多谢徐公子。” “该我谢你们才是。” 徐公子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再次道谢后,也跳上车辕,吆喝一声,马车重新上路,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清山看着马车远去,咂咂嘴,脸上满是惊奇, “这些公子哥,出手就是大方,推个车,就给半角银子!够买好两斤好肉了。” 林清舟将银子小心收好,听到大哥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些调侃的笑意, “大哥,你羡慕了?” 林清山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这有啥好羡慕的?他们是他们,咱是咱,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挥金如土也好,前呼后拥也罢,那是他们的事, 咱家现在爹娘身子骨硬朗,你大嫂怀了双胎,晚秋手艺好能挣钱,清河也在慢慢好起来, 眼见着我就要儿女双全,清舟,你也要有侄儿侄女了哦~” 林清山说着,竟是笑出了声, “嘿嘿,这样的日子,给座金山银山,我也不换!” 林清舟听着,兄弟俩相视一笑,背起背篓,回家去咯。 第273章 徐家长子 话说回徐二公子退婚之后, 徐府后院,气氛依旧紧绷。 徐文轩在祠堂跪了一日,被放出来后,那股轴劲儿非但没消,反而更坚定了。 任凭徐广源如何责骂,林氏如何哭劝,他就咬死一句话, “我不娶什么大小姐,我就要周瑞兰!抬她进门,生儿子给我大哥!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甚至还顶着一张憔悴但执拗的脸,对林氏说, “娘,你别不信!我看过了,算过了,她真能生儿子!是多子多福的相! 你想想,要是真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过继给大哥,大哥有了后,爹娘有了嫡长孙,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总比娶个娇小姐,进门三五年肚子没动静,生一串丫头片子强吧?” 这话说到了林氏的心坎里。 对长子的愧疚,对孙辈的渴望,让她本就摇摆的心彻底倾斜。 是啊,文轩虽说胡闹,可那周瑞兰....万一真能生儿子呢? 而且儿子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大哥,这份兄弟情深也让她心软。 退一万步讲,儿子要是真拗着不娶别人,难道还能把他绑去拜堂? 可林氏终究是深宅妇人,脸面还是要的。 她拉着丈夫徐广源,愁眉苦脸道, “老爷,你看这孽障是铁了心了...要不....就依了他?把人抬进来,但话得说清楚,绝对不能是正妻!只能是个妾,顶天了是个贵妾! 这样既顾全了徐家的血脉和颜面,也不至于太辱没门风,那姑娘家里,多给些银钱补偿就是了。” 徐广源被这事搅得心力交瘁。 与周家联姻失败,聘礼打了水漂,生意上损失不说,还成了县里的笑柄。 再看小儿子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他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了。 与其让儿子继续闹腾,家宅不宁,不如快刀斩乱麻。 “罢罢罢!” 徐广源疲惫地挥挥手, “文博,这事儿...你去杏花村走一趟吧,探探那家的口风,摸摸底, 若那周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就...就照你娘说的办,但也要说清楚,只能是妾室! 多给些纳妾之资,务必把事情办妥帖,别再出岔子了!” 徐文博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弟弟的心意他领了,可这摊子烂事实在让人头疼。 他沉稳地应下,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知道分寸,这就去杏花村。” - 杏花村,周秉坤家。 这两日,周家可谓是愁云惨淡。 周秉坤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背佝偻得更厉害了,脸上皱纹深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常常蹲在堂屋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着呛人的叶子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浑浊。 女儿那日的疯狂言语还历历在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认为,这个女儿已经废了,连带着他们周家的脸面,他里正的威望,也都跟着摇摇欲坠。 陈氏更是以泪洗面,既要担心女儿想不开,又要承受丈夫无声的谴责和村里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整个人憔悴不堪。 反倒是周瑞兰,经历了最初的恐惧,疯狂和发泄后,这两日竟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不再哭闹,只是常常抚着小腹,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和隐隐的亢奋。 她知道,徐家那边,总要给个说法的。 这天下午,周秉坤又蹲在门口抽烟。 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车马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缓缓朝着村中心驶来。 马车来村里,这在杏花村可是稀罕事。 周秉坤眯起老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马车却越来越近,最终竟停在了离他家不远的路口。 车厢帘子掀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气度温和的年轻公子下了车,正四下打量着,似乎在询问什么。 周秉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屋里的周瑞兰也听到了动静,跳起来扑到窗边。 当她看到那辆马车和车边那位一看就不是凡俗人物的公子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娘!娘!快!快帮我!” 周瑞兰声音激动得发颤, “梳头!换衣裳!快把我的新袄子拿出来!” 陈氏也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亢奋吓了一跳,但看到女儿眼中久违的光亮,再联想外面的马车,心中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又喜又忧,手忙脚乱地帮周瑞兰打水洗脸,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压箱底,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半新玫红棉袄, 给她梳了个乡下姑娘时兴的发髻,插上那根唯一的,细细的桃木簪子。 周瑞兰对着模糊的铜镜左照右照,虽然经过一番打扮,但眉眼间的村野气息和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脸庞, 依旧与那身刻意穿上的好衣裳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扮过的村姑。 但她自己却觉得满意极了,抚着并不显怀的小腹,脸上露出混合着紧张,期待和自得的神情。 这时,村里的好事者已经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奇,高声喊道, “里正!里正!有坐马车的贵客!一位公子!来找你家哩!” 周秉坤心道“果然来了”,手里的烟杆几乎握不住。 他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迎了出去。 徐文博也看到了走出来的周秉坤,从村民的指引和对方的气度判断出这就是周里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得体且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 “这位可是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周老先生?在下徐文博,青浦县徐家长子,冒昧来访,叨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谦和有礼,既不显得倨傲,也维持着应有的身份气度。 周秉坤连忙回礼,心中却是一沉。 徐家长子! 这分量可比他预想的管事管家之流重得多! 第274章 纳妾之资 周秉坤声音有些干涩, “不敢当,不敢当老先生的称呼,徐...徐公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他故意装作不知,将人往堂屋里让。 徐文博随着周秉坤走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堂屋,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局促不安的陈氏, 以及...那个站在里屋门边,穿着玫红棉袄,极力想表现出镇定却难掩激动和忐忑的年轻姑娘。 徐文博心中了然,这便是弟弟惹下的祸端,周瑞兰了。 虽只有一张旧方桌和几条长凳,但还是分宾主落座, 陈氏手脚发麻地倒了碗茶水,徐文博并不嫌弃,还道了声谢。 他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奈, “周里正,周夫人,还有这位....周姑娘,在下此次前来,实是因舍弟文轩年轻荒唐,行事孟浪,对周姑娘做出了...不当之事, 此事,是我徐家管教无方,愧对周姑娘,更愧对周家二老,家父家母得知后,亦是痛心疾首,已将舍弟重重责罚。” 周秉坤和陈氏听着,心里紧绷的弦松了半分,至少徐家认账,态度也算端正。 周瑞兰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文博,呼吸都放轻了。 徐文博话锋微转,继续道,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家父家母的意思,是徐家愿承担责任, 只是....舍弟年幼,婚姻大事本已与别家有约在先,如今实在无法...无法以正妻之礼迎娶周姑娘过门。” 周瑞兰的脸色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衣角。 徐文博语速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徐家愿以贵妾之礼,迎周姑娘入府,一来全了周姑娘的名节和腹中骨肉,二来,也算是对周家的一个交代, 入府之后,一切用度份例,皆比照正经姨娘,绝不会亏待, 此外,徐家愿奉上纹银五十两,作为纳妾之资,也算是给二老的一点补偿,聊表歉意。” 五十两! 贵妾! 这两个词像炸雷一样在周家三口耳边响起。 周秉坤懵了,拿着烟杆的手都在抖。 他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徐家给笔银子打发,女儿要么被远远送走,要么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甚至做好了女儿闹出更大丑事的准备。 可如今....徐家居然真的愿意接纳? 虽然只是妾,但那是青浦县徐家的妾! 还有五十两银子! 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陈氏更是捂着嘴,差点哭出声,是喜极而泣。 女儿有去处了! 还能进徐家! 虽然名分低了些,可那是什么人家啊! 而且看徐大公子这气度,徐二公子也差不了,不然女儿也不会被骗了去。 总比去给那些老头子做妾来的好多了。 周瑞兰的心则是大起大落。 不是正妻的失望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贵妾!徐家的贵妾!以后她就是徐家二少爷的人了! 还有五十两银子! 吃穿用度都比照姨娘!再也不用在乡下受苦,看人脸色! 周瑞兰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绫罗绸缎,被人伺候着,生下儿子后母凭子贵的风光日子。 徐文博将周家三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他补充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周里正和二老同意,三日后,徐家便派轿子来接人, 一切礼数都会备齐,绝不会委屈了周姑娘,不知...周里正意下如何?” 周秉坤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望,再想想这两日家中的地狱景象,以及那五十两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巨款....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徐公子....深明大义,安排周全,我....我们周家,没有异议,只盼徐家日后,能善待小女。” “周里正放心,徐家必会妥善安置。” 徐文博起身,再次拱手, “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打扰了,三日后,准时来接,这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他示意随从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二十两定金和一些布料点心。 送走徐文博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 周家门口却还聚集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探究。 周秉坤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沉默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堂屋,那佝偻的背影似乎又矮了几分。 第275章 可耻,可笑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瑞兰。 周瑞兰几乎是跳着回到屋里的,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刚才在徐文博面前强装的镇定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得意。 她拿起桌上那个装着二十两定金的小盒子,沉甸甸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徐家大公子亲自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五十两啊!这可是五十两银子!方圆百里的村子里,又有谁会花五十两娶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文轩哥哥他心里有我!他不会不管我的!” 周瑞兰越说越激动,这两日的煎熬,之前的恐惧和疯狂都成了值得炫耀的资本。 她将那小盒子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精致的点心布料更是刺激了她的神经。 周瑞兰抓起那两锭十两的银子,不由分说就往陈氏怀里塞。 “娘!你看!你看!我说我要过好日子了吧!这银子,你先收着!等剩下的三十两送来,也全给你和爹!” 周瑞兰眼中闪着光,语气带着慷慨, “女儿以后进了徐府,那就是徐家的人了,月例银子肯定少不了,还有赏赐! 到时候,我按月派人给你们送钱回来!让你们也享享福!再也不用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了!” 陈氏被女儿塞了满怀的银子,沉甸甸的,冰凉凉,却让她心头滚烫。 她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又喜又悲,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 胡乱地点着头,嘴里喃喃着, “好...好...” 周秉坤却像一尊泥塑木雕,蹲回了门槛边,重新点燃了那早已熄灭的烟锅。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驱不散心头的荒诞与迷茫。 他看着女儿那副得胜还朝的模样,听着她那些让爹娘享福的话,只觉得无比刺耳,又无比荒谬。 .... 未婚先孕,与人私通,按族规乡约,最轻也是沉塘,重则乱棍打死以正门风。 可如今呢? 非但没受到惩罚,反而....反而像是走了大运? 徐家居然真的来接人了,还给钱,给名分,女儿还在这里得意洋洋地炫耀! 周秉坤张了张嘴,想斥责女儿不知廉耻,想告诫她妾室的日子未必好过,想泼一盆冷水让她清醒..... 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对富贵生活的渴望, 看着老妻怀中那实实在在的二十两雪花银,所有的道理和训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若是沉塘,浸猪笼,确实是最正道的做法,可结果呢? 女儿死了,一尸两命,周家彻底沦为笑柄,他里正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家里除了悲痛和耻辱,什么也得不到。 而现在....女儿活着,能进富贵人家,家里还能得五十两巨款, 五十两啊!越是庄户人家越能理解五十两的珍贵。 周秉坤吐了一口浓浓的叶子烟,心里算着账,他心里无比清楚,他大半辈子都攒不下来五十两.... 等女儿抬进徐府,这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在外人看来,或许还会觉得周家有本事,女儿有造化....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周秉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认知的崩塌。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脸面在现实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显得可笑... 周秉坤虽不想承认,但那五十两确实让他心生雀跃... 当真是可耻...可笑... 周瑞兰见父亲只是闷头抽烟,不说话,更觉得自己赢了。 她挺了挺还不显怀的肚子,语气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爹,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 等我进了徐府,生下儿子,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到时候,谁还敢小瞧咱们家?” 第276章 红烧肉 二月四,晌午。 兄弟俩揣着沉甸甸的收获,脚步轻松地走在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得人心头敞亮。 “三弟,今天可真是顺!” 林清山忍不住又咧开嘴笑,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不仅竹编卖了个好价钱,还白得了半角银子!一会儿娘看到这肉,还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得多高兴!” 林清舟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盘算着, 杂货铺的稳定销路保住了,翰墨轩这条新路也打开了,家里的进项眼见着能宽裕不少。 “嗯,是挺顺。” 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旁的田埂,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野草冒出嫩芽, “开春了,地里活也该忙起来了,大哥,后院的兔屋和仓房得抓紧,等忙完春耕,兔子多了,也能添补些。” “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清山拍着胸脯,干劲十足, “等明天....不,等下午回去,我再多拉几车土坯!保准在春耕前把地方收拾出来!” 兄弟俩说着家常,规划着接下来的活计,只觉得前路虽然忙碌,却充满了踏实的希望。 离家越近,熟悉的村景映入眼帘,心情也愈发归心似箭。 绕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就能看见自家那熟悉的院墙和冒出袅袅炊烟的屋顶。 多半是娘和晚秋在准备晌午饭了。 “回来了!” 林清山脚步更快了些。 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晚秋第一个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大哥,三哥,你们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 灶房里听到动静的周桂香也探出头来, “哟,回来了?咋样?还顺利不?” 她一边问,一边打量着两个儿子的神色,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脸上没有愁容,心里先松了一半。 “顺利!娘,晚秋,你们猜猜卖了多少钱?” 林清山迫不及待地想分享喜悦,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林清舟则先把院门闩上,才将背篓放下,又把肉和东西提进堂屋。 林茂源也从后院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泥巴,显然一直在干活等他们。 “爹,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招呼道。 “嗯,进屋说。”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心里也有了底。 一家人齐聚堂屋。 林清舟先把那包五花肉拿出来,油纸打开,红白相间,肥瘦得当的肉块露出来,看着就喜人。 “哎呀!买了肉?” 周桂香又惊又喜, “这得花不少钱吧?” “今天卖得好,该吃点好的。” 林清山抢着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布袋,哗啦啦倒在桌上。 铜钱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中间,还躺着那块显眼的半角碎银。 “这么多?!” 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知道这次竹编可能卖得不错,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还有银子! 难道今天又有订单来了? 周桂香更是又惊又喜,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 “这...这是哪来的?竹编能卖这么多?” “娘,这些铜板是卖竹编的钱,这块银子是路上帮人推车,人家公子赏的,值五十文呢!” 林清山憨笑着解释,把卖货和路上遇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夸了三弟会讲价,有主意,也提了自己坚守二十文没松口卖存钱罐的事。 林茂源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拿起那块碎银,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点点头, “他娘,这肉买得好!一会儿咱们就做了,全家都好好吃一顿!这钱你收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但该花的时候也别省着。” “哎!我知道!” 周桂香连忙应下,脸上笑开了花,看着那堆钱和肉,只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她小心地把钱收好,那块碎银单独包了起来。 晚秋也是满心欢喜,不仅仅因为卖了钱,更因为自己编的东西其他东西也得到了认可,卖上了好价钱。 她看向林清舟,眼中带着询问。 林清舟明白她的意思,开口说道, “翰墨轩的掌柜很喜欢那些精巧的样式,尤其是插花器和茶托,出价很高,他说以后有类似的,还可以送去。” 晚秋欢喜的听着,心里已经在琢磨下次可以做点什么新样子了。 不过还是要先把手上的挎包订单做完才行。 “行了,都别愣着了。” 周桂香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老大,清舟,你们都歇歇,晚秋,来帮娘做饭!咱们今天早点开饭,吃好的!” 肉的香味很快从灶房弥漫出来,混合着葱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清山不愿意休息,乐呵呵地去后院继续忙活他的兔子大业,林清舟则回了西厢房,稍微洗漱整理。 晌午,林家南房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除了平时的蒸南瓜,凉拌菜,中间赫然摆着一大碗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碗撒了红枣的杂粮粥。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悦。 林茂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周桂香碗里, “他娘,你辛苦了。” 周桂香忙低下头, “你也吃。” 林清山给张春燕夹了块瘦的, “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 张春燕抿嘴笑,也给丈夫夹了一块。 晚秋看着家人的动作,也悄悄把一块带皮的好肉夹到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抿嘴一笑,两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幸福的滋味。 晚秋扫视一眼桌上,又夹起一筷子给大哥,还说了一句, “大哥,你今天辛苦了。” 林清山正埋头吃得香,抬头一看,是晚秋夹过来的,顿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谢谢妹子!这算什么,不辛苦的。” 说着,美滋滋地将肉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晚秋抿唇笑了笑,筷子一转,又将另一块看着就炖得酥烂入味的肉,轻轻放到了旁边林清舟的碗里。 林清舟正专注地吃着饭,碗里忽然多了一块肉,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 目光正对上晚秋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 林清舟愣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晚秋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块肉夹起,送入口中。 肉质酥软,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是家里不常有的丰腴滋味。 他吃得安静,只是那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淡漠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星半点。 周桂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熨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每个人都添了一勺肉汁拌饭, “都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第277章 日子如流水 下午,林家小院。 饱餐一顿后,周桂香只觉得浑身是劲儿,连带着看院子里那堆竹篾都觉得格外亲切。 周桂香招呼着晚秋和张春燕, “春燕,你身子重,就在这儿坐着,帮着整理篾片,刮刮毛刺就成,别累着, 晚秋,你也是,你编那些伤神的要格外注意休息,家里有娘呢!” 因着那批周桂香和张春燕编的竹编也见到了铜板,周桂香这会儿对自己的手艺可是格外自信。 张春燕哪肯真闲着,她觉得自己今儿精神头格外足,定是双胎带来的喜气和中午那顿肉的功劳,连忙道, “娘,我没事,坐着也是坐着,编点简单的篮子篓子没问题!” 晚秋自然比周桂香还有劲。 中午对账时,听到那些精巧的竹编竟卖出了三百多文的高价,她心里高兴极了,巴不得再长一双手出来编竹编。 翰墨轩掌柜的认可,是对她手艺和心思的肯定,也意味着这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位周小姐的订单。 晚秋默默算着日子, 今天是二月四,交货日是二月十二,满打满算只剩八天。 五个挎包,已经完成了四个,最后一个骨架也快好了,只剩下最后的打磨,组装背带和细节装饰。 但周小姐还额外订了十五个不同的小装饰。 这些小玩意儿虽小,却极费工时和眼力,必须做得精巧别致才行。 想到这里,晚秋不敢耽搁,立刻动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窗边,手指不停,纤细的竹篾在她手中好似有了生命,一点点编织出挎包最后的轮廓。 晚秋的神情专注宁静,完全沉浸在手艺的世界里。 另一边,林清河也没有闲着。 南房里,正独自一人,扶着那副胁窝架子,一点一点地尝试站立。 与之前那个固定的竹架不同,这副新架子给了他更多主动发力的空间。 林清河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自己努力调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时,胁窝处传来的不仅仅是支撑,还有一种微微的,带着酸胀的通感, 就像是淤塞已久的河道,正被一股细细的水流艰难地冲刷着。 这个过程异常辛苦,不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但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他能站起来了,哪怕只是依靠工具,哪怕时间还很短,但这已是天大的进步。 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能真正靠自己的双脚,走到晚秋身边,走到爹娘面前,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日子如水般流淌。 林家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却又因着新添的进项和希望,而显得格外充实。 林茂源和林清舟下午去了地里,查看冬小麦的长势,提前规划春耕的活计。 林清山则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地从村后拉回黄泥和土坯,后院那间未来的兔屋和仓房,在他吭哧吭哧的努力下,渐渐有了雏形。 正屋里,周桂香,张春燕和晚秋手中的竹篾几乎没停过。 基础的竹篮竹篓不断成型,被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那是家里稳定的基本盘。 而晚秋手边,那第五个挎包已经完成了主体,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口和装饰,旁边一个小笸箩里, 已经躺着几只编好的,栩栩如生的竹编小蝴蝶和小花,那是订单里的小配饰。 南房里,林清河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站立和短距离挪动。 他不再总是待在屋里,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扶着架子,慢慢挪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家人忙碌。 起初,路过的村民看到他能站起来,都惊讶不已,围过来啧啧称奇。 “哎哟,林四郎,你这是...能站了?!” “林大夫的医术真是神了!瘫了这么久了,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了不得!了不得!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清水村。 人人都知道,林大夫家那个瘫了许久的小儿子,居然能站起来了! 虽然还得靠着架子,但瞧着那气色和精神头,分明是一天天见好。 这无疑又给林茂源的医术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连带着林家人在村里的声望都隐隐又高了一截。 林家众人对此自是欢喜,但也没太多时间沉浸在喜悦里。 毕竟日子要过,活计还有一大堆要做。 第278章 迎周姑娘入府 转眼,便是二月七。 杏花村,周秉坤家。 这三天,对周家来说,是期待、焦灼、忐忑与一丝隐秘兴奋交织的三天。 五十两银子的许诺和徐家贵妾的名分,像一块巨大的馅饼悬在头顶,既让人垂涎欲滴,又怕它突然消失。 周瑞兰几乎是不吃不睡地等着。 她将那件玫红棉袄又拿出来细细摩挲,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着想象中的姨娘姿态,时而蹙眉,时而浅笑, 神经质地一遍遍问陈氏, “娘,你说徐家的轿子,真会来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陈氏被她问得心慌,只能一遍遍安抚, “会来的,会来的,徐大公子那样的人物,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周秉坤则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 他心底那份荒谬感和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这好事来得太轻易,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看着女儿那走火入魔般的样子和家里已经到手,沉甸甸的二十两定金,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午后,村口再次传来了车马声,比上次更清晰,更热闹。 不仅有马车,似乎还有....轿子? 周秉坤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烟杆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周瑞兰像只受惊又兴奋的兔子,一下子窜到窗边,死死盯着外面。 只见村口尘土微扬,一辆比上次那辆更齐整些的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一顶两人抬的, 虽然不算特别华丽但明显是喜事用的青布小轿,再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干净短打的仆从,抬着两个扎着红绸的箱笼。 这阵仗,立刻吸引了杏花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涌到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来了!真的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红光, “娘!快!我的包袱!我的衣裳!” 陈氏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早就打好的一个小包袱塞给女儿,又胡乱帮她理了理头发衣裳。 徐文博从马车上下来的,今日他换了身更显稳重的深青色长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表情。 他走到周家门口,对已然呆住的周秉坤拱手, “周里正,徐家依约前来,迎周姑娘入府。” 周秉坤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顶小轿和仆从抬着的箱笼,那大概就是剩下的三十两纳妾之资和所谓的聘礼了, 周秉坤终于彻底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那该沉塘的女儿,真的要被一顶轿子抬进青浦县徐家了。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最终只是侧开身,哑声道, “进....进来吧。” 周瑞兰早已按捺不住,听到这句话,立刻挺直了腰背,努力端着架子,在母亲半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家门。 她刻意不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鄙夷的村民目光,眼神直直地投向那顶青布小轿, 好像那就是通往富贵荣华的天梯。 徐文博示意仆从将箱笼抬进周家,对着神情木然的周秉坤和陈氏,脸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笑容, 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周里正,周夫人,按照规矩,周姑娘入府为妾,需立下一纸文书,以明身份,定下章程,也免去日后不必要的纠葛, 这是府中事先拟好的纳妾文书,一式两份,还请周里正过目,若无异议,便请在此处签字画押。”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上前,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周秉坤面前。 文书用的是稍好的纸张,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楷书。 周秉坤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薄薄的两张纸。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勉强看去。 文书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却像针一样扎眼, 立纳妾文书人周秉坤,自愿将次女周瑞兰,纳与青浦县徐府二少爷徐文轩为妾。 自此女入徐府之日起,生死荣辱,皆由徐府定夺,周家不得无故干涉。 徐府支付纳妾之资纹银五十两整,一次付清,钱契两讫,日后互不亏欠。 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下面已经盖好了徐府的印记,也写好了徐文轩的名字,只等他周秉坤三个字,以及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这.......” 周秉坤喉咙发干,只觉得那文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在跳动,刺得他眼睛生疼。 “生死荣辱,皆由徐府定夺......” 这岂不是把女儿彻底卖给了徐家?还有那互不亏欠......这是要彻底斩断女儿和娘家的联系吗? 陈氏也凑过来看,她识字不多,但为妾,五十两,互不亏欠这几个词还是看得懂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看向女儿,又看向徐文博,却说不出话来。 周瑞兰也看到了那文书,心里也是一咯噔,但随即被徐文博温和的声音安抚, “周姑娘放心,这只是个形式,入了府,徐家自然会善待你,这文书,不过是让双方都安心罢了。” 他又转向周秉坤, “周里正,可是对这文书条款有何疑问?若无疑问,便请签字吧,也好早些让周姑娘启程,莫误了吉时。” 周秉坤拿着那两张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头看看眼神躲闪却隐含催促的女儿,看看老妻惶恐无助的脸,再看看院子里那扎着红绸, 象征着三十两巨款的箱笼,以及周围村民那些探究、羡慕、甚至是看好戏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签?徐家抬腿就走,女儿名声尽毁,留在家里也是死路一条,那二十两定金怕是也保不住。 签了.....至少女儿有条活路,家里也能得一笔巨款。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周秉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方几乎没用过的,代表他里正身份的简陋私印, 他转向陈氏,声音嘶哑,“去....拿印泥来。” 陈氏眼泪刷地又下来了,她知道这一按下去,女儿就真的不是自家的了。 但她又能如何? 她哭着转身进屋,拿来了几乎干涸的印泥。 周秉坤蘸了又蘸,才勉强在文书上周秉坤三个字旁边,按下一个重若千钧的印记。 随从又递过笔,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最终还是徐文博的随从帮忙扶稳了手,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文书被徐文博的随从仔细收好。 另一份,徐文博示意递给周秉坤, “这一份,周里正收好。” 周秉坤接过那张纸,只觉得烫手,看也没看,胡乱塞进了怀里。 完成了这道最关键的一步,徐文博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又对周秉坤和陈氏说了几句“日后常来往”,“必会善待”的客气话,这才示意周瑞兰上轿。 周瑞兰在跨进轿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和父母苍老惶恐的脸,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楚,但随即就被巨大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得意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青布小轿被稳稳抬起,跟着徐家的马车, 在杏花村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朝着村外驶去,驶向那个对周瑞兰而言充满未知与幻想的徐府。 周秉坤站在家门口,看着轿子远去扬起的尘土,又看看屋里那扎着红绸的箱笼,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像是被硬塞进了什么沉重别扭的东西。 他茫然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烟杆,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火。 尘土渐渐散去,那顶小小的青布轿子和徐家的马车,在村民的注目下,不快不慢地朝着村口行去。 陈氏起初也是呆立着,眼睁睁看着那顶承载了她女儿未来的轿子,一点点离她远去。 可当那轿子真的快要拐过村口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时,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慌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兰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陈氏像是突然惊醒的母兽,猛地推开身边试图安慰她的村妇,不管不顾地朝着轿子追去。 她跑得那么急,那么慌,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也只是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追,嘴里嘶喊着, “兰儿!等等!让轿子等等!娘还有话没跟你说啊!”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感觉,朝着那团移动的青灰色影子拼命追赶。 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她全然不顾,眼里心里只有前面那顶越来越远的轿子。 “到了人家......要听话......要懂事......别耍小性子......别委屈自己......想家了......就想一想......想一想娘......” 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为人母最朴素也最撕心的牵挂, “我的儿啊......我的兰儿......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啊......!” 轿子里,周瑞兰正紧紧攥着袖子,努力维持着上轿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期盼。 外面的喧哗和母亲的呼喊,清晰地传了进来。 起初,周瑞兰只是心头一紧,咬着嘴唇,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心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可当母亲那一声声带着哭音,充满了无尽担忧和不舍的呼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尤其是听到母亲好似摔倒又爬起的声音时,她一直强撑的心防,终于彻底崩塌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绣着简单纹样的轿帘。 周瑞兰用力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她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娘在追,在喊,在哭...... 她知道娘舍不得她,知道娘在担心她这一去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过得不好.......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条路,是她自己用最不堪的方式挣来的,她必须走下去,走得风光,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才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周瑞兰透过泪眼,看着轿帘缝隙外渐渐倒退的熟悉景物,听着母亲渐渐被轿子速度拉远,变得越来越模糊的呼喊, 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咸涩的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滴落在终究透着寒酸意味的玫红棉袄上。 轿子外,陈氏终究是跑不过抬轿的脚夫。 她眼睁睁看着轿子拐过弯,彻底消失不见,徒留一条空荡荡的土路和漫天扬起的,渐渐落定的尘埃..... 第279章 参汤燕窝 青浦县,徐府。 轿子一路颠簸,周瑞兰的心也随着七上八下。 等轿子终于停下,外头传来嘈杂人声时,她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轿帘被掀开,却不是想象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而是一个略显僻静,挂着两盏普通灯笼的侧门。 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上前,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算不上多热络, “周姨娘,请下轿吧,二少爷在里头等着呢。” 周瑞兰心头一沉,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和屈辱。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拜堂,甚至连正门都进不了..... 这就是贵妾的待遇吗? 和她想象中凤冠霞帔,被人羡慕地抬进高门大户的场景天差地别。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情绪。 事已至此,她没有挑剔的资格。 周瑞兰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轿,低头跟着走进了那扇略显狭窄的侧门。 身后,那顶青布小轿和送亲的仆从,很快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是一条不算长的夹道,通向一个小巧但还算整洁的院落。 院子里挂着几盏红灯笼,算是增添了几分喜气。 而就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崭新宝蓝绸衫的徐文轩,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风流倜傥的笑容,看着她。 “文轩哥哥!” 周瑞兰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赖。 她快步走了过去,之前在轿子里的心酸和此刻的失落,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徐文轩迎上两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入手冰凉。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怜惜, “瑞兰妹妹,一路辛苦了,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路上受了风?”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动作温柔体贴。 这细微的关怀瞬间击中了周瑞兰,她眼眶又是一热,连忙摇头, “没....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她环顾四周,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比她家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倍,雕花的窗棂,平整的青砖地, 还有院角那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处处透着精致和富足。 甚至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这些应该就是以后伺候她的人吧。 徐文轩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拉着她往正房走,一边温声解释, “委屈你了,家里....最近有些事情,不宜大张旗鼓,不过你放心,该给你的体面,日后都会补上, 这兰香院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一应用度,都比照着最好的来。” 进了正房,屋内陈设果然比外面看着更讲究。 虽然比不上正院主屋的气派,但成套的红木家具,细致的纱帐,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时鲜果子,都是周瑞兰从未见过的。 徐文轩扶她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立刻温存,而是转身对候在门边的一个婆子吩咐, “去请府医过来,给周姨娘请个平安脉。” 周瑞兰一愣,心头涌上一丝甜蜜。 文轩哥哥果然关心她和孩子! 她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 “文轩哥哥,我....我和孩子都很好。” 徐文轩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你身子骨好,但这一路颠簸,又换了新环境,我总是不放心,让府医看看,我也好安心, 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是我们徐家的功臣。” 这番话熨帖得周瑞兰心里暖洋洋的,那点因为冷清进门而产生的芥蒂又淡去了几分。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为稳重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恭敬地行了礼,便让周瑞兰伸手诊脉。 诊脉的时间不长,老大夫沉吟片刻,起身对徐文轩拱手道, “二少爷,周姨娘脉象尚算平稳,胎气也安, 只是姨娘近日似乎忧思过度,心绪不宁,肝气略有郁结,于安胎无益,还需宽心静养,仔细将息才是。” 听说胎气安,徐文轩脸上笑容更盛,听到忧思过度,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握紧了周瑞兰的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定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又舍不得家里, 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在这里养着,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他转头对旁边的婆子丫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都听见了?姨娘需要静养安胎!饮食起居务必精心伺候,每日膳食按最好的例来,参汤燕窝不许断,有什么稀罕吃食,尽管去大厨房要!若姨娘有半点不适,我唯你们是问!” “是,二少爷!” 下人们齐声应道。 周瑞兰被徐文轩这一连串的关怀和安排弄得晕乎乎的。 参汤?燕窝?那都是她只在戏文里听过的东西! 在家里,虽说肉吃的比寻常农家要多上几回,但也就只是多上那么几回而已。 可在这里..... 文轩哥哥说,每日都要按最好的来! 很快,晚膳送来了。 摆在周瑞兰面前的,不可谓不琳琅满目, 一小盅香气扑鼻的鸡汤,里面沉着几片金黄的参片, 一碟清蒸的鱼,鱼肉雪白,看着就鲜嫩,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小排, 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碧绿青菜和精致小点。 分量都不大,但样样精致,香气诱人。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徐文轩亲自给她布菜,眼神温柔似水, “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多吃些,喜欢什么,以后就让厨房常做。” 周瑞兰尝了一口鸡汤,鲜美的滋味让她几乎想哭。 在家里,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而现在.....周瑞兰看着满桌的佳肴,看着徐文轩温柔含笑的侧脸,听着他一句句熨帖入微的关怀, 之前那点因为没有婚礼,从侧门进来的委屈和不安,渐渐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富贵生活和男人的宠爱所淹没。 也许.....妾室进门就是这样的吧? 文轩哥哥说了,日后会补给她体面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胎,生下儿子。 只要有了儿子,在这徐府,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周瑞兰低头小口吃着饭菜,心里那份对未来的恐慌,慢慢被一种崭新的,对徐府姨娘生活的憧憬所取代。 徐文轩在一旁陪着,说着些逗趣的话,眼神却偶尔飘向她的腹部,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第280章 吃点好的 二月七,下午,清水村,林家小院。 正房的窗边,晚秋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片细篾,长长地,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连着三天几乎足不出户地埋头苦干,肩颈和腰背都有些酸涩。 她站起身,轻轻地左右扭动了几下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窗台上,五个形态略有不同但同样别致的竹编挎包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经过了最后的打磨和细节修饰,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一个小巧的笸箩里,堆着十来只已经完工的竹编小蝴蝶、小蜻蜓、小花朵,个个栩栩如生,精巧可爱。 距离那位周小姐约定的交货日期还有几天,主要的大件已经完成,只剩下三五个小配饰需要收尾,时间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一股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连带着看窗外的阳光都觉得格外明媚。 正屋里,周桂香和张春燕也在收拾着下午做好的几个竹篮。 周桂香一抬眼,正好看见晚秋在窗边舒展身体的样子,不由笑道, “晚秋,忙完啦?快别在屋里闷着了,看你这些天都瘦了,日头正好,出去走走吧,在村子里转转,晒晒太阳,松快松快筋骨。” 晚秋闻言,也觉得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她想了想,走到院子里,先是在自家小院里转了两圈,看了看墙角那几株刚刚冒出新芽的菜苗,又去兔屋看了看那几只越发圆润的兔子。 最后,晚秋走到杂物房,拿了一把轻便的小锄头,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粗布小兜。 “娘,大嫂,我出去走走。” 晚秋对正屋说道。 周桂香探头一看,见她拿着锄头和布兜,疑惑道, “你这是要去哪儿?找你爹他们?他们在地头那边挖黄泥呢,那是力气活,灰头土脸的,你别去沾那灰。” 晚秋举起手里的小布兜,脸上带着一点浅淡却明亮的笑意, “我不去挖黄泥,我是想着,去田埂边,潮湿的土坷垃下面转转,找些曲鳝回来,家里的鸡鸭这两天没吃这个,蛋似乎下得没之前大了。” 周桂香一听,顿时笑了, “可不是嘛!还是你心细!我就说这两天收的蛋个头是小了点, 曲鳝这东西,鸡鸭吃了最爱下蛋,还能补身子, 去吧去吧,仔细别踩到水沟里,就在咱们家附近的地头转转就行,别走远了。” 一旁坐着的张春燕也笑着接口, “这鸡鸭啊,跟人一样,要想它多出力,也得给吃点好的才行!光吃谷糠菜叶哪够劲儿? 晚秋,你小心些哦,早些回来!” 晚秋笑着应了,将小布兜系在腰间,拎着小锄头,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院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埋头工作的些许疲惫。 村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草木萌芽的微腥。 晚秋没有走远,就在自家田地附近的田埂,沟渠边上慢慢地走着,目光仔细地搜寻着潮湿松软的泥土。 她不时用小锄头轻轻翻开一块潮湿的土块或腐烂的树叶堆,动作轻柔熟练。 每当发现一两条肥硕的,红褐色的曲鳝在泥土里扭动,她便小心地用锄头尖拨弄到布兜里。 这个过程很安静,也很治愈。 耳边是风吹过枯草和新生嫩芽的沙沙声,鼻尖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手上有实实在在的收获。 布兜里的曲鳝渐渐多了起来,晚秋掂了掂分量,觉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准备回家去了。 第281章 交换价值 晚秋拎着沉甸甸的小布兜,刚走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却意外地遇见了村长妻子沈雁和一位面熟的,打扮齐整的妇人。 晚秋认得,这是之前想请三哥去外村参加相看会的金婶子。 金婶子看见晚秋,立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晚秋,脸上堆起笑容, “这位就是林家的小养媳吧?长得可真俊俏,看着就是个麻利懂事的。” 晚秋听着金婶子热络,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并未多言。 沈雁似乎也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 “金婶子就是路过看看,晚秋,快家去吧。” “雁婶子,金婶子,那我先回了。” 晚秋语气平和,应了一句,便径直朝家走去。 眼看着晚秋拎着布兜,步履轻快地走远, 金婶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向沈雁,压低声音道, “雁子,你看这林家小养媳,瞧着是真不错,模样周正,眼神清亮,干活也麻利,可惜了,早早定给了林四郎。” 沈雁知道金婶子向来眼毒,点头道, “是啊,晚秋是个好孩子,自打来了林家,里里外外没少操心,对清河更是没话说, 茂源和桂香都拿她当亲闺女疼的,她自己也是个有大福气的....” “可不是嘛!” 金婶子咂咂嘴,话锋却是一转, “所以我说,这林家啊,眼看着是要起来了!你瞧见没? 林四郎那腿,我前些天远远瞧着,都能自己扶着架子在院里走动了!林大夫这医术,真是神了!” 金婶子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继续道, “还有他们家的竹编!前头我只知道林家偶尔编点东西补贴家用,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正经营生! 我听镇上王记杂货铺的伙计说,林家的竹编如今是铺子里的硬货,有多少收多少,价钱还给得公道!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是稳稳当当的进项! 村里不是没人试过,可那手艺,编出来的东西粗糙扎手,人家铺子根本看不上, 林家这门手艺,算是立住了!” 沈雁也深有同感, “林家向来本分厚道,茂源行医治病从不拿乔,桂香为人也爽利,如今家里眼看着好转,清河好起来,竹编生意又顺,确实是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就是这话!” 金婶子一拍大腿, “这样一户人家,家风正,有手艺,日子向上走,家里几个儿子又都出挑.....尤其是那林三郎!” “去年腊月里那柳林村的相看会,他没去成,我心里还可惜着呢,如今看来,倒是幸亏没随便定下。” 金婶子压低了嗓子,透着几分热切, “雁子,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给村里几户人家牵线搭桥,主要还是想再探探林三郎的事儿。” 沈雁了然, “你要给林三郎拉纤保媒哦?” “那可不!” 金婶子眼神发亮, “以前只觉得林三郎人能干,模样周正,就是家里负担重些,前头又有一段,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家眼看着起来了,竹编是门长久手艺,林四郎也在康复,家里压力减轻了, 林三郎本人呢虽说性子闷点,但沉稳踏实,不是那等轻浮浪荡的, 这样的后生,配得上更好的人家!” 金婶子凑近沈雁,声音更低了, “我手里现在就有两户镇上的姑娘,家境都殷实,姑娘本人也贤惠.....” 沈雁听了,心中也不免思量。 金婶子这话虽有媒人夸大其词的成分,但道理没错。 林家今非昔比,清舟那孩子也确实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只是..... “金婶子,你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不过,” 沈雁提醒道, “林家的事儿,还得看桂香和茂源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清舟自己怎么想,上回你也见了,那孩子心思重,好像没啥念头。” 金婶子一副“我懂”的表情, “我晓得,所以这不先来跟你通通气,也顺便看看林家如今的光景嘛,眼见为实, 林家这小院拾掇得利索,后头好像还在起屋子,一家人精神头都足,这就是兴旺之兆! 赶明儿我找个由头,正式去林家坐坐,探探口风, 桂香是个明理人,为了儿子好,总会考虑的。”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金婶子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沈雁往别处去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若能促成林三郎和镇上好人家的亲事,不仅谢媒钱丰厚,更能让她这金牌媒人的名头更响, 瞧瞧,连清水村林大夫家蒸蒸日上的三郎,都是她说成的! 而这一切盘算的源头,正是林家悄然发生的改变, 林清河的康复,竹编生意的稳定,以及林家那始终如一的好名声和勤勉向上的家风。 这些在金婶子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眼里,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交换的价值..... 第282章 只道寻常 晚秋推门进院时,夕阳的余晖正好将小院染成暖金色。 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周桂香和张春燕说话的声音。 后院传来“嘿哟”,“小心点”的号子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显然是林清山他们回来了,正在卸黄泥。 晚秋先将装满曲鳝的布兜小心放在鸡窝旁的阴凉处,打了水仔细洗净手。 刚直起身,就见林清舟端着一盆水从后院过来,准备洗手洗脸。 他额发微湿,沾着些泥点,脸上也有汗渍,但眼神清明,看不出太多疲惫。 “三哥回来了。” 晚秋招呼一声。 “嗯。” 林清舟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挖曲鳝去了?” “嗯,给鸡鸭添点食。” 这时,林清山也满头大汗地从后院出来了,见到晚秋就咧嘴笑, “晚秋回来啦?哟,挖了这么多曲鳝?这下咱家的鸡鸭可要享福了!” 他嗓门大,立刻引来了灶房里的周桂香。 “都回来了?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周桂香擦着手出来,脸上笑容慈和, “晚秋,快洗手吃饭了,清舟,累坏了吧?快歇歇。” “知道了~” “不累,娘。” 林清舟将布巾搭好,转身去堂屋摆桌子。 晚饭比平时略早一些,因为干力气活的人回来得早,肚子也饿得快。 饭菜摆上桌,一大盆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分量不多,每人能分一两块, 还有周桂香特意用攒下的几个鸡蛋炒的一盘金黄的葱花鸡蛋,算是给干活的人加菜。 一家人围坐,林茂源先动了筷子,大家才开动。 林清山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下午挖黄泥的进度, “爹,后头那片地平整得差不多了,黄泥也够用了,明天我和三弟再加把劲,兔屋的墙就能起个大概! 等开春兔子多了,咱家可就又多一项进项!” 林茂源点点头, “嗯,早点弄好也好,清舟,明天你去镇上送竹编,顺便看看有没有结实点的搭棚子用的油布,可以问问王掌柜那里有没有门路。”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下。 他明天确实要去镇上,除了送家里新编的一批基础竹编给王掌柜,还要去翰墨轩看看上次那些精巧竹编的售卖情况。 晚饭后,碗筷洗净归位,灶膛里的余火也渐渐熄灭。 周桂香和张春燕借着最后的天光,又编了会儿竹篾,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停下。 晚秋则将曲鳝剁碎,拌入鸡鸭的食槽里,引得鸡鸭一阵欢快的啄食。 林清山照例检查了兔屋和未完工的后院,把工具归置整齐。 林清舟则借着油灯的光,将明天要带走的竹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都篾片光滑,结构牢固,这才用干草垫好,放入背篓。 林茂源翻了翻医书,又看了看林清河今日练习站立的情况,见他日日好转,心中安定。 夜色渐浓,劳作了一天的林家众人陆续洗漱歇下,小院里只剩下虫鸣和偶尔的犬吠,静谧踏实。 二月八,清晨。 天色微明,林清舟已经收拾妥当。 堂屋角落里,背篓里整齐地码放着十一个竹编。 比起上次十五个的数量是少了些,但这是家里除了晚秋专注做订单外,其他人四天里能挤出的全部成果了。 周桂香要操持家务,照料家人,张春燕身子为重不能久坐,林清河也要分心复健和偶尔帮父亲看诊, 林清山更是家里的主要劳力,砍柴,挖土,搬运都指着他。 这十一个竹编,是全家人在保证质量,晚秋和林清舟都强调过,宁可少做,不可不牢的前提下,紧赶慢赶出来的。 林清舟掂了掂背篓,分量不重。 按照王掌柜那边的收购价,这十一个竹编大概能卖个八九十文钱。 虽然比不上上次大丰收,但胜在稳定。 每隔四五天就能有差不多一百文左右的进项,对于曾经的林家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了。 “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清舟对起床送他的周桂香说, “大哥家里活多,柴要打,竹子也要砍,后院兔屋的活也离不开他。” 周桂香点点头,将两个温热的杂粮饼子塞进他怀里,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油布的事问问就行,价钱太贵就算了,咱们先用草席顶顶也行。” “嗯,娘放心。” 林清舟应下,背起背篓,推开院门,踏着清晨的薄雾,再次踏上了通往河湾镇的路。 晨风微凉,林清舟步伐稳健,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林家小院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林清山扛起柴刀和绳索进了山,林茂源整理着药箱准备应对可能的村民问诊,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晨曦中又开始了一天的竹编,晚秋则回到窗边,进行着订单最后的收尾工作。 林清河也扶着架子,开始了新一天的站立练习。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这个家更好的明天,默默努力着。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将林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院里的鸡鸭吃饱了,正悠闲地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咯咯”声。 后院的兔屋工地上,土坯墙又垒高了一截,林清山从山里回来,放下新砍的柴火和几根笔直的竹子,抹了把汗,又转身去挑水。 周桂香和张春燕坐在正屋门口,手里飞快地编着竹篾。 晚秋在南房的窗下,正对着最后一个竹编小蝴蝶做最后的调整,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带笑的声音, “桂香嫂子!在家忙着呢?” 第283章 无法置喙 周桂香抬头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热情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哟,是金婶子啊!快进来坐!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金婶子。 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的棉袄,头上插了根银簪子,脸上笑容比昨天更盛了几分,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看着像是点心之类。 “这不是想着好些日子没来串门了嘛!” 金婶子笑呵呵地走进院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飞快扫了一圈, 整洁的院子,堆放的柴火和新竹,后头明显在扩建的屋子,窗下安静做活的晚秋,还有堂屋里隐约可见的,堆放整齐的竹编半成品...... 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勤勉和兴旺的气象。 “哎哟,你们家这是越来越红火了!” 金婶子啧啧赞叹, “瞧瞧这院子拾掇的,多利索!后头这是起新屋呢?” “哪里哪里,就是随便拾掇拾掇。” 周桂香谦虚着,将金婶子让进堂屋坐下,又吩咐晚秋倒水。 张春燕也放下竹篾,笑着打了招呼。 金婶子在条凳上坐下,接过晚秋递来的水碗,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最后落在周桂香脸上,笑容更深, “桂香嫂子,我今儿来啊,一是串个门,二呢,也是真有件好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周桂香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挨着她坐下,笑道, “啥好事儿啊,还劳你专门跑一趟?” 金婶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还不是为了你家三郎,清舟那孩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和热切, “上回腊月里那事儿,没成,我一直惦记着,清舟这么好的后生,模样周正,人品敦厚,又能干,总单着可不是个事儿!我这当婶子的,看着都着急!” 周桂香笑容不变,心里却提了起来,嘴上应付着, “劳你费心了,清舟这孩子性子闷,我们当爹娘的,也不好说得....” “有啥不好说的!” 金婶子一拍大腿, “以前是家里负担重些,孩子心思可能不在上头,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家这日子,眼看着蒸蒸日上!清河侄儿的腿也见好了,竹编手艺也成了气候,稳稳的进项! 这样的家底,清舟这样的后生,那可是香饽饽!” 金婶子说了一通,见周桂香只是听着,便直接抛出了来意, “我手里啊,现在正好有两户顶好的人家,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好! 一户是镇上西街开杂货铺的刘家闺女,识文断字,帮着爹娘打理生意,伶俐又能干,家里就她一个独女! 另一户是南街陈木匠家的老闺女,性子最是温和贤惠,手脚麻利,持家是一把好手!” 金婶子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着好处, “这两家,家境都殷实,姑娘本人也没得挑! 以前嘛,或许觉得咱们庄户人家清苦些,可如今你们林家不一样了! 有手艺,有名声,日子有奔头! 要是能结成亲家,那可是门当户对,两好并一好! 三郎有了贤内助,你们二老也能早点抱上孙子,享享清福不是?” 金婶子说完,殷切地看着周桂香,又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张春燕和晚秋,似乎想从她们脸上看出些赞同。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金婶子说的这两户,听起来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刘家,是个独女,又识文断字,若是真成了,对清舟,对家里都会有助力。 但是...... 周桂香想起儿子那双沉寂的眼,想起他上次毫不犹豫的拒绝。 还是在心里摇了摇头,婚姻大事,终归还是要看孩子的心意,无论对方条件再好,若是清舟不愿,那也是一桩孽缘。 周桂香想起从前那王巧珍不就是这样? 从前还以为清舟是对王巧珍有感情才娶进门的,后面想来,不就是因为他们老两口都满意那姑娘,清舟才没有说一个不字吗? 回忆至此,周桂香心中是有愧的,她不想再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害了孩子。 周桂香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笑容, “金婶子,你这....真是为我们清舟操碎了心!这两户姑娘听着都是顶好的,要是真能成,那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话锋一转,她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实在, “只是....清舟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自从上回那事儿之后,心思就重,一门心思扑在家里, 帮衬着他爹,照顾着弟弟,生怕给家里添负担, 我们跟他提过,他总说不急,这婚姻大事,总得他自己乐意才行,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金婶子连忙道, “嫂子说的是!孩子的心思要紧,不过,这好亲事不等人啊!那刘家闺女和陈家姑娘,可都是抢手的! 清舟不在家是吧?要不....等清舟晚上回来,你跟他好好说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 实在不行,我先跟两边透个话,安排个机会,让孩子们远远见一面?万一有眼缘呢?” 周桂香心里确实有些松动。 金婶子说的不无道理,机会难得,清舟年纪也不小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顺着话头说“那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院子里。 只见林清河正扶着新改良的胁窝架子,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努力地试图站稳。 晚秋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眼神专注温柔,并没有贸然上前搀扶,只是在他身体微微晃动能稳住时, 才适时地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 林清河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偏头,对上她的视线,尽管累得脸色发白,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扶持,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周桂香动摇的心。 是啊,婚姻大事,什么最重要? 不是对方家世多好,姑娘多能干,而是两个人能彼此体谅,相互扶持,把日子过到一处去。 清舟和王巧珍的教训还不够吗? 当初她和老头子觉得那姑娘模样好,嘴也甜,清舟也没反对,可结果呢? 成了一对怨偶,最后生生撕扯开,两家都落得难堪,最受伤的还是清舟那孩子,性子越发沉闷。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若是她这个当娘的坚持,为了不让她担心失望,清舟很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沉默地点头应下。 可那样换来的,会是幸福吗? 不,她不能再替儿子做这样的主了。 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的,苦乐自知。 她这个当娘的,可以操心,可以牵线,但不能强按头。 想到这里,周桂香心中彻底清明坚定下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在殷切等待回音的金婶子,脸上依旧带着感激的笑容, 语气却比刚才更有力量, “金婶子,你的好意,我们全家都领了,真是打心眼里感谢你时时惦记着清舟, 不过,这事儿啊,我还是不能现在应你,这样,等晚上清舟回来了,我好好问问他,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若他真有那心思,愿意往前看一步,咱们再劳烦你帮着牵线安排见见面,你看这样成不? 若他还是没那个意思.....那也只能说缘分未到,强求不来,总不能为了好亲事,再给孩子心里添堵,你说是不是?” 金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满和诧异。 在她看来,周桂香这态度未免太过拿乔,这么好的两门亲事送到眼前,居然还要等儿子愿意? 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但她到底是场面人,心里再不悦,面上也不会显出来,只是那笑容到底淡了些许,语气也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桂香嫂子这话也有道理,行吧,那就等清舟回来,你们自家先商量商量, 不过我可提醒一句,好女百家求,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那你先忙着,我改天再来听信儿。” 说着,金婶子站起身,也没再提留下的那包点心,客气两句便告辞了。 周桂香一直将她送到院门口,才转身回来。 堂屋里,张春燕看着婆婆关上门走回来,轻轻舒了口气, “娘,我瞧着那金婶子,把人家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听着是挺好,可上赶着不是买卖, 真要是顶顶好的金疙瘩,哪还用得着她这样一趟趟紧着推销?” 张春燕这话说得直白,却一语道破了几分真相。 周桂香听了,无奈地摇摇头,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咱们不说别家的姑娘...” 话虽正经,但语气里并无责怪,说完还主动扶上张春燕进屋, 张春燕憨笑了一声,应了句“娘说的对。”就重新拿起竹篾,继续干活了。 晚秋扶着林清河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碗温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法去置喙三哥的婚事的... 第284章 偶遇 林清舟这边,将十一个基础竹编交给王掌柜,得了95文钱。 从王记杂货铺出来,他又去了翰墨轩。 掌柜的见到他很高兴,告知上次那批精巧竹编已卖掉大半,剩下几件也被人预定了, 希望林家以后再有类似雅致物件,优先送来翰墨轩,价格好商量。 林清舟记下,心头又松了一分,这条新路算是稳了。 办完这两件事,他想起父亲交代的油布。 林清舟记得镇南有家专卖布匹兼营杂货的铺子,便转身朝南街走去。 南街比主街清静些。 林清舟正边走边留意铺面招牌,前方不远处,一个刚从一家卖针线绣样的铺子走出的身影,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鹅黄色春衫,外罩浅碧色薄斗篷的年轻姑娘,身边跟着个小丫鬟。 吸引林清舟目光的,并非姑娘的穿戴,而是她臂弯里挎着的一个竹编单肩包。 那包的样式.... 林清舟挑了挑眉,这正是晚秋最早做出来,后来被那小姐看中并据此下了大订单的那款春意挎包。 那简约的方圆造型,深浅竹篾交织的纹理,尤其是包身正面那个标志性的可拆卸小花插,他绝不会认错。 此刻,那花插里并非空置,也非晚秋配的竹编小花,而是别出心裁地插着几枝淡紫色的二月兰和一小簇嫩黄的迎春花瓣。 虽只是早春田野间常见的野花,却与古朴雅致的竹编相映成趣,衬得那姑娘在这早春里清新脱俗。 林清舟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尚有数步之遥时便停下, 微微躬身,拱手为礼,声音清晰恭谨, “小姐安好。” 周婉茹闻声抬头,见是林清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 她记得这个沉稳有礼,谈吐不俗的乡下后生, “林小哥?”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背后的背篓上, “今日来镇上办事?” “是。” 林清舟直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送了些家中编的日常竹器来铺子,顺便办点琐事,小姐这包....”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那挎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用得可还顺手?鲜花配着,甚是相宜。” 见他注意到自己特意配的鲜花,周婉茹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过那几朵二月兰, “甚好,这包轻便别致,这小托儿更是巧思,随手摘些野花插上,每日都有不同趣味,你家妹子的手艺和心思,着实难得。” 得到主顾如此明确的肯定,林清舟心中一定,脸上也露出些许真诚的笑意, “小姐喜欢便好,家妹近日正紧赶着您订的那批物件,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当尽心竭力。” “嗯,我信得过。” 周婉茹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刻意娇柔的女声, “大小姐,可是遇到了熟人?” 周婉茹和林清舟闻声,皆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缠枝纹袄裙,打扮得颇为艳丽却略显俗气的年轻妇人,正从绣庄旁边的首饰铺子里走出来,身边也跟着一个丫鬟。 她脸上敷着白粉,嘴唇涂得嫣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打量和一丝紧张,正是被抬进周府做了周老爷没名分姨娘的王巧珍。 今日周老爷心情好,又想着王巧珍年纪与周婉茹相仿,便打发她跟着周婉茹出来逛逛,也算是给这位新宠一点体面。 周婉茹虽不喜父亲这般做派,但她自有嫡女的涵养和气度,只当王巧珍是个寻常伴当,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王巧珍远远看见周婉茹竟在街边与一个男子说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又隐隐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算计。 这可是周府嫡出的小姐,若传出什么与男子当街攀谈的闲话..... 她若是无意间在老爷面前担忧地提上那么一两句..... 念头一起,她便立刻走了过来,语气故作亲昵,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林清舟身上。 待走近了,看清林清舟的面容,王巧珍脸上的假笑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脚下也踉跄了半步。 是他! 林清舟! 一股混杂着难堪怨恨,羞耻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猛地冲上心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周婉茹并未察觉王巧珍瞬间的失态,只当她是不适应外面人多,淡淡应道, “是之前订做竹编的林家小哥,碰巧遇上。” 林清舟在王巧珍出现的瞬间,眼神便冷了下去,面上却波澜不惊,好似眼前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多看王巧珍一眼,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周婉茹,再次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小姐既有同伴,小的便不打扰了,您订的物件,林家必定按时按质奉上,这就告辞了。” 说罢,林清舟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没有半分停留和回顾。 王巧珍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又掺杂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想张口叫住他,想质问他凭什么如此冷淡..... 但触及周婉茹略带疑惑投来的目光,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现在是王姨娘,不能再和过去的泥腿子前夫有任何瓜葛,尤其不能在周家小姐面前失态! 王巧珍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清舟走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还得努力挤出笑容, 对周婉茹道, “原来是这样....这乡下手艺人的东西,大小姐倒是喜欢得紧。” 周婉茹何等聪慧,虽不知内情,但王巧珍刚才瞬间的僵硬和此刻语气里那点不自然的酸意与刻薄,她还是察觉到了。 她心中不喜,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手艺不分贵贱,难得的是心思巧,做得精,王姑娘若是逛好了,我们便去前面茶楼坐坐?” “好,好啊.....” 王巧珍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还忍不住瞟向林清舟消失的巷口,心中翻江倒海, 方才那点想去告状的心思早被这意外的重逢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言的憋闷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第285章 买不起油布 林清舟这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记忆中的那家布铺。 方才与王巧珍的短暂照面,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甚至比不上一阵拂面的微风。 他对王巧珍,从来都是如此。 彻底的漠视,就像那个人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 她的出现与离去,与他今日要办的事,要回的家,全无干系。 只是..... 林清舟脚步微顿,略一思忖。 那王巧珍进了周府,又那样称呼那小姐,既如此,那这位订下竹编大单的小姐,便是周府的嫡出大小姐了。 推测原因嘛,除了根据王巧珍的只言片语,还就是几乎所有河湾镇附近的人,只要听说过周老爷的,就都知道他家只有一个嫡出的大小姐。 林清舟相信,王巧珍还不至于失心疯了乱喊人。 这倒是巧了。 不过林清舟心中并无攀附或畏惧之感,只是对主顾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而已。 周家是镇上大户,这位周小姐能如此爽快地下订单,付定金,且明显真心喜爱竹编手艺, 对林家而言是极好的机缘,也更需谨慎对待,务必把东西做得尽善尽美。 思绪只流转了一瞬,林清舟便将这些念头按下。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油布。 掀开布铺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染料,棉麻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货架上堆着各色布料,墙角也挂着些蓑衣,麻绳等杂物。 “掌柜的,可有结实些的油布?搭棚子用的。” 林清舟直接问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下, 慢悠悠地从柜台后扯出一卷黑黢黢,泛着油光的粗布, “喏,这个,最耐风雨,且不透水,你要多大?” 林清舟上前摸了摸,质地确实厚实,是尚好的棉质油布,浸了桐油,手感硬挺。 “大约要能盖住一丈见方的棚顶。” 掌柜的眼皮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一丈见方?那得用不少,这油布按尺卖,一尺二十文, 你要的那大小,少说也得七八尺见方,就算七尺乘七尺,四十九尺,算你四十五尺, 也得.....九百文。” 这个数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林清舟还是暗暗吸了口气。 九百文,抵得上家里卖十次基础竹编了,几乎是他今日身上所有钱的十倍。 “太贵了。”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平静, “掌柜的,可有便宜些的?或者次一等的?” “次一等的?” 掌柜的撇撇嘴, “那就不是正经油布了,就是厚麻布刷了点桐油,看着像,用不了两年就得糟, 那个便宜,一尺十文,但老汉我可说清楚,那个不顶事儿,大雨保准渗水。” 林清舟心里盘算着。 次等的也要近四百五十文,且不顶用,买了也是浪费。 最好的又实在负担不起。 “多谢掌柜的,我再想想。” 林清舟一点不犹豫,拱手告辞。 走出布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春日的云走得很快。 买不起油布,回去跟爹和大哥商量一下,就做个之前商量过的竹编泥顶,等茅草长起来,再多铺几层,也能顶一阵。 等家里宽裕些,再来考虑油布的事。 林清舟不再耽搁,去杂货铺买灯油,又用几文钱称了半斤饴糖,准备带回去给大嫂和晚秋甜甜嘴。 便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一路走着,远远地,清水村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在澄净的蓝天背景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刚走到村口,就遇见几个相熟的村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哟,清舟回来啦?镇上热闹不?” 有人笑着打招呼。 “还好,比年前清净些。” 林清舟应着,脚步未停。 “听说你家竹编在镇上卖得挺好?王掌柜那里都认准了?” 另一个村民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羡慕。 林家竹编手艺好的名声,如今在村里已是传开了。 “托大家的福,还算过得去。” 林清舟谦和地笑笑,并不多言。 “还是你们林家行啊,有大夫还有手艺!” 村民们感叹着,目送他往家走去,眼里不乏羡慕和钦佩。 走到自家院门外,林清舟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推开院门。 院子里,周桂香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张春燕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整理着细竹篾, 晚秋则在灶房烧火,后院的动静显示林清山还在忙活。 “娘,大嫂,晚秋,我回来了。” 林清舟的声音带着归家的放松。 “回来啦?” 周桂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和背篓上扫过, “都还顺利吧?油布问了吗?” “问了,最好的那种太贵,要九百文,次等的不顶用,就没买。” 林清舟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钱袋和那包饴糖, “竹编卖了九十五文,这是买的糖。” “九百文?” 周桂香也咋舌, “是太贵了!不买也对,咱就按之前说的,用竹编泥顶,一样的。” 周桂香接过钱和糖,脸上露出笑容, “又进账了就好!这糖....春燕,晚秋,你们快来,清舟带糖回来了!” 第286章 解闷罢了 镇南街的清心茶楼雅间里,周婉茹与王巧珍对坐。 杏儿和另一个小丫鬟侍立在旁。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周婉茹神色淡然,小口品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街景。 王巧珍却是心不在焉,面前的茶点一口未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林清舟那挺直冷漠的背影。 方才的偶遇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上不下,又痛又痒。 难堪怨怼,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王巧珍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周婉茹,故作不经意地问, “大小姐,你挎的那竹编包....真就是刚刚那位....林小哥家做的?” 她刻意略去了林清舟的名字,但语气里带着的探究和酸意藏都藏不住。 周婉茹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他家妹子手艺极巧,心思也玲珑,怎么?” “王姑娘认识这位林小哥?” 王巧珍被她问得一噎,脸上血色褪了几分,支吾道, “也,也不算认识....就是.....”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周婉茹身后,努力回想什么的杏儿,忽然眼睛瞪大,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什么, 忍不住倾身,凑到周婉茹耳边,用极低却足以让王巧珍听到的音量,急急说道, “小姐!我想起来了!王姑娘她之前的夫家....似乎就是清水村的,好像....好像就是姓林!” 杏儿的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异常清晰。 王巧珍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断。 周婉茹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随即化作一种古怪神色。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王巧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重新打量。 清水村林家?不会就是林小哥本人吧? 嗯...看王巧珍这个表情,多半也就是了.... 眼前这个涂脂抹粉,举止刻意,眼神闪烁,一心只想攀附父亲获取荣华的王巧珍,竟然是那位沉稳清正的林小哥的.....前妻? 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周婉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周婉茹自幼跟着白氏耳濡目染,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林清舟身上有庄稼人的朴实,也有一种难得的磊落和担当,与眼前这位王姑娘的气韵,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婉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直截了当的询问, “原来王姑娘与林家....还有这等渊源?那方才林小哥,便是你的......” 前夫两个字,周婉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巧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她想否认,想辩解,想说那不过是个泥腿子,窝囊废...... 但在周婉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难堪的沉默。 王巧珍只能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这就是她在周府的真实处境。 即使她使尽浑身解数得了周老爷几分欢心,被允许跟在大小姐身边见见世面, 但在真正的周家人眼里,她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来历不清白的玩意儿。 白夫人能容忍丈夫身边有这些莺莺燕燕,无非是懒得计较,也深知她们翻不出浪花。 像她王巧珍这样,带着弃妇身份进府的,更是连个正经姨娘的名分都不会给,不过是花点银子养在偏院里,偶尔召来解闷罢了。 府里的下人,表面上喊一声王姑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今日被杏儿当众点破,又被周婉茹如此询问,更是将她最后一点羞耻都撕得粉碎。 周婉茹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了然,也失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她原本对王巧珍就无甚好感,维持表面客气已经是同为女子,周婉茹愿意给她的体面了。 听说王姑娘每月的月例银子都一分不少的交予她娘家,想来也是有她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吧。 “茶凉了,回府吧。” 周婉茹站起身,不再看王巧珍一眼,对杏儿吩咐道, “把账结了。” “是,小姐。” 杏儿连忙应道,偷偷瞥了一眼脸色灰败,僵坐在那里的王巧珍,眼珠子向上翻了翻。 王巧珍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周婉茹主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只剩下她和自己的丫鬟,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方才的难堪和羞辱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林清舟的漠然,周婉茹的审视,杏儿的鄙夷.....这一切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可除了忍受,她还能如何? 周府是她如今唯一的归宿,她不能再失去。 至于林家.....王巧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王巧珍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那阵令人窒息的羞愤与无力。 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唤道, “姑娘,咱们....也回府吗?” 丫鬟的声音让王巧珍回神,再睁开时,眼中那股怨毒和无力慢慢被一种混杂着不甘和强烈的好奇取代。 林家什么时候有了竹编这门手艺? 还做成了能让大小姐都青眼有加,随身携带的精致玩意儿? 她嫁入林家没多久,小叔子就受伤瘫了, 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和林茂源偶尔行医的微薄收入,主要就是靠林清舟在镇上做工,林清山卖力气赚钱, 但那都是勉强贴补家用而已,何曾有过手艺极巧,心思玲珑的评价? 还有大小姐嘴里那个家妹...... 王巧珍眉头紧锁。 林家几口人,她最清楚不过。 林茂源和周桂香只有三个儿子,老大林清山,老三林清舟,老四林清河。 老二林清芬早已嫁做人妇,哪来的妹子? 难道是....林清芬回娘家了? 不可能,她嫁得远,婆家管得严,哪能回来做这个。 那就只剩下.... 王巧珍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笑容腼腆,总是在家打着转干活的小养媳的脸,晚秋。 是她?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片子? 王巧珍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丫头在她离开林家前,就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活麻利点,看不出半点灵性,更别提什么心思玲珑了。 编竹编还是能入周大小姐眼的精巧竹编?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如果不是晚秋,又能是谁? 林家总不可能凭空变出个巧手姑娘来。 难道....是林清舟后来娶的新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像有蚂蚁在啃噬。 可也没听说啊。 以林家那光景,家里没有收入,小叔子是瘫子,林清舟又是休过妻的,哪那么容易再说亲? 林清舟怎么可能找到比她这个“前主母”条件还好的姑娘? 不行,她得弄清楚! 王巧珍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明灭不定, 周府这地方,消息闭塞,下人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很难打听到外面的实情。 “翠儿,” 她唤过自己的丫鬟,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 “去,悄悄打听一下,周府里有没有跟清水村那边有来往的,或者有亲戚在清水村的婆子小厮, 问清楚林家近来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添什么新人。” 丫鬟翠儿接过钱,有些为难, “姑娘,这....府里规矩严,私自打听外头的事,若是被管事嬷嬷知道.....” “让你去你就去!小心点不就行了!” 王巧珍不耐烦地低斥,又加了一句, “打听清楚了,我另有赏。” 打发了丫鬟,王巧珍心中仍不踏实。 周府的下人势利眼,未必肯对一个有宠无名的王姑娘说真话,就算说了,也未必详尽。 看来,还得靠娘家。 爹娘和兄弟虽然不成器,但打听点清水村的消息,总还是能的。 王巧珍打定主意,等下次再有机会让人往娘家捎钱带话时,一定要让家里人去好好打听打听, 林家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王巧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翻腾不休的复杂情绪,嫉妒,好奇,不甘..... 第287章 人心不足 二月八,大晌午, 清水村,林家南房。 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摆满简单实在饭菜的方桌上。 一家人围坐,气氛比往日更显轻松喜悦。 每隔四五日就能稳定进账近百文钱,这笔看似不多却持续不断的收入,给这个家注入了一股安稳的底气,连带着饭菜似乎都更香了。 周桂香脸上尽是笑意,她将一小块黄澄澄的饴糖用干净的小刀切成几小块,分给众人, “都尝尝,清舟带回来的,甜甜嘴。” 晚秋拿起一小块,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旁边林清河的嘴边。 林清河见到递到嘴边的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晚秋。 晚秋只是浅浅笑着,林清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张嘴接了过去,甜意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张春燕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羡慕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糖,又看了看正埋头扒饭的丈夫,忽然心血来潮,也捏起糖块,学着晚秋的样子,往林清山嘴边送, “清山,你也吃!” 林清山正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饭菜,冷不防嘴边多了块糖,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 “我一个大男人,不吃这个,甜腻腻的,你自己吃就行。” 他本是无心之言,语气也平常。 可张春燕听了,举着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丈夫那副“嫌弃”的样子,再对比旁边晚秋和清河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情, 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哎哟!” 林茂源正喝着粥,一抬眼看见大儿媳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 “老大!你胡咧咧啥呢!快听春燕的,尝一口!” 林清山也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弄懵了,手足无措起来,赶紧把头凑过去,一口含住那糖块, 嚼了两下咽下去,忙不迭地说, “我吃了我吃了!甜!真甜!你别哭啊春燕,我这不是....不是怕你不够吃嘛!” 张春燕被他这笨拙又急切的样子逗得想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带着哭音又带着笑,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桂香连忙放下筷子,过去揽住儿媳的肩膀,柔声安慰, “没事没事,怀身子的人是这样的,心绪容易波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碍事的, 老大也是粗心,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茂源毕竟是大夫,仔细观察了一下张春燕的脸色,又见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周桂香接着说, “她爹,一会儿吃完饭,给春燕再仔细号号脉。” “不用等饭后了,” 林茂源放下碗筷,对张春燕温和地道, “春燕,来,手放这儿,爹现在给你看看。” 张春燕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将手腕放到桌上垫着的布巾上。 林茂源凝神诊脉,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和眼睑。 片刻后,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神色温和却带着医者的叮嘱, “春燕啊,脉象上看,两个孩子都挺康健,胎气也稳, 只是你如今怀的是双胎,负担更重,从今天起,那些坐着不动,耗精神的活计,就先放一放吧。” 张春燕一听,急了, “爹,我还能干活的!坐着编编篾片不累的!” 林茂源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双胎生产本就比单胎艰难,你如今要多走动,适当活动筋骨,让气血活络,到时候生产才更顺畅。 总坐着,反而容易气滞,对孩子对你都不好,听话,家里现在不缺你那点工,养好身子,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周桂香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你爹说得对!春燕,你就听你爹,以后就在院里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喂喂鸡鸭就行!” 张春燕见公公和婆婆都这么说,知道是为自己好,虽然舍不得放下能帮家里赚钱的活计,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爹,娘,我记住了。” 饭后,一家人收拾停当,又各归各位,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林清山和林清舟将这几天拉回来的黄泥归整好,提水,和泥,拉土坯,在后院搭建兔屋的墙体。 林茂源照例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查看冬小麦的长势和墒情。 周桂香和晚秋则回到堂屋,一个继续整理竹篾,准备做几个简单的篮子,另一个则专注于订单最后的精细收尾。 张春燕谨记公公的嘱咐,没再坐下编竹篾。 她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几圈,晒了会儿太阳,又去喂了鸡鸭,看兔子。 实在闲不住,便找了块抹布,擦拭堂屋的桌椅门窗,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 肚子里揣着两个小家伙,让她动作比往日笨拙了些,但脸上却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盼和母性的温柔光辉。 院子里一片祥和,只有工具敲打,竹篾摩擦和偶尔的鸡鸣兔动声。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外头响起的嘈杂声打破。 起初是隐约的争吵声,从村中方向传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夹杂着女人的哭骂和男人的呵斥,还伴随着不少村民嗡嗡的议论和起哄声。 “外头这是怎么了?” 周桂香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了听。 晚秋也抬起头,望向院外,但手上精细的活计让她很快又低下头去,只是动作更轻缓了些,免得被噪音影响。 在后院忙活的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听到了动静,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清山皱眉, “好像是谁家吵起来了?动静不小呢。” 林清舟听了片刻,只淡淡道, “与咱家无关,大哥,泥快干了,得抓紧。” “嗯。” 林清山点头,也不再理会,继续埋头砌墙。 村里哪年没几场口角纷争? 只要不牵扯到自家,林家事多,他们可没那闲工夫去看热闹。 最受影响的是在院子里和堂屋门口徘徊的张春燕。 她被外头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心驱使下,她挺着肚子,挪到院门边,倚着门框朝外张望。 只见村中李美丫家那个方向,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心,两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的妇人正扯着嗓子对骂,互相推搡,正是李美丫的两个妯娌,李美丫的嫂子们。 “呸!你还有脸来争?美丫在的时候,你这个当大嫂的管过她死活吗?现在人不见了,你倒想起她这破屋子了?想得美!” 年纪稍轻些的妇人尖声骂道。 “我咋不能争?我是她长嫂!她生是李家的人,死.....跑了也是李家的鬼!这屋子就该归我们大房处置! 你一个隔了房的妯娌,轮得到你说话?” 年长的那个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放你娘的狗屁!美丫跑之前,可是跟我家那口子说过,这屋子以后留给我家二小子的!你们大房别想独吞!” “胡说八道!美丫跟哪个野男人跑的都不知道,还能给你留话?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两个妇人越吵越凶,几乎要扭打在一起,旁边的村民有劝架的,有火上浇油的,更多的则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难得的热闹。 过年刚过,春耕未始,正是农闲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全村关注,更何况是争房产这种大事。 张春燕远远看着,听着那尖锐的骂声和嘈杂的人声,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她虽然也好奇,但牢记着自己现在是双身子,最怕冲撞。 热闹处人多杂乱,万一被推搡到或者吓着,可不得了。 她看了几眼,便缩回头,轻轻关紧了院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回到堂屋门口,周桂香问她, “外头吵啥呢?” “好像是李美丫那两个嫂子,在争她那房子呢。” “吵得可凶了,娘,你说这李美丫.....真跟人跑了?这都多久没信儿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种女人谁知道呢....去年就传她跑了,过年也没见回娘家,她那几个哥哥估计也懒得找,找了也没脸。” 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只叮嘱儿媳, “你别出去凑热闹,仔细肚子。” “我知道的娘,我就远远看了一眼。” 张春燕应着,心里却还在琢磨。 李美丫的房子虽说破旧偏僻,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无主之物,也难怪她那两个妯娌眼红。 后院,林清山和林清舟也隐约听到了李美丫,房子等字眼。 林清山摇摇头,低声道, “为了个破屋子,亲妯娌都能打成这样。” 林清舟手下动作不停,泥刀抹平最后一道缝隙, “人心不足。” 林清舟连头都没抬一下,反正李美丫是“跑了”,所产生的闹剧,与他,与林家,毫无半点关系。 第288章 俩妯娌抢房子 村中的喧闹越演越烈,早有腿快的半大孩子跑去村长家报信。 李德正正在自家院子里修补农具,听孩子气喘吁吁地说李美丫的两个嫂子为了那破房子快打起来了,还围了好多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屋里喊了一声, “我出去看看。” 等他到李美丫家附近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两个妇人的对骂声穿透人群,尖利刺耳。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 有村民看到李德正,连忙让开一条道。 李德正走进人群中心,看着眼前面红耳赤,头发散乱,互相指着鼻子骂的两个妇人,沉声喝道,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是妯娌,像什么样子!” 两个妇人见村长来了,气焰稍敛,但依旧互不服气,争着上前告状。 “村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李美丫这房子,我们大房是长房,她人不见了,这屋子自然该归我们大房处置!她二房凭什么来争?” 年长的妇人抢先开口,唾沫横飞。 “呸!长房怎么了?美丫在的时候你们管过吗?现在看房子空着就来抢?美丫走之前可是跟我家那口子说过话的!” 年轻些的立刻反驳。 李德正听着这车轱辘话,脑袋嗡嗡的,抬手制止她们, “都住口!一个一个说!美丫人到底哪儿去了?你们就这么肯定她不回来了?” 年长的妇人立刻道, “村长,这都多久了?去年冬里就有人说她跟人跑了,过年也没回娘家,音信全无!这不是跑了是什么? 她那院子门一直锁着,里头指不定啥样呢!我们这是替她看着家当,免得被野猫野狗糟蹋了,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偷了去!” 年轻的妇人接道, “就是!村长,我们也不是非要这房子怎么样,但她人走了,屋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们娘家人进去看看,把值钱....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保管起来,这总没错吧?万一她哪天回来了,东西少了丢了,我们可说不清!” 李德正捋着胡子,沉吟道, “话是这么说....可美丫毕竟是走了,还是其他情况,谁也说不好。 万一她哪天又回来了呢?你们现在就把她房子占了,东西动了,到时候怎么交代? 我看,还是等事情更清楚些再说,这房子,先这么放着。” “那可不行啊村长!” 年长的妇人急了,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风吹雨打的,坏了可惜了!我们就是先帮着看看,规整规整,不住人!再说了,您看这院门,” 她指着那扇从外面闩着的破木门, “谁知道里头现在啥样了?我们要是再不来,怕是连房梁都要被人拆了去!我们这也是为了村里少点是非!” 年轻的妇人也帮腔, “是啊村长,我们保证不动房子,就是进去把她的家当清点一下,该收的收起来,不然,让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钻了空子,把东西都摸走了,那才是给村里抹黑呢!”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围观的村民中也有低声附和的, “也是,空房子招贼。” “李家嫂子进去看看也好,省得东西丢了说不清。” 就在这时,沈雁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家就听到了动静,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听了片刻,她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 “老头子,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美丫就算真跑了,她屋里的东西也是李家的, 让她们自家人进去清点一下,总比让外人惦记强,咱们在旁边看着,做个见证,也省得她们胡乱攀扯。” 李德正听了老妻的话,又看了看眼前两个虎视眈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妇人, 知道今天不让他们进去看看,这事怕是难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两个妯娌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年长的那个立刻四处寻摸,找到一块趁手的石头,走到院门前。 “哎,你干嘛?” 李德正还想拦一下。 “村长,这门从外头闩死了,不开门咋进去?” 那妇人说着,不等李德正再开口,抡起石头就朝那腐朽的门闩砸去。 “哐!哐!哐!” 几声闷响,门闩断裂。 第289章 空空如也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围观的人群,包括两个妯娌和村长夫妇,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缩。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去,屋里更是空空如也! 原本该有的破旧桌椅,床板,箱柜....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和角落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破烂杂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长的妯娌第一个冲进去,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跑到旁边的小灶房和柴房看,同样空了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坛坛罐罐和烂柴火。 “没了!全没了!” 年轻的妯娌也傻了眼,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涌上来, “好啊!我就说你们大房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早就把东西搬空了!在这儿跟我们唱戏呢!” “放屁!我们也是刚来!谁搬了?我看是你们二房贼喊捉贼!” 大妯娌也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两人顿时又吵作一团,这次的火气比刚才更旺,几乎要动手。 李德正也看得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 李美丫要是跟人跑了,卷走细软银钱是可能的,但绝不可能把桌椅板凳,床板箱柜这些笨重又不值几个钱的家当也全都搬走,那得多大动静? 村里能没人看见? 这分明是遭了贼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贼,是蝗虫过境,恨不得把地皮都刮走一层! 他心里又气又恼,气恼村里竟然出了这样的贼,还把事做得这么绝,让他这个村长脸上无光。 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这事,多半是村里人干的。 外村人不会对李美丫家这么熟悉,也不会冒险搬走这些不值钱的笨重物件。 就在这时,一直混在人群边缘,紧张地盯着院子里的孙二狗,见事情果然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发展,屋里空空如也的情况暴露无遗,心里早就慌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想悄悄溜走。 可他这一动,恰好被正在气头上,四处寻找罪魁祸首的大妯娌看见了。 那妇人眼睛一瞪,想起孙二狗平日里的游手好闲和偷鸡摸狗的名声, 再联想刚才就是他一直在人群里上蹿下跳地说李美丫跟人跑了,立刻一指孙二狗,尖声叫道, “孙二狗!你给我站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了我们李家的东西?!”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正准备开溜的孙二狗身上。 孙二狗吓得一个激灵,脚步骤停,脸唰地白了,却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回头骂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东西了?老子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大妯娌冲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全村谁不知道你孙二狗手脚不干净!就你嚷嚷得最凶!我看就是你趁她不在,把东西都偷光了!” “你血口喷人!” 孙二狗又惊又怒,心里虚得厉害,嘴上却不肯认, “她李美丫跟野男人跑了是事实!村里好些人都知道!她自己把东西带走了,关我屁事! 你们自己家的人看不住家当,赖到我头上?我还说是你们俩合起伙来把东西分了,在这儿演戏呢!” “你胡说!” 二妯娌也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两个妯娌揪着孙二狗不依不饶,孙二狗拼命挣扎辩解,周围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怀疑孙二狗的,也有觉得李家妯娌自己不清白的,更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李德正被吵得脑仁疼,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脸色铁青。 他大声呵斥了几声,想稳住场面,但收效甚微。 最后,他只能厉声道, “都别吵了!孙二狗!李家两位嫂子!这事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都跟我去祠堂那边说清楚!再闹,我就请里正和族老来评理!” 一听要惊动里正和族老,孙二狗和李家妯娌的气焰才稍稍收敛了些,但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神依旧凶狠。 一场争夺房产的闹剧,转眼变成了扑朔迷离的盗窃疑案,给这春日的午后,平添了几分令人皱眉的喧嚣与不堪。 而清水村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些隐藏的龌龊与贪婪,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空屋面前,被撕开了一角。 第290章 李德正的裁决 李德正沉着脸,将吵嚷不休的孙二狗和李家两个妯娌,连同几个自愿留下作证的村民,一并带到了村里的祠堂前空地上。 这里地方宽敞肃穆,不像李美丫家门口那般拥挤混乱,能让人稍微冷静些。 他先让几人分开站着,又请了村里两位平日里还算公允,年纪也大的老人过来旁听,算是做个见证。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德正背着手,目光一一地扫过三人, “一个个的说,谁再吵嚷,我就当谁心里有鬼!” 年长的李家大妯娌抢先道, “村长,明摆着的事!我们妯娌俩今天头一回一起去美丫那儿,门是从外头闩着的! 一开门,里头啥都没了!肯定是有人早就偷光了!村里谁不知道孙二狗是个什么货色? 手脚不干不净,整天游手好闲,肯定是他干的!他还到处说美丫跟人跑了,就是给自己打掩护!” 孙二狗立刻跳脚,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子是去过她家找她,可那是她还在的时候!后来听人说她跑了,老子也就是跟着说了两句闲话! 老子要是偷了她家东西,还能到处嚷嚷她跑了?那不是自己招人怀疑吗?老子没那么傻! 要我说,就是你们李家自己人干的!不是你们俩,也是你们男人! 趁她不在,把东西搬回自己家了,现在又来贼喊捉贼,想霸占房子!” 年轻的二妯娌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我们男人都在外头做工,哪有工夫干这事! 再说了,要是我们搬的,我们还用得着当着全村人的面砸门?悄没声儿地弄走不就完了?”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但听起来似乎都有些道理。 李德正皱着眉,仔细琢磨。 孙二狗有前科,嫌疑最大,但他说的也有点道理,贼通常都是闷声发大财的。 李家妯娌呢? 动机是有的,但正如二妯娌所说,她们要是真偷了,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而且那些笨重家具,搬动起来不可能毫无痕迹。 她们又是隔壁下河村的人,所以不太可能是她们做的。 他看向旁边一个刚才也在围观,住得离李美丫家不远的村民, “老栓,你离得近,最近可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看见有谁往她家搬东西,运东西?” 王老栓摇摇头,老实巴交地说, “村长,我还真没注意,她家本来就偏,平时也没啥人去, 就是....就是腊月里那阵,雪大,好像有天晚上听到点响动,像是搬东西磕碰的声音, 但黑灯瞎火的,谁也没出去看,后来就听说她跟人跑了,就更没人管了。” 另一个村民也道, “是啊,村长,她那名声就算有人看见啥,估计也懒得管,怕惹得一身骚...” 李德正心里有数了。 事情多半发生在李美丫“跑了”后不久,雪夜掩盖了动静,加上她人缘差,无人过问。 这么看来,孙二狗的嫌疑确实上升了。 他惯会偷鸡摸狗,又熟悉李美丫家情况,趁着雪夜无人,把能搬走的都搬走,完全有可能。 至于他为什么还散布流言..... 或许是为了让他自己的盗窃行为更安全更无人追究?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 孙二狗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李家妯娌这边,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是孙二狗干的。 场面一时僵持。 沈雁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走上前,低声对李德正说了几句。 李德正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行了!都别吵了!这件事,眼下谁也说不清!” 他看向李家两个妯娌,语气严厉,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替李美丫看管家当,现在屋里东西没了,你们也有责任!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之前就已经.....” “村长!我们真是头一回去!” 两个妇人急忙喊冤。 “头一回?” 李德正冷哼一声, “就算你们是头一回,那李美丫跑了这么久,你们当娘家哥嫂的,早干嘛去了? 现在想起来清点家当了?我看你们就是见房子空了,怕自己落不着好,才闹这一出!” 两个妇人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呐呐不敢言。 李德正又转向孙二狗, “孙二狗,你平日里的德行,村里人都知道!李美丫家这事,你嫌疑最大! 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没有证据,我不能定你的罪,可你也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再让我听到你有什么偷鸡摸狗,不干不净的事,再胡乱嚼舌头生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次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罚你给村里祠堂砍十担柴,清扫祠堂院子一个月!” 孙二狗一听不追究他偷东西,只是罚干活,虽然不情愿,但也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是是是,村长,我认罚,我认罚!以后一定老实!” 李德正呼了口气,做出最终裁决, “行了,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这件事,眼下没有真凭实据,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搬空了屋子, 但是,有几句话,我得说清楚!” 李德正首先看向李家两个妯娌,语气斩钉截铁, “李美丫那房子,是谁的?那是她死去的丈夫李小云留下的祖产! 就算李美丫真跟人跑了不回来了,那房子也是李小云这一支的,是他老李家的! 李小云在村里可还有不出五服的族亲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些外村的娘家嫂子来争,来占? 自古哪有房子归了女人娘家的道理?! 就算李美丫能继承,她如今人不知何处,这房子也该由村里和李氏族亲共同看管,等事情彻底明了再说!你们,没资格处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旁边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几位老者也纷纷点头附和, “德正说得对!那是小云家的祖产,李家本家还没说话呢!” “就是!什么时候外嫁女的娘家还能来争夫家的房产了?没这个规矩!” 两个妯娌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想要反驳,却又深知这乡规俗理确实如此,她们再闹也站不住脚,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 李德正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你们今天闹这一场,说得好听是关心小姑子,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念在你们是女流,又是外村人的份上,这次就不深究了,但以后,别再打那房子的主意!若再敢来闹,就别怪我们清水村不客气!” “是....是,村长,我们知道了。” 两个妇人见势不妙,只能喏喏应下,心里那点算计彻底落了空。 “至于屋里丢的那些东西....” 李德正话锋一转,转向在场的所有村民,声音洪亮,既是宣告,也是警告, “今天这事,大家都看见了! 李美丫是跟人跑了,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瞎猜! 但有一点,她屋里的东西,是在我们清水村地界上没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村有人手脚不干净,眼皮子浅! 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家的破桌烂椅都不放过! 这是给全村人脸上抹黑!” 李德正加重语气, “从今天起,李小云家的那房子,由村里暂时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更不许打那房子的主意! 至于丢的东西....偷东西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举头三尺有神明,干这种缺德事,就不怕遭报应? 这事儿,村里记下了!以后谁家再少东西,别怪村里第一个怀疑到某些人头上去!” 第291章 晚秋的假期 李德正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村民见热闹看完,村长也有了决断,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了。 孙二狗耷拉着脑袋,认命地去祠堂领罚干活。 李家两个妯娌互相瞪了一眼,也灰溜溜地离开了清水村。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李德正才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拱了拱手, “赵叔,陈伯,还有几位老哥哥,今天这事,你们也看见了,关于李小云那房子....还得请几位一起拿个章程。” 赵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吟道, “那是小云家的祖产,小云爹娘去得早,他又没留下子嗣,如今媳妇也....下落不明,按规矩,这房子该由他最近的族亲继承,或者收归族里。” 陈老先生点点头, “小云他那一支,最近的就是李海田了,不过海田家自己有房有地,日子也过得去,未必看得上那破房子。” 另一位老人道, “就算海田要,也得等李美丫这事彻底有个说法,万一....万一她哪天又回来了呢?现在把房子给了别人,到时候又是一场官司。” 李德正点头, “几位老哥说得都在理,我的意思是,这房子,眼下就先由村里代为看管,锁起来,定期让人去看看,别真塌了, 李美丫那边....再等个三年五载的,若还是音信全无,村里和族里就可以当她自然没了,到时候,再叫上李海田他们几个近支族亲,一起商议这房子的处置,你们看如何?”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个办法稳妥。 既符合宗族规矩,又给了缓冲时间,避免日后纠纷。 “嗯,德正考虑得周全,就这么办吧。” 赵老爷子代表几人表了态。 “好,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下。” 李德正松了口气, “回头我让人去把房子再加固一下,换把新锁,平时就麻烦几位老哥帮忙照看着点。” “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在呢,这点事还能看着。” 陈老先生笑道。 商议已定,几位老人也各自回家去了。 李德正站在祠堂前,心里那点因下午闹剧而起的烦躁渐渐平复。 村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琐碎烦人,但总得有人来料理。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转身朝自家走去。 路过林家院门时,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干活说话的声音。 这份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气息,让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能把日子过得这样有生气,有盼头,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他不再停留,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 晚饭时分,林家南房里点起了油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饭桌上,林茂源将从地里带回来的,关于下午李美丫家闹剧的听闻当作谈资说了说。 “就这么着,村长把两边都训斥了一顿,房子由村里先看管起来,孙二狗罚去祠堂干活。” 林茂源喝了口粥,摇摇头, “那房子也是个是非窝,早些年李小云在的时候还算安生,自打李美丫....唉,不提也罢,总之,跟咱们家没关系,听听就算了。” 周桂香给丈夫夹了筷子菜,接口道, “可不是嘛。” 张春燕喝着粥, “孙二狗手脚确实不干净,有一年还想偷咱们家的药草嘞。” 众人都想起来,大前年的时候,孙二狗染了风寒,舍不得吃药,假意过来看诊,然后趁着林茂源给别人看诊不注意,就想去偷院子里晒的草药。 就是被张春燕发现的,从此就再没让孙二狗踏过林家的门槛,这厮就算看诊也会赖账,除非真是病入膏肓了,不然林茂源是不会理会的。 林清舟安静地吃着饭,对此未置一词。 晚秋寻常地给林清河布好菜,最近清河的饭量明显变大了,人也慢慢结实了点。 等张春燕说完,晚秋才转向林清舟,轻声开口道, “三哥,订的那些包和小玩意儿,我今天都做完最后检查了,都妥当了。” 她征询道, “你看要不要早些给那位小姐送过去?也好让她早些安心。” 林清舟闻言,放下筷子,略一思忖,摇了摇头, “不必,还是按照原来约定的日子送过去。” “为什么?” 张春燕好奇地问, “早送去不是显得咱们更上心吗?” 林清舟解释道, “一来,当初约定的交货日期,那边是同意了的,我们提前送去,虽是好意,但若她正巧有事或不在府上,反而添了麻烦, 二来,” 清舟看向晚秋, “按约定时间交付,显得我们从容守信,东西是精心做好的,并非仓促赶工, 晚秋这些天为了赶工,几乎没怎么歇息,既然时间充裕,就该让她好好歇一歇,养养精神, 活儿是做不完的,人不能熬坏了。” 周桂香闻言立刻点头附和, “清舟说得对!晚秋,这些天可把你累坏了!瞧瞧,下巴都尖了,从明儿起,啥也别想,好好歇几天!家里的活有你娘呢,用不着你操心。” 林茂源也道, “是该歇歇了,手艺活最费心神,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听你三哥和你娘的,好好放松放松。” 张春燕也笑着劝, “就是!晚秋,你瞧瞧你,整天不是编这个就是弄那个,也该出去走走逛逛,新鲜新鲜。” 晚秋被一家人围着关心,心里暖融融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嗯,我听爹娘和三哥的,是该歇歇了。” 她确实觉得有些疲惫,手指也隐隐发酸。 她又不是不知疲倦的老黄牛,该休息的时候自然不会硬撑。 想到可以休息,她眼中亮起一丝期待的光,笑道,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山上应该有不少新发的野菜和野花,我正想明后日得了空,去山上转转呢,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笋子,再给家里的鸡鸭挖点曲鳝。” “这个好!” 周桂香笑道, “出去散散心,不过可得小心些,别往深山里走,就在近处转转。” “嗯,我知道的,娘。” 晚秋乖巧应下。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晚秋即将放假而变得更加轻松愉快。 林清河听着,也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可要小心些。” “嗯,放心呢。” 晚秋看向他,眼神柔软。 林清舟看着晚秋眼中那抹对山野的向往,心里也微微一动。 这段时间,家里的金钱担子确实大半压在了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姑娘肩上。 林清舟拿起筷子,想夹菜给晚秋,想了想,最终还是只送到了自己嘴里。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的温馨灯火早早熄灭,白日活计重,夜晚也就睡得更早更香些。 第292章 春日山野 二月九,清晨。 歇了一夜,晨光熹微时,林家小院便已苏醒。 只是今日,灶房里忙活的只有周桂香一人,她特意没去叫醒晚秋,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照旧早起,一个准备上山砍柴,一个去后院继续搭兔屋的收尾工作。 林茂源也扛着锄头,准备去下地,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周桂香, “让晚秋多睡会儿,早饭给她温在锅里。” 张春燕起得稍晚,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做着公公嘱咐的适量活动。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纸,温柔地唤醒了南房里沉睡的人。 晚秋睁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今天不用急着起来编竹编了。 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松弛感包裹着她。 她慢悠悠地起身,穿衣洗漱,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 “晚秋起来啦?快,锅里给你温着粥和饼子,还卧了个鸡蛋呢!”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满脸笑容。 “谢谢娘。” 晚秋心里暖融融的,去灶房吃了早饭。 饭后,她帮着周桂香收拾了碗筷,又将昨日换下的衣物洗净晾好。 这些平日做惯的家务,今日做来却觉得格外轻松,不必再惦记着赶工,心都是静的。 “娘,我一会儿去山上转转。” 晚秋对周桂香说。 “去吧去吧,好好顽一顽。” 周桂香一边利索地擦着灶台一边嘱咐, “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哎。” 晚秋回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旧衣裳,头发利落地挽起, 挎上一个自己编的小巧竹篮,不是订单的样式,是最实用的款,又拿了一把手锄,便出了门。 春日的山野,气息与冬日截然不同。 寒风褪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湿润和草木萌芽的清新。 路旁的枯草下,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远处的山坡上,向阳处依稀可见一片片朦胧的鹅黄浅绿,那是树木抽出的新芽。 晚秋沿着熟悉的村后小路上山,脚步轻快。 她没有往深山里去,只在外围缓坡和林子边缘活动。 目光仔细地搜寻着地面,几丛刚冒头的荠菜,被她小心地连根挖起,抖净泥土放入篮中,几株肥嫩的蒲公英,叶子碧绿,也是不错的野菜。 更重要的是春笋。 晚秋来到熟悉的竹林,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间,果然发现了几处微微拱起的裂缝。 用手锄轻轻刨开,便露出尖尖的,裹着褐色笋衣的嫩笋。 她小心地挖出,不伤及竹根,不一会儿,篮子里就多了三根胖乎乎的春笋,看着就鲜嫩。 晚秋没有多挖,一来是这东西费劲,晚秋不想太累了, 二来是爹说过,春笋算是村里的半个公产,家里缺吃食的总会来挖上一些,大家都是点到即止的。 挖笋的间隙,晚秋也会直起身,眺望四周。 山下的清水村尽收眼底,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田地里已有零星的人影在忙碌。 自家的院子隐约可见,后院那新起的兔屋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 看着这一切,晚秋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而她也是其中一份子。 除了寻找野菜,晚秋也留意着各种早开的野花。 淡紫色的二月兰成片开放,像给林间空地铺上了一层薄纱, 鹅黄的迎春花枝条柔韧,花朵虽小却生机勃勃, 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叫不出名字,却也清新可爱。 她采了几枝开得正好的二月兰和迎春,用柔软的草茎轻轻捆好,打算带回去插在清水里,给屋里添点春意。 晚秋想着,要不再用陶土捏几个花瓶放在屋子里? 正想着,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之前阴干的饭盒都被我搞忘了!” 不过下一秒,晚秋又由衷的笑了,这个家,没有人会因为她忘记活计而责怪她。 晚秋将篮子放在一边,抱着双腿放松的坐在竹林坡上。 山间的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的芬芳和隐约的鸟鸣。 远离了细致活计和家庭的琐碎操心,这一刻的放松和与自然的亲近, 让晚秋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被涤荡一空,身心都舒展了许多。 晚秋估算着时间,看日头已近晌午,便不再多留。 挎着沉甸甸的竹篮,手里握着那束野花,踏上了回家的路。 脸上带着被山风吹出的淡淡红晕,眼神清亮,脚步比上山时更加轻快有力。 回到林家小院时,周桂香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满载而归,脸上笑开了花, “这花真好看!快进屋歇歇,喝口水。” 晚秋将野菜和笋交给周桂香,又把那束野花找了个小陶罐装上清水养起来,放在堂屋的窗台上。 顿时,朴素的屋子里便多了几分鲜活的春天气息。 只是这小陶罐肚子太大了,放着花总有些笨笨的感觉, 像个大肚子弥勒抱着一束花似的,晚秋这么想着,便对着陶罐偷笑。 “山上风景好吧?” 周桂香见晚秋高兴,这么问道, “嗯!可好看了,我还看见好些地方有笋,过两日再去挖吧。” “好,好,想去就去。” 周桂香看着儿媳精神焕发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晌午,林家饭桌。 午饭比平时稍微丰盛些,庆祝晚秋完工休假,也为了尝尝春日山野的鲜味。 桌上摆着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碟清炒带着山野清香的嫩笋片, 一碗凉拌的荠菜,用开水焯过,加了点盐和几滴麻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一碟咸菜。 “来,晚秋,尝尝这笋,鲜着呢!” 周桂香给晚秋夹了一筷子炒笋。 笋片脆嫩,带着春雨后特有的清甜,只用了一点猪油和盐翻炒,就足够美味。 炒鸡蛋蓬松香软,凉拌荠菜加了麻油,清爽开胃。 虽然桌上没有肉,但分量扎实,一家人吃的格外满足。 “这笋确实鲜!比往年的还好吃!” 林清山大口吃着,赞不绝口。 张春燕也笑道, “味道确实好新鲜。” 她如今胃口时好时坏,今日这清爽的菜色倒是合了她的口味。 林清河也慢慢吃着笋片,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晚秋看他吃得香,心里高兴。 饭后,晚秋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去后院角落找出了那几个早已阴干,却因为赶制订单而被遗忘的陶土饭盒胚子。 胚子已经完全干透,摸上去坚硬冰凉。 晚秋将它们小心地搬到后院靠近兔屋的空地上, 林清山之前为了和泥搭兔屋,在那里用土坯临时垒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窑,平时偶尔用来烧点木炭和烘干东西,温度不算太高,但烧制简单的陶器绝对够了。 晚秋找来些干燥的细柴和易燃的松针,在土窑底部铺好,又将几个陶坯小心地放进去,周围用碎柴和干草填满空隙,既保证受热均匀,也起到支撑保护的作用。 林清山见状,过来帮忙, “要烧这个吗?我来生火吧,这个我在行。” “谢谢大哥。” 晚秋退开些,看着林清山熟练地引燃松针,火苗渐渐燃起,舔舐着柴草,土窑里传来噼啪的轻响,温度逐渐升高。 “得烧上小半天呢,还得闷一夜。”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灰, “放心,我看着火,保准给你烧得透透的。” “辛苦大哥了。” 第293章 馋虫作祟 晚秋道了谢,林清山憨厚地摆摆手, “这有啥好辛苦的,顺手的事儿,你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就行。” 晚秋点点头,却没立刻回屋。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看周桂香在整理竹篾,张春燕在屋檐下慢悠悠地做针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一切都安宁祥和。 可不知怎的,她咂咂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目光扫过鸡窝,又想起上次那碗油汪汪,香喷喷的红烧肉....肚子里好像更空了些,馋虫隐隐馋虫。 晚秋想起去年编的那两个小鱼篓,一直放在柴房里,今年还没用过。 眼下天气回暖,河里的鱼虾也该活跃些了。 若是能捞上几条小鱼小虾,哪怕只是熬个汤,也能给家里人添点油水,尤其是大嫂和清河,正需要营养。 说干就干。 晚秋转身去了柴房,翻出那两个一大一小,口小肚大的鱼篓,又拿了个背篓,把鱼篓放进去背篓。 手里提着手锄就又要出门。 周桂香看她忙活,问道, “晚秋,你这是又要干啥去?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 晚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娘,我闲不住,想去河边下两个鱼篓试试,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小虾,就在村口那条河,不远,去去就回。” 张春燕也抬起头, “歇着多好,还去忙活这个?” 晚秋摇摇头,眼神清亮, “真让我啥也不干,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干点轻省的,心里舒坦, 娘,大嫂,你们放心吧,我就去下个篓子,很快就回来,不累。” 周桂香知道晚秋的性子,是个闲不住的,见她精神头足,也愿意动,便不再拦着,只嘱咐道, “那行,你自己小心些,河边滑,早点回来。” “哎,知道了娘。” 晚秋背着装了鱼篓的背篓,提着锄头,再次出了门。 不多时就来到村口的小河边。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水草腥气。 她没有急着下水,先在岸边找了块湿润松软的泥地,放下背篓,拿起手锄,开始挖曲鳝。 家里的鸡鸭争气,吃了曲鳝后下蛋又大又多,这给了晚秋启发, 鱼应该也爱吃这个吧? 晚秋用锄头小心地翻开湿泥,动作熟练,不一会儿就挖出好几条肥硕的红褐色曲鳝,在泥土里扭动。 她将挖到的曲鳝放进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留着做鱼饵和带回家喂鸡鸭。 估摸着饵料差不多了,晚秋才放下锄头,拎着装了曲鳝的布袋和两个鱼篓,小心地走到水边。 晚秋选了处水流平缓,又有水草遮掩的河湾,脱下鞋袜,挽起裤脚。 春日河水还稍微带着未褪尽的寒意,脚丫刚浸入水中,晚秋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定了定神,慢慢走进齐小腿深的水中,河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水流冲刷着小腿,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清爽。 她先将大一些的鱼篓沉入靠近深水和水草丰茂处,把几条曲鳝用草茎捆了固定在篓底,又将篓口调整好,用绳子系牢,另一端绑在岸边一棵老柳树的虬根上。 小一些的鱼篓则下在稍浅些,靠近芦苇丛的地方,同样放了饵料固定好。 下完鱼篓,晚秋又在河里涮了涮脚,才慢慢走回岸上,擦干脚穿上鞋袜。 冰凉的河水让她精神一振。 看看天色还早,晚秋也没急着回家。 想起家里那群劳苦功高的鸡鸭,还有后院那几只圆滚滚的兔子,晚秋又提起锄头,在河边湿润的野地里继续挖起曲鳝来。 鸡鸭吃了这个下蛋勤,兔子也能拌着草料吃一点补充营养。 一想到那些圆溜溜,沉甸甸的鸡蛋鸭蛋鹅蛋,晚秋挖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小布袋就装了大半袋。 正埋头挖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一声低唤, “晚秋。” 晚秋直起身回头,见是林清舟走了过来。 他应该是从兔屋那边忙完出来,肩上还搭着块擦汗的布巾。 “三哥。” 晚秋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条刚挖出来的曲鳝。 林清舟走到近前,看了看她脚边装满曲鳝的小布袋和放在一旁的背篓,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娘说你来下鱼篓,还没回去,我就过来看看,挖这么多曲鳝做什么?鸡鸭也吃不了这许多。” “不多的,它们都能吃得完。” 晚秋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条曲鳝放进小布袋,系好口,然后把布袋放进背篓里。 林清舟伸手过来, “给我吧。” 晚秋却侧身避开了,然后一把将背篓背到自己肩上,动作流畅自然, “不用,三哥,我这轻着呢,你肩膀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别再压着了。” 林清舟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微微一笑,没再坚持。 晚秋背好背篓,没立刻走,目光在河岸边的浅水处搜寻。 果然,在一片芦苇荡边缘,发现了一丛丛青翠鲜嫩的水芹菜,叶片肥厚,正是最嫩的时候。 “三哥,你看,水芹菜!” 晚秋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鞋袜了,再次脱了鞋,挽起裤脚下到浅水处,开始采摘。 水芹菜生长旺盛,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青翠欲滴,看着就喜人。 林清舟站在岸上,看着她弯着腰,动作轻快地采摘,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水芹菜,人也能吃呢。” 晚秋一边采一边说, “味道清爽,兔子也爱吃,去年冬天可给咱家省了不少草料。” 在农家,人畜同食一种野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水芹菜人吃了爽口,兔子吃了长膘,一举两得,没人会觉得忌讳。 采了满满一大捧,晚秋才心满意足地上了岸,将水芹菜也塞进背篓。 这下背篓真的沉甸甸了,但她脸上却满是收获的喜悦。 “走吧,三哥,回家了。” 晚秋招呼道,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脚步却依旧轻快。 林清舟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炊烟袅袅的家走去。 第294章 听雨轩 时间回到周瑞兰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了徐府侧门的那日。 周瑞兰心中那点对没有婚礼,不走正门的失落,很快就被眼前这间名为兰香院的小小院落驱散了。 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家具簇新,窗明几净,比她杏花村的家不知好了多少倍。 徐文轩亲自在院中等她,一身宝蓝绸衫,笑容温柔,几句关切的话语和立刻请来的府医诊脉,彻底安了她的心,也让她飘飘然起来。 府医诊过脉,只说胎气安稳,需静养,未提男女。 徐文轩脸上笑容不变,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务必按最好的份例来。 晚膳送来了,样样精致,分量小巧,是周瑞兰从未见过的讲究。 徐文轩陪着她用了些,亲手为她布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兰儿妹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徐文轩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期待。 周瑞兰脸颊绯红,用力点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文轩哥哥心里有她,徐家果然是富贵窝。 然而,这美好的幻象在徐文轩离开后不久,就被打破了。 伺候她的丫鬟里,有个叫小红的,年纪小,嘴快,许是见她性子不算严厉,又初来乍到, 在帮她整理妆奁时,悄悄指了指院墙另一头,低声道, “周姨娘,那边....听雨轩里,还住着一位柳姑娘呢。” 周瑞兰手一顿, “柳姑娘?什么柳姑娘?” 小红压低了声音, “是早几个月少爷收进房的,原是铺子里的绣娘,如今也有身子了,比姨娘您月份还大些呢。” 周瑞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居然还有别的女人?! 也有孕了?! 文轩哥哥.....怎么没提过?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危机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勉强维持镇定,问, “也是....姨娘吗?” 小红撇撇嘴,声音更低了, “哪能跟姨娘您比,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安置在那边小院里, 前阵子少爷还偶尔去,近来....许是忙着外头的事,也少去了。” 话里话外,透着对通房的不屑和对周瑞兰贵妾身份的奉承。 通房丫头..... 周瑞兰心下稍安,但那股子被隐瞒的不舒服和隐隐的竞争感,却扎下了根。 原来这看似华丽的徐府后院,并非她一人独享。 那个柳姑娘,先她有了身子,会不会更得文轩哥哥欢心? 他这几天对自己好,是不是只是一时新鲜? 翌日, 周瑞兰心情复杂,夜里没太睡好。 早上起来,为了显示自己主子的身份,也为了散心, 周瑞兰特意换上了自己那身自认为最好实际在徐府下人眼里都显得土气的玫红袄子,由小红陪着去花园散步。 春日花园已有几分绿意,她正假意欣赏一株早开的玉兰,忽听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的低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袄裙,腹部明显隆起,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愁绪的年轻妇人,正由一个婆子扶着,慢慢走过来。 那妇人抬头,也看到了周瑞兰,目光在她簇新的玫红袄子和头上的银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垂下眼帘, 带着婆子侧身让到路边,微微屈膝,声音细弱, “给周姨娘请安。” 周瑞兰立刻明白,这就是柳儿了。 看着对方身上半旧的衣裳,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恭敬却难掩疏离的态度,她心里那点不安和酸涩奇异地被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看这打扮气色,果然只是个不得宠的通房。 她抬了抬下巴,学着想象中大户人家姨娘该有的样子,淡淡道, “是柳姑娘啊,不必多礼,你也出来散步?身子可还好?” 柳儿低着头,声音依旧细细的, “劳周姨娘动问,还好。” 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道, “不打扰姨娘赏花,妾身先告退了。” 看着柳儿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周瑞兰心里更踏实了些。 看来,文轩哥哥果然更看重自己。 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暗暗发誓, 一定要生下儿子,牢牢抓住文轩哥哥的心,绝不能让任何人越过自己去! 午饭后,周瑞兰正歪在榻上,享受着丫鬟端来的冰糖燕窝,小红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忿。 “姨娘,您猜怎么着? 厨房今儿得了些上好的春笋和河虾,本是紧着各院主子和您这儿的, 结果听雨轩那边居然派人去要,说是柳姑娘胃口不好,想吃点新鲜的! 哼,一个通房,也敢跟姨娘您争食儿!” 周瑞兰放下燕窝盅,眉头皱了起来。 柳儿?她竟敢主动来争?文轩哥哥不是冷落她了吗? “厨房怎么说?” 她问。 “厨房倒是没全给,但也不好一点儿不给,毕竟....她也有身子呢。” 小红撇撇嘴, “分了一份去,不过最好的笋尖和活虾,还是给您留着呢。” 周瑞兰心里那点不爽又冒了出来。 虽然最好的还是她的,但这种被人分去一杯羹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尤其对方还是个她看不起的通房。 “我知道了。” 她挥挥手,让小红下去,心里却盘算开来。 这个柳儿,看似柔弱,恐怕也不是个安分的。 自己刚进门,根基不稳,可不能让她蹬鼻子上脸。 得想个法子,让文轩哥哥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却又不能显得自己小气..... 她正琢磨着,徐文轩下午竟难得地过来了。 周瑞兰立刻打起精神,伺候他喝茶,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 “文轩哥哥,今儿厨房送了春笋和河虾来,很是新鲜,我吃着好,想着柳姑娘那边不知她有没有?她身子重,也该吃点好的。” 徐文轩正想着别的事,闻言随口道, “她那边自有份例,你管她作甚?你如今是双身子,只管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儿便是。” 语气里对柳儿并未有多少牵挂。 周瑞兰心中暗喜,却故作忧心, “我也是担心柳姑娘,毕竟她先有的身子.....若吃用上短了,怕对胎儿不好。” 徐文轩这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心善,放心吧,府里不会短了她那口吃的。” 却也没说多加关照。 周瑞兰摸不准他的态度,但见他对自己并无不满,还夸了句心善,便也见好就收,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温言软语,极力奉承。 徐文轩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说是铺子有事。 周瑞兰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想想柳儿那清冷的小院和半旧的衣裳,心中的优越感和警惕感交织攀升。 这徐府的后院,看来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她这个新晋的贵妾,脚跟还没站稳,眼前有先孕失宠却可能不甘心的通房,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出身高贵的未来主母.... 未来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但她周瑞兰既然进了这个门,就绝不会轻易认输! 眼下最要紧的,是牢牢抓住徐文轩的宠爱,平安生下儿子,最好是两个儿子! 到那时,什么柳儿,条儿,都将不再是问题。 第295章 柳儿的猜测 听雨轩比兰香院更偏僻些,院子也小了一圈。 屋里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清冷,与窗棂外蓬勃的春意格格不入。 柳儿由婆子扶着回来,在靠窗的旧藤椅上缓缓坐下,手无意识地轻轻搭在隆起的腹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院子里那株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 贴身丫鬟小春端了温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方才花园里遇到的,那位穿红着绿,昂着下巴的新姨娘,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道, “姑娘,您刚才何必那么抬举她?不过是个妾,从侧门抬进来的,比咱们早先也强不到哪儿去,瞧她那样子,倒拿自己当主母了。” 柳儿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水温适宜,却暖不了心口那股寒气。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春不必再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争这些口头上的高低,眉眼间的得意,有什么意思。 她见得还不够多么? 这府里的人,捧高踩低是常态。 当初徐文轩将她安置在这里,头两个月也颇有些温柔体贴,下人们哪个不是笑脸逢迎? 可自从....自从他渐渐来得少了,眼神里的热度凉了,下人们的脚步也就慢了,份例里的东西也渐渐有了差别。 小春见她神色倦怠,也不敢再多话,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屋内静下来,柳儿才觉出那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猛地捂住嘴,弯腰对着早就备在旁边的痰盂干呕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呕吐来得频繁,府里上下,包括偶尔来请脉的大夫,都只当是寻常的孕期反应, 妇人怀胎辛苦,害喜厉害些也是有的。 只有柳儿自己知道,不是因为那些。 每每吐得昏天暗地,肠胃抽搐之间,眼前总晃过那个画面, 那是数月前,徐文轩难得留在听雨轩过夜,他喝得比平日多,眼神迷离,抱着她,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边,口中含糊唤着的,却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她听过的女子称谓, 而是一声声沉痛又缠绵的, “哥哥......” 那声音里的情愫,绝不只是兄弟手足之情。 柳儿虽出身寒微,也在绣坊听过些闲话,知道这世上有些男子,心思并不在女子身上。 可亲耳从自己枕边人口中听到,感受到那拥抱里绝望般的依恋,冲击之大, 让她当时便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后来她孕相渐显,他来的次数愈发频繁,一开始是欢喜的,那眼神热切的都快让柳儿觉得那晚的事情会不会是幻觉, 可自从被诊出来,她肚子里确切是女儿时,徐文轩就来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就算偶尔相见,看她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柳儿不是蠢人。 她摸着肚子,回想徐文轩偶尔流露的,对儿子的殷切,再联想他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心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测.... 徐文轩并非真心想要她,或者任何女人。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给他生下儿子的物件。 一个能让他对某个无法言说之人有所交代的结果.... 而自己这胎.....柳儿低头,她已经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也要失去了.... 所以,徐文轩冷了。 所以,周姨娘来了。 呕吐感稍稍平息,柳儿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仍因难受而微微起伏。 她望着窗外,春日正好,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知道周瑞兰在打量她,在比较,在暗自得意。 她也听到了小红那丫鬟在园子里故意提高的奉承声音。 可她连争辩,甚至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争什么呢? 争一个心里装着男人的男人的片刻垂怜? 柳儿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她只是轻轻,轻轻地,抚摸着腹中那个安静成长的小生命。 这是她的孩子,就算不被父亲期待,但却也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真实的暖意和牵绊。 至于其他.... 随他们去吧..... 第296章 有商有量 二月九,傍晚。 晚秋背着收获回到家,先去喂了鸡鸭。 那群家伙早就翘首以盼,见晚秋提着布袋过来,立刻“咯咯”、“嘎嘎”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晚秋将挖来的曲鳝剁碎了些,混在谷糠里,鸡鸭吃得头都不抬,啄食得飞快。 看着它们争先恐后的样子,晚秋心里盘算着,明天又能多捡几个蛋了。 林清舟则提着那把鲜嫩的水芹菜进了灶房。 周桂香正在准备晚饭,见了水芹菜,脸上露出笑意, “哟,这水芹菜真嫩!正好,晚上添个菜。” 天色渐暗,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除了日常的糙米饭和咸菜,今晚多了一盘清炒水芹菜。 油不多,只滴了几滴,大火快炒,加点盐,碧绿的一盘端上桌,带着河鲜特有的清香气。 一家人围坐,夹一筷子,入口爽脆,微微的涩味之后是回甘。 “嗯,这水芹菜真嫩!” 林茂源尝了一口,点头称赞。 “晚秋辛苦了,河边下篓子还采野菜回来。” 周桂香也给晚秋夹了一筷子。 晚秋抿嘴笑了笑,又给大嫂张春燕夹了些, “大嫂,你多吃点,这个清爽。” 晚饭吃得简单温馨。 林清山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碗筷。 声音洪亮地开了腔, “爹,娘,后院的兔屋墙,今儿个可算是全起好了!我特意垒得高了些,留的门洞也宽敞,如今站在里头,我这么个大个子进去,腰都不用怎么弯。” 林清山说着,脸上难得露出男儿郎的几分自豪, “我寻思着,这屋子起得结实,墙厚,高度也够,就算以后咱家兔子养得少了,不养了,稍微归置归置,当个仓房那也是顶顶好的!” 周桂香笑着点头, “还是清山厉害!” 娘一夸,林清山又不好意思了,收敛了几分自得,“嘿嘿”憨笑了两声。 林茂源也捋着下巴,眼里透着赞许, “嗯,墙既然已经起来了,还起了这么高,咱就更得把顶子弄结实了,清舟.....” 林清舟知道父亲要问什么,直接开口道, “还是用竹编泥顶最稳妥,材料咱自家都有,就是费些功夫。” “费功夫不怕!” 林清山立刻接口,神情没有丝毫退缩, “竹子后山有的是,明天我就去砍!” 林清舟接口,继续规划, “顶子要弄,地面也得拾掇,不能光秃秃的泥地,得垫一层石头,防潮,也防兔子打洞, 墙里头,咱家不是还有些修房剩下的薄木板吗?夹在土坯墙中间,既能加固,又能隔潮,让这屋子更经年。” “木板是还有些,我记得在柴房里面。” 周桂香回忆着, “明天我就翻出来,该锯的锯,该拼的拼,石头嘛....后山溪边石头多,找些大小合适的回来。” 周桂香说完,看向林清山, “明天你一个人去砍竹子,还要搬石头,怕是忙不过来,要不.....” 林清山正摩拳擦掌,闻言立刻道, “没事!娘,我力气大,多跑几趟就是了!先把紧要的竹子砍够,石头慢慢往回搬,不耽误事!” 林清舟却微微蹙眉,开口了, “大哥,明天活计确实不少,既要砍够做梁椽的粗竹,又要劈出足够编顶子的细篾,还要搬运石头, 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 他话音刚落,林茂源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神情严肃地看过来, “不妥,清舟,你肩膀上的伤,虽说将养了快二十天,看着是好了,但那种伤筋动骨的地方,最怕反复, 砍竹子、搬石头都是实打实的重活,猛地一发力,万一扯着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林清舟下意识地动了动肩处,那里早已不疼,活动也自如,但他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 “爹,我真没事了,这些天提水、搬东西都没感觉。” “那也不行。” 林茂源语气坚决, “听爹的,重活先别沾,明天你就在家,安心劈竹篾,顶子需要大量的好篾, 家里晚秋和春燕她们平日编篮子筐子用的也快见底了,正好多备些。”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你爹说得对!清舟,你就留在家里,把篾劈好,砍竹子、搬石头这些,让你大哥去,实在不行,我跟你爹也能搭把手。” 见父母都这般坚持,林清舟知道自己拗不过,也明白他们是为自己好, 便不再争执,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林清山拍了拍弟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咧嘴笑道, “这就对了!外头的力气活,包在大哥身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昏黄的油灯下,就将第二天繁复的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297章 吃蒸蛋 二月十日,天色刚蒙蒙亮,林家的院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家里最沉的那把大柴刀,踏着晨露,直奔后山而去。 他走后不久,周桂香和林茂源也收拾停当,去了柴房。 角落里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板,是早年修葺房屋时剩下的边角料,有些蒙了灰,有些边角毛糙。 周桂香和林茂源将木板一块块搬出来,在院子里就着晨光仔细检查,商量着哪些能直接用,哪些需要锯齐、刨平。 林清舟起得也早。 他先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确认没有任何不适后,便去杂物房取出了劈篾用的篾刀、刮刀和小锯子。 他选了一处光线好、避风的屋檐下,将工具摆放整齐,又从柴垛旁抱来几根昨日特意留下的、粗细适中、竹节均匀的老竹。 劈篾是个细致活,也是个耐心活,竹节要处理得平滑,篾条要劈得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编出来的东西才好看耐用。 他沉下心来,拿起篾刀,对准竹筒,手腕稳稳用力,“唰”地一声,第一根竹子在清脆的响声中裂开一道笔直的口子。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院子里,周桂香和林茂源一个拉锯,一个扶板,“刺啦刺啦”的声音规律地响起, 屋檐下,林清舟手起刀落,一根根青黄色的竹篾在他手中成形,细长柔韧,散发着竹子的清香。 晚秋喂完鸡鸭,又将昨日采回的剩下的野菜清洗干净晾上。 忙完这些日常活计,她洗净手,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南房门口,面前放着她自己的一套更小巧精细的工具。 晚秋看着三哥手下流畅的动作,自己也静下心来。 昨日休闲一日,今日正是灵感思绪充盈的时候。 竹编挎包的订单已经做完,农家常用款式的竹编有娘和大嫂,还有清河会做。 晚秋拿起竹篾,顺着思路,准备动手做些卖给翰墨轩的精巧玩意儿。 阳光透过屋檐,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沉静专注。 一时间,林家小院里,锯木声、劈竹声、偶尔的低声商议交织在一起,并不嘈杂,反而透着一种踏实忙碌的生机。 林清山回来时,肩上扛着四五根碗口粗、两人多高的青竹,步伐稳健,只是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他将竹子靠着院墙小心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嗬!这竹子好!又直又韧!” 林茂源停下锯子,走过来摸了摸竹身,赞道。 周桂香见状,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 “正好,你们先歇口气,我去做早饭,活计干了这么一阵,也该垫垫肚子了。” 她说着,便转身先去了鸡鸭圈旁。 昨日晚秋挖回的曲鳝显然让这群家伙得了大补,食槽早已干干净净。 周桂香弯腰,熟练地伸手在鸡窝、鸭棚和鹅舍里摸索着。 这一摸,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呀!” 她捧着五六个还带着温热的蛋走出来,个个圆润饱满, “瞧瞧,这曲鳝真没白吃!昨儿才喂了,今儿就下这么多大蛋!比平日里可多了一两个呢!” 张春燕扶着腰慢慢走过来,看着婆婆手里的蛋,脸上也带着满足的笑意,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娘,今儿这蛋....我不想吃炒的,咱蒸着吃行不?嫩嫩的,拌点酱油....” 她如今怀着双生子,肚子已显怀得厉害,有七个月了,口味时常变化。 “行啊!怎么不行!” 周桂香立刻应下,看着儿媳的大肚子,眼里全是慈爱, “蒸蛋好,滑嫩,好克化,今儿蛋多,咱们就蒸一大碗,再烧个蛋花汤,都吃得舒坦!” 说罢,周桂香便风风火火进了灶房。 先挑出四个最大的鸡蛋,在碗边轻轻磕开,蛋液滑入粗瓷大碗,用筷子飞快地搅打均匀,加入适量的温水, 撒上一点点盐,再滴上两滴宝贵的香油,架上蒸屉。 接着,又拿出一个鸡蛋,打在另一个碗里搅散备用。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旺,铁锅里放水烧开,周桂香将搅散的蛋液细细地淋入翻滚的水中,瞬间开出朵朵嫩黄的蛋花, 又撒上一小把洗净切碎的水芹菜,最后点了几滴油,一锅清香扑鼻的芹菜蛋花汤便成了。 蒸蛋的功夫,她又快手快脚地将昨日剩下的糙米饭热上,咸菜切了一小碟。 不多时,早饭上桌了。 中间是一大海碗黄澄澄、颤巍巍的蒸蛋,淋着一点酱油,香油的味道隐隐飘散。 旁边是一盆青翠点缀的蛋花汤。 再加上热腾腾的糙米饭和咸菜,对于农家而言,这已是相当丰盛和用心的早餐了。 一家人围坐,周桂香先给张春燕舀了满满一勺蒸蛋, “春燕,你多吃点。” 又给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和晚秋、林清河都分了。 蛋花汤则是人人有份。 嫩滑的蒸蛋入口即化,带着酱油的咸鲜和香油的醇厚,蛋花汤清淡暖胃,就着糙米饭和咸菜,一家人吃得满足。 林清山连吃了两大碗饭,抹着嘴笑道, “吃了娘做的饭,待会儿搬石头就更有劲了!” 张春燕见男人这憨样,不由得抿嘴偷笑。 ..... 日子就这样扎实的滑过,很快就到了后日。 第298章 交订单 二月十二,鸡叫头遍,林家的油灯就亮了。 周桂香特意比平日更早起了半个时辰,蒸了一锅掺了白面的窝窝头,又煮了稠稠的小米粥,烙了几张掺了鸡蛋的薄饼。 今天是清舟去镇上交那笔大订单的日子,来回几十里路,还要带上那么多精贵的竹编, 更要紧的是,要把几百文的尾款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多吃点,路上有力气。” 周桂香把最大的一张饼塞进林清舟手里,又给林清山塞了一张, “清山,你也多吃。” 林茂源也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就反复检查、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好的五个挎包和十五个各不重样的小竹编挂饰,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背篓里。 背篓底部和四周都垫了柔软的干草,防止磕碰。 “爹,你放心吧,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每个包、每个小玩意儿都完好无损。” 晚秋轻声说,她为了这批订单,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张春燕挺着肚子,也站在屋檐下叮嘱, “路上当心,宁可慢些,也要平安,遇到什么事,兄弟俩互相照应着。”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兄弟俩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走出院门。 “走了!” 林清山回头,朝院门口的家人挥挥手,大步流星。 林清舟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晚秋满是期待的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大哥。 周府角门, 两人脚程快,赶到河湾镇时,日头刚升起不久。 镇子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多。 他们熟门熟路地绕到那条青石板巷子,来到那扇熟悉的角门前。 这一次,林清舟没有让大哥像上次那样等在远处。 他朝林清山点点头,两人一同上前。 林清舟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依然是杏儿的声音, “谁呀?” “清水村林家,林清舟,按约定前来交付小姐订制的竹编。” 林清舟声音清晰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杏儿探出头,见到林清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壮实、面容憨厚的汉子,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应是林清舟的家人,来作伴的。 杏儿并未多问,只笑道, “林小哥来啦!快请进,小姐估摸着时辰,正等着呢!” 说着便将门开大了些。 林清舟没有犹豫,侧身对林清山道, “大哥,我们进去吧。” 林清舟知道,今日涉及钱财交割,杏儿将他们请进去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站在门口交货。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跟着三弟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样齐整的宅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牢记着爹娘的嘱咐, 多看,少说,护好三弟和东西。 杏儿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干净的碎石小径,来到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厅外。 周婉茹已经等在那里,今日她穿着一身淡淡的绯红色春衫,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清新脱俗。 面前桌上还摆着之前买下的那个春意挎包,花插里换了几枝粉白的海棠,娇嫩可爱。 见到林清舟,周婉茹眼中露出笑意,待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林清山,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见怪, 反而觉得林家兄弟行事周到。 “林小哥守时,请坐。” 周婉茹指了指花厅内的圆凳。 “谢小姐。” 林清舟拱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示意林清山将大背篓小心放在花厅中间空地上。 林清山照做,然后退到林清舟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压下心中的好奇和局促。 林清舟上前,解开背篓盖上的系绳,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软布分别包裹的五个挎包。 他先取出第一个,轻轻解开软布,双手捧上, “请小姐过目。” 周婉茹接过,仔细查看。 这个包与之前那个大体相同,但在包口收边处用了更细密的人字编法,侧面则编出了一道浅浅的、如水波纹般的装饰线。 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又依次看了其他四个,每个都在细节处有所不同, 或是在花插形状上略有变化,或是在包带编织上加了巧思,或是在配色上用了更淡雅的篾青与篾黄交织。 而那十五个小挂饰,更是琳琅满目,有栩栩如生的蜻蜓、蚂蚱,有别致的小葫芦、如意结,还有形态各异的花朵,无一重复,个个精巧。 一看就知道是用尽了心思的。 “好!非常好!” 周婉茹越看越欣喜,尤其是那些小挂饰,简直爱不释手, “林小哥,你家妹子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些心思,难为她怎么想出来的!” “小姐谬赞,家妹确实喜欢琢磨些新鲜样式。” 林清舟谦道,心中也为晚秋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花厅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子故作焦急的嗓音, “夫人,您慢些,仔细脚下.....我也是担心大小姐年纪轻,被人哄骗了去.....” 只见一位穿着靛蓝色锦缎褙子,面容端庄严肃,约莫三十多岁上下的妇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一丝慌张的王巧珍。 周婉茹见到母亲白氏突然到来,且面色不豫,身边还跟着王巧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迎上前, “娘,你怎么来了?” 白氏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花厅内的情形。 只见女儿正与两个年轻男子说话,但距离得当,一个在展示物品,一个垂手立于侧后,举止有度,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地上放着打开的背篓,里面明显是竹编物件。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那点因王巧珍添油加醋的“私会外男”说辞而起的怒火,瞬间转为了对王巧珍搬弄是非的厌恶。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便来看看。” 白氏语气平淡,目光却冷冷地瞥了王巧珍一眼。 王巧珍原本指望看到白氏雷霆震怒,当场斥责周婉茹并驱赶林清舟兄弟的场景,没想到白氏竟如此平静,还说什么生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不由有些慌神。 周婉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缘由。 她非但不慌,反而轻笑一声,上前挽住白氏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撒娇, “娘,你来得正好!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就是这清水村林家编的竹编,手艺可巧了! 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订做的一批,正准备付尾款呢, 娘你眼光最好了~帮我掌掌眼,看看值不值?” 说着,她拿起一个挎包和几个小挂饰,递到白氏面前。 白氏接过,仔细看了看。 白氏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看出这竹编用料讲究,编织细密均匀,样式确实新颖别致, 尤其是那小挎包和可更换的挂饰设计,颇有巧思,绝非寻常粗陋之物。 她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嗯,手艺是不错,心思也巧,难怪你喜欢。” 王巧珍在旁边看得傻了眼。 这.....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白氏非但不生气,还夸了起来?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夫人,这....这人是.....” 她想点明林清舟的身份。 白氏却看也不看她,只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淡淡道, “王姑娘看来是累了,扶她回清心院歇着吧。” 清心院是周府一处位置偏僻的清净小院,实则是软禁之地。 婆子立刻会意白氏的意思,上前两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王姑娘,请吧。” 王巧珍脸色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被婆子和另一个粗使丫鬟一左一右“扶”住了胳膊,半强迫地带离了花厅。 她回头看向林清舟,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处理了王巧珍,白氏这才重新看向林清舟兄弟,语气缓和了些, “让两位见笑了,家中奴婢不懂事,胡乱传话。” 林清舟从白氏出现,便一直垂首静立,此时才拱手道, “夫人言重了,林家承蒙小姐看重,做些手艺活计,不敢当见笑二字。”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王巧珍必是说了什么, 但白氏的处理方式,既保全了周婉茹的颜面,也显示了对他们这桩生意事实的认可,更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搅事者。 这位夫人,可不简单,难怪王巧珍的日子看着这么不好过了。 林清山更是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巧珍,居然在这里?! 而且林清山虽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看出来王巧珍绝对没安好心。 他暗自庆幸三弟坚持让自己跟进来,否则万一有点什么事,他躲在外面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氏见林清舟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她转向周婉茹, “你们继续谈正事吧,娘就不打扰了。” 说完,朝林清舟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下人离开了,只留杏儿在一旁伺候。 第299章 机遇 花厅内恢复了宁静。 周婉茹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清舟道, “让林小哥见笑了,家里人多,总有些不知所谓的。” “小姐言重了。” 林清舟神色不变,好似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还是先请小姐验看货物,五个挎包,十五个挂件,皆已按约备齐。” 他示意林清山将背篓里仔细包裹的物品轻轻推到花厅中央明亮处。 周婉茹俯身,再次仔细看了看那五个各具巧思的挎包和琳琅满目的小挂饰,眼中满是满意。 她直起身,对杏儿点点头。 杏儿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青布小钱袋,递到周婉茹手中。 周婉茹接过,并未立刻递出,反而在手中掂了掂,看向林清舟,微笑道, “林小哥做事稳妥,货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是约定的三百文尾款,请收好。” 说着,才将钱袋递了过去。 林清舟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并未当场点数,这是对主顾的信任,也是基本的礼节。 只略一掂量便知数目大体不差,遂拱手道, “多谢小姐,货物既已交割,钱款两清,小的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示意林清山收拾空背篓,准备告辞。 “且慢。” 周婉茹却出声叫住了他们。 林清舟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小姐还有何吩咐?” 周婉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最早买下的挎包,花插里的海棠瓣娇嫩欲滴。 “林小哥,请再坐片刻。” 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自己也重新落座, “我另有生意想与你商量。” 林清舟与林清山对视一眼,林清山眼中闪过疑惑, 但见三弟面色沉静,便也按下心中疑问,重新将背篓放下,规矩地站在林清舟侧后方。 林清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婉茹, “小姐请讲。” 他心中已有预感,这恐怕不是一笔简单的追加订单。 周婉茹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 “不瞒林小哥,自从用了这个包,这几日与几位手帕交小聚,可是让我出尽了风头。” 她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得意,却也很快转为认真, “她们个个都喜欢得紧,追着我问是哪里得来的,也都想要, 这包样式新奇,实用又雅致,价钱比起绣坊那些精巧荷包,锦袋实惠得多, 最妙的是这小托儿,可以随心更换饰物,平添许多趣味。” 周婉茹一边夸赞一边观察着林清舟的反应,见他只是专注倾听,并无得意或急切之色, 心中更觉此人稳重可靠,便继续道, “所以,我想与你们林家谈一笔更长远的生意,我希望,这种式样的竹编挎包,以及配套的各种小挂饰,往后能由你们家....独家供给我。” “独家供给?” 林清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心中却快速思量起来。 “正是。” 周婉茹点头,进一步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挎包,你们不再卖给河湾镇上的其他散客,由我这边来负责.... 你们编好了,送到我这里,我自有渠道分给想要的姐妹,也可以放在我娘名下合适的铺子里寄卖, 如此一来,东西能卖到真正识货,也愿意出价的人手里,于你们林家,也是一条稳定又体面的销路。” 林清舟听明白了。 这是要垄断新款的首次流通渠道,维持其在一定圈子内的稀缺和别致感。 对于靠手艺和巧思吃饭的他们来说,这未必是坏事,反而可能提升价值。 林清舟谨慎地问, “小姐之意,林家往后便只依小姐所需来编造此类物件,由小姐统一售出?” “没错。” 周婉茹点头,眼中闪着对前景的期待。 林清舟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这挎包样式新奇,市面上独一份,但若真如小姐所料,在小姐的圈子里流行开来,必定会引来旁人效仿, 这东西说巧也巧,但若说极难仿制,却也未必,时日一长,模仿者定然不少。” 周婉茹闻言,不仅不恼,反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林小哥思虑周全,这一点,我自然想过,这东西就算被人学了样子去,编得或许也能有几分形似,但....” 周婉茹拿起那个小竹蜻蜓,又指了指挎包上几处细节, “这手艺的精到,篾的匀细,尤其是这些小玩意儿的心思和鲜活劲儿,还有你们林家独一份的首发名头,却不是那么容易跟上的, 就算后面有仿的,也只能落个东施效颦,在识货的人眼里,终究是落了下乘,我们要赚的,便是这头一份的精巧和名声。” 见周婉茹思路清晰,并非一时兴起,林清舟心中有了底。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小姐深谙此道,明白林家手艺与首发之利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那这独家供应的价钱.... 恐怕就不能按照方才小姐所言那般计算了。” 周婉茹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只说了收购价,却未曾言明她打算如何售卖,售价几何, 竟被这看似朴实的农家子抓住了话语中的空隙。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林清舟,见他目光清澈坦荡,并非贪婪狡黠之辈,倒像是纯粹在商言商。 周婉茹心底那点因为出身和家世带来的天然优越感,在这一刻悄然收敛了几分。 “林小哥以为,当如何计算?” 周婉茹收敛了笑容,语气也正式起来。 林清舟不疾不徐道, “若是独家供应,且由小姐负责所有售卖事宜,动用周家的人脉与铺面,承担售卖之责与风险, 我林家只负责安心编织供货..... 那么,以分成之法定价,或许更为公允。 无论小姐最终售价几何,我林家只取售价的七成半,小姐得二成半,作为渠道与经营之酬, 如此一来,小姐卖得越高,林家所得越多,小姐所得亦水涨船高,你我利益一致,方能长久。” 七成半? 周婉茹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她早已盘算过,这等新奇雅致之物,在镇上的闺秀圈子里,售价定到三百文甚至更高,都有人愿意买。 若按她方才所言一百三十文收购,卖三百文,她一个便能净赚一百七十文,利润极为丰厚。 可若按林清舟所说的分成,售价三百文,林家要拿走二百二十五文,她只剩下七十五文。 这中间的差额..... 周婉茹脸上不禁有些发热,既是为自己先前想占下大头的意图被看破,也是为这巨大的利润差感到一丝尴尬。 这农家子.....竟如此敏锐? 周婉茹暗暗心惊,重新审视起林清舟。 他端坐那里,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对商业之道竟像是无师自通。 周婉茹定了定神,试图找回主动, “林小哥如此要价,就不怕我....故意将售价压得极低, 若是一个只卖一百文,届时你家只得七十五文,岂不是比现在一百三十文的收购价还不如?” 林清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周婉茹, “小姐说笑了,以小姐的身份,眼光断然不会行此自贬身价,损人不利己之事, 这包若真贱卖到百文,莫说小姐的颜面与信用,便是那些想要买包的小姐们,心中也会不快,况且,” 林清舟停顿一会儿,语气中带着对周婉茹的认可, “小姐既有心经营此事,想的必是长远与名声,而非一时之利,林家相信小姐的品性,也相信小姐经营此物的手腕。” 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给足了周婉茹台阶和面子,更隐含了对她能力的期许。 周婉茹心中那股被看透和压价的些许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股知音之感。 是啊,她要做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而是想证明自己,想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眼前的林家,正是她需要的,可靠的合伙人。 周婉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私下打探到的关于林清舟前妻王巧珍的事情。 那样一个眼皮子浅薄,嫌贫爱富,在林家最艰难时闹着要和离,实则是被休弃的女子, 居然放弃这样一个有头脑,有担当,家风清正的夫家,转而去给自家爹爹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周婉茹实在无法理解王巧珍的想法,只觉得她愚蠢透顶。 她甩甩头,将这些不相干的念头抛开。 “林小哥如此信我,倒让我不好再讨价还价了。” 周婉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若真按你所说分成,那我们就需订立正式契约,明确权责了,林小哥可识字?” “略识得一些。” 林清舟坦然道。 周婉茹点点头,吩咐杏儿, “去我书房,取上好的笔墨和一份空白的契纸来。” 杏儿应声而去。 第300章 拖累 周婉茹又看向林清舟, “林小哥,你也说了,我要出人、出铺面、出名声去经营售卖,承担诸多事宜, 你这七成半....当真半点利都不肯让与我么?” 林清舟见她态度转变,心知火候已到,便也露出一个缓和的微笑,拱手道, “小姐所言亦有理,既是长久合作,互让一步也是应当,便依小姐,我林家取售价的七成,小姐得三成,如何?” “好!” 周婉茹爽快应下, “就依林小哥所言,七三分成!” 此时,杏儿已将笔墨契纸取来。 周婉茹亲自执笔,林清舟口述,杏儿在一旁研墨,很快便拟出了一份条款清晰的契约。 写明, 林家按周婉茹要求式样,独家供应竹编挎包及配套挂饰,不得私自售卖同类样式于河湾镇他人, 周婉茹负责所有售卖事宜,并保证不在河湾镇范围内降价恶性竞争, 所有售出款项,按售价林家得七成,周婉茹得三成,每月结算一次, 契约暂定一年为期,到期可再议。 林清舟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提笔在供货方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清舟,并按了手印。 周婉茹则在经售方后,端端正正写下了周婉茹三字。 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看着墨迹未干的契约,周婉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谈成一桩生意,且条款清晰,双方互利,感觉格外踏实。 周婉茹小心地吹了吹契约上的墨迹,将其中一份仔细折好,递给林清舟。 “林小哥,契约已成,我们便是正式的合伙人了。” 周婉茹语气轻快,带着跃跃欲试, “既如此,我也不客气了,眼下我手头已有几位姐妹明确表示想要,加上预备放在铺子里试卖的,我想先订下十个挎包, 样式嘛,大体还是这种形制,但在细节、配色、花插形状上,可否略有区分? 小挂饰也要至少三十个,尽量不重样, 你看大约需要多久可以交货?” 周婉茹知晓林家只有他妹妹一人编织这等精巧物件,并未狮子大开口。 五个包都等了二十日,十个包自然需要更长时间。 林清舟略一沉吟,心中估算。 晚秋如今手法越发熟练,但十个包加上三十个不重样的挂饰,工作量着实不小。 家中其他人或许可以分担一些基础编织或简单的部件准备, 但核心部分仍需晚秋亲力亲为,且不能为了赶工而失了水准。 晚秋也总不能整日窝在屋里编竹编.... “小姐,十个包,三十个挂饰,若要保证品质如一,甚至更上层楼,恐怕需要四十五日左右。” 林清舟给出了一个宽裕的时间,考虑了晚秋的休息。 “家中会尽力调配,让家妹专注于此,若有急需,或可先交付一部分。” “四十五日....” 周婉茹盘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在她预想之中,虽说多了几日,但也可以接受。 她点点头, “可以,便依林小哥所言,这是订金。”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递了过去。 一两银子,按市价,约莫能换一千文铜钱。 这定金给得相当有诚意,也显示了周婉茹对这桩生意的重视和信心。 林清舟双手接过,妥善收好,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小姐如此爽快,这定金丰厚,看来是注定不会将这包以百文贱卖了。” 周婉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方才压价时的戏言,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脸颊微红, “林小哥取笑了,既为合伙人,自当共谋长远,岂能做那杀鸡取卵之事?” 双方又就一些细节,如下次交货的具体时间,如何联络等简单商议了几句,气氛融洽。 末了,林清舟与林清山再次拱手告辞,这次周婉茹亲自送到了花厅门口,目送他们由杏儿引着离去。 兄弟二人走出周府角门,重新踏入喧闹的街市。 彻底升起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清山却觉得怀里的契约和那块碎银烫得厉害,让他既兴奋又有些不安。 走出巷口好一段距离,周围人声嘈杂,林清山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震撼和激动都吐出来。 林清山侧头看向身边面色平静,步履从容的三弟,眼神复杂,半晌, 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和心疼。 “清舟啊....” “嗯?” “家里....拖累你了。” 林清舟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大哥,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 第301章 白氏的手腕 林清山黝黑的脸膛上神情认真, “我瞧得真真的,刚才你跟那小姐说话,那气度,那谈吐,条条是道,寸步不让, 分明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才会有的本事, 你脑子灵光,又能识字,若是前些年家里光景好些,爹娘能供得起你去正经念书, 你指定能考个秀才,当个官老爷! 哪用像现在这样,为了百十文钱,跟人掰扯算计,还要做这些手艺活计养家....” 林清山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哽,是真心为弟弟感到惋惜和不平。 林清舟愣住了。 他没想到大哥闷不吭声地在后面站着,心里竟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看着大哥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兄弟情谊和愧疚,心头一暖,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林清山,神色无比认真,语气坚定, “大哥,你夸我,我心里是高兴的,但往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爱听,真的。” 林清舟的目光扫过街上为生计奔波的行人,又落回大哥朴实甚至有些粗糙的脸上, “家里若是没有爹娘,没有你和大嫂,没有四弟,没有晚秋..... 我林清舟一个人,就算真读了些书,又能做成什么?” 林清舟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清山结实的胳膊,眼神清澈温和, “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谁拖累谁,只有互相扶持,我能认得几个字,能跟人谈点生意, 那也是因为咱家给了我这份底气和后盾, 大哥,你可明白?” 林清山听着弟弟这番肺腑之言,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满的暖意和骄傲。 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嗯!大哥明白!” 见大哥想通了,林清舟也笑了,重新迈开步子, “这就对了,走吧,咱快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哎!” 林清山应得响亮,扛着空背篓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清舟,咱还是快些回去吧?这怀里揣着银子,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老想摸摸看还在不在。” 这可是足足一两银子啊! 他上次摸银子的时候,还是娶张春燕的时候。 林清舟看他那副紧张又兴奋的样子,不由失笑,摇摇头, “不急这一时半刻,大哥,你忘了?晚秋又去河边下鱼篓子了。” 林清山一愣, “啊?是啊,咋了?” “她是馋肉了。” 林清舟眼里带着笑意, “光靠鱼篓子,哪能解馋?咱们既然来了镇上,又有了进项,合该买点好的回去, 让全家都打打牙祭,高兴高兴,走,先去割点肉,再买些零碎家用。” 林清山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钱了!是该买点肉!晚秋正长身体呢,你嫂子怀着身子更得补补,爹娘也该吃点好的!” 一想到能提着肉回家,他心里的那点不安立刻被期待取代了, “走!三弟,你知道哪家的肉好,咱去买!” 兄弟俩相视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镇上最热闹的市集方向走去。 - 周府,清心院。 此刻,院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院内正房,王巧珍正坐立不安。 她被半强迫地带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起初的慌乱和怨毒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深的不安取代。 白氏会怎么处置她?老爷知道了吗? 会不会....她不敢深想。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外面推开。 王巧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向门口。 只见白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贴身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白氏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巧珍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能穿透人心,让王巧珍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夫、夫人.....” 王巧珍强撑着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颤。 白氏却并未应声,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冷冷地瞥了身旁的贴身嬷嬷一眼。 那嬷嬷伺候白氏多年,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她二话不说,两步上前,在王巧珍还未反应过来时,抡圆了胳膊, 照着那张敷了粉,涂了胭脂的脸,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下力道极大,王巧珍被打得头猛地一偏,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乱了几缕。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懵了,捂着脸,惊恐地看向白氏,又看看那收回手,面无表情站回原位的嬷嬷, 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了奴婢这一次! 奴婢真的只是担心大小姐被人蒙骗,绝没有旁的心思啊!夫人明鉴!” 白氏嗤笑一声,眼神更冷,她再次看向嬷嬷,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了,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嬷嬷立刻上前,左右开弓! “啪!啪!啪!” 接连几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王巧珍脸上。 嬷嬷一边打,一边厉声呵斥,声音又脆又响,盖过了巴掌声, “贱蹄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敢在夫人面前耍心眼!敢攀诬大小姐?!”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贱货!身契都捏在夫人手里,打死了也是活该!” “大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长了张嘴就敢往外喷粪?!” “老爷不过图个新鲜,拿你当个解闷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每一声斥骂都撕开王巧珍竭力维持的,那层可怜的体面。 她被打得瘫倒在地,鬓发散乱,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精心描绘的妆容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只能一声声的不停尖叫,求饶。 ..... 白氏冷眼看着,直到嬷嬷停了手,王巧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王巧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更让人胆寒, “王巧珍,你在周福禄胯下讨欢,那是你自个儿的下贱本事,我懒得管。” 白氏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王巧珍耳中, “你那点肮脏心思再敢沾一点大小姐的边....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白氏直起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对嬷嬷淡淡道, “看好她,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夫人。” 嬷嬷垂首应道。 白氏转身,裙裾微动,带着一身肃穆的气势,径直离开了清心院。 院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沉重.... 第302章 慕名而来 兄弟俩说着话,脚程却不慢,很快便到了河湾镇东头最热闹的肉市。 这里味道混杂,人声鼎沸,各家肉摊前挂着或肥或瘦的猪肉、羊肉,偶尔还能看到些野味。 林清舟领着大哥,径直走向角落里一个看着不起眼,但摊主收拾得格外干净利索的肉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胡,人称胡一刀,刀工好,人也实诚,从不短斤少两或以次充好, 林家偶尔割肉打牙祭,都是来他这儿。 “胡伯,今日肉可好?” 林清舟笑着招呼。 “哟,林三郎来了!” 胡一刀正磨刀,抬头见是他们兄弟,也露出笑容, “好着呢!早上刚宰的猪,你看这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最是香!这块后腿肉也精神,瘦肉多,筋少!还有这大棒骨,熬汤最是滋补!” 他热情地指点着。 林清山眼睛盯着那红白相间,泛着油光的五花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多久没正经割过这么一大块肉了? 林清舟仔细看了看,心里盘算着。 大嫂怀着双身子,需要营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红烧或炖着吃,油润香浓, 爹娘年纪大了,太肥的吃多了克化不动,可以割块纯瘦的炒着吃, 晚秋和四弟正长身体,大棒骨熬汤,骨髓最是养人。 “胡伯,麻烦你,这块五花肉,要一斤半,切厚实些,这块后腿瘦肉,要半斤,这根大棒骨,也一并要了。” 林清舟指着选定的部位说道。 “好嘞!” 胡一刀应得爽快,拿起磨得锃亮的刀,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五花肉一斤六两高高的,算你一斤半!瘦肉半斤足秤!大棒骨熬汤时丢几颗红枣枸杞,最是养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荷叶将肉分别包好,又用草绳系紧。 “多谢胡伯。” 林清舟接过肉,沉甸甸的三包。 林清山赶紧把背篓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肉放进去,垫在干草上,生怕弄脏了。 “一共是.....五花肉按二十文一斤,一斤半是三十文,瘦肉十六文一斤,半斤八文!大棒骨算作两文给你了,总共四十文!” 胡一刀算得快。 林清舟数出四十文钱,递给胡一刀。 看着那平日里要扛两天的大包钱递出去,林清山心头抽了一下, 但一想到背篓里的肉和家人开心的笑脸,那点心疼又烟消云散。 买好了肉,兄弟俩又转到旁边的杂货市集。 林清舟用十文钱称了一斤红糖,给大嫂和晚秋补身子,甜甜嘴, 又用五文钱买了些针头线脑,家里的快用完了, 最后看到有卖新鲜豆腐的,嫩生生的,用三文钱切了两大块,晚上可以烧个白菜豆腐,清爽解腻。 林清山看着三弟有条不紊地采买,心里又佩服又踏实。 他只知道干活出力气,这些精打细算,安排生活的细致活计,三弟总是想得周全。 东西买齐,日头已升得老高。 兄弟俩不敢再耽搁,赶紧踏上了归家的路。 家里人肯定还等着他们吃晌午饭呢。 虽说出门前一再叮嘱不用等,但林家早已养成习惯,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坐下,饭才吃得香。 林清山背着装了肉和杂货的背篓,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回院子里。 林清舟看他那急切又小心的模样,只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上。 远远望见清水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已是午后。 村里不少人家早已吃过饭,歇晌的歇晌,干活的又出了门。 林家小院院门果然虚掩着,并未上锁。 还没走到近前,就见院门口有个人影在慢慢踱步。 是张春燕。 她一手扶着后腰,挺着圆溜溜的肚子,脚步缓慢地来回走着。 张春燕正走着,一抬眼,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清山见了,连忙小跑几步上前,满脸关切, “春燕,你咋出来了?快进去歇着。” 林清山说着就要伸手去扶。 张春燕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面走来的林清舟,眼里带着询问和期待。 林清舟也走近了,先对嫂子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扫向院内。 只见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还有陌生人的声音。 “家里有客?” 林清舟低声问。 张春燕点点头,也压低声音, “嗯,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是外村来的,专程来找爹看诊的,看着挺急的,爹正给瞧着。” 林清舟心下疑惑,各村都会有村医,哪怕偶尔有事也会像林茂源之前去下河村那样,隔三差五去一趟。 怎会有外村人专程来找爹看诊? 林清舟心思电转,他爹林茂源医术仁心,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些名声,但也不至于让人专程找来吧? 林清舟的视线在整个院子里看了一圈,南房屋子开着,林清河正杵着胁窝架子站着。 林清舟明悟了。 多半是因为清河了。 也只有让一个被断言站不起来的人重新站起来,才能造成这么远的影响了。 见林清舟不说话,林清山指了指自己背篓,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清舟示意大哥跟他来。 兄弟俩默契的,安静走到西厢房门口。 林清舟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让大哥把背篓先放进去,又轻轻掩上门。 张春燕也跟了过来,知道他们买了东西回来,脸上笑容更深,却没多问,只道, “你们还没吃饭吧?娘把饭菜都温在灶上呢,快先去吃点,爹那边看样子还得一会儿。” 正说着,堂屋里的说话声似乎大了些,隐约能听到一个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焦急的男声, “林大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铁蛋啊!他还那么小,要是腿坏了,以后可咋办啊!” 还有一个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林清舟和林清山对视一眼。 看来这外村来的病人,情况不轻。 “我们先去看看。” 林清舟对张春燕道,又看向林清山, “大哥,你先把背篓里的肉和豆腐拿到灶房去,跟娘说一声。” “哎,好。” 林清山应下,又小心地提起背篓里用荷叶包着的肉和豆腐,往后院灶房去了。 林清舟则整了整衣衫,迈步朝堂屋走去。 张春燕也慢慢跟在他身后。 堂屋内。 来看诊的是一对约莫三十出头的夫妻,衣着朴素,满面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重的忧虑。 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宽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干重活的庄稼汉。 女人身形瘦削,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 他们中间放着一个临时用门板改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脸色苍白,闭着眼,额头上都是冷汗,左小腿处用几块粗糙的木片和布条勉强固定着,但明显肿胀变形,看着触目惊心。 男孩似乎疼得厉害,即便在昏睡中,身体也偶尔抽搐一下。 林茂源正蹲在担架旁,神色凝重地检查男孩的伤腿。 周桂香在一旁帮着递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那男人见林茂源检查完毕,直起身,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焦急, “林大夫,您看....我儿子这腿,还有救吗? 我们是从三十里外的黑石沟来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们那儿的郎中说骨头碎了,接不好,以后怕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虎目含泪。 女人更是忍不住,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来。 林茂源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沉吟道, “这腿伤得不轻,胫骨怕是裂了,腓骨也可能有折,耽搁的时间也有些久了,肿胀得厉害,不过....” 他仔细看了看那简陋的固定, “你们路上用的这法子,虽然糙,倒也没让断骨错位得更厉害,算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向那对夫妻, “我需得将他这腿重新清洗,上药,用夹板妥善固定,这之后,能否长好,长得正不正,一方面看药效和他自身的恢复,另一方面.....” 他想起了时常自我锻炼的林清河, “也得看他能不能坚持进行恰当的恢复锻炼,我这儿有些辅助的工具和方法,或许能帮上忙。” 那对夫妻听林茂源没有一口回绝,还说有救,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 男人连连作揖, “林大夫,求您尽力!药钱,诊费,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只要铁蛋的腿能好,给我们当牛做马都行!” “先不说这些。” 林茂源摆摆手,开始吩咐, “桂香,再去烧些热水,要滚开的,清舟,你来得正好,去把我药箱里那瓶黑玉断续膏拿来,还有干净的白麻布绷带多拿些。” 这时候林清山也放好东西走过来了, “清山,来的正好,你带这两人去南房看看清河,让晚秋跟他们解释一下她做的那些架子。” 第303章 利与义 林清山忙应了声“是”,对着那对惶惶不安的夫妻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大哥,大嫂,你们跟我来,去那边屋里看看,我四弟当初伤得也不轻,如今已经能拄着架子慢慢走了。” 那男人闻言,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他们本就是奔着这个说法来的, 瘫子能重新站起来这种稀罕事,早就在附近的乡镇都传开了,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连忙点头, “哎!哎!多谢这位兄弟!” 他又看了一眼担架上昏睡的儿子,有些不舍。 林茂源道, “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去看,也好宽宽心。” 夫妻俩这才跟着林清山出了堂屋,朝南房走去。 林清舟则快步去取药箱和绷带。 南房里,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几根细篾,还在琢磨新的竹编样式。 林清河则拄着胁窝架子,一步一步的,缓慢挪动。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大哥。” 林清河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林清山身后的陌生人身上。 晚秋也站起身,疑惑地看过来。 林清山简单介绍道, “这两位大哥大嫂的孩子腿摔伤了,爹在给治,爹让我带他们来看看你用的这些架子,了解一下恢复的事儿。” 他又转向那对夫妻, “这是我四弟清河,之前摔伤了腰腿,瘫了好一阵子,这是我弟媳晚秋,这些架子都是她琢磨出来的。” 这对夫妻的目光立刻被林清河吸引住了。 尤其是看到林清河虽然动作迟缓,却稳稳地站立着,甚至能扶着架子移动,他们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这位小哥,你之前....真的瘫过?” 男人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河。 林清河点点头, “嗯,采药时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脊骨。” “多亏了我爹的医术,还有晚秋做的这些架子,一点点练,慢慢就好了,现在扶着东西也能慢慢走几步了。” 晚秋见那妇人眼圈又红了,轻声补充道, “大哥大嫂别急,你看,那边的竹架,主要是初期腿脚没力气,怕摔的时候,让人能自己扶着慢慢站起来的,借着力,也练着平衡, 等腿骨长结实了,有力气了,就可以换成这种胁窝架子,更轻便些,还能挪动。” 晚秋说着,林清河已经坐回了炕边,拿起一支胁窝架子,递给那男人, “大哥,你可以拿去看看。” 男人接过架子,那架子顶端有个弧形的托,可以撑在腋下,中间有手握的横杆,底部包了防滑的布头,看着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男人抚摸着光滑的竹身,想起林清河稳稳站立的双腿,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猛地转向晚秋他们,深深一揖, “姑娘!兄弟!还有这位小哥,谢谢!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这些!我家铁蛋有救了!有救了!” 妇人也是泣不成声,“呜呜呜”的对着晚秋和林清河连连道谢。 晚秋连忙侧身避开,温声道, “大哥大嫂快别这样,孩子要紧,等我爹给你们孩子处理好伤腿,固定好了,若是需要, 这些架子我们可以帮着做,把尺寸调整到适合孩子用, 只是恢复是个慢功夫,得耐心,也得让孩子肯吃苦坚持。” “我们不怕苦!铁蛋也不怕!” 男人抹了把脸,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能让他像这位小哥一样再站起来,走起来,吃多少苦我们都认!” 正说着,林清舟拿着药膏和绷带过来了,对林清山道, “大哥,爹那边准备好了,要给孩子清洗上药固定了,你们....” “我们这就过去!” 男人连忙道,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架子,这才扶着妻子,跟着林清舟匆匆返回堂屋。 晚秋和林清河在南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晚秋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那孩子能好起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清河忽然开口, “晚秋。” “嗯?” 晚秋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真好。” 林清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认真。 晚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夸奖弄得一愣,随即失笑, “怎得忽然夸我?” 林清河的目光扫过墙边立着的竹架和倚在炕边的胁窝架子,又回到晚秋脸上, “那样花费心思琢磨出来的架子,你就这样毫不藏私地给人看,还说要帮着做, 若换了旁人,只怕要当作独门手艺,藏着掖着,甚至拿来换钱的。” 晚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温和平静。 她拿起手边一根细篾,一边编织一边说着话,语气轻缓笃定, “这不一样啊,清河。” “若是我编的那些新奇样式的篮子,挎包,那是我花了心思琢磨出来的,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怎么做,那是咱们家换钱吃饭的本事,得留着。” 晚秋看向那些竹架,眼神变得郑重, “可这些架子它们不一样,它们是救人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哪能讲什么藏私,讲什么利益呢?” 晚秋微微偏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着,就算有人能学了去,但只要能让另一个像你当初一样受伤的人,少受些罪,早一日站起来,多一分走路的勇气和可能.... 那便是天大的好事,这不仅是帮了别人,也是积了一份福报呢。” 林清河静静地听着,晚秋的话语像春风,轻轻拂过他心头。 他看着晚秋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温暖踏实。 他想起自己受伤时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晚秋来了之后,一点点用她的巧思和耐心, 做出了这些无比实用的东西,陪着他一点点练习,给他鼓励。 晚秋从未把这当作什么了不起的功劳,只当是做了一件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事。 “福报....” 林清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他从前只觉得晚秋手巧心善,此刻却更深地体会到她那份豁达通透的心性。 晚秋分得清利与义,守得住手艺,却也慷慨地分享能助人的智慧。 这份心性,比任何精巧的手艺都更珍贵。 第304章 总共三两 堂屋里,气氛紧张有序。 林茂源已经将铁蛋受伤的左腿小心地放平,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极轻柔地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 男孩在昏迷中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清舟,把黑玉断续膏拿来。” 林茂源声音沉稳。 林清舟立刻递上一个小巧的陶罐。 林茂源打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用干净的木片挖出厚厚一层黑乎乎,泛着油光的药膏,均匀地敷在男孩肿胀变形的伤腿周围,尤其是骨裂处厚厚涂了一层。 那药膏触感微凉,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男孩似乎感觉到一丝缓解,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接着,林茂源取来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杉木夹板,比照着男孩腿的长度和弧度调整好, 用干净的白麻布绷带,一层层,稳稳当当地将伤腿固定起来。 林茂源的手法熟练稳健,既保证了固定的牢固,又小心避开可能压迫血管的位置。 “这黑玉断续膏能活血化瘀,接骨生肌,外敷可消肿止痛,促进断骨愈合, 夹板固定最少需两个月,期间这只脚千万不能着地受力, 每隔十日,需来换一次药,我检查愈合情况。” 林茂源一边固定,一边仔细叮嘱。 铁蛋的父母,男人叫石大刚,女人叫何秀姑, 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一个字。 听到儿子腿有救了,还要定期换药,他们连连点头,把林茂源的话死死记在心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林茂源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结,将多余的绷带剪断时, 铁蛋因为药效和固定的舒适,沉沉地睡了过去,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一些。 林茂源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长舒一口气, “好了,今晚就在这堂屋里将就一晚,我守着观察一下,你们也歇歇。” 石大刚和何秀姑看着儿子腿上那整齐的夹板和绷带,再看看儿子安稳的睡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何秀姑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石大刚一把扶住。 石大刚稳住心神,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林茂源面前,何秀姑也跟着跪下。 “林大夫!您是我们铁蛋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 石大刚声音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诊费药费....您说个数,我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也一定凑齐给您!” 何秀姑也哭着道, “林大夫,我们....我们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拢共....拢共六两多银子,您看够不够?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他们来时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甚至想着若是钱不够,就把家里那几亩薄田押出去。 林茂源被他们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 “快起来!快起来!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是本分,哪能受你们如此大礼!” 他硬是把两人搀扶起来,看着他们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感激与不安,叹了口气,温声道, “诊费....加上这黑玉断续膏和夹板绷带的材料钱,一共给三两银子吧。” “三...三两?” 石大刚和何秀姑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带来的可是六两多银子! 那黑玉断续膏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品,还有这精细的夹板,干净的绷带, 林大夫忙活了这么久,还说要守着观察....怎么才要三两? “林大夫,这...这怎么行!那药膏肯定金贵,您又费了这么大心神....” 石大刚急了,觉得林大夫是看他们穷,故意少要。 林茂源摆摆手,语气认真实在, “诊费加上药钱,一共三两银子,这是按价算的,并非特意少要, 这黑玉断续膏是当初为治我儿,特意从府城药铺购得,一瓶作价六两银子,颇为金贵, 如今用了约莫三分之二,剩下的这些,算你们二两银子,余下的夹板,绷带,还有今日的诊费, 合在一起,再收一两,总共三两,足够了。” 林茂源看着石大刚夫妇脸上既感激又不安的神色,继续诚恳道, “你们也别觉得这就轻松了,孩子这腿伤,往后恢复的日子长着呢,日常调理的汤药,补身子的吃食.... 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呢,你们带来的银钱,需得精打细算着用,万不能因为眼下看着不多,就松了心神。” 石大刚和何秀姑这才明白,林大夫并非客气,而是实实在在地只收了该收的钱, 甚至将那金贵药膏按实际用量折算,一分不多要。 这份实诚,更让他们感动和信服。 林大夫不仅医术好,心地更是仁厚正直。 “林大夫....” 石大刚声音哽咽,拉着妻子又要下拜, “快起来,快起来。” 林茂源再次扶住他们,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累坏了,孩子今晚不能挪动,就在这堂屋里将就,我会守着,你们也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转头对林清舟道, “清舟,你带石大哥和石大嫂去村长家一趟,问问村里谁家有空房,能让他们借宿, 就跟村长说,是我的病人,需要就近照看换药,房钱饭钱他们自理。” 石大刚连忙道, “对对!我们自己付钱!麻烦林大夫,麻烦这位小哥了!” 林清舟应下,领着千恩万谢的夫妻俩出了门。 何秀姑临走前抹着泪把三两碎银子交给林茂源,嘴里止不住的感谢话语。 第305章 借宿 暮色四合,林清舟领着石大刚夫妇往村长李德正家走。 清水村的土路两旁,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飘出炊烟和饭菜香。 石大刚和何秀姑跟在林清舟身后,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他们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说着话。 “当家的,林大夫真是好人啊....三两银子,我以为听错了。” 何秀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是啊,咱们铁蛋遇上贵人了....” 石大刚感慨道, ...... 不多时,便到了村长李德正家院门外。 林清舟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李德正的大儿媳刘秀云。 “是林三郎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刘秀云自然认得林清舟。 “秀云嫂子,打扰了,我找德正叔有点事,家里来了外村的病人,想在村里借宿。” 林清舟客气道。 “哦哦,快进来,爹在堂屋呢。” 刘秀云忙让开身。 三人进了院子,李德正听到声音也从堂屋出来了。 “德正叔。” 林清舟先打了招呼,然后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是黑石沟来的石大哥石大嫂,孩子腿摔断了,我爹刚给接上固定好,今晚得就近观察,不能挪动, 他们想在村里找个地方借住,方便照看换药,房钱饭钱他们自理。” 李德正听完,目光扫过石大刚夫妇。 见两人衣着朴素,面带风尘,眼中满是疲惫和恳切,心里便有了数。 他沉吟道, “借宿....眼下村里有空房的人家倒是不多,不过,” “李小云那屋子还空着,倒也干净,就是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带个小灶间,有些日子没住人了,得收拾一下。” 村长说李小云这个名字,林清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转了个弯才想起,是李美丫死在前头那个男人。 也对,那房子本来就是李小云的。 石大刚连忙道, “村长,有地方住就成!我们不挑!屋子我们自个儿收拾,绝不给村里添麻烦!房钱该多少是多少!” 何秀姑也连声道谢。 李德正见他们态度恳切,便点点头, “那行,既然你们是林大夫的病人,林大夫也开了口,那就住那儿吧,房钱嘛....” 他想了想, “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一晚,给五文钱吧,算是意思意思,被褥得你们自己想法子,屋里只有个空炕。” “五文?!这....这太便宜了!” 石大刚没想到这么便宜,他在镇上打听过,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也要十文呢。 “就这样吧,屋子久不住人,阴冷,你们自己生火暖暖炕。” 李德正摆摆手,又从屋里喊了李大山出来, “大山,你带他们过去吧,顺便帮着看看。” 李大山闻言应了声“好”, 对石大刚夫妇点点头, “大哥大嫂,跟我来吧,那屋子不远。” 林清舟见状,知道村长一家会安顿好,便也放心了,对李大山道, “大山哥,那就麻烦你了,石大哥,石大嫂,你们先跟着大山哥去安顿,我就先回去了。” 石大刚夫妻又是连声道谢。 林清舟这才转身,快步往家走去。 第306章 租房 这边,李大山领着石大刚夫妇,沿着村道往东走。 不多时,便到了村子最东头,一处略显孤零零的小院前。 土坯墙有些斑驳,院门紧闭,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就是这儿了。” 李大山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院子不大,空荡荡的,但地面还算干净,没有太多杂草,显然确实有人照看过了。 正面一间正房,旁边连着一个低矮的灶披间。 “村里前阵子刚换了新锁,钥匙就这一把,你们收好。” 李大山把钥匙递给石大刚,又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味和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能看见靠窗是一盘大土炕,好在炕席还在,落了不少灰, 墙角有个破旧掉漆的柜子,一张瘸腿桌子用石头垫着,灶披间里有个土灶台,一口缺口破旧的铁锅,旁边堆着几块不知放了多久的木头。 铁锅这些东西之前其实都是不见了的,村里闲来无事的老人私下里找了找,倒还真找回来几样东西。 “条件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没有被褥,得你们自己想法子了。” 李大山说道。 石大刚和何秀姑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灶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大山兄弟,这屋子...我们能多租些日子吗?” 石大刚犹豫着开口。 李大山一愣, “多租?你们打算长住?” 石大刚解释道, “大山兄弟,林大夫说了,铁蛋的腿得固定最少两个月,每隔十天要来换一次药,检查恢复情况, 我们黑石沟离这儿三十里地,孩子伤成这样,经不起路上来回颠簸, 我们想着....能不能就在这附近住下,方便带孩子过来换药? 总不能每次都抬着孩子走一天一夜,我们也不白住,该给的房钱照给,就是..... 想问问村长,能不能让我们租上一段时日?两三个月都成。” 李大山听明白了,这夫妻俩是打算在村里陪着孩子治伤了。 他想了想,道, “这事我得回去问问我爹,这屋子是村里的公产,短住一晚两晚的,我爹能做主, 但长租恐怕得跟村里几位耆老也说一声, 不过你们既然是病人,想必我爹和耆老们也会通融, 这样,你们先在这儿收拾着,我回去跟我爹说说看。” “哎!哎!多谢大山兄弟!麻烦您了!” 石大刚和何秀姑连声道谢。 李大山摆摆手, “不麻烦,你们先拾掇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李大山走远,何秀姑才轻声问,一边开始动手拍打炕席上的灰尘。 “当家的,你真想在这儿长住?” “嗯。” 石大刚重重点头,找了块破布开始抹桌子, “林大夫是好人,医术也好,铁蛋的腿交给他,咱最放心,可三十里路,太折腾孩子了, 咱带来的钱,付了药费诊费,还剩三两多,省着点用,支撑两三个月,应该够吧?”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三两多银子,要付房租,买米粮,给孩子抓药补身子,还要应付可能的意外,实在紧巴。 何秀姑停下动作,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心里也是一酸。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语气坚定, “够!怎么不够! 房钱便宜,咱们自己开火做饭,吃食上节省些,我明儿个就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野菜能挖,再看看能不能找点浆洗缝补的活计, 你也有力气,看村里镇上有没有零工短工能打,咱们两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总能把日子撑下去。” 石大刚听着妻子的话,认可的点点头, “咱们肯定能撑下去的。” 如今的境遇,已经比铁蛋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绝望要强上太多了。 夫妻俩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 石大刚在路上就已经注意到村里的水井在哪里了,找水桶打了水回来, 何秀姑擦洗炕席,柜子,桌子。 虽然破旧,但擦洗干净后,屋里看着也清爽了许多。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大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他爹李德正。 李德正走进院子,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夫妻俩,又看了看打扫过一遍的屋子,脸上露出些微赞许之色。 “石家兄弟,你们想长租这屋子?” 李德正开门见山。 石大刚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搓着手,有些紧张, “是,村长,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孩子伤重,经不起折腾,想在村里住下,方便治伤,房钱我们一定按时给,绝不拖欠!” 何秀姑也在一旁恳切地看着李德正。 李德正沉吟片刻,道, “这屋子是村里的公产,按说长租给外人,得跟几位耆老商量,不过,你们情况特殊一些, 这样吧,我做主,先让你们住下,房钱嘛,既然长住,也不按天算了,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吧,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屋子你们得负责维护,不能损坏了村里的东西,住多久,等孩子伤情稳定了再说, 如何?” 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平均下来一天才四文! 这简直是白菜价! 石大刚和何秀姑喜出望外,连连鞠躬, “谢谢村长!谢谢村长!我们一定好好爱护屋子!绝不损坏一草一木!” “行了,那就先这么定了,大山,你回家去,让你媳妇找两床不用的旧褥子,再拿点柴火和米面过来,先应应急。” 李德正吩咐道,又对石大刚夫妇说, “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你们再慢慢添置,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哎!哎!谢谢村长!谢谢大山兄弟!” 夫妻俩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307章 为人父母,为人丈夫 见李德正,李大山转身要走,石大刚连忙跟上, “大山兄弟,我跟你一起去拿东西,哪能让你一个人拿那么多。”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便点点头, “行,跟我来吧。” 三人回到李家。 刘秀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两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被褥,一小袋估摸着有十来斤的糙米,还有一捆干柴。 石大刚连忙上前接过被褥和米袋,沉甸甸的,他心里更添感激。 他看向李德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村长,还想跟您家借把柴刀和斧头用用,我明天就去砍柴,用完立刻就还, 这是借用的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五文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李德正一家都有些意外。 李德正摆摆手, “借个家伙什儿,还要什么钱?拿去吧,用完记得还就行。” “要的要的!” 石大刚却很坚持, “工具用了会磨损,我们初来乍到,已经得了村里和您家太多照顾,不能再白用东西,这钱不多,是个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见他如此坚持,且说得在理,李德正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这石大刚,虽然落难,却知进退,懂分寸,不贪便宜,这样的人住下,倒也让人放心。 “那行吧。” 李德正没再推拒,示意沈雁收了钱,又让李大山去杂物房取来一把柴刀和一把斧头,递给石大刚, “刀斧都磨过,还算锋利,用的时候小心些。” “哎!谢谢村长!” 石大刚接过工具,连同被褥米袋干柴,向李家众人再三道谢,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小屋,何秀姑已经把炕又仔细擦了一遍,正等着。 见丈夫不仅拿了被褥米柴,还借来了刀斧,很是高兴。 两人一起铺好炕,虽然被褥薄旧,但总算有了睡觉的地方。 灶膛里也生起了火,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石大刚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转头对何秀姑说, “你先歇着吧,我去后山砍些柴,给林大夫送过去。” 何秀姑一愣, “现在?天都黑了,后山不安全,再说,林大夫不是说晚上他守着铁蛋吗?” “林大夫是仁心,可咱们不能真就啥也不管,把孩子全丢给人家。” 石大刚语气坚决, “铁蛋是我们的儿子,林大夫累了一天,晚上还得熬夜守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去砍点柴送去,也算是表表心意,也能替换林大夫歇口气, 你累了一天,快睡吧,之后照顾铁蛋,还得靠你呢。” 何秀姑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何秀姑说着就要起身。 “你快歇着!” 石大刚连忙按住她, “从昨天到现在,你扛着孩子走了几十里路,又惊又怕,一刻没歇过, 铁蛋还指着你照顾呢,你要是累垮了怎么办? 听我的,好好睡一觉,我可能就不回来了,今晚就在林大夫家堂屋打个地铺,守着铁蛋。” 何秀姑眼眶一热,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也体谅他的心意。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些。” “放心吧。” 石大刚拿起柴刀和斧头,将村长家送来的干柴上的绳子解下来带走。 “米在袋子里,锅里有热水,你饿了就自己热点粥喝,我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秀姑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丈夫的背影,才慢慢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光和油灯昏黄的光晕。 她走到炕边,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有了依靠的踏实感。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一家人在一起,遇到了好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儿子的腿也有了希望。 疲惫潮水般涌来,她脱了外衣,钻进被褥里。 身下的土炕被灶火烘得微微发暖,驱散了春夜的寒凉。 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而石大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往后山走去。 - 二月十二,夜晚。 林家小院,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调得很暗,免得影响铁蛋休息。 林茂源搬了张凳子坐在简易担架旁,时不时伸手探探孩子的额头,摸摸夹板固定处,确认没有异常发热和肿胀加剧。 孩子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在梦中蹙一下眉头。 南房里,周桂香终于把灶上的饭菜摆上了桌。 饭菜比平时丰盛些,因为林清山带回来的肉和豆腐,一碗红烧五花肉,油光红亮,肉香扑鼻, 一碟清炒后腿瘦肉,配着青蒜,一大盆白菜豆腐汤,汤色奶白,还有中午剩下的蒸蛋和糙米饭。 “快吃吧,都饿坏了。” 周桂香招呼着,先给张春燕夹了块红烧肉, “春燕,你多吃点。” “谢谢娘。” 张春燕柔声道,她现在胃口倒是不错。 一家人动起了筷子。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肉炒得嫩滑,豆腐白菜汤清淡暖胃。 奔波劳累了大半日的疲惫,都被这顿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不少。 吃得差不多了,林清舟放下碗筷,看向父母和大哥大嫂,开口道, “爹,娘,大嫂,晚秋,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林清山知道他要说什么,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但也只是低头扒饭,没插嘴。 “今天去镇上交货,很顺利,周小姐对晚秋做的挎包和挂件非常满意,尾款三百文已经结了。” 林清舟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钱袋,放在桌上,然后又取出那份契约和那一两碎银定金, “另外,周小姐还想跟咱们家长期合作,她希望这种样式的挎包和配套的挂饰, 以后由咱们家独家供应给她,由她负责售卖, 我们签了契约,价钱按最终售价,咱们得七成,她得三成, 这是下一批十个包的定金,一两银子。” 林清舟话说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饭桌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周桂香和林茂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张春燕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晚秋则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份契约和银子,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泛起淡淡的红晕,是高兴,也有些无措, 她没想到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能换来这样正式的合作和这么多钱。 林清河也看着晚秋,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契约,就着灯光仔细看。 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林清舟,又看向晚秋,眼中带着赞许和感慨, “清舟,这事儿你办得稳妥,这契约既定了长远,也没让咱家吃亏。” 周桂香则拿起那一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小心地放回桌上,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晚秋,你这双手,可真是不得了!” 周桂香虽算不清具体每月能有多少,但知道肯定比之前零散着卖要强得多。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娘,是三哥谈得好,我只是编些花样....” “话不能这么说。” 林清舟摇头,正色道, “没有你的巧思和手艺,我再能谈也没用,这生意的根基在你这里, 以后家里的寻常竹编,恐怕要多辛苦娘,大哥和大嫂和清河了, 你得更专注于这些精巧的样式和设计。” 林清山这才放下碗,憨笑道, “那有啥!你大嫂现在可熟练嘞,晚秋你就放心琢磨你的新样子!需要啥样的篾,跟三弟说,我负责劈!” 张春燕也笑着点头, “对,晚秋,你只管做那些精细的,粗活有我们呢。” 林茂源将契约小心折好,递给林清舟, “这契约你收好,往后,跟周小姐那边的往来,就主要由你负责,咱们家既然应承了,就得讲信用,按时按质交货,晚秋,” 他看向晚秋,语气温和郑重, “担子重了,但也别太逼着自己,慢慢来,注意身子。” “嗯,爹,我晓得的。” 晚秋认真点头。 “晚秋,新的订单你也不用太着急了,我跟周小姐商议过了,10个挎包要至少45日,你无需太劳累了。” “嗯!知道了,三哥。” 一家人又围绕着这桩新生意讨论了一会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石大刚压低的声音, “林大夫?歇下了吗?” 林茂源起身去开门,只见石大刚背着一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清香的柴火站在门外,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拎着斧头和柴刀。 “石兄弟?你这是....” 林茂源惊讶。 “林大夫,打扰了。” 石大刚有些局促, “我去后山砍了点柴,给您送过来,晚上守夜,灶膛里得有点火,我能不能在堂屋打个地铺?替换您一会儿,您也好歇歇。” 林茂源看着这个质朴又执拗的汉子,和他背上那捆实实在在的柴火,心里明白,这是对方表达感激和尽责的方式。 他侧身让开, “快进来吧,柴火放灶房就行,堂屋有地方,你就陪着孩子吧,不过我也得时不时看看,咱们轮流着来。” “哎!好!好!” 石大刚连连应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南房里,一家人听着外面的动静,相视而笑。 第308章 家底子 夜深人静。 南房里,油灯还亮着。 晚秋坐在炕沿的小凳上,借着灯光,手指翻飞,正专注地给手上那个小巧玲珑,已经初具雏形的竹编小香球收口。 细密的篾丝在她指尖穿梭,纹路清晰雅致。 林清河倚在炕头,借着灯光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晚秋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影,轻声问,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晚秋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 “手上这个快做完了,总不好做一半放着,这个做完了,才好安心琢磨周小姐订单的样式。” 新的订单量不小,晚秋更需要沉下心来构思。 林清河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劝。 他知道晚秋做事的习惯,有始有终。 他放下书,撑着身子往炕边挪了挪, “那你做完这个就赶紧睡,一会儿我给你按按肩膀和脖子。” 晚秋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嘴角轻轻弯了弯,没拒绝,只“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林清河的身体日渐好转,手脚也越发有劲,见她长时间低头做活,肩颈僵硬, 便学着她从前给他按摩双腿的手法,每晚睡前给她按一按。 起初晚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林清河做得认真,手法也从生疏变得熟练,确实能缓解不少疲乏。 这份无声的体贴和回馈,早已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过了一会儿,晚秋将最后一根篾丝巧妙地编入收口处,剪断余料, 一个精巧别致,散发着淡淡竹香的小香球便完成了。 晚秋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林清河见状,已经坐起身,朝她招手, “过来。” 晚秋吹熄了油灯,摸索着坐到炕沿。 黑暗中,林清河温热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她紧绷的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清河的手指因着长期依靠上肢力量而有力,按在穴位上却格外扎实舒服。 晚秋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一天的疲惫都随着那沉稳的按压而缓缓消散。 “明日开始,新的订单,别太赶了。” 林清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温和,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 晚秋轻声应道,心里暖融融的。 - 正屋里,周桂香也还没睡。 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着家里那个用了许多年,边角都有些磨光了的枣木钱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垫着,最底下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 昏黄的油灯下,周桂香小心翼翼地数着。 最大的一块约莫二两重,是家里压箱底多年的老底子,旁边是两块小些的一两碎银子, 加上今天林清舟新带回来的一两碎银,还有今天林茂源收的三两银子诊费, 周桂香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老头子,这盒子里,光是银子,加起来就有八两了!” 从前林家也是有七八两老本的人家,可清舟失业,清河受伤,吃药治病,又花了五两给清河找养媳。 老本就只剩下二三两上下了。 如今这大半年,时常有进项,家里终于又有八两银子了。 周桂香说着,又放下钱盒子,转身从炕柜上捧下那个沉甸甸的粗陶罐子。 罐子口用一块木板盖着,拿开木板,里面是满满当当,用麻绳串好和散放着的铜钱。 “你再瞧这个!” 周桂香的声音更轻快了些, “今天清舟带回来的二百多文铜钱,还有前些日子攒下的....” 她压低声音, “这里头,足足有四百八十多文了!快五百文了!” 周桂香看看钱盒子里的银子,又看看陶罐里的铜钱,眼神亮晶晶的, “老头子,我咋觉着,现在就是咱家最宽裕的时候了? 要知道往年这铜钱罐子里,能有百八十文支应到下次收粮,就算不错了, 如今....” 周桂香摸着陶罐冰凉的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心里头是真高兴,可又有点慌慌的,跟踩在云朵上似的,不实在。” 林茂源听着老伴的话,目光也落在那银子和铜钱上。 昏黄的灯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而是轻轻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 “是宽裕了,也是孩子们争气,晚秋手巧,清舟会办事。” 林茂源声音沉稳, “这都是踏踏实实挣来的钱,慌什么?该高兴才对,收好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桂香被他说得心安了不少,重重点头, “嗯!我这就收好!” 她先将陶罐的木板盖严实,放回炕柜显眼处,这是日常要用的活钱。 然后,周桂香将枣木钱盒子仔细锁好,外面又用一块旧布包了一层,这才塞进炕柜最深处,用几件厚衣服严严实实地压住,盖好。 林茂源看她藏好了,便起身道, “你睡吧,我再去堂屋看看那孩子,顺便瞧瞧石兄弟。” “哎,你去吧,披件衣裳,夜里凉。” 周桂香叮嘱着,自己也躺下了,心里还回味着那沉甸甸的喜悦。 林茂源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正屋门,走到堂屋。 油灯捻得很小,光线昏暗。 铁蛋在担架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石大刚则蜷缩在靠墙的地上,身下只垫了件他自己的破外衣,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疲惫的呼吸声,好在并不打鼾。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卸不下那份忧虑和操劳。 林茂源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唏嘘。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对夫妻一路抬着受伤的孩子跋涉几十里,心中的煎熬和身体的劳累可想而知。 他没叫醒石大刚,转身回屋,轻声对还没睡着的周桂香道,, “找床褥子出来,我给石兄弟盖上,地上凉,别冻病了。” 周桂香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从炕柜底层又翻出一床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褥子。 林茂源接过,回到堂屋,轻轻将褥子展开,盖在石大刚身上。 石大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和柔软,咕哝了一声,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蜷缩的身体也放松了些。 林茂源又检查了一下铁蛋的伤腿和额头体温,一切正常。 他这才吹熄了堂屋的油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正屋。 第309章 晨光正好 二月十三,清晨。 鸡叫三遍,天色还只是蒙蒙亮,林家小院已经有了动静。 最早起来的是周桂香。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也烧了热水预备给铁蛋擦洗,林茂源查看伤腿用。 烧水的时候,顺手就把鸡鸭鹅和兔子喂了。 牲畜圈里的清扫工作,周桂香就等着家里人吃完早饭她再抽空去做。 堂屋里,石大刚在天光透进窗棂时就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实的旧褥子,而林茂源正俯身检查铁蛋的情况。 他连忙爬起身,有些无措, “林,林大夫,我怎么睡着了....” 脸上满是愧疚。 “无妨,孩子夜里安稳,你也累坏了,多歇会儿是应该的。” 林茂源温和道,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检查了夹板的松紧和伤腿的肿胀程度, “嗯,消肿了一些,看来药膏起效了,今天白天再观察,若无发热,便算稳住了。” 石大刚闻言,心头大石又落下一分,连忙帮着林茂源打下手。 南房里,晚秋也醒了。 昨夜睡得踏实,让她比平日醒得略早。 晚秋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还在沉睡的林清河。 她先去了灶房,帮周桂香打下手,淘米,洗菜。 “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周桂香说着, “醒了就睡不着了。” 晚秋笑笑, “娘,今天我想先劈些细篾出来,把周小姐订的包大概样子先画出来,心里有个数。” “行,别太累着。” 周桂香叮嘱, “一会儿吃了饭,让你大哥帮你挑竹子。” 东厢房,张春燕也醒了,正扶着腰慢慢起身。 林清山早已不见人影,他习惯早起,已经上山去了。 等林清河也起身,拄着胁窝架慢慢活动开,一家人才陆续聚到南房吃早饭。 早饭是稠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红烧肉热了热。 正摆上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清山肩上扛着两大捆还带着露水的青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把柴火整齐地码在灶房外的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才进屋。 “清山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周桂香招呼着。 林清山去舀了水洗手,坐回桌边,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 一家人齐活了,晚秋才开口道, “我那鱼篓在河边下了两日了,一会儿我想先去把鱼篓拿回来,看看有没有收获。” 周桂香立刻道, “让你大哥跟着你去,河边湿滑,一个人不安全。” 林清山咽下嘴里的粥,爽快应道, “行!我先跟你去拿鱼篓,回来再给你去后山砍竹子。” 晚秋正要点头应下,一旁的林清舟却放下筷子,开口道, “大哥,竹林跟河滩是两个方向,你砍了一早上柴,吃了饭又要去砍竹子,下午还要做兔屋顶,太赶了, 不如这样,你去竹林给晚秋挑竹子,顺便看看晾晒的那些做顶的竹片干透了没有, 我陪晚秋去河边收鱼篓,回来正好帮她劈细篾。” 林清山想了想,觉得三弟说得在理,挠挠头笑道, “也是,那我先去竹林,晚秋,你要什么样的竹子,跟哥说,保准给你挑最好的!” 晚秋也笑了, “就要竹节长,竹壁厚薄均匀的老竹,麻烦大哥了。” “放心!” 林清山拍胸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清舟又转头对林清山说, “大哥,晾在后院那些准备做兔屋顶的竹片,若是晒得干透了,下午咱们俩就把兔屋的顶先编起来,爹,” 林清舟看向林茂源, “今天得麻烦你抽空看看,地面垫的石头够不够平整,夹墙的木板需不需要再加固一下。” 林茂源颔首, “行,我上午看过铁蛋,就去收拾。” 周桂香也道, “那我午饭早点做,不耽误你们下午干活。” 张春燕也笑着点头。 一顿早饭的功夫,一家人便将一天的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连坐在角落默默喝粥的石大刚,听着林家兄弟姊妹这默契商量,互相体谅的安排,心中都暗暗佩服, 也更觉得铁蛋留在这里治伤,是最正确的选择。 饭后,碗筷收拾干净。 林清山提着柴刀直奔后山竹林。 林清舟则拿了个小木桶和一块旧布,对晚秋道, “走吧,去河边。” 林清河也放下碗,对晚秋道, “小心些,仔细脚下。” “嗯。” 晚秋应了一声,跟林清舟一起出了门。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清水村又迎来新的一天。 第310章 实在人 林清舟和晚秋刚出门没多久,院门外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周桂香正在灶房刷锅,闻声探头一看,是何秀姑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林....林夫人。” 何秀姑小声唤道,脸上带着歉意, “我熬了点粥,想着大刚可能还没吃,就送过来....”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显然是觉得自己起晚了,现在才来。 周桂香连忙擦擦手迎出去, “石家媳妇,快进来!石兄弟在我们这儿吃了早饭了,你看你,还特意跑一趟,你自己吃了没?” “我吃过了。” 何秀姑跟着周桂香进了院子,目光急切地往堂屋方向瞟。 “石兄弟在堂屋呢,孩子也醒了,你去看看吧。” 周桂香善解人意地道。 何秀姑感激地笑笑,端着粥碗快步走向堂屋。 石大刚正坐在担架旁的小凳上,跟已经醒过来的铁蛋低声说着话。 铁蛋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精神头看着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伤腿疼,小脸还时不时皱一下。 “当家的....” 何秀姑进了屋,先把粥碗放在一边,立刻扑到担架边,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着他,手停在半空,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铁蛋,你醒了?还疼不疼?饿不饿?娘在这儿....” “娘....” 铁蛋声音微弱, “我不疼....” 见儿子懂事,何秀姑鼻子又是一酸。 石大刚在一旁拍着何秀姑的后背宽慰着,又对妻子说, “我吃过了,林大夫家给的早饭,这粥你赶紧自己喝了吧。” “我也吃过了。” 何秀姑抹了把泪,看着丈夫眼底的血丝,心疼道, “你一夜没睡好吧?都怪我睡太久了。” “那有啥,你累坏了,多睡会儿应该的。” 石大刚摆摆手, “铁蛋醒了,能说话,林大夫说这是好兆头,你在这儿陪着他说说话,我....” 石大刚看了看外面, “我去砍些柴火,给林大夫家送些,也给咱那小屋备点。” “我跟你一起去!” 何秀姑立刻道, “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野菜。” 石大刚却拉住她,压低了声音, “你就留在这儿,儿子想喝口水,要解手,总不好都麻烦林大夫家的人, 你在这儿,方便照应,林大夫一家心善,但咱们不能真当甩手掌柜, 你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活计,帮着做点,心里也踏实。” 何秀姑听了丈夫的话,觉得有理。 儿子躺在人家堂屋里,确实需要人随时看顾。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你小心些。” 石大刚又叮嘱了铁蛋几句,便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和柴刀,跟林茂源打了声招呼,出门往后山去了。 何秀姑送走丈夫,转身回来,仔细看了看儿子,喂他喝了点温水,又低声安慰了一阵。 见铁蛋因为药效又有些昏昏欲睡,她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 何秀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见儿子安稳睡去,便打量起堂屋和院子。 堂屋已经被林茂源和周桂香收拾得很干净了,她便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院落。 春日的清晨,院子里有些落叶和尘土,她扫得仔细,连墙角屋檐都不放过。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见她正卖力地扫院子,连忙上前, “石家媳妇,快歇着!这些活儿我来就行!” “林夫人,我不累!让我干点吧,我这心里才踏实。” 何秀姑不肯停手,语气诚恳, “你们帮了我们家大忙,我们没啥能报答的,出点力气是应该的。” 周桂香见她态度坚决,知道拦不住,又看她干活确实利索,便也不再强求,只道, “那你也别太累着,慢慢来,正好,我一会儿要去山上找些药草,你帮我看着点灶上的火就成。” “哎!好嘞!” 何秀姑痛快地应下。 周桂香看着她勤快麻利的背影,又是感慨又是无奈,对从堂屋出来的林茂源低声道, “这石家两口子,都是知恩图报的实在人,就是太客气了,拦都拦不住。” 林茂源微笑道, “由她去吧,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干点活反而舒坦,咱们平常心对待就是。” 周桂香点头认可,挎着药草篮子出门前,还对何秀姑说, “石家媳妇,灶上温着热水,铁蛋要是醒了要喝水,你随时能倒,我去山上转转,一会儿就回了。” 周桂香交代道。 “哎,您放心去吧,我看着呢。” 何秀姑应着,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堂屋的桌椅窗台。 阳光渐渐升高,洒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 第311章 实际的办法 二月十三, 晨光映照下的河滩,水汽氤氲,草叶上的露珠还未散去,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晚秋和林清舟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河边的田埂小路上。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格外清新。 远远地,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小心脚下,露水滑。” 林清舟走在后面,不时提醒晚秋。 “嗯。” 晚秋应着,脚步轻快。 她也很喜欢清晨来河边,宁静又充满生机。 不多时,便到了河边。 水面宽阔平静,倒映着蓝天和岸边的垂柳新芽。 晚秋下鱼篓的地方在一片水草丰茂的河湾处,那里水流平缓,鱼儿喜欢聚集。 林清舟挽起裤腿,脱下鞋袜,小心地探入还有些冰凉的河水中,朝着晚秋手指的位置走去。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 他摸索了一会儿,很快触到了系在木桩上的麻绳。 “找到了。” 林清舟抓住麻绳,开始慢慢地往回拉。 晚秋蹲在岸边,手里拿着小木桶和旧布,期待地看着。 麻绳绷紧,水面上泛起涟漪,一个用细竹篾编成的,肚子鼓鼓的鱼篓渐渐露出水面。 林清舟将鱼篓提上岸,放在草地上。 鱼篓口用活结系着,他小心地解开。 晚秋凑过来看。 “嗬!收获不错!” 林清舟眼睛一亮。 只见鱼篓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几条稍小些的杂鱼,以及几只张牙舞爪的小河虾。 鱼篓底部,甚至还沉着两个不小的河蚌。 晚秋脸上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下了两天的篓子,能有这些收获,算是很好了。 这些鱼虾,足够家里添两个好菜,河蚌熬汤也极鲜美。 “看来这河湾的鱼虾还挺多。” 林清舟将鱼篓里的收获小心地倒进小木桶里,又舀了些河水养着,免得鱼虾死了不新鲜。 晚秋则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鱼篓。 竹篾编织紧密,没有破损,只是浸水久了,有些地方颜色变深。 她用手摸了摸,确认结实程度。 “篓子还好,晒晒就能再用。” 晚秋道。 “嗯,我去把另一个也起了。” 林清舟说着,目光在河面上搜寻。 晚秋记得清楚,指向不远处另一丛茂密水草旁, “那个在那儿,稍微往河心一点。” 林清舟点点头,再次踏入水中,朝着那个方向趟过去。 河水微凉,但走动起来便不觉冷了。 他很快找到了第二个鱼篓的绳索,入手感觉比第一个还要沉甸甸的。 “这个好像更沉!” 林清舟有些惊喜,用力将鱼篓拖出水面。 这个鱼篓果然收获更丰,除了几条更大的鲫鱼和杂鱼,竟然还有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在鱼篓里使劲扑腾,力气不小。 河虾也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 晚秋看着,脸上的笑容更盛。 这收获远超预期了。 “今天真是赶上了。” 林清舟笑着,将第二个鱼篓的收获也倒入木桶。 木桶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鱼虾翻腾,水花四溅。 晚秋接过空了的第二个鱼篓,同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 “这两个篓子位置选得都好,回头晒干了,下次还下在这儿。” 林清舟将两个空鱼篓提了上来, “先带回去晒着,等彻底干透了,修补一下篾口,下次用更好。” “好。” 晚秋应着,帮忙将两个湿漉漉的鱼篓叠在一起, 林清舟用带来的旧布草草捆了,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木桶。 “走吧,回家。” 林清舟笑道。 晚秋跟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 晨光在水面上跳跃,岸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这静谧丰饶的河滩,总是慷慨地给予勤快的人们以馈赠。 她心里想着,等忙过这阵子,或许可以再编几个不同样式的鱼篓试试,看看哪种捕鱼效果更好。 兄妹俩满载而归,踏着晨露往回走。 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又升高了些。 院子里,何秀姑已经扫完了地,正拿着抹布在擦拭南房的门窗,手脚麻利。 堂屋里,铁蛋已经醒了,正由石大刚陪着小声说话,精神看着比早上又好了一些。 听到动静,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林清舟手里那沉甸甸,水花四溅的木桶。 “哎哟!这么多鱼!” 周桂香惊喜地迎出来,接过木桶一看,更是眉开眼笑, “还有条大草鱼!这河蚌也不小!太好了!今儿中午咱们就吃鱼!晚秋,你这鱼篓下得可真准!” 晚秋抿嘴笑了笑,将两个湿鱼篓靠在墙边晒着, “是运气好。” 这时,林清山也扛着一捆粗细均匀,竹节长长的老竹回来了,砰地一声放在南房门口。 他看到木桶里的鱼,也乐了, “嗬!这么多!看来今儿有口福了!三弟,晚秋,你们回来得正好,竹子我砍回来了,你看看合用不?” 晚秋走过去看了看,竹子青翠挺拔,正是她需要的, “合用,谢谢大哥。” “谢啥!” 林清山摆摆手,又看向堂屋方向, “石大哥那边.....” 正说着,石大刚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何秀姑。 石大刚手里还提着斧头,显然他趁着林清舟他们去河边的功夫,又去后山砍了不少柴火,此刻正一堆堆地码在院墙边。 “林大夫,林夫人,” 石大刚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铁蛋醒了,精神头还行,我们想着.....总不好一直占着您家堂屋,孩子现在也稳当了, 我们想把他抬回我们租的那小屋去,也方便秀姑照顾,就是.....还得再麻烦林大夫您给看看,这么挪动行不行?” 林茂源也从堂屋走了出来,他刚又给铁蛋检查了一遍,闻言点头, “挪动一下可以,但务必平稳,千万不能颠簸,碰着伤腿,我让清山帮你们搭把手,路上千万小心。” “哎!哎!多谢林大夫!多谢清山兄弟!” 石大刚连声道谢。 林清山自然义不容辞, “石大哥客气了,应该的。” 于是林清山和石大刚两人,用那块门板改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铁蛋, 何秀姑在一旁护着,慢慢地走出了林家小院。 他们这一行人走在村道上,自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有村民探头来看,关切地问, “呀,这孩子怎么啦?” 何秀姑便红着眼圈低声解释, “从山上摔下来,腿断了,来找林大夫治....” 村民们看着担架上脸色不好,腿上绑着夹板的孩子,都面露同情, “哎哟,真可怜....” “这么小遭这罪....” “好在找到林大夫了,林大夫医术好,肯定能治好!” “是啊,林大夫家那个瘫了的林四郎不都站起来了吗?这孩子肯定也能好!” 听着这些话,石大刚和何秀姑心里又酸又暖,更坚定了留在村里治伤的决心。 林清山憨厚地笑着,不多言语,只稳稳地抬着担架。 一路平稳地将铁蛋抬到了李小云的小屋,安顿在已经铺好被褥的炕上。 林茂源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才叮嘱了何秀姑一番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备用的干净绷带,和林清山一起回去了。 小屋里只剩下石大刚一家三口。 铁蛋躺在温暖的炕上,比在林家堂屋的地上舒服了许多,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 石大刚看着妻儿,沉吟片刻,开口道, “秀姑,铁蛋这儿就辛苦你了,我一会儿再去砍些柴,给林家送过去,也给咱这小屋备足, 然后我就得先回黑石沟了。” 何秀姑闻言,抬头看向丈夫,眼中满是不舍, “这就回去了....?” “嗯。” 石大刚点点头, “铁蛋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咱们带来的钱得省着花,我留在这儿,除了砍柴也干不了太多活,还多一张嘴吃饭, 家里的地不能荒着,春耕眼看着就要开始了,我得回去侍弄,等过些天来给铁蛋换药的时候,我再过来看你们, 这期间,你就安心在这儿照顾铁蛋,林大夫一家心善,你有难处就去找他们,但也别太麻烦人家。” 何秀姑听着丈夫的安排,知道这是眼下最实际的办法。 她虽万般不舍丈夫离开,但也明白肩上担子的轻重。 她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 “嗯,当家的,你放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好铁蛋的,地里....就全靠你了。” “哎。” 石大刚重重应了一声,看着妻子瘦削坚毅的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他没再多说,拿起斧头转身出了门,再次向后山走去。 他得在回去之前,尽可能多地给林家,也给这个小家,备足烧柴。 林家小院这边,因为鱼虾丰收,气氛更加欢快。 周桂香已经开始料理那些鱼了。 巴掌大的鲫鱼刮鳞去内脏,准备煮汤,那条大草鱼片下鱼肉,鱼头鱼骨熬汤,鱼肉可以做成滑嫩的鱼片, 小河虾清洗干净,用来清炒,河蚌放在清水里吐沙,预备晚上熬一锅奶白鲜香的河蚌豆腐汤。 林清舟则搬了凳子坐在南房门口,开始按照晚秋的要求劈细篾。 他手法娴熟,篾刀在竹节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唰唰”声,一根根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的青黄色竹篾便在他手中成形。 晚秋在一旁的木板上,用炭条勾画着新挎包的草图,不时停下来思索,或者拿起林清舟劈好的篾比划一下,看看柔韧度和宽度是否合适。 林清河坐在炕沿,一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腿脚,一边看着晚秋和三哥忙碌,偶尔递个东西,问句话。 张春燕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着太阳,脸上也带着宁静满足的笑意。 林茂源从石大刚那边回来,见家里一切安好,便去后院兔屋那里,查看地面石头的铺设和墙内木板的加固情况。 第312章 起兔屋顶 阳光渐渐移到中天,灶房里飘出的鱼香混合着米饭的香气,越发浓郁诱人。 周桂香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午饭整治好了。 南房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一碟红烧草鱼块,酱汁浓亮,一盘清炒小河虾,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以及管够的糙米饭。 虽然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但对于农家而言,这已是极丰盛的一餐了。 林清山帮着把饭桌摆好,周桂香招呼着大家落座。 林茂源坐了主位,周桂香、张春燕、林清山、林清舟、晚秋、林清河依次围坐。 “都动筷子吧!今天这鱼可新鲜!” 周桂香笑道。 一家人这才开动。 鱼汤鲜美,鱼肉嫩滑,河虾弹牙,就连最普通的糙米饭,就着鱼汤和菜,也变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气氛融洽。 林清河安静地吃着,目光却时常落在晚秋身上。 他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很自然地放到了晚秋碗里。 晚秋抬头看他,林清河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秋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将那块鱼肉吃了,心里甜丝丝的。 饭后,林清山帮着收拾碗筷,晚秋要帮忙洗碗,被周桂香拦住了, “你快去歇会儿,下午还要琢磨新样子呢,这点活儿我和你大哥一会儿就弄完了。” 晚秋拗不过,只好作罢。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对林清山和林清舟道,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后院那些竹片我上午摸过了,晒得干透,正合适,咱们下午就把兔屋的顶给上了吧,早弄好,早安心。” “行!” 林清山摩拳擦掌, “爹,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于是,午后的林家小院,重心转移到了后院的兔屋上。 林茂源是总指挥。 他先让林清舟把晒得干透,长短粗细都经过挑选的竹片搬到兔屋旁边。 这些竹片约有成人手指宽,半寸厚,长度正好能横跨兔屋的宽度。 “清山,你力气大,负责上房梁和主椽子。” 林茂源指着几根更粗更长的圆竹, “先用这几根做梁,架在前后墙上,要架稳,用麻绳绑牢。” “好嘞!” 林清山应下,抱起一根粗竹,蹭蹭几下就蹬着木梯爬上了墙头。 林清舟在下面帮忙递送,扶稳。 兄弟俩配合默契,很快,两根主梁便稳稳地横跨在了兔屋前后墙上,中间还用一根稍短的横梁做了加固。 接着,林清山又将那些准备好的竹片,一根根并排铺在梁上,作为椽子,同样用麻绳仔细绑扎固定。 竹片之间留出均匀的缝隙,既保证结实,又为后面铺泥编顶留出附着处。 林清山则按照林茂源的指点,将和好的黄泥,里面还掺了铡碎的麦秸增加韧性,用木桶提到屋前。 晚秋也过来帮忙,她负责用木片将泥均匀地涂抹在已经固定好的竹片椽子上,先从屋檐开始,一层层往上,涂抹得厚实平整。 林清河虽然上不了房,但也拄着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递个工具,提醒一句哪里泥抹得不够匀。 周桂香和张春燕则在灶房烧了热水,备了茶水,隔一会儿就喊他们下来喝口水,歇歇手。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后院,林清山在屋顶上吆喝着绑扎,林清舟和晚秋在下面和泥抹泥, 林茂源左右查看指导,不时上手调整一下。 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滑落,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和干劲儿。 随着一层层泥巴被仔细地涂抹,拍实,原本只有光秃秃墙体的兔屋,渐渐有了顶的雏形。 虽然只是个泥顶,还显粗糙,但看着那逐渐成型的,能遮风挡雨的轮廓,一家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期盼。 等这一层泥底子抹完,初步拍实,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林茂源看了看,道,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这泥得晾一晾,明天再抹第二层,反复几次,压瓷实了才成,都收拾收拾,洗洗手脸,歇着吧。” 众人这才停下手,虽然身上沾了泥点,额发汗湿,但看着那已经有了模样的兔屋,都觉得一下午的辛苦格外值得。 晚秋甚至已经在想象,等顶子彻底干透,里面养上可爱的小兔子时的情景了。 - 林家干活的时候,石大刚也是一点没闲着,他将又砍来的一大捆干柴,分成两堆。 更大的一堆仔细码放在林家院墙外不碍事的地方,另一堆则搬进了自家小屋的灶间,足够何秀姑母子烧上十天半个月。 水缸也挑满了,甚至从林家借了把旧锄头,将小屋前后的一小片荒地粗略地翻了翻,撒上了些他从林家讨来的菜种, 这是他为妻儿日后生活做的最后一点力所能及的安排。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 铁蛋喝了药,又睡着了,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 何秀姑坐在炕沿,手里缝补着一件铁蛋的旧衣服,针脚细密。 “秀姑,” 石大刚压低声音, “我都弄好了,柴火,水,还有屋后那片地我也翻了,撒了点菜种,你记得浇水。” 何秀姑放下针线,眼圈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我都记住了,你路上小心,别太赶。” “放心。” 石大刚走到炕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汗湿的额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铁蛋,爹回去种地,过些天再来看你,你要听娘的话,好好养伤,等腿好了,爹带你上山摘野果子。” 铁蛋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石大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儿,拿起靠在墙角的扁担,一头是空的,另一头挂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和水囊, 对何秀姑点点头, “我走了,有什么事,就去林家。” “哎。” 何秀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扛起扁担,大步流星地朝着出村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里。 她扶着门框,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坐到儿子身边,继续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缝进一个母亲的坚强与期盼。 林家小院这边。 兔屋的顶有了基础,一家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晚秋洗去手上的泥污,便又坐到了南房门口,拿起林清舟上午劈好的细篾,开始尝试编织新挎包的第一个小样。 她心中已有雏形,一根根竹篾在她手中渐渐交织出别致的纹路。 林清舟则开始处理那些鱼获,将剩下的鱼虾清洗干净,准备晚上食用, 河蚌还需要多吐沙,便养在清水盆里。 林清河在慢慢活动,恢复腿脚。 他看着晚秋专注编包,三哥利落收拾,爹娘和大嫂在灶房低声商量晚饭的身影,只觉得日子平淡充实,让人踏实。 周桂香盘算着,明日得空去镇上再扯几尺布,给即将出生的孙儿预备点小衣裳。 张春燕的肚子越发大了,算着日子,再有两个多月就该生了。 第313章 母子俩去镇上 二月十三,是夜。 晚饭依旧在南房用。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热,把林清舟处理那些剩下的小鱼小虾炒了一盘,又新炒了一盘白菜,蒸了杂粮饼子。 饭菜丰盛,一家人围坐,吃得津津有味。 饭桌上,周桂香说起明日打算, “家里灯油快见底了,春燕肚子里的娃娃衣裳也得预备起来,还有顶针线团也缺了, 我寻思着,明天去趟镇上,把这些东西都置办齐了。” 林清舟闻言,接口道, “娘,我跟你一起去吧,家里攒的那些寻常竹编又有十来个了,正好给王掌柜送去,你一个人拿东西也不方便。” 林茂源点头, “清舟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那些竹编是该送了,咱们家这手艺活计,贵在坚持,不能断了供应。” 周桂香又看向晚秋, “晚秋,你明日要不要也一起去镇上逛逛?新鲜新鲜,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 晚秋正小口喝着鱼汤,闻言抬起头,温婉地笑了笑,摇头道, “娘,我就不去了,镇上虽热闹,但人来人往的,也累人, 我想趁着这几日天好,在家把周小姐订的包早些做出个样子来,心里也安稳, 再说,家里也需要人照应,大嫂身子重,清河也需要人看着点儿。” 林清河在一旁听了,虽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桂香见她说得有理,也不勉强, “那行,你在家也好,那我们明日一早去,早去早回。” 林清山也道, “娘,三弟,你们放心去,家里还有我呢。” 一家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要买哪些布,什么颜色,大概花多少钱,竹编大概能卖多少,心里都有了个谱。 - 二月十四,天色还灰蒙蒙的。 林清舟和周桂香就起身了。 周桂香轻手轻脚地热了昨晚的饼子,又煮了稀粥,两人匆匆吃了。 林清舟将房里攒下的十一个大小不一的竹篮,竹匾,背篓等常用竹器搬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瑕疵, 然后用草绳捆扎好,放进一个大背篓里。 周桂香则挎上一个干净的布包袱,里面装着钱袋,水囊和几个饼子,预备路上吃。 “他娘,清舟,路上当心。” 林茂源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叮嘱。 “放心吧爹,我们走了。” 林清舟背上沉甸甸的背篓。 “早些回来。” 晚秋也披着外衣出来了,轻声嘱咐。 林清舟点点头,和周桂香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霭,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赶早去镇上卖菜办事的村民。 母子俩脚步不慢,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清舟,这次卖竹编,大概能得多少?” 周桂香问。 “估摸着能有百文左右吧。” 林清舟估算了 一下。 周桂香摸着自己怀里的铜板,心里估算着,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应该是够了,说不定还有点剩余。” “娘,给未来侄儿侄女买布,别太省了,挑些柔软结实的。” 林清舟提醒道。 “这还用你说,娘晓得。” 周桂香笑道,看着身边沉稳的儿子,心里满是欣慰。 一个多时辰后,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天色已然大亮,街道上热闹起来。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领着周桂香,穿过几条街,来到了王记杂货铺门口。 铺子刚开门不久,王掌柜正在门口掸灰。 “王掌柜,早啊。” 林清舟上前打招呼。 王有福抬头,见是林清舟,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善的妇人,背上还背着熟悉的竹编背篓,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哟,林三郎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娘。” 林清舟介绍道。 “原来是林夫人,快请里面坐!” 王掌柜热情地将母子二人让进铺子,又招呼伙计上茶。 周桂香还是第一次来这铺子,有些局促,但见儿子和王掌柜谈吐自然,便也定了定神。 林清舟将背篓放下,将里面的竹器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柜台前的地上, “王掌柜,你看看,这是家里新编的,一共十一个。” 王有福蹲下身,拿起一个竹篮,捏了捏篾片,看了看编织的紧密度和收口,又看了看其他几样,不住点头, “你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一如既往的扎实!这十一个.....我瞧瞧,大小不等,但个个是好货色。” 他沉吟片刻,心里算了算, “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一共一百文,你看如何?” 林清舟对这个价格心里有数,知道王掌柜没压价,便看向周桂香。 周桂香微微点了点头。 “成,就按王掌柜说的。” 林清舟应下。 “爽快!” 王掌柜立刻让伙计数了一吊钱,刚好一百文,用一根细麻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接过钱,转手就交给了周桂香收好。 又转身拱手道谢, “多谢王掌柜关照。” “诶,都是老主顾了,不客气不客气。” 又寒暄了几句,母子二人才告辞离开杂货铺。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桂香手里攥着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王掌柜倒是个爽快人。” “嗯,他做买卖还算实诚。” 林清舟说着,看了看天色, “娘,咱们先去布庄看看布,再去买其他东西?” “好,听你的。” 周桂香一向知道林清舟这个儿子办事很是可靠。 母子俩便朝着镇上布庄走去。 第314章 扯布料 林清舟领着周桂香,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门脸干净,布料看着扎实的布庄前。 正是年前他们来过的那家。 掌柜的还是那位面善的中年妇人,正拿着鸡毛掸子轻扫着柜台。 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周桂香,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哎哟,大娘,是你啊!快请进快进!这开春了,是要添置新衣裳了?” 掌柜的边招呼边麻利地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 周桂香笑着道了谢,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铺子里挂着,摆着的布料比年前更丰富了些,除了厚实的冬布,更多了颜色清爽,质地柔软的春布。 靛蓝、月白、柳绿、水红、鹅黄.....深浅不一的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的,想扯些布。” 周桂香开门见山, “家里大儿媳怀了身子,眼看着就要生了,得给娃娃预备点小衣裳,小包被。” “这可是喜事啊!恭喜大娘了!” 掌柜的笑得更真诚了, “给娃娃用的,最要紧是料子柔软,不磨皮肤,您瞧瞧这匹,” 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料子轻薄柔软, “这是南边来的上好细棉,吸汗透气,给娃娃做贴身的里衣,尿布,最合适不过, 还有这匹淡黄色的,也是细棉,做小包被,外衫都好。” 周桂香上手仔细摸了摸,确实柔软细腻,又看了看旁边一匹浅蓝色带细密小花的棉布, “这个呢?” “这个也是好棉,但织得略厚实些,染了这小花样俏皮,给娃娃做罩衣,小裙子都好看,穿着也精神。” 掌柜的介绍道。 周桂香心里盘算着。 张春燕怀的是双生子,需要的东西得备双份。 月白细棉扯一匹,做里衣尿布,淡黄细棉扯半匹,做包被,浅蓝小花布扯半匹,做外衫罩衣, 这样算下来,娃娃的用布基本够了。 “掌柜的,这月白细棉,淡黄细棉,还有那浅蓝小花布,分别是什么价?” 周桂香问。 “月白细棉一匹一百文,淡黄细棉一匹九十五文,浅蓝小花布一匹八十五文, 大娘要是买得多,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答得爽快。 周桂香点点头,这价格倒是比正过年的时候都要便宜上一些。 月白细棉一匹,淡黄细棉半匹,浅蓝小花布半匹, 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差不多两百文。 娃娃的用布是头等要紧,这钱不能省。 至于大人.....周桂香的目光掠过那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细棉布,又看了看厚实耐磨的粗布。 去年冬天,家里刚给每个人都做了新衣,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厚实暖和,能穿好几年。 开春了,不过是把厚棉袄换成薄夹袄,单衣,用不着都做新的。 林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不是排场。 不过....周桂香想到了晚秋,那孩子自打来了林家,勤快懂事,心思又巧,给家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身上来回穿着的都是冬日里做的两身衣服,可要是开春了,那可就连件像样的单衣都没有。 还有春燕,怀着双身子,这两个,都是家里的大功臣。 周桂香心里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在那些鲜亮柔和的细棉布上仔细挑选。 水红,柳绿,鹅黄,去年冬天已经给晚秋和春燕扯了做冬衣,今年不能再买一样的了,得换换样子。 她看中一匹颜色清浅,似雨后初晴天空的天水碧细棉布, 又看到一匹温柔雅致,像初绽杏花的杏子黄细棉布, 这两种颜色都鲜亮却不扎眼,正适合年轻女子春日里穿。 “掌柜的,” 周桂香指着那两匹布, “这天水碧的,还有这杏子黄的细棉,各给我扯半匹。” 掌柜的立刻笑道, “大娘好眼光!这天水碧颜色清爽,最衬肤色,春日里穿看着就凉快! 杏子黄温柔,显人娴静,都是时兴的好颜色! 半匹.....这天水碧的算您六十二文,杏子黄的六十文,您看行不?” 周桂香想了想,觉得价钱还算公道,便点头, “行,天水碧的给小儿媳做身春衫,杏子黄的给大儿媳做件宽松上衣。” “那靛蓝粗布和深灰粗布呢?大娘不来点?给家里男人做春衫裤子也合适。” 掌柜的还想多卖点。 第315章 紧着娃娃和儿媳 周桂香摇摇头, “不了,去年冬天刚做了新的,还能穿,今年就先紧着娃娃和儿媳。” 周桂香在脑子里把要买的布料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总共是....掌柜的你算算,一共多少?我买这么多,你可得再便宜些,再饶我几块能用的布头。” 掌柜的心里飞快一算, “总共是....三百一十三文,大娘您是老主顾了,又买这么多,这样,给您抹个零头,算三百一十文! 再送你几块好布头,足够补衣裳用了,你看怎么样?” 三百一十文! 周桂香心里掂量了一下。 卖竹编得了一百文,自己带了约莫三百文出来,这一下子就去掉三百一十文,几乎花光了卖竹编的钱和自己带出来的大部分现钱。 不过,想到能备齐娃娃的用布,还能给晚秋和春燕添上新颜色的春衣,这钱花得值当。 “成!就三百一十文!” 周桂香从怀里掏出那串卖竹编得来的一百文,又从贴身钱袋里仔细数出二百一十文,一起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清点无误,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手脚麻利地将布料按周桂香的要求剪好,量足足的。 月白细棉一整匹,淡黄,浅蓝小花布,天水碧,杏子黄各半匹,都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特意挑了几块颜色质地都不错的边角料,大多是细棉布头,也有小块粗布,一起用一块半旧的深蓝粗布包袱皮包好,捆扎得结实实实。 “大娘,你拿好,这布料不轻,让你家小哥背着吧。” 掌柜的将包袱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将包袱稳稳地背在背上。 周桂香又检查了一遍布料和布头,确认无误,这才向掌柜的道了谢,母子二人离开了布庄。 走在街上,周桂香摸了摸怀里仅剩下的几十文钱,心里盘算着, 还得去买灯油,针线,顶针.....这些零碎加起来,恐怕刚好能把剩下的钱用完。 “娘,布买好了,咱们再去杂货铺?” 林清舟问,他能感觉到母亲花钱的爽快和之后的精打细算。 “嗯,先去把零碎东西买了,然后咱们就回家。” 周桂香说着,脚步略略加快,虽然钱几乎花光了,但该办的大事都办妥了,心里反而更踏实。 周桂香想着晚秋看到新布时可能露出的惊喜笑容,想着春燕能穿上合身鲜亮衣裳的舒坦, 想着即将到来的小孙儿们有柔软的小衣裳穿,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日子嘛,就是这样,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把心意用在疼该疼的人身上,再紧巴,心里也是暖的,亮的。 母子俩从布庄出来,便拐进了旁边的杂货市集。 这里摊位更多,也更杂乱,卖的都是些日常零碎。 周桂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卖灯油,针线等物的几个固定摊位。 “掌柜的,灯油怎么卖?” “上好的,十文一斤。” “给我打半斤。” 周桂香递过自家的油罐子。 五文钱出去了。 “针怎么卖?” “细针一文两根,粗针一文一根。” “要十根细针,五根粗针。” 做精细活和粗活用不同的针。 又是十文钱。 “顶针呢?” “铜顶针,五文一个。” “拿两个。” 家里她和春燕都要用。 十文钱。 “还要线,各色棉线都要一些。” “一股一文,你要什么颜色?” 周桂香挑了黑、白、靛蓝、水红、天水碧等几种家里有的颜色,各要了两股。 又是十几文。 零零总总算下来,怀里剩下的几十文钱转眼就只剩七八个铜板了。 周桂香小心地把买好的东西收进包袱,掂了掂几乎空了的钱袋, 虽有些心疼,但又觉得这钱花在了刀刃上。 “走吧,回家。” 周桂香舒了口气。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市集,往镇外走,迎面却走来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的汉子, 怀里还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穿戴得整整齐齐,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 正是刘三虎和沈宝根,现在或许该叫刘宝根了。 第316章 遇刘三虎 双方打了个照面。 刘三虎显然也认出了林清舟和周桂香,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但很快又堆起更热络却有些浮夸的笑意,主动打招呼, “哟,这不是林家婶子和三郎吗?也来镇上买东西?” 周桂香对刘三虎和钱氏那档子事是知道的,心里不大看得上这人, 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数,淡淡点了点头, “嗯,买点家用。” 周桂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刘三虎怀里的宝根身上。 这孩子穿着件崭新的靛蓝小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上是干净的黑布鞋,脸上也干干净净, 甚至还带着点乖巧的笑意, 依偎在刘三虎怀里,跟年前那个脾气乖戾,在村里惹人厌烦的小霸王简直判若两人。 “宝根这孩子看着气色挺好。” 周桂香忍不住说了一句。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看他如今穿戴整齐,有人照料的模样, 周桂香心里那点对刘三虎的鄙夷也淡了些,觉得这人虽然混账,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倒还算上心。 刘三虎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几分显摆似的摸了摸宝根的头, “那是!我刘三虎的儿子,还能亏待了?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紧着好的来?宝根,叫林奶奶,林叔叔。” 宝根怯生生地看了周桂香和林清舟一眼,小声地,含糊地叫了声“奶奶”,“叔叔”,便又把脸埋进刘三虎怀里,一副害羞依赖的样子。 “真乖!” 刘三虎哈哈一笑,又对周桂香道, “那婶子你们忙,我们先走了,还得给宝根买糖葫芦去!” 说着,抱着孩子,脚步轻快地朝卖零嘴的方向去了。 看着刘三虎春风满面的背影和宝根那身崭新的穿戴,周桂香轻轻叹了口气,对林清舟道, “这人虽不怎么样,对亲骨肉倒还舍得,宝根跟着他,总比跟着钱氏那会儿强,好歹像个正常孩子样了。” 林清舟却微微蹙着眉,看着刘三虎远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 他方才看得仔细,刘三虎那笑容背后,眼神闪烁,有种说不出的急切和虚浮。 而且,宝根虽然穿戴整齐,但那乖巧安静得有些过分,完全不似寻常四五岁男孩的活泼。 尤其刘三虎说要给他买糖葫芦时,宝根眼里并没有孩子该有的雀跃光彩。 “娘,” 林清舟低声道, “咱们快走吧。” 他不想多做停留,更不想母亲与刘三虎多有牵扯。 周桂香见儿子神色有异,也没多问,只当他是膈应刘三虎那人,便点点头, “走吧,时辰不早了。” 母子俩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了喧闹的市集,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回程比来时脚步更急些。 周桂香惦记着家里的活计和那几匹新布,林清舟则想着早些回去劈竹篾。 一个多时辰后,清水村的轮廓终于在望。 日头已偏西,家家户户屋顶上飘起袅袅炊烟。 进了院门,只见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兔屋那边,林茂源正带着林清山,在给昨天抹的第一层泥顶小心翼翼地洒水养护, 这是为了让泥层内外干湿均匀,防止开裂。 晚秋坐在南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细篾,正专注地编织着。 听到动静,晚秋抬起头,见是他们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娘,三哥,你们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我去倒水。” “不累不累。” 周桂香说着,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林清舟背上的大包袱上, “快,清舟,把布放下来看看。” 林清舟将沉甸甸的包袱小心地放在正屋干净的炕上。 晚秋已经端来了温水,林茂源和林清山洗了手凑了过来。 张春燕扶着腰,也慢慢从东厢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 周桂香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几包布料。 她先拿出最大的那包, “这是月白细棉,一整匹,给娃娃做里衣尿布的。” 又拿出几包小些的, “这是淡黄细棉半匹,做小包被,这是浅蓝小花布半匹,做罩衣外衫,都是给两个小娃娃预备的。” 张春燕看着那些柔软鲜亮的布料,眼圈微微泛红,摸着那细腻的月白细棉,低声道, “让娘破费了.....” “说的什么话!” 周桂香嗔怪地看她一眼, “给我的孙儿孙女预备,花多少钱都值当!” 她又拿出最后两包,脸上带着笑,看向晚秋和春燕, “这匹天水碧的,给晚秋做身春衫,这匹杏子黄的,给春燕做件宽松的上衣,等你生了,穿着也鲜亮精神。” 晚秋眨眨眼,看着那匹清雅如雨后晴空的天水碧细棉布,手指轻轻抚上,触感柔软微凉。 她没想到,婆婆竟然也给她扯了新布,还是这么好看的颜色。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鼻子有点发酸。 “娘....我有衣服穿的....” “你那两身冬衣,开春了还怎么穿?” 周桂香拍拍她的手, “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好,这布你收着,回头娘有空就给你裁了做上。” 林清舟在一旁看着晚秋脸上掩饰不住的感动与欢喜,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林清河也看着晚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桂香又将掌柜的送的几块布头拿出来, “这些边角料也不错,补衣裳,做点小零碎都使得。” 布料看过,大家都欢喜。 周桂香小心地将布料重新包好收起来,准备等晚上再细细打算如何裁剪。 林清舟见娘没有提起偶遇刘三虎,也就没有跟家里人说今日碰上宝根的事情。 左右跟林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317章 又有钱,又自由 二月十四,青天白日。 河湾镇另一头,一条僻静巷子的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后院里。 刘三虎抱着宝根,脚步轻快地穿过茶馆大堂,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走进一间烟气缭绕,光线昏暗的小厢房。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神色恭敬的随从。 “胡爷,您久等了!” 刘三虎一进门,脸上的浮夸笑容立刻换成了谄媚和讨好,他将怀里的宝根往前推了推, “您瞧,这就是我那小子,快叫胡爷爷。” 宝根被屋里陌生的环境和烟气呛得咳了两声,怯生生地躲在刘三虎腿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睛里满是恐惧,哪还有半点之前在街上那“乖巧”的样子,更不敢叫人。 那被称为“胡爷”的中年人放下茶碗,目光在宝根身上扫了几遍,重点看了看他的脸型,身板,又对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上前两步,不顾宝根的轻微挣扎,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 “嗯,” 胡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重新端起茶碗, “看着倒是齐整,身板也还算匀称,就是这胆子,小了点。” 刘三虎连忙赔笑, “胡爷您放心!这孩子就是认生,胆子其实不小,皮实着呢! 您看这穿戴,这模样,收拾干净了,绝对机灵!”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掐了宝根胳膊一把,低喝道, “站好了!别缩着!” 宝根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挺直了小身板,微微发抖。 胡爷瞥了一眼,不置可否,慢悠悠道, “刘三虎,咱们之前说好的,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三十两! 刘三虎心头一阵狂跳,眼睛都亮了几分,但他强压住激动,搓着手,故作犹豫, “胡爷,您看.....这孩子可是我亲骨肉,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这价钱....” “嫌少?” 胡爷眼皮都没抬, “那你就领回去,又不缺你一个,只是过了我这村,你再想找这么稳妥又干净的路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须知,咱们这可是正经的过继,要上衙门留档的。” 刘三虎心里一紧。 他当然知道这过继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披了层合法外衣,方便把人弄走罢了。 胡爷手眼通天,能弄来衙门的空白契书,盖好印信,只要双方签字画押,宝根从此就合法地成了胡爷名下某个远房亲戚的嗣子,再与他刘三虎无关。 这层皮,比单纯的买卖更稳妥,但也意味着一旦画押,再无反悔余地。 他一咬牙,脸上堆满笑容, “哪能呢!胡爷您说多少就多少!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孩子,胡言乱语了。” 胡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随从示意。 随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摊开在桌上,又研好了墨。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 胡爷指了指文书, “这是过继文书,写明你刘三虎因家贫无力抚养亲子,自愿将其过继给.... 嗯,给我那远房表兄胡德禄为嗣子,从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你过来,在这按个手印,再把孩子的名字,生辰写上。” 刘三虎凑到桌前,看着那文绉绉的字句和下面鲜红的官印,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宝根就真的不是他儿子了。 但一想到那三十两银子,就立刻压倒了这丝犹豫。 他伸出沾了印泥的拇指,用力在“出继人”后的空白处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刘宝根”三个字和宝根的生辰。 胡爷拿起文书,吹了吹墨迹和印泥,仔细看了看刘三虎写的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宝根啊....真是个好名字。” 刘三虎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眼巴巴地看着胡爷。 胡爷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啪”一声丢在桌上, “钱货两清,规矩你都懂吧?” “懂!懂!” 刘三虎一把抓起钱袋,入手沉重冰凉,是实实在在的三十两银子! 他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孩子交给胡爷您,我一千一万个放心!保证干干净净,不惹麻烦!” “嗯。” 胡爷挥了挥手,示意随从, “带下去,收拾干净,明天一早就送走。” 那随从上前,就要去拉宝根。 宝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抱住刘三虎的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我不去!我要回家!爹!” 刘三虎脸上闪过一丝抽搐,但怀里银子的扎实触感瞬间冻结了那点残存的父子之情。 他掰开宝根的手,将他粗暴地推向随从,语气硬邦邦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哭什么哭!跟着胡爷是去享福!去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抬举!听话!” 宝根被随从强行抱了起来,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蹬踹,哭声在昏暗的厢房里回荡,充满了被至亲抛弃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三虎别过脸,不敢再看儿子泪流满面,充满哀求的小脸,只把怀里的钱袋攥得更紧。 胡爷皱了皱眉,对随从道, “让他安静点。” 随从应了一声,手法娴熟地在宝根颈后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小脑袋一歪,软软地耷拉下去,竟是晕了过去。 “行了,你走吧。” 胡爷对刘三虎下了逐客令,语气冰冷, “记住,管好你的嘴,从今往后,这孩子跟你,再没关系了,这文书.....”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就是凭证。” “是是是!胡爷放心!我晓得轻重!绝对不乱说一个字!” 刘三虎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厢房,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他站在茶馆后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甚至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刘三虎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沉甸甸的钱袋,三十两银子的触感逐渐驱散了心底最后那点不安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轻飘飘的狂喜,仿佛踩在了云端。 三十两啊! 足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赌坊、酒馆、暗门子......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至于宝根.....他用力甩甩头,将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影像彻底从脑海里抛开。 一个拖油瓶罢了,卖了干净! 钱氏那个蠢女人在牢里自身难保,再也烦不着他了。 以后他刘三虎,又有钱,又自由! 天高地阔,任他逍遥! 刘三虎整理了一下刚才因推搡而有些凌乱的衣裳,挺直了腰板,昂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混不吝的得意神情,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馆后院,很快便消失在镇子午后喧闹的人流之中。 第318章 挪兔子 二月十四,午间。 林家小院,午饭刚过,碗筷收拾停当,一家人正围坐在南房里歇息说话,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晚秋起身去开门,见是何秀姑挎着个小篮子站在门外,篮子里装着些刚采回来,还带着泥土和水珠的鲜嫩野菜,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都有。 “晚秋妹子,” 何秀姑有些局促地开口, “我今日去后山转了转,采了些野菜,都是干净的,送来给你们一些,谢谢你们照应。” “石大嫂,快进来坐!” 晚秋连忙让开身,接过篮子, “你太客气了,还特意送菜来。” 周桂香也闻声出来,看到篮子里的野菜,又看看何秀姑身上沾着的草屑和略显疲惫的神色, 心里明白她这是去挖野菜贴补家用了。 “石家媳妇,快坐下歇歇,铁蛋怎么样了?” “下午又醒了一次,喝了点米汤,精神头还好,就是疼,但比昨日好些了。” 何秀姑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我就是来送点菜,不打扰你们歇息了。” 周桂香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转身去灶房,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塞到何秀姑手里, “拿着,给孩子补补身子,你也是,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吃点。” 何秀姑看着手里的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鸡蛋金贵,林家自己也不宽裕,却舍得给她。 她推拒着, “林夫人,这不行....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这鸡蛋我不能要.....” “拿着!” 周桂香语气不容置疑,将鸡蛋稳稳地按在她手里, “都是为了孩子,你一个人带着他也不容易,既然有缘相聚在一起,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铁蛋能早点好起来。” 何秀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声音哽咽, “林夫人....我....我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谢谢你们....” “快别哭了,回去照顾孩子吧,夜里警醒些。” 周桂香拍拍她的肩膀。 何秀姑用力点点头,再三道谢,这才转身,抹着眼泪匆匆回了李小云的小屋。 这个小插曲过后,林家小院又恢复各司其职的劳作。 时间流水般划过。 天色将暗未暗,林清山搓了搓手,对林茂源道, “爹,兔屋那边都弄利索了,墙里夹了木板,地上铺了石头,又干净又结实, 我下午还劈了些大竹片,在屋里做了几个框子,隔出了睡觉,吃食和活动的区域,足够宽敞, 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把兔子挪过去了?” 林茂源点点头, “嗯,趁着天还没黑透,挪过去吧,晚秋,你也来搭把手。” “哎!” 晚秋应得清脆,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终于要把那十几只兔子挪出去了! 虽说她每日勤快打扫,但那小隔间养着十三只兔子,两大,三中,八小, 味道实在难闻,尤其是天气渐暖之后。 这下可算是解放了。 于是,林家开始了一场小小的搬迁。 林清山和林清舟负责将兔子从南房小隔间里小心地捉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大竹筐里。 兔子们突然换了环境,有些惊慌,在筐子里扑腾。 林清山手法熟练,稳稳地按住,一只只转移。 林茂源和周桂香则负责在新兔屋里接应。 他们将竹筐里的兔子小心地放进已经铺好干草,分隔妥当的新家。 大兔子放进大框区,中兔子放进中框区,八只刚满月不久,毛茸茸的小兔子则放进特意准备的,铺了更厚软干草的小框区。 兔屋宽敞明亮,地面干爽,空气流通。 兔子们起初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在熟悉的干草气味和竹子的味道中平静下来, 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几只胆大的小兔子已经开始在框子里探索了。 “好了,以后你们就住这儿了!”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草屑,看着新兔屋里安顿下来的兔子们,憨实的脸上满是成就感。 而南房这边,晚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扫那个空出来的小隔间。 晚秋先是将残留的兔粪和脏污的垫草彻底清理出去,又打了水,用抹布将墙壁,地面,角落仔仔细细擦洗了好几遍,直到一点异味都没有。 最后,她打开窗户通风,让春日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走最后一丝潮气。 等打扫干净,这个小隔间顿时显得清爽宽敞了许多,以后便可以当做一间小储物室来用。 “这下可算好了!” 晚秋站在干净的小隔间门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轻松愉快的笑容。 林家小院,兔屋落成,兔子乔迁新居,储物间也焕然一新。 虽然只是农家生活中最寻常的一幕,却透着辛勤劳作后的满足和未来更舒适生活的期待。 第319章 刘三爷与钱女犯 二月十四,当晚。 刘三虎没有回杏花村。 他要庆祝! 庆祝他甩脱了拖油瓶,庆祝他发了这笔横财! 刘三虎先是钻进镇上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醉仙楼。 平日里,他连在门口闻闻香味都要掂量掂量口袋,今日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捡了个靠窗的雅座,将钱袋“啪”地往桌上一拍。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拿手的菜,给爷端上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暴发户似的豪气。 跑堂的见多了各色人等,虽看他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明,又瞥见那鼓囊囊的钱袋,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几碟油光红亮的硬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爆炒腰花,还有一壶号称陈年佳酿的杏花春,便摆满了桌子。 刘三虎也不用人让,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又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滚下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烘烘的,畅快!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摸出钱袋,在桌下偷偷数了两块碎银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贪婪。 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不屑,落在他眼里,都成了羡慕和敬畏。 看!他刘三虎也有今天! 酒足饭饱,结账时花去了一两多银子,他眼都没眨一下,将一块二两的碎银丢在桌上,豪气干云, “不用找了!” 在跑堂迭声的道谢中,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 夜风吹在发热的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添了几分躁动。 肚子里有了油水,怀里揣着巨款,那股子想要宣泄,想要证明什么的欲望更加汹涌。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镇子西头那几条挂着暧昧红灯的巷子走去。 那里是暗门子聚集的地方。 平日里他只能在外围转转,过过眼瘾,兜里那几个铜板连最次的姐儿的门都敲不开。 可今夜不同了!他是怀揣三十两巨款的刘三爷!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巷子,在一扇虚掩的,透出粉红灯光的门前停下, 深吸一口混合着劣质脂粉和霉味的空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狭小昏暗的堂屋,一个徐娘半老,涂着厚厚脂粉的鸨母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眼, “哟,这位爷,来找乐子的?我们这儿姑娘可都不便宜嘞。” 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 “咚”一声拍在旁边的矮几上,酒气喷涌, “少废话!把你们这儿最水灵的姑娘叫出来!伺候好了刘爷,银子有的是!” 那鸨母看到银子,眼睛立刻亮了,瞌睡一扫而空,满脸堆笑地起身, “哎哟!刘爷真是爽快人!您等着,我这就去叫红桃,红杏!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一夜,在那间充斥着廉价香气和喘息声的狭小房间里,刘三虎挥霍着刚刚到手的银子, 试图用酒精和肉体的短暂欢愉,填满内心深处那个因出卖亲子而悄然裂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空洞。 他大声说笑,肆意调弄,将银钱如流水般撒出,享受着那些逢迎的笑脸和虚伪的奉承,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成功”, 就能将白日里那张过继文书和宝根绝望的哭喊彻底掩埋。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被酒色掏空,脚步虚浮的身体,怀揣着已经轻了不少的钱袋,一夜挥霍,竟去了近十两! 心满意足又带着宿醉的头痛,摇摇晃晃地朝着镇子外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 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地点。 青浦县,县衙女监。 月光透过狭小高窗上粗陋的木栏,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照亮牢房一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馊臭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和疾病的气息。 这是一间大牢房,关押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或凶戾的女犯。 角落里铺着些散发异味的破烂草席,便是她们的“床铺”。 墙角放着个散发恶臭的木桶,供人方便。 钱氏蜷缩在离木桶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勉强还算干燥的杂草。 她身上那件入狱时穿的棉袄早已肮脏破烂,沾满了不明污渍,袖口和肘部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头发像一团枯草般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距离正月十四那顿结结实实的十五杖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是趴在草堆上度过的,臀腿处皮开肉绽,剧痛难忍,高烧不退,在生死边缘挣扎。 没有郎中,没有药,只有同牢房的女犯偶尔施舍给她一点发馊的冷水,或者狱卒心情好时扔进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 她能活下来,靠的是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 恨李樵夫!恨李德正!恨林茂源!恨周秉坤!恨他们多管闲事! 更恨娘家对她不管不问!恨沈大富怎么不早点死! 钱氏一遍遍在心里诅咒他们,幻想着自己出去后如何报复,如何夺回儿子宝根,如何让那些对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 这股扭曲的恨意,成了支撑她熬过伤痛和高烧的唯一力量。 伤处终于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但留下了满身的病痛和更深的虚弱。 每日,天不亮就会被狱卒粗暴的呵斥声吵醒,然后便是没完没了的劳作。 县衙的女监,并非只是关押犯人那么简单。 这里的女犯,是免费的,最低贱的劳力。 她们被驱赶着去浆洗衙门里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 那些皂役、衙役、乃至狱卒们换下来的脏臭东西,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一泡就是半天,双手冻得红肿溃烂。 她们要打扫监狱内外,清理污秽,甚至还要为衙门里的杂役伙房择菜,烧火。 钱氏从前在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个正经妇人,何曾做过这等粗重肮脏的活计? 起初她不肯,换来的是狱卒的皮鞭和饿饭。 同牢房那些早已麻木或凶悍的女犯,也会欺压新来的,尤其还是她这种看起来曾有过几分姿色,如今却落魄不堪的“娇气”妇人。 她的饭食时常被抢,睡觉的地方被占,动辄还会挨上几记暗拳冷脚。 一个月下来,钱氏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骄横和棱角,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深埋心底,愈发扭曲的怨恨。 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狱卒面前瑟缩,学会了在劳作时偷懒耍滑, 也学会了如何在其他女犯的欺凌中尽量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食物和角落。 此刻,钱氏正就着那点可怜的月光,缝补着自己棉袄上一个更大的破洞,这是白天浆洗衣物时,被一个凶悍的老女犯故意扯破的。 针是偷偷藏起来的半根断针,线是从破被褥里抽出的一缕麻线。 她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好几次扎到自己,渗出血珠,她也只是麻木地舔掉,继续歪歪扭扭地缝着。 同牢房的其他女犯大多已经睡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或痛苦的呻吟。 只有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时常自言自语的老妇人,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钱氏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麻线,将破洞勉强拢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高高的,透着冰冷月光的窗户。 明天.....又是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苦役。 宝根.....她的宝根怎么样了? 沈大富瘫了,村里会怎么处理宝根? 村里会不会有人养着宝根? 刘三虎....宝根会不会被刘三虎带走.....若是带走了,会不会好好待他? 钱氏想起儿子软软的身子,甜甜叫“娘”的声音,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无声地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等我出去.....一个都别想跑.....宝根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寒风从高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刺骨的凉意。 钱氏裹紧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蜷缩得更紧了些。 在这充斥着苦难与罪恶的方寸之地,唯有仇恨,像毒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成为她熬过漫漫长夜,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窗外明月高悬,静静俯瞰着这牢房中被怨恨吞噬的妇人..... 第320章 芋叶子 二月十五,春雨绵绵。 这日的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没到晌午,细细密密的春雨就飘落下来,如牛毛般轻柔,却绵密不绝。 林家小院里,雨水顺着屋檐瓦片滴落,在屋檐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院里的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 因为下雨,一家人都在家。 林清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飘洒的雨丝,眉头皱得紧紧的,隔一会儿就要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后院的兔屋跑一趟。 “大哥,又去看兔子?” 晚秋正在南房里编竹编,抬头见林清山又准备出门。 “我就去看看,怕屋漏。” 林清山说着,已经踏进了雨幕中。 他这么来回跑了三四趟,周桂香看不下去了, “老大,你踏实坐会儿吧!那兔屋是新盖的,昨儿才弄好,哪那么容易就漏雨?” “娘,这不是下着雨嘛,我总得去看看才放心。” 林清山从兔屋回来,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挂好,搓着有些冻的手, “还好,暂时没漏,可这雨要是下大了,总得防着些。” 林茂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张春燕的脉案,眉头紧锁,正思索着, 听了大儿子的话,手里的脉案放下,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这春雨绵软,不大,但能下很久,兔屋的屋顶虽然铺得严实,就怕时间长了浸水。” “那得想个法子。” 周桂香也忧心起来,手里的竹编停了。 正说着,林清舟从屋里出来。 “爹,我看后山坡上不是有好些芋叶子吗?那叶子大如伞盖,又厚实防水, 不如摘些来,铺在屋顶上,一层压一层,也能挡不少雨,总能支撑一阵。” 林清舟这话一出,林茂源眼睛一亮, “哎,清舟这主意不错!芋叶子防水,村里后山坡那片芋一向长得好。” 寻常村里人若是在山里遇上下雨,去哪里摘一片顶在脑袋上,也能遮遮雨。 “我去摘!” 林清山一听有法子,立刻来了精神,又要去拿蓑衣。 “等等,老大,雨还在下呢,等雨小些再去。” 林茂源叫住他, “而且光有芋叶子还不够,得想法子固定住,不然一阵风就吹跑了。” 一家人便围着桌子商量起来。 林清河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 “大哥做兔屋不是还剩了些竹片吗?把竹片劈成细条,编成一张大网,压在芋叶子上,用木橛子钉在屋顶边缘固定,就不怕风了。” “这法子好!” 林清山一拍大腿, “清河,你这脑袋转得也不慢嘛,跟清舟一样聪明!” 周桂香笑道, “你们三兄弟,一个出主意,一个想办法,一个下力气,这事儿就成了。” 商量妥当,一家人心里都有了着落。 好在,这雨下到午后便渐渐小了,天空的云层薄了些,雨丝稀疏下来,到未时三刻左右,竟完全停了。 雨后初霁,空气格外清新湿润,房檐上头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 林清山早就等不及了,雨一停就招呼林清舟, “清舟,走,咱们去后坡摘芋叶子!” 两人拿了两个大竹筐,往后山坡去了, 周桂香不放心地嘱咐, “慢着点,坡滑!” 后山坡那片芋地,芋长得稀疏,叶子却长得格外肥大,墨绿油亮,个个都至少有脸盆大小。 林清舟小心地选那些最厚实,最完整的叶子,从叶柄处折断,一片片叠放在竹筐里。 林清山力气大,专门负责搬运。 不一会儿,两个竹筐就装满了肥大的芋叶子。 兄弟俩抬着竹筐回到兔屋前,林茂源已经拿着斧头,柴刀和几根细竹竿等在那里了。 “来,先把屋顶上的水扫一扫。” 林茂源说着,递过来一把长竹扫帚。 林清山接过,小心地将兔屋屋顶上的积水扫落。 等屋顶稍微干爽些,一家人便动手忙活起来。 林茂源和林清山负责劈竹条,编竹网。 林清舟和晚秋则将芋叶子一片片铺在兔屋屋顶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层层叠压,像鱼鳞一样整齐。 铺好叶子后,林清舟那边竹网也编好了。 那是一张用细竹条编成的疏网,大小刚好能盖住整个屋顶。 父子三人合力将竹网抬上屋顶,平整地盖在芋叶子上,边缘用削尖的木橛子牢牢钉入屋顶边缘的椽子中。 “这下好了!” 林清山站在兔屋前,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顶。 深绿色的芋叶子被竹网压住,在雨后微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既实用,竟也有几分别致。 周桂香从屋里端出几碗姜枣茶, “快都来喝点热的,驱驱寒,忙活了这半天。”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里,喝着热乎乎的姜枣茶,身上都暖和起来。 林茂源抿了口茶,看着窗外放晴的天色, “这芋叶子顶一阵没问题,等过些日子,茅草长起来了,咱们再割些好茅草,重新铺一遍屋顶。” “爹想得周到。” 林清山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看兔屋里那几只小兔子今天活泼得很,一点不怕冷。” “大哥,兔子本就耐寒的。” 林清河捧着书,接了一句, “只要窝里干燥暖和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周桂香笑着,又给每人碗里添了些热茶。 春雨初歇,林家小院里,一家人围坐闲话。 第321章 夜话 二月十五,一日平淡,夜话。 夜深了,林家小院早已陷入一片静谧。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早已歇下。 东厢房那边,林清山和张春燕夫妇也安睡了。 西厢房里的林清舟,屋里灯也熄了许久。 唯有正屋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油灯下,周桂香正就着光亮缝补一件旧衫,针脚细密均匀。 她偶尔抬眼,看向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眉头深锁的丈夫。 “老头子,你这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放得很轻, “从早上就心不在焉的,到底琢磨啥呢?是为兔屋的事儿吗?不是都弄好了吗?” 林茂源叹了口气,将医书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皮。 “不是兔屋。” 林茂源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是春燕。”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针差点扎到手指, “春燕怎么了?她今日不是还好好的?吃睡都正常,下午还帮着拣了会儿竹篾呢。” “就是太好了。” 林茂源揉了揉眉心, “我今日又细细给她摸了脉,胎象太稳了,两个胎儿都养得太好,个头怕是不小。” 他看向老妻,眼中满是医者的忧虑, “桂香,你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人,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 春燕这怀的是双胎,本就比单胎凶险,若是胎儿再过大,到了足月....”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周桂香已经明白了。 周桂香脸色微微发白,想起自己生清山时的艰难,那时胎儿只是略大些,她就差点没熬过来。 “那.....那可咋办?” 周桂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总不能....总不能为了好生,现在就....”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地看向妻子, “春燕如今,已经满七个月了。” “七个月.....” 周桂香喃喃重复,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老头子,七活八不活啊!” “正是这个道理!” 林茂源接过话头,眉头锁成了川字, “怀胎七月,胎儿大致长成,但个头还不算太大,母亲的骨缝也尚未完全为足月生产收紧, 此时若是遇到不得已的情况,用药温和催动,让孩子早些出来,虽是早产, 但只要生得顺利,孩子大多能活下来,细心暖着喂养,熬过头几日就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急转直下,带着深深的忧虑, “可若是再拖下去,拖到八个月,九个月.....胎儿在肚子里长得飞快,春燕怀的又是双胎, 到那时,两个娃娃个头都不小了,再想让他们出来.....”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但周桂香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 儿媳挣扎在血泊中,却因为孩子太大生不下来..... “不行!不能再拖了!” 周桂香失声道,脸色煞白, “老头子,你是说,现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是最可能保全母子三人的时候!” 林茂源纠正道,眼中没有丝毫轻松, “但也不是没有风险,七个多月的早产,对春燕的身体是极大的消耗,又是双胎, 产后恢复会慢,也容易亏虚,孩子生下来,必定比足月儿弱,需要加倍小心地养护,一点风寒都受不得。” 他看向妻子,说出最现实的问题, “而且,我需要配一副极好的药,这药不能是虎狼之剂,要温和有力,既能稳妥催产,又得最大程度护住春燕的元气, 里面少不了上好的参须、黄芪、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还得配上几味专门通利助产、又不伤母体的..... 这样的方子,价钱不菲。” 周桂香这次没有沉默,她几乎是立刻追问, “要多少钱?” 林茂源估算了一下, “少说也得三四两银子,这还是我尽量搭配,有些药材去山里碰碰运气的前提下, 若是全都从药铺抓....只怕更多。” 三四两银子! 这几乎是家里现有现银的一小半了,还得留着给春燕坐月子,家里日常开销。 可..... 她想起张春燕进门这些年的勤快孝顺,想起她肚子里活泼胎动的两个小生命,想起大儿子清山憨厚脸庞上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担忧。 “配!” 周桂香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药必须配!银子我想办法!” 林茂源猛地抬头看她, “桂香,这....” “没有什么这那的!” 周桂香站起身,脸上是农家主母在关键时刻特有的果断和刚强, “钱是人挣的,花了还能再攒,可春燕和孩子要是没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是咱们林家,是老大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她走到丈夫面前,目光灼灼, “老头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药配了,钱花了,最后结果还是不好,你心里过意不去, 可你是她公公,是咱们家唯一懂医的人,你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 这责任,你不担,难道要老大那个憨小子去担吗?他担得起吗?”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茂源心上。 是啊,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儿子儿媳依赖的父亲和大夫。 这个时候,他不能退缩。 “至于钱,” 周桂香继续道, “我嫁妆里那对银镯子,还有我娘留给我的那根银簪,应该能当个二三两, 以后不够的,家里的竹编,咱们再勤快些,总能周转过来, 眼下,没有什么比春燕母子平安更重要!” 看着妻子坚毅的眼神,林茂源心中那团乱麻被一把快刀斩开。 林茂源重重地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沉稳,那是医者面对病患和难关时的神情, “好!我明白了。” 第322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 看着丈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周桂香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些,正想吹灯歇下, 却见林茂源又坐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新的犹豫。 “等等,桂香。” 林茂源抬手,示意她先别吹灯,眉头又习惯性地拧在了一起, “还有个事,咱俩得再商量商量。” “还有啥事?” 周桂香心里一紧,重新坐了下来。 “这事儿....咱们要不要跟春燕透个底儿?毕竟,是要在她身上动药,提前催产,关乎她和两个孩子的命。” 周桂香一愣,没想到丈夫会提起这个。 林茂源继续道, “按理说,是该跟她说,这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的娃,是生是养,是冒险还是求稳,该由她自己拿个主意, 咱们做公婆的,替她决定生死,这于理,说不过去, 于情,万一....我是说万一,事后她知道是咱们做主用了药,孩子又体弱,心里落下疙瘩,怨咱们怎么办? 咱们这是为她好,可也得让她明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她们母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 他说得在情在理,周桂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丈夫脸上那份属于大夫的,力求周全的认真,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老头子,不能说。” 周桂香的声音不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哀, “跟春燕说了,她绝不会同意。” “为什么?” 林茂源不解, “这是为了救她的命!她难道不想活?” “就因为是救她的命,她才不会同意!” 周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眼圈却瞬间红了, “老头子,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当娘的,为了肚子里的那块肉,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哪怕是豁出自己的命去!”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 “你想想,若是你告诉春燕,她的孩子养得太好,足月了可能生不下来,得提前用药催下来, 孩子生出来会比别的孩子小,比别的孩子弱,容易生病....她会怎么选?” 周桂香的目光紧紧锁着丈夫,那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心疼, “她一定会选硬扛!她只会想到,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多待一天,就能多长一点肉,多一分强壮! 她会咬着牙说,她身子骨结实,能撑得住,一定要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待得足月的!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能母子平安,她也会选那条更危险的路, 因为那条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更好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点好,她都愿意用她自己的命去换!” 林茂源被妻子这番近乎嘶哑的低吼震住了。 他看着老妻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近乎偏执的肯定,忽然想起了自己行医多年见过的许多画面, 难产的妇人拼尽最后力气,只求保孩子平安, 体弱的母亲宁愿自己吃不饱,也要把口粮省给孩子..... 林茂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能说。” 周桂香松开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但她的语气却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这事儿,就烂在咱们俩肚子里,药,你悄悄配好,到时候见机行事,就说是看她气力不足,给她用的寻常助产补气的药, 所有的决定,都是咱们做的!所有的因果,也都是咱们来担!” 周桂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压下去,直直看向丈夫, “要怪,就怪我老婆子自私吧!我....我承认,我盼孙辈,日盼夜盼,想看着林家开枝散叶, 但春燕那孩子,也是我当闺女一样看大的,她喊我一声娘,进了林家的门,就是咱们林家的人! 就算我期待孙儿,可春燕,也绝对不能有事!这个主,我做定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 二月十六,天色微明,是个难得的晴日。 林家小院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 林清山惦记着昨日春雨耽误的活计,天刚蒙蒙亮就扛着柴刀和扁担绳索往后山去了,想着趁天好多砍些柴火。 林清舟也起了个大早,坐在院子里开始劈竹篾,竹刀在他手中沉稳有力,破开的竹片均匀细长。 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晚秋端着水盆出来,正要打水烧热,给林清河擦洗身子。 她看见院子里忙碌的林清舟,笑着招呼, “三哥,早啊。” 林清舟抬起头,冲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往常那般平淡。 昨日父亲一直拿着大嫂的脉案,皱眉不已,让他不由得多想, 昨夜林清舟又做了不太好的梦,一晚上辗转难眠,心中总觉得不安。 这不安的感觉更甚那日的梦魇。 “早啊,晚秋。”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时,正屋门也开了。 林茂源背了个旧药篓出来,对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周桂香道, “我去镇上了,补些药草回来。” 周桂香回应一个郑重的眼神, “去吧,仔细些路,早些回来。” “知道。” 林茂源说着,便出了院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 可林清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父亲出门时的眼神,比往日要凝重些,步伐也略显急促。 而母亲..... 林清舟余光瞥见,母亲匆匆将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挎上了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她脚步匆匆,也朝院外走去。 “娘,你去哪儿?” 林清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去陈阿婆家一趟。” 周桂香脚步未停,语气尽量平常, “上回她帮春燕看过胎位,一直没好好谢谢人家,正好家里还有些鸡蛋和干笋,给她送点去。” 说着,她已经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未散的村道上。 陈阿婆是村里的接生婆,住在村子西头,离林家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可是.... 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急着去感谢人家? 大嫂离足月有两三月呢。 林清舟脑海里忽然“叮”了一下! 足月! 他心头猛地一跳! 爹娘今日都早早出门,一个补药材,一个送谢礼,本是寻常的事情, 偏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难道..... 林清舟豁然转头,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窗还紧闭着,里面安睡着浑然不知的大嫂。 爹娘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紧张,窜上林清舟的脊背。 他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平日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三哥?” 晚秋打好水回来,见他这样,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林清舟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爹娘既然选择悄悄行事,就是不想让家里人,尤其是大哥大嫂知道。 他们定有他们的考量和苦衷。 自己贸然点破或表现出异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打乱爹娘的计划。 想到这里,林清舟的心稍微定了定,但担忧并未减少。 他知道,爹娘这般大动干戈,只能说明情况可能比他们平时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他必须稳住。 “没事,” 林清舟对晚秋摇摇头, “就是想着今日天好,多干点活,对了,晚秋,以后兔屋那边的清理和喂食,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 你现在要照顾清河,还要编竹编,够忙的了。” 晚秋不疑有他,笑着应下, “好啊,谢谢三哥。” 晚秋并不推拒,反正家里活计多,谁有空谁做呗。 说着便端着水盆进了灶房,准备接热水回去给林清河擦洗。 第323章 陈阿婆的往事 周桂香挎着篮子,脚步匆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村道上人迹稀少。 陈阿婆的家在村子西头一处僻静的坡上,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些常见的草药和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桂香敲响院门时,陈阿婆刚喂完鸡,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择药草。 “是桂香啊?怎得这么早就来了?” 陈阿婆有些惊讶,看到周桂香挎着的篮子,和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紧张, 心里疑惑,连忙起身开门, “快进来坐。” 进了堂屋,周桂香将篮子放在桌上,却没急着掀开蓝布, 而是拉着陈阿婆的手,直接道明了来意, “阿婆,今日来,一是谢谢你之前费心给春燕看胎,二来....是有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陈阿婆请她坐下,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慢慢说,桂香,别急。” 周桂香接过水碗,却没喝, “阿婆,你是明白人,春燕那孩子怀的是双胎,如今七个多月了, 当家的昨日又仔细看了,说是胎养得太好,个头怕是不小,若是等到足月.....恐怕.....”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陈阿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 “我晓得,我晓得,那日我给春燕摸肚子,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两个娃娃,胎位倒是正,可那沉甸甸的劲儿.....老婆子我接生几十年,心里有数, 你们这是打算......?” 周桂香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 “实在是没办法了,阿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当家的已经在想法子配药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这些日子,你千万别离开村子,春燕她....她随时可能会发动, 到时候,非得有你在旁边坐镇,我们心里才踏实啊!” 她说着,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陈阿婆。 陈阿婆看着周桂香通红的眼眶,听着她言语间那份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儿媳的决心,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和悲凉, “你们这样为儿媳妇打算,真好啊.... 不瞒你说,我心里头也一直悬着,是真担心春燕这关难熬过去....” 陈阿婆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回到了某个痛苦的源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桂香怔怔地看着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 陈阿婆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是我年轻时听来的,发生在很远的一个村子里。” “那村子里,有一户寻常人家,媳妇怀了身孕,是双生子,一家人都欢喜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对公婆,对媳妇照顾得无微不至,就盼着抱孙子。” 周桂香默默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可那媳妇的肚子,长得太快,太大了,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吓人。”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看了,私下里都摇头,说怕是难, 可那家的公婆.....不知道是太欢喜了,还是真的不懂,又或许是抱着一丝侥幸, 总觉得媳妇年轻,身子骨壮实,一定能顺顺利利。” 说到这,陈阿婆的声音更低了, “后来啊,那媳妇足月发动了,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太大了,怎么也生不下来, 接生婆换了好几个,法子用尽了,血流了一盆又一盆....” 周桂香的脸色已经白了,仿佛能闻到那弥漫的血腥气味。 “最后.....” 陈阿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发出声音, “最后,只生下来一个女娃,另一个男娃.....憋得太久,生下来就没了气,那媳妇....也没能熬过去,血崩,跟着去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陈阿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一家子差点垮了,那活下来的女娃.....” 陈阿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周桂香的心上, “她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又能知道什么呢?只会哇哇哭罢了.... 后来那女娃长大了,村里人都说,是她命硬,克死了亲娘,妨死了同胞的兄弟,是个不祥之人。” “她爹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病倒了,没熬过那年冬天,那女娃....就成了真正的孤女,在村子里受尽白眼和冷语,连口热饭都讨不到。” 陈阿婆的声音彻底哽咽,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积压了几十年的悲苦和委屈,在这个令人心悸的关口,再也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她....她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一个人逃出了那个村子,四处流浪....” 周桂香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起初,她只是为一个陌生家庭的悲剧而感到揪心和后怕。 可听着听着,看着陈阿婆那痛彻心扉,与讲述他人故事截然不同的崩溃神情, 一个念头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这哪里是什么“听来的故事”! 故事里那个被称作不祥之人,克母妨兄,最终孤苦流浪的女娃..... “阿婆.....” 周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女娃....她....她就是你,对不对?” 陈阿婆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是那么的绝望和苍凉。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周桂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陈阿婆会说“真担心春燕这关难熬过去”, 那不仅是接生婆的判断,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同身受的恐惧! 她是在春燕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当年可怜的影子! “阿婆....阿婆你别哭了....” 周桂香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陈阿婆佝偻颤抖的身子, “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那时候....那是没办法啊! 你娘若是....若是知道你后来受了那么多苦,该有多心疼!” 陈阿婆在周桂香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几十年的心结、委屈、自责,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阿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睛看着周桂香,嘴唇颤抖着, “桂香啊!我连我娘的样子,都不知道啊!呜呜呜呜.....” 周桂香一怔,随即更加心疼,任由陈阿婆崩溃大哭。 好一会儿,陈阿婆才继续说话, “我能活下来,是靠村里一个心善的孤寡婆婆用米汤一点点喂大的。” 陈阿婆的声音平静了些,却更显苍凉, “那婆婆年纪很大了,自己过得也艰难,但懂些草药,也会用土法子给人看看妇人孩子的小毛病, 我懂事后,就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烧火、晒草药、递东西..... 她看我勤快,可怜我,就教我认几样草药,告诉我怎么捣碎敷伤口,生产时怎么给产妇鼓劲,按摩肚子.....” 陈阿婆眼神空茫,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屋, “我学得用心,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能活下去,不被彻底嫌弃的本事, 后来,那婆婆也走了,我就靠着这点从她那里学来的皮毛,开始试着帮村里更穷苦,请不起正经产婆的人家, 接生了一个,两个.....慢慢才有了点名气,也攒了点经验。” 她看向周桂香,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洞,每次帮人接生,看到产妇痛苦挣扎,看到孩子出生, 我就会想,我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疼?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帮过她? 如果没有.....那她该有多怕,多无助.....我帮的人越多,这个洞好像就越深, 我总想着,是不是我多帮一个,多救一个,就能.....就能补上一点点?” 周桂香早已听得泪流不止,她终于完全明白了陈阿婆那份异于常人的尽责与隐隐的悲悯从何而来。 “阿婆.....” 周桂香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福报.....你娘在天上看着,一定早就不痛了,她一定为你骄傲!” 陈阿婆紧紧抓住周桂香的手,像是抓住浮木,又像是传递力量, “所以,桂香,这次咱们一定得成!为了春燕,为了两个孩子,咱们一起,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两个女人,一个为眼前至亲,一个为心中至憾, 在这一刻,透过泪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 那不再是简单的请托与应承,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救赎。 第324章 平静劳作 陈阿婆的情绪渐渐平复,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周桂香的心总算踏实了大半。 从陈阿婆家出来,日头已高,村道上人也多了起来。 周桂香知道自己眼睛红肿,情绪也未完全平复,这副样子回去,难免惹人猜疑,尤其是心思敏锐的三儿子。 她略一思忖,挎着空篮子,转身就往后山走去。 后山草木丰茂,这个时节正是许多草药萌发的时候。 她边走边采,将篮子里塞满了新嫩的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等常见草药,又把头发稍稍弄乱了些,做出埋头采药半日的样子。 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篮子里也满满当当,她才收拾心情,深深吸了几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日的沉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林家小院,已近晌午。 林清山砍柴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整理柴捆。 晚秋在灶房忙着做饭。 林清舟仍在劈竹篾,见周桂香回来,目光在她略显疲惫但已看不出异样的脸上和那满满一篮草药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眼,继续手里的活儿。 “娘回来了。” 晚秋从灶房探头, “爹还没回呢,饭菜快好了。” 周桂香将草药篮子放在屋檐下阴凉处,应道, “许是镇上药材不好买,或是要多跑几家药铺比对,耽搁了,咱们先吃,给他留饭在锅里温着就行。” 林清舟也抬起头,语气平常地接话, “爹做事一向仔细,配药更是慎重,多花些时间是应当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解释了林茂源未归的合理性,又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可能存在的疑虑。 周桂香看了他一眼,心中复杂,知道老三恐怕已猜到了七八分,却选择默默支持,替他们周全。 一家人便像往常一样吃了午饭。 张春燕胃口不错,还多添了小半碗粥,周桂香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孩子长得越好,越不能等了。 林茂源直到午后未时末才回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只简单说了句“药材齐了”,便不再多言。 周桂香默契地没有多问,只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给他。 接下来的两日,林家小院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劳作,暗地里,周桂香和林茂源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药,林茂源已经配好,小心收在正屋里。 周桂香则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出正房,保证一点不透风,准备用作产房。 - 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八,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微风和煦。 按照惯例,这天是该林清舟去镇上王记杂货铺送竹编的日子。 天色微明,林清舟正在院子里将最后几件竹编放进背篓。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刚晾好的温水,走到林清舟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清舟,过来喝口水。” 林清舟停下动作,接过碗,借着喝水的姿势,侧耳倾听。 周桂香目光快速扫过静悄悄的东厢房和南房,用气声飞快地道, “今日去镇上,买几样东西悄悄带回来。” 周桂香报得又轻又快, “上好的棉白细布,要最软和的那种,扯上半匹,红糖称两斤, 若是看到有卖红枣,桂圆干的,各要两斤,再买五刀厚实吸水的草纸。” “若能找到羊肉或鲫鱼,也都买些回来,不用怕花钱。” 周桂香说着,还往林清舟手里塞了一两银子。 林清舟攥住银子,眼神了然。 棉细布、红糖、红枣、桂圆、厚草纸......这分明是产后之物。 羊肉和鲫鱼,也是生产之后的大补之物。 林清舟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 第325章 他在害怕 周桂香见他领会,心中稍安,又极低声地叮嘱, “东西买回来,先悄悄拿到你屋里,别让人瞧见,尤其是你大嫂,等你爹......再挪出来。” “我明白。” 林清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简短肯定。 他将那一两银子贴身收好,碗里的水也喝完了。 这时,东厢房传来些微响动,似乎是张春燕醒了。 周桂香立刻提高了一点声音,恢复成平常的语气, “路上仔细些,跟王掌柜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多算几文钱。” “知道了,娘。” 林清舟应着,将碗放回灶房,背起竹编背篓,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装干粮和水的小布袋。 “爹,娘,我走了。” 林清舟向父母道别,又对院里其他人点点头,便大步出了院门,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早饭后,林清山照例准备去地里看看,张春燕在屋檐下慢慢散步,晚秋收拾着碗筷。 林茂源在正屋门口整理晒药的簸箩,目光与周桂香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 去镇上的路林清舟早已走熟。 春日田野,新绿茸茸,远处桃花,杏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芬芳。 林清舟无心欣赏,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他在害怕,真的很怕。 他不是怕未知的风险,也不是怕将要面对的艰难,他是怕失去。 这个家,爹、娘、大哥、大嫂、晚秋、清河.....是这个世上他唯一在意,也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亲眼见过死亡如何轻易地夺走一个人,更懂得生活的磨难如何能拖垮一个家庭。 大哥憨厚,大嫂温善,他们即将迎来两个孩子,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事背后,却藏着索命的钩子。 爹娘那凝重的神色,低声的商议,提前备下的银钱和嘱托..... 无一不告诉他,大嫂这一关,凶险异常。 他怕听到噩耗,怕看到大哥崩溃的脸,怕这个刚刚从清河重伤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家,再次被拖入深渊。 他可以为了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豁出命去。 可现在,他除了按照娘的吩咐买好东西,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危险更让他恐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到了河湾镇王记杂货铺,匆匆将竹编交给王掌柜。 这次竹编卖了一百一十五文,比他预估的还少几文,但他已无心计较。 “王掌柜,我还要买些东西。” 他语速很快,报出母亲交代的清单。 王掌柜见他神色紧绷,也不多问,利落地取货算账, “上好的松江细布半匹,六百文,红糖两斤,六十文,红枣,桂圆干各两斤,二百八十文, 厚草纸五刀,五十文,总共.....九百九十文。” 林清舟摸出一两银子,王掌柜却找了二十文给林清舟。 林清舟道谢无多言,王掌柜也不寒暄,只说慢走。 离了杂货铺,林清舟在镇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卖羊肉的,只勉强找到两条巴掌长的鲫鱼, 因着是最后两条,那老汉十五文就卖了。 买到鲫鱼,林清舟顾不上歇息,快步往家赶。 越靠近村子,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进了家门,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 “清舟回来了?” 张春燕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底, 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两条鲫鱼上, “哟,买鱼了?正好这两天有点馋鱼汤呢。” 她神情自然,语气轻快,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彩, 林清舟脚步微顿,迅速调整呼吸,将心底翻腾的焦躁狠狠压下去, 脸上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淡笑, “嗯,碰巧遇到,就买了,晚上就让娘炖汤。” “那可好。” 张春燕笑着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充满期待。 林清舟目光扫过院子。 林茂源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本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择菜,动作有些迟缓,时不时瞥一眼张春燕的方向。 一切都“正常”,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林清舟的心却沉得更深。 这平静之下,是爹娘极度的犹豫和挣扎。 药配好了,东西买齐了,连陈阿婆也打点好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这“合适”的时机,怎么来? 难道真的直接端一碗“安胎药”过去,然后大嫂就“恰好”发动了? 大哥再憨厚,事后也未必不起疑。 街坊邻里若知道了,又会如何议论爹娘? 这“恶名”,爹娘怕是背不起,也不该背! 一个念头,浮现在林清舟脑海。 若是....这“恶人”,由他来做呢? 若是他“不小心”撞了大嫂一下,推搡间让她绊倒..... 就算只是轻微趔趄,也足以让爹娘“大惊失色”,立刻端上那碗准备好的“安胎药”。 到时候,所有的目光和可能的指责,都会落在他这个“莽撞”,“毛手毛脚”的三叔身上。 生产若能顺利,万事大吉, 若有任何差池,旁人最多叹一句“林老三害了自家大嫂和侄儿”, 而爹娘的良苦用心和医术,便能最大程度地保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害怕失去家人,更怕家人因背负愧疚和骂名而痛苦。 若他的“错”能换来他们的平安和清白...... 那就值得。 林清舟不动声色地将鲫鱼递给迎上来的晚秋,低声道, “拿到灶房里吧。” 晚秋接过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林清舟莫名有些心虚,他避开了目光。 然后,他像是随意活动筋骨般,朝着屋檐下走去,走向正低头做针线的张春燕。 一步,两步。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他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是两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是大哥全部的期盼,也是这个家可能面临的劫数。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装作被脚下的石子绊到,身体“失控”地朝那个方向歪一下..... 林清舟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身体倾斜的角度和力道,既要“有效”,又不能真伤到她。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屏住。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以“意外”的姿态蹭向张春燕的刹那...... “三哥!” 第326章 一口闷了 “三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小院几乎凝滞的空气。 林清舟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魇中被猛然拽回,所有绷紧的神经和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僵住,消散。 他倏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晚秋。 她站在南房门口,巧笑嫣然,眼睛里却仿佛盛着春日最清澈的溪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晦暗。 晚秋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几乎一触即发的危险,只带着几分欢喜和惊奇,朝着林清舟招手, “三哥,你快来看看清河!他刚才自己只用了一个腋下支架撑着,就往前挪动了一点呢!” 晚秋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分享喜悦的单纯,瞬间将林清舟从那个决绝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也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 林茂源和周桂香都抬起了头,看向晚秋,又看向僵在那里的林清舟。 张春燕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惊喜地看向南房, “真的?一个架子就能动了?那太好了!” 林清舟站在那里,背心被冷汗浸透。 晚秋那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笑。 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勉强扯动嘴角,顺着晚秋的话道, “是.....是吗?我去看看。” 林清舟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南房,脚步有些虚浮。 经过晚秋身边时,他看到她微微侧身让路,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浅浅的,眼神却在他脸上极快地掠过, 带着一丝了然的安抚。 林清舟的心,重重落地,摔得生疼,却又泛起一股酸涩和暖流。 ...... 林清舟走进南房,林清河正单手撑着一个胁窝架子,稳稳的站立, 额发被汗水打湿,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见他进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哥,你看。” 林清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见三哥进来,又演示了一遍。 他先将身体重心稳稳落在那个腋下支架上,受伤较轻的右腿微微屈起,受伤的左腿则绷直了些,脚尖试探着点地, 然后借着支架和右腿的力量,以及腰腹核心的发力,他整个上身带着支架,极其缓慢向前挪动了约莫半寸的距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半寸,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他不是被拖拽着移动,而是自己控制着身体,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前行”。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小子!” 跟进来的林清山第一个喊出声,脸上满是激动, “清河能动了!真的能自己动了!” 周桂香也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好好好,慢点,不着急,慢慢来......” 林茂源站在门口,看着小儿子苍白的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微微颤抖却努力支撑的手臂, 心中那团纠结纷乱的愁绪,似乎被这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 养伤的这些日子里,清河从未抱怨,再疼再难,也咬牙坚持着。 这孩子的腿,正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恢复着力气。 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机? 他转头,与同样泪光闪烁的周桂香目光相触。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决心。 为了不让可能的悲剧吞噬现有的生机,他们必须行动,不能再犹豫了。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对着仍沉浸在喜悦中的林清山和张春燕温声道, “清河有进步,是大好事,春燕你也别老坐着做针线了,仔细眼睛,也活动活动, 老大,你扶清河慢慢坐下歇歇,别累着。” 他又看向周桂香,语气平常却带着只有彼此懂的意味, “我去给春燕配点安神补气的药茶。” 周桂香会意,点头, “去吧,仔细配。” 林茂源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碾药和炉火点燃的细微声响,一股淡淡的,略带苦辛的药味弥散开来。 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晚秋细心地帮林清河擦汗,给他递水。 林清山陪着弟弟说了会儿话, 张春燕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看着自己高耸的腹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林清舟默默退到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目睹弟弟的进步和爹娘无声交流的眼神后,稍稍松弛了些许。 晌午的阳光正好,一家人简单吃了午饭。 饭后,林茂源端着一个粗瓷碗从药房出来,碗里是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气味比先前更浓了些。 周桂香立刻起身,想去接, “给我吧,我端给春燕。” 林茂源却微微摇头,避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 他端着药碗,稳步走向堂屋,声音平和地唤道, “春燕,你来一下。” 张春燕不疑有他,放下手中的小衣服,在林清山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堂屋, “爹,你叫我?” “坐下,我再给你把把脉。” 林茂源示意她在桌边坐下,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 张春燕顺从地伸出手腕。 林茂源的手指搭上去,凝神细诊。 堂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众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林茂源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张春燕看着公公严肃的表情,心里忽然打起鼓来,声音有些发颤, “爹.....是孩子.....有什么不好吗?” 林茂源没有立刻回答,又诊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指着桌上的药碗,语气沉重的说道, “把这碗药喝了,一滴不许剩。” 张春燕看着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又看看公公凝重的脸色,心中虽有些怕那苦味, 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的本能担忧,怕真是孩子不好。 她几乎没有犹豫,端起药碗,送到嘴边。 药汁极苦,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辛烈之气,冲得她鼻腔发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仰起头,咕咚咕咚,当真一口闷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烧灼感一直蔓延到胃里,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 “好孩子.....” 周桂香早已准备好了一碗温热的红糖水,见状立刻递到她嘴边,声音哽咽, “快,漱漱口,压一压。” 张春燕就着婆婆的手喝了几口红糖水,才勉强压下那翻江倒海的苦涩和恶心。 她刚想开口问问这药怎么这般厉害,却见周桂香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愧疚和决绝, “春燕.....我的好孩子.....你要怪,就怪娘吧!是娘的主意!” 张春燕彻底懵了,迷茫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婆婆,又看看沉默不语,眼眶泛红的公公, 还有一旁同样一脸迷茫的林清山。 “娘.....你说什么呢?什么怪你?这药.....不是安胎的吗?”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周桂香却不再解释,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猛地转头,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果断的声音吩咐, “老大!别傻站着!立刻扶你媳妇去正房躺下!铺盖我都收拾好了! 清舟,你腿脚快,快去把陈阿婆请过来, 晚秋,你去烧上几大锅热水,一直烧着!你三哥带回来的背篓里面有白布,用开水烫了备着!”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最后投向林茂源, “老头子,你.....” 第327章 鬼门关 林茂源已经抓起了早就准备好的药箱,重重点头, “我守着春燕,清舟,路上快些,但也要稳当!把陈阿婆平平安安接过来!” “哎!” 林清舟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晚秋早已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开始刷洗大锅,添水,抱柴,点火。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动作有条不紊。 张春燕被周桂香和林清山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架着往正房走。 她的脑子还是懵的,腹中也还未有明确的痛感,但那股强烈的,向下坠胀的收缩感却越来越清晰,间隔时间似乎在缩短。 “娘.....爹.....这到底....” 她被安顿在已经铺好厚褥,收拾得异常整洁暖和的正房炕上,抓着周桂香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 周桂香跪在炕边,用温热的布巾擦着她额角冒出的冷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努力稳住声音, “春燕,好孩子,你听娘说……你怀的是双胎,养得太好了,孩子个头不小, 你爹说……若是等到足月,你生不下来,两个孩子也……也危险。” 张春燕的骤然收缩,脸色也变得惨白。 林茂源坐在炕沿,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沉声接道, “爹不是吓唬你,春燕,爹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七个多月的孩子,生下来仔细养,能活! 咱们现在用药帮你,是为了让你少受罪,让孩子平安落地,更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再拖下去,到八个月九个月,孩子更大,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一字一句,雨打芭蕉一样的砸在了张春燕的心上, 张春燕终于彻底明白了那碗苦药的用途,也明白了公婆为何要瞒着她,先斩后奏!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是一种混合着委屈,感动和母性本能的复杂情绪。 “可是……孩子才七个多月……” 她摸着肚子,眼泪汹涌而出, “他们那么小……” “小不怕,只要生得顺当,咱们精心养,一定能养壮实!” 周桂香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陈阿婆马上就来,她是咱们这儿最好的接生婆,有她在,你爹也在,娘也在,咱们一定护着你,护着孩子平安!” 腹中的收缩猛地加剧了一下,变成了一阵清晰的,带着钝痛的紧缩。 张春燕闷哼一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开始了。” 林茂源眼神一凝,对周桂香道, “你看顾好她,我再去看看热水和其他东西准备得如何。” 他又转向张春燕,声音放缓,带着医者的镇定和父亲的慈爱, “春燕,别怕,跟着你娘的引导,调整呼吸,保存体力,爹就在外面。” 张春燕看着公公沉稳的眼神,又看看婆婆虽然流泪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的恐慌奇迹般地消退了些许。 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林茂源快步走出正房。 院子里,晚秋已经烧开了一锅水,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兑凉水。 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另一口大锅里的水也即将沸腾。 “晚秋,” 林茂源看着她,这个女孩的冷静和周到再次让他动容, “干净的白布,草纸,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爹。” 晚秋指了指旁边一个用热水烫过的大竹匾, “都在里面,随时能用。” “好。” 林茂源点头,又去检查了药箱里备好的止血,补气的药材和银针。 而此刻,一直跟在张春燕身边,直到她被扶上炕才松开手的林清山,却僵立在正房门口,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的木雕。 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生不下来……鬼门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夏日最恼人的蝇虫,赶不走,甩不掉。 他想起爹这些日子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娘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想起三弟偶尔看向春燕肚子时那忧心忡忡的一瞥…… 原来,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担心!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却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傻乐,只知道盼着孩子落地,从未深想过妻子怀双胎可能面临的凶险!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在为弟弟能挪动半寸而欢喜不已,完全没有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早已暗流涌动。 一种巨大的后怕和迟来的恐惧,像滔滔不绝的潮水,淹没了他。 林清山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产这件事,对春燕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大!” 林茂源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林清山猛地一颤,茫然地看向父亲。 “别杵在那儿!” 林茂源皱眉,语气带着威严,却也有安抚, “去帮晚秋看着火,保证热水不能断!再去把你屋里的油灯都拿过来,多点几盏,屋里要亮堂!” 简单的指令让林清山找到了主心骨。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应道, “哎!我这就去!” 他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灶房,从晚秋手里接过烧火棍,蹲在灶膛前,机械地往里添柴。 火光跳跃,映着他黝黑脸上还未褪去的惊悸。 他不敢想,他什么都不敢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正房里不时传来张春燕压抑的痛哼和周桂香低低的鼓励声。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陈阿婆来了!” 林清舟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他几乎是半搀半扶着陈阿婆进了院子。 陈阿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一进院子,陈阿婆目光先快速扫过烧着热水的灶房和准备好的物品,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随即神色一肃,对迎上来的林茂源道, “林大夫,情况如何?” “药服下约莫两刻钟,宫缩已规律,强度在增加。” 林茂源言简意赅。 陈阿婆点头, “好,我进去看看。”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正房,推门前,回头对林茂源和周桂香道, “热水、剪刀、布、草纸,都备足,林大夫,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随时听你吩咐。” 林茂源郑重道。 陈阿婆进了正房,门被关上,隔开了里面的情形,却隔不断那隐约传出的,越来越急促的痛呼声。 第328章 母子平安,儿女双全 院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林清山再也坐不住,扔下烧火棍,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时不时扒着正房窗户想听听动静,又被林茂源低声喝止。 林清舟靠在院墙边,沉默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晚秋守在灶边,不停地添柴,保证热水源源不断。 周桂香站正房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儿媳一声声忍痛的闷哼,再看看院里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着鸡圈走去。 她动作快得惊人,从鸡窝里一把揪出一只最肥的老母鸡,那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周桂香面色沉凝,眼底却带着一股狠劲。 她一手牢牢攥住鸡翅膀和鸡冠,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平日里砍柴切菜用的厚背刀,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 将鸡脖子往搁在沟沿的石板上一按,手起刀落! “咯咯——!” 短促的挣扎和叫声戛然而止。 鸡血溅了几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她也毫不在意。 拎着尚在微微抽搐的母鸡,她快步走回灶房门口,就着晚秋烧好的热水麻利地烫毛,开膛,清洗。 晚秋默契地递过一个瓦罐,周桂香将收拾干净的整鸡剁成块,放入罐中,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就备好的,切成片的黄芪,一起放入罐中,加满热水, 盖上盖子,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 清香渐渐从罐子缝隙里飘出。 - 正房里,情况正在胶着。 张春燕疼得满头满脸都是汗,身下的褥子早已浸湿。 她是头胎,又是双胎,产道打开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剧烈的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孩子的头却迟迟没有完全下来。 “春燕,别慌,跟着我,吸气——憋住——往下用力!” 陈阿婆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手按在张春燕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宫缩的节奏,另一只手检查着产道情况,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向守在炕头的周桂香, “桂香,这孩子个头确实不小,又是头胎,得费些功夫,你扶着她后背,让她借上力。” 周桂香连忙上前,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儿媳的后背,让张春燕能半坐起来,更好地发力。 “啊——!” 张春燕憋足了气,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挣。 陈阿婆眼睛一亮, “好!看到头发了!再来!就这个劲儿!” 一次,两次,三次……张春燕几乎耗尽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下身被撑裂般的疼痛无边无际。 她抓住婆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娘……我……我没劲儿了……” “不能泄气!春燕!”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严厉, “想想孩子!他们等着出来见娘呢!陈阿婆,你看这……” 陈阿婆当机立断,对守在门边的林茂源喊道, “林大夫,参片!” 林茂源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两片老参须,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将参片塞进张春燕舌下, “含着!提提气!” 参片的苦甘之气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流似乎顺着喉咙滑下,张春燕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陈阿婆又用热水浸湿了布巾,敷在张春燕的下腹,轻轻按摩着,帮助放松肌肉,促进产道扩张。 “春燕,听我的,宫缩再来的时候,别急着用蛮力,先深吸气,慢慢往下送,对,就像……就像解大手那样,慢慢来……” 张春燕艰难地点头,跟着陈阿婆的指导调整呼吸和用力方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终于,在一次漫长持续的用力后,陈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喜悦, “出来了!头出来了!春燕,别停!再加把劲!” 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张春燕嘶喊一声,拼尽力气! “哇——!” 一声虽然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响彻在小小的正房里! “是个带把的小子!” 陈阿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紫红,沾满胎脂的小小婴孩托在手中,轻轻拍打背部,待他哭声响亮些, 才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起来,递给几乎虚脱的周桂香, “快,暖着!” 周桂香接过这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小生命,眼泪夺眶而出,连声道, “好,好,我的大孙子……” 然而生产还未结束。 第一个孩子娩出后,张春燕腹中的压力骤减,但第二个孩子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动。 陈阿婆神色一凝,立刻将手探入产道,小心地探查,调整。 “春燕,还有一个,别松劲!跟着我呼吸!” 陈阿婆的声音强行镇定,因为第二个孩子的胎位似乎不如第一个那么正,她不能慌! 张春燕已经精疲力竭,腹中的宫缩也因为第一个孩子的出生而暂时减弱。 她躺在炕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鸡汤!” 林茂源在门外急道。 周桂香立刻将孙子小心放在暖和的襁褓里,转身从一直温在炭火边的罐子里倒出半碗鸡汤, 扶起张春燕,一点点喂进去。 热汤下肚,张春燕冰冷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丝暖意。 陈阿婆抓住宫缩再次来临的时机,手法精准地帮助调整胎儿体位,同时鼓励道, “春燕,这个孩子小些,应该好生!用劲儿!” 或许是鸡汤起了作用,或许是母性的本能再次被激发,张春燕咬紧牙关,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用尽残存的,甚至超越极限的力量,再次向下用力。 这一次,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过片刻,第二个孩子滑出了产道。 哭声比第一个更加微弱,几乎只是细细的啜泣。 “是个闺女!” 陈阿婆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欣慰和一丝松了口气的轻快, “都好!都好!” 她迅速处理好第二个孩子的脐带,将这个明显更小,皮肤皱巴巴,像只小猫似的女婴也包裹好,放在张春燕枕边。 “春燕,你看看,儿女双全,你好福气!” 张春燕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枕边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他们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声响。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柔情同时席卷了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汗水,滴在枕上。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又碰了碰儿子挥舞的小拳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虚弱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儿女双全!” 第329章 好兆头 陈阿婆的高声报喜就像解除禁令的号角,一直紧绷着,几乎凝滞的院子里,瞬间活了过来。 林清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先是压抑的呜咽, 随即变成放声的,带着狂喜后怕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混着“春燕......孩子......”的含糊字眼,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是一个憨厚汉子劫后余生最本能的宣泄。 林清舟依旧靠在墙边,但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去,一直抿成直线的嘴唇微微张开,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重重地抹了一下眼睛。 一直在南房里默默揪心的林清河,也是狠狠松了口气,只是眼神里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茂源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泪纵横,他一遍遍地低声重复,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晚秋停下了添柴的动作,静静站在灶边,听着正房里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哼唧声, 看着院子里失态的男人们,她的嘴角也终于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正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陈阿婆端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些沾染了血污的布巾。 她额发汗湿,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眉眼间全是轻松的笑意。 “林大夫,你快进来瞧瞧吧,春燕乏得很,出血比寻常多些,但稳住了,得好好补, 老大估摸着四斤二三两,老二怕只有三斤七八两,都小,尤其是老二,哭声弱,得格外精心。” 她将木盆递给迎上来的晚秋,细细叮嘱。 “有劳阿婆!大恩不言谢!” 林茂源郑重地拱手道谢,声音还有些哽咽。 “不说这些,平安就是福。” 陈阿婆摆摆手,又看向眼巴巴想往里挤的林清山, “林大郎,你先别急,让你爹先进去给春燕和孩子看看,稳住了你再进, 晚秋丫头,再送些温热水进来,要干净的。” “哎,就来。” 晚秋应着,麻利地兑好温水。 林茂源提着药箱进了屋。 屋里灯火通明,已经收拾过了,血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命特有的,微弱的奶腥味和温暖的炕火气。 张春燕虚弱地躺在干净的褥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枕边两个小小的襁褓。 周桂香坐在炕沿,一手轻拍着一个襁褓,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儿媳冰凉的手。 “爹......” 张春燕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话,省着力气。” 林茂源温声安抚,先走到炕边,俯身仔细查看两个孩子。 老大被裹在柔软的旧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眼睛紧闭,呼吸稍显急促,但还算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林茂源小心地解开一点襁褓,检查了他的四肢和肚脐,又轻轻撬开他的小嘴看了看。 老二更小,裹在同样的布里,却显得空荡荡的。 她几乎没有哭声,只是偶尔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小脸和手脚的颜色都偏暗,有些发绀。 林茂源的心揪紧了,他极其轻柔地检查,发现她的呼吸更加浅快微弱。 “爹,妹妹她......” 张春燕一直看着,见状忍不住问,声音带着颤。 “没事,就是太小了,心肺弱。” 林茂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咱们仔细暖着,一会儿喂点温水,慢慢来,能养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小的,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他又给张春燕诊了脉,查看了出血情况。 脉象虚浮无力,出血量虽已减少,但仍在慢慢渗出。 他眉头微蹙, “春燕,你这次亏得厉害,接下来要坐双月子,必须卧床,不能下地,不能见风,不能沾冷水, 鸡汤,红枣粥,红糖水,要勤喝,把气血补回来。” “我知道了,爹。” 张春燕虚弱地应着,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身上。 这时,晚秋端着温水和干净衣物进来。 周桂香接过,亲自拧了热布巾,动作轻柔地给儿媳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汗水,又帮她换了被汗血浸湿的里衣。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充满了怜惜。 等收拾停当,林茂源才朝门外道, “老大,进来吧,轻点声。” 林清山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挪进来的。 他先扑到炕边,看着妻子苍白憔悴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想碰又不敢碰,只哽咽着唤了一声, “春燕......”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心疼。 张春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清山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珍宝。 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颤抖着,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 才用指尖极其,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老大皱巴巴的额头,又用指腹蹭了蹭老二更小,更软的脸颊。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怕自己的粗粝弄伤了这娇嫩的生命。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新奇,到感动,最后都化作了傻气十足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我......我真当爹了?还是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做梦般的恍惚和巨大的喜悦。 周桂香看着他这傻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抹了把眼泪嗔道, “瞧你这点出息!快,把鸡汤端来,给你媳妇补补,她也饿坏了。” 林清山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转身跑去灶房,小心翼翼地用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浓香的黄芪鸡汤, 还特意撇去了浮油,吹得温温的,端到炕边,小心翼翼,异常仔细地一勺一勺喂给张春燕。 张春燕也确实饿极了,就着丈夫的手,慢慢喝着热汤。 热汤下肚,不仅暖了身子,似乎也催动了什么。 她忽然微微蹙眉,低低“唔”了一声。 “怎么了?不舒服?” 林清山立刻紧张起来,勺子停在半空。 “没.....” 张春燕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声音更低了, “是....是胸口有些发胀。” 她怀的是双胎,孕期身子变化大,这几个月来胸口一直沉甸甸的,偶尔衣衫摩擦都觉得不适, 近几日更是明显觉得发胀发硬,有时甚至能感到微微的湿润。 只是这话,对着公公和丈夫,实在羞于启齿。 周桂香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 她连忙凑近些,轻声问, “可是觉得发硬,有些胀痛?” 张春燕红着脸,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桂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喜色, “有奶了!这是好事啊!” 早产儿最怕没奶吃,有母乳,哪怕一开始不多,也是极好的。 林茂源了然,转身往屋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嗯,是好兆头,她娘,你.....” 周桂香明白丈夫的意思,立刻道, “我晓得,老大,你喂完汤跟你爹先出去一会儿。” 她又对晚秋道, “晚秋,你去打盆更热些的水来,要烫手的,再拿块干净的新布。” “哎。” 晚秋应声去了。 第330章 血脉相连 林清山喂完汤,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这事自己帮不上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正房,蹲在门口守着。 晚秋很快端来热水和新布。 周桂香试了试水温,烫得刚好。 她让张春燕稍微侧身,解开衣襟,用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发胀的胸口,一边轻轻按摩,一边低声指导着张春燕放松。 张春燕起初还有些羞窘和紧张,但在婆婆温和而专业的动作下,渐渐放松下来。 热敷和按摩确实缓解了胀痛,不一会儿,就有少量淡黄色,粘稠的初乳缓缓泌出。 “好了好了,通了点就好。” 周桂香用柔软的干布轻轻拭去,满脸欣慰, “虽然现在不多,但孩子吸一吸,喝点汤水,慢慢就多了, 咱们老大壮实些,一会儿可以让他试着吮一吮,老二太小,怕是没力气,先用小勺子喂点温水,等明天再看。” 她帮张春燕整理好衣衫,又对晚秋道, “去把你大哥叫进来吧,再把那两个小勺子用开水烫烫拿来。” 林清山进来后,听说可以让大儿子试着吃奶,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周桂香将包裹好的老大小心地抱过来,调整好姿势,让张春燕侧躺着,将孩子的小嘴凑近。 小家伙似乎嗅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脑袋本能地扭动着,嘴巴一张一合。 周桂香帮着轻轻挤压乳晕,将一点点初乳涂抹在孩子唇边。 小家伙舔了舔,随即本能地含住,开始努力地,微弱地吮吸起来。 虽然他的力气很小,吮吸的节奏也断断续续,但那一丝丝微弱的牵扯感和孩子努力吞咽的细微动作,让张春燕瞬间泪盈于睫。 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满足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吃了!他吃了!” 林清山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激动地低呼。 周桂香也笑了,但不敢大意,只让老大吸了几口便轻轻抱开, “好了好了,第一次,不能累着孩子,也怕累着娘,让他歇歇,一会儿喂点温水。” 她又将更小的女婴抱过来。 果然,女婴更加虚弱,连含住的力气都没有,小嘴只是微微嚅动。 周桂香用烫过的小勺子,极其小心地舀了一点点温水,滴在她唇边。 女婴无意识地舔了舔,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不着急,慢慢来。” 周桂香耐心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女婴似乎吞咽下去极小的一滴。 她松了口气,将孩子放回张春燕枕边暖着,开始细细叮嘱儿子儿媳, “老大,你记住了,春燕现在身子虚,奶水不会一下子很多,但让孩子多吸吸,喝些下奶的汤水,慢慢就多了。 喂奶的时候,你要帮着抱好孩子,让春燕省些力气, 喂完了,得把孩子竖起来轻轻拍一拍后背,听到吞下去才行,不然容易吐奶,呛着就危险了。” 林清山听得无比认真,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春燕,你也别急,刚开始都这样,孩子吸的时候要是疼得厉害,或者哪里不对,就跟娘说。 两个孩子,得轮着喂,先喂老大,再试着喂老二,实在喂不进去,就用勺子小心喂点挤出来的奶或者米汤,总之一口不能饿着。” 张春燕虚弱地点头,将婆婆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院子里,林茂源正将陈阿婆送到院门口。 夜色已浓,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家小院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阿婆,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林茂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粗糙包裹的小袋子, 不由分说地塞到陈阿婆手里,声音诚恳, “这点心意,你千万收下!” 陈阿婆摸着那红纸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她心里明白,林家并不宽裕,这怕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 她推拒道, “林大夫,这可使不得!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再说,前些日子桂香已经提了东西上门了, 春燕和孩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喜事,这钱我不能要。” “阿婆!” 林茂源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决, “你一定得收下!今日之事,你心里也清楚有多凶险,这点钱,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他想到陈阿婆的身世,心中更是感慨, “你就当是为我们林家新添的这两条小生命,沾沾喜气,也宽宽我们做长辈的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阿婆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她看着林茂源真诚而带着疲惫的脸,又想起正房里那对脆弱却平安的龙凤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终于不再推拒,将红纸袋紧紧攥在手里,苍老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好,好,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林大夫,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春燕也是个有福气的, 这两个孩子,有你们这样的爷爷奶奶,爹娘疼着,定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承你吉言!” 林茂源深深作了一揖, “清舟,你提着灯笼,仔细照着路,一定要把阿婆平平安安送回家!”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林清舟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晚秋递过来的灯笼,对陈阿婆道, “阿婆,我送您。” 陈阿婆点点头,又朝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在林清舟小心照亮的灯笼光晕下,慢慢走入夜色之中。 第331章 傻子 夜色更深,林家小院里的灯火却依然温暖明亮。 晚秋麻利地将灶房收拾出来,摆好了晚饭。 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老母鸡盛在大碗里,金黄的油花飘在浓白的汤上,香气扑鼻。 最肥美的鸡腿和最精华的胸脯肉,早已被周桂香仔细地拆下来,连同一大碗浓汤,送进了正房, 此刻正由林清山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张春燕。 堂屋里,剩下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鸡汤里剩下的骨架和零碎鸡肉被晚秋撕成了细丝,混着软烂的土豆块和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又是一大盆。 虽然比不得正房里的精致,但在这忙碌惊心的一天后,能吃上这样一顿带着油水荤腥的热乎饭菜,已是极大的慰藉。 林茂源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鸡肉,又给林清舟,晚秋和林清河各舀了一勺汤。 周桂香疲惫的脸上露出些笑意,也催促着孩子们多吃点。 饭桌上很安静,大家都饿极了,吃得又快又专注,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清山端着空碗空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走到桌边,周桂香立刻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菜,又浇上些鸡汤。 “春燕吃下去了?” 周桂香问。 “嗯,都吃了,汤也喝了大半碗。” 林清山捧着碗,大口扒着饭,含糊地应道, “看着精神头好了些。” “那就好,能吃是福。” 周桂香点点头,看着大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沉吟了一下,说道, “老大,春燕坐月子这段日子,你就别回东厢房睡了,就在正屋炕边搭个地铺,挤在炕脚也行, 夜里孩子哭闹,春燕要喝水要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你爹和我年纪大了,熬不了整夜,你和晚秋,清舟得轮换着搭把手。” 林清山停下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哎,我知道了,娘,我就在屋里守着她们娘仨。” “嗯。” 周桂香见他应得爽快,心里也踏实些。 她起身,去杂物间摸索了一阵,搬出一个大陶盆,还是当初晚秋做的两个陶盆中的一个, 里面已经装上大半盆细密干燥的草木灰。 “这个,你端进去,春燕身子不方便下地,有些东西....得处理, 用法你知道的,就跟平时伺候清河差不多,仔细些,别碰冷水,用温热水擦洗, 盆子每日都要清理干净,灰要勤换。” 林清山接过陶盆, “我知道了,娘。” 林清河因为腿脚不便,如厕也是用的这种垫了草木灰的陶盆,在屋里解决,由晚秋帮忙清理。 林清山对这个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妻子做同样的事。 他端着陶盆,又提了一桶兑好的温热水,重新走进正房。 张春燕正靠在摞高的被褥上,看着枕边熟睡的孩子出神,见他进来,目光落在那陶盆上,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爹娘让拿进来的,你....你别动,我来。” 林清山放下东西,声音有些发干。 他拧了热布巾,先仔细擦净自己的手,然后才走到炕边。 接下来的事,他做得有些生疏,但异常轻柔小心。 掀开被子一角,褪去脏污的垫布,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了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全然的珍视和心疼。 昏黄的油灯光下,他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因为生产而浮肿未消的身体,看着她身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憨厚汉子,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炕沿上,也砸在张春燕的心上。 “你....你哭什么....” 张春燕声音微弱,想抬手替他擦泪,却没什么力气。 “我....我就是心疼你。” 林清山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春燕,你受大罪了....都怪我,是我让你怀了孩子,还一下子两个,让你遭这么大的难..... 爹娘也是没办法,你别怪他们,要怪就怪我,都是我不好......” 他语无伦次,把所有的责任和愧疚都往自己身上揽。 白天里强装的镇定和忙碌,在此刻安静的独处中彻底瓦解,只剩下后怕和汹涌的心疼。 张春燕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丈夫,心中那点因为被瞒着催产而产生的细微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酸软。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脸颊。 “傻子.....”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笑了笑, “我怎么会怪爹娘?要不是爹那碗药....我现在恐怕.....” 她想起生产时那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绝望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中也涌上恐惧的泪水, “孩子这么小,我都以为....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爹娘是对的,若是足月了,孩子更大,我恐怕....恐怕真的就.....” 她说不下去了,生产时的恐惧历历在目,让她后怕不已。 “别说了,春燕,别说了!” 林清山连忙握住她的手,用力地,一遍遍地重复,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看,你和孩子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以后都会好的!你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回来,孩子也会一天天壮实起来的!” 他无比真诚地安慰着,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温度和支持。 在他的连声宽慰和坚定目光的注视下,张春燕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恐惧也被疲惫和安心取代。 巨大的体力消耗和精神冲击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林清山守在一旁,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替她掖好被角。 他默默地收拾好一切,将脏污的布巾和陶盆端出去清洗,更换草木灰。 第332章 道喜 二月十九,天色刚亮, 林家添丁进口,还是一对龙凤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小的清水村。 林家虽然不算富裕,但林茂源行医仁心,时常帮衬村里人,林家在村里向来名声不错。 如今喜添双胎,还是难得的龙凤呈祥,村民们自然都替他们高兴。 最早登门的是王老栓和他婆娘徐金锁。 老两口提着半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就高声贺喜, “林大夫!恭喜恭喜啊!听说添了一对金童玉女,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林茂源和周桂香连忙迎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掩不住的笑意, “同喜同喜!王大哥,徐嫂子,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 王老栓摆摆手, “知道你们忙,就是来道个喜,送几个鸡蛋给大媳妇补补身子。” 徐金锁也附和, “就是,月子里可要仔细养着,双胎辛苦着呢!” 两人放下鸡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告辞了,临走还叮嘱有事尽管招呼。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几拨村民过来。 李海田的婆娘提了一小串熏干的野兔肉, 连平日有些嘴碎,跟林家有些龃龉的吴桂花,也难得地没说什么酸话, 反而送了一小包红糖,说是给产妇冲水喝。 林茂源和周桂香站在院子里,不停地拱手道谢,晚秋和林清舟则忙着端茶倒水,礼数周全。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道喜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大家都好奇地想看看新生的娃娃,尤其是龙凤胎,在这村里可是稀罕事。 “林嫂子,能不能让我们瞧瞧孩子?沾沾喜气!” 有人提议。 “对呀对呀,听说生得可好了!” 周桂香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歉意, “哎哟,各位乡亲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孩子是早产的,七个月就落地了,身子弱得很,见不得风,也怕惊着, 春燕那孩子也虚得很,正在里头静养呢,实在对不住,等孩子满月了,身子骨硬朗些,一定抱出来给大家瞧瞧!” 众人一听是早产,也都理解,纷纷表示孩子要紧,便不再强求,只围着周桂香和林茂源问些孩子几斤几两,像爹还是像娘之类的闲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声音, “春燕!春燕妹子!” 只见一个挺着约莫五六个月肚子的年轻妇人,被她丈夫小心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张春燕在村里最好的闺蜜,李金花,旁边是她的丈夫李守田。 李金花脸上又是欢喜又是焦急,一进来就直奔主题, “林婶子,林大夫,听说春燕生了?还是两个?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周桂香连忙上前扶住她, “金花啊,你有身子呢,慢着点,春燕挺好的,就是累着了,正歇着呢,孩子也好,就是小了点。” 她看着李金花满脸的关切,心知她们姐妹情深,便道, “你想跟春燕说说话行,但屋里血气重,你又怀着孩子,就别进去了,在门口说两句吧。” “哎,好,好!” 李金花连连点头。 周桂香引着她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春燕,金花来看你了。” 屋里传来张春燕有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金花来了?” 李金花立刻扒着门缝,压着激动道, “春燕!是我!你可真是能干.....一下子生俩,还儿女双全,太好了!你受罪了吧?身子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金花,就是没力气。” 张春燕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怎么样?肚子里的娃闹不闹?” “我好着呢,娃也乖。” 李金花说着,眼圈有点红, “你平安就好,可把我担心坏了.....孩子小不怕,仔细养着,准能壮实!你好好坐月子,缺啥少啥跟我说!” “嗯,我知道,劳慰你了。” 两姐妹隔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李守田在一旁憨厚地笑着,也不催。 直到林清舟端了凳子过来请李金花坐下歇歇,她才依依不舍地停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周桂香, “林婶子,这是我娘给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周桂香推拒不过,只能收下,心里更是感念。 李金花夫妇又坐了一会儿,也告辞了。 他们一走,后面又有几个与林家相熟,或者纯粹想看热闹的妇人想往正房门口凑,甚至有人想掀开门帘子瞧一眼。 这时,一直沉默守在正房门口附近的林清舟,往前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房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算热情, “各位婶子嫂子,我大嫂需要静养,孩子怕惊扰,多谢大家关心,请回堂屋喝茶吧。” 他的身量虽然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 想往前凑的妇人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再看看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形, 也知道林家这是铁了心不让外人打扰产妇和孩子,便都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 林清舟就那样静静地守在门口。 无论外面如何热闹喧嚣,他的任务就是确保正房那一方小天地的安宁。 直到日头渐高,前来道喜的村民大多散去, 林家小院总算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剩下院子里晾晒的布巾随风轻摆,和灶房飘出的袅袅炊烟。 正房门轻轻开了,林清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时刻留意着妻儿的动静,直到天快亮时,见张春燕和孩子都睡得安稳,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此刻他脸上虽疲惫,精神头却还不错,手脚麻利地将张春燕夜里用过的草木灰陶盆端出来清理,换上新的细灰, 又打了热水进去服侍她简单洗漱,喂了半碗温着的红枣小米粥,将一切收拾停当。 做完这些,他揉了揉酸涩的腰背,拿起墙角的柴刀和扁担,就准备出门, 家里的柴火消耗得快,地里的活计也不能耽搁,这个家,没有闲的时候。 “老大,” 林茂源从南房走出来,叫住了他, “先别急着走,把早饭吃了,你娘刚做好,吃了再出去。” 第333章 安排活计 林清山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咕咕作响。 他放下东西,跟着父亲走进南房。 早饭果然比往日丰盛些。 一大盆熬得浓稠的糙米粥,里面切了不少昨日村民送来的干菜,还卧了好几个荷包蛋,都是今早收到的贺礼。 旁边是一碟新腌的爽口咸菜。 “快坐下吃。” 周桂香招呼着,又对林清山道, “给春燕的鸡汤和小米粥,荷包蛋都温在灶上,你一会儿再喂她一次。” “哎,知道了娘。” 林清山应着,端起碗大口喝粥。 温热顺滑的粥水下肚,瞬间驱散了晨起的寒意和疲惫。 趁着林清山吃饭的功夫,一家人都聚在了南房里。 林茂源坐在主位,周桂香挨着他,晚秋坐在林清河身边,林清舟则挨着林清山, 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林茂源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开口道, “春燕和孩子算是过了第一道坎,但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家得拧成一股绳, 我琢磨了一下,往后这几个月,家里的活计得重新分派分派。” 众人都安静听着。 “老大,” 林茂源看向林清山, “春燕坐月子,最离不得人,你白日里要顾着外头的重活,砍柴,挑水,地里的力气活,这些都得靠你, 但晌午,晚上,你得空就得回屋,帮着照看孩子,让春燕能歇口气,夜里你和清舟轮换着守着,警醒些。” 林清山放下碗,郑重地点头, “爹,我晓得了。” 林茂源点点头,又看向周桂香, “她娘,春燕坐月子这两个月,你编竹编的活计就先放一放,你的心思,得放在春燕和两个孩子身上, 家里的鸡鸭鹅,兔屋,零散的活计,也得你多照看,辛苦你了。” 周桂香提了口气, “我晓得的,如今光是给孩子和春燕换洗的布巾,一天就要好几盆,确实腾不出手再做竹编了。” 林茂源的目光转向林清舟和林清河, “清舟,清河,王掌柜那边的竹编订单,往后就要多辛苦你们了, 不求量有多大,但一定要保住咱们林家竹编这条进项, 家里的杂事,你们能搭把手的,也多费心。” 林清舟神色平静,应道, “爹放心,我会尽力。” 林清河也靠坐在床上,认真点头, “嗯,我会把我会的都教给三哥,也会帮着晚秋画些新样子。” 最后,林茂源的目光落在了晚秋身上。 林茂源脸上露出些许难色,但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带着少见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晚秋.....这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公爹的开口, 但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你大嫂要精心养着,你娘要顾着里外,你大哥要忙活计...... 家里最要紧的进项,怕是要落在你头上了。” 林茂源看着晚秋清澈平静的眼睛,继续道, “你手艺好,编的东西价钱给得高,我想着......往后家里的琐事,喂鸡喂鸭,寻常的洗洗涮涮, 你就先放一放,多出来的功夫,都用在编竹编上,可好? 我知道这担子重,也....也实在是.....” 林茂源有些说不下去。 让一个进门不久,还在照顾受伤儿子的养媳,担起家里大半的经济指望, 他这个一家之主,觉得脸上烧得慌,心里更是愧疚。 晚秋抬起眼,看向林茂源,又看了看周桂香和屋里其他人。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满或为难,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理解和坦然。 “爹,” 晚秋的声音清凌凌的,却透着暖意, “你这么说就太生分了,咱们是一家人,如今家里有事,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编竹编是我拿手的,能为家里多挣些银钱,我心里也踏实, 琐事我抽空也能做,不会耽误的,你和娘只管安排,我没有二话。”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情真意切。 林茂源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晚秋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欣慰。 周桂香也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晚秋摇摇头,没再多说。 林茂源定了定神,最后道, “还有一事,这两日,等春燕和孩子情况再稳定些,我打算去镇上找个活路, 仁济堂那边,我看看能不能接些分拣,炮制药材的零活。” 周桂香一听,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 “老头子....委屈你了。” 她知道丈夫心气高,行医济世是他一辈子的坚持和骄傲,如今为了家里,却要去做那药堂学徒才做的杂活..... 林茂源摆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养家糊口,天经地义, 行医是救人,做活计养家,一样是正事,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一番安排下来,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更重了。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或退缩。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林清山第一个吃完,放下碗筷,抹了把嘴, “爹,娘,那我先去砍柴了。” 林清山提起柴刀和扁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南房里,林茂源也站起身, “我去正房再看看春燕和孩子。” 周桂香则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去灶房忙碌。 林清舟帮着晚秋将林清河挪到靠窗光线好的位置,方便他一边复健活动,一边琢磨竹编的新花样。 他自己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开始劈削竹篾,动作熟练沉稳。 晚秋没有立刻开始编,而是先将昨日晾晒的布巾收回,折叠,又将需要清洗的归拢到一处。 她手脚麻利,将灶房,堂屋简单归置了一下,喂了鸡鸭鹅, 这才净了手,坐到自己常坐的屋檐下小凳上,拿起未完工的细密挎包,开始了今日的劳作。 林家小院忙碌,却有条不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带着些迟疑的敲门声。 离门口最近的林清舟放下手中的竹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何秀姑。 她手里端着个用干净蒸布盖着的竹簸箩,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真诚的笑意。 “林三郎,打扰了,” 何秀姑说着, “听说你家大嫂生了双胎,母子平安,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手头也没什么好东西,自己蒸了一笼窝头, 用的是新磨的杂粮面,送来给你们,别嫌弃。” 说着,她将竹簸箩往前递了递。 林清舟看着她手中那盖得严严实实的簸箩,又看看她脸上那份真挚的祝贺,心中微动。 他侧身让开, “何嫂子,进来坐吧,我娘在灶房。” “不了不了,” 何秀姑连忙摇头,将簸箩塞到林清舟手里, “我就不进去了,不打扰你们忙,东西送到就行,替我跟林大夫,林夫人还有你大哥大嫂道声喜。” 她说着,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看到屋檐下埋头编织的晚秋和窗边的林清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点点头,便转身匆匆走了。 林清舟端着还温热的簸箩回到院里。周桂香闻声从灶房出来:“谁来了?” “是何嫂子,” 林清舟将簸箩递过去, “听说大嫂生了,送了一笼她自己蒸的杂粮窝头。” 周桂香揭开蒸布,一股杂粮特有的朴实香气扑面而来。 簸箩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黄褐色的窝头,个头不大,但捏上去硬实饱满,一看就是用了好料,没掺多少野菜,做得十分用心。 周桂香心里一暖,又是感慨, “她自己带着铁蛋也不容易,还惦记着咱们。” 她想起何秀姑那日送来的野菜,知道这是个知恩图报,心思细腻的妇人。 周桂香把窝头收起来,朝灶房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说着, “这窝头实在,你大哥下地干活带着也顶饿。” 这个小插曲并未打乱林家的节奏。 正房里,林茂源给张春燕和孩子把了脉,又检查了屋内的暖壶和通风情况,叮嘱了几句,才放心地出来。 第334章 担当 日子在忙碌与守护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二。 这两日,张春燕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慢慢坐起,轻声哄抱孩子。 两个早产的小家伙也似乎比刚出生时多了些力气,老大吮吸母乳的时间渐渐拉长,老二虽然仍需用勺子小心喂食挤出的奶水, 但吞咽的动作已利落了些,哭声也响亮了一点点。 这些细微的进步,都让全家人欣喜不已。 林茂源悬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下一些。 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闯过,接下来是漫长的精心养护。 而养护,需要钱。 这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林茂源便起身了。 他仔细检查了药箱,又将昨晚准备好的,一小包自家炮制的常用草药和几贴膏药放进背篓。 周桂香也早早起来,为他准备了干粮和水, “路上小心,别太着急,活计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别勉强。” “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茂源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起背篓,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转向了东边, “我先去何秀姑那儿一趟,今日该给铁蛋换药了。” 周桂香点点头, “是该去,人家还记着咱们的情呢。” 林茂源来到何秀姑暂住的小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何秀姑显然也起得很早,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过日子的整洁劲儿。 铁蛋躺在炕上,小脸上没了之前的痛苦,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门口。 “林大夫,您来了!快请进!” 何秀姑连忙让开身,脸上满是感激。 “来看看孩子。” 林茂源走进屋,放下药箱,先摸了摸铁蛋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处。 伤口愈合得不错,红肿已消了大半,也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很好,以后还要精心养着,千万不要着急下地。” “哎,记住了,谢谢林大夫!” 何秀姑连声应着, 林茂源手脚麻利地给铁蛋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和干净布带,又留下两贴膏药和几包内服的草药,叮嘱了用法。 整个过程,何秀姑一直在旁打着下手,眼里满是专注和感恩。 “药钱.....” 何秀姑有些窘迫地开口。 林茂源摆摆手, “上次给的就够了,孩子养伤要紧,别的不用多想。” 他背起药箱, “好好照顾孩子,我走了。” “林大夫您慢走!” 何秀姑送到门口,一直看着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屋,对着炕上的儿子低声道, “铁蛋,咱们要记住林大夫一家的恩情....” 林茂源离开何秀姑家,便径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道路两旁的田野已有农人开始忙碌。 他的步伐沉稳,心中却不像脚步那般平静。 行医几十年,在清水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他也算受人尊敬的一声林大夫。 如今,却要为了几文工钱,去药堂做那最基础的杂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正房里那对脆弱的小孙儿,想到儿媳苍白的脸,想到老妻眼中的愁绪和孩子们肩上的重担, 那点微末的脸面与心气,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走进了河湾镇,熟门熟路地来到镇上最大的药堂,仁济堂。 仁济堂的坐堂大夫姓孙,年纪与林茂源相仿,医术也不错,两人虽不算至交,但也打过几次交道,彼此认得。 柜台后的伙计见是林茂源,也有些意外,忙招呼, “林大夫?您今日怎么得空来镇上?是抓药还是....” 林茂源对伙计点点头,直接问道, “孙大夫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在的在的,孙大夫在后堂炮制药材呢,您稍等,我去通报。”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 不一会儿,孙大夫擦着手从后堂走了出来,看到林茂源,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老弟?稀客啊!可是家里需要什么难得的药材?” 林茂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 “孙兄,今日前来,并非抓药,而是....想问问仁济堂可还需要人手,做些分拣,清洗,炮制药材的杂活?” 孙大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老弟,你说什么呢?分拣药材的杂活?你可是.....” 他上下打量着林茂源,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茂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在乡间行医,一家老小糊口绝无问题,何至于要来药堂做这等学徒工? 林茂源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的艰涩,他缓声道, “孙兄,实不相瞒,家中近日添了一对孙辈,是早产的双胎,儿媳生产也伤了元气,需精心调养, 家用一时有些吃紧,我虽略通医理,但镇上的活计更稳定些,分拣炮制药材的活儿,我自认还能胜任,绝不会误事, 工钱....按寻常学徒的给就行,我只求个稳妥。” 孙大夫听罢,半晌没说话。 他看了看林茂源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早产双胎,产妇伤身,这其中的花费和艰辛,他行医多年岂能不知? 林茂源这是拉下脸面,为了儿孙生计啊! 他心中感慨,既佩服林茂源的担当,也替他感到些许心酸。 沉吟片刻,孙大夫开口道, “林老弟,以你的医术来做这些杂活,实在是屈才了,不过....既然你开了这个口,仁济堂也确实需要个手脚麻利,懂药性的人来帮忙, 这样吧,工钱我不能按学徒的给你,那样我孙某人也太不厚道, 按熟练工的钱算,一日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活儿主要是分拣,晾晒,清洗和简单的切制炮制, 时间上也宽松,你家里有事,打个招呼晚来早走都行, 你看如何?” 一日二十文,一个月便是六百文,虽不算多,但对眼下的林家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而且时间宽松,能兼顾家里。 林茂源心中感激,深深一揖, “孙兄高义,林某感激不尽!工钱就按孙兄说的办,活计我定当尽心尽力,绝不马虎。” “好好好,” 孙大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老弟不必如此,咱们都是行医济世之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明日....不,后日吧,你后日一早过来就行,先把家里安顿好。” 第335章 今日便可 “多谢孙兄!” 林茂源直起身,却并未应下后日之约,而是道, “孙兄体恤,林某感激,不过家中之事已安排妥当,若堂中今日便有活计,我今日便可上手,早一日做事,也能早一日安心。” 孙大夫闻言,又是一愣,看着林茂源平静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多耽搁一天。 心中那份感慨更浓,便也不再劝说,点点头道, “既如此,林老弟若不嫌仓促,今日便请随我来后堂,正好前几日收了一批新药材,需要尽快分拣晾晒,还有些积压的需切片炮制,正缺个熟手。” “再好不过。” 林茂源应下。 孙大夫引着林茂源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仁济堂的后院颇大,一半搭着棚子,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草木辛香。 几个学徒正在棚下或翻晒药材,或蹲在地上分拣,见孙大夫引着个面生的中年人进来,都好奇地抬头看。 “这位是清水村的林大夫,日后会在堂里帮忙处理药材,你们称一声林大夫便是。” 孙大夫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学徒道, “阿福,你把东边那几筐新收的柴胡,黄芩指给林大夫,再把切片刀和铡刀备一套干净的, 林大夫是行家,规矩都懂,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那叫阿福的学徒连忙应下,好奇地多看了林茂源几眼。 林大夫?来干他们这些学徒的活? 林茂源对几个学徒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他放下背篓,脱下外衫,只着一件旧单衣,又将袖子仔细挽起,露出常年劳作而精瘦有力的手臂。 “林大夫,这边请。” 阿福引着他来到东边棚下,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竹筐,里面是刚从山里收来,尚未处理的柴胡和黄芩,还带着泥土和枯叶。 “这些需先抖去浮土,摘去杂叶坏根,再按品相粗细分开,搬到那边席子上晾晒,那边还有些积压的甘草,黄芪需要切片。” 林茂源看了看,心里便有数了。 他先拿起一小把柴胡,在手里轻轻一抖,泥土簌簌落下,又手指翻飞,快速将枯叶,细弱或腐烂的根茎剔除,动作流畅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片刻,一把干净整齐,品相上佳的柴胡便出现在他手中。 旁边的阿福和几个小学徒都看呆了。 他们做这活计,往往小心翼翼还难免带坏好根,哪有这般又快又好的? 林茂源仿若未觉,将分拣好的柴胡放入旁边空筐,又拿起一把黄芩,同样利落地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刻板的重复,但效率极高,手指像是长了眼睛,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需要剔除的部分。 “林大夫....您这手法,真厉害!” 阿福忍不住赞叹。 林茂源手上不停,只淡淡道, “做多了,自然就熟,药材分拣,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 坏根烂叶混进去,轻则药效打折扣,重则害人性命,马虎不得。” “是,林大夫说得是!” 阿福连连点头,态度恭敬了许多。 其他学徒也收起好奇,专心做自己的事,偶尔偷偷看林茂源几眼,学着他的手法。 一个上午,林茂源几乎没怎么停歇。 分拣完两筐柴胡,一筐黄芩,他又去处理需要切片的甘草和黄芪。 切片刀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切出的药片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偶尔有学徒过来请教某味药材的炮制火候或禁忌,他也耐心解答,言简意赅,直指关键。 午时,药堂管了一顿晌午饭,糙米饭配两个素菜,很是丰厚了。 林茂源和学徒们一起蹲在院里边吃边歇息。 学徒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他态度平和,有问必答,渐渐也放开,七嘴八舌地问些乡间常见的病症和土方,林茂源也拣些能说的,一一说了。 下午继续干活。 日头偏西时,孙大夫到后院来看了一眼,见林茂源分拣晾晒的药材已堆起不小一堆,切片也完成大半,质量更是没得挑,心中暗自点头。 这位林老弟,是真沉得下心,也是有真本事的。 临到收工时,孙大夫将林茂源叫到一旁,将一把铜钱递给他, “林老弟,这是今日的工钱,二十文,你收好,明日你若方便,还是照常来。” 林茂源接过那尚带体温的二十文钱,再次郑重道谢, “多谢孙兄,明日我定准时到。” 第336章 劲头 一天的劳作,手臂有些酸涩,腰背也有些僵硬,但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踏着暮色回到林家小院时,灶房已飘出饭菜的香气。 周桂香见他回来,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林茂源将二十文钱拿出来,低声道, “活计找着了,仁济堂,一日二十文,管晌午饭,今日已做了一天,这是工钱。” 周桂香看着那二十文铜板,眼眶又是一热,却努力笑着点头, “好,好,找着就好,快去洗洗,累了一天了,马上吃饭。” 林茂源洗净手脸,先去正房看了看张春燕和孩子。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张春燕气色又好些,见他回来,轻声叫了句“爹”。 “嗯,好好歇着。” 林茂源温声道,没有提自己去镇上做活的事。 晚饭时分,林家小院飘散着比昨日更浓郁的鸡汤香气。 正房里,林清山端着满满一大碗飘着金黄油花,炖得骨肉酥烂的鸡汤,还有一只肥嫩的鸡腿和不少胸脯肉,小心翼翼地喂给张春燕。 张春燕看着碗里丰盛的鸡肉,有些不安, “怎么又杀鸡了?前些天不是才杀了一只?这得吃多少.....” 林清山用勺子舀起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你就别管这些了,只管吃就行了,你和孩子现在最需要补养, 爹说了,你现在是一人吃,三人补,多吃一口好的,你和孩子的身子就能壮实一分, 这才四五天才杀一只鸡.....我都觉得亏待你了。”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张春燕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暖流下肚,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看着丈夫认真又笨拙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努力地多吃一些。 她知道,自己尽快好起来,孩子尽快壮实起来,才是对家人这份倾尽所有最好的回报。 喂完张春燕,林清山才出来和家人一起吃饭。 堂屋的饭桌上,也有一大盆鸡汤,但里面多是鸡头,鸡脖子,鸡爪和炖得软烂的土豆,白菜。 鸡肉的精华,确实都留给了产妇。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安静。 周桂香先给林茂源各舀了一勺汤,又给晚秋、清山、清舟、清河碗里添了些。 没有人抱怨饭菜的简单,大家都默默地吃着。 ..... 晚饭吃完,一家人劳作一天,很是辛苦,便都早早回房休息。 东厢房里,老两口正低声说着话。 油灯如豆,映着他们脸上更深的皱纹。 周桂香一边缝补着林清山磨破的衣襟,一边低声算着账, “老头子,我今日又仔细盘算了一遍,家里现银还有三两二钱,铜板五百三十七文, 你今日带回来二十文,就是五百五十七文, 你那活计.....隔一天去一次就行,也能补贴不少,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茂源洗了脚,坐在炕沿上揉着有些发僵的腰,闻言摇摇头, “不成,能去一天是一天,二十文看着不多,但日日不断,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能顶大用, 我身子骨还行,累不着,倒是你,家里这一大摊子,才是最耗心神的。” 周桂香停下针线,叹了口气, “我累点不怕,就是担心春燕和孩子....这几只鸡吃完,我看.....” “这只鸡吃完,先别杀鸡了。” 林茂源打断她。 周桂香一愣,立刻急了,马上情绪激动的反驳, “那怎么行?!春燕奶水刚见多,正需要油水催着,孩子也.....” “你慢点说,” 林茂源无奈地看着老妻, “那个在跟你抢嘴吗? 我只是说不杀鸡了,又没说不给春燕吃了, 没了鸡,你不知道杀鸭啊?还有家里那两只大白鹅,吃得比鸡多,下蛋又少,光会嘎嘎叫,下次就把它炖了! 鸭子,鹅,也能补一补,肉还多些。 留下两只能下蛋的母鸡,以后春燕和孩子吃蛋要紧, 过几天你抽空去镇上,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鸡苗的买回来养着, 等鸡养的差不多了能下蛋了,娃儿也能吃了,两个孩子等着,光靠两只母鸡下蛋,怕是不够。” 周桂香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着急误会了,脸上有些讪讪,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老头子想得周全,杀鹅杀鸭,确实也能顶一阵。 “嗯,你说得对,那鹅是该杀了,光吃不下蛋,明日我一早就去看看,鸡苗要是便宜,就买几只。” - 南房里,灯火也比往常亮些。 林清河靠坐在床上,手里没停,正在编织一个基础的竹筐,动作虽然没有晚秋快,但胜在稳定。 晚秋则坐在窗下的矮桌旁,就着明亮的油灯光,全神贯注地编织着那批竹编挎包。 竹篾在她指尖翻飞,细密均匀的花纹一点点延展。 自从大嫂生了双胎,晚秋可以说是火力全开之下,进度惊人。 “晚秋,” 林清河编完一圈,抬头看她,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飞快动作的手指,忍不住开口, “周小姐那边定的是四十五天的工期,你不用这么赶的,仔细眼睛和手。” 晚秋手上不停,头也没抬,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清河,我不是赶工期,我是想早点做完。” “为何要早些做完?三哥不是说了要到日子才会送去吗?让你不要着急嘛。” 林清河不解。 “我知道呢,早些做完,我安心,也能踏实些, 到时候我也可以腾出手来,多编些卖给翰墨轩的样式,那个虽然不如这挎包,但可以拿现钱,周转快。” 晚秋一边编,一边心里算着,嘴上也就说着, “接单到现在,我已经做出来整整四个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十五天,剩下的六个也能做完, 再花上五天编那些小配件和修整,四十五天的工期,咱们三十天就能做完, 做完了之后,每日至少能出一个半,两个的翰墨轩竹编,那就是净得的现钱了。” 林清河听得心里酸酸的,他放下手里的竹编,挪动了一下身体,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晚秋忙碌的手腕。 晚秋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 烛光下,林清河的脸色很暖, “晚秋,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他的手掌温热,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晚秋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力度和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温暖,更坦然的笑。 晚秋轻轻挣开林清河的手,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清河,咱们家现在不好吗?” 她轻声问,目光清澈, “要说累,家里谁不累呢?爹天黑了才从镇上回来,肩膀都僵了, 大哥从早到晚没停过,砍柴,下地,还要照顾大嫂, 大嫂更是豁出了大半条命,才把两个孩子平安带到世上, 爹娘也是操碎了心。” 晚秋的目光扫过桌上未完成的精美挎包,又看向林清河床边的基础竹筐, “咱们家,就是要这样齐心协力,日子才有奔头, 我做这些,心里满足,也有劲头,再说了,” 晚秋狡黠地眨了下眼, “如果我撑不住,我肯定会自己休息的,而且我相信,爹娘和大哥大嫂,也绝不会怨我随便休息,只会心疼我累着, 所以啊,我干得很有劲头呢!” 第337章 买鸡苗 二月二十三,天色还黑黢黢的,林家小院就有了动静。 周桂香几乎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惦记着老头子昨日的疲惫,又盘算着今天要买鸡苗的事,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她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动作麻利得惊人。 先轻手轻脚地去正房外听了听动静,里面只有张春燕和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和林清山轻微的鼾声。 她放心地转身,先去灶房生了火,将昨日剩下的鸡汤和窝头热上,又单独给张春燕煨上一小锅加了红糖的小米粥。 然后周桂香又开始打扫院子,将昨夜晾晒未干的布巾挪到通风处,喂了鸡鸭鹅,清理了兔屋,又把水缸挑满....... 等天色真正亮起来时,林家小院已是一片整洁,灶房的饭菜也飘出了香气。 周桂香这才回屋,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挎上个小篮子,又揣上二百文零钱, 对着刚起身,还有些迷糊的林茂源低声说了句“我去镇上了”,便匆匆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茂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没耽搁,迅速洗漱,就着热汤吃了两个窝头,也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当晚秋起身时,院子里已是一片安静整洁。 灶房的锅里温着糙米粥和窝头,旁边的小瓦罐里是给张春燕的红糖小米粥。 爹和娘都不在,想必都早早出门做活去了。 林清山正从正房出来,准备去灶房端饭。 他眼底还有些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尚可。 “大哥,” 林清舟也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柴刀和绳索, “趁着你在家看着大嫂,我去后山砍一趟竹子回来,家里的存货不多了。” 林清山点点头,没有揽活,他自己也确实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家里的地都靠他在侍弄。 “嗯,你去吧,仔细些。” 林清舟应了一声,临走前,又从杂物间拿了两个鱼篓和一小卷细绳,挂在柴刀把上。 看他这架势,是打算砍竹子的时候,顺便去河边把鱼篓下了。 新的一天,林家小院就这么忙开了。 林茂源再次踏进仁济堂后院时,孙大夫和几个学徒都已在了。 看到他准时到来,孙大夫也没多寒暄,只指了指昨日未处理完的药材和几筐新搬出来的,点了点头。 林茂源会意,挽起袖子就开干。 今日的活计更杂些,除了分拣晾晒,还需炮制一批半夏和制首乌。 这需要更精细的手法和对火候的把握,正是林茂源的强项。 他沉心静气,手法稳健,一边操作,一边偶尔低声指点旁边观摩的学徒两句。 整个后院的节奏,都因林茂源的加入,变得更加沉稳有序。 周桂香挎着空篮子,脚步匆匆地赶到河湾镇时,东市的早集正热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禽畜的叫声混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周桂香没在别的摊子前耽搁,径直朝着记忆里卖禽苗的区域走去。 那片地方气味混杂,地上有些湿漉漉的,几个摊子前围着些挑挑拣拣的农妇。 周桂香眼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头发花白,面相看着还算实在的老汉摊前。 老汉面前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编笼子,里面挤满了毛茸茸,黄绒球似的小鸡仔,还有几个笼子里是嘎嘎叫的小鸭子。 小鸡仔们叽叽喳喳,声音清脆,精神头看着都不错。 “老哥,这鸡苗怎么卖?” 周桂香蹲下身,仔细看着笼子里的小鸡。 老汉抬眼看了看她,见是个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的农妇,便道, “大姐要买鸡苗?我这都是自家老母鸡孵的,健壮着呢,按只卖,四文钱一只,若要挑小母鸡,得加一文,五文一只。” 四文钱一只小鸡苗,不分公母,若指定要小母鸡,添一文也不算离谱。 毕竟母鸡跟公鸡不一样,养大了能下蛋,是长久的进项。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算着,十只小母鸡,就是五十文,她带了二百文,买鸡苗是首要,布匹可以看情况。 她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伸手进笼子,小心地捉起一只小鸡。 那鸡苗在她手心扑腾着,爪子有力,眼睛黑亮有神,啄她的手指也很有劲。 周桂香又连续看了好几只,个个都是精神饱满,绒毛干净蓬松,没有蔫头耷脑或屁股沾污的。 “老哥,” 周桂香放下小鸡,开始讲价, “我要十只,都要小母鸡,能便宜些不?四十五文。” 老汉摇摇头,语气倒也实在, “大姐,五文一只真的是实在价了,我孵这一窝也不容易,还得费粮食喂到能卖, 你看看这品相,拿回去好养活,不容易得病,十只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你要是诚心要,我多送你一只小公鸡搭头,算是一窝的,也好带。” 送一只小公鸡?周桂香心动了。 小公鸡养大了虽然不能下蛋,但可以吃肉,养到年节也能卖钱。 周桂香佯装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成吧,五十文就五十文,老哥你可得给我挑好的,那只小公鸡也要精神的。” “放心放心!”老汉见她爽快,脸上也露出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挑鸡。 他眼光毒辣,专挑那些活泼好动,冠子颜色偏淡,个头匀称的捉出来,又另外挑了一只同样精神,冠子稍红的小公鸡,一共十一只, 小心翼翼地放进周桂香带来的,垫了软干草的篮子里。 小鸡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周桂香数出五十个铜板,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仔细数过,笑着道, “多谢多谢!拿回去头几天仔细些,别淋雨受凉,喂点细碎的米糠菜叶就行。” “晓得了。” 周桂香应着,小心地给篮子盖上块透气旧布,防止小鸡受惊跑出来。 买好了鸡苗,她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挎着沉甸甸,叽喳作响的篮子,她又朝着卖布的摊位走去。 卖布的摊位更多,绸缎、细棉、粗麻,琳琅满目。 周桂香直接略过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在卖棉布和粗布的摊子前停下。 她摸了摸一种质地柔软的棉白细布,手感很好,但一问价钱,要二十五文一尺,实在不是她现在能负担的。 最后,她在一个卖靛蓝粗布和本色粗棉布的摊子前停下。 这种粗棉布虽然不如细布柔软,但吸水性好,厚实耐用,最适合给孩子做尿布和家常小衣。 “这粗棉布怎么卖?” 她问。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了看她挎着的鸡苗篮子,知道是寻常农家,便道, “八文钱一尺,要是买得多,可以便宜些。” 八文一尺.....周桂香摸了摸布,厚度和柔软度尚可。 她盘算着,给两个孩子做尿布,至少得五六尺才够换洗。 “我要六尺,能便宜点不?四十五文,行不行?” 妇人看了看她,又看看那篮子鸡苗,犹豫了一下,点头, “成吧,看你也是实在用,就四十五文,六尺。” 周桂香付了钱。 妇人利落地量了布,剪下,用草绳捆好递给她。 如此一来,五十文鸡苗钱,四十五文布钱,一共花了九十五文,身上还剩下一百零五文。 周桂香没有再多逗留,挎着装了十一只小鸡的篮子和一捆粗棉布,转身踏上了回村的路。 第338章 娘家来人 周桂香和林茂源离开后约莫一个多时辰, 晚秋刚将浸泡的布巾清洗晾晒好,正坐在屋檐下重新拿起竹编挎包,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吗?请问这是林清山家吗?” 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些外地口音,语气有些急。 晚秋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门外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粗布袄子,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焦急。 年轻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看着老实巴交,眼神里也满是关切。 晚秋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两人。 看衣着打扮像是远道而来,但清水村附近的村子她大多有印象,这口音却不熟。 “你们是.....” 晚秋迟疑地开口。 那妇人见开门的是个年轻清秀的小媳妇,也愣了一下,随即更急切地问, “姑娘,这儿是林清山家吗?清水村的林大夫家?” “是,这里是。” 晚秋点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了林清山的声音。 “谁啊?” 林清山刚从正房出来,准备去灶房给张春燕端水,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一眼看见门外的人,顿时愣住了, “娘,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娘,大哥? 晚秋恍然,原来是大嫂的娘家人,连忙侧身让开,脸上也露出礼貌的笑容, “快请进。” 门外的妇人,正是张春燕的母亲李氏,那汉子是张春燕的大哥张大海。 两人见着林清山,也是松了一口气,李氏更是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一步抓住林清山的手, “清山!春燕呢?春燕怎么样了? 你爹托人带了消息过来,说春燕生了双胎,还是早产,可把我们急坏了!紧赶慢赶了两天才到!” 张春燕娘家所在的村子麻柳村,离清水村有五十多里山路,平日里来往很是不便。 林茂源早早的就托人传信了,许是前两日才将信息传达。 这话传到张家人耳朵里,李氏当场就慌了神。 女儿怀双胎她知道,但怎么会七个月就生了?她越想越怕,当即就要动身来看女儿。 大儿子张大海不放心老娘一个人走远路,也顾不上地里的活,连夜收拾了点东西,今日天不亮就陪着母亲赶了过来。 “娘,大哥,你们别急,快进来坐!” 林清山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子,一边高声朝正房喊道, “春燕!春燕!你看谁来了!娘和大哥来看你了!” 正房里,张春燕正侧躺着给老大喂奶,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惊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燕儿啊!我的燕儿!”,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眼泪涌了出来。 “娘?!是娘来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躺了回去,只能朝着门口急切地张望。 林清山引着李氏和张大海快步走进正房。 一进屋,李氏的目光就直直落在炕上女儿苍白虚弱的脸上,还有她身边那两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我的儿啊!” 李氏几步扑到炕边,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和那两个猫儿似的小外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受苦了!怎么....怎么这么早就生了?身子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啊?” “娘.....” 张春燕见到母亲,多日来的后怕,生产的痛苦和对孩子的担忧都找到了宣泄口,拉着母亲的手,也是泣不成声, “娘....我没事....孩子也好....就是小了些....” 张大海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虚弱的样子和那两个明显比寻常新生儿小许多的外甥, 这个汉子也红了眼眶,搓着手安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不怕,能养活.....” 林清山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心酸,连忙道, “娘,大哥,你们别站着,快坐下歇歇,一路赶来累坏了吧?来,喝口水!” 林清山麻利的端来了温水和凳子。 屋里两人坐下,李氏仔细问着女儿生产的情况,听到是用了药提前催产才保得母子平安,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对着林清山道, “清山,你爹娘.....真是有心了!这是救了春燕和孩子的命啊!” 林清山挠挠头, “娘,你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张大海也从褡裢里往外掏东西, 一小布袋小米,一包红糖,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块自家腌的腊肉。 “来得急,也没带啥好东西,这点东西给春燕补补身子。” 林清山连忙推拒,李氏却道, “拿着!这是给春燕和我外孙的!你们现在用钱的地方多,能省点是点!” 正说着话,林清舟扛着几根粗壮的竹子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见陌生的两人和正房里的动静,也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东西,洗了手,也进来见了礼。 李氏看着林家虽然忙碌却井井有条,儿子,女婿,小叔子,弟媳个个都踏实肯干, 对女儿也是真心实意地照顾,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外孙,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开始絮絮叨叨地传授起自己坐月子和带孩子的经验来。 林清山见岳母和妻兄跟春燕说得热络,屋里地方小,自己杵着也碍事,便悄声对春燕道, “春燕,你跟娘和大哥说话,我先出去了。” 又对李氏和张大海说了声, “娘,大哥,你们先坐着,我出去忙会儿。” 李氏连连点头, “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们呢。” 林清山出去后,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李氏,张大海和张春燕。 李氏抱着女儿,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嘴里不住地念叨, “瘦了,瘦多了....月子里可不敢掉眼泪,伤眼睛,快别哭了.....” 张大海坐在炕沿的小凳上,看着相依的母女,又看看炕上那两个小小的外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感慨和疼惜, “幺妹.....” 他唤的是张春燕未出嫁时在家的小名。 张春燕在娘家排行最末,上面两个哥哥,她从小就是被爹娘和兄长们捧在手心里疼的细幺妹。 这一声久违的幺妹,让张春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大哥。 张大海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一如既往地温和朴实。 他看着妹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要他背着去采野果,脆生生喊他“大哥”的小丫头。 “一晃眼.....你都当娘了。” 张大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的怅然, “以前总背在背上的细幺妹,如今也是别人家顶门立户的大嫂了......” 张大海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复杂的心疼,只喃喃的重复, “苦了你了,幺妹....” 张春燕听着大哥朴实无华却字字真心的话语,看着母亲斑白的鬓发和关切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她不再压抑,扑在母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生产时的恐惧和后怕,有对孩子未来的担忧,有对公婆苦心安排的感激与愧疚,也有对娘家人千里迢迢赶来的感动与委屈。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借着母亲的怀抱和兄长的注视,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娘....大哥.....我当时真的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孩子那么小.....我怕养不活他们……” 春燕哭得撕心裂肺,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压力都哭出来。 李氏也跟着掉眼泪,紧紧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娘在这儿呢,你大哥也来了..... 孩子小不怕,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养活的.....你看你公婆多好,多为你打算....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大海在一旁,看着妹妹哭得浑身颤抖,这个山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将带来的红糖包打开,舀了一小勺,兑进温水里,递给母亲。 李氏会意,小心地喂给张春燕喝。 温热的红糖水带着丝丝甜意,滑过喉咙,安抚了那汹涌的情绪。 张春燕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来自血缘深处的安全感,疲惫的心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李氏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月子里不能老哭,伤身,现在啥也别想,只管好好休养。” 张春燕点了点头,虽然眼睛红肿,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嗯,娘,我知道了。” 第339章 两个母亲 周桂香挎着装满叽喳小鸡的篮子,胳膊下夹着粗棉布,紧赶慢赶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正是晌午时分。 她累得额角冒汗,气息微喘,但心里惦记着家里,脚步不敢停。 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比平日里似乎更浓郁些,还夹杂着一股腊肉炒菜的油香。 周桂香还以为是晚秋提前把晌午饭做好了,还用了些好料。 可转念一想,家里哪来的腊肉? 周桂香快步走进灶房,却见灶台边忙碌的不是晚秋,而是一个妇人背影,正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晚秋则在旁边帮着烧火,递东西。 “这.....” 周桂香愣住了。 那妇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亲家母?” 周桂香语气里带着惊喜, “哎哟,是亲家妹子回来了!” 李氏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真挚的笑容, “一路辛苦了!快歇歇!我正说呢,你们也该回来了!” 周桂香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篮子和布匹, “你怎么来了?啥时候到的?哎呀,这.....这怎么还让你动手做饭呢!快歇着,我来我来!” “不忙不忙!” 李氏拉住周桂香的手,不肯让她接锅铲, “我刚到没多久,看着你们都不在家,就帮着搭把手, 春燕都跟我说了,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们照应,尤其是你和亲家公,为了她们母子费尽了心! 我做顿饭算什么?你们才真是辛苦了!” 两个母亲的手握在一起,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和温暖。 周桂香看着李氏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关切,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好似都消散了不少。 亲家母能体谅他们的苦心,还大老远赶来看女儿,这份情谊,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亲家母快别这么说,春燕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的闺女,我们做爹娘的自然要为她打算。” 这时,张大海也闻声从正房走了出来,向周桂香问好, “婶子回来了。” “哎,大海也来了!快,屋里坐!” 周桂香连忙招呼,又对李氏道, “亲家母,这饭还是我来吧,你和大海快去屋里歇着,跟春燕多说说话。” “歇啥呀,这都快好了!” 李氏不由分说,重新拿起锅铲, “就剩最后一个菜了,马上出锅,你刚回来,快去洗把脸,喝口水。” 周桂香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心里更是熨帖。 她去井边打了水,匆匆洗了脸,又将买回来的小鸡和粗布安顿好,这才回到堂屋。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盆腊肉炒白菜,油亮喷香,一碟清炒野菜,一大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显然是给张春燕的,也端了一小碗出来给大家尝鲜,还有一大盆糙米饭。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眼下的林家,已经是极好的款待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岳母和妻兄,又是一番寒暄。 第340章 这就是娘 长辈们都聚在堂屋,晚秋便盛好了饭菜,对周桂香轻声道, “娘,我和清河就在南房吃了,不打扰你们说话。” 说着,端了饭菜进了南房,小两口关起门来安静用餐。 李氏看在眼里,等晚秋进了屋,才低声对周桂香感慨道, “你这小儿媳,是个懂礼数,会疼人的,春燕也说了,这些日子多亏了她里外操持。” 周桂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给李氏夹了一筷子腊肉, “都好,几个孩子都好,一家人和和气气就是最好的。” 李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她环顾一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着亲家公?是下地去了?” 她原本以为林茂源是去田里忙活了,可这会儿,下地的林清山都回来了,却还没见着亲家公的身影。 周桂香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话道, “哦,老头子去镇上了,在药堂找了个活计,帮着分拣炮制药材,中午药堂管一顿饭,就不回来吃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李氏和张大海听了,却是一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动容。 林大夫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啊! 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林茂源林大夫医术好,为人仁厚? 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夫,如今竟然.....为了贴补家用,去镇上药堂做那些学徒才做的杂活? 李氏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原以为林家只是家境寻常,公婆仁厚,肯为儿媳孙子花心思,花积蓄,已是难得。 却没想到,亲家公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放下身段,去做那等辛苦又没什么体面的活计..... 张大海感叹了一声, “林叔真不容易啊....” 周桂香听了心里酸着,自己的男人,自己当然会心疼, 但如今已经不是当大姑娘的时候了,是当婆婆当奶奶的辈分, 所以周桂香面上还是笑了笑,语气平和的说道, “没啥不容易的,他是当家人,养家糊口应该的。” 李氏拉着周桂香的手,声音无比真诚, “亲家妹子....你们真是好人家啊,春燕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当初我们就是看中你们林家厚道,家风清正,才放心把幺妹嫁过来当长媳, 现在看来,我们果然没看错人!” 张大海也重重点头表示认可。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更加温馨和感慨。 李氏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次来,一定要多住几日,好好帮女儿和亲家分担一些,也让亲家公能少些后顾之忧,安心去做活。 这人啊,果然是要嫁到好人家,心头才放心舒坦。 午饭过后,碗筷撤下,李氏抢着要去清洗张春燕换下来的脏污布巾。 周桂香连忙拦住,将那盆子接过来, “亲家母,这些我来就行,你一路赶过来,又忙着做饭,快去歇着。” 李氏不肯, “我哪能光坐着?我来就是帮忙的!” 周桂香见她坚持,想了想,便道, “那这样,亲家母,你要是真想帮忙,不如帮我把今儿买回来的粗棉布裁了,给两个孩子做几块尿片和小褂子? 我针线活不如你细发,你来做最合适。” 这个活计既轻省,又能马上派上用场,李氏听了立刻点头, “行!这个我在行!交给我!” 周桂香便将那捆粗棉布和针线笸箩拿给了李氏。 李氏拿着东西,又回了正房。 正房里,张春燕刚喂完孩子,正靠在炕头休息。 见母亲拿着布和针线进来,便明白了。 “娘,又要辛苦你了。” 张春燕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想着还有两个月,我自己慢慢做也来得及,谁想到....” 她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小脸, “倒让你一来就忙活。” “这有啥辛苦的?” 李氏在炕沿坐下,利落地展开粗布,比划着尺寸, “给你和孩子做东西,娘心里高兴,你小时候的尿片,小衣服,哪件不是娘一针一线缝的?现在给我的外孙外孙女做,一样高兴。”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用炭块在布上画下简单的轮廓,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 动作熟练,线条流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脸上和飞舞的剪刀上,显得格外宁静温馨。 张春燕看着母亲鬓角的银丝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再看看她手中正为自己孩子准备的衣服,心中一片柔软酸涩。 这就是娘啊,无论自己多大,走得多远,永远都是她心里放不下的细幺妹。 第341章 小儿胎黄 外面院子里,张大海也没闲着。 他看到林清山要去劈柴,便一声不吭地跟了过去,接过斧头, “清山,我来吧。” 他力气大,又常年做农活,劈起柴来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大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林清山拦不住,只得去干别的活计,两人配合着,倒也效率倍增。 半下午的时候,张大海看了看天色,将劈好的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林清山道, “清山,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活计,爹一个人忙不过来,娘就留在这儿,多帮衬你们几日。” 林清山知道妻兄家里也不宽裕,能抽空送岳母来已是情分,连忙道, “大哥,我晓得了,你路上小心,替我向岳父问好。” 张大海点点头,又去正房跟母亲和妹妹道了别,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路。 李氏留了下来。 多了她这个经验丰富的帮手,林家确实松快了不少。 张春燕那边有亲娘贴身照顾,喂奶,擦身,哄孩子,李氏做得比谁都细致周到,还能随时跟女儿说些体己话,宽慰她的心情。 周桂香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许多。 下午,周桂香将灶房和院子收拾利索,看着日头还好,竟难得地有了一段空闲。 有空闲自然也不会闲着,周桂香也捡起竹编开始编。 周桂香刚拿起竹篾没编几圈,李氏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换洗。 一抬眼,看见周桂香也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竹篾,正专注地编织着,不由地“咦”了一声。 “亲家妹子,你也会这个?” 李氏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桂香手下渐渐成形的簸箩,啧啧称奇,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家小儿媳和清河都在编,没想到你也会,你们一家子手都巧啊!” 周桂香手上不停,抬头笑了笑, “乡下人家,多少都会点,算不上巧。” 李氏看着周桂香手里的簸箩,那簸箩虽然样式简单, 但竹篾劈得均匀,编得密实紧致,边角收得也整齐,比寻常农家自己随便编来用的确实好上不少。 “编得真好,扎实!这拿去镇上,肯定有人要。” “也就混个手工钱。” 周桂香语气平和, “家里事多,一天能出一个都算好的。” 李氏点点头,深以为然。 她只是看着新奇,随口一问,心里也清楚,这是人家贴补家用的门路,自己虽是亲家,但上门就问别人赚钱的行当,那叫不懂事。 她也不问价钱,只真心实意地夸赞, “那也是你们手巧,心思活络。” “手巧啥呀,熟能生巧罢了。” 周桂香谦虚道,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氏便去清洗换洗了。 时间在琐碎的忙碌中悄然划过。 周桂香的簸箩编了大半,晚上再费些时间,应该能编完。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天色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林茂源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脸上带着一日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一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门口坐着正在缝补的李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亲家母,你来啦?” 李氏闻声抬头,见是林茂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亲家公回来了!辛苦辛苦!快进屋歇着!” “不辛苦,都是些轻省活。” 林茂源摆摆手,走进堂屋。 周桂香也从灶房迎了出来, “还没吃饭吧?马上就好了。” 周桂香低声道,又对李氏说, “亲家母,别忙了,快坐下歇歇。” “我不累,我帮着摆桌子。” 李氏说着,手脚麻利地帮着周桂香将饭菜端上桌。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中午剩下的腊肉炒白菜热了热,又炒了一大盘野菜,煮了一大锅稀粥,蒸了一笼杂粮窝头。 晚秋照常端着饭回了南房跟清河一起吃。 饭桌上,林茂源问了问李氏一路上的情况,又问起张春燕父亲的身体,话语间满是关切。 李氏也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说起林茂源去镇上做活的事,语气里满是敬佩和心疼。 “亲家公,为了孩子们,真是让你受累了。” 李氏叹道。 林茂源喝了一口粥,摇摇头, “谈不上受累,仁济堂给的工钱公道,活计也不重, 家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能多一份进项,我心里也踏实, 倒是亲家母你,大老远跑来,又帮着忙前忙后,才是真辛苦。” “我这算什么辛苦?看着春燕和孩子好,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你们一家子都是实心人,春燕在这儿,我放心。”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亲家之间真诚的互相体谅和温暖的寒暄中结束。 夜幕完全降临,林家小院点起了油灯。 正房里,李氏陪着女儿和外孙, 东厢房,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着今日的琐事和明日的安排, 南房里,晚秋就着灯光继续着她的竹编, 西厢房,林清舟跟林清山挤在一起,大哥沾床就睡了,林清舟闭了闭眼也就睡熟了。 二月二十四,清晨。 林清山是在窗外熹微的晨光中自然醒来的。 他愣了一瞬,猛地坐起身,看向床边,这不是正房,三弟正躺在一旁。 他这才意识到,昨夜说好半夜替换岳母守夜,岳母竟没来叫他! 他连忙披衣下炕,轻手轻脚走进正房。 只见李氏正坐在炕沿的小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还轻轻搭在老二的小襁褓边。 晨光下,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脸色也显出一丝疲惫。 林清山心里顿时涌上愧疚,低声唤道, “娘.....” 李氏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他,揉了揉眼睛,扯出个笑容, “清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娘,你怎么没叫我?说好后半夜我来的。” 林清山语气歉然。 “我看你睡得沉,想着我还能撑住,就没叫。” 李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年纪大了,觉轻,不打紧,你快去忙你的吧,今儿白天我看着。” 林清山看着岳母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但知道劝不动,只郑重道, “哎,那辛苦娘了,我这就去把外头的活计做了。” 有了李氏坐镇,林家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林清山精神饱满地去砍柴,下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 然而,家里的轻松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早饭过后,林茂源照例来给两个孩子检查。 当他轻轻解开老二的襁褓时,眉头一下就挤在了一起。 只见那原本就偏暗的皮肤,今日在晨光下透出一种更明显的,不均匀的黄色,尤其是眼白和脸颊,黄意明显。 孩子看起来也比昨日更显嗜睡,吮吸的力气似乎也弱了些。 “爹....妹妹她....” 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张春燕声音发颤。 旁边的李氏和周桂香也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孩子脸色,心里都是一沉。 林茂源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按压孩子的皮肤,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眼睛和小便颜色。 他沉吟片刻,语气平稳地开口, “别慌,是胎黄,早产儿常见的,尤其是体质弱些的, 这孩子肝气未充,排泄不畅,浊气外泛所致,不算严重,但需认真应对。” 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心里并不慌乱,给春燕配催产药的时候, 林茂源就准备好了应对新生儿黄疸的温和药材备用。 “去把我药箱里那个蓝色纸包拿来。” 他对守在一旁的周桂香道,周桂香应声而去, 林茂源又接着说, “还有茵陈,把家里存的茵陈找出来,煮水,再熬些更稀的米油,准备着。” “哎,好!” 周桂香连忙去办。 “春燕,” 林茂源看向儿媳, “你别怕,照常喂奶,自己多喝水,孩子多吃多排,是退黄的关键,我们会辅助用药,帮她疏通。” 张春燕看着公公镇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用力点了点头。 李氏也稳住了心神,她到底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知道新生儿黄疸虽吓人,但若处置得当,大多无事。 她帮着林茂源给孩子用温热的药水轻轻擦拭身体,又配合着调整喂食的姿势和频率。 一时间,林家小院的中心又回到了正房。 林茂源没有再去仁济堂。 他向孙大夫告了假,说明家中情况。 孙大夫不仅准假,还让他带回来一些更好的药材,嘱咐他安心照顾孩子。 家里的伙食也做了调整。 为了给张春燕补充营养,促进奶水质量,周桂香咬牙,将原本四,五天杀一只鸡的节奏,改成了两天杀一只鸭子或鹅。 鸭子肥,油水足,炖汤一样滋补。 于是,张春燕的伙食变成了几乎顿顿不离的鸭汤,鹅汤,配上软烂的米饭或面条。 她自己也努力多吃,为了孩子,再腻也咽下去。 一家人虽然心头都悬着事,但一家人好好配合下,有条不紊。 白日里,李氏和周桂香轮换着照顾产妇和孩子,密切关注着老二的肤色,精神,大小便。 晚秋和林清舟包揽了更多家务和竹编活计。 林清山则承担了所有重体力活,确保家里不断柴,不断水,地里的活也不耽误。 林清河在南房里,也加快了手上基础竹编的速度,希望能多贡献一份力量。 日子在担忧与希望交织中,一天天过去。 三天后,老二的黄色似乎没有加深,吮吸力气恢复了一点。 五天后,黄色开始有消退的迹象,眼白明显清亮了些。 七天后,孩子醒着的时间变长,哭声也响亮了一点。 十天后,皮肤上的黄色已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大小便颜色,次数都趋于正常。 李氏原本只打算住三,五天,帮女儿度过最初最难的几天就回去。 可看着外孙女这场胎黄战役,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这一留,就硬生生照顾了张春燕大半个月。 时间悄然滑至三月初十。 春意已浓,柳树抽芽,桃花绽蕊。 这一日傍晚,林茂源再次仔细检查了老二。 小家伙的皮肤恢复了新生儿应有的红润细腻,眼睛乌黑清亮,挥舞着小拳头,力气明显大了许多。 虽然比起同龄的婴儿还是小一圈,但那份孱弱的气息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顽强的生机。 “好了,胎黄彻底退了。” 林茂源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宣布道。 “真的?太好了!” 张春燕无数次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女儿,泪水却是因为欢喜。 李氏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可算好了!这小丫头,真是让我们揪了半个月的心!” 周桂香抹了抹眼角,笑着转身去灶房, “今儿个高兴,我去把最后那只大鹅炖了!咱们一家好好吃一顿!” 晚秋和林清舟相视一笑,手上的活计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林清山从地里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冲进正房,看着脸色红润的妻女,咧开嘴傻笑了半天。 林家小院,半个月来笼罩的凝重阴云终于彻底散去,现在展现的是雨过天晴般的明媚与欢喜。 三月初十,春光明媚,皆大欢喜。 第342章 林柏川,林知暖 三月初十, 晚饭时分,林家堂屋里摆上了饭菜。 为了庆祝老二平安,周桂香特意炖了一只大鹅,又炒了几个菜,贴了一锅杂粮饼子。 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往日热闹许多。 周桂香端起碗,先给李氏夹了一块鹅肉, “亲家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吃点。” 李氏连忙道, “客气了,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林茂源也接口说话, “亲家母,别光顾着说话,吃菜。” “哎,好。” 李氏笑着应了。 饭桌上,林茂源问林清山, “清山,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林清山正埋头吃饭,闻言一愣,挠挠头, “啊?名字?” 周桂香瞪了儿子一眼, “你这憨的,你的孩子你不取名,等谁取?” 林清山这才反应过来,憨笑道, “我....我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一会儿我跟春燕商量一下。” 林茂源点点头, “是该取了,早点取了,也好上族谱。” “哎,我晓得了。” 林清山应道。 吃过晚饭,李氏去灶房帮着周桂香收拾碗筷,林清山则进了正房。 张春燕刚喂完孩子,正靠在炕上休息。 见丈夫进来,她笑了笑, “吃了?” “吃了。” 林清山坐到炕沿,看着熟睡的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爹问孩子名字的事,咱俩商量商量?” 张春燕点点头, “是该取了。你想叫啥?” 林清山想了想, “闺女是早产的,能平安活下来,是老天保佑,要不....叫天佑?” 张春燕失笑, “那是男孩名。” “那....叫安然?平平安安的意思。” 林清山又提议。 张春燕琢磨了一下, “安然....听着倒是好听,就是有点文绉绉的。” 小两口商量了半天,也没定下来。 最后,林清山道, “要不....让爹给取一个?” 张春燕也觉得靠谱, “成,爹有学问,取的名字肯定好。” 林清山便去东厢房找林茂源。 林茂源听了儿子的来意,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道, “是了,两个孩子,龙凤呈祥,是该一同取名,最好能有关联。” 他起身,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堂屋里透出的温暖灯火,缓缓道, “这两个孩子,虽是早产,历经波折,却都平安闯了过来,可见命格坚韧,自有生机,春日所生,正是万物复苏,草木萌发之时。” 他转身看向林清山, “老大是哥哥,为长子,当有担当,有韧性,春日草木,初生为萌,坚韧不拔者为柏, 不如就叫林柏川。” “柏川?” 林清山琢磨着。 “柏,松柏常青,喻其坚韧长寿,川,河流不息,望其心胸开阔,有容乃大,亦含生生不息之意, 柏川,便是愿他如松柏般坚韧,如河流般不息,能成为家中未来的支柱。” 林茂源解释道。 林清山眼睛一亮, “好!柏川,听着就稳重!那妹妹呢?” 林茂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妹妹是幺女,又历经胎黄一劫,如今平安,实属不易, 春日和暖,万物知时,妹妹的名字,可与哥哥呼应,哥哥叫柏川,妹妹....就叫林知暖如何?” “知暖?” 林清山重复道。 “知,知晓,体会,暖,温暖,春意,愿她知人间冷暖,亦能给人带来温暖。 春日所生,本身便是暖意融融,知暖二字,既合时令,也合她对家中带来的慰藉与希望。 且知暖与柏川,音韵上也算相合。” 林茂源细细说来, “柏川坚韧,知暖温柔,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相辅相成,正是龙凤之配。” 林清山越听越喜欢,用力一拍大腿, “爹!还是你有文化,这名字取得太好了!柏川,知暖!又好听,又有意思!我这就去告诉春燕!” 他兴冲冲地跑回正房,把父亲取的名字和寓意原原本本告诉了张春燕。 张春燕听了,反复念叨了几遍, “林柏川....林知暖....柏川,知暖....真好。” 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低头看着并排躺在炕上的两个孩子,轻声道, “柏川,知暖,你们听见了吗?爷爷给你们取名字了,以后,哥哥就叫柏川,妹妹就叫知暖。” 似乎是听懂了母亲的话,小柏川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小嘴,小知暖则轻轻动了动小手。 张春燕和林清山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当晚,林清山又将名字的事告知了全家。 周桂香连连点头, “柏川,知暖,好听!还是他爷爷有学问!” 李氏也笑着赞道, “亲家公取的名字就是好,又大气又贴心。” 两个孩子的名字就此定下,正式记入了林家族谱。 这一夜,林家小院格外宁静。 东厢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着话,言语间都是对孙儿孙女未来的期盼。 南房里,晚秋就着微弱的油灯,将最后几根竹篾编完,心里盘算着明日总算可以开始编翰墨轩的竹编了。 这些天晚秋紧赶慢赶,周小姐那边的订单连带着小配件都编好了,妥善的保管在南房的小隔间里。 这里已经彻底成了晚秋的储物间。 西厢房,林清舟早已睡得香甜,连日干活的代价就是沾床就睡,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第343章 该回去了 三月十一,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张春燕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侧。 小知暖安安稳稳睡在襁褓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她轻轻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软的,温热的。 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床边的小木凳上,李氏正歪着头打盹,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布巾。 张春燕心里一酸,低低唤了声, “娘......” 李氏一个激灵醒过来,见女儿醒了,连忙探身, “醒了?渴不渴?饿不饿?娘去给你端汤。” “娘,我不急。” 张春燕拉住母亲的手, “你又守了我一夜。” 李氏拍拍女儿的手,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闺女,我不守着你守谁?昨儿后半夜老二醒了一回,哼唧了几声,哄了哄就没事了。” 她说着,仔细打量女儿的脸色,又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 “嗯,气色好多了,身上还疼不疼?”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 张春燕实话实说。 “生孩子哪有不伤元气的?得慢慢养。” 李氏起身, “你先躺着,娘去给你热汤,亲家母昨儿半夜就炖上了,这会儿正好。” 她说着,轻手轻脚出了屋。 不多时,周桂香端着热腾腾的大鹅腿汤进来,李氏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春燕醒了正好,趁热喝。” 周桂香将鹅汤放在炕沿, “这鹅养的久,肥着呢,我炖了一晚上,油都撇了,不腻。” “谢谢娘。” 张春燕撑着坐起来。 李氏在女儿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接过周桂香递来的鸡汤,小心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女儿。 “慢慢喝,别急。” 张春燕喝着鹅汤,眼眶又有些热。 这些日子,婆婆和亲娘轮番照顾,端茶递水,擦身换衣,没有一刻懈怠。 尤其是亲娘,大老远跑来,衣不解带地守了她半个月,人都瘦了一大圈。 “娘.....” 她哽咽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和婆婆了。” “说这些干啥?” 周桂香笑着抹了抹眼角, “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我们就安心。” 李氏也笑, “就是,我外孙们这么争气,我这个当姥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喂完鸡汤,李氏又伺候女儿喝了半碗小米粥。 张春燕精神好了些,靠在枕头上,看着母亲和婆婆收拾碗筷,心里暖融融的。 外头传来林清山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对李氏道, “亲家母,你陪春燕说说话,我去灶房忙活。” “哎,你去忙。” 李氏应道。 周桂香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李氏坐到炕沿,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 张春燕被母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你看啥呢?” “看我闺女。” 李氏眼眶微红, “当娘了,不一样了。” 张春燕抿嘴笑, “娘,你还说呢,你这些日子都累瘦了。” “我没事,硬朗着呢。” 李氏拍拍胸脯, “倒是你,月子里可得养好了,别落下病根,我跟你婆婆说了,这些日子你就安心躺着,啥也别干,孩子他们会看着的。” “我知道的,娘....” 张春燕应着,抬眼跟李氏对视一眼, 看着张春燕的满眼不舍,李氏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该回去了,你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大哥那头也忙,我不能老在这儿待着。” 张春燕心里不舍,但也知道母亲能来照顾她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母亲。 “娘.....” 她拉住母亲的手, “这些日子,谢谢您。” “傻孩子。” 李氏拍拍女儿的手背, “你是我闺女,我不疼你疼谁?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让你爹也瞧瞧外孙。” “嗯。” 张春燕用力点头。 母女俩说了会儿贴心话,李氏见女儿有些乏了,便让她躺下休息,自己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林清山已经劈好了柴,正在收拾院子。 李氏走过去, “清山,忙完了?” “哎,娘。” 林清山直起身, “你咋出来了?春燕睡了?” “刚睡下。” 李氏看着女婿,这些日子,女婿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意的, “清山啊,娘打算明儿个回去了。” 林清山一愣, “娘,你不再多住几天?” “不住了。” 李氏摇头, “家里一堆事呢,你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春燕这儿有你们看着,我也放心。” 林清山知道挽留不住,只得道, “那我明儿个送你回去。” “不用送。” 李氏摆手, “我自己能走,你好好在家照顾春燕和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林清山摇摇头,语气难得地坚决, “不行,娘,麻柳村那么远,山路又不好走,你再怎么是长辈,也是妇人,独自回去我不放心, 万一路上磕着碰着,或是遇到什么事,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李氏还想再说,林茂源听到动静,也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他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亲家母,清山说得对,你照顾春燕这么久,劳苦功高,哪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就让清山送你一趟,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耽误不了什么, 家里有我和桂香,还有清舟他们,照顾得过来,你安心让清山送,我们也安心。” 李氏看看女婿,又看看亲家公,知道两人都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她心里感动,只得点点头, “那....那就麻烦清山了。” “不麻烦,应该的。” 林清山见岳母答应,脸上露出笑容。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茂源这边交代完,转身回屋拿了个小包裹,准备去镇上仁济堂复工了。 家里鸭子大鹅都吃完了,鸡苗还小,另外两只母鸡也要等着生蛋,再要吃肉,就要花钱买了。 这时候去做活,每日还能带一斤肉回来。 第344章 见到现钱 另一边,西厢房里,林清舟正在整理竹编。 他原计划是明日再去镇上王掌柜那里交货,但明日大哥要送岳母,家里得留个壮劳力看顾,他走不开,只能将计划提前。 这大半个月,家里为了给嫂子补身子,也为了多份进项,竹编活儿几乎是日夜赶工。 林清舟和林清河熟能生巧,速度也提了上来,再加上周桂香偶尔得空也能编上一个简单的, 硬是在百忙之中攒了三十个竹编出来,有篮子、簸箩、笸箩,大小不一,但都是标准扎实的好货。 林清舟将三十个竹编仔细码放进一个大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又用布盖好,背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 他跟周桂香说了一声,便背着背篓出了门,往镇上去。 春日阳光正好,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 林清舟走的着急,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镇上。 熟门熟路地找到王掌柜的杂货铺,王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林清舟不经意往杂物铺里扫了一眼,竟是一个竹编都没看见了,想来是卖完了。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林清舟,又看到他背后那鼓鼓囊囊的大背篓,脸上露出笑容, “哟,林三郎,可算是来了,等你好久了,这次货不少啊!” 林清舟将背篓小心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 “王掌柜,攒了有些日子了,您看看。” 王掌柜走过来,掀开盖布,拿起一个篮子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点点头, “嗯,篾片匀称,编得也密实,是下了功夫的。” 他一边检查,一边随意地问道, “听说你嫂子生了?还是龙凤胎?真是大喜事啊!林大夫家果然是有福气的。” 林清舟听王掌柜提起,知道镇上消息传得快,便笑着应道, “托王掌柜的福,嫂子前些日子生了,是双胎,哥哥和妹妹,早产身子弱些, 前些日子还闹了场胎黄,把我爹和大哥他们担心坏了,好在现在已经没事了,平安着呢。” 王掌柜检查完所有竹编,脸上笑意更浓,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林大夫医术好,定能照料妥当。” 他又道, “这三十个,成色都不错,老规矩,我算算.....嗯....加起来是二百七十五文,如何?” 总算是见到现钱了,林清舟心中欢喜,点头道, “王掌柜定价公道,就按您说的。” “好!” 王掌柜也很爽快,转身从钱匣子里数出二百七十五文钱,用一根细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点点数。”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多谢王掌柜。” 林清舟诚恳道谢。 “客气啥,你们编得好,我卖得也顺心。” 王掌柜摆摆手, “下回有了,再送来就是。” 林清舟揣好钱,背着空背篓,离开了杂货铺。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向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比平日热闹些,临近中午,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清舟先去了胡一刀的肉铺。 胡一刀自然是认得他的,热情招呼, “林三郎来了?今儿肉新鲜,刚杀的猪!” 林清舟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日头见暖,肉价又贱了些。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要十七文一斤,纯瘦的十五文,带大骨头的便宜些,十二文。 他想了想,嫂子月子里需要油水,但又不能太腻,便指着那一块肥瘦适中,带着点皮的肉道, “这块,要一斤。” “好嘞!” 胡一刀麻利地割下一块,上秤一称, “一斤高高儿的,算你十七文!” 林清舟付了钱,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放进背篓。 他又在集市上转悠,想给大嫂买点别的。 这些天大嫂天天喝各种油腻的汤水,虽说为了下奶补身子,但看她也喝得有些腻味了。 林清舟记得以前听爹提过,山楂能消食解腻,开胃生津。 他寻到一个卖干果杂货的摊子,试探着问, “有山楂干吗?” 摊主是个老头,闻言点头, “有,有!自家晒的,干净着呢,五文钱一小包。” 林清舟看了看,一小包山楂干大约有二十来片,颜色暗红,闻着有股微酸的气味, 他花了五文钱买下一包,心想着回去让娘给大嫂泡水喝,应该能解解腻。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林清舟没再多逛。 天气渐渐暖和,肉也放不住,家里若需要,等爹每日从镇上做活带回来便是。 他算了一下开销,肉十七文,山楂干五文,一共二十二文。 怀里还剩下二百五十三文。 心中感叹,钱不是钱,都是底气啊... 林清舟不再耽搁,背着装有肉和山楂干的背篓,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345章 茂源兄! 与此同时,仁济堂内。 林茂源刚踏进医馆大门,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孙大夫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茂源兄!你可算来了!家里事都安顿好了?孩子的胎黄可彻底退了?” 林茂源拱手还礼, “有劳孙大夫挂心,家中一切安好,小女的胎黄已退,如今能吃能睡,总算平安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孙大夫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却未散去,反而更添几分焦虑,他压低了声音, “茂源兄,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个棘手的病人,也是新生儿胎黄之症, 可....可情况与你家小女不同,治了七八日,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孩子眼看就不行了! 孩子的爹娘急得不行,我也束手无策,正想去请你来会诊,又怕打扰你家中照料, 你既来了,可否随我去看看?” 林茂源闻言,面色一肃。 新生儿胎黄虽常见,但若迁延不愈或急剧加重,往往是凶兆,涉及脏腑根本。 他当即道, “孙大夫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病人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在后堂厢房,这边请!” 孙大夫连忙引着林茂源往后堂走去。 两人穿过忙碌的前堂,来到后面一处安静的小厢房。 刚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男子沉重的叹息。 推门进去,只见炕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妇人,另一个年轻男子守在炕边,皆是满脸憔悴,眼窝深陷。 妇人怀里躺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比林柏川出生时大不了多少,此刻却面如金纸,连眼白都染上了深重的黄色,气息微弱, 偶尔发出一两声如猫儿叫般的细弱哭声,小肚子胀鼓鼓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青色。 孩子母亲见孙大夫进来,如抓住救命稻草,在炕上哭喊,抱着孩子想要跪下来哭求, “孙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孩儿吧!” 孙大夫连忙扶起她,指着林茂源道, “莫急莫急,这位是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儿科调理,我特意请他来一同为令郎诊治。” 年轻夫妇看向林茂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林茂源对二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炕边,没有先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孩子的面色,眼神,皮肤黄染的程度和分布, 又轻轻解开襁褓,查看腹部胀满情况,按压了几下,孩子发出痛苦的微弱哼声。 他凑近闻了闻孩子口中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何时出生?胎黄何时出现?是否足月?生产时可还顺利?用过何药?详细说来。” 林茂源沉声问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父亲连忙答道, “孩子是三月三生的,足月顺产,生下来时还好,哭声响亮,过了三天开始发黄,起初不重,我们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胎黄, 可到了第五天,黄色突然加深,孩子也不怎么吃奶了,昏睡不醒,小肚子胀得厉害, 我们赶紧送到孙大夫这里,孙大夫用了茵陈,栀子,大黄等药煎服,也用了药水擦身, 可就是不见好,这两天更是连哭声都快没了.....” 孙大夫在旁边补充道, “脉象沉细弦急,舌苔黄厚而腻,我观其证,初起似是湿热熏蒸,肝胆郁滞,故用清热利湿退黄之法, 可药石下去,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效,反见其精神愈发萎靡,腹胀如鼓,此乃脾肾阳气已衰,湿浊弥漫三焦,已成阴黄危候! 寻常利湿清热之药,已不堪用,反而可能更伤其阳。 我正苦思温阳化湿,疏肝利胆兼顾之法,却恐药力峻猛,孩子这般虚弱,承受不住.....” 第346章 厚酬 林茂源一边听,一边已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婴儿那细若游丝的手腕脉搏上。 触手一片冰凉,脉象沉微欲绝,间或一现弦急之象,确如孙大夫所言,是正气大虚、邪浊深伏、阳气衰微之危象。 他沉思片刻,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孩子手指和脚趾的末端颜色,问道, “孩子母亲,你生产前后,可曾受过寒凉?或是饮食上,有无过食生冷?” 孩子母亲愣了一下,回忆道, “生产前几日,家里忙,我帮着去河边洗了几件厚衣裳,水是有些凉..... 吃食上,家里穷,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饭菜....” 林茂源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此患儿胎黄,起初可能确有湿热,但孩子本身先天不足,脉象沉微可知, 又因母体产前感寒,寒邪内侵,加上可能喂养不当,药不对症,导致湿热未去,脾肾阳气先伤,寒湿内生,郁滞肝胆, 形成了这种寒热错杂,本虚标实的阴黄重症。 孙大夫起初用清热利湿的凉药,对阳虚寒湿的体质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故病情急转直下。 “孙大夫诊断无误,此确已转为阴黄危候。” 林茂源缓缓开口, “清热利湿之法已不可用,当务之急,是温振脾肾之阳,化其寒湿,兼以疏利肝胆,缓缓图之, 孩子如今元气大伤,用药须极其谨慎,剂量宜轻,配伍宜和。” 孙大夫眼睛一亮, “茂源兄可有良方?” 林茂源沉吟道, “可用《伤寒论》之茵陈术附汤加减, 取茵陈蒿清利湿热退黄为君,但其性微寒,需配伍白术,附子, 白术健脾燥湿,附子大热,温肾助阳,散寒除湿, 二者相合,温阳化湿而不助热,清热退黄而不伤阳, 再佐以茯苓,泽泻淡渗利湿,桂枝温通经脉,柴胡,郁金疏肝利胆, 剂量须极轻,先以小量试服,观其动静。” 孙大夫细细琢磨林茂源的方义,越想越觉得对症,抚掌道, “妙啊!茵陈术附汤,正是温阳利湿退黄之祖方!我先前只虑其湿热,未深究其阳虚本质,用药偏于寒凉,险些误事!就依茂源兄所言!” 当下,两人也不耽搁,孙大夫立刻亲自去前堂按方抓药,并特意嘱咐药童将附子先煎久煮,以减其毒性,存其温阳之效。 林茂源则留在厢房,取出一套随身带的细毫针,在婴儿的足三里,脾俞,肾俞等穴位上,施以极其轻柔的温补手法,以期振奋阳气,疏通经络。 年轻夫妇见两位大夫如此尽心,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紧张地守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药很快煎好,是极小的一碗深褐色药汁。 林茂源亲自用小勺,一滴一滴地喂进婴儿口中。 孩子吞咽困难,喂了足足一刻钟,才喂下去小半碗。 喂完药,林茂源对夫妇二人叮嘱道, “此症凶险,非一日之功,需按时服药,精心护理,注意保暖,莫再受寒, 母亲饮食宜温热,易消化,可适量饮些姜糖水,密切观察孩子面色,精神,大小便, 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告之。” “是,是!谢谢林大夫!谢谢孙大夫!”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 林茂源又和孙大夫商讨了后续可能的药方调整,并约定明日他再来复诊。 孙大夫见林茂源竟转身又往后堂走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他,哭笑不得道, “茂源兄,你这是做什么?今日这活计就免了!你帮了我,不,是帮了仁济堂这么大的忙,我若还让你去做那些杂活,我孙某成什么人了?” 林茂源停下脚步,看着孙大夫,神色平静认真, “孙兄言重了,我是仁济堂请来分拣药材的,自然该做分内之事, 今日给患儿诊病,是孙兄信任,也是医者本分,岂能混为一谈?” 孙大夫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不行,你若执意要去后堂,那我今日便给你结双倍.....不,三倍工钱,然后请你回家休息!” 林茂源看着孙大夫激动又诚恳的脸,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再坚持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心中感念,便也不再推辞,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孙兄盛情了,只是工钱照常即可,万不敢多收, 那孩子情况尚未稳定,我回去也是挂心, 不如这样,今日我便厚颜偷个闲,在堂中多留片刻,看看那孩子服药后的反应,若有变化,也好与孙兄及时商议, 若无事,我便早些回去。” 孙大夫见他终于肯休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茂源兄,快请随我到前堂用茶,我们也好说话。” 他心中对林茂源的品性愈发敬佩,有真本事,又肯担当,还不贪功不拿乔,这样的同行,实在难得。 两人回到前堂,伙计早已奉上热茶。 孙大夫请林茂源上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感慨道, “今日真是多亏了茂源兄,不瞒你说,那孩子若真在我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于心何安? 仁济堂的声誉也要受损,你这剂茵陈术附汤,用得真是恰到好处,令愚兄茅塞顿开啊!” 林茂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谦道, “孙兄过奖了,不过是碰巧见过类似症候,知其病机关键在阳虚寒湿, 若无孙兄先前用药稳住局面,我也不敢贸然接手,那孩子先天太弱,往后调养之路还长,需得仔细。” “正是此理。” 孙大夫点头, “后续调养,还要多多仰仗茂源兄指点。” 两人又就那患儿的病情和可能出现的变证,细细讨论了一番。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孙大夫派去厢房查看的学徒回来禀报,说孩子服药后,起初并无动静, 约莫两刻钟后,出了一层极细密的冷汗,面色似乎好转了一丝, 虽仍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已能自行吞咽少量温水。 听到这个消息,林茂源和孙大夫都松了口气。 出汗是阳气来复,祛邪外出的好兆头,能自行吞咽更是生机渐回的体现。 “看来方药是对症的。” 林茂源心中大定,起身道, “孙兄,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来看看,若夜间有任何反复,可随时让人到清水村寻我。” 孙大夫也起身,执意要送他出门。 到了柜台前,孙大夫对伙计吩咐道, “给林大夫结今日的工钱,按坐堂大夫出诊的例,再加半日的辛苦钱。” 伙计应声,很快从钱匣里数出钱来,用红纸包了,双手递给林茂源。 林茂源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他打开红纸一看,里面竟是足足一百文钱! 这远超出了他一日二十文的工钱,甚至也超过了寻常坐堂大夫出诊一次的费用。 “孙兄,这太多了。” 林茂源立刻将钱推回去,神色坚决, “我今日并未出诊,只是与孙兄参详病例,即便算作协助诊病,也断然不值这些,我只需我应得的二十文工钱即可。” 孙大夫按住他的手,正色道, “茂源兄,此言差矣,今日若无你,那患儿危矣,仁济堂请镇上的大夫会诊,一次诊金至少五十文, 你不仅会诊,还亲自施针,试药,观察反应,费心劳力大半天,这一百文,包含了诊金和你的辛劳,绝不算多, 这,就是你今日应得的,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孙某,也看轻了你自己的医术和付出。” 他话说得郑重,眼神诚恳。 林茂源看着他,知道再推辞反而伤了情分和对方的敬重。 他心中感念,知道这一百文对现在的林家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钱,更是对他医术和品格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钱慎重收好,对着孙大夫深深一揖, “孙兄厚谊,林某愧领了,日后仁济堂但有差遣,林某定当尽力。” “茂源兄言重了,应是互相扶持才是。” 孙大夫笑着扶起他,又让伙计包了一包上好的红糖和几样温补的药材,硬塞到林茂源手中, “这些务必收下,给你家儿媳补身子,今日之情,容后再谢!” 林茂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次道谢后,才背着那个装着珍贵药材和红糖的旧背篓,踏上了归家的路。 林茂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柜台后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方才一直没敢插话, 此刻才凑到孙大夫身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小心,低声道, “孙大夫,您今日对林大夫....是不是太过抬举了些? 一百文诊金已是厚酬,那些黄芪,当归,可都是好药材,值不少钱呢。” 第347章 医术如何? 孙大夫转过身,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扫过那伙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学徒, 缓缓开口, “你觉得,林大夫今日的医术如何?” 伙计一愣,想了想今日那危重患儿的情况和林茂源一番诊断用药后孩子的转机,由衷道, “林大夫医术自然是高明的,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他一来,几针下去,改了方子,竟就稳住了。” “那人品呢?” 孙大夫又问。 “人品.....” 伙计回想林茂源坚持要去后堂干活,推辞多给工钱的样子, “谦逊,实在,不贪功,是厚道人。” “这就是了。” 孙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深远, “镇上坐堂的大夫,医术好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出诊费,会诊费,张口就来,稍有疑难,便推三阻四,生怕坏了名声, 像今日这般凶险的病例,你就算捧着加倍的钱去请,他们未必肯来,来了也未必敢像林大夫这般果断下药施针。” 孙大夫看着若有所思的伙计和学徒们,接着说道, “林大夫不同,他有真本事,却不自矜,家境清寒,却不肯多取一分不义之财, 肯为素不相识的患儿尽心竭力,这样的人,心正,术高,可交,更可倚重。” “我今日以诚相待,以礼相敬,以厚酬谢其辛劳,看似多花了些银钱药材,实则是结一份善缘,交一位良友,为仁济堂请来一位不挂牌,却可靠的座上宾, 你们想想,日后堂中再遇疑难杂症,或是需要人手帮忙,是去请那些拿乔摆谱的镇上的大夫容易,还是去清水村请林大夫来得痛快,放心?” 那伙计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孙大夫深谋远虑,是小的眼界浅了,林大夫这样的人,确实难得, 医术好,人谦和,不摆架子,请他来,既能把事办好,心里也踏实。” 旁边几个学徒也听得入神,心中对那位和蔼的林大夫更多了几分敬佩。 原来真正的本事和尊重,不仅仅在于能开多贵的方子,更在于危难时的担当和平日里的品格。 孙大夫看着他们,语重心长道, “行医济世,医术是根本,但人品心性同样要紧,林大夫,便是医者楷模, 你们日后,不仅要学医术,更要学这份仁心,这份担当,这份不卑不亢的骨气, 记住了,对这样的人,敬着些,错不了, 以后堂里若有事需要外请大夫商议,或是遇到困难的急症患者不知该找谁,你们便提一句,可以去清水村问问林大夫。” “是,孙大夫,我们记住了!” 伙计和学徒们齐声应道。 经此一事,林茂源虽未在仁济堂正式坐堂,但其医术和为人,却在这镇上有名的药堂里悄然传开。 - 林茂源揣着铜板,提着药包,踏着尚算明亮的日头,走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春日下午的风,温柔和煦,吹在脸上已无多少凉意。 他比往日收工回来得早了许多,路上还能遇见三三两两收工回家的村人,互相点头致意。 脚步踩在熟悉的土路上,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远远的,清水村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家小院的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飘着新洗的布巾,在风中微微摆动。 灶房里飘出炖煮的香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正房里传来李氏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是在逗弄孩子。 “爹回来了?今日这么早?” 晚秋正坐在屋檐下收拾竹篾,见他进门,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林茂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她, “今日镇上有些事,结束得早,你娘呢?” “娘在灶房呢。” 晚秋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并未多问。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林清舟探出身来,他晌午便回来了, 下午就在家帮着劈篾,编织,见父亲提早回来,也有些意外, “爹,回来了。” “嗯。”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和檐下堆放整齐的竹料,心中满意。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斜斜地挂在西边,离傍晚尚有一段时间。 这般早归,在春耕时节倒是难得。 林茂源没再多说,抬步往灶房走去。 周桂香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瓦罐里咕嘟的汤,手里还拿着件小衣服在缝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丈夫,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随即又转为疑惑,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没事,是好事。” 林茂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今日在仁济堂的事简略说了,重点放在孙大夫的感谢和赠予上,略去了诊病的惊险。 “一百文呐?还有这些好药?” 周桂香连忙放下东西,接过药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成色极好的黄芪,当归等物, 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这...这怎么好意思收人家这么重的礼....” “孙大夫是诚心感谢,也是看咱们家现在艰难。” 林茂源温声道, “我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这钱你收好,家里该用就用。” 周桂香看着丈夫平静却隐含欣慰的脸,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哎,好,好.....我晓得了,孙大夫真是好人...你也是....”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带着心疼和骄傲。 这时,李氏也从正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显然是刚给张春燕送了吃的。 看见林茂源,她笑着招呼, “亲家公回来了?今日可真早!” “是啊,亲家母,镇上事忙完了,就早些回来。” 林茂源笑着回应,神色如常,并未提及钱药之事。 李氏也没多问,只道, “回来得早正好,春燕刚喝了点汤,精神头不错,孩子也睡着,我去把碗刷了。” “我来吧,亲家母,你也歇歇。” 周桂香说着,顺手就接过了碗,李氏也不过于推辞,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对周桂香道, “时辰还早,我去地里看看,老大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你去吧,晚饭还得一会儿呢。” 周桂香应道,手里利落地洗碗,心里盘算着今日带回来的现钱。 晌午清舟带了二百多文回来,这又是一百文,有了这三百文,春燕又能补上一阵。 林茂源又出了门,朝着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第348章 薅草 林茂源出了院门,朝着自家田地所在的东坡走去。 三月十一,春意已浓。 路边的野草茂盛,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星星点点,柳絮开始飘飞,空气里暖意融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山坡上,桃花,杏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田间地头,一片繁忙景象。 冬小麦已经返青拔节,绿油油的麦田在春风中荡起层层波浪。 村民们大多在麦田里忙碌,或蹲在田垄间仔细地拔除杂草,或追施一些促进拔节的农家肥。 也有勤快人家,已在预留的春播空地上开始翻地,准备种下春玉米,春大豆或是瓜菜。 林家的八亩地,种的全是冬小麦。 都是去年秋末种下的,如今正是需要精心管理的时候。 麦子长得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年的口粮。 林茂源先去了村东头最大的一块麦田,约有四亩。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弯着腰,在齐膝深的麦垄间缓慢移动,正是林清山。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仔细地将麦苗间的杂草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这个活计叫薅麦,极其考验眼力,耐心和腰力,需要一棵棵麦苗看过去,小心不能伤了麦根。 “老大。” 林茂源走到田边,唤了一声。 林清山闻声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见了父亲,露出笑容, “爹,你咋来了,镇上今日收工早吗?” “嗯,事毕得早,过来看看。” 林茂源蹲下身,伸手拨开眼前的麦丛。 麦苗长得还算茁壮,叶片青绿,只是中间夹杂着不少荠菜,看麦娘之类的杂草,与麦苗争夺养分和阳光。 不过好在杂草也不是完全没用,荠菜人也可以吃,家里常吃的野菜便是从田里薅出来的芥菜了。 看麦娘也可以入药,带回去晒着,林茂源时常还会拿出来让家里煮水喝,清热利湿,止泻解毒。 “草不少啊,你一个人薅得过来吗?” “是不少,哎,年年都不少。” 林清山用袖子擦了把汗, “慢慢薅吧,这块我薅了两天了,估摸着还得两天,后面还有两块小的,也得抓紧,再不薅,草就把麦子欺住了。” 林茂源点点头,薅草是春管的关键,耽误不得。 林茂源了解林清山,光看这麦田,就知道这憨小子定是起早贪黑在干。 “腰还吃得消吗?晚点让清舟也来搭把手。” “还行,爹,清舟在家帮着劈篾编东西也是要紧活,我能行。” 林清山说着,又弯下腰去,继续对付那些顽强的杂草。 林茂源没再说什么,也挽起袖子,下了田,蹲在另一条麦垄间,开始帮着薅草。 父子俩一前一后,默默地在麦田间劳作, 一时间,田间地头只有锄头,手指接触泥土,拔起草根的细微声响。 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微风吹过,带来麦苗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 “麦子拔节了,看着茎秆还算硬实。” 林茂源一边拔草,一边观察着麦苗的长势, “等把草薅干净,得追一次肥,家里沤的粪肥还够吗?” “够的,爹,开春前积的,加上兔屋鸡圈的垫草粪,都沤好了,我打算等草薅完,就撒下去,再浇一次水。” 林清山种地是一把好手,田间的事向来计划得井井有条。 “嗯,水要跟上,但也不能太多,小心倒伏。” 林茂源叮嘱着。 农事经验就在这些细节里,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分寸如何拿捏,都是学问。 父子俩一边干活,一边低声商量着接下来的农事安排, 追肥,浇水,防虫,还有那块预留的,准备种春玉米的边角地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下种..... 日头渐渐偏西,田间的光线变得柔和。 林茂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直起身,对儿子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也早点回去,洗洗歇着,明天再干,身子要紧,别累垮了。” 林清山看看天色,又看看还剩一小片的杂草,憨厚地笑道, “我把这一垄薅完就回,爹你先走吧。” 林茂源知道他的性子,便不再多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走上了田埂。 他回头望去,夕阳给广阔的麦田镀上了一层金边,儿子弯腰劳作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实。 林茂源没有立刻回家,又去另外两块小些的麦田转了转,看了看情况,心中更加有数。 然后才背着手,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灶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混合着傍晚的薄雾,在村子上空袅袅婷婷地飘散。 第349章 尊重 林茂源回到自家小院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淡淡的青灰色。 灶房顶上炊烟袅袅,院子里飘荡着炖肉的香气,混杂着春日傍晚微凉的空气。 正屋里,周桂香正跟李氏说着话。 “亲家母,今儿最后一晚了,咱们把桌子搬到正房炕上,你跟春燕一块吃,也热闹些。” 周桂香边说边要去搬那张小矮桌。 李氏忙伸手拦住, “哎,别忙活了,春燕刚生了孩子,身子还虚,屋子里人多闹腾,她吃不安生, 再说俩娃刚睡下,一会儿醒了又要喂奶换尿布,吵得很。” 她又轻声补充道, “春燕这孩子脸皮薄,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她吃饭不自在,我就在屋里伺候她吃了,出来再吃一样的。” 周桂香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只道, “那也行,鹅肉还剩最后一碗,我让晚秋炖在锅里了,清舟今儿割了肉回来, 晚秋切了一半和土豆炖上了,等春燕吃完,咱们堂屋摆桌,你可得好好吃一顿。” “哎,好,麻烦你们了。” 李氏感激地点头。 正房里,张春燕半靠在炕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她的脸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了,但早产到底伤了元气,整个人还是透着虚弱。 “娘,其实可以一起吃的....” 张春燕小声说。 李氏端着一碗温红糖水让她先喝两口, “你呀,就听娘一回,坐月子最要紧的是养,不是讲究那些虚礼,你婆婆是好意,但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 正说着,林晚秋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摆着一碗浓白的鹅肉汤,汤里漂着翠绿的荠菜, 一小碗土豆炖猪肉,肉块和土豆都炖得酥烂, 还有半个杂面窝窝头,和一小碟腌萝卜条。 “大嫂,趁热吃。” 林晚秋把托盘放在炕沿上,又递过一把木勺。 李氏接过勺子, “我来喂,晚秋你去忙吧。” 晚秋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氏舀了一勺鹅肉汤,小心吹凉了递到女儿嘴边, “来,先喝口汤,这汤熬了一整天,最养人了。” 张春燕顺从地喝下,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娘,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想接勺子。 李氏轻轻避开, “你就让娘再伺候你一回吧。” 这话说得张春燕眼圈一红,不再坚持,一口一口地吃着母亲喂到嘴边的饭菜。 李氏喂得很细致,汤和菜交替着,时不时夹点腌萝卜给她换换口味。 每喂一口,都要看看女儿的脸色,怕她噎着或是不舒服。 “肉炖得烂,多吃两口。” 李氏又舀了块猪肉,肥瘦相间,炖得入口即化。 张春燕慢慢嚼着,突然问, “娘,你明天真要回去了吗....?” “嗯,家里还有你爹,你大哥他们,总不能老不回去。” 李氏说着,又喂了她一口土豆, “你好好坐月子,不用惦记家里....” 一碗汤,一碗菜,半个窝窝头,张春燕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 李氏又给她倒了碗温水漱口,这才收拾碗筷。 “你躺下歇会儿,我出去吃口饭。” 李氏给女儿掖好被角,端着空碗出了门。 堂屋里,灯火通明。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土豆炖猪肉,油汪汪的, 一盆鹅汤炖野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白菜,还有满满一筐杂面窝窝头。 林茂源坐在主位,周桂香挨着他。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都已经坐好,但谁也没动筷子。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一直在等。 李氏端着空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愣住了, “这....你们怎么还没吃?这饭菜都要凉了。” 周桂香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 “等你呢,你辛苦了一天,哪能我们先吃。” 林茂源也道, “亲家母,快坐,今天你是客,也是功臣,该等你。” 李氏心头一热,眼睛有些发涩。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周桂香旁边坐下, “你们....哎,你们林家真是.....” 真是好人家。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滚过好几遍。 麻柳村离这儿五十里地,她见过不少人家,媳妇生了孩子,娘家妈来伺候,能在灶房吃口剩饭就不错了。 哪像林家,不仅特意留着好菜,还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动第一筷子。 “来,亲家母,尝尝这肉。” 周桂香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糊的猪肉放到李氏碗里, “清舟今儿特意挑的,不肥不瘦,炖土豆正好。” 李氏忙道, “我各人捻,各人捻。” 林清山也开口, “娘,这几天多亏你了。”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李氏连声道,低头扒了口饭,掩饰微红的眼眶。 林清舟盛了碗汤递过去, “婶子喝汤。” “哎,好,好。” 李氏接过,汤碗温热,暖着手也暖心。 林清河今日是特意被背出来坐在堂屋一起吃饭的,此时也开口客气了一句, “婶子多吃些,明日路远。” 李氏看着林清河腿脚不便还要出来陪客以示尊重,心里感慨万千。 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福气。 饭桌上,大家说起家常。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李氏不再拘束,也说了些麻柳村的趣事,堂屋里不时传出笑声。 等吃完了,李氏抢着要收拾碗筷,被周桂香按住了。 “你坐着,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 周桂香说着,朝林晚秋使了个眼色。 晚秋会意,和林清舟一起麻利地收拾起来。 夜里,李氏躺在正房的炕沿上,听着女儿和外孙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色清明,星光点点。 她想明天回去要跟老头子好好说说,春燕在婆家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第350章 送别 三月十二。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灶房便亮起了灯。 晚秋起得最早,先给灶膛里添了把火,烧上一锅热水。 接着从瓦罐里舀出黄小米,淘洗干净下锅熬粥。 昨日剩的窝窝头重新上屉蒸热,又切了些腌萝卜丝,淋上两滴香油拌了拌。 周桂香也起来了,正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里面是她连夜准备的干粮, 几张刚烙的杂粮饼,一小罐咸菜,两竹筒清水。 “晚秋,一会儿给你婶子带上。” 周桂香把包袱放在灶台上, “五十里山路,中午得垫补点。” “哎。” 晚秋应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正房里,李氏早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最后一次给双胎换尿布。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 李氏看了又看,才恋恋不舍地把他们轻轻放回张春燕身边。 张春燕也醒了,眼睛红红的, “娘....” “嘘,别吵醒孩子。” 李氏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再睡会儿,娘走了。” “让清山送你....” 张春燕声音哽咽。 “送,送。” 李氏拍着她的手, “都说好了,给我送回去,在家住一晚,明儿再回,你呀,就放宽心吧。”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林清山起来了。 他先去井边打了水,哗啦啦地洗漱,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堂屋里,林茂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林清山要带的东西, 一把砍刀防身,还有周桂香准备的那个包袱, 里面除了干粮水筒,又放了一小包糖块和一百个铜钱。 林家如今的粮食都要紧着家里吃,也没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 若是回些米粮给李氏,那就是一包粮食带来带去的,没意思。 给些铜钱是最合适的。 “包袱里给你丈人丈母娘带了点心意,糖块给孩子们甜甜嘴,铜钱你丈母娘推拒的话,就说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务必让她收下。” 林茂源交代着, “送到麻柳村,今儿就在那边住一晚,明儿吃了早饭再动身,务必白天赶路,千万别贪黑。” 林清山接过包袱,眉头却微微皱着, “爹,娘,地里的草还没薅完,我这一去一回就是一整天加一宿,耽误工夫, 要不我还是送到就回吧,我脚程快,兴许....” “不行。” 周桂香端着一盘窝头进来,听到这话立刻打断, “五十里山路,你送到再折返,走到后半程天肯定黑了,山路夜里不好走,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怎么跟春燕交代? 地里的活,一天半天的,有你爹和清舟看着,耽误不了,听安排,住一晚。” 林清山抿了抿嘴,看着父母不容商量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我明儿一早再回来...” “这就对了。” 周桂香脸色缓和下来, “去了也替我们跟你丈人丈母娘道声谢,说春燕和孩子都好,让他们放宽心。” 早饭简单,杂粮小米粥,窝窝头,腌萝卜丝。 但李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像是要把这味道记住。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清水村,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李氏最后一次去看女儿和外孙。 张春燕抱着她哭了一场,李氏也抹了眼泪,但嘴里还是念叨着, “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听话,娘过阵子再来看你。” 从正房出来,林家一大家子都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林茂源开口道, “亲家母,路上小心,春燕和孩子有我们照看着,你放心。” “哎,放心,放心。” 李氏连连点头。 林清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根削好的木棍, “大哥,拿着路上拄着走,省力些。” 林清山接过来,试了试长度,正好。 林清河坐在南房,透过窗口也道, “婶子路上慢走。” 晚秋没说话,只是把装水的竹筒又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漏。 该出发了。 林清山背上包袱,拄着一根木棍,另一根递给李氏。 李氏接过,朝林家众人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跟着林清山出了院门。 晨雾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她眼圈有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开始收拾碗筷。 林茂源已经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送走李氏,今日他照常要去仁济堂做工。 临走时,林茂源还对林清舟叮嘱道, “清舟,今天你去地里薅草,清山回来之前,地里的活你多担着。”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道。 晚秋和林清河开始整理竹篾,准备今天要编的竹编。 ..... 林清山这边, 走到晌午时分,两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林清山拿出干粮,又把水筒递给李氏。 “娘,吃点东西垫垫,今晚我就在家里住下,明早我再回,咱可以慢慢走,不着急赶。” 李氏听了,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这太麻烦你了,也给你家里添负担,其实送到这儿,我自己慢慢走回去也行。” “不麻烦,爹娘和春燕都叮嘱了的。” 林清山语气朴实,但很坚持, “你就让我把你安安稳稳送到家,春燕才能放心,我也才好交代。” 李氏看着女婿诚挚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不再推辞, “哎,好孩子....” 抵达麻柳村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熟悉的村庄轮廓让李氏加快了脚步,也引来了村口闲坐老人的注意。 “哟,这不是大海娘吗?回来啦!” “这是.....春燕的女婿吧?亲自送你回来的?可真周到!” “快家去吧,你老头子这两天老往村口望呢!” 在乡亲们善意的招呼声中,李氏领着林清山往家走。 张家院子很快到了,听到动静的春燕他爹张丰田和张大海都迎了出来。 第351章 思绪 李氏领着林清山进了院门,院子里还保持着旧日模样,只是角落里的柴堆矮了些,几只母鸡在墙根刨食。 张丰田是个黝黑结实的老汉,见到女儿女婿,脸上先是欣喜,随即又带上了惯常的拘谨。 张大海则显得更热络些, “娘,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 张大海嗓门洪亮,又转向林清山, “清山,辛苦了,快进屋歇着!” 李氏连忙摆手, “不累不累,清山一路照顾着呢,老头子,春燕生啦,龙凤胎,母子平安!” “好,好!” 虽然张大海之前就带消息回来了,但这会儿张丰田还是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连说了几声好, 才想起招呼人, “快,进屋坐,进屋说。”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张丰田先让林清山坐下,又招呼大儿媳李海棠, “海棠,快去灶房烧点热水,让清山擦把脸,再把灶屋那腊兔儿煮起,大海,去村口打点酒回来。” “爹,不用这么麻烦....” 林清山想拦,李海棠已经转身去了灶房,张大海也应了一声,拎起墙角的酒葫芦快步出去了。 张丰田也跟着去了灶房,李氏这才在凳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放松。 “总算是到家了。” 林清山打量了一下屋子,比林家更显清贫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清山,你也坐,快歇歇。” 李氏招呼着。 林清山依言坐下,包袱就放在了腿上,这才想起父亲的交代,忙把包袱解开,先拿出那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块, “这是娘让带给孩子们甜甜嘴的。” 又拿出那个装着铜钱的粗布小口袋, “这是爹娘的一点心意。” 李氏一看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立刻变了脸色,推拒道, “这可使不得!我过去是伺候自己闺女坐月子,天经地义,哪能收这个?快拿回去!” 她心里估摸着那分量,怕不得有上百文,这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 林清山有些为难,但还是按照父亲的嘱咐坚持道, “娘,你一定得收下,春燕这次早产,凶险得很,多亏了你过去镇着, 爹娘说了,这不是谢礼,是给你们的体己,也是我们林家的一点心意, 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春燕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氏还要推,张丰田端着热水盆进来了,见状问, “咋了?” 李氏把情况一说,张丰田也皱了眉, “亲家太客气了,这钱我们不能收。” 正僵持着,张大海打了酒回来,听了个大概,劝道, “爹,娘,既然是林家特意让妹夫带过来的,也是一片诚心, 要不这样,钱咱们先收下,就当是替春燕收的, 等春燕出了月子,咱们再多备些东西去看她和孩子。” 这话说得在理。 张丰田和李氏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 李氏叹了口气,接过钱袋,感觉沉甸甸的, “亲家真是太厚道了,清山,回去一定替我们好好谢谢你爹娘。” “哎,一定。” 这时,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李氏起身, “你们爷几个先说话,我去做饭。” 晚饭虽不算丰盛,但张家已是倾其所有。 一大盆炖得喷香的兔肉,一碟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盆杂粮糊糊。 张大海给父亲和林清山都倒上了酒。 “清山,家里麦子长得咋样了?” 张丰田抿了口酒,问起庄稼事。 “还行,正薅草呢,就是草多了点,得赶紧弄,不然欺住麦苗。” 林清山如实回答。 “是这个理,春管要紧。” 张丰田点头,又问了问双胎的情况,听说两个孩子虽然早产但还算壮实,林家也尽心照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春燕是个有福的,嫁到你们家,我们放心。”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清山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张大海倒是健谈,说了些村里的新鲜事。 李氏一边张罗饭菜,一边听着,觉得这个女婿虽然性子闷,但稳重可靠,心里更是满意。 饭后,李氏把东边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铺上干净的稻草和旧被褥。 “清山,今晚就委屈你住这儿了,被褥都是洗晒过的。” “不委屈,娘,挺好的。” 林清山连忙道。 这比他预想的已经很好了。 夜里,林清山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麻柳村特有的风声和隐约的狗吠,毫无睡意。 他想着清水村的媳妇和孩子,是否安好? 想着东坡那几亩还没薅完草的麦田, 想着爹又要去仁济堂,清舟一个人下地能忙得过来吗? 晚秋又在琢磨新样子了,那小脑瓜天天想这么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妨害她长个子.... 清河...清河每日编竹编,恐耽搁了他康复,不行,回去得让他时常动弹,不能一天到黑都编竹编了....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 林清山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声。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林清山默默盘算着,明天天一亮就起身,跟丈人丈母娘和大舅哥道个别就出发,脚程快些,晌午前应该能赶回清水村,下午还能下地干半天活.....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 隔壁正屋里,李氏和张丰田也还没睡。 “春燕真没事了?” 张丰田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了,就是还有点虚,得好好养着,林家待她是真好,吃的用的都没亏着, 周桂香这个婆婆没得挑,林茂源也是个实在人。” 李氏说着,又把那一百个铜钱拿出来,在油灯下细细数了一遍,确实是一百文整。 “你看看,这么多,林家日子也紧巴,还能拿出这个....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张丰田沉默了一会儿,道, “收着吧,大海说得对,这是人家的心意,也是给春燕的脸面,咱记着这份情,以后多帮衬就是,我看清山这孩子不错,实诚。” “是不错。” 李氏把钱仔细收好, “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好,话多的净耍嘴皮子。”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才吹灯睡下。 第352章 返程 三月十三。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鸡鸣,林清山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木窗缝隙透进些微天光。 他静躺了片刻,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和远处零星的鸡鸣犬吠,判断着时辰。 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但他已无睡意,心里装着事,躺着也是难受。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微光摸索着穿上外衣鞋袜。 稻草褥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放得更缓,将被褥尽量叠回原样,又将枕过的位置抚平。 包袱就在床头,他拿起,系好,又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砍刀。 一切都妥当了,他便在床沿坐下,静静等待着。 麻柳村的清晨比清水村似乎更安静些。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林清山听到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接着是李氏压低的说话声和张丰田含混的应和。 他站起身,拎起包袱和木棍,轻轻拉开了房门。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李氏正在生火。 看到林清山出来,她愣了一下, “清山?咋起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娘,我习惯了,想着早点动身,也好早些到家。” 林清山走到灶房门口, “你别忙活了,我这就走了。” “那哪行!早饭总得吃一口!” 李氏忙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些, “水马上就开,给你下碗面疙瘩汤,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 正说着,张丰田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见林清山整装待发的样子,也道, “是啊清山,吃了再走,几十里路呢,空着肚子可不成。” 张大海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妹夫,这么早?” 盛情难却,林清山只得应下。 李氏动作麻利,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就端上了桌,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快吃,趁热。” 李氏把筷子递给他。 林清山也不客气,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汤是昨夜剩的兔肉汤打的底,格外鲜美,面疙瘩软和,荷包蛋是溏心的。 他吃得很快,很干净。 等他吃完,天光已经大亮。 李氏又包了几个昨晚剩的杂粮饼塞给他, “路上饿了吃。” 林清山接过,将包袱重新背好,拿起木棍, “爹,娘,大哥,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慢点走,不着急。” 张丰田嘱咐道。 “替我跟你爹娘问好,跟春燕说,别惦记家里,好好养身体。” 李氏送到院门口,眼圈又有点红。 “哎,我都记下了。” 林清山重重点头,又朝张丰田,张大海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归途。 清晨的山路还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清冽。 林清山拄着木棍,步伐稳健,比来时快了许多。 归心似箭,又没了李氏需要迁就,他几乎是在小跑着赶路。 他熟悉这条山路,知道哪里有陡坡,哪里有缓弯。 木棍点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伴着他沉稳的呼吸。 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到家后的安排, 先去看春燕和孩子,然后立刻下地,东坡那块最大的麦田还剩多少草? 清舟一个人估计薅不完,自己下午加把劲,应该能赶上进度.....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雾气。 林清山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只歇了不到一刻钟,喝了点水,啃了半个饼子,便又匆匆上路。 脚程果然快了许多。 日头还没升到头顶,他已经能看到清水村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了。 心里一松,脚步却更快了些。 临近村口时,遇到了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 “清山?送完丈母娘回来了?” “哟,这么早就回了?” 林清山简单应了两句,脚下不停。 终于,林家的院墙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几乎是跑完了最后一段路,推开院门时,额上已见了汗。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门关着,正屋和厢房也都没动静。 这个时辰,爹应该去镇上了,清舟下地了,晚秋和清河估计在编东西..... 林清山先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细微的鼾声和孩子偶尔的咿呀声。 春燕和孩子应该还在睡。 他松了口气,没有打扰。 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到周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野菜,周桂香听到动静,一扭头。 “清山!” 周桂香眼睛一亮,站起身, “这么快就回来了?吃过饭没?” “吃过了,在那边吃的。” 林清山放下包袱和木棍,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抹了把嘴, “爹去镇上了?清舟下地了?” “嗯,你爹一早就走了,清舟也去地里了,说今天要加把劲把东坡那块大田的草薅完。” 周桂香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粥,又拿了个窝头, “再吃点吧,走了一上午路。” 林清山确实又有点饿了,也没推辞,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又就着咸菜把窝头吃了。 “我歇口气就去地里。” “不急这一时半刻,先歇歇。” 周桂香道。 “没事,不累。” 林清山几口吃完,又喝了一瓢水,便拿起墙角的锄头, “我下地去了。” “带点水!” 周桂香忙把一个装了凉开水的竹筒递给他。 林清山接过,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没有回家歇息,而是直接去了东坡的麦田。 远远地,就看到林清舟弯着腰在麦垄间移动的身影。 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林清舟的后背衣衫湿了一片。 “清舟!” 林清山喊了一声。 林清舟直起身,看到大哥,惊讶道, “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住一晚吗?” “住了住了,早上走的早些,就赶回来了。” 林清山走到田边,放下竹筒, “薅了多少了?” “还剩这最后两垄了。” 林清舟用袖子擦了把汗, “大哥,你回去歇着吧,这点活我下午就能干完。” “一起干,早点干完早点安心。” 林清山说着,已经挽起袖子下了田,蹲在林清舟旁边那条垄里,熟练地开始拔草。 兄弟俩不再说话,只埋头干活。 阳光下,麦苗青翠,杂草在灵巧的手指下被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融入泥土。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午饭时间快到了。 林清山抬头望了望家的方向,心里格外踏实。 第353章 周府来人 兄弟俩又埋头干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将最后两垄的杂草清理干净。 林清舟直起腰,只觉得腰背酸痛僵硬,但看着眼前再无杂草欺压,整整齐齐的麦垄,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成了。” 林清山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 “这块总算弄利索了。” “嗯。” 林清舟应了一声,捡起扔在田埂上的衣服和竹筒, “大哥,回吧,日头毒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扛起锄头,踏上了回村的路。 田埂上,不少村民也正收拾农具准备回家吃饭,互相打着招呼。 “清山,清舟,收工啦?” “你们兄弟俩手脚就是快,那么大块田,草都薅完啦?” 兄弟俩憨厚地笑笑,并不多言。 眼看就要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前面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个穿着干净细布短衫,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的年轻后生,正站在树荫下,伸着脖子四下张望,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他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清水村本地人,更不像庄稼把式,倒像是镇上铺子里跑腿伙计的模样。 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林清山兄弟,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迎了上来,拱手道, “二位大哥请留步,跟您二位打听个事。” 林清山停下脚步,看着这陌生人,心里有些疑惑。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清舟。 林清舟神色平静,上前半步,问道, “不知这位小哥要打听什么?” 那后生忙道, “敢问二位大哥,可知这清水村,哪一户姓林?家里是做竹编手艺的。” 竹编?找林家的?林清山心头一紧,眉头微皱。 林清舟眼神也凝了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 “不知小哥找林家有什么事?我就是这村里人,或许能帮上忙。” 那后生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眼,见他虽然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泥土, 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不像普通愚钝村夫。 他略一犹豫,还是按照主家的吩咐,含糊道, “是这样,我东家与林家有些生意往来,近来是来要货的,小哥若是知道,烦请给指个路。” 林清舟闻言,心中了然,已经知道来者是何人了。 目前与林家有生意来往的主顾,除了杂货铺和翰墨轩,那就是周小姐的订单了。 而杂货铺的王掌柜是不会来清水村催货的,翰墨轩亲自派遣人来的可能也很小,因为翰墨轩并不是专门卖竹货的。 最多是当个稀奇来卖。 这样一排除,答案就很明显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林清舟还是语气平和的问道, “不知小哥的东家是哪位?镇上的掌柜不少,我也好确认是哪个林家,免得指错了路,耽误你东家的事。” 那后生见林清舟问得仔细,反而有些迟疑了。 东家小姐叮嘱过,那春意挎包的事要低调些,莫要四处张扬,尤其别让人知道是周家小姐在背后收售。 他支吾道, “这....小哥,你只需告诉我林家是哪一户就行,其他的,不便多说。” 林清舟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确定了几分。 他不再绕弯子,向前一步,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清晰地说道, “若你东家要的,是那春意挎包,那么,你要找的人,就在你眼前。” “啊?” 那后生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脱口而出, “哎呀!您....您就是林清舟林小哥?” “正是。” 林清舟微微颔首, “不知小哥如何称呼?又是奉了哪位东家之命前来?” 那后生连忙再次拱手,态度比方才恭敬热情了许多, “小的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在周府当差,奉我家大小姐之命,特意来清水村寻林小哥。” 果然是周府的人。 林清舟和林清山对视一眼,林清舟眼中是果然如此,林清山眼里,是原来如此~ 周安见二人神色,知道找对了人,便不再隐瞒,语速加快,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 “林小哥,您那春意挎包,如今在镇上,乃至传到县里的一些小姐,姑奶奶们的圈子里,可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火得一塌糊涂!” 他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 “尤其这几日春暖花开,我家小姐日日挎着那包,时不时在花插里换上新鲜的迎春,连翘,或是用细篾编的各色小花,走到哪儿都惹眼得很! 前几日县里李通判家的小姐来做客,一见就爱得不行,追着问是哪里得的,当场就撂下话,也要一个! 还有镇上方举人家的千金,孙乡绅的外甥女.....这几日,光是我家小姐替人传话,打听的,就不下七八位了!” 林清舟安静听着,心中盘算。 这火爆的程度,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也难怪周府会专门派人来催。 周安见林清舟神色平静,并无狂喜之色,心中暗赞这农家子沉得住气,嘴上说得更恳切, “林小哥,当初契约上定的交货期是四十五日,我家小姐也知道这手艺活精细,急不来, 可眼下这情势.....小姐的意思是,若是可能,能否请府上再赶一赶工? 不拘多少,哪怕先做出三五个来应应急也好! 价钱上好商量,小姐说了,只要东西好,时间紧,可以酌情再加些辛苦钱。”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小心掏出一个素面荷包,双手递给林清舟, “这是小姐让带来的,说是给府上添些灯油材料钱,让林小哥千万莫推辞,今日来,也是想先带走几个好回去交差。” 第354章 先提走一批 林清舟没有立刻去接那荷包,而是略一沉吟,问道, “周安兄弟,按契约所定,交货之期未至,今日便要取货?” 周安忙道, “林小哥,您算算日子,今日已是三月十三了,当初下定是二月十二,过了整一个月了, 小姐知道府上肯定已在赶工,但说不定已做得七七八八,这才让我来碰碰运气, 若是已有成品,今日能让我先带几个回去,那是再好不过,小姐也能早些安抚几位急不可待的姐妹。” 林清舟点点头,却依旧没接荷包,而是道, “周安兄弟,既是要取货,按规矩,需得验看,且这货是送往周府的,非同小可,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凭几句话把货提走,你可带有你家小姐或府上的凭证?” 周安一听,不但不恼,反而露出敬佩之色,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林小哥当真仔细!我家小姐来前特意吩咐了,说林小哥必定要验看凭证。” 说着,他从怀里贴身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纸包,打开外层油纸,里面正是当初与周婉茹签订的那份契约原件。 林清舟接过,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正是周婉茹亲笔所书,双方各执一份的那份,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将契约递还给周安。 “凭证无误。” “周安兄弟,请随我来,家中确有部分成品,可先予你带回。” “太好了!” 周安喜形于色,连忙跟上。 林清舟侧头,飞快地给林清山递了个眼色。 林清山会意,微微点头。 三人回到林家小院时,院门虚掩着。 林清山抢先一步推开院门,等林清舟引着周安进去后,他落后半步,看似自然地回身,将门闩轻轻插上了。 周安初次踏入这农家小院,只觉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干净,几只鸡带着小鸡崽子在角落啄食,处处透着勤劳踏实的气息。 正屋里,周桂香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陌生人,微微一愣。 “娘,这是镇上来的周安兄弟。” 林清舟简单介绍, “来取之前订的货,晚秋呢?” “晚秋在....” 周桂香话未说完,晚秋已从南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竹篾屑,显然刚才正在处理材料。 看到三哥身边的陌生人,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询问地看向林清舟。 “晚秋,” 林清舟语气平稳的吩咐道, “去把你做好的那五个春意挎包拿出来,还有配套的小配件,周家来人了,今天先提走一批。” 晚秋眸光一闪,心中了然。 十个挎包连同三十个小配件,其实早在三日前就已全部完工,被她仔细检查,用软布擦拭干净后, 妥帖地收在南房的储物间里,用干净的粗布盖着防尘。 不过三哥只要五个,必有他的道理。 晚秋立刻点头,应了一句,“哦。”也不多问。 转身便进了南房。 周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巧手无比的林家姑娘,只见她身量未足,但行动利落,眼神清亮, 虽穿着寻常农家服饰,但并不陈旧,自有一股沉静灵秀之气。 不多时,林晚秋便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了出来,放在堂屋那张擦拭干净的方桌上。 她轻轻解开包袱结,里面是五个用软布分别包裹的物件。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揭开软布,正是那春意挎包。 包身在室内光线映照下,呈现出竹篾天然的温润光泽,浅黄与浅褐的篾片交织出雅致的纹理,包型圆润饱满,编织细密均匀。 正面那个可拆卸的小小花插,编成一朵五瓣梅花的形状,精巧可爱。 配套的藤编背带柔韧结实,接口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接着,她又展示了另外四个。 虽然都是春意挎包的基础形制,但在细节上确有区分, 一个包口用深褐色篾片编了回字纹,一个的背带略短,更适合同手提挽, 一个花插是简单的圆形,边缘点缀了一圈细密的篾丝,最后一个,则是在包身侧面用浅色篾片嵌编了一片舒展的竹叶纹样。 配套的小配件也琳琅满目,有小巧的竹编蜻蜓,蝴蝶,小鱼,有各色简易的小花,叶片, 甚至还有两个编成小葫芦,小元宝形状的挂饰,都用极细的篾丝穿着,方便挂在包上或花插里替换。 周安虽不懂女儿家具体的喜好,但眼前这些物件的精致,巧思和扑面而来的清新野趣,却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的。 他忍不住赞叹, “林姑娘好手艺!怪不得那些小姐们喜欢,这包看着就讨喜,又别致,比那些绣花荷包新鲜多了!” 林清舟微微一笑, “周安兄弟满意就好,这五个包,十五个小配件,请点验。” 周安哪里会真的一点一点数,只大致看了看数量和样式,便连连点头, “不用点不用点,林家做事,我们小姐放心!这包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他心中大定,今日这差事办得实在是漂亮,原本只是来催催进度,想着能带回去两三个就不错了, 没想到竟真能带回去五个成品,和一堆小挂件,回去小姐定会夸奖。 周安连忙又将怀里那个素面荷包掏出来,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递上, “林小哥,这是小姐吩咐的灯油材料钱,务必收下,今日能取到货,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清舟这次没再推辞,接过来,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周桂香, “娘,收着吧。” 周桂香接过,只觉得手心一沉。 “周安兄弟稍坐,喝口水。” 林清舟招呼道,又对林清山说, “大哥,去找个旧背篓,再拿块干净的粗布来,帮周安兄弟把东西包好,路上稳妥些。” 林清山应声去了,很快拿来一个半旧的竹背篓和一大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 晚秋就过来,将五个挎包和配件用软布分别包裹严实,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背篓里,最后盖上那块粗布,四角塞好。 “这样就不怕路上颠簸尘土了。” 晚秋轻声道。 周安看着她们细心周到的举动,心中更添好感,连声道谢。 一切收拾停当,周安背起背篓,分量倒是不重,心里却是满心欢喜。 林清舟将他送至院门口,林清山拔开门闩。 “留步留步!” 周安拱手, “我这就回去向小姐复命,剩下的货,就劳烦府上费心了,小姐说,一切按契约,保质保量便好。” “一定。” 林清舟拱手还礼, “路上小心。” 目送周安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清山重新闩好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阳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第355章 妇人的平静 周桂香拿着那个素面荷包,走到堂屋桌边,在窗下明亮处,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两小块被剪得整齐的碎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看看另一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银子怕不得有二两?!” 二两银子! 对于寻常农家而言,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一大家子省吃俭用,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各种开销,能攒下二三两现银已属不易。 而这两块银子,仅仅是人家送来的灯油材料钱和提前取走部分货的加急辛苦费。 林清山也凑过来看,咂舌道, “这么多?周家可真大方.....” 晚秋抿了抿唇,看向林清舟。 她知道这银子背后,是她的巧思和无数个日夜的辛苦编织, 但更多的,是三哥谈下的那份契约的经营手腕。 林清舟神色倒是平静,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块银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 “娘,收着吧,都是应得的。” 他转向家人,语气沉稳地解释道, “我跟周小姐定的是分成契,七三分成,我们七,她们三, 这银子看着多,但你们想,若非这挎包在那些小姐圈子里真的讨喜,能卖出好价钱,带来更大的利益, 周家小姐会如此大方,巴巴地派人上门来催,来加钱提货吗? 说到底,这是晚秋的手艺换来的,手艺赚的钱,干干净净,咱们拿着,心里踏实。” 这番话入情入理,周桂香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银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看向晚秋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会发光的金疙瘩,充满了疼爱和庆幸。 “晚秋啊....” 周桂香想夸,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连连道, “好孩子,好孩子!真是有福气,又带财!”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她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见气氛正好,便轻声开口, “娘,三哥,大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让你们帮我做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周桂香立刻满口答应, “做!做什么都行!晚秋你说,尽管让你哥哥们去做!” 晚秋被周桂香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忙说, “娘,我想做个放东西的架子。” “架子?” 周桂香一愣。 “嗯。” 晚秋点点头,看向林清舟,她知道三哥最能理解她的想法, “三哥,你来一下南房,我比划给你看。” 林清舟颔首,跟着她进了南房。 林清山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南房储物间不大,靠墙放着些杂物,墙角就是那个旧木柜,里面收着剩下的五个挎包和更多配件。 晚秋指着那木柜旁边的一片空墙,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宽度和高度。 “三哥,我是想在这里,靠着墙,做一个架子,不用很复杂,就用竹子做。” 她用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横线, “大概这么高,分成几层,层与层之间空隙大一些,能稳稳地放下挎包,不会压到,侧面最好也能有些支撑,免得放多了东西歪倒, 这样,以后做好的包,就不用堆在背篓或者塞在柜子里,可以平整地放在架子上,既省地方,拿取方便,也不容易积灰或者压变形。” 林清舟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比划移动,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多层置物架,专为存放那些形状不太规整,又需要小心对待的竹编包而设计。 竹子材料家里就有,做起来并不复杂,关键是要牢固,稳当。 “懂了。” 林清舟点头, “就是做一个放包的架子,要稳,层高足够,通风,不难。” 林清山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 “就是像个多层的竹架子?跟放碗筷的竹橱有点像,但要更大,更敞亮些?” “对,大哥,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但不用做门,就是敞开的架子。” 晚秋笑道。 林清舟见大哥还在努力理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不用想得太复杂,下午你跟着我去后山砍几根合适的竹子回来,这架子做着不麻烦,我们下午应该就能做出来。” 一听下午就能干,还是砍竹子,做架子这样的实在活计,林清山立刻来了精神,憨厚地笑道, “行!这个我在行!你说要啥样的竹子,咱就去砍啥样的!” 周桂香在门口听着,惦记着那二两银子,见儿子媳妇儿商量好了做架子的事,便转身进了正房。 正房里光线柔和,张春燕正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看着身边并排睡着的两个小家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周桂香走到炕边那个笨重的旧木箱前,拿出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木箱里放着些家里的要紧物事,几块好点的布料,林茂源的好药材,还有银子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银子的钱盒子从里面拿出来,把银子放进去,又重新锁上。 整个过程,周桂香丝毫没有避着张春燕的意思。 张春燕看着婆婆的动作,心里暖融融的,却又忍不住轻声开口, “娘,你怎么也不背着我点...?” 这话问得有些迟疑,带着点感动,也带着点试探。 毕竟那些都是银子,又不是小数目。 周桂香锁好箱子,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赞同, “瞎说什么呢!你是老大家的媳妇,是这个家的长媳,以后这些家当,迟早要交到你手里打理, 我现在背着你干啥?你还能偷家里的钱不成?” 这话说得直接又坦荡,张春燕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 林家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会防着媳妇像防贼,反倒是这种直白的信任,最是熨帖人心。 张春燕摸了摸身边孩子柔软的脸蛋,心里那份归属感更沉实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春燕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是。” 周桂香在炕沿坐下,跟张春燕聊闲, “刚才外头的事,你听见动静了吧?” 张春燕点点头, “听见有人来,像是镇上口音,说是来取货的?是那竹编包的事?” “嗯,是周府的下人,叫周安,来催货的,顺便先提走了五个包。” 周桂香脸上露出笑模样,压低了声音, “还给带了二两银子的灯油钱呢!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包,晚秋做得是真精细,连那跑腿的小哥都夸, 你三弟说了,跟周家小姐签的是分成契,往后这包卖得越好,咱家分得越多。” 张春燕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那包样子别致,又轻巧好看,那些镇上的小姐们肯定喜欢!” 张春燕想起自己初见那包时的惊艳,虽然自己用不上,但那份喜爱是真的。 周桂香见她高兴,便顺着话头说, “可不是嘛!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大好了,也让晚秋给你做一个,你也稀罕稀罕!” 张春燕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娘,这哪行!那是家里卖钱的手艺,正经生意,我哪能占这个便宜?再说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又带着些疲惫, “等出了月子,这两个小的就够我忙活了.....哪有空想这些,就算有了包,我一手抱一个孩子,还能挎哪儿去?” 张春燕语气平静,说的也是实情。 可周桂香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她也是从年轻媳妇过来的,哪能不明白? 做姑娘时,谁没点爱美的心思,喜欢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 可一旦嫁了人,生了孩子,好像自然而然就变了,心思全扑在了灶台,田地和孩子身上,那些属于姑娘家的,轻盈的,带着点梦幻色彩的心思, 就像被日子里的柴米油盐,婴啼尿布一点点磨平,收拢, 最后藏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偶尔想起,也只是淡淡一笑,觉得自己当年“不懂事”。 周桂香看着大儿媳还有些苍白的脸,那眼底有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也有着操劳的痕迹。 她原本想说“那也得有个自己的喜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当了娘以后,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排在了孩子后面,甚至排在丈夫,公婆,整个家后面。 那些“自己的喜好”,有时候反倒成了奢侈,不合时宜。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张春燕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 “也是,孩子要紧。” 张春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孩子们熟睡的小脸上。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慈爱,也有一丝被生活迅速催熟的,属于妇人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