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第1章 林家养媳【求加书架】 堂屋里,气氛却比屋外的风更冷。 沈念弟缩在角落的矮凳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死死的拧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 养父沈大富和养母钱氏那尖利又刻意拔高的嗓音,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村长,您给评评理,我们养了她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如今林家小哥儿需要人照顾,我们念弟最是勤快能干,过去正好!” 钱氏唾沫横飞,脸上堆着谄媚又精明的笑, “我们还愿意让念弟过继到林家名下!以后她就是林家的人,这多好!亲上加亲!” 坐在上首的村长李德正眉头紧锁,看着手里那几张摁了手印的契书,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瘦小得像根秋草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知沈家两口子的算盘? 林茂源家那个聪明能干的小儿子林清河,采药摔坏了身子,下半身瘫了, 林家想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照顾,也存了点冲喜的意思,许了五两银子的聘礼。 沈家这是既想拿了钱,又怕日后瘫子女婿成了拖累,急着要把这赔钱货彻底甩出去。 “茂源老弟,桂香妹子,你们看这...” 村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茂源和他的妻子周桂香。 林茂源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面色沉郁,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周桂香眼睛红肿,显然没少哭过。 她看着念弟,眼神里有些许不忍,低声道, “念弟这孩子....是个苦命的。” 是啊,苦命。 沈念弟在心里麻木的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不是沈家亲生的。 六岁那年逃荒,她饿晕在路边,被沈大富捡了回来,成了沈念弟。 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她当时已经六岁了,在农村,已经算得上半个劳力。 沈念弟还是把弟弟念来了,如今养父母的儿子已经三岁了,模样白白胖胖,在农家,已经算被将养的极好。 而沈念弟被捡回来的六年,她没有一天不在干活,挑水,砍柴,洗衣,做饭... 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 稍微慢一点,钱氏的巴掌和沈大富的烟杆就会落下来。 她就像沈家屋檐下的一棵野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如今,她十二岁了,像个半大姑娘,又被当成了货物,要卖去另一个地方,伺候另一个可能更需要她伺候的人。 一个瘫子。 她未来的丈夫。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暗淡的一生,端屎端尿,熬干心血,直到像一根燃尽的蜡烛,悄无声息的熄灭。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堂屋里令人窒息的商议。 是林家的大儿子,林清山。 而他宽阔的背上,正背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清河?” 林茂源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知道小儿子自从出事后,最不愿的就是见外人,更别提这样出现在人前。 周桂香更是急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清河,你的身子...清山,你怎么把你弟弟背到这儿来了!” 她看着小儿子苍白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清山稳稳的托着背上的人,声音沉稳, “爹,娘,是清河非要来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弟弟,眼神复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清河身上。 念弟也下意识的抬起头。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兄弟二人身上。 林清河伏在大哥的背上,身形显得愈发清瘦。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脆弱感,可那双眼睛, 念弟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和这样的绝色容颜。 村里的少年,大多皮肤黝黑,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可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鼻梁高挺,纵然带着病容,却像山涧里一捧清冽的雪,又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温润玉石。 最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他的眼神。 没有她常见的鄙夷,嫌弃或不耐烦,也没有她想象中残废之人应有的阴郁或狂躁。 那双眼睛很沉静,像秋日的深潭,清澈,却望不到底,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认真,扫过屋内众人, 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的她身上。 林清山背着弟弟,一步步走到堂屋中央,小心的将他在一张结实的靠背椅上安置好。 林清河坐稳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一脸惊疑的父母,最终再次定格在念弟身上。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是沈念弟?” 念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叫林清河。” 他自我介绍,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的问道, “我让大哥背我过来,只想亲口问你一句,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堂屋里静得可怕。 “愿意!当然愿意!” 钱氏第一个跳了起来,尖声叫道,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 “林家小哥儿,我们念弟一百个愿意!你们林家答应的五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林清河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聒噪,目光依旧沉静的锁着念弟,重复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在问你,我林清河此生已废,不愿再拖累他人,若你不愿意,我们林家,绝不强求。” 绝不强求。 四个字,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念弟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看着他身后一脸担忧的林家父母,再看看那一脸急切的沈大富和钱氏。 愿意吗?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伺候一个瘫痪的丈夫,未来一片灰暗。 不愿意吗? 留在沈家,继续做牛做马,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或许哪天又被随便卖给一个老头子,一个傻子?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或许还是不同的。 眼前这个少年,他拖着残躯,让大哥背他过来,只为亲口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摊开,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人,在询问她的意愿。 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念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沙哑的吐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不是认命的愿意,而是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选择。 选择这个至少会尊重她意愿的地方,选择这个眼神清正,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愿拖累别人的少年。 林清河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沉的复杂。 钱氏一听念弟那声细若蚊蚋的“愿意”,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拍着大腿高声嚷道, “哎呦喂!听听!听听!我们念弟自己都愿意了!这可是天作之合,再好也没有了!” 她立刻转向林茂源,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面前, “林大夫,你看这丫头自己也点了头,五两银子,你看是不是....”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迫不及待讨要银钱的架势,眉头蹙得更紧,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旧了的钱袋,刚要动作,一旁的周桂香却突然开口, “等等。” 这一声不高,却让喧闹的钱氏瞬间收了声,狐疑的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生怕林家反悔。 “等什么?茂源媳妇儿,这丫头自己都愿意了,你们林家可不能反悔啊!村长可在这儿看着呢!” 钱氏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撒泼的前兆。 周桂香却没有理会钱氏,而是看向村长李德正,语气平和却坚定, “他沈家婶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反悔,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也说了,要把念弟过继到我们林家,从此就是我们林家的人, 既然村长在这里,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把这过继的文书一并立了,按了手印,也省得日后反复,您看如何,村长?” 钱氏一听,不是反悔,只是急着办手续,立刻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 “嗨!我当是什么呢!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意思嘛!办!马上就办!” 她心里甚至有点得意,林家这么着急划清界限,正合她意,以后这赔钱货是死是活都跟沈家没关系了! 再说了,那瘫子三天两头吃药,多大的家业都拖垮了!这林家以后还能有个什么好日子? 赶紧划清界限,以免日后上门麻烦! “村长,您快给办了吧,办了这丫头你们今天就带走!” 钱氏原本还想让念弟回去再干半天活,把地里的草拔了,但眼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关注着,她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只想赶紧拿了钱落袋为安。 村长李德正看向林茂源和周桂香,见他们点头,又看向沈大富和钱氏, “两家既然都说好了,丫头自己也同意,那就这么办吧。”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有些茫然的女孩, “既然要过继,那这姓肯定是要改的,今日就先记作林家养媳,等...等念弟及笄之后,再正式与清河办婚书。” 念弟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像踩在棉花上。 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看到养父母拿到那个小银锭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看到林父林母面上复杂的表情,看到村长伏案写着什么.... 她的眼神慌乱的飘忽着,最终,不受控制的,再次定格在了那个被大哥安置在椅上的少年脸上。 他正微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清潭般的眸子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 正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思考着什么。 念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里。 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看到我这么瘦小,这么没用,又不想要我了? 刚才问我,只是出于怜悯,如今见我家人这般作态,他便厌弃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委屈涌上了念弟的心头,比在沈家挨打挨骂时更甚。 就在念弟心乱如麻,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时, 林清河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冽,却是对着她说的, “我听爹娘说,你是小时候逃荒,被沈家大人...带回来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避开了那个捡字, “你可还记得,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念弟猛地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 原来...他刚才皱眉,是在想这个吗?不是在厌弃我? 一股莫名的热流冲散了心头的冰寒,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那段被刻意遗忘,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此刻竟清晰的浮现出来。 一个温柔却憔悴的女人,在纷乱的逃荒人群里,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 “晚秋...我的名字,是晚秋。” 晚秋的声音很轻, 林清河看着晚秋,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仿佛有微光亮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晚秋...” 然后,他转向正在书写文书的村长,语气清晰肯定, “李叔,那就请您在文书上写明,从此,她叫林晚秋。” 第2章 大嫂张春燕 村长李德正笔下不停,很快便将过继文书一式三份写好,详细写明沈念弟自愿过继与林茂源,周桂香为养媳,改名林晚秋。 与林家四子林清河定下婚约,待其及笄后再行婚嫁之礼。 沈大富和钱氏迫不及待的摁了手印,林茂源与周桂香也神色郑重的按下。 最后,村长作为见证人也落了印。 “成了!” 钱氏捏着那份属于沈家的文书,像是捏着烫手山芋终于脱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和那五两银子带来的满足。 周桂香走到晚秋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空空的双手,柔声道, “晚秋,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 周桂香本想说“回去收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地方,不回去也罢。 钱氏在一旁听见,立刻嗤笑一声,尖声道, “哎呦,茂源媳妇儿,你可真是心善!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东西? 就连身上那身都是我们出钱买的!看在今天大喜的日子,就不用脱下来了!赶紧走吧,别磨蹭了!” 晚秋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早就有些短了的裤脚和破损的草鞋,沉默的摇了摇头。 她确实一无所有。 周桂香心里一酸,不再多说,只轻轻揽过晚秋瘦弱的肩膀,对林清山道, “清山,背上你弟弟,咱们回家。” 林家小院坐落于村子东头,与沈家的破败不同,虽是泥瓦结构,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墙用篱笆扎得结实,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院中有一口井,旁边开辟了一小片菜地,即便在深秋,也长着些耐寒的青菜,绿意盎然。 几间正房并一间灶坯屋,虽不宽敞,却透着一股踏实过日子的温馨。 刚进院子,一个穿着利落蓝色布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就从灶房探出身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眼神清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这便是林家大哥林清山的媳妇,张氏春燕。 “爹,娘,回来啦?事情办得....” 张春燕话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被周桂香揽着的,穿着单薄的小姑娘身上,以及被林清山小心翼翼背进来的小叔子林清河身上。 她瞬间明白了,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这就是弟妹吧?快进屋,屋里暖和!” 张春燕说话语速稍快,行动间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目光在晚秋身上扫过时,带着善意的打量,却并无令人不适的审视。 “大嫂。” 林清河在哥哥背上,低声打了个招呼。 “欸!清河也回来了,快,清山,把四弟背回屋去,仔细别着了风。” 张氏一边招呼着,一边顺手就接过了周桂香臂弯里装着刚才从镇上抓回来的草药的篮子,动作自然流畅。 这时,西边一间屋子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半新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模样与林清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秀一些,皮肤也白净些,看着像是读过书的。 这是林家老三,林清舟,在镇上的杂货铺做伙计,今日似乎是休沐。 “爹,娘,大哥,四弟。” 林清舟一一唤过,目光落在晚秋身上时,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不多言,显得有些斯文内敛。 “这是你三哥清舟,在镇上做工,不常回来。” 周桂香低声对晚秋介绍,又指了指张氏, “这是你大嫂春燕,家里的事多亏她操持。” 晚秋怯生生的跟着喊了一声, “大嫂,三哥。” 张氏哎了一声,笑容爽朗, “哎,好妹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 她看着晚秋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眉头微蹙, “娘,这都快入冬了,妹子穿得也太单薄了,我先去找件我的旧衣裳给妹子凑合一下?” 周桂香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 “去吧,找件厚实点的,我先带晚秋看看她住的地方。” 周桂香说着,看向林清河那间屋子的方向,稍作迟疑。 按照原本的打算,晚秋过去是照顾清河的,住处自然要安排得近些, 但如今情况不同,孩子还小,虽说是以养媳的名义,但终归还是有些..... 林清河似乎看出了母亲的为难,在哥哥背上低声道, “娘,我屋里不是还有个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出来,给她住吧,也方便...” 林清河话说得平静,却将她与自己的空间做了明确的划分, 既全了照顾之名,又守了男女之防,考虑得颇为周到。 张氏立刻接话, “对对对!四弟屋里那个小间空着呢,我前两天才收拾过,不脏,就是堆了点零碎东西, 我这就去腾出来,再抱床干净被褥!”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要去忙活。 “有劳大嫂。” 林清河轻声道谢。 “一家人客气啥!” 张氏摆摆手,又对晚秋笑道, “妹子别怕生,以后有啥事就跟大嫂说!” 第3章 吃饭咯~ 林家小院看似和睦,实则还有一人未曾露面。 西边另一间屋子里,林家三媳妇王氏巧珍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没缝下去,只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巧珍比晚秋早进门不过半年,当初嫁给在镇上做伙计,模样周正又识得几个字的林清舟,她心里是极愿意的。 林家给的二两银子聘礼在村里已不算薄,她本是满意的。 可如今,一个孤女,不过是个养媳,林家竟肯出五两!足足五两! 谁家养媳给五两银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巧珍心里堵得厉害,凭什么? 就因为她要伺候那个瘫子?可那瘫子...原本是多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物,村里多少姑娘暗暗倾心,如今却..... 她甩甩头,不愿再想。 只觉得公婆偏心,同样是儿媳,这差距让她如鲠在喉。 因此,哪怕知道新人进门,她也赌气窝在房里不肯出去见人,只当不知。 林家氛围宽和,周桂香知道三媳妇心里不痛快,叹了口气,也没强求她去招呼。 毕竟,谁又能料到清河会出这事呢? 这五两银子,几乎是家里大半积蓄,若非为了儿子,他们又怎会.... 哎....各有各的难处.... 且说张氏风风火火地去收拾那小杂物间,晚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那房间确实不大,原本堆放着些不常用的农具,旧物,但被张氏利落的归置到一角,腾出了地方。 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头放着一个掉漆的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墙壁是黄泥抹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窗户不大,糊着厚厚的窗纸,光线有些昏暗,却自有一种安宁静谧。 张氏抱来一床半旧的蓝花布被褥,虽然看得出浆洗多次有些发白,却带着阳光的干净气息。 “妹子,你先用着,等得了空,大嫂再给你絮床新的。” 张氏手脚麻利地铺着床。 晚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在沈家,她睡的是灶房角落的草堆,何曾有过这样正式的床铺和被褥? 她不再站着看,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拉扯被角,动作熟练。 张氏见状,忙道, “哎,你别动,这点活儿大嫂一会儿就弄好了!你歇着,走了这一路,饿了吧?灶上温着粥,我先给你盛一碗?” 晚秋却固执的摇了摇头,手下动作不停,非但要铺床,看到地上还有些刚才挪动东西留下的浮尘,又立刻找来扫帚,一声不吭地扫了起来。 她做惯了这些,手脚利落,片刻功夫,小房间便更加整洁清亮。 张氏看着她瘦小却倔强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是怕自己闲着了招人厌弃, 便也不再阻拦,只道, “那成,你慢慢收拾,缺什么就跟大嫂说。” 收拾停当,晚秋站在小屋中央,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手挠了挠因为长期缺乏打理而干枯打结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草鞋和短了一截的裤腿,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晚秋没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走出小屋,她也不用人吩咐,眼睛便开始自动搜寻活计。 院子里有些落叶,扫一扫,水缸里的水不满,她就去提井边的木桶打水, 在沈家打水都要去村尾的水井,而林家院子中就有一口水井,这已经是很好很方便的条件了。 实在没活计,晚秋就默默的把树桩劈成小柴,码放整齐。 农家哪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她早已习惯了不停劳作。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到了午间,周桂香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晌午饭。 农家清贫,一日只吃两餐,这晌午饭便是下午干活前顶重要的一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夹杂着野菜和少许米粒的香气。 周桂香走到院中,看着在院子里默默整理柴火的晚秋,又看了看大儿子夫妇和刚从屋里出来的三儿子, 最后目光落在小儿子那紧闭的房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林家特有温软口音,清晰又不失慈和的声音唤道, “晚秋~吃饭咯~” “娃儿们~吃饭咯~” 这一声,不像在沈家时钱氏那尖锐的,带着呵斥的“死丫头今天不许吃饭了!”, 而是温和的,带着接纳,想要抚平她所有不安的温柔。 周桂香第一个唤的,是这个刚到家,还彷徨无措的新成员的名字。 晚秋猛地抬起头,望向灶房门口那个系着围裙,面容慈和的妇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4章 喝粥 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晚秋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暖意逼了回去。 在沈家,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 “哎。” 晚秋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的顺从。 她放下手里的柴火,习惯性地就朝着灶房走去,想要帮忙端碗拿筷。 周桂香见她过来,眼神柔和,手里正盛好了一碗稠稠的野菜粥。 她没有递给旁人,而是轻轻放在了晚秋手里,温声道, “晚秋,这碗粥,你给清河端进去,他屋里有个小炕桌,你给他放在桌上就好。” 晚秋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扭捏。 她如今才十二岁,对于男女之情尚且懵懂,但从小就耳濡目染,女嫁从夫。 自然也明白养媳的意思,养媳跟养女不同,从养父母收下那五两银子开始,晚秋就知道,她这辈子就是林清河的人了。 看着晚秋端着粥,小心翼翼的走向小儿子的房间,周桂香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实处一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与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沉默关注着的林茂源对视了一眼。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林茂源看到了妻子眼中的那丝放松和隐隐的期盼,他自己何尝不是? 他们为人父母,自然是善良的,同情晚秋的遭遇,愿意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这世间,善良总有亲疏远近。 他们倾尽大半家财,固然有冲喜的渺茫希望,更深层,更现实的期盼,是希望这个孩子能真心实意地照顾他们那折翼的儿子。 清河心气高,如今身陷囹圄,内心不知何等煎熬,身边若再是个嫌弃他,怠慢他的人,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如今看来,这孩子,至少是不排斥的,手脚也勤快。 他们没有选错人... 林茂源对着妻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宽慰与一丝希冀。 晚秋自是不知道身后这番无声的交流。 她端着碗,走到林清河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框,低声道, “我...我送饭来了。” 里面静默了一瞬,传来那个清冽的声音, “进来吧。” 晚秋这才推门进去。 林清河的屋子比她那小间宽敞些,但也陈设简单。 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整齐的放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与这农家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此刻没有坐在炕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身上盖着薄毯,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看到晚秋手里端着的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放桌上吧,有劳。” 林清河的语气依旧平静。 晚秋依言将粥碗放在炕沿边那个矮脚炕桌上,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放好粥,晚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林清河,又看了看那碗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林清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只见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 “你...你自己能吃吗?要不要...我帮你?” 她问得有些笨拙,眼神里却是一片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怜悯或施舍的意味, 就像在沈家时,偶尔也会问那个被宠坏的弟弟要不要帮忙一样自然。 林清河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或许是小心翼翼的惧怕,或许是隐忍的厌恶,或许是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直接又纯粹的询问。 清河看着晚秋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心底某处坚冰,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林清河心底微软,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不必,我手能动,自己可以。” 他不想连吃饭这种事都假手于人,这是他残存的自尊与坚持。 “哦。” 晚秋被拒绝了,也不觉得尴尬或恼火。 在某些方面,她的心确实很大,或者说,在沈家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被拒绝和呵斥,林清河这样平静的拒绝,在她听来已算十分温和。 晚秋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那我就先出去了,等你吃完了....” 她顿了顿,想起林清河是读书人,大概不喜欢像沈家那样大呼小叫,便改了口, “算了,不用你喊我,我晚一会儿自己过来给你收碗筷。” 林清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晚秋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外面堂屋里,周桂香和林茂源看似在摆弄碗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见晚秋神色如常地走出来,没有半分委屈或不满,两人心下更是宽慰。 他们原还担心两个孩子初次独处会尴尬或生出龃龉,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来来,吃饭了。” 周桂香招呼着大家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西边紧闭的房门上,轻声问三儿子, “清舟,巧珍...不出来一起吃吗?” 林清舟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 “娘,不用管她,她...身子有些不爽利,一会儿我给她送进去就好。” 林清舟显然知道妻子是在闹别扭,却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点破。 周桂香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秋站在桌边,看着围坐过来的林父,林母,大哥,大嫂和三哥,脚步有些迟疑,不敢上桌。 在沈家,她从来都是等所有人都吃完,才能蹲在灶房角落吃些残羹冷炙。 林茂源看在眼里,沉声道, “晚秋,坐下吃饭。” 语气不容置疑。 得了一家之主的应允,晚秋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大嫂张氏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只挨着一点点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盆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野菜汤,一小筐掺着麸皮的杂粮饼子。 每人面前一碗粥,晚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还算稠厚的野菜粥,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人碗里那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粥汤,心里明白了。 这一顿,是为了她这个新来的,特意煮得稠了些。 就连林清舟那份,看着也比她的稀薄。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是她在沈家活下去的基础技能。 晚秋心里有些发堵,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 她没做声,拿起一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就着粥吃。 饼子粗糙拉嗓子,粥也带着野菜的清苦,但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和饱饭。 她吃了半碗粥,小半个饼子,便放下了筷子,低声道, “我吃饱了。” 周桂香看着她碗里剩下的粥,知道她是想省着点米粮,柔声道, “再吃点,锅里还有呢。” 晚秋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灶房放好。 她知道桌上的人还在吃,自己若是在旁边站着或干活看着不好,显得像是在催促。 她想了想,在灶房门口拿了把有些旧却磨得锋利的柴刀,又找了个背篓背上,一声不吭地就出了院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农家没有那么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没有不能先下桌的讲究。 在沈家,她若是吃得慢了,可能连剩饭都捞不着, 在这里,她却是因为懂事,不想让长辈们看着她而吃得不自在。 周桂香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消失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喊出声,只是眼里又多了几分怜惜。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清河在屋里,慢慢喝完了那碗温热的粥,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直到院门轻微的响动传来, 他望向窗外,只看到那个背着背篓的细小身影,正坚定地朝着山上走去,渐渐融入那片秋色之中。 第5章 王巧珍生气 晚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短暂的安静被周桂香一声轻微的叹息打破。 “这孩子....” 她看着晚秋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粥碗,心里不是滋味, “也太见外了。” 张氏快人快语,一边给自家男人林清山夹了块饼子,一边接口道, “娘,您别急,妹子刚来,心里肯定不踏实,看她那勤快劲儿,是个知道好歹的,日子长了,知道咱家是真心待她,自然就放开了。” 她这话既是安慰婆婆,也是实话,她对这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新弟妹,印象颇好。 林茂源沉默地喝着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晌,才沉声道, “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心思重了些,以后多看着点,别让她累着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山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性子像他爹,沉稳寡言,但看事情明白。 这时,林清舟默默站起身,盛了一碗和晚秋那份差不多稠厚的粥,又拿了一个杂粮饼子, 对父母兄嫂道,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慢慢吃,我给巧珍送进去。” 周桂香点点头, “去吧,劝她多少吃点儿。” 林清舟端着饭菜,推开西厢房的门。 王巧珍果然没睡,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见他进来,立刻扭过头去,只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清舟把饭菜放在炕桌上,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巧珍,别闹脾气了,吃饭。” 王巧珍猛地转回头,眼圈有些发红,压低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 “我闹脾气?林清舟,你摸着良心说,是我闹脾气吗? 我嫁进来才半年,你们家转头就花了五两银子买个冲喜的! 我这脸往哪儿搁?村里人怎么看我?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你小点声!” 林清舟皱眉,看了眼门外, “爹娘大哥他们都在外面,这事...是委屈你了, 可四弟的情况你也知道,爹娘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他...” “我知道他情况不好!” 王巧珍打断他,声音依旧带着愤懑, “可凭什么她是五两?我就只值二两?同样是林家媳妇,这差距这么大! 以后在这家里,我还能有地位吗?” 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份被比下去的聘礼,感觉矮了人一头。 林清舟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 “巧珍,话不能这么说,晚秋那孩子情况特殊, 她过来是养媳,是要照顾四弟一辈子的, 你可是我林清舟明媒正娶回来的, 那五两银子,说起来是聘礼,不如说是...是买断她以后辛苦的钱,你跟一个苦命孩子较这个劲做什么?” “我较劲?是我在较劲吗?!” “你也知道她是养媳啊!别人家的养媳一袋麦子就打发了,哪里值得这五两银子!” 王巧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反正你们林家就是偏心!你也是,就知道向着你爹娘,你弟弟!” 她说着,推开炕桌,背对着林清舟躺了下去, “我不吃!拿走!” 林清舟看着妻子抽动的肩膀,知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粥,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饭放这儿了,你饿了记得自己吃。” 说完,林清舟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气氛因为西厢房的插曲而显得有些沉闷。 周桂香见三儿子一个人出来,脸色也不太好,心里明了,却也不好再问,只道, “都吃好了?那收拾了吧。” 张氏利落地起身收拾碗筷,林清山也帮着搬动桌椅。 林茂源放下碗,目光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带着一丝担忧。 那孩子,一个人上山,可别走太远了。 而林清河的房中,他依旧靠坐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窗外,山峦起伏,秋色浓郁,那个背着背篓的细小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第6章 打柿子 晚秋背着比她身子还宽些的背篓,沿着村民踩出的蜿蜒小径往山上走。 秋日的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这身衣服根本不御寒,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冻得发红。 晚秋只得边跑跳,边走,让自己热和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用眼睛仔细地扫视着周围。 光是一上午,晚秋就能看出来,林家田地里的活计有大哥大嫂操持,家里的杂事婆婆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家里打扫卫生的小事,也在上午就做完了。 晚秋不愿意在家白吃白喝,便上山找些能吃能用的东西,也算收获。 这片山峦环绕着清水村,不算险峻,物产也算不上丰饶, 但对于熟悉它的人来说,总能找到些大自然的馈赠。 晚秋在沈家时,也没少被赶上山找吃的。 晚秋的目光掠过那些已经枯黄大半的草丛,仔细分辨着荠菜,苦菜这类常见的野菜, 到了深秋已经长老,口感苦涩,但聊胜于无,她还是小心地挖了一些品相尚可的,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背篓。 偶尔能看到几株马齿苋,虽然茎叶不再肥嫩,但依然可以食用。 晚秋的运气不算太好,这个时节,大部分野果早已落尽。 她仰头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寻找,走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棵野柿子树。 树顶上还零星挂着几个红彤彤的小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萧瑟的秋意中格外醒目。 可惜太高了,她够不着。 晚秋在树下踮着脚转了几圈,望着那几个诱人的红点,小脸上满是不甘。 空手而归不是她的性子,在沈家,若是找不回吃的,等待她的就是饿肚子和打骂。 林家显然不会这么对她,晚秋就更不愿意空手而归了。 她放下背篓,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地上的碎石间逡巡。 很快,晚秋捡起几块大小适中,棱角不算太锋利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她记得村里男娃们常用弹弓打鸟,她没有弹弓,但用手扔总可以试试! 深吸一口气,晚秋瞄准树梢上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柿子,用尽力气将石头掷了出去。 可惜,力气太小,石头软绵绵地飞了一半就掉了下来。 晚秋不气馁,又捡起一块,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扔出。 这次力道够了,方向却偏得离谱,砸在了旁边的树枝上,惊起几只麻雀。 晚秋抿紧了唇,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 她仔细观察着柿子的位置和树枝的分布,心里默默估算着角度和力道。 沈家的生活教会她,蛮干没用,得用脑子。 第三次,她选了一块更趁手的扁平石头,侧着身子,像村里男娃打水漂那样,手腕用力一甩, 石头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打中连接着那个柿子的细枝! 枝桢猛地一颤,那个红彤彤的柿子应声而落! “打中了!” 晚秋心里一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那柿子并未直接掉在她面前,而是朝着山坡下滚去。 晚秋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就扑了过去! 她不能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果子滚丢了! 山坡上的枯草和泥土沾了她一身,手掌也被碎石硌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追着那个滚动的红色小点,终于在它即将滚进一丛荆棘前,一把将它捞在了手里! 柿子软软的,熟得正好,被她这一扑一抓,果皮有些破损,渗出甜蜜的汁水。 晚秋却毫不在意,她看着手里这个来之不易的果实,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来到林家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战利品放进背篓,用柔软的野菜稍稍垫着,生怕磕坏了。 虽然弄得一身尘土,手掌也火辣辣的,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抬头看向树上剩下的那几个柿子,眼神更加坚定。 她还能打到更多! 第7章 大嫂护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晚秋仿佛找到了诀窍。 她不再盲目用力,而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瞄准。 石头接二连三地飞出,虽然也有落空的时候,但终究又打下来三四个柿子。 晚秋还捡了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的熟过头的果子,她小心地将还能吃的部分掰下来。 这些加起来她的背篓里竟然有了小小一堆红艳艳的果实。 她仔细数了数,公婆,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清河,还有她自己,每人一个都还有富余! 农家不讲究果子是否掉在地上,能填饱肚子,带来一丝甜意就是好东西。 晚秋心里盘算着,这些柿子可以直接吃,若是家里舍不得,或许还能晒点柿饼,那样能存放更久。 这样想着,晚秋就惦记上了柿子树,期待着下次还能在山上找到一颗。 打柿子耽搁了些时间,晚秋就没再深入林子,只是又就近搜寻了一阵,挖了些更老韧但还能吃的野菜,将背篓塞得满满当当。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山风愈发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晚秋有经验,知道山林入夜后不仅寒冷,还可能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不敢再耽搁,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迈开步子急匆匆地往山下赶。 林家小院里,气氛确实有些凝滞。 林茂源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抽着旱烟,眉头微锁,不时抬眼望向院外。 周桂香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手里的抹布拿起又放下,心神不宁。 张氏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也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林清山沉默地修补着农具,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林清舟从镇上回来有一会儿了,下午他被安排出去购买家用,此时正被王巧珍堵在屋里。 王巧珍透过窗缝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不满,对林清舟冷嘲热讽, “哼,这都什么时辰了?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见人影! 我看啊,怕是受不了伺候瘫子的苦,找准机会跑了吧! 啧啧,五两银子呢,这下可真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林清舟脸色难看,低喝道,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你倒是说说,人呢?” 王巧珍撇撇嘴, “这穷乡僻壤的,她一个外来丫头,能跑到哪儿去?说不定是回沈家...” “够了!” 林清舟打断她,心里却也忍不住升起一丝疑虑和担忧。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时刻,一直安静靠坐在自己房内窗边的林清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堂屋, “她回来了。”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中,只见村口的小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着几乎比她人还大的背篓,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林家方向走来。 晚秋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脏兮兮的,但那背篓却塞得满满当当,显露出沉甸甸的分量。 有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遇上她,笑着打招呼, “哟,念弟,这是上山去了?收获不小啊!山上野菜还多吗?” 晚秋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只是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这一幕,恰好也被在村口跟人闲聊的钱氏看在眼里。 她盯着晚秋那满当当的背篓,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扬起嗓门,带着几分炫耀对旁边的人说道, “瞧瞧!瞧瞧!我就说我们念弟是个勤快能干的好丫头!林家这五两银子花得才叫一个值!可比某些光吃饭不下蛋的强多了!” 钱氏这话指桑骂槐,引得周围人侧目,她却浑不在意,只觉得脸上有光。 关键是她一边说,还一边朝着晚秋走过来。 晚秋听到钱氏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这前养母,向来是看到便宜就要占的,莫不是想抢她背篓里的东西? 这要是被抢了,她辛苦一下午算什么?林家又会怎么看她?连这点野菜都守不住? 晚秋不由得咬紧下唇,几乎是跑了起来,想尽快躲回那个能给她庇护的院子。 可钱氏动作更快,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晚秋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钱氏嘴里还嚷嚷着, “你跑什么跑?!死丫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进了林家就不认人了? 让娘看看你都弄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说着,另一只手就朝那沉甸甸的背篓伸去。 晚秋脸色煞白,死死护住背篓带子,倔强地不肯松手,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钱氏? 眼看那满是贪欲的手就要碰到背篓,晚秋急得眼圈都红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准备豁出去咬她一口时,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婶子啊!” 一个爽利又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大嫂张氏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二话不说,直接挤到两人中间, 手臂一伸,巧妙地隔开了钱氏,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就从晚秋肩上接过了背篓,动作快得钱氏都没反应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拉拉扯扯的,吓着我们家晚秋了!” 张氏把晚秋往自己身后一拉,像只护崽的母鸡,叉着腰,对着钱氏就开了腔,声音又亮又脆, 引得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都看了过来。 钱氏没得手,还被张氏这么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 “清山媳妇,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看见念弟背这么多东西,关心一下嘛!” “关心?” 张氏眉毛一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沈家婶子,你怕是记性不好吧? 咱们可是白纸黑字,村长作证按了手印的!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叫林晚秋! 跟你们沈家可再没半点瓜葛!你关心?你拿什么关心? 拿你那五两银子都买不断的贪心关心吗?” 张氏这话又直又白,像巴掌一样扇在钱氏脸上。 钱氏气得脸色涨红, “你...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 张氏丝毫不怵,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朗声道, “正好,各位乡亲都在,也都听好了!从今往后,清水村只有我们林家的林晚秋! 可再没有什么沈念弟!有些人,也别总想着扒着过去那点名义占便宜!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她这话既是说给钱氏听,也是说给所有还习惯叫念弟的人听。 钱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张氏“你,你,你”了半天,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 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狠狠瞪了躲在张氏身后的晚秋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张氏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眼眶发红,惊魂未定的晚秋,放柔了声音,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妹子,跟大嫂回家,以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就喊大嫂,看我不骂死她!” 晚秋看着大嫂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维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第8章 钱氏上门 钱氏灰头土脸地回到自家那破败的院子,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一进门,就看到三岁的儿子沈宝根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嚷嚷着, “娘!我要骑大马!我要那个贱丫头回来给我当大马骑!我要嘛!” 若是平时,钱氏少不得要哄上几句,可今天她刚在林家门口吃了瘪,满肚子邪火没处发, 听到儿子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沈宝根肥嘟嘟的屁股上,骂道, “骑骑骑!就知道骑!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哪里还记得你这个弟弟!” 沈宝根被打,哭得更凶了。 这时,坐在屋里抽闷烟的沈大富被吵得心烦,皱着眉出来, “吵什么吵!一回来就鸡飞狗跳的!” 钱氏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噼里啪啦地把在林家门口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张氏如何目无尊长,牙尖嘴利。 “你听听!你听听!清山媳妇那说的叫什么话?我可是她长辈!她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钱氏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沈大富阴沉着脸,猛吸了一口烟,半晌,才浑浊着眼睛道, “你还能被个小辈给拿捏了?真要论起来,你还是那张氏的姻亲!算起来,你也是她婶子辈!她敢这么对你?” 这话如醍醐灌顶,钱氏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层关系! 张春燕是那贱丫头的大嫂,不就是姻亲吗!怎么敢对她不尊重! 她可是张春燕亲小叔子的亲岳母! 一股混着报复和贪婪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钱氏不仅要去找回场子,让张氏给她道歉,还要把念弟那个死丫头带回来! 宝根想骑大马了,那丫头就得回来伺候! 林家花了五两银子怎么了?那丫头是她们沈家养大的!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别想还清! “当家的,你说得对!” 钱氏一下子来了精神,腰杆也挺直了些, “我不能白受这个气!我这就去林家,非得让张氏给我赔个不是!还有那死丫头,她也得跟我回来!宝根想她这个姐姐了!” 说着,钱氏理了理刚才拉扯时弄乱的头发,也顾不上做晚饭了,一把拉起还在哭闹的沈宝根,气势汹汹地朝着林家小院杀去。 这边晚秋被张氏拉进院子,周桂香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她一身泥土,小手也脏兮兮的,心疼得直抽气, “哎呦好孩子,怎么弄成这样?快让娘看看,伤着没有?” 林茂源虽然没说话,但看着晚秋那沉甸甸的背篓和明显疲惫的小脸,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爹,娘,我没事。” 晚秋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点小兴奋,她献宝似的从背篓里先拿出那些野菜, “我挖了些野菜,就是有点老了...” 然后,晚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个红艳艳的柿子,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这个!野柿子,甜的!” 晚秋没有说出够咱们一人一个这种话,她不确定这些柿子里会不会有她的份额... 在物质匮乏的古代农村,一点带着天然甜味的野果,已经是难得的美味,足以让孩子们欢呼雀跃,让大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张氏一看就笑了,摸了摸晚秋的头, “哎呦,妹子可真能干!这柿子看着就好吃!”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眼眶又有些湿润,这次是高兴的。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清山,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看着那几个柿子,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难得的甜意。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还没持续片刻,就被院门口一声尖利的叫嚷打破了! “林茂源!周桂香!你们给我出来!还有张氏!你个目无尊长的东西,给我滚出来道歉!” 只见钱氏去而复返,一手叉腰,一手牵着还在抽噎的沈宝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师问罪的蛮横。 她一出现,晚秋下意识地就往张氏身后缩了缩,小脸瞬间白了。 张氏反应极快,立刻将晚秋往周桂香那边一推,低声道, “娘,带妹子先去洗洗手,这里交给我。” 她自己则往前一站,再次挡在了最前面,柳眉倒竖, “沈家婶子,你又来做什么?我们林家不欢迎你!” “呸!” 钱氏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张氏脸上, “张氏!论起来我还是你姻亲婶子!你刚才敢那么跟我说话?赶紧给我赔礼道歉! 还有,念弟我得带走!我们宝根想她了,要她回去陪着玩!”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躲在周桂香身后的晚秋。 张氏一把拍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玩什么玩?钱氏,我告诉你,少在这里攀亲戚!你算哪门子的姻亲? 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你们沈家的丫鬟,更不是你们儿子的玩意儿!” “什么叫玩意儿?她是我们养大的!这份恩情她就得还!” 钱氏胡搅蛮缠,嗓门越来越大, “今天她必须跟我回去!不然我就坐在你们家门口不走了!” 眼看钱氏要撒泼,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清舟忽然上前一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钱氏的吵闹, “沈家婶子口口声声说晚秋是你们养大的,要她还恩情,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氏,一字一句道, “既然不是一家人,那就算算账,晚秋在你们沈家六年,按村里请个小丫鬟管吃住,一年给五百文工钱的最低标准算,六年,便是三贯钱。” 第9章 钱氏逃了 林清舟这话炸得钱氏头晕眼花。 钱氏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了几口粗气,才猛地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三贯钱?!你抢钱啊!就她那样的贱丫头,也值三贯钱?! 再说了,她在我们家那是当丫鬟吗?那是我们心善养着她!” “心善?”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沈家婶子,就你们家那条件,顿顿稀粥照人影,一年到头不说荤腥,就连鸡蛋都不见一颗,活计却比谁都重。 你扪心自问,若真是按丫鬟的工钱管饭,哪家的丫鬟愿意上你们家享福去? 你们捡了这么大的便宜,白使唤了六年,如今还觉得便宜没占够?” 林清舟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撕开了钱氏所谓“恩情”的遮羞布。 周围若有邻居听见,只怕都要点头。 钱氏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在工钱上占不到便宜,立刻又换了个由头,梗着脖子嚷道, “那...那当初要不是我们把她从路边捡回来,她早就饿死了!这是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你们五两银子就想买断?没门儿!” “救命之恩?” 林清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逼人的锐利, “沈家婶子,要是我没记错,当年逃荒路过,看见这孩子的可不止你们沈家一家, 村西头的赵寡妇当时是不是也想领回去做个伴?是你们抢先把人抱走的吧?再说了,” 林清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钱氏那贪婪的嘴脸, “我们林家给的这五两银子,难道还不够还你这救命之恩?你若真觉得不够,觉得这恩情天大,那也好办。” 林清舟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现在就去把村长请来,当着村长的面,把那五两银子还给我们林家。 这人,你立刻领走,这救命之恩,让她用一辈子去你们沈家慢慢还,如何?” 林清舟这话分明是反将一军,以退为进。 钱氏一听要她吐出已经到手的五两银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那五两银子她早就盘算着给儿子攒着以后娶媳妇用了,怎么可能再拿出来? “你你你放屁!” 钱氏气得口不择言, “那银子是你们自愿给的!凭什么还!” “哦?” 林清舟直起身,脸上那点淡淡的弧度也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钱婶子的意思是,既不想付这六年的工钱,也不愿意还钱把人领回去, 还非要我们林家养着的人继续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 林清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这是打量我们林家全是傻子,呆子,好欺负,合该被你又吃又拿,占尽便宜吗?!” “在家欺负弱小习惯了,以为这清水村的人都能任你拿捏吗?!” 此时的林清舟,不像平日里那个斯文沉默的杂货铺伙计,更像一条被激怒的,咄咄逼人的毒蛇,每一句话都咬在钱氏的痛处上。 而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如山的林清山,也默默地移动了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厚实的墙,直接堵在了院门口。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抱着臂膀站在那里,常年劳作练就的结实肌肉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又像一座沉稳的熊罴,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钱氏看着眼前牙尖嘴利,寸步不让的林清舟,又看看门口那铁塔般,面色沉冷的林清山, 再瞟一眼周围林家众人那同仇敌忾的眼神,只觉得这一家子简直像是山里的豺狼虎豹,让她占不到半点便宜。 钱氏怀里原本还在哼哼唧唧的沈宝根,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吓住了,缩在钱氏怀里,睁着大眼睛,连哭都不敢哭了。 钱氏的气势彻底蔫了。 她色厉内荏地跺了跺脚,指着林家众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也只挤出一句, “好!好你们个林家!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再也无颜停留,抱着儿子,像是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再次逃离,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第10章 好母亲 看着钱氏狼狈逃离的背影,晚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院里的家人。 这一看,才发现那位一直未见面的三嫂王巧珍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西厢房门口,正倚着门框,目光复杂地看着场中。 她的视线,大部分都落在林清舟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王巧珍嫁过来半年,只觉自家男人斯文沉稳,在镇上做工见识广,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锋芒毕露,言辞犀利的一面, 像一块被擦去灰尘的美玉,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林清舟似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刚转过头,却见王巧珍眼神一闪,立刻扭开了头,视线恰好与正望着他们的晚秋撞个正着。 晚秋脸上还带着泥土,眼神干净,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们。 王巧珍心里却没来由地“咯噔”一声,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小养媳,直勾勾地看着清舟做什么? 她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又回了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回到屋里,王巧珍越想越不是滋味,隔着窗缝又看到晚秋似乎还在看着林清舟的方向,其实晚秋只是在看众人的反应, 王巧珍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正要拉开门出去警告那小丫头片子几句,却听见外面传来了晚秋的声音。 只见晚秋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众人,尤其是林清舟, 郑重地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却清晰, “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大嫂,谢谢....三哥。” 晚秋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反倒让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林家众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清舟脸上的锐气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微微颔首。 周桂香更是心软成一滩水,连声道, “好孩子,快别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是张氏反应快,一把拉过晚秋,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虚礼就免了,瞧你这小花猫样,走,大嫂带你去烧点水,好好洗洗。” 张氏一边拉着晚秋往灶房走,一边冲着外面喊,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了!” 张氏是真把晚秋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孩子,动作麻利地烧水,找出自己一套半旧的,但厚实干净的衣物。 看着晚秋瘦小的身子,张氏又想起今天钱氏那句“光吃饭不下蛋的母鸡”,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嫁进林家六年,如今已经二十二了,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晚秋敏锐地感觉到了大嫂情绪的低落。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张氏兑好洗澡水,才小声说, “大嫂,你...你不开心吗?” 张氏被问得一怔,看着晚秋清澈担忧的眼睛,心里一酸,强笑道, “嗨,没什么,大嫂就是...就是想着,你要是真是我亲生的孩子就好了。” “哈哈哈,你听我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可不能生出来小叔子的媳妇儿。” 张氏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流露的苦涩,还自己给自己的不合时宜打了圆场。 晚秋低下头,用布巾慢慢擦着胳膊。 晚秋懂得,再坚强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坚强的,就像她自己,看起来软弱可欺,但她知道自己骨子里是坚韧的,她总能熬过苦日子的。 晚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张氏,很认真地说, “大嫂心善,一定会是很好的娘亲的。” 她没有说“你一定会有孩子”这种虚无的安慰,而是肯定地告诉她,她会是一个好母亲。 这话像一股暖流,悄然熨帖了张氏心中的褶皱。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用力揉了揉晚秋的脑袋, “你这孩子....嘴还挺甜!快洗吧,水要凉了。” 这一番交心,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许多。 因着烧了热水,晚秋还顺便把那一身脏衣服给洗了。 等晚秋洗完澡,换上张氏那身虽然宽大,却无比温暖柔软的衣物走出来时, 堂屋里一家人竟然都还没动筷,都在等着她们。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旁边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周桂香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柿子, 每人一个,不多不少,连王巧珍那份也放在了她常坐的位置前, 就是巧珍还在闹别扭,还是不愿意出来吃饭。 晚秋心里一暖,随即猛地想起一事,脸色一变, “哎呀!我忘了给清河哥收碗了!” 说着,也顾不上吃饭,急匆匆地就跑向林清河的屋子。 晚秋猛地推开门,把正靠在炕桌边慢慢吃饭的林清河吓了一跳。 晚秋看到他碗里是新的饭菜,还有一个柿子,旁边的空碗早已不见,显然是被家人收走了, 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等林清河反应,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轻轻的把门关上了。 林清河举着筷子,看着她来去如风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丫头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说不出的有趣... 晚秋回到堂屋,在张氏身边坐下。 周桂香给每人分了一个柿子,柔声道, “都尝尝,晚秋辛苦摘回来的。” 柿子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众人都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那久违的,纯粹的甜意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连一直闷在屋里的王巧珍,也被林清舟叫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拿起柿子小口吃着。 就在这时,张氏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个柿子,忽然眉头一皱,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咝咝地吸着气,含混地叫道, “哎呀!我这个...我这个也太酸了!” 她这夸张的表情和话语,瞬间打破了饭桌上略显郑重的气氛。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看着张氏那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连心事重重的王巧珍,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第11章 大嫂有喜 张氏被酸得龇牙咧嘴,林清山见状,很自然地伸手拿过她咬了一口的柿子, 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黝黑的脸上带着点憨直的疑惑, “不酸啊?挺甜的。” “明明特别酸!酸得我牙都要倒了!” 张氏不服气,觉得自家男人味觉出了问题。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一个说甜,一个说酸。 这本是夫妻间寻常的拌嘴,可桌上其他人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周桂香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呼吸都屏住了,紧紧盯着张氏。 林茂源原本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和探究。 林清舟和王巧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猜测。 只有晚秋还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这么诡异又安静。 就在这时,公爹林茂源忽然放下了筷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春燕,别争了,你过来,坐下,我给你搭把脉。” 张氏被公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随即,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了,心跳如擂鼓,连手都有些发抖。 周桂香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把张氏按坐在林茂源旁边的凳子上, “快!快让你爹看看!” 林茂源示意张氏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林清山也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和妻子,那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无措。 晚秋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到这紧张又充满期待的气氛,乖乖地坐着,大气不敢出。 林茂源诊脉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激动得脸色通红的张氏,沉声道, “你平缓些,莫要激动,脉象都被你搅得有些不稳了。” 周桂香赶紧抚着张氏的背, “春燕,别急,别急!” 张氏努力平复呼吸,眼里的期盼和害怕几乎要溢出来。 林茂源这才再次凝神细诊,片刻后,他眉头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带着欣慰和激动的笑容。 他看向紧张万分的林清山,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清山!春燕最近月信起码三个月没来过吧!这么异常,她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也不来跟我说! 她不说,你也不问?差点就坏了大事!” 林茂源作为医者,一直不赞同讳疾忌医, 但奈何现在世道如此,所以他只好叮嘱家里的男儿们,自己媳妇儿有个什么不对就要及时说。 不要家里就有大夫,还落得治不了病。 而且林茂源也大概知晓儿媳不愿意说月信不准的原因,刚过来那两三年,月月把脉都无所出。 儿媳伤心,林茂源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去责怪儿媳,要怪也只能怪清山那个憨笨的! 林清山被父亲说得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爹....爹...你你是说....” 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不敢问出口。 林茂源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家人,声音洪亮清晰, “没错!春燕这是有喜了!看脉象,已经快两个月了!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天爷啊!” 周桂香第一个哭了出来,是喜极而泣,她一把抱住还有些发懵的张氏, “我的好春燕!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张氏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巨大的幸福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眼泪瞬间决堤,伏在周桂香怀里哽咽不止。 林茂源继续道,语气严肃, “幸好今日发现了!若是没发现,下半月农忙,少不了要下地出力,到时候万一有个闪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林清山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通红,一把抓住张氏的手,笨拙地只会重复, “好....好....太好了!” 林清舟和王巧珍也露出了真心替兄嫂高兴的笑容。 林茂源看着大儿子那傻乎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补充道, “春燕,你方才说柿子酸,这是害口了,以后有什么不舒服, 想吃什么奇怪的,都要说出来,万不可再忍着瞒着,知道吗?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张氏含着泪,用力点头。 第12章 擦身子 张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拉着晚秋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语无伦次, “晚秋,大嫂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摘回这柿子.... 大嫂这脑子,真是笨死了,这么久都没往这上头想....” 张氏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泪里饱含着太多喜悦和后怕。 林清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激动得眼眶发红,他走到晚秋面前,竟是郑重地对着她这个半大孩子拱了拱手,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弟妹,大哥...大哥也谢谢你!谢谢你!”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最朴实的谢谢二字里,厚重无比。 周桂香早已是喜极而泣,她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着,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我们林家的小福星啊!你一来,就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娘这心里....娘这心里真是...” 她也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六年啊,春燕和全家盼了整整六年的的孩子,终于来了!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林茂源,此刻看着晚秋,眼中也充满了欣慰和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地说道, “好!好啊!晚秋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刚进我们林家大门第一天,就带来了这样的添丁之喜!这是吉兆,是我们林家之福啊!” 公婆这番发自肺腑的肯定和赞誉,让晚秋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只是遵循着在沈家养成的,不干活就没饭吃的本能,却没想到会得到全家人如此隆重的感谢和夸赞。 晚秋的小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碗温热的蜜糖,那甜意丝丝缕缕,渗透到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真诚, “我...我没做什么...是大嫂自己有福气....” 看着晚秋这害羞又懂事的模样,一家人更是怜爱不已。 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古时农家没有电灯,为了省油,若非必要,晚上很少点灯。 一家人便聚在尚有炭火余温的堂屋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周桂香和张氏做着针线,林茂源和林清山低声说着农事,林清舟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本旧书。 晚秋挨着张氏坐着,感受着这份融融的暖意,听着家人低声的交谈,只觉得无比安心。 在林家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时辰不早,众人便陆续回屋歇息。 晚秋的小房间在林清河的屋里,她用热水简单洗漱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林清河早已躺下,听到动静,心里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 虽说名义上是夫妻,但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少女同处一室, 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让他有些不自在。 反倒是晚秋很是坦然。 她走到自己小间的门口,想了想,还是对着里间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清河哥,我睡下了,夜间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比如要起夜什么的,尽管喊我,我睡觉轻,听得见。” 晚秋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现实, 林家花了五两银子买她回来,主要就是为了照顾瘫痪的林清河。 端屎端尿这些脏活累活,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样温暖和谐的家里,做这些事她心甘情愿,没什么可嫌弃的。 晚秋这份过于坦然的敬业态度,反倒让林清河更加不自在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夜深人静,林清河躺在床上,却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小间里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那小丫头...竟然这么快就睡熟了? 看来上山今天真是累坏了。 林清河望着黑暗的屋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晚秋就习惯性地醒了。 她穿戴整齐走出小间,正看到林清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 “四弟,醒了没?” 里间传来林清河有些沉闷的回应。 晚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林清山熟练地将林清河背起来,快步朝屋外走去。 她看着林清山背上林清河那略显紧绷的侧影,若有所思。 原来他脸色不好,是因为这个。 农家早上一般不吃早饭,但都会早起干活。 以往,都是林清山先帮弟弟解决完个人问题,安置妥当后,家里其他人才会陆续起身, 这也是家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免得林清河尴尬难过。 但晚秋显然还没完全融入这个流程。 等林清河被背回来重新躺好,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时,晚秋已经利落地扫完了院子,并且顺手把灶房锅里的水烧上了。 晚秋想起在沈家时,钱氏总让她烧热水给沈宝根擦身子,说躺着不动容易生褥疮,要时常擦洗才爽利。 她觉得林清河天天躺着,应该也一样。 就算不擦全身,早上起来洗把脸总是要的。 于是,她兑好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巾,端着就进了林清河的屋子。 林清河刚经历完早上的尴尬,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就看到晚秋端着一盆水径直走到他炕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你...你要干嘛?” 晚秋把盆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理所当然地回答, “给你擦身子啊?” 说着,也不等林清河同意或者拒绝,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直接就往他脸上招呼。 林清河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想偏头躲开,又觉得太过矫情,不躲开,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又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晚秋却毫无所觉,看他脸上有褶子,还伸出小手,试图把他紧皱的眉头扒开,嘴里还念叨着, “你别动,皱巴巴的擦不干净....” 两人的房门没有关严,周桂香和林茂源正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了这一幕。 周桂香脚步一顿,眼神询问地看向丈夫。 林茂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 老两口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有惊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一丝微弱希望的宽慰。 他们默默走开,将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两个年轻人。 第13章 不碰凉水 林清河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擦拭,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丫头如此尽职尽责,擦完脸,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理所当然地给他擦身子了?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趁着晚秋转身去盆里搓洗布巾的间隙,他赶紧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生硬, “好了!脸擦完了...你,你扶我坐起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晚秋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 “哦。” 晚秋放下布巾,走到床边,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腋下。 林清河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靠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晚秋已经一用力,轻松地将他扶坐了起来,还顺手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涩或避讳。 林清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不自在更深了。 他接过晚秋递来的,拧得半干的布巾,看她依旧睁着大眼睛站在旁边,一副准备随时接手的样子, 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你....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我自己可以,好了自会叫你。” 晚秋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干脆地“哦”了一声, 这次连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出了屋子,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清河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握着微温的布巾,心里一时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苦笑。 这丫头...还真是.... 晚秋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大嫂张氏正挽着袖子,准备在井边打水洗全家人的衣物。 她立刻小跑过去,伸手就去接张氏手里的木盆和衣物, “大嫂,我来洗。” 张氏一愣,下意识地护住盆子, “不用不用,这点活儿大嫂能干,你歇着。” 晚秋却执拗地不肯松手,看着张氏,很认真地说, “以前钱婶子怀宝根的时候,一滴凉水都没碰过的。”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多说,但那意思很明显。 她也自然而然地直呼了钱氏钱婶子,在她心里,那两个人从未配得上爹娘的称呼。 张氏被她这话说得又是一怔,看着晚秋清澈坚持的眼神,手上不自觉就松了力道。 晚秋顺势接过了木盆,蹲在井边就开始麻利地打水。 一旁的林茂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赞许地点了点头,对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张氏道, “春燕,晚秋说得对,你这胎来之不易,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再小心都不为过。” 他说着,又瞪了一眼旁边正挠着头憨笑的林清山,语气带着责备, “你看看!人家晚秋刚来都知道关心嫂子,你个当人家男人的,倒是不在乎自己媳妇儿了?大早上就让她碰凉水洗衣服!” 林清山被父亲骂了,也不反驳,只是看着蹲在井边忙碌的晚秋,憨厚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 周桂香也连忙安排道, “对对对!春燕,从今天起,洗衣,挑水这些重活,凉水活你都别沾手了,就在家做些针线,缝缝补补就好。” 张氏心里暖融融的,看着为自己忙活的晚秋和关怀备至的公婆丈夫,只觉得这日子前所未有的有盼头。 西厢房的窗户后面,王巧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晚秋三两下就抢着把活儿干了,看着公婆对张氏百般呵护, 再想到自己男人林清舟一大早就去了镇上, 连个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小养媳,才来一天,就把家里人哄得团团转! 现在倒显得她这个三媳妇像个懒婆娘,躲在屋里不干活了! 王巧珍咬着嘴唇,愤愤地拉上了窗帘,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一家人各自领了活计,很快便散去了。 林清山跟着林茂源去了地里,周桂香在灶房和院子里忙活, 张氏被按在堂屋里做针线,手里摸着柔软的布料,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期盼。 周桂香心疼晚秋昨日劳累,并未给她安排固定的活计,只让她熟悉熟悉,随意些。 但晚秋哪里是闲得住的人? 在她看来,有活干才踏实,才不算是白吃饭。 晚秋手脚麻利地洗完那一大盆衣物,仔细晾晒在院中的绳子上,看着一排干净的衣物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晾好衣服,她想起林清河那边,便又转身进了屋,将刚才用过的木盆和布巾都收拾出来,仔细清洗干净放好。 这一次,她可没忘。 做完这些,院子里外都已收拾得井井有条。 晚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她便不再耽搁,熟练地背上那个比她身子还宽些的背篓,别好柴刀, 跟周桂香打了声招呼, “娘,我上山去看看。”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看着她瘦小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怜惜,忙叮嘱道, “哎,好孩子,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知道了,娘。” 晚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这一切,都被躲在西厢房窗帘后的王巧珍看了个清清楚楚。 巧珍看着晚秋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一刻不停地忙活,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又利索地上山去了。 反观自己,因为早上那点不快,赌气在屋里窝到现在,什么都没干。 公婆虽然没说什么,但王巧珍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张氏如今是有了身子,金贵起来不干活情有可原。 可她王巧珍呢?难道真要一直被那个小养媳比下去,落个好吃懒做的名声? 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坐不住。 可这会儿再出去,倒像是被晚秋比得不好意思了才动的,面子上更挂不住。 王巧珍在屋里生着闷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忽然,她念头一转,这家里,如今就数她男人林清舟最有出息! 他可是在镇上铺子里做伙计,是家里唯一一个每月能拿回实实在在铜钱的人! 而且清舟孝顺,工钱都是悉数上交中公的。 这么一想,王巧珍的腰杆又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家里吃的,用的,哪一样没有她家清舟挣的钱? 就连买那小养媳,那五两银子里面都有清舟的工钱! 一想到这儿,王巧珍心里那点因为偷懒而产生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 花着她男人挣的钱,她歇一歇怎么了? 这么想着,巧珍心安理得地又坐回了床上。 第14章 挖陶土,抓泥鳅 巧珍又躺回去的时候,晚秋已经走进了山林。 不过她今日的目标并非野果野菜。 出发前,晚秋细心地将大嫂那身厚实温暖的衣物换下,重新穿上了自己那身单薄却利落的旧衣, 这样在山里钻来钻去,既不怕被树枝刮坏好衣服,动作也更方便。 秋日的阳光正好,她跑跑跳跳,倒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晚秋凭着记忆和观察,找到了一处山涧边的小溪。 溪水清澈,岸边的泥土因为长期受水浸润,质地细腻粘稠,正是做陶土的好材料。 晚秋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泥,在指间捻了捻,满意地点点头。 她要做的是一个便盆,专门给林清河用的。 这事儿在晚秋心里盘算了一早上。 晚秋观察得很仔细,林家没有专门给卧床之人用的便器,林清河每次如厕,都需要大哥林清山将他背到屋外的茅房,擦拭清理也全是大哥亲手完成。 晚秋想起早上林清河那别扭抗拒的样子,连擦脸都不太情愿让她帮忙,更何况是更私密的事情? 大哥虽然任劳任怨,但林清河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那份难堪和无力感,恐怕比身体的残疾更折磨人。 若是屋里有个便盆,至少能免去他每日数次被背来背去的尴尬,也能保留他的一点尊严。 做泥坯的手艺,晚秋是偷看沈大富学的。 沈大富偶尔会做些粗糙的瓦罐,泥盆补贴家用,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基本的步骤晚秋躲在旁边看得分明。 晚秋聪明,手也巧,看几遍就记在了心里,只是以前在沈家根本没机会尝试。 她挖来足够的粘土,去掉里面的碎石草根,加上适量的水,像和面一样反复揉搓,摔打,直到泥团变得均匀而有韧性。 但这只是第一步,晚秋并没有急着在这里塑形。 因为做一个能用的陶器绝非一日之功,泥坯需要慢慢阴干,不能暴晒,否则会开裂,之后还要找机会烧制。 放在这荒郊野外,保不齐就被野兽糟蹋了或是被雨水泡坏了。 既然要做,就多做几个。 晚秋心里盘算着,家里的碗碟也有几个缺口,若是泥巴够多,或许可以试着捏几个碗盘。 她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将揉好的,湿漉漉的泥团用大片干净的树叶仔细包好,防止水分过快蒸发,然后小心地放进背篓底层。 挖泥巴的地方靠近溪水,泥土湿润。 晚秋正专注地挖着,忽然看到被翻开的湿泥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扭! 她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抓,竟捞起一条滑不溜秋,不断扭动的泥鳅! 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深秋时节,天气转凉,水生物为了越冬会积极觅食储备脂肪,泥鳅在此时是最肥美的时候。 这在农家可是难得的荤腥! 虽然小,但熬汤或者用一点点油煎了,都是极好的滋味,能给清汤寡水的饭桌添上难得油水。 这意外的发现让晚秋干劲十足。 她索性放下柴刀,挽起袖子,就在那一片湿泥里仔细摸索起来。 泥鳅狡猾,滑不留手,她费了好一番功夫,弄得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溅起的泥点子,才终于又抓到了两条稍小些的。 晚秋用柔韧的草茎从鱼鳃处穿过,将三条泥鳅串在一起,拎在手里,虽然不多,却让她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晚秋又在那片湿泥里仔细翻找了一阵,可惜再没找到第四条泥鳅。 她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农家干活全凭力气,晌午饭是顶重要的一顿,得赶紧回去。 晚秋不再留恋,走到溪水边,就着清澈的河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泥污,又用力拧了拧衣角上沾的泥水, 虽然衣衫依旧湿漉漉的有些狼狈,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泥猴了。 清澈的溪水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她小小的脸庞。 水中的少女十二岁的年纪,却比同龄人显得更加瘦小,下巴尖尖的,脸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那双眼睛,却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葡萄籽,里面没有怯懦,没有怨怼,反而有一种历经苦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和一丝对新生活充满期盼的微光。 晚秋看着水中的自己,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在沈家时好看多了。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将心情收拾好,晚秋小心翼翼地把那串泥鳅藏进背篓最底下,用柔软的野菜盖住,上面又铺了些干柴,这才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下山的路。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田里干活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往家走。 晚秋刚走到村口,从地里回来的林茂源和林清山父子就看见了她。 第15章 公爹护着 林清山远远看见晚秋背着个大背篓,脚步看着都有些沉,他下意识就想快步过去帮忙, 可走到近前,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弟妹,实际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小姑娘,那句“弟妹”在嘴边滚了滚, 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称呼,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憨直的窘迫。 晚秋正低头走路,忽然感觉背上一轻,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大哥,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唤了句, “大哥!” 又看向后面的林茂源, “爹。” 林清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默默地将那沉重的背篓接过来挎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林茂源看着晚秋湿了的衣角和沾着泥点的裤腿,目光温和地点点头, “又上山啦?快回家吃饭吧。” 这一幕其乐融融,宛如亲生的景象,落在同样收工回村的村民眼里,不免又引起一阵低声议论。 “瞧瞧,林家对这买来的丫头是真不错啊!” “是啊,清山多老实的人,都晓得疼妹子了。” “要我说,这丫头也是个知道感恩的,勤快!” “哼,五两银子呢!干多少活都值得!” “钱氏怕是要气死了,她当草,人家林家当宝...” 说曹操曹操到。 钱氏也刚下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正累得心里冒火,一眼就看见空着手的晚秋和林家父子走在一起, 林家父子背着背篓,晚秋倒是空着手,顿时那股邪火就找到了出口,阴阳怪气地扬声说道, “哎呦,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啊?下个地还得人空着手接回来?可真够金贵的!” 林清山脸色一沉,眉头拧起,正要开口,走在前面的林茂源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钱氏,声音中气十足的传遍了周围, “钱氏,这是我林家明媒正....正式过继,上了文书的儿媳, 你若是再不懂得尊重人,以后你家有什么事,就别上门来找我了。” 林茂源这话掷地有声,绝非虚言恫吓。 他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行医十几年,医术虽比不上城里坐堂的大夫能治疑难杂症, 但对付乡下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产后失调,小儿惊风等着实有一手, 开的方子也多是就地取材的草药,价格公道,看诊通常只收十文钱,若是实在困难的乡邻, 抓把自家种的菜,帮着干点零活抵药钱也是常有事。 因此,他在村民中威望颇高。 村里人都知道,林大夫为人宽厚,但绝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拿捏的窝囊人。 他本身身强体壮,农忙时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田地伺候得并不比别人差。 再看周桂香,同样是生了四个孩子的妇人,却比村里许多同龄妇人显得年轻利索,脸上皱纹都少些,面色也红润, 这固然有她自身勤快开朗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林茂源懂得调理的功劳。 林家原本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大儿子能干,二姑娘嫁的不错,三儿子在镇上谋了差事, 小儿子林清河更是聪明俊俏,原本是村里多少人家眼巴巴想结亲的对象, 可以说,若不是小儿子突然出事,林家绝对是清水村条件顶顶好,最让人羡慕的人家之一。 这样一个有本事,有底气,还护短的林大夫放出话来,谁敢不当回事? 谁家能保证自己没个三病两痛,不求到林大夫门上? 钱氏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指着林茂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周围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又想到自家那个三天两头闹肚子的宝贝儿子,终究是没敢再撒泼, 那股刚提起的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狠狠剜了看似空着手的晚秋一眼, 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钻回了自家院子,连背影都透着心虚和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状,议论声更大了些,无非是感叹林家厚道,钱氏活该之类。 也有人看着晚秋,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看着瘦小,倒真是个有造化的, 进了这样的人家,只要自己不走歪路,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晚秋跟着公爹和大哥回到林家小院, 林清山很有分寸,将背篓放在院中屋檐下便不再过问, 他知道那是晚秋自己的收获,由她自己处置最好。 周桂香正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三人前后脚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语气里带着家常的亲切, “真巧!我刚还在念叨,饭快好了,你们就一块儿回来了!” 张氏也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目光柔柔地落在自己男人身上,见他回来,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昨日刚确诊有孕,夜里夫妻俩说了半宿的体己话,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此刻见到林清山,心中更是甜蜜。 她转眼看到晚秋又是一身泥点,不由失笑,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道, “妹子,你这是又钻到哪个山坳坳里去了?快收拾收拾。” 晚秋“哎”了一声,应得干脆。 她走到背篓旁,先是利落地将上面铺着的干柴抱出来,径直送到灶房门口, “娘,这些细柴引火好。” 周桂香连声说好,接了过去。 张氏见她忙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过来想帮忙, “我来帮你归置吧,你快去洗洗手脸,准备吃饭了。” 她话音刚落,晚秋却从背篓底下小心地掏出一串东西,不由分说就塞到了张氏手里, 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献宝似的雀跃, “大嫂,这个...你用这个烧个汤喝吧....” 张氏只觉得手上一沉,低头定睛一看,竟是三条约莫手指粗细,肥嘟嘟还在微微扭动的泥鳅。 它们被草茎穿成一串,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泥腥气。 “这...这是泥鳅?” 张氏又惊又喜,声音都拔高了些, “晚秋,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可是好东西!” 在农家,一点荤腥都金贵得很,这三条泥鳅虽小,但熬出的汤水奶白,最是滋补。 周桂香闻声也凑过来看,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还真是泥鳅!晚秋,你这孩子,手脚也太麻利了!上山还能逮着这个!” 晚秋被夸得有些腼腆,小声解释, “就在山涧边挖泥巴的时候顺手抓的...不多。” 林清山在一旁看着,憨厚的脸上笑容更深。 林茂源虽没说话,但看着晚秋的眼神里赞许之意更浓。 这孩子,心里时刻装着这个家,装着对她好的人。 张氏心里暖烘烘的,握着那串泥鳅,只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她拉着晚秋的手,嗔怪道, “你这丫头,满身是泥还惦记着这个!快,听大嫂的话,先去洗干净,这泥鳅汤啊,大嫂亲自下厨,保管熬得香喷喷的,咱们晚上一起喝!” “嗯!” 第16章 捏泥盆 张氏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泥鳅放进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里养着,留着晚上加餐。 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开始吃晌午饭。 林清河的饭照例由晚秋端了进去。 晚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将饭菜放在炕桌上。 林清河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衣襟和袖口还未干透的泥渍,以及裤腿上明显的泥点,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早上晚秋拿着热布巾不由分说给他擦脸的场景, 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心里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散去。 林清河嘴唇动了动,想问“你怎么又弄了一身泥?”,话到嘴边, 又觉得这询问似乎带着过分的关切和管束,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 “有劳。” 晚秋放好饭菜,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 “清河哥,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晚秋其实知道不是因为饭菜,农家哪有不合胃口这一说,只是想给清河一个说话的由头罢了。 林清河被她问得一怔,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 被她那样坦荡的目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别扭有些可笑,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上午...做什么去了?” 刚问完林清河就有些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没话找话了! 晚秋一听,原来是好奇这个! 清河哥年纪也不大呢,要是没记错,今年也才十五岁吧? 整天困在屋子里,一定很闷,也想听听外面有趣的事情吧? 就像沈家那个宝贝疙瘩,每次她从外面回来,都要缠着她讲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 这么一想,晚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也轻快起来, “我上山去啦!在小溪边本来想挖点东西,结果你猜怎么着?” 晚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怎么发现泥鳅,怎么眼疾手快地抓住第一条,又是怎么费劲巴拉地在泥里摸索,弄得一身狼狈才又抓到两条小的。 她模仿着泥鳅滑溜的动作,描述着抓到时的惊喜,语气里满是鲜活的气息, 将那山涧的清风,溪水的凉意和抓到猎物时的兴奋都带进了这间有些沉闷的屋子。 林清河不知不觉就被她的话语吸引,仿佛也看到了那个蹲在溪边,跟滑不溜秋的泥鳅斗智斗勇的瘦小身影。 他卧床许久,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晚秋口中这样充满野趣的生活,既陌生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向往。 林清河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因为她夸张的描述而微微牵动一下。 直到晚秋讲完,带着“晚上有泥鳅汤喝啦”的雀跃轻快地离开,并细心带上门后,林清河才猛地回过神来。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带来的那股鲜活气。 林清河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好像被一个孩子哄了.... - 今天的野菜果然比往日多了不少,绿油油地堆在盆里,这都是晚秋昨日辛苦挖回来的。 王巧珍今天也出来吃饭了,闹了一天的别扭,加上家里刚有天大的喜事,这喜事说起来还多亏了晚秋带回来的柿子,她也不好一直拉着脸不见人。 只是她心高气傲的性子一时难改,看着晚秋,心里终究是有些不舒坦,饭桌上便沉默着,只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粥。 晚秋经过一天多的相处,大致摸清了家里人的秉性,知道公婆宽厚,兄嫂友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今天她没再客气,大口吃着野菜和杂粮饼子,她正在长身体,每日又消耗大,实在是饿了。 王巧珍看着她吃得香,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忍不住低声冷嘲热讽了一句, “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了。” 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张氏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维护, “晚秋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这野菜还是她自个儿辛辛苦苦从山上挖回来的呢!咱们都沾她的光。” 王巧珍见大嫂明显偏帮晚秋,心里更堵得慌,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倒像个外人了。 她赌气似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我吃饱了!这菜粗糙的很,塞牙死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扭身就回了自己屋。 周桂香看着三儿媳的背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林家向来没有给媳妇立规矩,非要压服的习惯, 王巧珍年纪小,才十六岁,在他们老两口眼里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性子有些左性,想着日子长了,慢慢总会好的,没必要此刻拘着她,反倒生分了。 晚秋更是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过就是给她点脸色看,这比起在沈家动辄打骂,饿肚子的日子,简直算得上是和风细雨。 晚秋依旧眯着眼,满足地吃着碗里的饭,只觉得能吃饱穿暖,无人随意打骂,已是天堂。 吃得饱饱的之后,晚秋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然后便提着那个装着泥团的背篓,走到了院子东侧墙角下,靠近柴堆的一块平整空地。 这里既通风,又有半面墙能挡一下午后的西晒,不至于让泥坯干得太快而开裂,是个阴干的好地方。 家里人看着晚秋拿出湿泥巴,在地上铺开树叶,开始像模像样地揉捏,塑形, 虽然心里都觉得稀奇,但谁也没有上前多问,更没有嘲笑或阻止。 林茂源和周桂香觉得,孩子有点自己的喜好和想头是好事,就算只是想玩玩泥巴,也由着她去。 林清山和张氏更是不会多言。 晚秋非常喜欢这种气氛。 这个家里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他们关心你,却不会事事过问,更不会随意干涉。 他们给予了晚秋难得的尊重和自由的空间。 晚秋蹲在墙角,专注地用手掌将泥团推开,塑形,心里一片宁静, 只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17章 搬弄是非 晚秋知道,这泥坯风干后还需要烧制,火候掌握不好很容易前功尽弃,沈大富就经常烧出裂口的废品。 所以她特意做了两个大小相仿的盆,其中一个边缘收得稍高,内壁更光滑些,是预备给林清河用的,另一个则更随意些。 若是运气好都烧成了,家里也能多两个容器,若是烧坏了一个还有备用,若是都烧坏了.... 晚秋也不气馁,反正山上的泥巴不要钱,家里的柴火也是现成的,多试几次总能掌握经验。 剩下的泥巴不多,不够捏碗了,她便灵巧地捏了两个浅浅的碟子,边缘弄得薄薄的,看着倒也像模像样,用来盛咸菜或者放些小东西正好。 将捏好的泥坯仔细放在阴凉通风处,晚秋洗干净手,准备去林清河屋里收碗筷。 推开虚掩的房门,却发现炕桌上的碗筷早已被收走,林清河盖着薄被,似乎正闭目午睡。 晚秋便又轻轻退了出来。 看看天色尚早,晚秋不想闲着,再次背上背篓,拿着柴刀,悄无声息地又出了门,朝着后山走去。 她想着,趁着日头好,去山上砍些竹子回来。 清河哥的双腿是没有力的,就算有便盆也没法自己蹲着如厕。 但清河哥是可以自己坐起来的,所以晚秋就想着,要是给清河哥做一个可以坐着如厕的凳子呢? 这也是林清河经常在凳子上坐着给晚秋的灵感。 反正人上茅房不就是那回事,只要拉出来有东西接就行了。 所以便盆只是解决林清河如厕问题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凳子才是大问题。 .... 晚秋前脚刚走没多久,林家院子里便溜达进来一个穿着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妇人,李秀娥。 王巧珍正因午饭后那点不痛快在屋里闷得无聊,听到动静从窗缝一看是李秀娥, 眼珠一转,便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秀娥姐,你怎么来了?” 王巧珍脸上堆起笑,招呼道。 李秀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旁人,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亲热劲儿凑近王巧珍, “巧珍妹子,我这不是....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秀娥姐,瞧你说的,咱们姐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巧珍正愁没人说话,连忙接口。 李秀娥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今儿晌午回来,可瞧见真真儿的!你那大哥,在地头碰上你们家那个新来的小养媳, 哎呦,那叫一个殷勤,二话不说就把那沉甸甸的背篓接过去了! 清山那么老实的人,啧啧....” 李秀娥话没说完,但那语气和眼神,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王巧珍本来就对晚秋有偏见,之前还觉得晚秋看自己男人林清舟的眼神不对,此刻一听李秀娥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她就说那小养媳不是个安分的! 才来两天,就把大哥也哄得团团转! 王巧珍她立刻顺着李秀娥的话,带着怨气添油加醋, “可不是嘛!秀娥姐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心思多着呢! 在家里也是,活抢着干,话又少,显得就她能耐! 我瞧着...哼,反正不像个简单的!” 两人在院子里头碰头,越说声音越低,也越说越起劲,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搬弄是非的兴奋。 林清河本来就未睡熟,此时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炕上,蹙眉看着窗外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他努力凝神去听,奈何李秀娥和王巧珍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声音压得极低,除了最初几个模糊的词语,后面根本听不真切。 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虽因变故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些,但于男女之事,后宅阴私上终究未经世事,单纯得很。 林清河见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当是寻常妇人间的闲聊八卦,或许是在抱怨活计,或许是在议论别家长短,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枕边的书卷,将窗外那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晚秋已经再次深入山林,找竹子。 晚秋是不会做竹凳的,村里唯一的王木匠手艺不错,可她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根本请不起。 但晚秋会观察,会动脑筋。 寻常的竹凳,不就是一个面,四条腿,还有一个靠背吗? 晚秋要做的更简单,不需要那么精细美观,只要一个结实的框,能稳稳的撑住四条腿就行了。 晚秋脑子活络,手也巧。 在沈家时,为了哄那个小霸王沈宝根开心,免得他哭闹起来自己挨打, 她就会用细竹篾编些小蚱蜢,小篮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用来哄他, 晚秋想着,编竹编是把竹篾交错固定成形,做凳子,无非是把编织换成更结实的捆绑和榫接,道理应该是相通的吧? 晚秋在竹林里仔细挑选,选了数根粗细适中,竹节较长的老竹。 用柴刀砍倒,削去枝桠,再根据心中设想的尺寸,将竹子劈成粗细不等的竹条。 厚的,结实的用来做凳腿和支撑框架, 薄一些,韧性好的则劈成竹篾,准备用来捆绑固定。 晚秋没有专业的工具,全凭一把柴刀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回忆着竹编时交错的结构,尝试将四根较粗的竹条作为凳腿立起来, 然后用劈好的竹篾一圈圈的缠绕,捆绑,试图在适当的高度固定出凳面的框架。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竹子表面光滑,单靠竹篾捆绑,很难固定牢固,她稍微一用力,竹条就滑动移位,整个结构松松垮垮,根本立不住。 晚秋又尝试在竹条上砍出浅浅的凹槽,想让它们互相卡住,但柴刀毕竟不是凿子,榫口砍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效果甚微。 第一个尝试品在她反复折腾下,最终散架,瘫在地上成了一堆竹条。 晚秋看着地上的失败品,小脸上并没有气馁,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拿起那几根散落的竹条,仔细看着捆绑的痕迹和榫口的位置,在心里默默总结, 光是捆绑不够牢固,需要更坚韧的捆绑材料,或者更好的固定方式。 晚秋想起以前编稍大点的竹篮时,为了结实,会在关键部位用柔韧的藤条代替细竹篾。 藤条比竹篾更有韧性,捆扎得更紧,而且不易滑动。 “需要藤条...” 晚秋喃喃自语。 她看了看地上这个散架的半成品,并没有丢弃,而是将它仔细地收拢起来,藏在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这是她的经验,明天可以继续用它来试验。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晚秋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和尘土。 她决定今天先到这里,当务之急是去找寻合适的藤条,顺便也不能空手下山。 晚秋背上背篓,在山林间一边搜寻着韧性好的老藤,一边目光扫视着地面。 第18章 大嫂动气 晚秋背上背篓,在山林间一边搜寻着韧性好的老藤,一边目光扫视着地面和灌木丛。 看到能吃的野菜,依旧熟练地挖出来放进背篓。 就在她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想去挖下面的野菜时,眼角余光瞥见灌木丛深处藏着几簇红艳艳的小果子,是那种山里常见的野莓子。 这个时节,大部分果子早已被鸟儿啄食或熟透落地,这几簇显然是漏网之鱼,数量不多, 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不少还被虫子啃过,品相不算好。 若是以前在沈家,晚秋看到这些,定会全部摘下来带回去,一颗也轮不到自己吃。 但现在....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 晚秋小心地伸出手,只将那些完好,熟透的果子轻轻摘了下来,拢在手心里,也就小小的一捧。 她扯下一片宽大干净的树叶,仔细地将这点野莓子包好,揣进了自己怀里,并没有打算放进背篓带回家。 这不是给谁的,是她自己想吃。 晚秋并不是一心一意只为了别人而活的傻子。 在沈家的六年,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在乎自己的人了。 如今到了林家,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但她内心深处那份靠自己,爱自己的本能并未消失。 这点小小的,酸涩的野莓子,是她偷偷犒劳自己的方式,是她对自己辛苦劳作的一点奖励,无关他人。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怀里揣着那包小小的私藏,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到半路,她寻了块干净的山石坐下,小心地拿出那个树叶包,捡起一颗红得发紫的莓子放进嘴里。 一股混合着清甜与浓烈酸涩的汁液在口中爆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小巧的五官都皱了一下。 “嘶...好酸!” 晚秋小声吸着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种纯粹的,属于自己的滋味,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惬意和自由。 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品尝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独属于她的滋味。 果子本就不多,没几口就吃完了。 晚秋舔了舔唇角残留的酸甜,将包果子的树叶随手丢在路边,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这点小小的插曲无人知晓,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却让她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心里也被那点酸酸甜甜的滋味填满了。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到林家时,天色尚早。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却见大嫂张氏已经醒了,正弯着腰在厨房灶前有些费力地准备生火。 周桂香采药还未归来。 “大嫂,你歇着,我来!” 晚秋连忙放下背篓,快步走过去接过火钳,利索地引燃了柴火。 她动作娴熟,没一会儿灶膛里就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张氏直起腰,感激地笑了笑, “辛苦你了,妹子。” “不辛苦,大嫂你身子重,快坐着。” 晚秋扶着张氏坐到一旁的小凳上,又转身去水缸舀水准备烧热水。 两人和气融融的景象落在刚从屋里出来的王巧珍眼里,她撇了撇嘴,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 “这傻子,还跟那小养媳嬉嬉笑笑的,自家男人的魂都要被勾走了还不知道呢!” 但巧珍面上不敢显露,毕竟家里一向和睦,她可不敢当这个明面上的搅屎棍,只能指望大嫂自己早点看清晚秋的真面目! 晚秋麻利地烧好了热水,先伺候着张氏擦了把脸,自己也简单擦拭了一下,换下了上山弄脏的衣衫。 天气一暗下来就泛着凉意,她可不想冻病了。 接着,晚秋又端着自己换下的衣物到井边清洗。 洗完衣服,晚秋端着那盆还算清澈的洗衣水走到后院,准备浇浇菜园。 后院的菜地打理得不算十分精细,都是家里谁有空了谁来弄一下,稀稀拉拉长了些野草,但几畦青菜和萝卜长势还算喜人。 晚秋一边小心地将水均匀洒在菜根附近,一边顺手将那些冒头的野草拔了,堆在一边。 等晚秋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擦黑。 前院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是家里其他人回来了。 今天是个小小的好日子,在镇上杂货铺做伙计的林清舟发月钱了。 像他这样的伙计,一个月辛苦下来,月钱大约在五百文左右,这在乡下地方已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每次发月钱,林清舟都会花上十文钱左右买半刀肉回来,给全家改善伙食,让一个月难得见几次荤腥的家人喝上一回香喷喷的肉片汤。 前院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周桂香脸上也带着笑,正准备去厨房张罗。 厨房里还有中午晚秋抓回来的泥鳅,今天的晚饭,可是丰富了。 晚秋还在后院收拾拔下来的野草,就听得前院突然传来大嫂张氏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 “放他娘的狗屁!” 晚秋心里一紧,生怕大嫂动了胎气,连忙扔下草堆就往前院跑。 只见张氏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面前站着一个面生的妇人,正是张氏在村里交好的一个姐妹,李金花。 李金花正急急地拉着张氏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小声点!我...我就是悄悄来跟你透个风,不关我的事啊!” 说完就想挣脱离开。 张氏却一把死死拉住她,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晚秋赶紧跑过去,扶住张氏的另一边胳膊,轻声劝道, “大嫂,你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张氏一见晚秋,又想到姐妹刚才吞吞吐吐的话,更是火冒三丈,但触及晚秋清澈担忧的眼神, 再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强行吸了几口气,稍微冷静了些,对那姐妹道, “你说!当着家里人的面说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蛆!” 李金花一脸为难,看着闻声围过来的一大家子人,男女老少都有,那些腌臜话她实在难以启齿。 林茂源皱了眉, “到底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周桂香也预感不妙,她先是温和地对晚秋说, “晚秋,你去屋里看看清河,给他倒碗水。” 这是有意支开她。 晚秋十分乖觉,立刻应了一声“哎”,并不多问一句,也不好奇张望,低头就快步往林清河的屋子走去。 见晚秋离开了,李金花在张氏的再三催促和林家众人凝重的目光下,才难以启齿地,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在村里悄然传开的风言风语说了出来。 无非是些看到林清山如何体贴地帮晚秋提背篓,两人如何亲近,暗示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第19章 无稽之谈 李金花吞吞吐吐地将村里关于林清山和晚秋的污糟传言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怒火, “放他娘的屁!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在那里胡吣!我家清山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晚秋才多大点孩子?! 要让我逮到是谁乱嚼舌根,我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她气得胸口疼,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又气又要担心别气着了孩子。 李金花看着张氏的动作,心下一动,但这时候不是询问的时候,只好暂时压下疑惑。 林清山也是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向来老实寡言,此刻更是气得说不出话, 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找出造谣的人理论清楚。 他看向妻子张氏,又急又怒, “燕子!我...我怎么可能...” 林茂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林清山的话, “无稽之谈!清山帮晚秋提个背篓怎么了?那天我也在场!这些人,心思龌龊,见不得别人家里和睦!” 他是一家之主,他的定调至关重要。 周桂香连忙扶住气得发抖的张氏,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沉声道, “老大媳妇,别气了,为这种话伤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清山和晚秋都是好孩子,咱们自家人清楚就行。” 林清舟同样一脸愤怒, “这都谁在那儿胡说八道!太缺德了!” 但他目光扫过自己媳妇王巧珍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只见王巧珍虽然也跟着露出气愤的表情,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却没逃过他这个枕边人的眼睛。 一个猜测浮上林清舟的心头,让他心头火起,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失望。 ..... 屋里,晚秋给林清河倒了碗温水。 外面的争吵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林清河捧着碗,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看到的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晚秋说, “晚秋,下午...我瞧见三嫂在院子外面....” 林清河不知怎的心里又气又闷。 他看着晚秋尚且稚嫩,带着几分懵懂的脸庞,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带着些许愤慨低声道, “这事儿...八成跟三嫂脱不了干系!你可以告诉父亲,他会为你做主的。” 晚秋端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疑惑和天真,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三嫂?三嫂怎么了?还值当惊动父亲做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着晚秋的清澈眼神,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和委屈,只有纯粹的困惑,林清河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她和大哥的难听传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对着晚秋,复述那些肮脏的闲话? “没,没什么。” 林清河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闷声道, “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 晚秋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哦。” 晚秋将空碗接过,转身便忙别的去了。 林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她的无知,又恼怒那些搬弄是非之人,更对三嫂王巧珍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前院的风波在林茂源的弹压和周桂香的安抚下,表面上暂时平息了下去。 张氏被扶回屋休息,林清山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蹲在墙角闷不吭声。 林清舟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王巧珍,王巧珍则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借口溜回了自己屋。 晚秋默默地从林清河屋里出来,没有去关注前院残留的压抑气氛,径直走进了厨房。 米缸和装菜的筐子都有定数,她不敢乱动,但那些她下午挖回来的野菜还放在背篓里,还有那盆活蹦乱跳的泥鳅。 晚秋挽起袖子,打来清水,开始安安静静地干活。 先是仔细地将野菜根部的泥土抖掉,枯叶摘除,一捧捧地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放在一旁的空盆里。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盆,准备处理泥鳅。 她动作麻利,丝毫不怕这些滑腻的小东西,熟练地将其收拾干净。 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渐暗的灶房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韧性。 第20章 巧珍清舟吵架 周桂香安抚好大儿媳,又跟丈夫和儿子们低声说了会儿话,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一进厨房,她却愣住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野菜整齐地码在盆里,那些泥鳅也被收拾得利利索索,去了内脏,冲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另一个瓦盆中。 而米缸,面袋子和那半刀宝贵的肉,都原封未动,显然晚秋丝毫未曾越矩。 看着这一切,再想到外面那些不堪的谣言,周桂香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孩子,才十二岁,怎么就这么懂事,这么有分寸? 她上前一步,拉住晚秋还有些湿凉的小手,声音带着哽咽, “好孩子...委屈你了。” 晚秋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抹甜甜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仿佛全然不知委屈为何物, “娘,我不委屈,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抽出手,乖巧地说, “娘,您做饭吧,我出去了。” 说完,晚秋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厨房。 院子里暂时没什么活计,晚秋略一思忖,便径直回到了她和林清河共同的房间。 她是他的养媳,同处一室本就理所应当,而且这样,想必也是公婆他们愿意看到的,能让她在这个家里更名正言顺一些。 东厢房里,张氏靠在炕头,林清山蹲在炕沿边,闷着头。 “你哑巴了?!” 张氏气得拧了他胳膊一下,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燕子!” 林清山猛地抬头,眼睛都急红了, “天地良心!我林清山是那种畜生不如的人吗?晚秋她才十二,在我眼里跟孩子一样的! 我就是看她背篓沉,顺手帮一把!谁知道...谁知道那些烂了心肝的....” 张氏看他急成这样,反而笑了,她当然相信林清山,但是女人嘛,总喜欢多问一问,多确定一次。 张氏噗嗤一笑,又说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看你急的。” 林清山知道婆娘在逗她,气鼓鼓的别过了头,就听张氏又说到, “不行,不能让这话一直传下去,等我晚上再去找金凤一趟!” .... 西厢房这边,林清舟沉着脸把门关上,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巧珍, “你说,外面那些话,跟你有没有关系?” 王巧珍心里一跳,强装镇定, “你胡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我胡说?” 林清舟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下午你是不是在院墙根跟人嚼舌根了?清河都看见了!” 王巧珍脸色一白,嘴硬道, “我...我就是跟人闲聊几句...” “闲聊?” 林清舟气得胸口起伏, “聊什么能聊出那些脏水?巧珍,我告诉你,别把你在娘家那套搬弄是非的毛病带到林家来! 大哥大嫂是厚道人,晚秋还是个孩子,这个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王巧珍被说得又羞又恼,却不敢再反驳,只扭过身子,嘟囔道, “我又没说什么...” 林清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失望又无力,重重叹了口气。 王巧珍看着林清舟这副失望透顶,还句句指责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压过了那点心虚。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和满满的委屈, “是!都是我不好!我搬弄是非!我心思恶毒!林清舟,你也不看看,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你一个月是能拿回来五百文,可我一文钱私房都摸不着,全交公中了! 今天你发月钱,我连个影儿都没见到! 这家里,就属你贡献大,我们这房腰杆子该最硬才对!可你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 王巧珍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当初娶我的时候,聘礼就没大嫂多!进了门,我当牛做马,伺候公婆,还要看人眼色...我容易吗我?!” “现在,莫名进门个小养媳,聘礼也比我多多了!也要骑到我的头上拉屎拉尿了!” 林清舟听着她这番胡搅蛮缠,一脸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枕边人。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指着王巧珍,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低沉, “王巧珍!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嫂进门早,那时家里光景稍好些!也就给了三两银子的聘礼! 家里又没分家,谁家不是这样?谁家不交中公?! 若是爹娘不养育我,我哪来儿的本事去镇上做活? 你说你当牛做马?” 林清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被子衣服都是乱放的! 又想起外面的院子,痛心疾首地反驳, “晚秋没来之前,你就是能躲懒就躲懒,娘和大嫂多担待了多少? 晚秋来了之后,你更是油瓶倒了都不扶! 下午清河亲眼看见你在门口跟人闲扯,院里落了一地的树叶,你扫过一片吗? 家里的鸡鸭鹅,你喂过几回?水缸里的水,你挑过几担?还有全家人的衣服,从来都是大嫂在洗!” 林清舟越说越激动,眼前闪过刚成亲时那个虽然有些小性子,但还算勤快的王巧珍,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腹怨怼,搬弄是非的女人,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摇着头,像是问王巧珍,又像是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解, “巧珍....你怎么....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种人了?” 第21章 清舟变脸 王巧珍被林清舟连珠炮似的质问戳中了痛处,尤其最后那句,更是让她恼羞成怒。 她梗着脖子,声音尖利地反驳,完全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 “是!我就是没干!那又怎么样?你林清舟每个月能拿回来五百文钱,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 靠着你的钱过日子,我就应该享福!就应该什么都不干!那些粗活累活,本来就不该是我干的!” 王巧珍这番蛮不讲理的言论,简直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林清舟被她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厉害,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脑门,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他猛地背过身去,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转回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丝狠绝。 他盯着王巧珍,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好得很,王巧珍,你今天是彻底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这是嫌我林清舟没本事,嫌我们林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觉得我委屈你了?想着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若是早存了这份心,当初就不该嫁到我林家来!我们林家小门小户,要的是能一起踏实过日子的媳妇,不是需要供起来的祖宗!”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巧珍的气焰,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王巧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清舟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就像那次林清舟怒怼钱氏一样, 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王巧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若是林清舟真的寒了心,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她不敢想下去。 村里那些被休弃或者夫妻不和的妇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娘家绝不会让她回去长久住着,她到时候能去哪里? “不...不是的!清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巧珍慌了神,也顾不上面子了,连忙上前拉住林清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我...我就是一时气糊涂了,胡说八道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躲懒了,也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后悔和害怕。 林清舟看着她慌乱认错的模样,脸上那层厉色缓缓收敛,却也没立刻软和下来。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涕泪交加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衡量她话里有几分真。 这短暂的沉默,比刚才的斥责更让王巧珍心慌。 但下一秒,林清舟就像变脸一样,忽然就软了声音和脸色,说道,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林清舟顿了顿,看着王巧珍哭花的脸,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递了过去,声音也放轻了些, “擦擦脸吧,一会儿娘该叫吃饭了,眼睛肿着出去,像什么样子。” 王巧珍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连忙点头,小声应着, “嗯,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块粗布手帕,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清舟这突如其来的变脸,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心里更是一紧。 这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就像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反而预示着更可怕的风暴。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丈夫的脸色,那熟悉的温和表情下,似乎藏着让她看不透的东西。 但眼下,她是万万不敢再作死了。 她只能把满腹的惊疑和不安强压下去,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周桂香的喊声, "孩子们,吃饭咯~" 这声呼唤打破了屋里凝滞的气氛。 林清舟像是完全没事人一样,自然地伸手理了理衣襟,对着王巧珍温声道, "走吧,别让爹娘等急了。" 说完便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王巧珍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瞬,也赶紧用手帕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第22章 肉片泥鳅汤 周桂香的喊声落下没多久,林家堂屋的方桌上就摆好了晚饭。 比起往日的清汤寡水,今晚显然丰盛许多。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片泥鳅汤,旁边是一盆浓稠的野菜糊糊,还有一碟子咸菜。 那汤熬得奶白,几片薄薄的猪肉在汤里若隐若现,泥鳅段煮得酥烂,汤汁表面飘着切碎的野葱末,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泥鳅沾了猪肉的荤油,格外肥美,猪肉又吸收了泥鳅的鲜味,只需撒上一点盐和野葱,那味道就鲜得让人掉眉毛。 周桂香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汤,里面或多或少都有肉片和泥鳅段,连晚秋碗里都分到了两块。 晚秋先是端着属于林清河的那份饭菜进了屋。 林清河靠在炕头,晚秋将炕桌支好,把碗筷摆上。 那碗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今天有肉片泥鳅汤呢,娘做的,闻着就香。” 晚秋小声说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完全不知道前院发生过什么。 她甚至还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秘密的雀跃对林清河说, “我今天在山上,还找到几颗野莓子,熟透的,可甜了!嘿嘿,我自己偷偷吃啦!”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仿佛还在回味那点酸甜。 林清河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里那点因流言而生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你吃着好就行。” 等晚秋安顿好林清河回到堂屋饭桌时,大家都已经坐下了。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氏虽然喝着汤,但眉头还微微蹙着, 林清山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林清舟面色如常,偶尔给身边低着头,小口吃饭的王巧珍夹一筷子菜,王巧珍则显得格外安静顺从, 周桂香和林茂源交换着眼色,像是明白了什么。 整个桌上,只有晚秋一个人,全然不受影响。 她小口喝着鲜美的汤,吃着软烂的泥鳅和带着油香的野菜糊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吃得又香又饱。 周桂香见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找晚秋说话,夹了一筷子野菜到她碗里, “晚秋,多吃点,今天辛苦你抓回来泥鳅了。” 晚秋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感叹道, “娘,您的手艺真好!这汤真好喝,我...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呢!” 晚秋说的是真心话,在沈家,别说肉汤,就是稠一点的粥都难得。 她这毫不作伪的满足和夸赞,像一缕清风,吹散了饭桌上些许的沉重。 周桂香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林茂源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气氛就这样在晚秋无心的感叹中转好了一些。 吃完饭,晚秋手脚麻利地帮着周桂香收拾了碗筷。 今晚,家里人似乎各有心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堂屋烤火聊天,都早早回了各自屋里。 晚秋回到房间时,林清河已经躺回了床上。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他常坐的那张椅子旁,用手比划着高度,又摸了摸凳面的结构和腿的支撑,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改进那个竹凳,用什么角度捆绑藤条会更牢固。 林清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对着空凳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有些好奇,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晚秋研究了一会儿,像是有了主意,便转身又出去了。 林清河正疑惑她要去做什么,没过多久,就见晚秋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 “擦擦身子吧,舒服些。” 晚秋说着,就要像早上那样拧帕子。 林清河心里一紧,连忙出声阻止,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些, “我自己来!” 晚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见他耳根似乎又有点红,便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将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递给他, 然后就站在一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等着他擦完接手的样子。 林清河:“....” 他拿着布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晚秋见他不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说道, “你先擦脸。” 林清河便僵硬的给自己擦了脸, 晚秋又把帕子拿回来在盆里洗了一遍,再次递给他,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说, “你好了跟我说一声,外面风大,我就不出去等你了。” 她都这么说了,林清河还能说什么? 难道真能把人赶出去吹冷风?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微湿的布巾,解开衣襟,擦拭上身。 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瘦削无力的双腿时,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动作也慢了下来。 无论他表面上多么平静,每次直面这残破的身体,内心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都会汹涌而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 晚秋背对着他,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后面没了动静,晚秋才小声问, “清河哥,你好了吗?” 林清河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涩意,低低应了一声, “嗯。” 晚秋转过身,见他确实已经擦拭完毕,衣衫整齐地盖好了被子,便上前端起水盆,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利落地走了出去。 晚秋走到院中,就着微弱的星光,将用过的水仔细地浇在墙角的菜地里,一点也没浪费。 然后才就着锅里剩下的一点温水,快速洗漱干净。 等晚秋再回到房间时,夜色已深,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索着钻进自己那个小隔间,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的睡去了。 而林清河,又是迷迷糊糊的才睡着,晚秋来了两天,他就两天没睡好觉... 感觉并没睡多久,窗外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随即传来母亲周桂香压低的声音, “晚秋,晚秋,醒醒没?” 晚秋在沈家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几乎是立刻就从睡梦中惊醒,应了一声,迅速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门外,周桂香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大竹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声道, “吵醒你了?今天镇上逢集,娘去卖些鸡蛋鸭蛋,再买点零碎东西,想着你还没去过镇上,带你去瞧瞧,顺便...” 她目光落在晚秋脚上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上,语气更软和了些, “也该给你扯点布头,做双厚实点的棉鞋了,天快冷了,这草鞋可顶不住寒气。” 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的草鞋,心里先是猛地一酸,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晚秋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没有扭捏推拒,而是干脆地应道, “哎!谢谢娘!” 说着,就伸手去接周桂香臂弯里那个沉甸甸的竹篮, “娘,我帮您拿着。” 周桂香见她如此懂事,心里更是喜欢,倒也没真把篮子递给了她,解释道, “里面都是蛋,容易碎,我自己拿着就行,今天你就当是出去玩的。” 晚秋知道周桂香的顾忌,也没有硬抢,不然蛋摔了那才是罪过。 但还是主动背了个背篓在身上,去一趟集总要买些东西背回来的。 周桂香见状也没拦着,只觉得晚秋这孩子心眼太实了。 第23章 赶集 婆媳二人踏着清晨的露水,沿着乡间土路往镇上走。 周桂香挎着篮子,晚秋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地跟在身侧。 越是靠近镇子,路上同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都是去赶集的乡民,互相熟识的打着招呼。 不少人看到周桂香身边跟着个眼生又瘦小的小姑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桂香便大大方方地介绍, “这是我们家晚秋。” 并不多做解释,但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 晚秋有些腼腆地跟着喊人,心里却因为周桂香这坦然的承认而感到踏实。 清水镇比晚秋想象的要热闹许多。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更多的则是沿街摆开的各式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各种味道也混杂在一起,刚出笼的包子馒头香,油炸果子的甜腻,生肉的腥气,泥土和青菜的清新.... 这一切对晚秋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周桂香先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将篮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圆滚滚,品相不错的鸡鸭蛋。 她也不高声叫卖,只安静等着。 因着林家养的鸡鸭好,蛋也干净个大,不一会儿就有相熟的主顾过来,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篮子蛋买走了。 揣好卖蛋得来的铜钱,周桂香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 她拉着晚秋,先是在一个卖热食的摊子前停下。 那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来两个菜包子。” 周桂香说着,便数出两文钱递了过去。 晚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两个包子就要两文钱? 她在沈家时,从来没有见过铜板,更别说花钱买这样的白面吃食了。 晚秋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拉周桂香的衣角,小声道, “娘,我不饿,您吃吧...” 周桂香回头看她一眼,哪里不明白这孩子是心疼钱? 她心里一软,直接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晚秋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慈爱, “走了一路,哪能不饿?快拿着,咱家还没穷到连个包子都吃不起的地步, 既是一家人,就别总想着省这一口半口的。” 晚秋看着手里雪白松软的包子,又看看周桂香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 她眼睛微微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 “嗯!” 是啊,既是一家人,自己也不该去计算这些... 晚秋小口咬着包子,面皮的麦香和野菜馅的咸鲜在口中化开,这不仅是包子的味道,更是被家人珍视的滋味。 接着,周桂香便带着她直奔布庄。 布庄里布料琳琅满目,周桂香仔细摸着问着价钱。 那颜色鲜亮的细棉布要七八文一尺,她只是看了看便走开。 最终挑了一塊藏青色的厚实粗布,五文钱一尺,量了林茂源和清山,清舟做裤子所需的尺寸,人有胖瘦, 周桂香就往多了买,三个男人一人十尺,就是三十尺布,花了一百五十文。 又选了一块稍微软和点的深色棉布,六文钱一尺,给林清河做裤子,花了六十文左右。 这一去就是二百一十文,已是不小的开销,若非季节到了,必须添置冬衣,周桂香平日是绝舍不得这样花钱的。 然后,周桂香走到那堆零碎布头前,这些按斤称,三文钱一斤。 周桂香在里面仔细翻找,挑出几块大小合适,颜色也还算鲜亮的布头,花了两文钱,比划着对晚秋说, “用这些给你拼一双棉鞋面,再弄点棉花絮上,冬天穿着肯定暖和。” 晚秋看着那些碎布头,心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感激。 并不会觉得给家里人买新布给她买布头就心有芥蒂,人贵在自知,而自知自足者常乐。 碎布头做的棉鞋一样温暖,并没有少了什么。 采购完毕,晚秋默默的将所有东西仔细装进背篓。 回去的路上,她不再只是新奇地东张西望,而是开始仔细观察那些摊贩。 看到有人编了精巧的竹篮,蝈蝈笼子很快卖出去, 看到有人把山里的野果子,蘑菇摆出来也能换钱, 甚至有人只是支个摊子帮人写信,也能得几个铜板.... 一个念头悄悄在晚秋心中萌芽。 她也会编竹编,虽然粗糙,但装东西没问题, 她认识野菜蘑菇,知道哪些能吃, 她手巧,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什么.... 家里光靠田地出息和公爹行医,三哥做工,还要供着清河哥吃药,终究是紧巴巴的。 如果...如果她也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这个家挣来哪怕几个铜板... 第24章 做竹凳 日头渐渐升高,周桂香便带着晚秋往回走。 回到林家小院,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周桂香便像往常一样,拎着小药锄和背篓准备上山去采些日常需用的草药。 令晚秋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王巧珍竟也没闲着,正拿着镰刀和竹筐准备出门去割些嫩草回来喂鸡鸭鹅。 见到婆媳俩回来,王巧珍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甩脸子,只是低低喊了声“娘”,便快步出了门。 周桂香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露出一丝欣慰。 大嫂张氏则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明亮的光线,已经开始飞针走线,缝制那藏青色的粗布裤子, 偶尔累了,便起身帮着把周桂香之前采回来晾晒的草药翻动一下。 男人们早已下了地,院子里一片安宁祥和的忙碌景象。 晚秋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想要为这个家出力的念头更加强烈。 她脑子里盘算着集市上看到的那些小生意,竹编,山货....想法很多,但都需要时间慢慢摸索。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计划好的事情做好, 把那个能给清河哥带来方便的竹凳做出来。 晚秋不再耽搁,再次背上背篓,拿了柴刀和昨天找回来的柔韧藤条,径直上了山,直奔昨天藏匿半成品的地方。 有了昨天的失败经验,又有了更趁手的藤条,晚秋这次动手明显更有章法。 她先将四根作为凳腿的粗竹条并排摆好,在预定的高度用柴刀小心地刻出更深的凹槽。 然后选取两根结实的竹条作为横撑,两端也砍出榫头,卡进凹槽里,初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井字形框架。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晚秋拿出浸泡过变得更柔软的藤条,在榫口结合处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勒实,打结,利用藤条强大的韧性将各个连接点死死固定住。 她做得极其专注,小手被粗糙的藤条勒出了红痕也浑然不觉。 框架稳固后,她在井字框架上方,用稍细些的竹条并排铺开,同样用藤条在两端与框架牢牢绑缚,形成了一个中间留出较大空档的凳面。 为了更加万无一失,她还在四条凳腿之间,加绑了几根竹条作为撑子,大大增强了凳子的稳定性。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晚秋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着凳子,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她试着摇了摇,凳子纹丝不动! 晚秋犹豫了一下,自己试着坐了上去,凳子只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稳稳地承住了她的重量。 成功了! 晚秋看着稳稳当当的竹凳,心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心里猛地一咯噔, 糟了!光顾着埋头苦干,没想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这分明是晌午时分了! 家里人肯定等急了,说不定饭都做好了。 晚秋不敢耽搁,连忙收拾东西。 这竹凳不算小,但好在她的背篓足够大。 晚秋细心地将其倒扣着放进背篓底部,凳腿朝上,然后手脚麻利地抱来许多干柴,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直到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背篓里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并非完全懂得那些复杂的眼色和心思,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清河哥那样要强又敏感的人,大概不会希望这种关乎他隐私的东西被旁人轻易看了去。 背上背篓,虽然干柴蓬松显得体积大,但其实并不重。 晚秋心里着急,迈开步子小跑着往山下赶。 而此时,林家小院里确实有些焦急了。 林茂源和林清山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洗了手脸,却迟迟不见晚秋的身影。 周桂香和张氏也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这孩子,平时都很有分寸的,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周桂香担忧地说。 “爹,我上山去找找吧。” 林清山皱着眉,看向林茂源。 林茂源心里也有些不踏实,点了点头, “一起去,分头找找看,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父子二人刚出院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柴火垛,正沿着山路小跑下来,不是晚秋是谁? “晚秋!” 第25章 希望 “晚秋!” 林清山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晚秋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都是细汗,看到公爹和大哥竟然找出来了,心里顿时又愧疚又温暖。 愧疚的是自己贪活让家人担心,温暖的是,在这个家里,真的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平安回家。 “爹,大哥.....” 晚秋喘着气停下,小声叫人,脸上带着做错事的心虚。 林茂源看着她平安无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便严肃起来,沉声道, “晚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山里情况复杂,万一遇到野兽或者迷路了怎么办? 以后不许一个人在山里待到这么晚,要准时回来,听到没有?” 晚秋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乖乖听训,一点也没有犟嘴的意思, “听到了,爹,我以后一定注意时辰,不让你们担心。” 但晚秋对自己上山做了什么,却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林茂源见她这认错态度良好却又守口如瓶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孩子定是有什么缘由, 便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 “行了,快回家吧,你娘和大嫂都等着呢。” 回到家里,周桂香和张氏见人平安回来,也都松了口气,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 晚秋一一应下,然后便拉着背篓,快步走进了自己和林清河的屋子,还顺手将房门虚掩上了。 这举动引得家里其他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好奇。 屋内,林清河正靠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刚想问她怎么这么晚,就见晚秋放下背篓,先是把上面的干柴抱出来整齐码在墙角, 然后小心翼翼的从背篓底部,抱出了一个样式奇特的东西, 一个中间被掏空了一大块的竹凳。 那凳子看着有些粗糙,藤条的捆绑痕迹明显,但结构却异常扎实牢固。 晚秋将竹凳放在林清河的炕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有些紧张的小声说, “清河哥,你看这个,你或许能用得上,把盆放在下面...铺上草木灰... 然后你就可以坐在上面...应该能省力些...冬日后也不用再出去....” “只是那盆还要再晾两天才能烧,你还要再等等才能用....” 晚秋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和一点点邀功似的期待, 全然没有察觉到林清河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清河怔怔的看着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粗糙却无比实用的竹凳,每一个藤条的结,都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的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细致的体察他的难堪,如此笨拙又坚定的想要维护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不是怜悯,不是敷衍,而是切切实实地,在为他寻找一条能稍微轻松一点,体面一点的路。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林清河的喉咙和眼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慌忙垂下眼睫,死死盯着书本上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就会泄露出来。 门外,周桂香等人虽然好奇,但这个家向来尊重孩子,从没有听墙角的习惯。 见晚秋关了门,只当是小两口有话要说,心里甚至还为他们的亲密感到高兴。 周桂香只是提高了声音,带着笑意朝屋里喊道, “晚秋,先出来吃饭了!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哎!就来!” 晚秋连忙应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回来晚了,家里人肯定都还饿着肚子等着呢。 她见林清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喜欢觉得尴尬,心里那点小期待悄悄淡了下去, 但还是连忙说道, “清河哥,你先看看,要是不合用....我...我再想想办法! 呀,我先出去给娘帮忙,一会儿就把饭给你端来!” 说完,晚秋也顾不上等林清河的反应,像只小兔子一样,赶紧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还细心的再次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房门关上的轻响,让林清河浑身微微一颤。 他缓缓的,极其艰难的抬起头,通红的眼眶再也隐藏不住。 林清河望着那扇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瘦小身影刚刚站立的地方,耳边回荡着她的话语... 他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胸腔里那股酸胀欲裂的情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粗糙的竹凳上,这一次,眼中不再是绝望和自厌,而是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撼,有感激,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强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林清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坚实的竹条,好似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小丫头的温度和心意。 门外,晚秋已经手脚麻利的帮着周桂香和张氏摆好了碗筷,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而这个家里的其他人,虽然满心好奇,却也体贴的没有多问。 第26章 天生一对 今天的午饭是简单的杂粮饼子和一盆炖煮的烂熟的野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点油花。 虽然比不上昨晚的肉片泥鳅汤,但对于劳作了一上午的农家人来说,已是能填饱肚子的踏实饭食。 晚秋给林清河端去的饭菜也是一样。 她进去时,林清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 他低声道了句“有劳”,便默默接过碗筷,没有多看那竹凳,也没有多说什么。 晚秋见他如此,心里那点小失落又冒了头,觉得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欢,便也没再多话,轻轻退了出来。 饭桌上,晚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清河哥的凳子做完了,下一步就是等泥坯阴干后烧制。 那之后呢? 之前在沈家,她每天像头被鞭子抽打的驴,有干不完的活,喘口气都是奢望。 可在林家,公婆从未限制她的自由,也没额外吩咐她做什么重活,她反而有了大把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 这难得的自由,让晚秋那颗想要做点小买卖的心更加活络起来。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想的全是集市上那些小摊,盘算着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家里人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神秘兮兮的举动,心里都跟猫抓似的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在饭桌上追问。 一顿饭在略显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晚秋依旧是第一个吃完,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说了声“我上山去了”,便再次背上背篓出了门。 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周桂香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她不好直接去问小儿子,便对大儿子林清山说道, “清山,你去你四弟屋里坐坐,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去打探消息。 林清山是个实诚性子,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娘,晚秋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这样去问,不好。” 这时,张氏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劝道, “憨货!娘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晚秋那丫头懂事,万一她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好意思跟爹娘开口,自己硬扛着呢? 你去跟四弟聊聊,兄弟间说话方便,要真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早点知道,帮衬一把不是?” 听了妻子这番话,林清山觉得在理。 是啊,万一那丫头是遇到了困难却不好意思说呢? 林清山点了点头, “成,我去看看四弟。” 林清山走到林清河房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林清河正靠在炕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晚秋小心放置的竹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大哥进来,他收敛了神色, “大哥。” 林清山在他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没有直接问晚秋的事,而是迂回的说道, “看你气色比前些天好些了,这屋里有个人还是要热闹些吧!” 林清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来意。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竹凳,声音有些低沉, “大哥,你看那个。” 林清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造型奇特的竹凳,他起身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摇了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这是凳子吗?中间怎么是空的?还挺结实的!谁做的?” “晚秋做的。” 林清山脸上的惊讶瞬间凝固,他看看那个中间空了一大块的结实竹凳,又联想到墙角那两个正在阴干的,明显比寻常盆子深一些的泥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不是傻子,结合四弟的情况,这凳子的用途....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这这....” 这个憨厚的汉子一时竟结巴起来,脸上满是震惊,恍然,以及汹涌而来的感动。 他张着嘴,看看凳子,又看看炕上神色复杂的弟弟,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林清山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懊恼和无比的叹服, “我们...我们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林清山围着那凳子又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巧妙,竟然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四弟的事情! “这丫头...这丫头真是太聪明了!也太...太....” 林清山“太”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只有她能想到这个,也只有她,会为你想到这个!” 大哥这句直白的话,让林清河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导致林清河鬼使神差的说了句, “她说这样就不怕天凉了...” 这话彻底击溃了林清山这个硬汉的心理防线。 是啊,四弟为了不想随时麻烦家人,总是选择在大清早的时候解决如厕问题,时常一憋就是憋一天, 没有人比林清山更懂四弟的难堪与折磨,如今天越来越凉了,对于常人来说最简单最日常的事情, 到了四弟这里,都变得困难重重,那惨白的脸,他作为亲大哥,怎能不心痛。 林清山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喉咙剧烈的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鼻尖的酸意。 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一家人果然都等着他呢。 连林茂源都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显然也惦记着这事,觉得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下地。 见林清山出来,眼圈还有些发红,周桂香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 “清山,咋样?到底是咋回事?”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将屋里看到的那特制的竹凳,以及晚秋做这个凳子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瞬间就懂了。 周桂香听完,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身旁张氏的手,声音哽咽着,又是哭又是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丫头是个好的!她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清河呢! 这么贴心贴肺的孩子,天生就该是我们林家的人! 从前在沈家真是受苦了,往后咱们可得加倍对她好!” 张氏也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林茂源沉默着,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动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巧珍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这一切,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也默默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刻,晚秋用她的善良和行动,真正的,彻底的融入了这个家的心底。 第27章 晚秋遇蛇 这边晚秋上了山,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做什么小买卖,总得有点本钱才行,可她现在是身无分文。 盘算来盘算去,她能拿得出手,又不用本钱的,也就是这满山的竹子和她那双会编东西的手了。 晚秋决定先砍些竹子回去,劈成竹篾,编些小巧实用的竹篮,筲箕之类,下次赶集拿去试试,能换几文钱是几文,好歹攒点起步的本钱。 打定主意,晚秋便直奔竹林。 挑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竹节较长的竹子,她挥起柴刀,熟练的砍伐起来。 晚秋打算就在这里把竹子初步处理一下,劈成便于携带的竹条,不然整根的竹子又长又重,她可背不动。 正当晚秋专注的劈砍着竹子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丛茂密的蕨草里,有什么细长的,带着花纹的东西动了一下。 晚秋心里一紧,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足有她两指粗细的花蛇! 那蛇似乎也被她砍竹子的动静惊扰,昂起了头,吐着信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晚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的蛇大多有毒,被咬一口可是会死人的! 晚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盼着那蛇自己爬走。 可那蛇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往前游动了一小段距离,离她更近了。 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 晚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有了关心她的家人,清河哥的便盆还没烧好,她还没挣到钱给家里买肉吃.... 娘...爹...大嫂...大哥....还有帮她赶走钱氏的三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被蛇咬死! 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冲上头顶。 只见晚秋心一横,眼睛一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同时,她丢掉柴刀,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条蛇冰凉滑腻的尾巴! “啊!!!”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觉得手里那东西在疯狂扭动。 她吓得根本不敢睁眼,只知道死死攥紧,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甩鞭子一样胡乱的,疯狂的挥舞着手臂, 在空中使劲的甩动,抡圈! “别咬我!别咬我!啊!!” 晚秋一边甩一边尖叫,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恐慌的癫狂状态,也不知道甩了多久,直到胳膊酸软得快抬不起来, 直到感觉手里那东西似乎不再扭动,她才敢稍微停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那条刚才还昂首吐信的花蛇,此刻像一根软塌塌的烂草绳般耷拉在她手上,脑袋歪在一边,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晚秋“哇”的一声把蛇扔出去老远,自己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着那条死透了的蛇,又看看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后怕之余,竟又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晚秋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28章 好臭! 彻底平复下来后,晚秋小心翼翼的用树枝捅了捅,蛇毫无反应。 “这....应该也能有二两肉吧?” 晚秋小声嘀咕着,心里盘算起来。 就是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不过没关系,公爹是大夫,他肯定认得! 带回去给他瞧瞧,要是没毒,晚上就能加个菜,要是有毒,也能剥了皮看看有没有别的用处,总之不能浪费。 这么一想,那蛇就更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晚秋壮着胆子,用柴刀挑起那条冰凉的蛇身,飞快的塞进了背篓最底层,还用几片大树叶盖住,眼不见心不烦。 经历了这番惊吓,晚秋觉得自己此刻格外的冷静,手起刀落劈竹条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利索了几分。 她麻利的将砍下的竹子劈成粗细均匀,长短合适的竹条,用柔韧的藤蔓捆扎好。 收拾竹条时,晚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那丛蕨草深处,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间, 她看到了一些细小的,伞状的白色花簇,夹杂着许多棕褐色,椭圆形,表面有纵棱,像迷你腰果又像虫壳一样的果实,一簇簇的聚生在一起。 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 晚秋歪着头仔细回想,似乎在婆婆周桂香晾晒草药的架子上见过类似的干品, 那些干瘪的小果子混在一堆草药里,她当时还好奇的摸过,硬硬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她确定这是公爹能用上的药材。 “反正看见了,就带回去吧。” 晚秋心想, “要是没用,就当捡了把野草。” 晚秋蹲下身,小心的将那些带着果实和少许叶片的植株连根拔起,抖掉泥土,也放进了背篓里,和竹条放在一处。 收拾停当,背篓已经满满当当。 晚秋背着这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下山的路。 路过之前发现野莓子的那处灌木丛时,晚秋特意停下脚步看了看。 枝头竟然又零星的缀上了几颗新熟的红果,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晚秋看着那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忽然想起了午饭时林清河沉默的样子和微红的眼角, 心里有些不忍,想着可能是自己的擅作主张让他伤心了... 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拨开枝叶,将那几颗完好熟透的野莓子轻轻摘了下来, 找来一片干净宽大的树叶,仔细的包好,揣进了怀里。 晚秋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心里打定了主意。 要是自己真惹清河哥不高兴了,那就好好赔个不是,用这甜甜的果子哄哄他。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忐忑也淡了。 因为中午回来晚了让家人担心,晚秋下午特意留意着时辰,脚下生风,回来得比平时还早了一些。 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婆婆周桂香和大嫂张氏都在,两人瞧见她,眼神都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晚秋心里正纳闷,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林清河的房门, 那门罕见的大敞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那个她费尽心思做的竹凳,就明晃晃地摆在炕边最显眼的位置。 晚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清河哥这是...把事情都告诉家里人了? 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这么做? 下一秒,周桂香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感激和无比疼爱的笑容,瞬间让晚秋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她会看人脸色,家里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或责备,只有满满的欢喜和动容。 晚秋松了口气,但被婆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灵机一动,索性做出小孩子的模样, 微微撅起嘴,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可把周桂香心疼坏了,连忙快步上前,关切地问, “哎呦,好孩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张氏也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一脸焦急的凑过来想看看。 可她刚一靠近晚秋,鼻翼翕动了两下,脸色猛地一变,扭头就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呛了出来, 她扶着胸口,不由得说道, “呕~!” “晚秋....你..你你身上咋这么臭啊?” “呕~...!” 晚秋装出来的委屈瞬间变成了真的慌张,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周桂香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一时蒙了,都不知道该先哄哪个才好,场面有点混乱。 这时,正往回走的林清山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快步跑了回来,一脸紧张,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几乎是前后脚,林茂源也进了院子。 他脚步一顿,鼻尖敏锐的捕捉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目光立刻锁定了晚秋身后的背篓, 语气凝重地问道, “晚秋,你背篓里....有蛇?!” “蛇?!” 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屋里的林清河更是惊得猛地直起身子,差点从炕上摔下来,脸色煞白。 晚秋见状,赶紧摆手,赶忙解释道, “死了死了!不用怕!已经死了!” 晚秋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的把背篓放下来。 第29章 蛇床子 林茂源反应极快,立刻对周桂香道, “快,先把春燕扶进屋里去,别冲撞了!” 周桂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搀住还在干呕的张氏,连声安抚着把她往屋里带。 院子里,晚秋见大嫂被扶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但面对公爹和大哥惊疑不定的目光, 还有屋里林清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赶紧蹲下身,开始一样一样地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 先是那个装着几颗浆果的叶子包,然后是一大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条,接着是几把水灵灵的野菜,最后是那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 晚秋一边拿一边解释, “我就是去砍点竹子,想编点东西....然后挖了点野菜,还有这个,看着像药材就拔回来了...” 背篓渐渐见底,最后,晚秋不是用手去拿,而是直接双手举起背篓,往下猛地一倒, 只听“啪嗒”一声,那条软绵绵,凉飕飕的死蛇就被倒在了地上,扭曲的蛇身暴露在众人眼前。 “就是它!” 晚秋指着地上的蛇,心有余悸却又带着点小骄傲的说, “我在山上砍竹子的时候它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我....我闭着眼睛把它甩死了!想着带回来给爹瞧瞧,要是没毒,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吃?” 林清山看着地上那条明显已经死透的花蛇,又看看一脸求鉴定表情的晚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夸她勇敢还是后怕。 屋里的林清河听到她这番壮举,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想象着她一个小丫头在山上与蛇搏斗的场景,只觉得后背发凉。 林茂源没有先去管那蛇,他的目光被晚秋拿出来的那几株草药吸引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簇那些带着白色小花和棕褐色椭圆形果实的植株,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捻了捻那些小果子,脸上露出了惊讶和赞许的神色。 “晚秋,你认得这个?” 林茂源问道。 晚秋老实的摇摇头, “不认得名字,就是觉得在娘晒草药的架子上见过,闻着味儿有点像,就拔回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向家人解释道, “这是蛇床子,看这果实的成色和香气,是上好的,它有燥湿,杀虫,止痒的功效, 外用能治湿疹,疥癣,妇科一些湿痒之症也常用到它, 这可是好东西,炮制好了,比寻常草药值钱些。” 一家人听了,更是惊讶的看着晚秋。 这丫头,不仅心思巧,胆子大,连运气都这么好? 砍个竹子遇到蛇,还能顺手采到有用的药材? 林茂源这才将目光转向地上的死蛇,用树枝拨弄着仔细看了看蛇头形状和花纹,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 “是条菜花蛇,没毒的,肉也能吃,晚上收拾了,能炖碗汤。” 一听没毒还能吃,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感觉自己下午那场惊魂搏斗简直太值了! 林清山倒是难得没有为晚秋说好话,还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晚秋。 周桂香安顿好张氏,听着外面的对话,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快步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走到晚秋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道, “好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娘了!”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入了秋,蛇啊虫啊的都在为过冬做准备,活动得频繁,正是最毒最凶的时候。 听娘的话,这段时间可不敢再一个人上山了,太危险了!万一碰上的是条毒蛇可咋办?” 晚秋看着婆婆真切关怀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乖乖点头, “嗯,娘,我记住了。” 本来晚秋也是打算这些天在家编点竹编的。 这时,林茂源看着那几株带着根的蛇床子,若有所思的说, “晚秋这样连根带回来,倒是可以在后院试着种一种,若能种活,以后也方便。” 周桂香闻言,认同的说道, “咱们家这晒的草药,十有八九都是村里人自己采了送来的,那蛇床子,往年也有人送来过些干果子,都是零零碎碎的。 采药的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指着这个换嚼用呢,哪会直接送连根带土的来。” 晚秋听了婆婆的解释,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家里不自己种药材呢。 这农家日子,靠山吃山,积年累月下来,就算不行医,像艾草,蒲公英,车前草这类常见的草药, 村里人大都也认得几样,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自己扯来用,多了也能晒干送到林家换几个零钱。 那些漫山遍野都是的,自然不用费心思去种。 可像蛇床子这样稍微贵重些,不那么常见的,谁要是发现了,那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宝藏, 只会小心翼翼的采摘果实,绝不会连根带土告诉你地点,送来的也都是晒干炮制好的,防的就是你自己会了去种,断了他们的财路。 晚秋这样懵懵懂懂连根带回来的,确实是歪打正着,破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王巧珍站在一旁,看着晚秋先是做出那等贴心的物件得了全家感激,这会儿又带回来可能生钱的药材,公婆脸上那赞许的神情刺得她眼睛发酸。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晚秋才来几天? 就把自己比下去了! 自己还比她大几岁呢,怎么处处都不如她? 要是晚上清舟回来知道了这些,自己在他心里,岂不是更没地位了? 王巧珍越想越不是滋味,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正惦记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正是从镇上回来的林清舟。 只是他今日不像往常那般轻松,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些愁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然而一进院子,看到地上的死蛇,竹条,草药,以及家人围在一起,气氛有些奇特却又透着暖意的场景, 林清舟暂时压下了自己的心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关切的问道, “爹,娘,大哥,这是怎么了?家里没事吧?” 第30章 清舟被辞工 周桂香见三儿子问起,便快速的将晚秋如何遇到蛇,又如何惊险的将蛇打死,还顺手采回了蛇床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后怕,却也难掩对晚秋的骄傲和怜爱。 而晚秋,在家人围着林清舟说话,感叹她今天的壮举时,已经默默的溜到灶房,手脚麻利地开始烧热水了。 晚秋可没忘了自己身上的味儿把大嫂都熏吐了,估计就是甩蛇的时候沾上的。 她得赶紧洗干净,不能再熏着家里人。 水快烧好时,晚秋还特意探出头,小声喊周桂香, “娘,水热了,您...您也来洗洗手吧?” 她记得刚才婆婆可是拉着她的手来着。 周桂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晚秋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软成一滩水。 “哎,来了来了!” 她应着,走过去帮着晚秋一起洗漱。 晚秋为了证明自己真没事,不让家人担心,一边洗还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自己当时怎么闭着眼睛,怎么尖叫着把蛇甩成了烂草绳, 那故作轻松,小脸却微微发白的样子,逗得周桂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抬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傻大胆的丫头!” 这么一折腾,今天的晚饭自然比平日耽搁了一会儿。 但因为有晚秋带回来的战利品,晚饭桌上倒是能多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蛇肉汤。 张氏也早就缓过来了,只是那蛇汤特有的味道她实在闻不得,一闻就反胃,只能羡慕地看着大家喝汤。 张氏摸着自己还不显怀的肚子,又是无奈又是气自己, “唉,这没福气的,好不容易有点荤腥还吃不得....” 她倒不是埋怨,只是孕期反应加上嘴馋,有些委屈。 晚秋在一旁默默听着,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以前在沈家,钱氏怀沈宝根的时候,也是吐得厉害,偏偏晚上又容易饿,想吃口合心意的东西想到哭,那难受劲儿不是假的。 即便钱氏对她不好,晚秋也同情那份怀胎的辛苦。 晚秋心里想着,得空了一定再去山涧边转转,看能不能再摸几条泥鳅回来,那个味道清淡,大嫂能吃。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蛇汤的香气袅袅升起,气氛本该是热闹的。 但林清舟握着筷子,眼神有些发直,扒拉饭菜的动作也显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愈发明显。 林茂源将三儿子的神色看在眼里,放下碗,沉声开口, “清舟,这里没有外人,看你从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说出来,爹娘和兄弟们都在,总能帮你参详参详。” 周桂香也连忙附和, “是啊清舟,有啥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天塌下来有爹娘和兄弟们一起顶着呢!” 林清舟抬起头,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有些低沉, “爹,娘,镇上铺子里的活计没了,东家说他家一个远房侄子要来,把我给顶了, 这是结清的这几天的工钱...”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零零散散,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酸。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晚秋默默的听着,心里明白了。 原来三哥不是犯了错被赶回来的,只是东家要安排自家亲戚,把他这个外人给挤走了。 晚秋虽然年纪小,但在沈家也看够了人情冷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找份活计不容易,丢了也就丢了,没处说理去。 那活计她听大嫂提过一嘴,天天早出晚归,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工钱是五百文,如今看来,这份辛苦钱也赚不到了。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周桂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不去就不去了!那活计本来就累人,天天起早贪黑的,娘看着都心疼,正好,趁这个机会在家好好歇歇,养养身子骨!” 林茂源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你娘说得对,活计丢了再找就是,人没事就好,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着咱们。” 林清山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无声的表示支持。 唯有王巧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一副天塌了的神情。 第31章 清舟被骂窝囊废 王巧珍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工钱没了”这四个字。 那五百文可是家里最稳定的进项! 如今断了,往后的日子... 王巧珍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心里慌得厉害,脸上自然就带出了天塌地陷的神色。 桌上其他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桂香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林茂源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林清山则是有些不赞同的看了这个弟妹一眼。 林清舟更是感到一阵难堪,妻子这般作态,让他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郁气。 晚秋安静的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低声道, “我吃好了,爹娘,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慢用。” 便起身离开了这略显凝重的饭桌。 晚秋回到房间,林清河果然还在慢慢的喝着他那碗粥。 昏黄的日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像往日那般沉寂,多了点鲜活。 晚秋走到他炕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她捂得温热的树叶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红艳艳的野莓子。 “清河哥,” 晚秋声音轻轻的, “这个给你吃,甜的。” 林清河看着她掌心那几颗小小的的浆果,再抬眸看晚秋被傍晚日光镀上一层柔光的, 带着些许不安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酸涩又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一刻,林清河觉得晚秋好似在发着光。 他几乎是仓促的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伸手接过那包浆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 清河的声音有些低哑。 晚秋见他收了,脸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笑容,那点不安烟消云散。 她又想起自己的竹编,抱着那捆竹条,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清河哥,我可以在你这屋里编会儿竹编吗?我那屋太小了,转不开身,我保证不吵你。” “嗯...” 林清河点了点头。 于是,晚秋便心无旁骛的在窗下忙活起来,竹篾在她指尖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晚秋知道自己只会编一些小玩意儿,手艺也算不上精湛。 所以她准备先编一些家里用得上的练练手艺,等手艺过关了,再想赚本钱的事情。 晚秋现在要编的,就是家里晒草药的竹匾。 林清河靠在炕上,手里捏着那颗浆果,却没有吃,目光时不时的飘向那个专注的,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小小身影, 只觉得这间原本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屋子,有了活气和温暖。 与这间屋子的宁静和睦不同,其他几间屋子里,则弥漫着不同的愁绪。 - 林清山屋里,他正低声跟张氏商量, “过几天就是秋分了,正农忙的时候....不过如今三弟也在家里, 我寻思着,明天去镇上码头看看,有没有扛大包的零工,能干几天是几天,总能贴补几个钱。” 张氏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里满是心疼,却也知道这是眼前最实在的办法,只能点头应下。 三弟的活计不好找,以清山的体格,出去扛大包来钱还要快一些。 - 正房里,周桂香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也忍不住发愁, “唉,清舟这活计丢得真不是时候....春燕这刚怀上,正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林茂源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药箱,闻言沉稳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明日多跑两个村子看诊,总能多挣些诊金, 家里还有存粮,饿不着,只是苦了你了....” .... 与东屋和正房的低声商议不同,林清舟的西厢房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门刚关上,王巧珍一直强忍的眼泪和怨气就爆发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瞪着林清舟,声音因为激动拔高,带着哭腔, “没了!说没就没了!那可是五百文啊!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林清舟本就心烦意乱,见她不仅不安慰,反而这般指责,脸色也难看起来, “东家要用自家亲戚,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丢了这个活计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是没用!” 王巧珍口不择言的喊道,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满倾泻而出, “我当初嫁给你,就是看中你在镇上挣钱,是个有出息的,跟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一样! 结果呢?这才半年,你倒好,活计丢了,马上农忙了,还不是要跟着下地干活! 你大哥一身力气,不种地也能去扛大包,你四弟就算瘫在炕上,爹娘也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你呢?你有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的!” 王巧珍越说越激动,看着林清舟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清秀顺眼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碍眼,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跟你四弟比起来差远了!人家瘫了都有人上赶着做凳子做盆的伺候! 你呢?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小白脸!没了镇上的活计,你什么都不是!” “你!” 林清舟被妻子这番话刺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未想过,在同床共枕的妻子眼里,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前几日她与李秀娥嚼舌根,他念她年纪小已经忍了,如今...他指着王巧珍,气得声音发颤, “王巧珍!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王巧珍哭喊着, “马上农忙了,那么多活计,大嫂怀着身子,晚秋那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我去下地! 我这手是要绣花的,不是去抡锄头的!你让我以后回娘家,让我那些姐妹怎么看我? 嫁了个连活计都保不住的窝囊废!” 第32章 清舟的本性 王巧珍的哭骂声像针一样扎在林清舟的耳膜上,她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撕扯得七零八落。 “绣花枕头....小白脸....窝囊废....” 这些字眼在清舟的脑海里盘旋,最初那阵被羞辱的怒火烧得他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但奇怪的是,当王巧珍的指责达到顶峰,几乎要歇斯底里时, 林清舟心头的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清舟不再发抖,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来,只是那血色之下,透出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女子,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初,确实是王巧珍更主动些,托了媒人来说和,她自己见了他也总是脸颊飞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期盼。 娘说, “巧珍模样周正,手脚也还算利落,家里人口简单,你的婚事该定下了。” 清舟知道,他是三哥,他的婚事定下来,才好安排四弟清河的房里事。 清舟觉得娘说得有理,王巧珍看着也顺眼,便点了头。 喜欢吗?或许是有的,但那点喜欢,更像是对一个合适对象的认可,远远谈不上深刻。 清舟的本性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凉薄。 他很难对什么事,什么人投入过分炽热的情感,除了这个家。 林家是他的根,爹娘的宽厚,兄弟间的和睦,是这个家最宝贵的东西。 他林清舟可以受委屈,可以隐忍,只要这个家好好的。 此刻,王巧珍的闹腾,已经威胁到了这个家的平静。 爹娘是宽厚人,尤其是娘,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晚秋没来之前,大嫂张氏就要操持大部分家务,娘已经多次暗中帮忙,对时常偷懒耍滑的王巧珍也是多有容忍,不过是图个清静和睦。 若是王巧珍现在闹着回娘家或者更糟.... 爹娘定然会为难,会想办法安抚,甚至可能为了息事宁人而做出让步。 清舟绝不允许因为自己房里的事,让爹娘再劳心费神,让这个家产生裂痕。 想到这里,林清舟心底那片冰凉的湖面没有泛起丝毫涟漪,反而更加沉寂。 他深吸一口气,在王巧珍哭骂的间隙,忽然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软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好了,巧珍,别哭了。” 王巧珍正骂到激动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软语弄得一愣,抽噎着,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词。 林清舟走上前,没有试图去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着眼,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是我不对,是我没用,丢了活计,让你担心受怕了。” 王巧珍睁着泪眼看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的对,镇上的活计没了,往后可能真要跟着下地,让你受累了,都是我不好...” 清舟继续说着,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嫁给我,是盼着过好日子的,如今这样,你心里有气,有委屈,都是应该的, 你骂我,我也受着。” 清舟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巧珍脸上,那眼神带着歉意和安抚, 但若细看,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凉意,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巧珍,” 清舟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恳切, “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千万别在爹娘和哥嫂面前说这些, 爹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大哥大嫂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 四弟哪里更是不用多说.... 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关起门来自己商量,总能有办法的, 要是闹开了,让爹娘心里不痛快,那就是咱们做儿女的不孝了。” 清舟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家人着想,姿态放得极低,完全顺着王巧珍的毛在捋。 王巧珍原本满心的怨愤和恐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认错堵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巧珍看着清舟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心里的火气莫名消减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委屈和一种“他到底还是在乎我感受”的错觉。 巧珍抽噎声小了下去,扭过身子,带着鼻音嘟囔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见她态度软化,林清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温和, “总会有办法的,明天我就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计,地里的活我去干就行,只要你跟我一条心,咱们总能把这个坎儿过去。” “那行,你一定要找到新活计!” 为了不让这颗不定时的炮仗在林家炸响,为了这个家的和谐, 林清舟不介意伏低做小,说些软话, 至于那些伤人的话,在林清舟听来,也不过是些真情流露罢了.... 次日,天还黑黢黢的,院子里就有了轻微的响动。 晚秋睡眠浅,听到大哥林清山压低的嗓音和大嫂张春燕屋里隐约的开门声,便也穿衣起来了。 晚秋轻手轻脚的下床,大哥林清山正过来敲门, 晚秋开了门,林清山便进来小心的背着清河往外走, 新的便盆还没烧制好,清河哥每日清晨仍需解决内急。 大嫂张氏也已在灶间忙碌,锅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见晚秋走出来,小声道, “吵醒你了?我给你大哥烙两张饼带着路上吃。” 晚秋摇摇头,走过去帮忙看火。 她看着张氏利落的和面,摊饼,很快就将两张热乎乎的,掺着野菜的饼子仔细包好, 塞进林清山随身的布兜里,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和不舍。 林清山接过布兜,憨厚的笑了笑,低声对张氏说了句, “没事,我力气大”, 便匆匆踏着未散的晨霭出了门,赶往镇上的码头。 送走大哥,晚秋惦记着烧盆的事。 她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之前就做好的那两个泥坯盆。 经过这些天的风干,表面已经变得硬实,触手冰凉。 她估摸着,可以开始烧制了。 晚秋在院子角落选了个背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膛,又从柴垛抱来一些干透的树枝和易燃的松针。 她先将那个小一点的盆稳稳放在灶膛上,然后在盆的周围和上方,小心翼翼的堆满干树枝,最下面塞入松针。 取出火折子,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松针,很快,噼啪作响的火焰便蔓延开来,将干树枝吞噬,熊熊火舌包裹住了中间的泥盆。 黑烟混合着热气升腾,映照着晚秋专注的小脸。 火烧得旺,动静不免有些大。 屋里,被清山背过一趟的清河自然是睡不着了, 此刻清醒着,只觉得一阵凉风从门缝钻入,让他瑟缩了一下。 晚秋估摸着时间,添了些柴,让火势保持旺盛。 她惦记着屋里的清河,怕他被烟呛到或者着凉,便推开房门想看看情况。 “清河哥,你不睡了?” 晚秋带着一身烟火气走进来,脸上却笑眯眯的, “我正在烧盆呢!等今天烧好了,你晚上起夜就不用再麻烦大哥背出背进,吹冷风了。” 林清河靠在炕头,看着晚秋被烟火熏得微红的小脸,还有那亮晶晶的,带着成就感的眼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不用再麻烦大哥,不用在寒冷的清晨被背出去,他自然是愿意的。 可是.... 清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那燃烧的火堆,想到那个即将做好的,要在屋里使用的便盆, 想到那些污秽之物将要留在室内,尽管是在自己屋里,尽管晚秋说过会及时清理,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别扭还是涌了上来。 清河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低低的问, “晚秋...到时候...我在屋里...你....你不嫌弃我吗?” 问出这句话,清河几乎用尽了勇气,耳根微微发热,不敢看晚秋的眼睛。 晚秋正拿起屋里的竹篾准备继续编,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清河。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疑惑,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嫌弃还是不嫌弃,而是偏着头,认真的想了想,轻声反问, “清河哥,那你嫌弃我吗?” 林清河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这样好的人!” 在清河心里,晚秋善良,勤快,心思纯净,像一汪清泉,涤荡着这屋子的沉闷和他心头的阴霾, 他感激尚且来不及,何来嫌弃? 晚秋听着他急切的话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轻轻柔柔的重复了一遍,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这样好的人~” 林清河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刹那间,一股热浪猛地冲上脸颊,整张脸,连同脖颈,都“唰”的一下红透了。 他仓促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薄薄的被角,心跳如擂鼓。 她...她怎么能这样....直接把他的话还回来....还说得这样.... 晚秋看着他突然爆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清河哥为什么突然脸这么红,是屋里太热了吗? 可是明明有风进来,还挺凉的呀。 晚秋只是觉得,清河哥很好,所以她也不会嫌弃他,就这么简单的说出来了而已。 初次见面时,清河哥就问自己愿不愿意,从那时候晚秋就知道,清河哥是个好人。 晚秋看着烛光下林清河那张泛着红晕的俊秀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晚秋心里悄悄想着, 脸红红的清河哥,好像比平时还要好看一些呢.... 第33章 脸红的清河 晚秋在屋里就着渐亮的晨光编了一会儿竹匾,竹篾在她指尖灵活的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时不时抬眼看看炕上的林清河,见他只是安静的靠着,目光偶尔落在自己手上,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耳根那抹红晕始终未散。 估摸着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不再是朦朦的灰蓝色,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 “清河哥,我先出去了。” 林清河正心绪纷乱,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被面上,没好意思再看她。 晚秋推门出去,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先是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仔仔细细的将院子扫了一遍,把夜里落下的树叶和浮尘归拢到一旁。 然后走到角落的小灶膛边,看了看火势,添了几根粗实的柴火进去,让火焰继续包裹着那个泥盆燃烧。 趁着烧火的间隙,晚秋用大锅烧了热水。 兑好温水,端进屋里,拧了布巾,递给林清河擦脸。 清河接过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那暖意似乎一直渗到了心里,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和方才的窘迫。 晚秋等他擦完脸,又自然的接过布巾,在水盆里搓洗了一下,拧得半干, “清河哥,我帮你擦擦手和身子吧,活动一下血脉,会舒服些。” 晚秋语气平常,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清河哥脸红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怜惜怜爱的感觉.... 只是这会儿的晚秋不懂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本能的觉得,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林清河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神,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 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配合的让她用温热的布巾帮他擦拭了手臂和脖颈。 晚秋的动作又轻又柔又仔细,奇异的抚平了他心中因残疾而产生的部分难堪。 ....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公爹林茂源已经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三哥林清舟跟在他身后,也拿着一把农具。 西厢房门口,王巧珍站在那里,脸上明显带着不悦,看着林清舟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晚秋此时也已经端水出来,到后院去浇了地, 看着周桂香正在屋檐下分拣,晾晒草药,忙进忙出的, 而圈里的鸡鸭鹅饿的直叫唤,但显然三嫂今天不打算出门割草... 晚秋便默默的背起了靠在墙角的背篓,出门去了。 .... 不久之前,西厢房里, 王巧珍早上醒来,见林清舟还在家,就忍不住推他, “你不是说今天去镇上找活计吗?怎么还不去?难道真等着跟你爹下地啊?” 林清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他坐起身,语气平淡, “大哥一早就去镇上码头了,家里活计总要有人干,今天我先跟着爹下地,熟悉一下农活,总不能闲着。” “下地能挣几个钱?” 王巧珍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又怕外面听见,硬生生压下来,带着焦躁和不满, “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二三十文,还不一定天天有! 跟你那五百文怎么比?你就不能想想别的门路?” 林清舟穿上外衣,动作不紧不慢, “镇上的活计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眼下农忙,地里也需要人手, 大哥能去扛包,我能下地,多少都是进项, 总比两个人都挤在镇上,一个找不到活,一个耽误了农时强。” 他顿了顿,看向王巧珍, “家里日子是紧巴了点,但爹娘哥嫂都在尽力,我们房里,也不能干等着。” 林清舟的理由处处在理,再加上大哥大嫂确实是厚道人, 王巧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憋屈的厉害。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以后可能要一直过这种紧巴巴,指望地里收成和零散工钱的日子,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看着林清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气呼呼的转过身,不想再跟他说话。 林清舟也不在意,整理好衣衫便出了门,跟着林茂源下地去了。 第34章 遇野鸭,编鱼篓 晚秋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镰刀,走出了林家院子。 她熟门熟路的朝着村子南边那条小溪走去。 溪水两岸,尤其是那些湿润的洼地或者水田埂旁,最是容易长鸡鸭鹅爱吃的几种野草。 一种是叶子细长,茎秆带点匍匐性的鹅儿肠,嫩生生的,鹅尤其爱吃, 还有一种叶片肥厚,呈锯齿状的灰灰菜,以及一丛丛叶片宽大,汁水饱满的牛舌草,这些都是鸡鸭的好食料。 这些草通常喜欢生长在靠近水源,土壤湿润的地方,溪边,池塘边往往都能找到茂盛的一片。 果然,还没走到溪边,晚秋就在一片稍微湿润的土坡旁看到了不少鹅儿肠和灰灰菜。 晚秋蹲下身,熟练的用镰刀贴着地皮割取嫩绿的部分,小心的避开那些已经长老或者带泥的根部,然后将割下的草整齐的放进背篓里。 清晨的田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露水打湿了晚秋的裤脚和双脚,带来一丝凉意,但她毫不在意,专注的寻找着下一片茂盛的草丛。 晚秋沿着溪流往下游走,那里有一片长势极好的牛舌草。 溪水潺潺,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就在晚秋弯腰准备下镰刀时,靠近溪岸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以及几声略显惊慌的“嘎嘎”鸣叫。 晚秋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几只灰褐色的野鸭子从芦苇丛中惊起,贴着水面低飞了一段,然后迅速消失在远处更茂密的芦苇荡里。 看样子,是她不小心惊扰了正在这里栖息或觅食的野鸭。 看着野鸭飞走的方向,晚秋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惋惜。 野鸭子可是好东西,不过她也知道,野鸭机警,很难捕捉。 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片芦苇丛的位置,想着这里既然有野鸭出没,万一运气好,能在芦苇丛里找到野鸭蛋呢? 这个念头让晚秋心里微微热乎起来。 不过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还不是找鸭蛋的时候,家里还有现成的鸡鸭鹅还等着喂呢。 晚秋不再耽搁,手脚麻利的将鲜嫩的牛舌草割下,放进背篓。 她掂量了一下的背篓,觉得足够家里的鸡鸭鹅吃上一天了,便不再留恋,背着收获,踏着渐渐升高的日头往回走。 回到林家院子,将背篓放下,晚秋便径直走向屋后靠墙根搭着的简易围栏, 那里就是林家的鸡圈和鸭鹅圈。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的观察这里。 鸡圈是用些长短不一的木棍和竹片围起来的,顶上胡乱搭着些茅草,勉强能遮点风雨。 圈里角落有个更简陋的小棚子,算是鸡窝。 里面统共只有五只鸡,一只羽毛鲜亮,神气活现的大公鸡,以及四只体型稍小,毛色各异的母鸡。 紧挨着鸡圈的,是用矮些的篱笆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地上比鸡圈更潮湿些,旁边放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有点浑浊的水。 这里住着四只麻褐色的鸭子,和一对大白鹅。 那两只大鹅体型最大,脖颈修长,见到生人靠近,立刻“嘎嘎”的叫了起来,声音响亮, 带着点警惕,其中一只还伸长了脖子,作势要啄,很是护家的模样。 拢共加起来,不过十来只家禽,却是这个家里偶尔能见点荤腥的重要来源了。 晚秋不敢怠慢,赶紧把背篓里的草抱出来,先抓起一把鲜嫩的鹅儿肠,小心翼翼的隔着篱笆递给那对大白鹅。 大鹅见到爱吃的,立刻放弃了示威,低头飞快的啄食起来。 她又将灰灰菜和牛舌草分别撒进鸡圈和鸭圈里。 鸡鸭们立刻围拢过来,欢快的啄食着,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咕咕”,“嘎嘎”的声响。 看着它们吃得欢实,晚秋心里也踏实了些。 晚秋一边留意着家禽的情况,一边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小溪边的情景。 除了惊起的野鸭,她还瞥见清澈的溪水里,有几条小小的身影飞快的游过,是那种不到一指长的小鱼,还有在水底石缝间若隐若现的透明小虾。 晚秋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络起来。 鱼虾虽然小,但也是肉啊! 熬汤也好,剁碎了掺在菜里也好,总能添些滋味,尤其是对需要补身子的清河哥和大嫂。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檐下那编了一半的竹匾,晚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竹匾编得还不算大,竹篾也够柔软。 家里晒草药的竹匾暂时不急用,要不...先试着改编成一个小鱼篓? 反正都是练手艺,编鱼篓也是编。 她记得村里好像有人用竹篾编过那种口小肚子大的篓子,放在溪水里,能逮到些傻乎乎钻进去的小鱼小虾。 这个想法让晚秋有些兴奋。 她喂完了家禽,收拾好背篓和镰刀,便快步走到屋檐下,拿起那未成形的竹匾半成品,仔细端详起来, 手指无意识的比划着,琢磨着该怎么改变编法,才能做出一个能留在水里捕鱼虾的篓子。 若是真能成,家里饭桌上或许就能多见几次荤腥了。 晚秋说干就干。 她拿着那编了一半的竹匾半成品,又找了些柔韧度更好的细竹篾,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开始尝试改造。 她回想着隐约见过的鱼篓样子,口要小,肚子要大,这样鱼虾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小心的拆开竹匾边缘已经固定的一些部分,将原本平铺的编法改为向上收拢,形成一个篓子的雏形。 这需要耐心和巧思,她手指翻飞,时而停下思考,时而快速的将竹篾穿插,固定。 一个像样的小鱼篓,对于她这样初次尝试的生手来说,至少也得花上大半天的功夫。 这还不算之前处理竹篾,将其变得柔韧的时间。 好在晚秋有耐心,也不怕费工夫。 晚秋并没有一味地埋头苦编。 坐得久了,腰背有些酸了,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到后院菜地里,将那些冒头的杂草拔一拔。 或者走到院子角落那个还在闷烧的小灶膛边,添上一两根柴火,确保火种不灭,持续的烘烧着里面的泥盆。 眼看日头越爬越高,快到做晌午饭的时辰了。 晚秋估摸着时间,将编了一小半的鱼篓小心放好,起身走进了灶房。 她熟练的引燃灶膛里的柴火,先将一大锅水烧上。 家里人多,热水总是需要的,无论是饮用,洗漱,还是等会儿做饭都用得上。 晚秋一边看着火,心里一边盘算着, 鱼篓下午再加紧编一编,说不定傍晚前就能成型。 到时候就能拿去小溪边试试运气了。 哪怕只能捞到几只小虾,也是好的。 第35章 王巧珍的打算 灶膛里的火苗稳定的燃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晚秋正想着去洗点野菜,就听见院门响动。 她探头一看,是婆婆周桂香背着一个半满的竹篓回来了,篓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有些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周桂香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快步赶路而泛红,气息还有些微喘。 她是怕耽误了做晌午饭,一进院子就径直朝着灶房走来,看到晚秋已经在烧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晚秋,你忙着呢,娘来弄就好。” “娘,你歇会儿,我来做饭。” 晚秋连忙起身。 周桂香摆摆手,将背篓放下,捶了捶后腰, “没事,我顺把手的事,今天往北坡那边多走了走,那边有些草药长得好,就是路远了些赶了点,才看着喘,其实不累的。” 大家都想为这个家多添些进项,她这做婆婆的更是拼尽全力。 东厢房里,大嫂张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她手里是一条膝盖处磨得发薄,正准备打补丁的裤子,旁边还放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大小,正是给晚秋做的。 她怀孕还没满三个月,正是最要小心的时候,家里人都拘着她,不让她下地,连重活也不让碰,她心里过意不去,便抓紧做些针线活。 听到婆婆回来的动静,张春燕放下针线,也准备出来帮忙。 就在这时,王巧珍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躲闪,像是心里揣着事。 她也没跟院里的人打招呼,低着头快步就往自己屋里走。 周桂香看到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问。 她这个做婆婆的,很多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个清静。 张氏却有些看不过眼了。 她性子本就直率,如今家里正是艰难的时候,人人都绷着一根弦, 王巧珍这般甩手不管,还偷偷往外跑的样子,让她心里憋着的火气忍不住往上冒。 看着王巧珍就要关上房门,张氏忍不住扬声,语气还算克制,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楚, “三弟妹这是打哪儿回来?眼看都晌午了,娘采药才进门,晚秋一个人在灶房忙活,你这倒是会挑清闲。” 王巧珍关门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自然立刻被委屈和怒气取代。 她正心烦意乱着,立刻就觉得,张氏这就是看林清舟丢了活计,立刻蹬鼻子上脸,开始挤兑她了! “大嫂这话什么意思?” 王巧珍声音尖利起来, “我怎么就清闲了?我...我出去自然是有事! 难道非要像有些人一样,整天闷在屋里才算出力?谁知道是真做针线还是躲清静!” 王巧珍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张氏的肚子和手里的针线。 “你!” 张氏被她这倒打一耙气得脸色发白,抚着肚子的手都有些抖。 “够了!” 周桂香沉下脸,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吵, “都少说两句!巧珍,回你屋去!春燕,你身子重,别动气,回屋歇着!” 王巧珍重重的“哼”了一声,用力甩上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响,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灶房门口,晚秋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沉。 王巧珍这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张氏那带着指责的话语和周桂香那隐含不满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委屈,愤怒,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都让王巧珍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刚才在李秀娥家听到的那些体己话。 李秀娥拉着她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巧珍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日子...眼看着是真要难过了, 林家老三这一下丢了活计,往后可就真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了! 其实若是没别的也就算了,主要是他家还有个那样的,本身吃药就是个无底洞.... 啧啧啧,你瞧瞧你,这双手是绣花的,细皮嫩肉的,哪能真跟着下地去抡锄头?” 王巧珍当时听得眼圈就红了,只觉得李秀娥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李秀娥见她听进去了,压低了声音, “要我说啊,你这会儿还没孩子,正是利索的时候,趁着年轻,模样又好,何必在林家这棵树上吊死? 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打算。” “打算?” 王巧珍当时心里一跳,隐隐猜到些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李秀娥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我看呐,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干脆和离算了! 以你的条件,离了林家,说不定还能寻个更好的去处。” 李秀娥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我认识镇上一户人家,家里是开杂货铺的,颇有些家底,正头娘子去得早,想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虽说名分上可能委屈点,但吃穿用度,那肯定比在林家强上百倍! 至少不用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哪天男人没了进项就得饿肚子!” 李秀娥说得含糊,但王巧珍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那名分上委屈点是什么意思, 是做妾! 当时王巧珍心里是又惊又乱,本能的觉得不妥,可李秀娥后面的话,却像魔咒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想想,留在林家,就算等林老三找到活计,最多也就是杂货店一个打杂的, 万一找不到活计,那就一辈子都跟着个没出息的庄稼汉, 上面有婆婆压着,旁边有妯娌比着,还得干活受累! 要是和离了,哪怕....哪怕是做小,那也是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好日子! 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总好过在这里受穷受气!” 此刻,王巧珍独自待在冰冷的房间里,外面是大嫂的指责和婆婆的沉默,王巧珍只觉得李秀娥的话越发有道理。 是啊,她凭什么要在这里受气? 林清舟没了活计,未来一片灰暗,大嫂立刻就敢给她脸色看,以后的日子还能有好? 那个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未来,在她充满怨愤和恐慌的心里闪烁起来,诱惑着她... 和离...做妾....这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此刻却像杂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生。 王巧珍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李秀娥是为了她好,给她指了条明路,而林家....她环顾这间简陋的西厢房,只觉得处处都透着寒酸和压抑。 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只是,这毕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还需要时间挣扎..... 第36章 捡到野鸭蛋 日头升到正当空,林茂源和林清舟父子俩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一进院子,两人就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些低沉。 周桂香和晚秋正默默的将饭菜端上桌,张氏坐在一旁,脸色还有些不好看,而西厢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林茂源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去洗手。 林清舟目光扫过那扇关着的门,眼神暗了暗,心里那片冰凉的湖面又凝结了一层薄霜。 他不用问也知道,定是王巧珍又闹了脾气。 众人默默围坐到桌边。 今天晌午的粥明显比往日稀了些,能照见人影,那一小盆焯水的野菜也份量见少,不见什么油花。 周桂香看着清汤寡水的饭桌,眼里带着歉疚和无奈,低声道, “先凑合吃一口,家里的米面得算计着点了,不然撑不到秋粮下来。” 农家日子就是这样,看似安稳,实则经不起一点风波。 不精打细算,真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风险。 王巧珍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沉着脸坐到桌边。 她看着碗里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再想到后院菜地里那些已经能吃的萝卜和白菜,心里的火气和不平更是拱了上来。 明明有菜,为什么不拿来煮? 非要喝这清汤寡水! 她只觉得周桂香就是故意苛待她,就因为林清舟没了进项。 王巧珍食不知味,心思完全不在饭食上,胡乱扒拉了几口稀粥,便筷子一放,硬邦邦地说了句“我吃饱了”,又起身回了西厢房,“嘭”地关上了门。 桌上的人都沉默着。 林清舟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安静地喝粥,只是眼底的凉意更深了几分。 晚秋也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她心里惦记着那个快编好的鱼篓。 吃完饭,她手脚利落地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又回到屋檐下,拿起那只差收口的小鱼篓,手指飞快地穿梭起来。 不多时,一个口小,肚大,底部平整的小鱼篓就完成了。 篓身用细密的竹篾编成,结构精巧,入口处竹篾向内弯曲,形成一个不易逃脱的倒刺结构,虽然简陋,但看起来有模有样。 晚秋拿着成品,心里有些雀跃,她对炕上的林清河说, “清河哥,我编好了,我先出门了!” 林清河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巧的鱼篓和她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要去河边吗?小心些,别靠水太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些不自在,默默想着,既然爹娘认定她是自己未来的媳妇,他这样关心一句,应该...不算逾越吧。 晚秋笑着应了声, “哎,我知道的。” 晚秋拿着鱼篓正要出门,却被从东厢房出来的张氏叫住了, “晚秋,你等等。” 张氏手里拿着一双新做好的布鞋,递了过来, “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脚,你来了这些天,也没双像样的鞋子换洗。” 晚秋接过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双典型的农家布鞋,鞋底是用很多层旧布裱糊后纳成的千层底,针脚细密结实, 鞋面是用鲜亮的碎布头拼接的,虽然朴素,但做得十分用心。 “谢谢大嫂!” 晚秋捧着鞋子,爱不释手,这还是她被捡回清水村之后第一双属于她的布鞋。 她拿着新鞋子回到东厢房,小心地放在炕沿上,开心地对林清河说, “清河哥,你看,大嫂给我做的新鞋子!真好看!” 林清河看着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又看看晚秋脸上纯粹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大嫂手艺是好的。” 晚秋珍爱的摸了摸鞋面,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小心地放好。 清河有些疑惑, “不试试?” 晚秋摇摇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要去河边呢,万一弄湿了多可惜,等回来再穿。” 这么好的新鞋子,可不能一开始就糟蹋了。 晚秋将那个小巧的鱼篓放进背篓里,上面又盖了一点鸭食草做遮掩。 她心里存着一点小小的私心,小溪里的鱼虾本就不多,若是被旁人瞧见她也用鱼篓,都去捞,那自家就更捞不到什么了。 家里现在正困难,她也想给家里添补一点是一点。 晚秋背上背篓,拿着镰刀,像往常一样出了门。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匆忙赶着去地里或做活的村民,大家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便各自忙去了, 这时候出来的都是干活的人,谁也没空闲聊,更没人留意她背篓里到底装着什么。 晚秋径直朝着早上发现野鸭子的那片芦苇荡走去。 越靠近溪流下游,芦苇长得越发茂密,秋风拂过,芦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时节,正是芦花将开未开,最为丰盈的时候,一簇簇灰白色的花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秋小心的拨开芦苇,观察着溪水流速较缓,水草也比较丰茂的地方。 她记得早上野鸭子是在这附近惊起的,说明这里可能有它们觅食的水域,小鱼小虾或许会多一些。 她选了一处靠近芦苇根部的回水湾,那里的水看起来相对深一些。 晚秋蹲下身,将鱼篓从背篓里拿出来,在篓底放了几块小石头增加重量。 至于诱饵,晚秋可没什么像样的诱饵,只能掐了一些附近鲜嫩的水草塞进去,希望能吸引到一些笨鱼笨虾吧... 晚秋小心的将鱼篓沉入水中,用一根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细藤蔓将鱼篓系在岸边一丛牢固的芦苇根上,确保不会被水流冲走。 做完这一切,晚秋站起身,搓了搓手上的泥。 下鱼篓就是这样,需要耐心等待,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再来查看有没有收获。 这时晚秋就准备离开了,但一抬头,目光就被身边那大片摇曳的芦花吸引了。 秋分前后的芦花,绒絮饱满,颜色是干净的灰白,摸上去柔软干燥。 晚秋心里一动,想起村里有些老人会收集这些芦花,晒干了填进枕头或者褥子里,据说又软和又保暖。 最重要的是,还不要钱。 清河哥常年躺在炕上,若是能给他做一对芦花枕头,垫在腰后或者腿下,应该会比现在硬邦邦的枕头舒服些吧? 再过一两月,天就要真正的凉下来,说不定,我也能有一床温暖的芦花被子呢.... 这个念头让晚秋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 晚秋打定了主意,便开始动手。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制作芦花被或枕头,但总归要先有材料。 她用镰刀小心的割下那些蓬松,完整的芦花穗,尽量从杆子中部下手,保持花穗的完整。 每割下一把,就轻轻抖掉可能藏匿的小虫,然后仔细地放在背篓里鸭食草的上面,小心地不让松软的芦花沾到水和泥土。 晚秋一边割,一边沿着溪岸慢慢移动,寻找着长得更密集,更饱满的芦花丛。 芦苇杆坚韧,割起来需要些力气,不一会儿她的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想到这些东西的用处,她便觉得浑身是劲。 晚秋专注的割着芦花,拨开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同于灰白芦花和枯黄草叶的颜色,那是一种带着斑点的浅青色。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她小心翼翼的拨开遮挡的芦苇,只见在靠近水边,一处干燥的,由枯草和柔软绒毛铺成的小小浅坑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窝蛋! 蛋壳是浅青灰色,上面布着些深色的斑点,每一枚都比鸡蛋要小一圈,大概比鸽蛋又大上一些,圆润可爱,静静的躺在那里。 居然是野鸭蛋! 晚秋的心怦怦直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 她按捺住激动,没有立刻去碰,而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也看见,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 晚秋数了数,整整六枚! 晚秋极小心的,像捧着珍宝一样,将这六枚野鸭蛋一一拾起,放进背篓最底层,用柔软的鸭食草仔细的垫好,盖好,生怕有一点磕碰。 收获了这意外的惊喜,晚秋干劲更足了。 她想着,既然这里有一窝,说不定附近还有呢? 于是晚秋一边继续割芦花,一边更加仔细的搜寻着芦苇根部和草丛深处,期望能再次发现那种浅青色的惊喜。 然而好运似乎只有一次。 晚秋沿着溪岸又搜寻了很长一段距离,割下的芦花都快把背篓装满了,眼睛也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处可能藏蛋的角落,却再也没有发现第二窝野鸭蛋。 晚秋心里略有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就被那六枚实实在在的野鸭蛋带来的喜悦冲散了。 有一窝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不能太贪心。 日头开始偏西,晚秋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背篓,不再留恋,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37章 大哥回来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家走,背篓里蓬松的芦花冒出了尖,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这景象自然是藏不住的。 此时日头偏西,正是田间地头忙碌的村民陆续回家的时候,路上的人比她去时多了不少。 同村的赵婶子扛着锄头走在后面,快走几步赶上晚秋,瞅了一眼她的背篓,搭话道, “哟,晚秋,割这么多芦花回去,这是要打芦花被还是做枕头啊?” 晚秋停下脚步,老实的点点头, “嗯,先收着,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她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也是,这时候收芦花正好,唉...” 赵婶子话没说完,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了然。 做芦花被褥在清水村不算什么稀奇事,早些年家家户户日子紧巴的时候,不少人家都做过。 只是这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保暖性也比不上棉被,而且芦花容易压实,结块,通常用上一两年就不太暖和了,得重新翻做,远不如棉被经久耐用。 这两年算是风调雨顺,赋税也还算平稳,村里条件好些的人家都陆续换上了棉絮,还在用芦花的人家已经不多了。 晚秋这会儿大量收割芦花,在村民眼里,无疑坐实了林家如今经济拮据的传闻。 村里的消息传得飞快。 昨天王巧珍在李秀娥家抱怨林清舟丢了活计,不过一天的功夫,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林大夫家这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过了。 三儿子丢了镇上的稳定活计,四儿子瘫在床上常年吃药是个无底洞,前阵子还花大价钱买了个养媳....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就是日子要败落的迹象么? 就连平日里最爱嚼舌根,占便宜的钱氏,这会儿看到晚秋,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竟破天荒的没有凑上来阴阳怪气几句, 反而像是怕被什么沾上似的,加快脚步走开了。 钱氏心里正犯嘀咕呢,村里都说林家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那个林清舟可别想起那五两银子,又想把晚秋这丫头再塞回给她! 那是万万不行的! 钱氏心里打着小算盘,只盼着离林家远远的,生怕被这穷气沾上,更怕到手的钱飞了。 晚秋看不懂村里人那些复杂的眼神和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钱氏今天没来找茬是件顶好的事情,让她松了口气。 晚秋心情很好,脚步轻快,要不是怕背篓底层的野鸭蛋被颠坏了,她简直想一步一跳的跑回去。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家里人正陆陆续续的回来,竟像是要凑齐了。 采药归来的周桂香背着半篓草药,下地的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连去码头做工的林清山也正好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回来。 林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万不得已,天黑前总要归家,免得家人担心。 林清山一眼就看见晚秋背着那个冒尖的大背篓,他习惯性的快走几步,伸出大手就要去接, “妹子,给我吧。” 晚秋却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 “大哥,不用了,你辛苦一天了,没几步路就到屋了。”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林清山肩膀上, 那处的粗布衣裳已经被磨破了,露出底下泛红有些破皮的肩膀。 周桂香走在后面,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儿子辛苦,她这个做娘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从看到清山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磨破的肩膀,只是孩子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软弱,只能把心疼硬生生压下去。 此刻被晚秋这孩子点破,那酸楚更是抑制不住的往上涌。 都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用,总让孩子受苦... 林清山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憨厚的笑了笑,挠挠头, “不碍事,扛包嘛,都这样。” 他还浑不在意的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时,张氏已经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 看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回来,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当人走近了,她一眼就瞧见自家男人肩膀上那刺眼的破损和红肿,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强忍着,努力维持着笑容,招呼道, “爹,娘,三弟,晚秋都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只是那声音,仔细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氏正处于孕期,情绪波动比周桂香还要激烈些。 一家人进了院子,林清山放下东西,二话不说,又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又或许是想用忙碌来掩盖身体的疲惫。 晚秋默默的放下背篓,先将上面蓬松的芦花抱出来,小心的堆放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 然后她才极其小心的,从背篓最底层,用鸭食草仔细包裹着的地方,取出了那六枚珍贵的野鸭蛋。 晚秋轻手轻脚的走进灶房,将这几枚带着微凉触感的蛋,安静的放在了案板一角,然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不想打扰任何人。 张氏正背对着灶台,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复着看到丈夫辛苦后的心痛。 她一转身,就看到了案板上那几枚突兀的,带着斑点的浅青色野鸭蛋,愣住了。 家里鸡鸭今天还没捡蛋,这蛋.... 她立刻想到了刚刚进来的晚秋。 “晚秋,” 张氏扬声叫住正要离开的晚秋,指着蛋问, “这是你带回来的?” 晚秋站在灶房门口,腼腆的点点头, “嗯,割芦花的时候,在芦苇丛里捡到的。” 周桂香也看到了那六枚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对张氏说, “好好好!这可是好东西!春燕,正好给你补补身子!我这就给你煮两个!” 说着就要去拿蛋。 “娘!不行!” 张氏连忙拦住周桂香的手,语气坚决, “这野鸭蛋难得,孵出来就是小野鸭,养大了也是家里的进项!给我吃了多浪费!”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身子最要紧!” 周桂香不赞同,还要去拿。 “娘,真的不行....” 婆媳俩正拉扯着,晚秋看着她们,小声的插了一句, “大嫂,天凉了,河边的鸭食草没那么多了...” 此话一出,倒是让周桂香和张春燕都顿住了。 是啊,天冷了,水草渐枯,家里现有的几只鸭鹅的口粮都成问题,再多添几张嘴,哪里养得起? 周桂香顿时反应过来,连连说道, “春燕,晚秋说的在理,再说了,你不吃,肚子里孩子还要吃呢!” 张氏听着婆婆和晚秋都这么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 那股泼辣直率的劲儿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感动,终于松了口, “行,听娘的,也听晚秋的。” 她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晚秋的额头,语气带着关切, “不过晚秋,你也得吃!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吃饱怎么行!” 晚秋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和话语说得心里暖烘烘的,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 周桂香见大儿媳松了口,心里也踏实了些,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这就对了!” 于是,这天晚上的饭桌上,除了照例的稀粥和野菜饼子,还多了一盆热气腾腾,飘着零星油花和蛋花的汤。 周桂香到底还是存了私心。 在做饭时,她悄悄单独煮了四个完整的野鸭蛋。 开饭前,她飞快的塞给张氏两个,低声道, “快吃了,别声张,你一个,给清山留一个。” 转身又找到晚秋,同样塞了两个过去, “你和清河一人一个,赶紧吃。” 剩下的两个野鸭蛋,才被打散,混着一点舍不得吃的猪油渣,煮成了那一大盆让全家人都能尝到味道的蛋花汤。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那盆飘着蛋花的汤让气氛缓和不少。 林清山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热粥,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二十枚铜钱。 他憨厚的笑着,将钱推到桌子中间,意思很明显,这是要交给家里。 “今天挣的。” 昏黄的日光下,那二十枚铜钱显得格外沉甸甸。 周桂香看着那点钱,再看看儿子磨破的肩膀,眼圈瞬间又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 “好,好...” 林茂源沉默的看着那二十文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眉头深锁,最终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张氏别过脸,飞快的用袖子擦了下眼角。 晚秋看着那寥寥二十文钱,再想到大哥辛苦一天的模样,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然而西厢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巧珍虽然没出来吃饭,但林清舟还是给她端了一碗粥和一点饼子进屋,自然也有一小碗飘着蛋花的汤。 自然也知道了大哥累死累活一整天,肩膀都磨烂了,才二十文! 这和林清舟之前稳定的五百文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照这样下去,别说攒钱,能不能吃饱都是问题!林家还有什么盼头? 她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和零星蛋花,再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灶房给大房和四房开小灶的动静, 心里那股邪火又拱了上来,只觉得周桂香就是看人下菜碟,越发偏心! 林清舟一进屋,王巧珍就冷着脸开始抱怨, “瞧瞧,好东西都紧着大房和四房了吧?大嫂怀着身子也就罢了,那晚秋算什么? 一个买来的养媳,也配吃独食?娘就是偏心!”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还有大哥!扛一天大包才二十文!这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林清舟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解释, “娘不是那样的人,那野鸭蛋本来就是晚秋割芦花的时候找到带回来的...大哥也是尽力了,码头零工就是这价钱....” “她带回来就该轮到她吃嘛?!不就是割点破草嘛!” 王巧珍打断他,声音尖锐, “你就是没用!你要是还在镇上干活,娘敢这么偏心?我们至于喝这清汤寡水,看人脸色?二十文...说出去都丢人!” 若是往常,提到他丢了活计,王巧珍定是要哭天抢地,不依不饶的闹开的, 但这一次,在激烈的发泄了对公婆偏心和收入微薄的不满之后,王巧珍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持续吵闹, 反而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只是狠狠的瞪了林清舟一眼,背对着他躺下,不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知在琢磨什么事情。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林清舟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第38章 你想怎么谢我 晚饭后,晚秋手脚利落的帮着收拾了碗筷,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大事。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的小灶膛早已熄灭,只剩下些温热的灰烬。 她用木棍小心的拨开灰烬,将里面那个烧制好的泥盆扒拉了出来。 泥盆经过一天的煅烧和自然冷却,触手已经是一片温凉,颜色也从之前的土黄变成了更深的赭褐色,表面带着烟火燎过的痕迹,质地明显坚硬了许多。 晚秋的心提了起来,她拿起泥盆,快步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小半桶水,小心地倒进盆里。 水在盆底晃荡,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渗漏的迹象! 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忍不住小声欢呼, “成功了!没有开裂!” 晚秋把水倒掉,又将陶盆拿到灶房里,就着灶膛里残余的温热,慢慢烘烤着盆里残留的水汽。 等到彻底干爽了,晚秋找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在盆底铺了厚厚一层。 这样,使用时那些污秽之物就能被草木灰包裹住,既能吸味,也方便后续清理。 做完这一切,晚秋抱着陶盆回了房间。 “清河哥,” 晚秋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一点点邀功的意味, “你看!盆烧好了,不漏水!我把凳子和盆组合起来,你试试看合不合适?以后就不用非得等大哥背你出去了。” 林清河此时靠在炕上, 虽然前些天就知道晚秋在弄这个东西了,可当这东西真出现在他面前时,说不激动是假的。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更多一点的自主和尊严,不必再在寒冷的清晨或深夜,因为这种难以启齿的需求而不得不依赖兄长的背负。 看着晚秋怀里那个明显是精心烧制,还铺了草木灰的泥盆,以及那个改造过的竹凳, 林清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巨大的激动和感激冲击着他,但他的性格和长久以来的卧病,让他无法将这种情绪酣畅淋漓的表达出来。 林清河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晕,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看晚秋清澈坦荡的眼睛,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微哑。 晚秋却像是能看透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她一边利落的将陶盆塞进竹凳下方的空档,调整到最稳固的位置, 一边自顾自的说着,语气自然, “放在炕边这个角落行吗?你晚上起来也方便,我试过了,很稳当,不会晃。” 晚秋摆放好,还自己用手按了按,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对着林清河露出一个安抚了然的笑容,声音轻轻的, “清河哥,你放心,我晚上睡在那边房间,看不见的,你用完了,早上我再来收拾就好。” 晚秋如此坦然,如此周到,将林清河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尴尬和担忧都轻轻化解了。 林清河只觉得喉头更哽,他飞快的抬眸看了晚秋一眼,那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动容,还有一丝被全然理解和照顾后的柔软。 他再次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谢谢...谢谢你,晚秋。” “清河哥,你想怎么谢我啊?” “.....” 林清河猛地抬头,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此刻又加深了一层。 他看着她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更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谢?他一个瘫子,身无长物,能拿什么谢她? 晚秋看着他这副窘迫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让我想想....” 林清河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她提出什么他根本无法做到的要求。 就在他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时,晚秋却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认真和期盼, “清河哥,你教我认字吧!” 第39章 教晚秋认字 “清河哥,你教我认字吧?” 认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林清河的意料。 他怔住了,下意识的问, “为...为什么想认字?” 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农家女子更是鲜少有识字的机会和念头,她们一生的舞台大多局限于灶台,田间和织机。 晚秋并没有藏着掖着,她很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清亮, “我听说,镇上的铺子都有账本,买卖东西要立字据,我以后想试试做点小买卖,哪怕只是卖点自己编的竹器,或者像今天这样捡到的山货野味。 我不想因为不识字,连个数都算不明白,更不想被人用看不懂的条子骗了。” 晚秋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远见, “多认几个字,总归不是坏事。至少以后给家里添置东西,或者有什么往来,心里也能有点底,不会两眼一抹黑,任人糊弄。” 林清河静静的听着,心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小姑娘,她想的不是胭脂水粉,不是嫁衣绣样。 这份不同于寻常农家女子的心思,这份在困境中依旧想着向上,想着守护这个家的韧劲, 让他心头震动,也让他之前那点窘迫消散无踪。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应允, “好,我教你。” 晚秋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纯粹为能开始学习而高兴。 她并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承诺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意义。 林家世代行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清水村乃至周边乡镇,都因这手医术而备受敬重。 这医术的代代相传,靠的不仅仅是口传心授,更是那一卷卷或新或旧,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 林茂源的药箱里,除了银针药材,总少不了几本手抄的医案和药性赋。 林清河自幼聪慧,在腿伤之前,已是林茂源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开蒙认字,读的便不是《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寻常启蒙读物,而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节选,以及林家祖辈留下的行医笔记和药方。 可以说,林家男丁认的字,从一开始就带着药香,与那些圣贤文章迥然不同。 这些字,是林家安身立命,传承不绝的根本,是吃饭的本事,等闲不会外传。 即便是嫁进来的媳妇,如周桂香,也只是在常年帮丈夫整理药材,抄录药方的过程中,耳濡目染的认得一些常用药名和剂量单位,系统的学习是谈不上的。 此刻,林清河答应教晚秋认字,他所能教的,自然也是他最为熟悉,浸淫最深的这些与医药相关的字句。 林清河并非没有分寸,只是这时候,他的内心告诉他,他不想拒绝晚秋... 林清河甚至还觉得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答谢了.... “你等等。” 林清河示意晚秋去他炕头的一个旧木箱里取东西。 晚秋依言打开,里面整齐的放着几本书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和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 她小心的取出一本最薄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百草鉴略》。 林清河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眼神有些悠远,随即收敛心神,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工整的小楷,配着简单的草药图示。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林清河指着第一个字,声音平稳清晰, “这个字,念人,人参的人。” 晚秋凑过去,认真的盯着那个笔画简单的字,跟着念, “人。” “....” 第40章 天壤之别 晚秋学得很认真,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个问,林清河也耐心的讲解。 但没过太久,窗外的天色就明显暗了下来,屋内也变得朦胧。 晚秋虽然意犹未尽,却主动合上了书册,轻声道 “清河哥,天快黑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油灯金贵,除非必要,天黑后是不会轻易点灯的。 如今家里光景不如从前,更要节省。 林清河正教到兴头上,看着她将书小心的放回木箱,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和怅然。 教导她的过程,让林清河似乎找回了些许过去的价值感,不再仅仅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但他也明白晚秋的懂事,便轻轻“嗯”了一声。 晚秋起身出去,没多久就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进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两人在这方面已然形成了默契。 晚秋自然的拧了布巾递给林清河擦脸,等他擦完,她又接过布巾清洗一下,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 林清河最初的那份羞赧和僵硬,在晚秋坦荡而细致的照料下,已渐渐化作了习惯和一种依赖。 他微微配合的抬起手臂,感受着温热的布巾带来的洁净与舒适。 等上半身擦拭完毕,晚秋便会自觉的转过身去,留给林清河自己清理下半身和腿脚的私密空间。 林清河会快速的自己处理好,然后低声道, “好了。” 晚秋这才转回身,端起水盆,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清河哥,我出去洗漱了,你早些休息。” “好。” 林清河看着她端着水盆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种暖融融的安定感。 等晚秋自己也洗漱完毕,轻手轻脚的回到屋里,窗外已是月色朦胧。 她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林清河在黑暗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羡慕。 她每日从早忙到晚,割草喂禽,做饭收拾,还要想办法编竹器,捡山货,精力消耗极大,自然是沾床就睡。 而他,因着白日里大多时间只能躺着,夜晚反而常常清醒,思绪纷杂。 夜里安静,林清河甚至能听到晚秋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仔细听,竟是在无意识的重复着今晚刚学的几个字, “人....甘草...黄...” 林清河微微怔住,在黑暗中,唇角不自觉的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丫头,连梦里都在用功呢。 ....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朦胧的清辉。 林清河一直没怎么睡熟,一方面是白日躺得多,另一方面,心里也惦记着那件新物事。 约莫子夜时分,小腹传来熟悉的胀意。 若在以往,他只能强自忍耐,捱到天亮,等待大哥过来背他出去,过程既狼狈又羞耻,尤其是在寒冷的深夜,更是难熬。 但今夜不同了。 林清河悄悄撑起上半身,动作因生疏和激动而略显迟缓僵硬。 他先小心的挪到炕沿外,然后伸手够到了那把晚秋精心改造过的竹椅。 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竹片,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借助竹椅的支撑,将身体的重心缓缓移了过去。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仍有些吃力,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但比起完全依赖他人,已是天壤之别。 当身体终于稳妥的坐在竹椅上,感受到下方坚实的承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黑暗中,他看不见陶盆的样子,却能清晰的听到水流落入盆中,被底层草木灰迅速吸收的细微声响。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动等待救助的废人。 他完成了一件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于他却意义重大的事.... 整个过程虽然短暂,却让他心头激荡不已。 林清河静静的在竹椅上坐了片刻,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和翻涌的心绪,才再次借助竹椅的支撑,小心的挪回炕上。 躺回枕上时,他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些,连腿上那常年缠绕的沉滞痛楚,似乎都因这份难得的自主而减轻了几分。 他侧过头,望向地上那模糊的竹椅轮廓,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的舒了一口长气。 从此以后,这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和令人无助了。 而且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到来.... 第41章 被鸭子打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的来到东厢房门口,正准备像往日一般背四弟出去。 他刚敲了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清河清晰的声音, “大哥,今日...不用了。” 林清山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新做的物件上用场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隔着门板低声道, “好,好!那...那我先去忙了。” 林清山脚步声带着轻快渐渐远去。 屋内,晚秋也被这动静弄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利索的披衣下床。 看到林清河已经醒来,目光正落在那个竹椅下的陶盆上, 她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像是寻常家务般,自然的走过去,端起陶盆就往外走。 农家都有积肥的习惯,通常在屋后或院子角落设有专门的堆肥坑,用来汇集草木灰,人畜粪便等,沤熟了便是上好的肥料。 晚秋熟门熟路的走到堆肥坑旁,将陶盆里的污物倒了进去,又用坑边的土稍微掩盖了一下。 然后晚秋拿起一把竹刷子,把盆里面昨天的草木灰都刷干净,确保不留一丝异味,这才端着洁净的陶盆回到灶房。 这竹刷子是晚秋劈竹篾的时候,专门做的一把,就是想着用来清理陶盆的。 晚秋重新在盆底铺上厚厚一层干净干燥的草木灰,然后将陶盆稳妥的放回竹椅下。 看着晚秋回来,林清河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几分难为情,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 “辛苦你了,晚秋...” 晚秋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晨光的笑容, “清河哥,我去烧热水了。” 说完,晚秋便脚步轻快的转身出去了。 晚秋睡得早,起得也早。 她来到灶房时,大哥林清山还没出门,正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大嫂张氏正在灶台边忙碌,给林清山贴了两个扎实的野菜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随身的布兜里。 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心疼,可她也知道,家里的钱就是这样一文一文攒出来的,再心疼,这活计也得去。 晚秋就着灶膛的火烧了热水,先伺候林清河洗漱完毕,自己也快速收拾好。 等林清山揣着干粮出门后,晚秋便将一家人换下的衣物收拾到木盆里,准备清洗。 张氏见状忙过来, “晚秋,放着我来洗吧。” 晚秋摇摇头,指着锅里还温着的水, “大嫂,这会儿正好有热水,我很快就洗好了。” 张氏知道拗不过她,心里感念她的勤快,便拿起扫帚去打扫院子了。 晚秋利索的洗完衣服,又将洗过衣服不算太脏的水,一桶桶提到后院,仔细的浇灌了菜地,一点都没浪费。 做完这些,她又去查看了昨天烧制陶盆的简易小灶膛,将另一个泥盆和两个小泥盘子架好,添上柴火继续烧制。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 晚秋这才背上背篓,拿着镰刀出了门。 对了,背篓里还放了两个长竹筒,晚秋想着,要是鱼篓里真能抓到些小鱼小虾,有这竹筒,也方便带回来。 走在去往芦苇荡的小路上,晚秋想起自己兜里揣着的那个煮熟的野鸭蛋,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这是昨天婆婆偷偷塞给她的,她和清河哥一人一个,她没舍得当时就吃,特意留到了现在当早饭。 钻进茂密的芦苇丛,确认四周无人后,晚秋才小心翼翼的掏出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野鸭蛋。 她轻轻在石头上磕破,剥开青灰色的蛋壳,露出里面蛋白嫩滑,蛋黄橙红诱人的鸭蛋。 小口小口的吃着,对于晚秋来说,这已经是从未尝过的美味了。 晚秋连剥下来的蛋壳都没舍得扔,小心的用叶子包好放回兜里,准备一会儿扔进鱼篓里当诱饵。 填饱了肚子,晚秋精神抖擞的走向昨天下了鱼篓的那处回水湾。 她心里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不知道第一个鱼篓,能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 晚秋蹲下身,抓住那根系在芦苇根上的细藤蔓,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的将鱼篓从水中提起。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比昨天放下去时沉了不少! 晚秋的心立刻怦怦跳了起来,手下动作更加轻缓,生怕惊跑了里面的东西。 鱼篓完全离开水面,带着淅淅沥沥的水滴。 晚秋迫不及待地朝篓口里望去,真的有东西! 只见篓底果然有东西在扑腾! 几条银灰色的小鱼,约莫手指长短,正惊慌的甩着尾巴。 除了小鱼,还有几只半透明的小虾,弓着身子弹跳着。 更让晚秋惊喜的是,篓底竟然还有一条比手指长些,身上带着淡黄色纹路的鲫鱼板子! 它在有限的空間里使劲扭动着身子,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太好了!” 晚秋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她小心地将这些收获一一拣出,那条小鲫鱼让她格外欢喜。 她把鱼虾都放进带来的长竹筒里,又从另一个竹筒舀了些溪水进去,面上用大片树叶盖住,再用细藤蔓缠紧,确保鱼虾能活着带回家。 首战告捷让晚秋信心大增。 她觉得这鱼篓果然有用! 于是晚秋在稍远一点的另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把鱼篓重新下进去, 这次她还把带来的野鸭蛋壳捏碎了混着水草放进去做诱饵,希望能吸引到更多贪嘴的家伙。 做完这些,晚秋才心满意足的开始今天的正事, 割芦花。 晚秋挥舞着镰刀,动作麻利,心里还盘算着这些芦花的用处。 割着割着,她不知不觉靠近了昨天发现野鸭蛋的那片区域。 原本她对再找到鸭蛋已不抱太大希望,毕竟野鸭也不傻。 可偏偏就在这时,晚秋的眼角余光似乎又瞥见了那抹熟悉的浅青色! 她心中一喜,下意识的拨开芦苇凑近去看。 果然,在一个更隐蔽的草窝里,赫然躺着五枚野鸭蛋! 然而,乐极生悲。 晚秋还没来得及高兴,只听“嘎”的一声厉叫,一道灰褐色的影子猛地从旁边的芦苇丛里窜出, 扑棱着翅膀,照着她的手臂和脸就啄了过来! 是母野鸭! 晚秋吓了一跳,慌忙用手臂遮挡。 那野鸭甚是凶悍,一边叫一边扑打,翅膀扇起的水珠和泥点溅了她一身。 晚秋躲闪不及,脚下又一滑,“噗通”一声跌坐在浅水滩里,下半身顿时湿透。 虽然被啄了几下有点疼,但晚秋看着那窝蛋,实在舍不得放弃。 她咬咬牙,顶着野鸭的攻击,快速伸手将五枚蛋连同垫窝的一些水草都一起捞进怀里,然后狼狈的爬起来, 抱着蛋,提着背篓,在野鸭子不依不饶的“嘎嘎”声追击中,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出了芦苇荡。 等晚秋跑到安全的地方,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几道红痕,怀里却紧紧护着那五枚蛋和之前割的芦花,芦花也湿了大半。 秋日的凉风一吹,晚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这样浑身湿透很容易着凉,而且湿了的芦花也不好用,干脆决定先回家。 于是,这天上午,晚秋出去还没多久,就一身狼狈,却满载而归的出现在了林家院门口。 大嫂张氏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光做裤子,一抬头就看见了晚秋这副落汤鸡模样,吓了一跳, 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 “哎哟我的天!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凉的天,你下河了?” 在窗口看书的林清河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目光担忧的落在晚秋湿漉漉的身上。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开嘴笑了笑,说道, “大嫂,我没下河,我是...我是被鸭子打啦!嘿嘿...” 她说着,献宝似的把怀里用衣襟兜着的五枚野鸭蛋亮给张氏看, “不过你看,蛋我抢回来了!” 张氏看着她这又狼狈又憨直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帮她接过背篓和蛋,拉着她往灶房走, “快进来,赶紧把湿衣服换了!着凉了可不得了!” 晚秋跟着张氏进了灶房,先把竹筒里还在游动的小鱼小虾倒进一个木盆里养着,又把那五枚野鸭蛋小心的放在一旁。 张氏看着木盆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再看看那五枚蛋,由衷的感叹道, “妹子,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总能找到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家简直是捡到宝了!” 大嫂说着,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朝着清河房间的方向,带着笑意调侃了一句, “清河,你说是不是?你也捡到宝了!”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说, “大嫂,我去换衣服了。” 便赶紧溜回自己屋里,进去时与林清河双目一对,都闹了个大红脸。 等晚秋换好干爽的衣物出来,穿的还是之前张氏给她的那身厚实些的旧衣, 她自己那身方便上山下河的粗布衣裤还湿着没干, 她便决定今天上午不出门了。 晚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氏旁边。 张氏继续做裤子,晚秋则拿出准备好的竹篾,开始专心致志的编织第二个鱼篓。 两妯娌一边做着活计,一边轻声聊着天,院子里气氛和睦。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王巧珍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的嚷嚷, “大早上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烦死人了!” 张氏抬起头,不客气的呛了回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大早上呢!家里人都起来忙活半天了,就你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真拿自己当大小姐啊?”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巧珍的痛处,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狠狠瞪了张氏和晚秋一眼, 重重的“哼”了一声,摔上门回去洗漱。 没过多久,王巧珍便穿戴整齐,板着脸,一阵风似的又出了院门, 看那方向,多半又是去找李秀娥诉苦去了。 第42章 制造点痕迹 王巧珍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熟门熟路的摸到了李秀娥家。 李秀娥刚慢悠悠的吃完早饭,正翘着脚在院子里嗑瓜子,见她来了,眼皮一抬,露出个了然的笑, “哟,巧珍妹子,这一大早的,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王巧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圈立刻就红了,开始倒苦水, “还能有谁?还不是我们家里那些人!大嫂现在越发蹬鼻子上脸,指桑骂槐地说我懒! 那个买来的晚秋,装模作样的勤快,哄得婆婆把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大房和四房! 林清舟又是个没用的闷葫芦,连句帮腔的话都不会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李秀娥吐掉瓜子皮,慢条斯理的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林家眼看着就要败落了,你跟着他们只有吃苦受穷的份儿,你年轻貌美的,何苦在他们家熬着?” 王巧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秀娥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这和离...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万一林清舟他不肯和离,反而要休了我,那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娘家? 往后可怎么做人?” 这时代,被休弃的女子处境远比和离艰难。 李秀娥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我的傻妹子!你怎么这么实心眼?谁让你直接去说和离了?你得让他林家理亏,让他们没脸留你,还得求着你走!” 王巧珍茫然的看着她, “怎么让他们理亏?” 李秀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 “这还不简单?你找个机会,跟他吵,激怒他,男人嘛,急了难免口不择言,甚至动手.... 你到时候就抓住这点不放,回娘家哭诉去!就说他林家老三没本事养家,还动手打媳妇! 让你爹娘兄弟来闹上一场! 到时候,是他林家理亏,怕坏了名声,别说和离,说不定为了尽快了事,还能赔你点钱呢! 等你风风光光的离开林家,谁还能说你半个不字?” 王巧珍听得心跳加速,既觉得这法子有些...不妥,又被那赔钱的说法所诱惑。 她犹豫着, “这...这能行吗?林清舟他...他好像不是会动手的人...” 李秀娥拍了她一下,恨铁不成钢的说, “哎呀!木头疙瘩不开窍!他不会动手,你还不会制造点痕迹吗?掐自己两把总会吧? 哭得惨一点!重要的是让你娘家来人看到你的委屈! 这女人啊,有时候就得对自己狠一点,才能搏个好前程!” 王巧珍被她说得心思活络起来,想着在林家受的委屈,想着那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再对比李秀娥描绘的好前程,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而且王巧珍自觉得,她就算不去给那大老爷做小妾,也绝对还能找到比林清舟更好的, 不说远了,就说娘家村里,都还有哥儿等着她呢,听说那人有些本事,做了生意,跟了他都比跟着林清舟强! 王巧珍被李秀娥一番话说得心思浮动,又坐着诉了会儿苦,才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李秀娥的婆婆吴婆子就从屋里踱了出来。 她刚才在屋里可是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吴婆子走到李秀娥旁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探究, “秀娥,你老这么撺掇林家老三媳妇和离作甚?我听着你这话里话外的....你说,你是不是又要做那勾当了?” 李秀娥眼皮都没抬,继续嗑着瓜子, “娘,少管闲事哈,银子拿到手上的时候,您不是挺乐呵? 怎么,这会儿倒学不会闭嘴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耐烦, “家里柴火快没了,水缸也见底了,还不赶紧去做活计?指望我动手不成?” 吴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李秀娥确实时不时能弄些外快回来贴补家用, 让她和儿子能过得比一般农家松快些,终究是底气不足。 她嘟囔了两句“没个媳妇样”,“好吃懒做”,却也不敢真跟李秀娥顶嘴,只得悻悻的拿起墙角的柴刀和扁担,出门干活去了。 看着婆婆的背影,李秀娥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她确实好吃懒做,但也自有一套生存的本事。 这十里八乡,谁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需求,或是哪家老爷想寻个颜色好的贴心人,她总能搭上线。 王巧珍年轻,模样也周正,性子又是个不安分的,正是那些想纳小或者找外室的老爷们喜欢的类型。 若是能说成了,那谢媒钱可比正经说媒丰厚多了! 至于王巧珍过去是福是祸,那就不关她李秀娥的事了。 第43章 歇了这份心 王巧珍心事重重的往回走,快到晌午时,在村口遇到了背着药篓采药归来的婆婆周桂香。 周桂香见她低着头脚步匆匆,连个招呼都不打,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满是愁绪, 这老三媳妇儿,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外头琢磨些什么,怎么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呢? 等周桂香回到自家院子,只见王巧珍已经回了西厢房,房门紧闭。 院子里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儿媳张氏坐在屋檐下缝补衣物,小儿媳晚秋正在灶房门口利落的生火准备做午饭,灶台上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似乎有活物在动。 一派井然有序,安宁和睦的景象。 周桂香看着这两个勤快的儿媳,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笑容。 她放下药篓,走到灶房边,这才看清木盆里竟是游动着的小鱼小虾,旁边还放着五枚眼熟的野鸭蛋。 “娘,您回来了。” 晚秋抬起头,笑着招呼。 张氏也放下针线走过来,带着笑意把早上晚秋如何智斗野鸭,狼狈收获的事情当趣事说给周桂香听。 周桂香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拉着晚秋的手看了看她手臂上被芦苇划出的红痕,嗔怪道, “你这孩子,以后可不敢这么冒险了,着凉了怎么办?被鸭子啄伤了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慈爱和赞赏却藏不住。 窗边,林清河看着院子里母亲和嫂嫂,晚秋其乐融融的样子,听着她们的说笑声, 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只觉得这沉闷的屋子似乎都亮堂温暖了许多。 这时,下地回来的林茂源和林清舟也进了院子,看到这和睦的场景,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林清舟目光扫过西厢房紧闭的房门时,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院子里的温馨气氛所感染。 唯有西厢房内的王巧珍,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一幕,听着隐约传来的笑声,只觉得无比刺眼,心里恨恨的想, 一群穷酸泥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越发觉得李秀娥说得对,这个家,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更没有盼头。 午饭很简单,依旧是稀粥配咸菜,周桂香说那条小鲫鱼和好些鱼虾留着,等晚上清山回来一起做了吃,大家都补补。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吃完饭,林清舟本想回屋稍微歇息片刻再下地。 他刚推开西厢房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王巧珍就猛地从炕上坐起来, 像是憋了很久的火药桶终于被点燃,开始不管不顾的吵嚷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有点出息的样子?跟着你爹下地能挣几个子儿? 连你大哥都不如!人家好歹还能去镇上扛包,你呢?就会在地里刨食!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 那小养媳都能给家里弄点好东西回来,你呢?除了会吃家里的,还会干什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越说越激动,话语也越来越尖酸刻薄,专挑难听的说,几乎是指着林清舟的鼻子骂。 若是以往,林清舟或许会愤怒,或许会无奈的解释几句。 但此刻,他没有像王巧珍预料的那样暴怒,反而异常平静。 就在王巧珍骂得最起劲,甚至作势要扑上来撕扯的时候, 林清舟忽然抬起眼,目光冰冷锐利的直视着她, “王巧珍,你闹这一出...不会是故意想激怒我,然后让我动手打你吧?” 王巧珍所有的动作和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和被戳穿心思后的慌乱。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林清舟看着她这副见了鬼般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平淡的说道, “看来我是猜对了,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份心, 我们林家人,是绝不会动手打女人的。” 王巧珍彻底僵住了,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她准备好的所有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戏码,在林清舟这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冷静到可怕的态度面前,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继续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胸口因慌乱和挫败而剧烈起伏。 林清舟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炕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我歇一会儿,下午还要下地。” 王巧珍站在炕边,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愣了好一会儿,最终猛地一跺脚,像是要发泄所有不甘似的,用力推开门,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王巧珍冲出西厢房的动静不小,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的周桂香和晚秋,以及在屋檐下做针线的张氏都看了过来, 只见到王巧珍满脸通红,眼眶含泪,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周桂香担忧的走到西厢房门口,朝里面问道, “清舟,这...这是怎么了?巧珍她...” 林清舟已经坐起身,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走到门口,对着母亲宽慰地笑了笑, “娘,没事的,可能就是屋里闷,巧珍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周桂香将信将疑,但见儿子不愿多说,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王巧珍一路跑出林家,直到村头的老槐树下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喘着气,心里乱成一团麻。 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失败了,还被林清舟那样羞辱! 她该怎么办?回娘家?可事情没办成,她怎么跟爹娘说? 留在林家?看着那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自己却像个外人,她实在不甘心! 在原地茫然的站了片刻,她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可以商量的人了。 王巧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再次朝着李秀娥家的方向走去。 第44章 冲昏了头脑 王巧珍一路小跑,几乎是撞开了李秀娥家的院门。 李秀娥正端着一碗糖水在屋檐下慢悠悠的喝着,见她这副披头散发,眼睛红肿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上却故作惊讶, “哎哟,我的巧珍妹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快进来,喝口水顺顺气。” 王巧珍哪里喝得下水,她一把抓住李秀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秀娥姐!完了!全完了!他...他林清舟根本不是个人!他...他看穿我了!” 她语无伦次的把方才的冲突讲了一遍,气得浑身发抖, “他连动手都不敢!他还是个男人吗?!” 李秀娥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放下碗,拉着王巧珍进了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 “你慢慢说,一个字也别漏。” 王巧珍抽抽噎噎的又说了一遍,这次添油加醋,把林清舟描绘得冷酷又精明,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 李秀娥听完,半晌没说话,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不定。 她原以为林家老三是个闷葫芦,激一激就能上套,没想到竟是个心思深沉的。 “秀娥姐,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现在该怎么办?回娘家?我没脸说啊!留在林家?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王巧珍急得直跺脚。 李秀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凑近王巧珍,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他不动手,这伤....你就不会自己弄吗?” 王巧珍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自…自己弄?” “对!” 李秀娥语气斩钉截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想脱离苦海,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她目光扫过王巧珍的手臂和脸颊, “找个墙角,或者那桌子腿,看准了,闭着眼撞上去!青了紫了那都是轻的! 最好...最好是见点红!” 她用手指虚点了一下王巧珍的额角, “这里,磕一下,血流下来,那才叫真!到时候,谁还能说你是装的?” 王巧珍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额头,脸色煞白,光是想象那场景,她就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浑身发冷。 李秀娥看出她的恐惧,语气带上了鄙夷和催促, “怎么?这就怂了?想想你在林家过的什么日子?稀粥能照见人影,野菜拉嗓子,你那大嫂和那小养媳穿得都比你体面! 你再想想,等你离了林家,姐姐我给你介绍那镇上的老爷,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人伺候,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眼下这点皮肉苦都受不了,你就活该留在林家受一辈子穷,被他们嘲笑一辈子!”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巧珍心上。 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现状的憎恶交织,一股邪火混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窜了上来。 她想起林清舟那嘲讽的眼神,想起院子里那刺耳的笑声,眼神渐渐变得疯狂而决绝。 “好!” 她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手指紧紧攥住衣角,骨节发白, “我...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弄!” 李秀娥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算计得逞的笑容,她亲昵的拍拍王巧珍的手背,声音又放柔了些,带着蛊惑, “这就对了,妹子!记住,对自己狠一点!弄好了,别耽搁,立刻就往娘家跑!一进门就哭,往死里哭! 就说林清舟骂你是丧门星,说你比不上买来的丫头,说你吃闲饭,还动手推你打你,把你往死里打! 把你身上的伤给你爹娘兄弟看,他们能不心疼?到时候让你哥哥们拿着棍子上门来,看他林家怕不怕!” 她描绘的场景让王巧珍心跳加速,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家人在自己娘家人面前狼狈求饶的样子。 “等你风风光光离开了林家,谁还敢瞧不起你?姐姐我保管给你找个比林清舟强百倍的好去处!” 李秀娥最后又画了个大饼。 王巧珍此刻已经被愤怒和对好日子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第45章 巧珍疯了 王巧珍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回林家院子,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和浑身的戾气。 院子里,周桂香正和张氏一起翻晒着早上采回来的草药,晚秋在井边打水,准备给家里备点喝的热水就出门。 看到王巧珍去而复返,而且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周桂香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问,却见王巧珍看也不看她们,径直冲向了西厢房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废弃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石磨盘。 “巧珍,你干什么?” 周桂香预感不妙,扬声问道。 王巧珍仿佛没听见,她站在石磨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那粗糙坚硬的磨盘边缘。 李秀娥的话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对自己狠一点!” “见点红!” 她猛地闭上眼睛,心一横,咬着牙,将自己的左小臂狠狠朝着那尖锐的破损处撞了上去!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咙里溢出。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低头看去,小臂上已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皮肤被粗糙的石缘划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还不够!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她需要更惨烈,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在周桂香,张氏和晚秋惊骇的目光中,王巧珍又猛地将额头撞向冰冷的墙壁! “砰” 的一声闷响。 鲜血顿时从她额角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角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啊!” 张氏吓得惊叫出声,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晚秋也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的看着王巧珍的操作, 三嫂失心疯了! 周桂香脸色煞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 “巧珍!你…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王巧珍推开周桂香试图搀扶的手,任由鲜血流进眼睛, 她指着闻声从西厢房里走出的林清舟,声音凄厉, “你们林家!你们林家逼死我算了!林清舟!你看!这就是你逼我的!你们全家都逼我!我不活了!” 她状若疯癫,挥舞着流血的手臂,额上的伤口更是狰狞可怖。 林清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猜到了她会闹,却没想到她竟能对自己狠绝至此。 林茂源此时也出来了,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胡闹!还不快扶她进去止血!” 周桂香又急又气,还想上前。 王巧珍却猛地后退几步,尖声道, “别碰我!我要回娘家!我要让我爹我娘我哥哥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磋磨媳妇的! 林清舟是怎么把他媳妇往死里打的!” 她刻意混淆着话语,把自残说成是被打。 说完,王巧珍也不管额头上还在流血,转身就朝着院外跑去,一路跑还一路发出凄惨的哭嚎,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林家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地上几点刺目的血迹,和面面相觑,心情沉重的众人。 晚秋看着那血迹,下意识的担忧的往林清河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好,清河哥关着窗户呢。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 “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污蔑!简直是不要脸!” 周桂香看着王巧珍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冰寒的儿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清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46章 清舟要休妻 林清舟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母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娘,她应该是想和离。” “和离?好端端的怎么就闹上和离了?” 周桂香愣住了,随即涌上一股悲愤, “她想走,好好说不行吗?何苦要这样作贱自己,还要污蔑我们林家?!” “她想带着好名声和离,还想让咱们林家背上虐待媳妇的恶名,最好再赔她一笔钱。”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竟是把王巧珍的计划猜的八九不离十。 “天杀的!” 张氏在一旁气得捏紧了拳头, “我们林家哪里对不住她了?要让她这样来祸害!” 一直沉默的林茂源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自责, “是我们当初看走了眼...只觉得她模样周正,家里也还算本分,没想到....” “爹,娘,这事不怪你们。” 林清舟打断父亲的话, “当初结亲是两家情愿,谁也没逼谁,要怪,只怪人心易变,我们林家如今确实入不了她的眼了。” 林清舟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森然, “她想走,可以,但她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更不该想把脏水泼到林家头上,闹得家宅不宁。” 他转向林茂源,神色郑重, “爹,她这一跑,多半是回娘家了,我们不能等她闹上门,劳烦您,现在就跟儿子一起去一趟村长家吧。” 周桂香一惊, “去村长家?清舟,你这是要....” “先把事情原委跟村长说清楚,免得他们王家恶人先告状,污了咱们林家的名声。” 林清舟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王巧珍....她既然自己把路走绝了,就别怪我不念最后一点夫妻情分,留给她的,不会是什么和离书。” “只会是一纸休书。”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休书! 这意味着将彻底否定王巧珍作为妻子的资格,理由可以是不事舅姑,口舌是非,甚至更严重的自残诬陷,德行有亏。 在这个时代,被休弃的女子,几乎等于被宣判了社交死刑,往后处境将极为艰难。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知道,儿子这是被逼到极处了。 王巧珍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越过了底线。 林茂源看着儿子决绝的神情,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爹跟你去!我们林家行得正坐得直,绝不能任人泼脏水!” 林茂源回屋拿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叶子烟,林茂源自己是不抽烟的, 这些叶子烟就是平时晒草药的时候,顺便晒上,专门用来走亲访友的。 父子二人沉默的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脚步沉重。 来到村长李德正家,李德正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见到他们父子一同前来,神色凝重,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巧珍额角带血,一路哭嚎跑回娘家的事,已经传开了。 “德正哥。” 林茂源上前,将叶子烟递过去, “有点事,得麻烦您给做个主。” 林德正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烟,叹了口气, “是为了清舟媳妇的事吧?我刚听人说了几句,怎么闹成那样了?” 林茂源示意儿子说。 林清舟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的将事情原委道来, 从王巧珍近日来的反常,与李秀娥的频繁接触,到今日午饭后她如何故意寻衅,被自己看穿意图后跑出家门,再到刚才她如何当着家人的面自残并污蔑林家。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 王巧珍为了和离并抹黑林家,不惜自残构陷。 林茂源在一旁补充道, “德正哥,我们林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是最清楚的, 这么多年,可曾苛待过任何一个媳妇? 如今家里是艰难些,但也从没短过她王巧珍的吃穿。 她这般行事,实在是寒了我们的心,也坏了我们林家的名声啊!” 李德正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抽了一口叶子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林清舟, “清舟,你的意思呢?” 林清舟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冷静, “夫妻缘尽,强求无益,但她王巧珍自残诬陷,德行有亏,我们林家容不下这样的媳妇。 今日我来,一是请村长您知晓内情,主持公道,莫让我林家蒙受不白之冤, 二来,也是请您做个见证...” 林清舟顿了顿,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林清舟,要休妻。” 第47章 一纸休书 与此同时,王巧珍一路哭嚎着跑回了邻村的娘家。 她一进家门,就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额上血迹未干,手臂上的青紫淤痕和划伤更是触目惊心。 “爹!娘!哥哥!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厉, “林家...林家要逼死我啊!林清舟他...他嫌我吃闲饭,骂我是丧门星,说我还不如他们家买来的丫头! 他动手打我啊!你看他把我打的!我活不下去了!” 王父王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看到女儿额上的伤口和鲜血,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王巧珍的大哥王大牛是个火爆脾气,一听妹妹被如此欺负,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 “反了天了!他林家敢这么欺负我妹妹!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王巧珍的母亲一边抱着女儿心肝肉的叫着,一边哭诉, “我苦命的儿啊!当初就不该把你嫁到林家去!看着是户老实人家,没想到心这么黑啊!” 王巧珍见家人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窃喜,哭得更加卖力,添油加醋的诉说着林家的暴行和自己的委屈, 将林家描绘得如同龙潭虎穴,将自己说成了饱受欺凌的小白菜。 王大牛怒火中烧,不仅自己抄起了扁担,还喊上了两个堂兄弟,王父虽然觉得事情或许有蹊跷,但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和老伴的眼泪,也沉着脸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朝着清水村林家杀去。 这阵仗自然惊动了沿途的村民。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跟着王家人一路涌到了林家院门外,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有同情王巧珍的,也有了解林家为人觉得事有古怪的,更多的是纯粹看戏不怕台高的。 “林茂源!林清舟!给老子滚出来!” 王大牛用扁担指着林家院门,声如洪钟地吼道, “敢打我妹妹,今天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们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只是林茂源和林清舟,还有清水村的村长李德正,以及几位被请来的村里有头脸的老人。 林家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肃穆,与王家人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桂香,张氏和晚秋也站在院内,紧张的看着门外。 “王大牛,你吼什么?” 李德正上前一步,沉声道, “事情还没弄清楚,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弄清楚?还要怎么弄清楚嘛?” 王大牛一把拉过王巧珍,指着她额角的伤和手臂的青紫, “李村长,各位乡亲都看看!这就是他林清舟干的好事!把我妹妹打成这样!今天林家必须给个交代!” 王巧珍适时的爆发出凄厉的哭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看着王巧珍的伤,露出了同情和愤慨的神色。 躲在人群里的李秀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等着看好戏。 这时,林清舟走了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家人,最后落在王巧珍身上,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让王巧珍的哭声都不自觉的小了下去。 “王大哥,” 林清舟开口,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你说我打了她,可有证据?除了她身上的伤,可有第二个人看见我动手?” “这还要什么证据?我妹妹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王大牛梗着脖子喊道。 “哦?” 林清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我请问,我是用左手打的她,还是右手?是用了拳头,还是用了棍子?是在屋里打的,还是在院子打的? 当时我爹,我娘,我大嫂,还有四弟妹可都在家,她们谁看见我动手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王大牛一愣。 王巧珍只顾着哭诉被打,哪里说过这些细节? 林清舟不等他回答,转向围观的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邻里都在,我林清舟今日在此立誓,我若动过王巧珍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一发,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古人重誓,林清舟如此决绝,让许多人开始动摇。 王巧珍慌了,尖声道, “就是你打的!你推我撞到墙上!你还掐我胳膊!” “推你撞墙?掐你胳膊?” 林清舟冷笑一声, “王巧珍,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打你?总得有个缘由吧?” “你...你嫌我干活少!嫌我吃闲饭!” 王巧珍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喊道。 “干活少?吃闲饭?” 这次开口的是周桂香,她声音带着悲愤, “巧珍,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自你嫁进来,家里洗衣做饭,你沾过几次手? 地里活计,你下过几回田?我跟你大嫂可曾因此说过你半句?哪一顿饭少了你的?” 张氏也忍不住道, “三弟妹,你不想干活,家里谁逼过你?你如今这样血口喷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家婆媳的话,合情合理,许多了解林家情况的村民都暗暗点头。 田间地头,何时见过王巧珍的身影。 林清舟不再看脸色惨白的王巧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当众展开。 那是一封笔墨未干的休书。 他目光锐利的看向王巧珍,一字一句, “王氏巧珍,嫁入我林家以来,不事舅姑,口舌是非,更兼心术不正,自残其身,构陷夫家,德行有亏,七出之条犯其四。 今日,我林清舟,奉父母之命,请村长与诸位乡老见证,休弃王氏!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休书二字炸得王家人目瞪口呆。 王巧珍更是如遭雷击,她算计了所有,唯独没算到林清舟会如此决绝,直接给了她一纸休书! 她看着那白纸黑字,好似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来,她惊恐的尖叫, “不!你不能休了我!是你们林家对不起我!” 她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李秀娥的身影,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到了李秀娥,但李秀娥接触到她的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缩进了人群深处,生怕被牵连。 王父王母也慌了神,他们只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没想过会是休书的下场! 这让他们老王家的脸往哪搁? 王大牛还想逞强,挥舞着扁担, “你们林家欺人太甚!打了人还想休妻!我跟你拼了!” “够了!” 李德正一声厉喝, “王家的!事情到底如何,你们心里难道真没点数吗? 非要闹到官府,让县太爷来断案,判你们一个诬告之罪才甘心吗? 清舟手里这休书,理由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若不服,大可去县衙理论! 但今日在我清水村,由不得你们胡来!” 村长和几位老人都站在林家这边,围观的村民也大多明白了是非曲直,指指点点的对象也变成了王家人和王巧珍。 第48章 巧珍离开林家 王巧珍瘫坐在地上,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看着林清舟那冰冷决绝的眼神,看着公婆妯娌失望疏远的目光,看着周围村民从同情转为鄙夷的指指点点,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在林家,再无立足之地。 “不...不是这样的...” 王巧珍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眼泪混着额角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王母扑上来抱着女儿,哭喊着, “我的儿啊!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啊!” 王父也铁青着脸,期望女儿能说出点什么扭转局面。 王巧珍的嘴唇哆嗦着,李秀娥的名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都是那个毒妇教唆的!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又猛地刹住了。 不能说! 李秀娥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把她抖落出来,自己不仅被休,连那条退路也断了! 那个有钱的老爷...她必须抓住! 想到这里,王巧珍竟奇异的停止了哭闹。 那股疯癫的劲儿像是被抽空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眼神空洞,声音沙哑, “爹,娘,哥....说了...我们...我们回去吧。” 王家人都愣住了。 王大牛急道, “妹妹!你倒是说啊!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王巧珍却只是疲惫的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休书,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没什么好说的了,是我...是我命不好。” 她看了一眼林家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清舟身上,复杂难辨,最终只剩下一片灰败。 “我...我收拾东西。” 王巧珍默默的走进曾经属于她和林清舟的西厢房,动作机械的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嫁妆和衣物。 周桂香叹了口气,终究没忍心,让晚秋帮她一起收拾。 整个过程,林家一片沉默,只有王家人不甘又无奈的叹息声和围观村民尚未散尽的议论声。 王巧珍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着垂头丧气的娘家人,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林家这个她曾经的家。 这场闹剧,以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式,仓促收场。 经过这一番折腾,下午已然过半,地里的活计都耽误了。 林茂源看着神色疲惫的家人,挥了挥手, “都别愣着了,拿上家伙,今天一家人都下地,抓紧时间能干多少是多少。” 于是,连平日里主要操持家务的周桂香以及晚秋,都跟着下了地。 张氏没跟着去,依旧被按在家里。 一家人沉默的劳作着,用汗水冲散着午后的阴霾,田地里只剩下农具触碰泥土的声音。 - 且说王巧珍跟着家人灰头土脸的回到娘家,面对父母兄长的追问和埋怨,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直到夜深人静,躺在娘家那熟悉的的炕上,她才真正开始品尝被休弃的苦果和恐惧。 往后怎么办?她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娘家能住多久?嫂子的白眼,村里的风言风语... 巨大的恐慌让她反而清醒了几分。 她的目的不就是要脱离林家吗?现在已经做到了! 王巧珍猛地坐起身,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对!李秀娥!还有李秀娥!李秀娥答应过要给她介绍镇上的有钱老爷! 如今她已经被休,恢复自由身,李秀娥必须兑现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巧珍不顾父母的劝阻,执意要回清水村一趟。 她没敢再去林家,而是径直找到了李秀娥家。 李秀娥刚开门,看到门口站着额角结痂,眼神执拗的王巧珍,心里就是一惊,面上却强装镇定, “哟,巧珍妹子,你....你怎么来了?事情我都听说了,唉,真是...” 王巧珍直接打断她,开门见山,语气强硬, “秀娥姐,我现在已经被休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李秀娥眼神闪烁,支吾道, “这个...妹子,你看你这才刚...总得等风头过去...” “等不了!” 王巧珍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秀娥姐,我如今是什么境况,你最清楚,我就是因为信了你的话,才走到这一步! 你要是敢糊弄我....”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说, “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李秀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狠劲吓了一跳。 她深知兔子急了也咬人的道理,王巧珍现在一无所有,真逼急了,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抖出来,自己也落不着好。 李秀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亲热的拉住王巧珍的手, “哎哟,我的好妹子,你说什么呢!姐姐是那种人吗?放心!包在姐姐身上! 我这就去镇上打听,一定给你找个顶好的去处!让你以后吃香喝辣,比在林家强百倍!” 王巧珍看着她,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的相信,只是冷冷的说, “那我就等着秀娥姐的好消息了。” 第49章 我教你 田埂上,林家几人沉默的劳作着。 锄头落下,翻起湿润的泥土,却翻不开心头的沉闷。 王巧珍闹的那一出,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里。 晚秋年纪小,心思却细腻。 她看着公婆紧锁的眉头,三哥沉闷的身影,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杂草,走到周桂香身边,打破了沉寂, “娘,晚上...晚上咱们能蒸个野鸭蛋吃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蒸鸭蛋呢,闻着肯定特别香吧?” 周桂香正沉浸在烦闷中,被晚秋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抬头看到小儿媳那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眼神, 又想起了中午时晚秋带回来的那几个野鸭蛋,心里那块冰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行,晚上娘就给你蒸一个,大家都尝尝鲜。” 林茂源也听到了,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是该吃点好的,去去晦气。” 晚秋见有效,又转向林清舟,声音轻快地说, “三哥,你力气大,那边那块硬土我刨不动,你能帮帮我吗?” 林清舟正心绪低沉,闻言默默走过去,接过锄头,一下一下的刨着地,紧绷的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些。 周桂香看着晚秋努力活跃气氛的小模样,心里一暖,便顺着话头对林茂源说起了早上晚秋如何智斗野鸭,如何被追得狼狈不堪又最终缴获战利品的趣事。 林茂源听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林清舟也淡淡的笑了起来。 田间的气氛,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慢慢有了些活气。 劳作归来,大哥林清山已经从镇上回来了,张氏已经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讲过。 林清山对王巧珍无感,并未评价些什么,事情了了,那就算过去了。 晚秋第一时间跑去灶房,看了看木盆里的小鱼小虾,见它们还在欢实的游动,她开心地拍手, “还活着呢!真好!一会儿就能熬鱼汤喝了!” 晚饭果然比往日丰盛。 除了日常的粥菜,周桂香真蒸了两个野鸭蛋,黄澄澄,颤巍巍的蛋羹, 周桂香还淋上一点点酱油和猪油,香气扑鼻。 那条小鲫鱼和鱼虾也做了一锅鲜美的汤。 虽然分量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大家不再提白天的事,只说些田里的庄稼,镇上的见闻,气氛渐渐回暖。 生活总要向前看。 吃完饭,收拾妥当,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 她拿着准备好的竹篾,走到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出神的林清舟面前,声音清脆, “三哥,你能帮我编鱼篓吗?我一个人编得慢,而且第二个总想编得更大些,我手劲不够。” 林清舟有些意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些低沉, “我...我不会这个。” “很简单的!我教你!” 晚秋立刻接口,眼睛亮亮的, “你看,就这样,先把底打好,然后一圈圈往上编,我告诉你怎么收口子就行!三哥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晚秋语气里的信任和期盼,让林清舟无法拒绝。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晚秋很高兴,但她也知道要避嫌。 她抱着竹篾,对林清舟说, “三哥,我们去清河哥屋里编吧,那里亮堂,我也正好可以跟清河哥认字,不耽误功夫。” 林清舟没有异议,跟着晚秋进了房间。 屋里,林清河正就着日光看书,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晚秋把竹篾分给林清舟一些,自己留了一些,就坐在炕沿的另一边,一边手上熟练的打着底,一边仔细的讲解步骤。 林清舟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在晚秋耐心的指导下,也慢慢沉浸到手工活里,手指笨拙却认真的跟着编织起来。 过了一会儿,晚秋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林清河放在炕上的《百草鉴略》,指着一个字小声问, “清河哥,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 林清河温和的解答, “念苓,茯苓,是一种药材,长在松树根上,利水渗湿的。” 晚秋认真的跟着念,用手指在炕桌上比划着笔画。 一旁编着鱼篓的林清舟,抬头看了一眼那本明显是医书的册子,又看了看正在认真教学的弟弟和虚心学习的晚秋,眼神微动。 他认得那书,是林家不外传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三人,一个专注的编着鱼篓,一个耐心的教着认字,一个认真的学着,偶尔交流几句。 第50章 眼睛绿了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晚秋就轻手轻脚的起来了。 她推开房门,却意外的看到大哥林清山已经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了。 “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晚秋有些惊讶,往常这个时候大哥应该正准备去镇上码头才是。 林清山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把汗,笑了笑, “不去了,爹娘说码头那活计太伤身子,昨天肩膀就磨烂了,再干下去,挣的药钱怕都比工钱多了, 眼看也要农忙,地里更需要人手。” 晚秋这才注意到,大哥换上了一身干活的旧衣服,显然是不打算出门了。 她看着大哥那壮实却难掩疲惫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庆幸。 “你再回屋睡会儿吧,” 林清山挥挥手, “家里的活计有大哥呢。” 晚秋却摇了摇头,她走到林清山面前,仰着头,眼神认真, “大哥,家里的活计我来就行,你能帮我去山上砍些竹子回来吗?编篓子的竹篾快用完了。” 林清山一听是正事,立刻点头, “行!我这就去!” 家里人都知道晚秋这些天在捣鼓编东西,昨天还教三弟编鱼篓来着,能帮上忙,他也很乐意。 他放下斧头,拿起更锋利的柴刀,跟晚秋问了问需要哪种竹子,便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送走大哥,晚秋便开始忙碌起来。 她先拿起大扫帚,将院子仔细打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的落叶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生火烧水,趁着烧水的功夫,又去后院给菜地浇了水。 等水烧热了,她便端进房间,伺候林清河擦洗身子,又动作自然的清理了陶盆,换上新的草木灰。 这些便是晚秋一早的日常。 等晚秋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家里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 周桂香走出房门,看到院子里井井有条,地面扫得清清爽爽,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灶房里飘着热气,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 她看着正在角落那个小灶膛边扒拉灰烬的晚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走上前柔声道, “晚秋,以后别起这么早了,天凉了,多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晚秋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她从小灶膛里扒拉出另一个烧好的陶盆和两个小泥碟子,献宝似的给周桂香看, “娘,你看,上次烧盆,我多做了一个,这个也烧好了,没裂! 还有这两个小碟子,放灶房里盛点咸菜啥的,正好!” 周桂香接过那陶盆和碟子,触手温热坚实,做工虽然粗糙,但很实用。 她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我们晚秋真是手巧!放灶房吧,正好能用上!” 这时,院门响了,林清山扛着一大捆翠绿的竹子回来了。 他力气果然大,扛回来的不是处理好的竹竿,而是连着枝叶的整根竹子,长长短短有七八根,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晚秋,你看这些够不?” 林清山抹了把汗, “这竹子长,韧性好,等我下地回来就给你劈成篾条,你自己别弄,小心割了手。” 晚秋看着那一大捆竹子,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点头, “够了够了!谢谢大哥!” 林清山憨憨一笑,摆摆手。 天色已然大亮,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收拾好农具准备下地了。 周桂香和张氏也开始张罗家里的活计。 晚秋将新烧好的陶盆和碟子放进灶房,然后背起自己的背篓, 里面放着那个新编好的,更大的鱼篓,还有两个竹筒,脚步轻快的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走去。 晚秋脚步轻快的来到芦苇荡,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芦苇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昨天下午新下鱼篓的地方,心里带着比昨天更强烈的期待。 晚秋抓住系在芦苇根上的藤蔓,入手的感觉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她小心翼翼的往上提,鱼篓离开水面,带起哗啦的水声。 今天的收获同样喜人! 篓底除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和几只透明的小虾外,还有两只巴掌大的鲫鱼! 更让她意外的是,篓子里居然还有几只小螃蟹! 那点鸭蛋壳果然有用! 照这样下去,家里天天都能喝上点荤汤。 晚秋开心的将这些收获小心的放进竹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芦苇荡更深处。 那里水草格外茂密,水流也更缓,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被植物环绕的浅洼,是她平时因为水较深,芦苇太密而很少涉足的地方。 晚秋之所以往那边看,是想着能不能找机会把鱼篓下到那边去。 目光落在那片水草丰茂之处,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抹熟悉的浅青色斑点。 晚秋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仔细望去, 天哪!那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星星点点,散落在枯草和水草搭成的简易窝里,粗略一看,竟有十几枚之多! 都是野鸭蛋! 而且,晚秋还能隐约看到有灰褐色的野鸭子身影在更深处的芦苇丛中警惕的移动,显然那里是它们一个重要的栖息和产卵地! 晚秋的眼睛瞬间就绿了! 这么多野鸭蛋!这得是多少营养,能换多少粮食,能让家里人吃上多少顿好的啊! 晚秋想起昨天蒸野鸭蛋的味道,都止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晚秋心脏怦怦直跳,连忙左右张望,确认清晨的芦苇荡里除了摇曳的芦苇和水声,再没有第二个人影。 晚秋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深知那片水域较深,自己过不去,而且惊动了那群护窝的野鸭, 别说捡蛋,可能还会像上次一样被追着啄。 那边水深,万一自己再摔倒了爬不起来那就危险了。 晚秋迅速冷静下来,赶紧把手里的鱼篓在附近重新下好,做上不起眼的标记。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慢慢的退出了这片区域。 走到安全地带,晚秋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拿起镰刀,像往常一样,割了许多鲜嫩的鸭食草,又割了些蓬松的芦花,将背篓装得满满的,掩盖住竹筒里的鱼虾螃蟹,这才背着背篓回去。 第51章 意外之财 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心里那个火热的秘密像只小兔子般砰砰乱撞,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快到村口时,正好遇上从地里收工回来的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 三人扛着农具,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若是往常,晚秋会腼腆的打个招呼,然后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 可今天,她一看到他们,眼睛瞬间就亮了,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神色,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路上还有其他往家走的村民,她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自家人。 林清山见她背篓看起来很沉,习惯性的伸手, “妹子,给我吧。” “不用不用!” 晚秋连忙侧身避开,小手紧紧抓着背篓带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林茂源也道, “晚秋,看着挺沉,爹帮你拿点?” 林清舟手里拿着锄头,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晚秋还是坚决的摇头,她只是急切的看着回家的方向。 林清舟心思最为细腻,他敏锐的察觉到晚秋不同寻常的激动和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动, 便对父亲和大哥说道, “爹,大哥,晚秋说不用那就算了,也没几步路了,我们走快些回去吧。” 他猜测,晚秋定是有什么紧要的话,必须回到家关起门来说。 几人会意,不再多问,略略加快了步伐。 晚秋紧紧跟在他们身边,一颗心早已飞回了家。 一进院子,晚秋反手就“哐当”一声把院门闩上了! 这个举动让正准备去洗手的三人都愣住了,连在灶房忙活的周桂香和在做针线的张氏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晚秋?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担忧地问。 晚秋这才将背篓小心的放下,也顾不上去管里面的鸭食草和芦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激动,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如星辰。 她看向围过来的家人,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 “爹,娘,大哥,三哥,大嫂!我...我发现了一个地方! 在芦苇荡最深的水洼那边,好多...好多野鸭蛋!一眼看过去,起码有十几个!还有好多野鸭子藏在里面!” 晚秋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十几个野鸭蛋?!” 张氏最先惊呼出声,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 要知道,一个野鸭蛋拿到镇上去,至少能卖2个铜板,十几个野鸭蛋就是二三十文钱。 大哥扛大包,肩膀都磨破一天也就20文啊!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妹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看得真真的!” 晚秋用力点头,用手比划着, “就在那片我平时过不去的深水草窝里,星星点点的,都是青皮带斑点的蛋!”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喜悦。 周桂香一把拉住晚秋的手, “好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过...” 她随即想到关键, “那地方水深,芦苇又密,可不好过去啊,太危险了!” 晚秋连忙道, “我就是知道危险,才没敢动,赶紧回来告诉爹娘和哥哥们,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那些蛋弄回来?” 周桂香话音未落,张氏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自己丈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清山!你不是会凫水吗?那点水洼还能拦得住你?” 林清山被妻子一点,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和兴奋的神色,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会凫水啊!那点水深不算啥!妹子,你认得路不?这就带大哥去!” 说着,他摩拳擦掌,就要拉着晚秋立刻出发。 “大哥,等等!” 林清舟却及时伸手拦住了他。 他比大哥要想得更周全些,眉头微蹙,看向晚秋,语气沉稳的问道, “晚秋,你刚才说,那里不光有蛋,还有不少野鸭子藏着?” 晚秋连忙点头, “嗯!我看得清楚,芦苇丛里影影绰绰的,肯定有不少!” 林清舟点了点头,对急切的大哥和家人们分析道, “这就对了,那片地方既然成了野鸭子的窝,白天肯定有鸭子守着,而且目标太明显。 大哥你这会儿跟着晚秋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万一被哪个也在附近割草或者溜达的村民瞧见,顺着摸过去,那地方可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那十几个蛋,怕是连根鸭毛都落不到咱们家。”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冷静了下来。 林茂源沉吟着点头, “清舟考虑得是,财不露白,这野鸭蛋虽是野物,但一下子发现这么多,难免惹人眼红。” 周桂香也附和道, “对,对,不能白天去,咱们得悄没声儿的。” 林清舟见大家都明白了,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的意思是,等天黑了,趁着夜色,我跟大哥一起去, 我眼神好,给大哥指路,望风,大哥下水去摸, 晚上野鸭子警惕性也低些,不容易被惊动, 就算弄出点水声,黑灯瞎火的,远处的人也看不清我们在干什么。”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还是三弟想得周到!” 林清山憨笑着挠挠头,压低了兴奋的嗓音。 “就这么办!” 林茂源一锤定音, “晚上我去帮你们望风,多个人多个照应。” 农家日子清苦,谁家发现了这等意外之财,第一个念头绝对是捂紧了自家藏着,绝无可能嚷嚷出去与人分享。 林家上下和睦,但也没有那般大公无私到将到嘴的肉分给旁人的道理。 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家要经营,有卧床的儿子要吃药,有未来的孙儿要养育。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52章 发现田鼠 计划定下,晚秋这才想起自己背篓里还有东西,连忙对张氏说, “对了大嫂,我背篓里还有东西,你帮着拿出来一下,我先去喂鸭子了!” 说完,晚秋抱起一捧新鲜的鸭食草,就快步朝屋后的鸡鸭圈走去。 张氏笑着应了一声,走到背篓边,除了上面的草,果然看到了两个用叶子盖着的竹筒。 她拿起一个,入手就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揭开叶子一看,里面是小鱼小虾,还有一个竹筒里赫然是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哎呀!爹,娘,你们快看!晚秋这丫头又摸到好东西回来了!” 张氏惊喜的招呼着,端着竹筒就往灶房走,想给大家看看。 她刚走进灶房,正准备把竹筒里的鱼虾倒进盆里,一条鲫鱼猛地一摆尾,溅起的水花正好扑了她一脸! “哎呀!” 张氏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在院子里的林清山听到妻子的惊呼,以为出了什么事,几个大步就冲进了灶房,脸上带着紧张, “春燕,咋了?” 张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丈夫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指着盆里还在蹦跶的鱼, “没事没事,是这鱼不老实,溅了我一脸水!” 林清山一看,也憨憨的笑了,挠着头, “这鱼劲儿还挺大。” 周桂香和林茂源闻声过来,看到这情景,也都笑了起来。 晚秋喂完鸡鸭回来,洗干净手就想进灶房帮忙,却被周桂香和张氏联手拦在了门口。 “哎哟,我们的大功臣可别动手了!” 周桂香笑着把她往外推, “忙活一上午了,快去歇会儿,陪清河说说话,饭好了叫你!” 张氏也附和, “就是,这儿有我跟娘呢,你快去歇着!” 晚秋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暖融融的,只好听话的回了房间。 屋里,林清河正靠在炕上看书。 晚秋兴奋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把早上发现野鸭蛋以及晚上大哥和三哥要去摸蛋的计划,绘声绘色的跟他说了一遍。 晚秋讲得眼睛发亮,小手还不时比划着,好似已经看到了晚上满载而归的场景。 林清河安静的听着,目光温和的落在晚秋因兴奋泛红的小脸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 今天不用等林清山从镇上回来,所以中午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早些,也丰盛些。 周桂香将两条鲫鱼和小鱼虾一起熬了一大锅鲜美的鱼汤,那小螃蟹也煮了,虽然没多少肉,但嚼着喷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 因着晚上还有重要的行动,下午一家人,包括晚秋在内,都一起下了地,想着趁天亮多干些活,晚上也能更安心些。 晚秋年纪小,力气相对也弱,周桂香只让她做些轻省的活计,比如跟在大人后面,把翻出来的大块土坷垃敲碎,或者将田埂边的杂草清理一下。 晚秋干得很认真,小脸被秋日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她正蹲在田埂边,用锄头仔细的清理着杂草的根茎,忽然,旁边刚被林清山翻过的一片松软土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晚秋动作一顿,好奇的望过去。 只见那松土微微拱动,紧接着,一个灰褐色,油光水滑的小脑袋猛地钻了出来, 两只豆大的黑眼睛机警的四处张望,嘴里还叼着几粒饱满的,显然是刚从附近庄稼地里偷来的谷粒! 是田鼠! 那田鼠似乎没发现近在咫尺的晚秋,叼着谷粒,敏捷的一窜,就钻进了旁边田埂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 晚秋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股火气“噌”的就上来了! 她可是知道,这些田鼠最是可恶,专门偷吃地里的粮食,有时候一根好好的庄稼杆子,能被它们从根上咬断,糟蹋不少收成! 晚秋立刻站起身,朝着正在不远处劳作的林茂源和林清山喊道, “爹!大哥!这边有田鼠洞!它刚还偷了谷子进去!” 一听田鼠二字,林茂源和林清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清山二话不说,提着锄头就大步走了过来。 林茂源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眉头紧锁。 “在哪儿?” 林清山声音带着怒气。 晚秋连忙指着那个小洞口, “就这里!我刚亲眼看见它叼着谷子钻进去了!” 林清山蹲下身,用锄头柄往洞里捅了捅,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口的泥土和爪印,沉声道, “爹,这洞不小,看样子是个老窝,里面肯定囤了不少粮食!” 林茂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 “这些天杀的家伙!眼看就要收庄稼了,它们倒先享受上了!这得糟蹋多少粮食啊!” 正在附近干活的周桂香和林清舟也闻声围了过来,得知情况后,都是一脸气愤。 对于靠天吃饭,靠地糊口的农家来说,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田鼠这种偷粮贼,简直就是他们的死对头。 “挖!把它老窝端了!把咱们的粮食抢回来!” 林清山啐了一口,举起锄头就要开挖。 林清舟连忙拦住他, “大哥,别急!你这样蛮干,它听到动静早从别的出口跑了!” 林清山举着锄头,愣住, “那咋办?总不能由着它糟蹋粮食吧?” 林清舟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用烟熏!找点湿柴草,点在洞口,用烟把它呛出来!” 第53章 抓田鼠 “这个法子好!” 林茂源立刻赞同, “清山,快去旁边沟坎找些半干不湿的柴火来!” “哎!” 林清山应声就要去。 晚秋忽然眼睛一亮,急忙道, “我回去拿个篓子来!等它跑出来,好用篓子扣住!” 下地干活只带了锄头等农具,装东西的背篓都没带。 晚秋说完,也不等大人回应,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像只小兔子一样飞快的跑了。 路上遇到同村也在劳作的村民,见她跑得飞快,有人扬声问, “晚秋,跑这么急做啥去?” 晚秋心里只惦记着抓田鼠和拿篓子,边跑边气喘吁吁的回头喊了一句, “地里有田鼠啊!” 她跑得快,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村民们只隐约听到“地里有田鼠”几个字。 “田鼠?” 那村民一愣,随即脸色也严肃起来,朝着自家田里喊道, “当家的!快看看咱家地里有没有田鼠洞!林家地里发现了!” 这一声迅速在田间漾开涟漪。 农人对偷粮的田鼠深恶痛绝,而且这田鼠肉在缺油少荤的农家也是难得的滋补佳品,素有“一鼠顶三鸡”的说法。 顿时,不少村民都放下活计,开始在自家田地里仔细搜寻起来,生怕自家辛苦种的粮食也被这些小偷祸害了。 晚秋这一跑,竟无意间在村里掀起了一阵搜鼠的小小风潮。 晚秋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院门,扶着膝盖直喘气。 在院子里做针线的张氏和屋里的林清河都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 “妹子,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 张氏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 晚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田...田里发现田鼠洞...大哥他们要熏...熏它出来...我回来拿...拿篓子扣它!” 说着就要去拿背篓。 张氏一听,连忙拉住她, “哎哟我的傻妹子!那背篓口子那么大,缝隙也宽,田鼠精得很,一钻就跑了,哪里扣得住!” 张氏说着,快步在院里转了一圈,从屋子里翻出一个旧布缝制的,口子能收紧的布兜子,塞到晚秋手里, “给!拿这个!把这布兜口袋撑开,对着洞口,等田鼠被烟呛出来,一头撞进去,立马收紧袋口,它就跑不了了!你大哥他知道怎么用!” 晚秋接过布兜,觉得大嫂说得有理,用力点点头,抓着布兜转身又往外跑, 连跟林清河说句话都顾不上,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我走了大嫂!”,人已经冲出了院门。 张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对屋里的林清河笑道, “这丫头,跑得跟阵风似的。” 林清河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晚秋抓着布兜,又是一路小跑回到地里。 远远就看见大哥林清山已经抱回来一捆半干不湿的柴草,三哥林清舟正蹲在田鼠洞旁, 用树枝小心的探查着洞穴的走向和可能的其他出口,并用泥土将几个疑似的小洞口堵死。 “大哥!布兜拿来了!” 晚秋喘着气,把布兜递过去。 林清山接过那口子能收紧的旧布兜,咧嘴一笑, “还是你大嫂想得周到!这玩意儿好用!” 他熟练的将布兜口撑开,用两根小木棍做个简单的支撑,虚掩在他们认为最主要的一个洞口前,布兜的底部垂在地上。 准备就绪,林清舟点燃了那捆湿柴草。 湿柴不易燃,冒出了大量浓密呛人的白烟。 林清山脱下外衫,对着洞口用力扇风,将浓烟一股股的灌进洞里去。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紧张地围在一旁,手里拿着锄头,以防万一。 没过多久,就听到洞里传来急促的“吱吱”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显然,里面的田鼠被浓烟呛得受不了了! 突然,一道灰影猛地从布兜虚掩的洞口窜出,一头扎进了布兜里! “来了!” 林清山眼疾手快,丢开扇风的衣衫,一把抓起布兜口猛地收紧! 那田鼠在布兜里惊慌的乱窜乱撞。 林清山毫不含糊,提起装着田鼠的布兜,对着旁边坚硬的地面用力抡起来砸了两下! 布兜里的挣扎和“吱吱”声立刻停止了。 “逮住一个!” 林清山松了口气,将布兜递给晚秋拿着, “拿着,沉甸甸的,个头不小。” 然而,烟还在往里灌。 紧接着,又是一只稍小些的田鼠受不了呛,从另一个被泥土松动的次要洞口慌不择路地钻了出来,被守在旁边的林茂源一锄头敲晕。 烟熏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再没有田鼠出来。 林清山这才用锄头开始挖掘已经被熏得松软的鼠洞。 挖下去一尺多深,洞穴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不小的巢穴。 清理巢穴时,一家人都又气又喜。 气的是,这窝田鼠着实偷了不少粮食! 他们在巢穴里清理出了足足有两大捧饱满的谷粒和豆子,还有一些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庄稼根茎。 喜的是,这下可算是夺回了不少被偷的收成! 最终清点战利品,一共逮住了一大一小两只田鼠,以及从鼠窝里夺回了约莫两斤多重的各类粮食。 第54章 熏田鼠 看着地上晕死过去的两只肥硕田鼠和那一小堆夺回的粮食,林清舟沉吟道, “咱们家一共八亩地,估计不止这一窝田鼠祸害,晚秋,” 他看向晚秋,语气带着鼓励, “你眼神好,心也细,接下来你就专门在咱家地里转转,仔细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田鼠洞。 找到了就喊我们,咱们一窝一窝给它端掉!” “哎!好!” 晚秋立刻应下,能为家里出力,她干劲十足。 她拎着个小棍子,像个小侦察兵一样,开始在林家的田埂边,庄稼垄间仔细搜寻起来。 她弯着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小土堆和洞穴痕迹。 果然不出所料,在另外一片长势稍差的地旁,晚秋又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田鼠洞,洞口有新扒拉出来的碎土和零星散落的粮食。 她立刻扬声招呼, “爹!大哥!三哥!这边又找到一个!” 林清山和林清舟闻声立刻提着工具赶了过来,如法炮制,烟熏,堵洞,布兜伺候。 这一窝大概是个新巢穴,只熏出来一只半大的田鼠,窝里囤的粮食也不多,约莫只有半斤多。 一个下午,晚秋凭借着细心和耐心,又在林家的地里找到了两处田鼠洞。 一家人通力合作,又成功端掉了两窝田鼠,共计抓到了六只田鼠,又从鼠窝里夺回了大约三,四斤被偷的粮食。 虽然清理鼠窝耽误了些劳作时间,但看着那六只肥嘟嘟的田鼠,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食! 还有那好几斤失而复得的粮食,林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夕阳西下,林家众人扛着农具,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踏着晚霞满载而归。 地里的活计虽然比原计划少干了些,但没有人觉得可惜。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林家众人带着一身泥土气息和满满的收获归来。 看着那六只肥硕的田鼠,林清舟主动开口道, “爹,娘,这田鼠我来收拾吧,我在镇上见过人处理,皮毛若能完整剥下来,硝制好了,攒多些, 能给清河做个暖和的耳捂子,或者给晚秋拼个鞋面。”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 “还是清舟想得长远!这皮子可是好东西,冬天戴着暖和。” 剥皮硝制虽然麻烦些,但农家从不浪费任何一点可利用的资源。 林清舟便拿了把小刀,在院子角落熟练的处理起来。 他动作利落,果然将几张鼠皮较为完整的剥了下来,小心的放在一旁晾着。 鼠肉则被清洗干净,内脏也没扔,晚秋说留着放在鱼篓里当诱饵。 看着那粉嫩的鼠肉,周桂香盘算道, “中午咱们才吃了鱼汤,这鼠肉....我看就别今天吃了, 用盐腌一下,挂在灶房梁上熏着,等入了冬,天寒地冻没啥吃食的时候, 再拿出来,那才叫一个香!你们觉得呢?”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冬日里能有这般油润的肉食,想想都让人觉得有盼头。 林茂源满意的点头, “他娘说的是,细水长流。” 晚饭依旧是寻常的粥饭,配着咸菜。 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想着下午的收获,熏着的鼠肉,以及晚上即将到来的秘密行动, 心里都像是揣着一团火,吃得格外香甜,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激动。 张氏吃着饭,忍不住笑着对周桂香说, “娘,你发现没?自打晚秋来了咱们家,这家里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好事一桩接一桩的。” 周桂香闻言,脸上笑开了花,目光慈爱的看向正小口喝粥的晚秋, “可不是嘛!晚秋没来之前,家里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你再看看这几天,鱼虾没断过,野鸭蛋也吃上了,今天还抓了这么多田鼠,晚上....” 她说到这里及时刹住,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要我说啊,晚秋就是咱家的小福星!” 晚秋被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小声道, “娘,大嫂,你们别这么说,我就是...就是碰巧了...” 林清山憨厚的笑道, “妹子,你这碰巧可碰得太是时候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无比。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家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回屋休息,而是默契的聚在还有些余温的灶膛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安静的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则在院子里趁着还有日光帮着晚秋劈竹篾。 没有人催促,但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夜色再深沉一些,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第55章 摸野鸭蛋 夜色渐浓,月牙儿悄悄爬上半空,洒下清辉,勉强能照亮乡间的小路。 虫鸣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夜晚静谧。 估摸着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灯入睡,灶膛边的余温也渐渐散去,林茂源站起身,低声道, “时候差不多了。”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桂香和张氏送到院门口,小声叮嘱, “当心点,看着脚下。” “平安回来。” 晚秋走在最前面带路,她年纪小,脚步轻,对白天走过的路记得清清楚楚。 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紧跟其后,四人悄无声息的融入夜色中,像几道敏捷的影子。 林清山手里拎着一个用厚布盖住的篮子,林清舟则拿着一根长竹竿,以备不时之需。 夜晚的芦苇荡比白天更显幽深,风吹过,成片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秋凭借着记忆,引领着父兄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那片水洼摸去。 越靠近目的地,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缓,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终于晚秋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水域,用气声道, “爹,就是那里,水草最密的那片。” 果然借着朦胧的月光,能隐约看到那片水草丰茂之处,与周围确实不同。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细微的“嘎”声。 林清山观察了一下水势,低声道, “水不深,刚到腰,我过去了。” 林清山将篮子顶在头上,小心翼翼的下水。 冰凉的秋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毫不在意,屏住呼吸,朝着晚秋指的方向缓缓涉水而去。 林茂源和林清舟则守在一旁警惕的望风,晚秋也紧张的攥紧了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哥的身影。 林清山的水性果然很好,动作轻巧,几乎没有溅起多大水花。 他靠近那片水草区,凭借着手感和微弱的月光,摸索着。 很快,他脸上露出了喜色,伸手在水草窝里一掏,触手是圆润微凉的蛋壳! 林清山小心翼翼的将蛋拿起,轻轻放进头顶的篮子里。 一个,两个,三个...他动作又快又稳。 水草深处被惊动的野鸭子发出不安的“窸窣”声和低鸣,但或许是因为夜色深沉,它们并没有像白天那样激烈的飞起攻击。 一旁的三人听着水里轻微的动静和偶尔野鸭的躁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清山开始缓缓往回涉水。 等他上岸时,头上顶着的篮子已经沉甸甸的了。 林清山将篮子小心的放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促, “快!把这些蛋先放进背篓里!里面还有!我摸着不止这一处有窝,我再去一趟!” 林茂源连忙应道, “哎,好!你小心些!” 晚秋也紧张的叮嘱, “大哥,你慢点!” 很快蛋就被腾了出来,放在地上, “知道了!” 林清山拿着空篮子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再次悄无声息的没入水中。 趁着这个空档,林清舟手脚麻利的行动起来。 他迅速从旁边割来大捧干燥柔软的芦花,厚厚的垫在带来的背篓底部, 然后才将地上的野鸭蛋一个个小心的转移进去,放完又垫上一层芦花,确保蛋与蛋之间不会互相碰撞。 直到这时,林茂源才压低声音,问负责计数的林清舟, “多少?” 林清舟的声音也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清晰的报出数字, “二十有三!” 居然有二十三枚! 林茂源倒吸一口凉气,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正当他们为这第一趟的收获心潮澎湃时,水声再次轻轻响起,林清山又顶着一篮子野鸭蛋回来了。 这一次,篮子里的蛋明显少了一些。 林清山喘着气低声道, “再往里就是深水区了,水能没到胸口,芦苇根也缠得厉害,蛋肯定还有,但不好找了,也危险。” 林茂源一听,立刻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不去了不去了!见好就收!再深绝对不能去!咱们林家可不能要钱不要命!”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一时贪念涉险最终酿成悲剧的例子,对此格外警醒。 林清山憨厚的点头, “哎,我知道的爹,我没往深里去。” 林家的家训一向如此,安全为上。 林茂源平日的耳提面命早已深入人心,就连性子最直的林清山,在这种时候也绝不会自作主张,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清点了一下第二趟的收获,又有九枚蛋。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枚,今晚他们总共收获了整整三十二枚野鸭蛋!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四人都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不敢再多停留,将背篓盖严实,由林清舟稳稳的背上,四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却又归心似箭的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56章 晚秋染上风寒 四人回到家中时,周桂香和张氏还点着一盏小油灯在堂屋等着,门一响就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林清舟背篓里那满满当当,用芦花小心垫着的野鸭蛋时,婆媳俩惊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 “我的天爷!这么多!”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 一家人围在油灯下,看着这些意外之财,激动过后开始商量怎么办。 林清山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憨声道, “那片地方蛋肯定还有,我摸着不止这些,就是得趁夜去,白天不行。” 林清舟沉吟片刻,开口道, “爹,娘,大哥白天要下地,而且频繁夜里下水也休息不好, 不如让我去,我明天一早去镇上,就说是找活计,就把鸭蛋卖了,夜里再去芦苇荡,这样旁人也不容易起疑。”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林茂源嘱咐道, “清舟,千万小心,安全第一,蛋多蛋少不要紧。” “爹,我晓得。” 林清舟应下。 大事商定,一家人这才带着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各自回屋歇下,心潮澎湃,久久难眠。 晚秋回到东厢房,尽管已经很累了,但兴奋劲儿还没过。 她忍不住又小声的把今晚如何摸蛋,大哥如何厉害,最后数出三十二枚的经过,绘声绘色的跟还没睡着的林清河讲了一遍。 林清河在黑暗中静静的听着,唇角含笑。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晚听晚秋絮叨这些家长里短,田间趣事,这成了他漫长病榻生活中一抹鲜活温暖的亮色。 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小丫头,已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亲近。 听着她在里间带着满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合上眼,心里一片安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清舟便按照计划,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如往常般去镇上找活计一般出了门。 房里,林清河也醒了。 他听着里间晚秋的呼吸声比平日沉些,以为她是昨天奔波劳累,又睡得晚,难得贪睡,便没有叫醒她,自己静静的看着窗纸渐渐发白。 日头渐渐升高,家里其他人也都陆续起来了。 周桂香在灶房准备热水,张氏打扫院子,林茂源和林清山准备下地的工具。 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去吵醒的晚秋,想着让她多睡会儿,补补精神。 直到家里活计都做完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晚秋的房门依旧紧闭,里面毫无动静。 张氏笑道,“晚秋这丫头,怕是昨天累狠了。” 周桂香也笑,“让她睡吧,难得多睡一会儿。” 唯独林茂源,作为大夫,心思比别人更细些。 他看了看外面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枝,又看了看晚秋紧闭的房门,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昨晚风可不小,他们回来时身上都带着湿气和夜露....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对周桂香道, “他娘,你去看看晚秋,叫她起来吃点东西,昨夜风大露重,可别是染了风寒。” 周桂香原本不以为意,被丈夫这么一说,心里也“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不能吧....我这就去看看。” 周桂香推开林清河房间的门,走到隔间门口,轻唤了两声, “晚秋?晚秋?该起来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周桂香走近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只见晚秋小脸通红,眉头紧蹙,呼吸粗重,嘴唇都有些干裂。 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哎呀!” 周桂香惊呼一声,连忙朝外喊道, “他爹!快来看看!晚秋发烧了!烧得厉害!” 林茂源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进来,张氏和林清山也闻声围到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林清河在炕上更是急得撑起了身子,目光紧紧的锁在晚秋通红的小脸上。 林茂源仔细为晚秋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脸色凝重, “是风寒入体,来势不轻,怕是昨天劳累,又吹了夜风,加上心里一直绷着劲,这一松下来,病气就发作了。” 昨天还欢天喜地,活力满满的小福星,此刻却病恹恹的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省。 巨大的反差让林家刚刚被野鸭蛋点燃的喜悦,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周桂香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声催促林茂源赶紧开方子抓药。 晚秋在昏沉中感觉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有温热的苦药汁被小心的喂进口中,有温软的米粥滑过干痛的喉咙, 还有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不时抚上她的额头。 耳畔似乎总有人轻声叹息,夹杂着,“老天保佑...快些退烧...”的低语。 晚秋很想睁眼看看,很想说自己没事,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块,身体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灼烧般的燥热似乎退去了一些,混沌的脑子也清明了几分。晚 秋艰难的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渐渐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林清河那张清俊却写满担忧的脸庞。 他半撑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心思全然不在书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许是心急如焚,他眼眶微微泛着红,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透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易碎而令人心折的俊美。 晚秋看得有些愣怔,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生病了,而是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要哭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艰难的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朝着林清河的方向轻轻伸了伸,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清河哥...不哭....” 林清河一直紧绷的心弦,被她这声含糊却充满关怀的轻语猛地拨动。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俯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鼻尖的酸涩,低低的,沉沉的应了一声, “嗯。” 然后转身朝着屋外,声音带着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喊道, “大嫂!晚秋醒了!” 话音刚落不久,张氏就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心疼。 她将药碗放在一旁,俯身就想去抱抱这个让人揪心了一整天的小丫头, “我的好妹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嫂子了!” 晚秋却猛地想起什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的急道, “大嫂!别靠太近!过了病气给你和肚子里的娃娃怎么办!” 她虽然病着,却还记挂着张氏有孕的身子。 张氏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到底没再凑近,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晚秋,眼圈也有些发红, “傻丫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把药喝了,退了烧再说别的!” 说着,端起药碗,小心翼翼的准备喂药。 “大嫂,我来吧。” 第57章 以后就睡这边 张氏听了林清河的话,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仔细些喂。” 她把药碗递到林清河手里,又叮嘱了晚秋两句好好喝药,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留给两人空间。 林清河侧过身,小心的将手臂伸到晚秋背后,扶着她慢慢坐起。 晚秋昏沉中感觉到一股稳健的力道托着自己,心里微微讶异,清河哥的手臂...好像还挺有力的。 林清河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药,轻轻吹了吹,才送到晚秋唇边。 晚秋顺从的张嘴喝下,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直落在林清河脸上。 他喂药的动作专注温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激动,脸颊还带着未散尽的微红,比平日里苍白的样子生动了许多。 一碗药好不容易喝完,林清河将空碗放到旁边的炕桌上。 晚秋这才后知后觉的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下铺的,身上盖的,都不是自己隔间里那套被褥, 而是林清河炕上更厚实柔软的铺盖。 她愣愣的问, “我....我怎么在清河哥的炕上?” 林清河正为顺利喂完药松了口气,听她这么一问,脸“唰”的一下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有些局促的解释道, “你...你那小隔间漏风,昨夜又沾了夜露,这才...这才风寒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放心,我这身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话一出口,林清河就后悔了。 晚秋才多大?而且病成这样,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似的。 他窘迫得不敢看晚秋的眼睛。 晚秋却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并未觉得被冒犯。 她烧还没全退,脑子反应有些慢,只觉得身下暖和,被子里有淡淡的,属于林清河的干净皂角气息和药香,并不难闻。 她顺从身体的疲惫和渴望温暖的本能,轻轻“嗯”了一声,顺着林清河的力道慢慢又滑进被窝里, 只露出半张小脸,声音带着一丝满足, “没关系呢....清河哥这里...很暖和....” 见她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惯常躺卧的地方,林清河心头那点窘迫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 他看着她乖巧的侧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心里想着,嘴里竟也含糊的低声嘟囔了出来。 “要不...以后就睡这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被窝里传来晚秋细细的,带着点睡意的声音, “好啊....” 林清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晚秋露出的发顶。 她听到了?还答应了? 巨大的羞窘和一丝隐秘的欢喜交织,让他觉得脸上像着了火,比晚秋发烧时还要烫。 紧接着,林清河又开始懊恼的想起另一桩事, 他晚上还要起夜用那个竹椅陶盆,若是晚秋真睡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 那怎么行! 就在林清河心乱如麻,脸热得能煎鸡蛋时,晚秋却像是能洞悉他所有纠结一般, 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用梦呓般的音量,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我晚上...睡得沉呢....不会影响你的呢....” “轰!” 林清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次连脖颈都红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丫头总能轻易的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而且还用这样若无其事,全然接纳的方式回应他? 林清河手足无措,心潮澎湃,看着被窝里那个小小的鼓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 晚秋是在傍晚时分彻底清醒过来的。 烧退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乏力头晕,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走出房间时,正好赶上家里人准备吃晚饭。 林清舟也从镇上回来了,见到晚秋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嘴角也松了下来。 饭桌上,气氛比中午轻松了不少。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铜钱。 “三十二个野鸭蛋,一共卖了八十文。” 林清舟语气平静的宣布。 “八十文?!” 周桂香惊得差点站起来, “怎么这么多?” 要知道,林清山去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才二十文! 林清舟解释道, “我分开卖的,个头大,品相好的,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个头小些的,就统一两文钱一个。 这样分开卖,比一股脑儿按低价卖划算。 而且我走了两家饭馆和一家杂货铺,没在一家卖完,免得惹眼。” 晚秋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若有所思的看着林清舟。 三哥不愧是曾经在杂货铺做过活计的人,心思活络,懂得怎么把东西卖出更好的价钱。 因为王巧珍那个爱计较的人不在了,周桂香也无需再藏着掖着。 她特意用家里攒的鸡蛋,给病中的晚秋和有孕的张氏一人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滴上几滴香油。 晚秋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家人的心意,小口小口吃得格外香甜,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晚饭后,晚秋照例烧了热水,先伺候林清河洗漱,帮他擦拭了身子。 整个过程,林清河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晚秋,又飞快移开,耳根始终带着一抹可疑的红。 他想起白天那些让他羞窘又悸动的对话,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然而等晚秋自己也洗漱完毕,收拾停当后,她却像往常一样,朝着自己那个小隔间走去。 林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涌上一阵莫名的低落。 他想,她或许是烧糊涂了,不记得白天的话了,或者...那只是病中的呓语? 也是,自己只是一个瘫子,还指望什么呢? 林清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涩意,想着那隔间确实漏风,她病还没好利索,不能再着凉。 他正准备开口,让晚秋再抱一床厚被子去隔间睡。 话还未出口,就见晚秋抱着她那床旧被子从小隔间走了出来。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清亮。 在林清河怔忡的目光中,她走到炕边,十分自然的将自己的被子铺在了林清河被子的里侧, 然后动作利落的脱掉外衣,只着中衣,掀开被子一角就钻了进去,还特意往里面挪了挪,给外侧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呆呆望着她的林清河,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清河哥,怎么了?我睡里面吧,你在外面也方便些。” 林清河看着她清澈无垢的眼神,所有的不安低落,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让他刚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颊再次爆红。 林清河努力想做出一个平静的表情,但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最终化作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他低低的应道, “嗯...好...” 第58章 被他需要 晚秋躺下后,本想强打精神,像往常一样再跟林清河学几个新字,可病后初愈的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眼皮沉沉的合上,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 在陷入沉睡前的迷糊思绪里,晚秋朦朦胧胧的想, 清河哥...应该是欢喜我吧? 晚秋就算再不懂,林清河表现的这样明显,她也该懂了。 晚秋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生病了不再是硬扛着,缩在冰冷的柴房角落里等天亮继续干活, 有人关心,有药喝,有热乎乎的鸡蛋羹吃.... 清河哥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被他需要... 晚秋嘴角挂着微笑沉睡, 而外侧的林清河,却久久无法入眠。 身畔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清浅呼吸,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模糊的屋顶轮廓,心潮难平。 曾几何时,他也是村里的翘楚。 父亲是受人尊敬的大夫,他自幼聪慧,读书习字,辨识草药,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 那时,他不是没感受过旁人或明或暗的钦慕目光,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见了他,也会悄悄红了脸颊。 那些目光里,有羞涩,有欣赏,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属于少年少女间懵懂的好感。 可自从那场意外摔坏了腿,一切都变了。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也变了。 钦佩变成了惋惜,欣赏化作了同情,羞涩躲闪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甚至...是避之不及。 他成了需要被照顾,被可怜的对象,一个废人。 他敏感的接收着这些变化,将所有的骄傲和情感深深埋藏,用沉默和疏离筑起心墙,直到心湖彻底冰封。 可是晚秋不一样。 她来到这个家,看到瘫在炕上的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平静,清澈得像山涧溪水。 她会自然的为他擦洗,会坦然的向他请教。 这种全然平等,不带任何预设色彩的对待,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的融化了他心湖最表层的冰壳。 而今晚,她如此自然,毫无芥蒂的睡在他身侧,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接纳, 更像一股暖流,直接淌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 不是一见钟情的惊艳,不是见色起意的冲动。 这份心动,来得如此缓慢又如此坚定,源于日复一日的点滴相处,源于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温暖,源于被全然接纳和理解后的悸动。 就像沉寂的种子在春风细雨中悄然破土,就像枯竭的河床被涓涓细流重新浸润。 林清河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鲜活感, 那感觉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胸腔。 林清河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里侧晚秋安睡的轮廓。 黑暗中,他唇角那抹傻气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估摸着家里人都已睡熟,林清舟悄无声息的起身,穿好衣裳。 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父亲林茂源也已经穿戴整齐,在堂屋里等着他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探路的棍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的点点头,没有多言,再次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林清舟的脚步更加稳健。 但他并没有直奔昨晚那片已经摸过的水洼,而是带着父亲,沿着溪流往上走了更远一段距离, 选择了一片看起来芦苇更加高大茂密,人迹更罕至的区域。 “爹,昨晚那片地方,蛋肯定还有,但野鸭子受了惊,今晚未必还会聚在那里,就算有,可能也分散了,不好找。” 林清舟低声对父亲解释, “这片地方更偏,平时很少有人来,说不定有更大的窝。” 林茂源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觉得老三说的有道理。 两人摸到水边,林清舟如法炮制,观察水势,准备下水。 这一次,他胆子更大,准备也更充分,不仅带了篮子,还带了一小捆浸了油的,能短暂照明的细柴,用油纸包着以防潮湿。 林清舟小心翼翼的涉水进入那片陌生的芦苇丛。 水深果然比昨晚那片略深一些,没到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秋水刺激得他皮肤起栗,但他咬紧牙关,动作反而更加轻缓。 凭借着那点亮光和手的摸索,林清舟惊喜的发现,这片水域的水草根部,野鸭窝的数量和密集程度远超昨晚! 而且由于人迹罕至,野鸭的警惕性似乎也稍低一些。 岸上的林茂源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棍子,警惕的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虫鸣, 只有儿子偶尔极其轻微的水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也随着那水声一起一伏。 终于林清舟的身影再次从黑暗中浮现,缓缓涉水上岸。 他将沉甸甸的篮子放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对父亲低声道, “爹,这片地方...了不得!蛋多得是!这一篮子,起码有昨晚第一次那么多!” 林茂源一听,心头狂跳,连忙帮着把蛋转移到铺了厚厚芦花的背篓里。 林清舟稍微缓了缓,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再次拿起空篮子,转身又没入了黑暗的水中。 这一夜,林清舟往返了三次。 最后一次上岸时,饶是他年轻力壮,也被秋夜的寒水和持续的紧张消耗得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发紫。 但看着那几乎要满出来的背篓,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 “爹,不能再去了,再往里水太深。” 林清舟搓着冰冷的手臂,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林茂源连连点头,心疼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够了够了!这些已经远超预料了!咱们赶紧回去,你可别也冻病了!” 父子俩不敢耽搁,林茂源背上那沉甸甸的背篓,搀扶着还有些打颤的儿子,两人沿着来路,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第59章 叫我清河 晚秋到底年纪小,底子好,加上用药及时得当,一夜安睡,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气去了大半,又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小丫头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还未大亮。 晚秋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正大大咧咧的搭在身旁林清河的身上,暖烘烘的。 晚秋也不觉得害羞,只觉得可能是清河哥那边更暖和吧,她偷偷把腿收了回来。 刚一动作,身旁的林清河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晚秋先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 “清河哥,你也醒啦?” 林清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一松。 听到她依旧喊“清河哥”,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微妙的占有欲和想要更亲近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脸颊微热,目光有些躲闪,却还是鼓足勇气,用带着晨起微哑的嗓音,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晚秋...以后,就叫我清河吧。” 晚秋愣了一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有些紧张的神情,随即了然的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甜, 从善如流的改口, “嗯!清河!我先起床啦!” 晚秋利落的翻身爬起,动作轻盈的跳下炕,站在地上舒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坦, 哪儿哪儿都舒服,昨日的病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林清河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不忘叮嘱, “多穿件衣裳,今天别去河边了。” “知道啦!” 晚秋一边应着,一边快速穿好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格外清新。 晚秋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堆着的东西, 大哥带回来的那捆竹子,已经全部被劈成了粗细均匀,长短合适的竹篾,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屋檐下。 晚秋心里暖洋洋的,默默记下了大哥的好。 她正要去拿扫帚,却见三哥林清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林清舟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显然里面装满了昨晚新摸回来的野鸭蛋,准备趁着早市去镇上卖。 “三哥,这么早就要去镇上?” 晚秋迎上去,小声问道。 林清舟见到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嗯,早去早回,你看着气色好多了,头还晕吗?” “不晕了,全好啦!” 晚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手里的篮子,虽然好奇有多少,但懂事的没有多问, 只是认真叮嘱道, “三哥,你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听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叮嘱,林清舟心里一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又觉得不太合适, 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三哥晓得的,你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也别往水边去。” “哎,我记下了。” 晚秋乖巧的点头。 林清舟不再耽搁,提着篮子,快步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中。 送走三哥,晚秋这才拿起大扫帚,开始仔细打扫院子。 然后生火烧水,趁着烧水的功夫,又去后院给菜地浇了水。 等水热了,她端着水盆进屋,动作熟练的帮林清河擦洗,又清理了陶盆,换上新的草木灰。 看到灶房角落还有昨天剩下的一小把鸭食草,她也顺手拿去喂了鸡鸭。 等晚秋把这一切日常活计都做得差不多时,家里人才陆陆续续起来。 周桂香第一个走出房门,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水缸满着,灶房飘着热气,鸡鸭也在欢快地啄食, 而晚秋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堂屋的桌子,小脸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 “哎哟,我的晚秋!” 周桂香又惊又喜,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这孩子!病才刚好,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活计放着等娘来做就是了!” 晚秋笑眯眯的说, “娘,我没事啦!睡饱了浑身是劲儿!躺着反而不舒服。” 这时,张氏和林清山也走了出来,看到活蹦乱跳的晚秋,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氏打趣道, “看来我们的小福星,把病气都赶跑啦!” 第60章 你是最最好看的 天大亮,林茂源和林清山下地去了,周桂香在灶房收拾,张氏继续做针线。 晚秋则搬了小凳子,坐在窗下明亮的地方,开始用大哥劈好的竹篾编东西。 经过前面的经验,晚秋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能换一些钱了,她回想着在村里见过别人家用的,决定还是先编竹匾。 竹匾是用细竹篾编成的浅底圆形器具,边缘略高,轻便又结实。 用处可多了,除了家里晒草药,晒干菜,晒粮食,甚至晾些针头线脑都行,是农家很常用的家什。 晚秋手指翻飞,细长的竹篾在她手中服服帖帖,渐渐形成一个圆形的底。 编着编着,晚秋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炕上看书的林清河道, “清河,我忽然想起来,我之前编的那两个鱼篓还在芦苇荡的水里放着呢! 里面说不定有鱼虾了,我想去拿一下,可以吗?” 林清河闻言,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他自然记得自己早上才叮嘱过她今天别去河边。 晚秋能主动来问他,征求他的许可,这种被重视,被在乎的感觉,让他心头发软。 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虽然暖,但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持, “你病刚好,吹了风再反复怎么办?要不....等午间大哥回来,让他陪你去一趟?” 晚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也不想再病倒给家里添麻烦,便乖巧的点点头, “也好,那等大哥午间回来再说。” 正说着,张氏拿着一条新做好的青色布裤走了进来,笑道, “清河,裤子做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晚秋,你来帮把手。” 这是之前周桂香去镇上买回来的布,张氏之前给晚秋做完鞋子,紧赶着就给小叔子把裤子缝出来了。 林清河放下书,道, “麻烦大嫂了,正好,大嫂,晚秋想去芦苇荡取鱼篓,我让她等午间跟大哥一起去,你看行吗?” 张氏爽快道, “这有啥不行的?清山陪着去,我们也放心,来,先试试裤子。” 说着,她把裤子递给晚秋,还朝晚秋使了个眼色。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接过裤子,应道, “好。” 晚秋接过裤子,大嫂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晚秋走到炕边,林清河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晚秋自然的弯腰,准备帮他褪下旧裤。 当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裤腰时,林清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他很想拒绝,想说让他自己来,但他的双手够不了那么远,若是真要自己做,动作会非常扭曲难看... 林清河不想在晚秋面前那样... 再加上,他还对晚秋有些隐隐的期待,她...会嫌弃我吗? 林清河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晚秋近在咫尺的脸。 晚秋却没察觉太多,她小心的帮他把旧裤子褪到膝弯。 当林清河那双因为长期卧病而显得格外修长却孱弱纤细的腿暴露在空气中时,晚秋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腿的皮肤苍白,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肌肉因缺乏活动而有些萎缩,线条却依旧带着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瘦轮廓, 只是失去了健康的光泽和力量,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林清河清晰的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羞耻感和自卑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着,脖颈和耳后红得几乎要滴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晚秋却很快恢复了动作。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异样的神色,只是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的拿起新裤子,帮他慢慢地套上。 晚秋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划过他冰凉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林清河浑身战栗, 那感觉复杂难言,混杂着难堪紧张,还有一丝丝被如此温柔对待时无法抑制的悸动。 裤子很合身。 晚秋帮他整理好裤腰,系好带子,又小心的将裤腿拉平整。 做完这一切,晚秋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紧闭双眼,脸颊绯红的林清河,语气平常的问, “清河,你看看,合适吗?有没有哪里紧或者不舒服?” 林清河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她清澈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纯粹的关切和轻松。 他心中那滔天的羞耻浪潮,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奇异的慢慢平息下来。 他感受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 “合适的,大嫂的手艺一向是好的...” 晚秋点点头,语气轻快的说道, “那就好,那我去跟大嫂说一声。” 晚秋说着,便转身要走,手里还拿着那条换下来的旧裤子。 “是不是....很难看?” 身后,林清河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一点气音。 问完这句,林清河自己先在心里唾弃起自己的卑劣来。 他明明知道的,晚秋不会说任何让他难堪的话,她总是那样体贴周全。 可他就像个固执又贪婪的孩子,偏要伸出手,去试探那份温暖的边界, 非要听到确切的,能安抚他心底那头惊惶不安的小兽的话语, 否则,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就无法落下。 林清河甚至不敢看晚秋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晚秋的脚步停下了。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转回了身,脸上没有丝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卡顿或为难, 眼神清澈笃定,直直的望进林清河那双藏着太多不安的深眸里。 “清河,” “在我心里,你是最最好看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清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 窗外隐约的鸡鸣,远处田间的吆喝,甚至风吹过窗纸的簌簌声.... 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晚秋站在那里。 第61章 黄条子钓团鱼 晚秋脚步轻快的拿着旧裤子出去,跟张氏说了裤子合身,张氏笑道, “合适就好,也不枉费我这几日赶工。” 又悄声问晚秋, “怎么样?四弟没不自在吧?” 晚秋摇摇头,想起林清河方才的模样,抿嘴笑了笑, “挺好的。” 到了午间,林茂源和林清山从地里回来,周桂香也把午饭端上了桌。 因着晚秋病刚好,周桂香还是特意给她和张氏一人蒸了个鸡蛋。 黄澄澄,嫩生生的蒸蛋摆在粗陶碗里,淋了点酱油,看着就诱人。 “晚秋,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周桂香把碗往晚秋面前推了推。 晚秋心里暖乎乎的,却推辞道, “娘,我病都好了,不用再吃这个了,留给爹和大哥吧,他们干活累。” “哪有这么快的?你烧得那样厉害,得慢慢将养。” 林茂源发话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 “让你吃你就吃,家里还不差这一个鸡蛋。” 晚秋看着家人关切的眼神,不再推拒。 她拿起勺子,小心的将自己碗里的蒸蛋舀出一半,放进旁边一个空碗里, 然后很自然走进房间,递到林清河面前, “清河,你也吃点。” 这个举动让桌上的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林清河抬眼看她,晚秋正对他弯着眼睛笑,清澈的眸光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推辞,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张氏更是打心眼里高兴,悄悄碰了碰旁边埋头吃饭的林清山。 林清山憨厚的笑了笑,给张氏夹了一筷子菜。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饭桌上,张氏提了晚秋想去芦苇荡取鱼篓的事,说让林清山午饭后陪着去一趟。 林清山自然没意见,爽快道, “成,吃了饭就去,这会儿日头正好,暖和。” 吃完饭,林清山也没歇息,拿了根长藤条,就对晚秋道, “走吧,晚秋。” 午后的村子很安静,多数人都在家歇晌。 路上偶尔遇到三两个人,看到晚秋跟在大伯哥林清山身后往村外走, 不免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些人还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哎,看,那不是林家老大和他那个弟媳妇吗?两人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瞧着方向是河边芦苇荡吧?啧啧,这大伯哥带着弟妹单独出门....” “谁说不是呢,林家老四那身子骨...这家里没个男人支应,也是难...” 闲言碎语隐隐约约飘过来,晚秋皱了皱眉,脚步未停。 林清山也听到了,他眉头拧起,憨厚的脸上露出不悦,正要回头说什么,却听到一个爽利的女声响起, “嚼什么舌根呢!人家大哥陪着去干点活怎么了?就你们心眼子歪,看什么都腌臜!” 说话的是李金花,正挎着篮子从另一边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闲话,一张利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先前嘀咕的一个妇人有些挂不住脸,小声反驳, “我们也没说啥...这孤男寡女的,谁知道....” “你知道个屁!” 李金花啐了一口, “人家两口子感情好着呢!晚秋懂事勤快,对清河那是没话说,林家上下都当她是一家人。 你们眼睛就光盯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地方?心思干净点行不行!” “李金花,你话说得这么满,好像你知道内情似的?” 另一人阴阳怪气。 李金花心里确实知道张氏怀孕的事,张氏前几日悄悄告诉她的,千叮万嘱不到三个月先别说出去,怕胎神不稳。 她此刻很想用这事堵这些人的嘴,人家夫妻恩爱,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哪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但想到张氏的嘱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道, “我就是知道人家清清白白的!你们就瞧着吧,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边争论着,那边晚秋和林清山已经走远了。 到了芦苇荡边,水汽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秋指着靠近水边一处芦苇稍稀疏的地方, “大哥,就在那儿,水不深,但底下有淤泥,你小心些。” “诶,你放心,我晓得。” 林清山应着,脱了鞋,卷起裤腿就下了水。 秋日的水已经挺凉了,他打了个激灵,慢慢淌水过去,果然看到两个半浸在水里的鱼篓,用绳子系在旁边的芦苇根上。 他先解下第一个较小的鱼篓,两天没收,入手沉甸甸的,提起来一看,篓子里果然有不少收获! 大多是手指长的小鱼,还有好些活蹦乱跳的小虾,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喜人。 林清山脸上露出笑容, “弟妹,你这鱼篓编得真不错,看,这么多!” 晚秋在岸上看着,也高兴, “嗯,能加菜了!” 林清山把第一个鱼篓递给岸上的晚秋,又去解第二个大鱼篓。 这个鱼篓更沉,他用力提了提,感觉里面的东西挣扎得厉害。 他小心的把鱼篓提出水面一截,透过竹篾缝隙往里看,似乎有黄褐色带条纹的东西在动。 “好像有黄条子!” 林清山兴奋道,黄鳝可比小鱼值钱多了。 他慢慢把鱼篓往岸边拖,想看清楚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鱼篓底部,一条粗壮的黄鳝正奋力往外钻,脑袋和半截身子已经探出了竹篓的缝隙,眼看就要逃脱。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黄鳝钻出去的头上,竟然死死咬着一个圆坨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被黄鳝带出了水面,赫然是一只巴掌大,背甲乌黑发亮的团鱼! 它死死咬住黄鳝的头不放,黄鳝吃痛剧烈扭动,连带那团鱼也跟着晃荡。 林清山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 他猛地将整个鱼篓连同外面这一串意外收获一起提起,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向那团鱼抄去! 水花四溅! 那团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离了黄鳝,噗通一声掉回水里,但林清山的手已经赶到,五指如钳,牢牢抓住了它的背甲边缘。 “嗬!好家伙!” 林清山又惊又喜,湿漉漉的手举起来,只见那只团鱼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脖子伸得老长, 个头竟有海碗口那么大,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岸上的晚秋也看呆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 “团鱼!大哥,你抓到一只团鱼!” 林清山哈哈笑起来,小心的捏着团鱼,又看了看鱼篓里那条被咬得有点惨,但还活着的黄鳝, 以及篓子里另外几条小黄鳝和杂鱼,只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弟妹,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这鱼篓不仅逮着鱼,还钓了只大团鱼! 这东西可稀罕,补身子最好了!” 林清山淌着水上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 第62章 卖团鱼 林清山就这么一手提着两个沉甸甸,还滴着水的鱼篓,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只不断蹬腿伸脖子的硕大团鱼,和晚秋一起往家走。 这副景象在午后的村路上格外扎眼,立刻吸引了所有还在外头溜达和刚歇完晌出门的村民的目光。 “哎哟!林老大,你这是捡到宝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黑亮的大团鱼,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惊奇。 林清山憨厚的脸上笑容藏不住,大声回道, “可不是嘛!晚秋之前在芦苇荡下了两个鱼篓,我今儿陪她去收,没想到逮着这么个大家伙! 喏,还有这些鱼虾黄条子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鱼篓,里面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鱼篓编得挺巧啊,也是晚秋弄的?” 有人凑近看了看鱼篓的工艺。 “那可不!” 林清山与有荣焉, “就是晚秋编的!我这弟妹手巧着呢,鱼篓编得好,下的地方也准,不然哪来这么多收获?” 他这话说得响亮又真诚,晚秋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周围人的目光从最初的探究,闲话,渐渐变成了纯粹的羡慕和惊讶。 “啧啧,这么大个团鱼,怕是有些年头了,值钱啊!” “林家这是要转运了?收个鱼篓都能抓到团鱼...” 听着这些议论,先前那些关于孤男寡女的闲言碎语,似乎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和喜悦冲淡了不少。 李金花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见状更是挺直了腰板,瞟了先前说闲话的那几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瞧见没?人家是正正经经干实事,添家当的! 一路在村民们或羡慕或赞叹的目光中回到家,家里人果然都还没出去下地,正在院子里歇晌说话。 林清舟也从镇上回来了,把昨天夜里捡的五十多个野鸭蛋一口气卖给了一家相熟的酒楼, 价钱比零卖还好些,中午就赶了回来,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一进院子,林清舟就被大哥手里的战利品吸引了。 “嚯!大哥,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个团鱼!” 他快步上前,看着那挣扎不休的团鱼,也是又惊又喜。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围了过来,张氏更是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团鱼!个头可真不小!” 周桂香喜道, “这东西最补人了!” 一家人围着这意外之喜议论开了。 “这野生团鱼确实稀罕,镇上酒楼收的价格不低,最少能卖个一百文。” 林清舟这么说着, 农家捡到一只大团鱼,跟捡钱没区别。 林茂源抽着旱烟,沉吟道, “这团鱼确实是个好东西,留着给老大媳妇补补身子吧,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 张氏连忙摆手, “爹,这可不行!这么金贵的东西哪能就这么吃了?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刚才三弟不也说了吗,这野生团鱼,少说能卖一百文! 一百文啊,能买五刀好肉了!咱一家人能吃多少顿?不比囫囵吃这一只强?” 林清山也点头支持媳妇, “爹,娘,春燕说得在理,这团鱼卖了换钱更实惠,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者买点肉给大家补补,都成。” 周桂香也觉得儿媳说得对,但还是看向了晚秋, “晚秋啊,这鱼篓是你编的,下的地方也是你找的,这团鱼虽说你大哥抓上来的,可终究是借了你的运气。 你说说,这东西咋处置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晚秋身上。 晚秋没想到婆婆还会问自己的意见,小脸认真的作答道, “娘,鱼篓是我编的不假,可没有大哥冒着凉下水去取,它也上不来,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东西进了家门,就是家里的, 这团鱼怎么处置,该爹娘和大哥大嫂拿主意,我没意见。” 林清舟在一旁笑道, “我看大嫂说得对,卖了换钱最实在,爹,娘,要不我再去镇上跑一趟? 趁着天色还早,把这团鱼送到酒楼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顺便再割一刀肉回来,今晚咱们也开开荤,庆祝庆祝!”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 林清舟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回屋拿了早上卖鸭蛋的钱,整整一百三十四文铜钱,用旧布包得好好的,尽数交给了周桂香。 “娘,这是今天卖鸭蛋的钱,五十三个蛋,那酒楼掌柜的看蛋好,给了个好价钱,一共一百三十四文,您收着。” 周桂香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踏实又欣慰。 这些日子,家里进项明显多了,比上工挣得还多,眼看着日子就有了盼头。 她小心的把钱收好,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布袋,递给林清舟, “喏,把这团鱼装好,路上小心些,别让它跑了,卖了钱看看价钱,割上一刀好肉, 再买点你四弟药里缺的那两味药材回来,剩下的...你看看家里缺啥,掂量着买点。” “哎,我知道了娘。” 林清舟利落的把还在扑腾的团鱼塞进布袋,扎紧口,又跟晚秋要了点湿润的水草放在里面保持湿度。 “我脚程快,晚饭前准回来。” 晚秋看着家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点因闲言碎语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第63章 安安分分别生事 晚秋和林清山带着满当当的收获和喜悦回家时,沈家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钱氏刚从外头听了满耳朵的闲话回来,一张刻薄的脸上乌云密布,她把手里摘了一半的菜叶子狠狠掼在地上, 冲着屋里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沈大富尖声道, “听听!你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林家那个捡回去的赔钱货,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了! 会编什么劳什子鱼篓,还能引来大团鱼!那团鱼我听说有海碗口那么大,值老鼻子钱了! 当初怎么就五两银子便宜卖给他们家了!” 沈大富吐出个烟圈,眯着三角眼,眼神阴沉, “谁能想到那丫头还有这藏私的本事?在咱家的时候,除了干活就是干活,闷得像个葫芦,屁都没放过一个!” “就是啊!” 钱氏拍着大腿,越想越气, “这死丫头,肯定是故意的!有好手艺藏着掖着,不肯给家里出力!白白便宜了林家! 那林清河一个瘫子,倒是让他捡着宝了!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大富磕了磕烟杆,压低声音, “你现在去闹有什么用?上次你去,林家那老三不是直接让你退钱领人吗?” 一提这个,钱氏气势泄了点,悻悻道, “那林清舟是个混不吝的,上次差点真被他将住...” “傻!” 沈大富啐了一口, “他上次那么说,是拿准了你舍不得那五两银子,也吃定了你不会真要回那丫头。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那丫头显了本事,能往家里扒拉钱了! 你就再去,还用那话激他,你就说行啊,退钱就退钱,你把晚秋还回来! 你看他们还舍不舍得?他们肯定舍不得! 到时候你就顺势提要求,说既然你们舍不得,那团鱼总该分润点给咱们吧? 晚秋好歹在咱们家养了这些年,有了出息,孝敬一下曾经的养父母也是应该的! 要点实在的好处,比什么都强!” 钱氏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当家的说得在理。 那团鱼可是值钱货,能弄点回来,哪怕卖一半钱也是好的! 她心里顿时火热起来,腰杆也挺直了。 这时,屋里跑出来一个穿着崭新棉袄,脸蛋圆胖的男孩,正是钱氏的宝贝儿子沈宝根。 他刚才也听到了外头的议论,扯着钱氏的衣角嚷嚷, “娘!团鱼!我要吃团鱼!” “哎哟,娘的乖宝,等着,娘这就去给你弄好吃的!” 钱氏被儿子一嚷,更是下定了决心,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气势汹汹的就往外走,直奔林家方向。 她心里盘算着说辞,脚下生风,刚拐过村口的槐树,迎面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正是背着个鼓囊囊布袋,行色匆匆的林清舟! 林清舟刚从家里出来,正准备快步往镇上去,一眼看见钱氏这方向,这神色,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他脚步一错,直接挡在了路中间,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收敛了。 “钱婶子,这是去哪儿啊?” 林清舟不咸不淡的开口。 钱氏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了正主,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泼辣劲就上来了,她挺了挺胸脯,扯开嗓门, “我当是谁呢,是林家三郎啊!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家说道说道呢! 听说我家念弟抓了只大团鱼? 啧啧,那丫头在我家的时候,可从来没露过这手编鱼篓的本事! 这到了你们家,倒成了能人了?这不是藏私是什么? 白白让我们沈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一点光都没沾上! 我不管,那团鱼是我们念弟引来的,怎么说也得有我们沈家一份! 我也不多要,把那团鱼给我,就算全了念弟对我们这些旧人的一点孝敬!”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清舟脸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清舟背后的布袋,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舟听着这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话,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钱婶子,你这张嘴可真能编排, 晚秋在你们家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洗衣做饭,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你们给过她一根竹篾吗?给过她一刻空闲吗? 她哪来的功夫,哪来的材料编鱼篓?她没饿死在你们家,没被你们累死,都是她命硬! 如今到了我们林家,我们把她当人看,给她吃饱穿暖,让她有功夫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这手艺自然就显出来了! 这跟藏私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们沈家根本不把她当人!” 钱氏被林清舟连珠炮似的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恼羞成怒,尖声道, “你少在这里胡咧咧!反正我不管!那团鱼必须分我一半!不然...不然我就去村长那里说道! 说你们林家拐骗我家闺女!逼她把好处都给你们!” 她祭出了上次就想用却没敢用的威胁,眼睛死死盯着林清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慌乱。 林清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往前逼近一步。 他身量高,此刻沉下脸来,竟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去啊!” 林清舟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白纸黑字的过继文书在村长那儿放着,晚秋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跟你们沈家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还想毁约?做你的春秋大梦!” 钱氏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听到他绝口不提退钱领人,反而强调文书,心里不由一喜,暗道当家的果然料中了! 林家现在舍不得放晚秋走了! 她立刻顺着杆子爬,挤出一点假笑, “哎呦,清舟侄子,话别说这么绝嘛,我知道你们现在舍不得念弟那丫头了,毕竟她能干了不是? 咱们好歹也是旧亲,我也不为难你们,那团鱼....” “闭嘴!” 林清舟打断她,眼神扫过钱氏, “钱婶子,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晚秋的东西,就是我们林家的东西,跟你沈家没有半分关系! 想占便宜?门都没有!你以为村长会听你胡搅蛮缠? 还是你觉得你能告到官府去?” 林清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劝你,为了你家那个宝贝疙瘩着想,安安分分别生事, 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河边,井边,山坡.... 小孩子家家的,万一哪天不小心掉下去,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钱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起来,眼里充满了惊惧。 林清舟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你....” 钱氏指着林清舟,手指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可以去找村长哭诉,但她不敢拿自己儿子的安危去赌! 林清舟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狠起来是真敢下黑手的! 家里的婆娘说休就休,一点旧情不念,村里谁不知道他为了家里兄弟能拼命? 林清舟见她被吓住,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看她,大步流星的绕过她,径直往镇上的方向去了,再没回头。 钱氏呆立在原地,半晌没动弹,风儿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直到儿子沈宝根在家门口等得不耐烦,又跑出来喊, “娘,团鱼呢?” 她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拽过儿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窜回了自家院子,“砰”的一声关紧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第64章 不会做针线 林清舟背着团鱼匆匆赶往镇上后,林家小院渐渐恢复了午后的宁静。 林茂源和林清山略歇了歇,喝了几口水,便又扛起农具下地去了。 院子里,张氏坐在有阳光的屋檐下,继续缝补着衣裳,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晚秋则搬回了她的小凳子,就坐在自己屋外的窗根下,借着明亮的天光,手指灵巧的穿梭在细长的竹篾之间, 那圆形的竹匾底已经渐渐扩大,边缘也开始向上收拢,显出雏形。 村子里的气氛却因着中午林清山提着团鱼招摇过市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少人家听说芦苇荡那边有宝,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坐不住了。 反正午间总有些空闲,便三三两两的扛着家伙什,也往芦苇荡那边去碰碰运气。 一时间,平日寂静的芦苇荡竟热闹起来,人声,水声,惊起飞鸟的扑棱声远远传来。 还真有人有了收获。 有人摸到了几尾不小的鲫鱼,有人捞起了半篓子螺蛳,最幸运的是村东头的李老六,居然用网子兜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鸭子, 虽然被啄了几下,但提着那嘎嘎乱叫的鸭子回村时,脸上的笑容也跟捡了钱似的。 这更激发了村民们的热情,芦苇荡那片水洼,竟成了午后最热闹的地方。 李金花挎着个小篮子来串门,进门就对着张氏和晚秋笑, “哎呦,你们家可真是开了个好头!现在芦苇荡那边跟赶集似的!我家那口子也跑去凑热闹了,说是去看看能不能也逮只团鱼,笑死个人!” 张氏也笑, “哪能天天有那样的好运气?不过大家去转转也好,总能得点小鱼小虾添个菜。” 晚秋听着,手里编竹篾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微微一动。 芦苇荡去的人多了,那芦花岂不是被践踏得厉害,不好去割了? 她之前晒好的那些,可得仔细收好。 李金花坐了没一会儿,见张氏在做针线,晚秋在忙活,家里井井有条,便也不多打扰,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等她走了,晚秋放下手里编了大半的竹匾,起身回到屋里,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她走到张氏跟前,打开布包,里面是蓬松柔软,色泽金黄的芦花,已经晒得干透,散发出阳光和植物特有的干净气息。 “大嫂,” 晚秋声音轻柔, “我想求你个事儿。” 张氏停下手里的针线,笑道, “跟大嫂还客气啥?直说就是了。” 晚秋指了指屋里,又比划了一下, “清河他用的那个竹凳,我瞧着那竹板硬邦邦的,坐着肯定不舒服,也凉。 我想着,能不能用这些芦花,填一个厚实软和的垫子,铺在那竹凳上? 这样他坐着也能舒服些。 只是我不会做针线,这缝垫子的活儿....” 张氏一听就明白了。 那小叔子用的特殊竹凳,她也见过,确实光秃秃的。 她心里不由感叹晚秋的细心和体贴,连忙接过那包芦花,入手轻盈柔软,是上好的填充物。 “嗨,我当是什么难事呢!” 张氏爽快道,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正好前些日子做衣裳剩下些耐磨的粗布头,颜色也素净,我给你拼一拼, 缝个厚实又软和的垫子,边上再缝两道线固定住芦花,保准坐着舒服! 下午没啥紧活,我这就给你做出来!” 晚秋眼睛一亮,真心实意的感激道, “谢谢大嫂!真是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氏拍拍她的手,当即就起身去翻找合适的碎布头了。 晚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轻快的回到东屋。 林清河半靠在炕上看书,听见她进来,抬眼望来。 “跟大嫂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他放下书,轻声问。 晚秋走到炕边,在惯常坐的小凳子上坐下,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去求大嫂帮忙了,我见你那个竹凳坐着硬,想给你做个软垫铺上。 我攒了些晒好的芦花,刚拿给大嫂,请她帮忙缝个垫子。” 晚秋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更小了些, “清河,我不会做针线呢...”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会针线,几乎等同于缺陷。 晚秋说这话时,心里确实有些赧然和隐约的自卑。 在沈家,她只有干不完的粗活,针线这种精细活儿,钱氏从不让她沾手,生怕她糟蹋了布料,也怕她学会了,耽误干活。 林清河闻言,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晚秋的手上。 那双小手,因为刚才一直在编竹篾,指尖有些泛红,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手背上,指关节处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痕, 有的是冻疮留下的暗色印记,有的是被粗糙物件磨出的厚茧,还有一两道浅淡的疤痕,不知是割伤还是烫伤。 这双手,明明比他的手还要小一圈,明明属于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姑娘,却已经饱经风霜,写满了常年艰辛劳作的痕迹。 她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拈针绣花的年纪.... 一股尖锐的心疼猛然钻进了林清河的心脏,比他自己瘫痪在床,前途渺茫时更甚。 他的晚秋,在他看不到的过去,究竟吃了多少苦? 而如今,她竟还在为自己不会女红而感到抱歉? 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林清河慌忙别开脸,不想让晚秋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的,轻轻握住了晚秋放在炕沿的那只手。 指尖触及她手上粗糙的茧子,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口狠狠一缩。 他用力抿紧嘴唇,想压下喉头的哽塞,可那滚烫的液体却不听使唤,迅速在眼底积聚,摇摇欲坠。 晚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和轻颤,诧异的抬头,却见他侧着脸,紧紧咬着下唇,长睫湿漉漉的垂着, 一颗豆大晶莹的泪珠,终究是没忍住,倏然滑落,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清河?” 晚秋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反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河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的握住她的手。 更多的泪水无声的滚落,带着他无法言说的心疼,愧疚和汹涌的情感。 看着他默默流泪的样子,晚秋初时的慌乱渐渐平息,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晚秋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 第65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晚秋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认真, “清河,你觉得我很可怜吗?” 林清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可怜?当然可怜,她过往的经历,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觉得心如刀割。 他点了点头,喉咙干涩, “你....吃了太多苦。” 晚秋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宁静。 她轻轻替他擦着眼泪,声音柔和坚定, “清河,我不可怜呢。” 她望进他湿润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你也不可怜呢。” 林清河怔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晚秋的指尖抚过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继续说道, “在沈家,我是干活,是挨打挨骂,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只是个能干活的物件, 我心里明白,所以不觉得委屈,也不怨怼,我只想活下去。 来了林家,爹娘慈爱,兄嫂和睦,你....” 晚秋顿了顿,脸上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你会问我愿不愿意,会因为我给你吃蒸蛋而脸红,会因为我的手而哭, 清河,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是个人,是个被在乎,被心疼的人。 这怎么能叫可怜呢?” “至于你,” 晚秋的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没有避讳,只有坦然的关切, “你是生病了,身子不方便,可你有疼你的爹娘兄嫂,有聪明的头脑,能看书,能认药,心里有自己的傲气和坚持。 你现在只是暂时被困住了,但你不是废人。 我们会一起想办法,让你过得舒服些,让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这怎么能叫可怜呢?” 晚秋的话像一阵温煦的风,吹散了林清河心中积聚多时的阴霾和自怜。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从未有人这样定义过可怜。 不是着眼于苦难的过去和残缺的现在,而是看向得到的温暖和存在的价值。 是啊,他有晚秋了。 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坚韧如蒲草的女孩,用她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希望。 林清河紧紧回握晚秋的手,将她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心疼和悲伤, 是一种释然,一种被理解,被拯救的悸动。 “晚秋....” 林清河哽咽着,唤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泪意的低喃,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把阳光,带进了我这片荒芜已久的生命里。 晚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感受着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栗和逐渐平稳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晚秋轻轻的,将头靠在了林清河的胸膛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雏鸟归巢般的眷恋。 林清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另一只手臂有些笨拙的,试探性的,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晚秋就这样安静的靠着他,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的清泉,一闪一闪的。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她的耳畔。 原来,被人这样珍惜的拥着,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是这般踏实安稳的感觉。 .... 屋外窗根下,张氏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原是拿了碎布头和芦花,想在外头阳光亮堂处开始缝垫子,却不经意将屋里两人低低的对话和后续的静谧听了个分明。 张氏吸了吸鼻子,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拿起针线和材料,轻手轻脚的挪到了院子另一头更远些的地方,不想打扰屋里那一对互相依偎,彼此取暖的小儿女。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洒满了整个农家小院。 第66章 偶遇王巧珍 林清舟脚程快,紧赶慢赶,终于在申时初到了镇上。 他没先去酒楼,而是熟门熟路的拐进了常去的仁和堂药铺。 药铺掌柜认得他,见他来,便笑道, “林三郎来了,可是又得了好药材?” 林清舟把背上的布袋小心放下,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那只依旧精神头十足,扒拉着水草的团鱼, “掌柜的,您给掌掌眼,这团鱼能值多少?品相您瞧,背甲乌黑发亮,个头也足。” 掌柜的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嗯,是上好的野生团鱼,有些年头了,精气神也足。 这个时节难得。 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一百二十文,如何? 要是送到东街福满楼,他们或许能给到一百三十文,但那家掌柜挑剔,可能要压你品相。” 林清舟略一思忖,一百二十文已是极好的价钱,比预想的一百文还多。 去福满楼可能多十文,但未必顺利,还耽误时间。 林清舟爽快点头, “成,就依掌柜的,另外,劳烦您再帮我抓两味药。” 他说了林清河药方里缺的那两味药材。 掌柜的利索的称了药材包好,又数出九十文钱,差的三十文就是买药的钱,一起递给他。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和药,道了谢,便转身出了药铺,直奔肉铺。 林清舟想了想,割了足足两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给张氏称了半斤她念叨过的红枣,给晚秋买了一小包饴糖。 东西置办齐全,林清舟心里踏实,脚步也轻快起来。 看看天色,赶回去还能帮着家里做做活计。 他提着肉,药包和糖,沿着镇上的主街往镇口走。 镇子比村子繁华不少,虽已近傍晚,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摇晃。 林清舟正低头盘算着今晚的肉怎么吃,是红烧还是和干菜一起炖,忽然听到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伴随着吹吹打打的乐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望去,只见街角拐过来一队人。 前面两个穿着簇新短打的仆役开路,中间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轿帘低垂,后面还跟着两个捧着简单箱笼的婆子。 这排场不大,但在清水镇这地方,也足够引人侧目了,尤其是那顶小轿,一看就不是正经娶妻的花轿,倒像是纳妾的规矩。 林清舟没太在意,打算避到路边让人家先过。 镇上富户纳个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就在那小轿经过他面前时,一阵风吹来,恰好将轿帘掀开了一角。 轿子里坐着一个穿水红色绸缎袄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的年轻妇人,正微微侧着脸,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矜持和得意,看着轿外的街景。 那张脸,林清舟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休弃了没几天的前妻,王巧珍。 王巧珍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林清舟。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刻意摆出的矜持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得意,还有一丝怨怼的复杂神色取代。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将戴着个廉价银镯子的手腕露了出来,扶了扶头上的簪子,目光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炫耀,直直地朝林清舟看来。 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看,林清舟,离开你们那个穷酸破落户,我王巧珍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坐轿子,穿绸缎,戴银簪!比在你们林家吃糠咽菜强百倍! 可林清舟,早就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假意,心境跟王巧珍是完全不同的。 他看着轿子里那张刻意修饰过,却掩不住眉梢眼底那股子算计和虚荣的脸, 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没有避开王巧珍的视线,也没有露出任何她期望看到的愤怒,懊悔或不甘。 他只是很平淡的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便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的路人。 王巧珍被他这全然无视,毫不在意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处心积虑想要在他面前炫耀,想要看到他后悔莫及的样子,可他竟然....根本不在乎? 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王巧珍不甘心,眼看轿子就要过去,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对着轿外说道, “哎,这镇上就是比村里敞亮,轿子坐着也稳当。 有些人啊,就是没这个命,一辈子土里刨食的穷酸相!” 这话说得尖刻,引得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林清舟脚步都没停一下,闻言头也不回,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 见林清舟一副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王巧珍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无法再说什么了。 人已越走越远。 轿子渐渐远去,吹打声也模糊了。 王巧珍坐在摇晃的轿子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得意,只剩下满心的羞恼和一种说不清的憋闷。 她以为离开林家是跳出火坑,扬眉吐气,可为什么... 为什么林清舟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 刚刚他手里还提着肉,林家的日子又好起来了吗? 林清舟则早已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加快脚步,迎着将落的夕阳,朝着家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走去。 第67章 三哥买饴糖 林清舟脚步轻快,紧赶慢赶,到家时,日头还斜斜的挂在天边,离林茂源和林清山下田归来还有一段时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传来周桂香准备晚饭的响动。 窗户敞着,能看见晚秋坐在窗下小凳子上忙碌的身影。 林清舟先把买回来的东西拿到堂屋,正好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缝好的,鼓囊囊的方形坐垫,用的是深青色和浅褐色拼凑的粗布,针脚细密匀称。 她一眼看见林清舟提着的两刀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还有红枣和糖,眼睛一亮, “买这么多肉?这花了不少钱吧?团鱼卖得好价了?” “卖了一百二十文呢!” 说着话,周桂香也从灶房里出来了, 林清舟脸上带着笑,把剩下的铜钱掏出来给周桂香, “药材花了三十文,肉和这些零碎花了四十文,还剩五十文,娘收着, 掌柜的说这团鱼品相好,难得嘞。” 林清舟没提遇到王巧珍那档子事,觉得不值一提。 周桂香接过钱,又惊又喜, “居然卖了一百二十文?真不错!这肉看着就好,肥瘦相间,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林清舟笑着应过周桂香,转身对张氏说, “大嫂你之前不是说想买点红枣吗?正好顺道。” 林清舟说着,把红枣递给张氏, 张氏心里暖洋洋的,这小叔子别看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贴心。 “那大嫂就不客气咯!” 林清舟又拿起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饴糖, “这个给晚秋,小孩子家,吃点甜的。” 张氏笑道, “晚秋可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她肯定喜欢,你快去吧,她在屋里编东西呢,编了一下午,手巧得很。” 林清舟拿着饴糖走到窗外,晚秋正全神贯注的摆弄着手里的竹篾,一个已经成型的竹匾就放在她脚边。 林清舟定睛一看,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 那竹匾约莫有家里最大的陶盆口那么大,圆形,浅底,边缘略高,收得圆润整齐。 整个竹匾用的都是细细刮过,匀称光滑的竹篾,经纬交织,结构紧密,篾与篾之间的空隙细小均匀,既保证了透气,又绝不会漏下细小的谷物或干货。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竹子特有的温润光泽,边缘收口的地方还用更细的篾丝加固了一圈,显得格外结实耐用。 这手艺,一看就不是生手能做出来的,比村里一般人家用的那种粗疏竹匾不知精巧了多少。 “晚秋。” 林清舟唤了一声。 晚秋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三哥回来了。” 林清舟把饴糖递过去, “给,镇上买的,你尝尝甜不甜。” 晚秋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琥珀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饴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无措, “这...给我买的?三哥,这太破费了...” “一点零嘴,不值什么。” 林清舟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竹匾上, “这是你下午编的?手真巧,编得真好,比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都不差。” 晚秋听他夸赞,心里高兴,小心的拈了一小块饴糖放进嘴里,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还不忘转身给林清河也喂了一块,清河正假装看着书,面对这自然的行为,又是脸红到了耳朵根。 林清舟看破不说破,只是微微笑着。 晚秋抿了抿嘴,压下那点雀跃,想起正事,指着竹匾认真问道, “三哥,我正有事情想找你帮忙呢,你说,像这样的竹匾,能不能卖出去?又能值几个钱?” 林清舟闻言,蹲下身,仔细摸了摸竹匾的边缘和底部,又掂了掂分量,沉吟道, “这东西,农家家家户户都用得着,晒粮食,晒干菜,晒草药,甚至当个簸箕使都行。 你这编的又细又结实,肯定能卖出去。” 他顿了顿,盘算了一下, “寻常村里人自己随便编的,粗糙些,也就三五文钱一个,还不一定有人买,大多是自己家用。 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那种,编得稍微像样点,卖八文到十文一个。 但你编的这个.....” 林清舟又仔细看了看那匀称紧密的纹路和光滑的手感, “你这手艺,比杂货铺里卖的那些还好。 我估摸着,要是拿到镇上去,碰到识货的,或者需要好器具的药铺,干货铺子,卖个十一二文,甚至十三五文一个,都有可能。 就是...” 他看向晚秋, “编这样一个,得费不少功夫吧?” 晚秋点点头, “嗯,是要费些功夫,我今天下午除了帮大嫂一点忙,就只编了这一个。 若是专心编,一天大概能编两个。” 她心里快速算着,如果真能卖十文一个,一天两个就是二十文左右,一个月下来..... 那对家里可是不小的进项! 而且这活计不挑天气,坐在家里就能做。 林清舟看出她眼里的期待,想了想说, “这样,你这个先放着,等下次我去镇上,带上这个竹匾,去杂货铺问问价,探探路子。 要是真能卖上价,你再接着编。 家里竹子后山就有,大哥也能帮着劈篾,不费什么本钱。” 晚秋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嗯!谢谢三哥!” 有了林清舟的肯定和帮忙探路的承诺,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来靠自己的手艺,是真的能为这个家添砖加瓦的。 第68章 秋收的安排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染上了橙红的霞光。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从地里回来了,洗净了手脚上的泥土,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周桂香今晚舍得,将那两刀五花肉切了整整一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铁锅里被煸炒出金黄的油脂,滋滋作响,混合着葱姜的香气,霸道的弥漫了整个小院。 剩下的一刀肉,则被周桂香仔细的用麻绳穿好,挂在灶房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和之前熏好的田鼠肉挂在一起。 这是农家过冬的习惯,用盐浅浅腌一下,再经灶头烟火慢慢熏烤,能保存许久,是冬日里难得的荤腥储备。 晚秋帮着把碗筷摆上桌,张氏也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除了那盆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清炒的自家菜园里最后一批小白菜,一碟子腌萝卜,以及一大盆野菜糊糊。 主食是掺了少许白面的杂粮窝头。 这样的饭菜,在农家已是极为丰盛的一餐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橘黄的油灯光晕笼罩着每一张带着笑意和满足的脸。 林茂源作为一家之主,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肉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咀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嗯,香!桂香的手艺越发好了。” 周桂香笑着给每个人都夹了肉, “多吃点,今儿这肉足。” 又特意给张氏多夹了两块肥的, “老大媳妇,你也多吃,补补身子。” 林清山憨厚的笑着,大口扒着饭,就着肥美的肉块,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大家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家常。 张氏说起芦苇荡那边下午的热闹, “去的人可多了,跟赶集似的,李老六还逮了只野鸭子,估摸着以后那边消停不了,咱们这几天就不用摸黑去捡蛋了,肯定没剩多少。” 林茂源点点头, “嗯,捡不着就不捡了,这些日子也攒了些钱,够家里周转一阵,马上就是最后一批秋收了,晚稻都得抓紧,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说到秋收,林清山接口道, “爹,我明儿一早就去把镰刀都再磨利索点,今年收成看着还行,就是得抢天时,怕变天。” 晚秋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听到秋收,她放下筷子,认真的说, “爹,娘,大哥,秋收我也能下地帮忙的。” 她话音刚落,林清舟就摆手道, “不用,晚秋,你就在家,家里也离不了人,大嫂现在身子要紧,四弟也需要人时常照看,你在家,我们下地也安心。” 张氏闻言,连忙道, “我在家看着四弟就行,秋收忙,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我这身子没你们想的那么娇贵。” 在屋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这个家最大的拖累,连秋收这样的重活,都因为要留人照顾他而显得人手紧张。 然而林茂源却放下了筷子,面色严肃的看向张氏,语气不容置喙, “老大媳妇,这话不对,秋收是忙,但再忙,也没有你的身子紧要。 你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地里的活又重又杂乱,万一磕着碰着,或者累着了,那可是两头顾不上,要出大事的!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帮着你娘做做饭,照应下家里就行。 地里的活,有我们三个大男人顶着呢!还没到要孕妇和病人孩子下地拼命的地步!” 张氏被公爹这么一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再坚持,低声道, “爹说得是,我听爹的。” 林清山也握住媳妇的手, “爹说得对,你在家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茂源的目光又转向晚秋,语气缓和了些, “晚秋,你也一样,你就安心在家,帮着大嫂,顾好清河,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晚秋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听爹的!” 第69章 抢收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林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三人早早起来,就着昨晚的剩粥和窝头垫了肚子,磨得锃亮的镰刀别在腰间,便匆匆下地去了。 周桂香也起身忙碌,开始准备一天的口粮和送去地里的饭食。 家里顿时空寂下来,只余下林清河,张氏,以及留在家里帮忙照应的晚秋。 晚秋先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又去灶房帮周桂香烧火。 周桂香手脚麻利,烙了一叠厚厚的杂粮饼,又煮了一大罐子咸菜蛋花汤,仔细装进保温的瓦罐和篮子里。 “娘,我给你送去?” 晚秋主动道。 周桂香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天色, “不急,等日头再高些,估摸着你爹他们得干上好一阵才歇,你先去照看你大嫂和清河,这里有我。” 晚秋应了,先去看张氏。 张氏正在慢慢活动着身子,见晚秋来,笑道, “我没事,就是闲不住,四弟那边你多顾着些,他心思重,别让他觉得拖累了大家。” “嗯,我知道,大嫂。” 晚秋点头,又去看林清河。 林清河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手里拿着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窗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响。 见晚秋进来,他放下书,低声问, “爹他们都走了?” “嗯,天没亮就走了。” 晚秋走到炕边,“娘在准备送饭,大嫂也好着,你是不是也想帮忙?” 她看出了他眼底的焦灼和无力。 林清河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攥紧。 这种全家奋战,自己却只能困守一隅的感觉,每次农忙时都格外煎熬。 晚秋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自己未完工的第二个竹匾,轻声说, “清河,你看,我也在抢收呢,抢着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前,多编几个,多换点钱, 咱们虽不在田里,但也在为这个家出力,对不对? 爹说了,家里离不了人,咱们守好家,他们才能安心在外头拼。” “可是....” 林清河觉得自己没有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晚秋接着说道, “你只是生病了,家里怎么会让生病的人辛苦呢?我发烧的时候家里也没有让我做活计。” 林清河还想说什么,晚秋则是眼神坚定的看着林清河, “清河,你会好起来的呢。” 林清河看向她那平静坚定的神情,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头的躁郁。 “嗯。” 林清河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这一次,心境平和了许多。 午后,周桂香提着沉重的饭食篮子去了地里。 晚秋在家,按时给林清河喂了药,又帮着张氏做了些轻省的家务。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间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吆喝声。 天色渐渐向晚,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 太阳被彻底遮蔽,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卷得院中落叶乱飞。 晚秋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不时抬头看天。 终于在暮色几乎完全笼罩大地时,林茂源三人拖着极度疲惫却依旧匆忙的步伐回来了。 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沉重的倦色。 “快,赶紧喝口水!” 周桂香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林茂源一口气灌下半碗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抬头死死盯着越来越暗,云层越压越低的天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爹,怎么了?” 林清山问。 “这天不对头。” 林茂源的声音有些沙哑, “云走得急,风里带腥,怕不是要变天,还是大天! 咱们的稻子虽然抢割了大半,但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捆扎晾晒的,就这么摊在地里,要是来场大雨或者提前下霜,可就全糟蹋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沉。 粮食是农家的命根子,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决不能毁在最后一刻。 “爹,那我们....” 林清舟急了。 “抢!点起火把也得抢回来!” 林茂源斩钉截铁,随即目光转向晚秋, “晚秋,你脚程快,现在立刻跑去村长家,跟李叔说,我看这天色极不对劲,怕有雨或霜,让他赶紧敲锣, 招呼村里还有粮食没抢收完的人家,能点灯的点燃灯,能举火把的举火把,今晚务必把地里的粮食抢回来!” “哎!我这就去!” 晚秋毫不迟疑,放下手里的竹篾,紧了紧衣襟,转身就冲出了院子,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林茂源又对周桂香道, “桂香,赶紧把家里能找到的油灯,火把都点起来! 清山,清舟,跟我走,先把咱家地里散着的稻子捆好,能背回来多少背回来多少!” “爹,我也去帮忙捆!” 张氏忍不住道。 “你在家接应!” 林茂源不容分说, “黑灯瞎火,地里杂乱,你顾好自己就是帮忙!” 林家立刻动了起来。 周桂香翻出所有能照明的家伙什,张氏也帮着整理麻绳和背篓。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甚至顾不上吃口热饭,拿起工具,又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晚秋这边,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村长李德正家,气喘吁吁地把林茂源的判断和话带到。 李德正一听是林茂源的判断,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农事关乎一年生计,这种预警,没人敢忽视。 “铛——铛——铛——!” 很快,急促洪亮的铜锣声划破了清水村寂静的夜空,伴随着村长嘶哑清晰的喊声, “各家各户注意了!天色不好,怕有雨霜! 地里还有粮食的,赶紧点灯举火,下地抢收!能抢回来多少是多少!” 这锣声和喊声,瞬间让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质疑的,惊慌的,抱怨的,但更多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紧张。 一时间,点点灯火如同繁星,从各家各户亮起,迅速汇聚成流,向着田野蔓延开去。 火把燃起来了,松明子点起来了,甚至有人把过年才舍得用的灯笼也提了出来。 田埂上,地里头,人影幢幢,火光摇曳。 男人呼喝着奋力捆扎、背负,妇人和半大的孩子也加入进来,帮忙拾穗、传递。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稻穗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林家地里,林茂源父子三人更是拼尽了全力。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们手脚并用,将散落的稻穗快速归拢、捆扎。 晚秋也跑了回来,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她力气小,就一次少背些,但来回跑得飞快。 放眼望去,整个清水村临近的田野,被无数流动的火星点亮,那是在与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赛跑, 是在从老天爷手里抢夺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焦急,疲惫却又无比坚毅的面孔。 夜深了。 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田地里的火光,却越聚越多,越烧越旺,要将这沉沉的天幕,都烧出一个窟窿,护住这一季辛劳的果实。 直到后半夜,当最后一片散落的稻谷被抢收回家时,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 打在刚刚抢收完的,空荡荡的田地上,也打在每一个筋疲力尽,却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农人肩头。 林茂源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冰冷的雨丝,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幸亏,抢回来了。 这一夜,清水村无眠。 第70章 真下雨了! 冰凉的雨点起初只是稀疏地落下,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浇灌着刚刚经历了疯狂一夜的田野和村庄。 那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院中的石板上,也砸在了某些人的心坎上, 浇灭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燃起的是无边的懊悔和恐慌。 钱氏披着件旧夹袄,扒在自家破旧的院门边,伸着脖子往外看。 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打在她脸上时,她浑身一激灵,脸上那点看热闹似的,混杂着让你们瞎折腾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了。 “真...真下啦?” 她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刺耳。 屋里的沈大富也趿拉着鞋跑出来,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和密集的雨幕,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下午也听到了锣声,但压根没当回事,觉得林茂源一个大夫懂什么看天? 肯定是自己家没收完,想拉着全村人陪他干活。 他沈大富才不上这个当! 地里的那点稻子,他本就没太放在心上,收成一直不好,懒得费那力气。 可现在.... “完了....完了....” 钱氏的声音带了哭腔,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大富鼻子上, “都怪你!让你去你不去!现在好了!雨下来了!咱们那点稻子全得泡烂在地里!冬天吃什么?拿什么交租子?宝根拿什么换新袄子?!” 沈大富烦躁地一把推开她的手, “嚎什么丧!下就下了,能有多大点事?别人家收得多,让他们匀点!” “匀?谁肯匀给你?” 钱氏更气了, “你看看这雨!你看看!现在全村哪家不是点着火把、累死累活把粮食抢回家的? 就咱们,还有村头那几个二流子懒汉没动弹!人家抢回来的粮食是命!能匀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真的哭嚎起来, “我的粮啊...天杀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活啊...” 沈大富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看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雨,心里也终于开始发慌。 他嘴上虽硬,但也知道粮食的紧要。 这下这个冬天怕是真的难熬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在骂老天,骂林茂源,还是骂自己。 与沈家同样凄风苦雨的,还有村里另外几户平日里就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人家。 此刻,他们要么在屋里捶胸顿足,要么对着老天骂骂咧咧, 但无一例外,心里都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饥寒交迫的恐惧, 以及对那些听信预警,奋力抢收的人家,生出的扭曲的嫉妒和怨恨。 这场雨,像是一道无情的筛子,将勤勉与懒惰、远见与短视,清晰地筛分开来。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才渐渐停歇。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打烂的微腥。 林家人几乎是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休息了片刻,此刻虽然个个眼圈发青,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粮食大部分都抢回来了,虽然有些被雨淋了点边,但及时摊开在通风的堂屋和厢房里,损失不大。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和湿漉漉的地面,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爹,雨停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种麦子了?” 林清山活动着酸痛的胳膊问。 林茂源摇摇头,抓起一把门口湿透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雨下得透,地里太湿太泞了,现在下地,一脚一个深坑,种子撒下去也容易烂,出苗不好。 得等太阳出来,晒上一两天,地皮稍微干爽些,才能动。” “那会不会耽误了?” 林清舟有些担心。 播种讲究时机,晚了怕影响越冬。 “耽误一两天不怕,只要别再接着下连阴雨就行。” 林茂源抬头看天, “看这云层,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大太阳,咱们趁这功夫,把抢回来的稻子好好整理晾晒, 把麦种再挑拣一遍,家伙什也都准备好,等地里能下脚了,就一口气种下去。 抢种抢种,抢的就是这几天。” 晚秋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看着公爹沉稳的背影,心里对耕种这件事, 第一次有了如此具体深刻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力气活,更是需要经验,智慧和与天时赛跑的技艺。 第71章 抢种 连绵的秋雨停歇后,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吝啬地不肯放出太多阳光。 地里的泥泞需要时间晾干,冬小麦的播种便在一种紧绷的等待中酝酿着。 林家小院里,却也并未闲着。 抢收回来的稻谷需要仔细摊晾,晚秋和张氏便成了主力。 她们在通风的堂屋、厢房甚至屋檐下,用木板、席子搭起临时的晾架,将潮湿的稻穗薄薄铺开,不时翻动。 晚秋心思细,还用细竹篾编了几个小巧的、带提手的长方形浅筐,专门用来盛放需要特别照看的、穗头较湿的稻谷,方便随时挪动到有微弱阳光或穿堂风的地方。 林清河虽不能动,目光却时常跟随着晚秋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为那些湿稻谷操心,再想起她说的咱们也在为这个家出力,心里那点因不能下地的焦躁,渐渐被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迫切取代。 他让晚秋将家里往年留的麦种拿一些过来,又找出了父亲那本纸张泛黄,记载着本地作物习性及一些简单农谚的旧册子。 一天下午,晚秋端着一碗温水来到林清河炕边,却见他正对着一小堆麦粒和那本旧册子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划着什么。 “清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晚秋将水碗递过去。 林清河接过碗,却没立刻喝,而是指着那堆麦种和册子上某一页模糊的字迹,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斟酌, “晚秋,你看这书上写,麦种浸以温水,拌以灶灰,可御初寒,促早苗。 还有这句,播种深浅,因墒情而异,湿则宜浅,干则宜深。 我在想....” 他抬起头,看向晚秋, “今年秋雨多,地湿,播种是不是应该比往年浅一些? 还有,咱们能不能试试用温热的草木灰拌一下麦种? 或许真能让种子在凉地里有劲些,出苗齐整点?” 晚秋仔细听着,虽然不太懂那些农事术语,但她听懂了地湿浅种和草木灰拌种保暖的意思。 她眼睛一亮, “清河,你说得好像有道理!地太湿,种子埋深了是不是容易闷坏?拌点热乎乎的灰,就像给它穿件小袄子?” 她的比喻稚拙却形象,让林清河不由失笑,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晚秋立刻道, “那咱们试试?我去跟爹和大哥三哥说!草木灰灶房里有的是,温水也好弄!” 林清河却有些犹豫, “这...这只是书上写的,我也没有把握,万一...” “不怕!” 晚秋语气坚定, “试试嘛,又费不了多少种子,爹常说,种地不能光靠老法子,也得琢磨,你琢磨出来了,咱们就试试!” 晚秋这股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让林清河心头一暖。 正说着,林茂源和林清山检查完农具走进来。 晚秋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将林清河的想法,用自己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 “爹,大哥,清河看了书,想了很久呢!咱们试试好不好?用一点点种子先试试!” 林茂源听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炕边,拿起那本旧册子看了看林清河指出的地方,又捻起几粒麦种看了看。 林清山也好奇地凑过来。 片刻,林茂源放下册子,看向小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清河有心了,湿则宜浅,这话老把式也说过,至于温水拌灰...是个没试过的法子,听着有些意思。” 他直接拍板, “清山,去拿个小陶盆,装点麦种,晚秋,你去灶下掏一筐最细的,凉透了的草木灰来。 咱们不多弄,就按清河说的,先用一小盆试试!要是出苗真的好,咱们就照着办!” 没有质疑,没有贬低,林家有的只是对家人想法最直接的支持和尝试的勇气。 林清河怔住了,心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哎!” 林清山和晚秋高兴地应了,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一小盆精选的麦种被温水短暂浸泡后,与细细的,带着余温的草木灰均匀地搅拌在一起,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 - 这些天晚秋看着父兄们磨出厚茧和血泡的手掌,心里记挂着。 她和大嫂张氏一合计,找出家里最厚实耐磨的旧布料,比着手掌的大小,裁剪出形状。 晚秋负责用结实的麻线缝边,张氏则寻来柔软的旧棉花絮,细细地填充进去。 她们做了好几副厚厚的,能套住整个手掌和半截前臂的手套,又用多层布缝了垫肩。 虽然针脚不如买的细密,样子也有些粗笨,但厚实暖和,绝对实用。 - 林清河根据那本旧册子和自己推演,大致估算了家里几块田的湿度差异,建议父亲在不同地块调整播种的疏密。 “东头那块地低洼,可能更湿些,种子再撒稀一点?坡上那块干得快,可以照常。” 林茂源仔细听着,一一记下。 - 两天后,地皮终于被阴凉的风吹得半干,能下脚了。 抢种的日子到了。 天不亮,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背上拌了灰的麦种和大部分常规麦种,扛着耧车、犁头等工具,再次奔赴田地。 周桂香准备了更扎实的干粮。 张氏和晚秋将熬夜赶制出来的手套和垫肩塞进他们的行李。 “戴上试试,别嫌丑,护着手用。” 张氏叮嘱林清山。 “晚秋和你大嫂的心意,都戴上。” 林茂源直接套上了一副。 粗笨的手套包裹住满是伤痕的手掌,厚实的垫肩分担了绳索勒磨的痛苦。 林清山和林清舟起初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在冰冷的晨风和沉重的劳作中,感受到了那粗陋针脚里传递出的温暖与支撑。 田地里,林茂源按照林清河的建议,仔细调整着不同地块的播种深度和密度。 那盆拌了灰的麦种,被单独播种在最好的一块田的边角。 抢种的劳动强度极大,但林家父子三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 林茂源扶耧把控方向和深浅,林清山在前奋力拉犁开沟,林清舟在后面均匀撒种并覆土。 累了就轮流替换。 有了手套和垫肩,效率似乎都高了些。 晚秋在家也没闲着,她加快了竹匾的编织,同时负责照顾林清河和张氏。 林清河则时时关注着窗外天色和风向,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接连三天,林家父子都是天未亮出门,星斗满天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 但每个人脸上虽有疲惫,却无怨言。 当最后一块田的麦种落入湿润的泥土,林茂源直起酸痛的腰,望着眼前这片被精心播种过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种下去了,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也看咱们这些种子的命数了。” 第72章 冬闲 冬小麦的种子带着全家的期盼沉入湿润的泥土,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稍松。 秋收抢种的连轴转耗尽了一家男劳力的气力,接下来的日子,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里除了偶尔去看看墒情,除除大草,便没什么非做不可的重活了。 农家称这段日子为冬闲。 然而,闲下来的林家,却并没有真正闲着。 家里这些日子虽然得了些铜钱,但终归失了固定的进项, 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张氏日益明显的孕肚,还有四弟的药钱,心里那份属于长子的责任感便沉甸甸地压着。 这日早饭桌上,林清山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犹豫着开口道, “爹,娘,地里的活计差不多了,我寻思着镇上的码头这时候也该开始忙年货了,扛包的活儿多,我想再去干一阵子,多少也能贴补些。” 码头扛包是纯粹的力气活,挣的是血汗钱,冬日里河风凛冽,格外辛苦。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 大儿子憨厚肯干,一心想为家里分担,他们做父母的,拦着反而让他心里不安。 周桂香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要去也行,但别逞强,累了就回来,家里现在不缺你那口吃的。” 林茂源沉吟道, “去几天看看也行,但别长干,你媳妇身子越来越重,家里也需要个顶事的男人。” 林清山见爹娘没有反对,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诶!我知道,我就去干个十来天,挣点过年钱就回来!” 一直安静吃饭的晚秋,这时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旁边的林清舟, “三哥,这些日子我也攒了有些竹匾了。” 她说着,起身走到自己屋角,那里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竹制品。 她小心的搬过来最上面的几个。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都露出赞叹的神色。 那是整整十二个竹匾,大小略有差异,但个个编得精巧匀称,篾丝光滑,结构紧密。 最早编的那两个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新编的也透着竹子的清新。 除了最开始的圆形浅底匾,晚秋后来还尝试编了几个方形的,略深一些的,甚至有一个圆形的带了个浅浅的盖子,活脱脱像个精致的小储物盒。 “呀!晚秋,你手也太巧了!编了这么多,还编出花样来了!” 张氏第一个惊叹出声,拿起那个带盖子的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林清河靠在炕上,目光柔和的落在晚秋和她那些作品上,嘴角微扬,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些日子天凉,大家吃饭都集中到清河的屋子里了,也免得他一个人清苦。 晚秋脸有些红,指着那摞竹匾对林清舟说, “三哥,你上次说能帮我去镇上问问价,这些能麻烦你下次去镇上时,一起拿去试试看吗?” 她没说出口的是,看到大哥为了家里还要去码头吃苦,她就更想快点让自己这些日子的劳作变成实实在在的铜板。 林清舟早就料到晚秋会提起这事,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竹匾,尤其掂量了一下那个带盖的和一个方形深底的,心里快速盘算着。 “晚秋,你放心,这事包在三哥身上。” 林清舟拍胸脯保证, “你这手艺,绝对卖得上价! 我看这样,明天我就跟大哥一块去镇上, 大哥去码头找活,我带着这些竹匾,去那些小店都问问, 这种精细家什,不怕没人要!” 他顿了顿,又道, “价钱嘛,普通的圆匾,咱们保守点,先按十文一个喊,这种方形的,带盖的,看着就更费功夫,更稀罕,可以喊到十三文甚至十五文! 咱们不急,多问几家,谁给价合适就给谁。” 晚秋听着,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十文,十五文....她飞快的心算,十二个竹匾,就算平均十二文一个,也有一百四十多文! 这几乎抵得上大哥在码头扛好几天大包了! 而且,这还是刚开始... “谢谢三哥!” “一家人谢什么。” 林清舟爽朗一笑, 林茂源看着儿女们各有打算,积极为家计奔忙的样子,心中熨帖,开口道, “清山去码头,清舟去卖竹匾,都行,但记住,安全第一,凡事量力而行, 晚秋这段时间辛苦了,这些竹匾是好,但别累着眼睛和手, 家里日子是紧,可也没到要你们拼命的地步, 一步一步来,稳当最要紧。” “知道了,爹!” 几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和林清舟便出发了。 林清山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干粮,林清舟则用一个大背篓,仔细地将十二个竹匾用干草隔开,稳妥的装好,背在身后。 晨雾尚未散尽,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道上。 家里,周桂香和张氏开始了一天的家务。 晚秋送走他们,回到屋里,看着空了不少的墙角,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没有立刻拿起新的竹篾,而是走到林清河炕边。 “清河,你说三哥能卖出去吗?” 她小声问,难得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忐忑。 林清河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因为熬夜编织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泛起怜惜,语气却格外笃定, “一定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算这次不顺利,我们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下次可以做得更好,晚秋,别怕。” 他的肯定像定心丸。 晚秋用力点点头,那点忐忑化作了更坚定的动力。 不过今日,晚秋却没有编竹编了,久违的没上山,今日晚秋想去山上走走。 这些日子,心思都扑在编竹匾上。 天凉了也不好继续下鱼篓,每次收鱼篓都是对风寒的一种挑战。 上次吃肉,还是卖了团鱼买回来的那顿红烧肉,滋味仿佛还在唇齿间残留,勾得人肚子里空落落的馋虫又开始作祟。 在沈家时,能填饱肚子不挨打就是万幸,哪敢想什么荤腥? 可来了林家,被这样温饱妥帖地对待过,又尝过肉味,那点子对“好吃的”的念想,便像春雨后的草芽,不知不觉冒了头。 第73章 李猎户遇险 晚秋心里盘算着,冬小麦种下去了,山上这时候或许还有些晚熟的野果子? 比如柿子?村长家的老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但总有那么几颗熟透的,红彤彤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又软又甜。 就算找不到肉,能捡几个柿子回来,给家里人甜甜嘴,也是好的。 清河整日看书,也该吃点甜的润润。 她把这想法跟周桂香说了。 周桂香正在缝补冬衣,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儿天好,你去后山转转也行,别走太深,就在山脚和熟悉的那几片转转。 早些回来,别耽误了晌午饭。” “哎,我知道了娘。” 晚秋应下,回屋换了双更结实的旧鞋,挎上个背篓,拿起镰刀,又跟林清河打了声招呼,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后山是她熟悉的地方,捡柴,挖野菜常来。 入了冬,草木凋零,山道清晰了许多。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落叶腐烂的独特气息。 晚秋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里走,眼睛四处逡巡。 果然,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下,她看到了几棵野柿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枝头却还零星挂着些橙红色的果实,有些已经被鸟雀啄食了一半,但还有不少完好地挂着。 她心中一喜,小心的绕过坡上的乱石和枯藤,准备下去采摘。 就在她走到坡顶,向下张望时,目光却猛地一凝。 坡下靠近山涧的乱石堆旁,似乎躺着一个人! 深色的衣裳在灰褐色的石头和枯草中并不显眼,但旁边一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却刺目惊心。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她定睛细看,那人穿着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身形魁梧,旁边还丢着一把断裂的猎叉和一张散了架的弓, 是猎户的打扮!看那侧脸的轮廓和头上束发的样式.... “是....是村西头的李猎户!” 晚秋认出来了,是打猎本事在村里数一数二的李海田! 他怎么会躺在这里?看样子伤得不轻! 晚秋一下就恐慌住了,她第一个念头是想跑回家告诉爹,可这里离家不算近,等她跑回去再带人上来, 恐怕....她又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冬天山里有饿极了的野兽, 李猎户这模样,多半是遇到了硬茬子,万一是被野猪,甚至熊瞎子伤了..... 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林清河教她认字时,翻到医书里关于止血的段落, 曾指着那些草药图和简单的包扎方法,细细跟她讲过。 他说, “万一遇到急症外伤,最要紧是止住血,保住命。” 对,止血! 先看看人还活着没! 晚秋咬着牙,也顾不上摘柿子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坡上滑下去,踉踉跄跄的跑到李海田身边。 凑近了看,情况更骇人。 李猎户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他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大片,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 虽然血似乎流得慢了,但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看着十分可怖。 右臂也有抓伤,衣袖破烂。 人已经陷入半昏迷,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晚秋吓得手脚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那伤了李猎户的凶兽就潜藏在附近。 不,不能怕!救人要紧! 晚秋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哆嗦着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海田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像游丝,拂过她指尖,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但好在,还有! 人还活着! 晚秋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了弦。 血!必须先止血! 她记得书里说过,止血可以用药草,也可以用干净的布条紧扎。 她慌乱的扫视着周围的地面。 干净的布条.... 李猎户自己的衣服早就被血污和泥土弄得脏污不堪。 她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穿的是旧衣,布料粗糙,倒也算干净。 她一咬牙,用力从自己里衣的衣摆处,“刺啦”一声撕下长长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晚秋还默默给自己打气,爹娘不会怪我的! 可是光扎紧够吗? 晚秋脑中飞快的回忆着林清河指着医书上的图画,那上面画着几样能止血的草药,她只记得最常见的一种叫艾蒿,叶子灰绿色,有股特别的香气。 可现在已是初冬,草木凋零,哪里去找艾蒿? 晚秋急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目光焦急的在附近的石头缝隙、枯草丛中搜寻。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几步外一处背阴的石头缝里。 那里有几簇紧紧贴着石头生长的,看起来蔫蔫的,颜色灰绿带褐,像是枯死了又带点绿的矮小植物。 那叶子细细碎碎的,看着....和记忆里艾蒿的叶子形状有那么一点点像? 但又不太一样。 晚秋想不起来这草叫什么名字,只觉得眼熟,似乎在清河翻过的某一页上见过类似的图样。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晚秋冲过去,用手扒开冰冷的石头和泥土,小心地将那几簇不起眼的植物连根带土挖了出来,胡乱拢在怀里,又跑回李海田身边。 晚秋抓起一把那灰绿色的植物,也顾不上分辨,用牙齿咬碎一些叶片,挤出一点微带涩味的汁液, 然后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触碰那恐怖的伤口,将咬碎的草叶和汁液敷在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的地方。 接着,晚秋用那截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在李海田大腿伤口上方,学着记忆中医书图示的样子,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晚秋已是浑身冷汗,双手沾满了泥污和草汁,还有李猎户伤口渗出的,已经冰凉的血迹。 她看着李海田依旧惨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知道这简陋的处理远远不够。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叫人! 晚秋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丢在旁边的背篓和镰刀,没有丝毫犹豫, 带上它们只会拖慢速度! 她赤手空拳,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路拼命跑去。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盘虬的树根。 晚秋跑得跌跌撞撞,刚才撕衣服,挖草药耗了些力气,此刻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快回村!找村长! 晚秋有着自己的私心,爹和大哥刚农忙完闲下来,她不想让爹和大哥火急火燎的上山 , 要是万一...万一再遇上那凶兽.... 晚秋压下自己那点自私,只希望一切能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一只鞋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鞋带早就松了,不经意间,鞋子居然被甩飞出去一只, 晚秋看着鞋子飞去的方向,来不及犹豫,索性赤着一只脚继续狂奔。 冰冷的山石,尖锐的枯枝,冻硬的土坷垃硌在脚底,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只是咬着牙,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当她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赤着一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脚,像一阵狂风般冲进村长李德正家的院子时, 正在屋檐下修补农具的李德正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晚秋丫头?你这是....” 他看清晚秋狼狈不堪的模样和脸上惊惶未定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晚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火,话都说不连贯,只能伸手指着后山的方向, 眼泪因为极度的恐惧,紧张和奔跑的辛苦,终于汹涌而出, “村,村长....后山....野柿子坡.....李猎户受伤了!好多血!快....快不行了!救!救人啊!” 李德正一听快不行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李海田是村里最老练的猎手之一,连他都遭了殃,只怕是遇到了极为凶险的东西! “你别慌!说清楚,在哪儿?” 李德正一边疾声问,一边已经朝屋里大吼, “孩他娘!快!敲锣!叫上李老六,李大柱,还有村东头所有在家的青壮, 带上棍棒家伙,后山出大事了!李海田重伤不行了!” 他又转头对几乎虚脱的晚秋快速道, “丫头,你能带路吗?” 晚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坚定, “能!我认得路!” 很快,凄厉急促的锣声再次撕裂了清水村午前的宁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汉子, 在村长李德正的带领下,跟着赤着一只脚,脚步有些踉跄却奋力前行的晚秋,急匆匆的往后山奔去。 第74章 晚秋报信 凄厉的锣声像是受惊的乌鸦,扑棱棱飞遍了清水村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家里侍弄草药的林茂源和周桂香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 “这锣声...又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心里一紧,想起上次锣响还是抢收粮食。 林茂源眉头蹙起,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草药, “听着急,怕是大事。” 正说着,院门被“砰”的推开,李金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茂源叔!桂香婶!不好了!刚听人说,晚秋丫头从后山跑回来,说李海田猎户在野柿子坡那边受了重伤,血流了一地,快不行了!村长正敲锣叫人去救呢!” “什么?!” 周桂香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晚秋?晚秋怎么样了?她受伤没?” 她第一反应是自家孩子。 “晚秋没事,就是跑得急,听说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跑回来报的信!” 李金花语速飞快, “村长已经带人上山去了!” 林茂源一听重伤,快不行了,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疾走, “桂香,快,把我的药箱拿来!还有,把那截老参须也带上!” 那是他珍藏多年,轻易不舍得用的救命之物。 周桂香心乱如麻,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药箱和参须,一边担忧地看向门外。 晚秋那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没回家,而是去找了村长.... 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赤着脚跑了那么远的山路,得多害怕,多疼啊!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悲切的哭声。 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满脸惊恐的男孩,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正是李海田的妻子王氏和他们的儿子李石头。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林茂源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家那口子....他,他上山打猎,到现在没回来...刚听说...听说他伤得快死了! 求求您,救救他吧!石头他爹要是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李石头也吓得哇哇大哭。 林茂源连忙扶起王氏,语气沉稳, “海田媳妇,快起来!你放心,就算你不来,我知道消息也一定会去救!桂香,东西拿好没?我们这就走!” 周桂香已将药箱和一个小心包裹着参须的小布包递过来,她看着哭成泪人的王氏和孩子,心里也是酸楚, 但更记挂晚秋,忍不住对王氏道, “海田家的,你也别光哭了,赶紧跟上!晚秋那孩子为了报信,鞋子都跑掉了,赤脚在山里跑,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 这话像针一样刺在王氏心上,她这才恍然想起报信的是林家那个瘦弱的小养媳, 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忙擦着眼泪,拉着儿子,跟在了林茂源身后。 林茂源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往后山赶。 周桂香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刚出村子不远,就迎面遇上了从山上下来的队伍。 村长李德正和几个青壮汉子,临时用树枝和藤蔓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的李海田,正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挪。 李海田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但血迹依旧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茂源来了!快!快看看海田!” 李德正见到林茂源,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让队伍停下。 林茂源一个箭步上前,蹲在担架旁。 他先探了鼻息,极微弱。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再小心地解开临时包扎,查看伤口。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伤口极深,边缘肿胀发黑,显然有感染,而且失血过多,已是命悬一线。 “失血太多,伤口有染,再晚点就真来不及了。” 林茂源语气沉重,手下动作却飞快。 他打开药箱,先取出银针,在李海田几处穴位快速扎下,以吊住那一口微弱的元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布包,取出一小截比小指还细的,干枯泛黄的老参须,用匕首切下薄薄一片,撬开李海田的牙关,将那参片含在他舌下。 做完这些,林茂源额头上也见了汗,他沉声道, “必须立刻抬回我家,清创,敷药,灌汤药!一刻也不能耽搁!” 众人闻言,立刻抬起担架,脚步更快地往村里走。 周桂香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却不见晚秋的身影。 “晚秋呢?村长,我家晚秋呢?她不是给你们带路了吗?” 她抓住李德正急问。 李德正一拍脑门, “哎呀!看我这记性!晚秋丫头带我们找到人,看我们接手了,她好像落在后面了?当时光顾着救海田,没留意....” “什么?!” 周桂香又急又气,忍不住抱怨道, “你们这些大男人!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后头!那山里刚出了事,多危险啊!” 正说着,山路拐弯处,一个瘦小单薄,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了。 正是晚秋。 她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是泥污,一只脚穿着沾满泥土的旧鞋,另一只脚则光着,脚底和脚踝处能看到被划破的血痕和青紫。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另一只跑丢的,同样脏兮兮的鞋子。 “娘...” 晚秋看到周桂香,沙哑地唤了一声,小脸苍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做完大事后的茫然。 “晚秋!” 周桂香的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上去,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上下打量, “我的儿!你吓死娘了!受伤没?脚疼不疼?你怎么不跟着一起下来?一个人多危险!” 晚秋靠在周桂香温暖的怀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 她小声说, “娘,我没事,就是...就是跑得太急,鞋子掉了,我去找鞋子,就落在后面了, 我看到村长和叔叔们把海田叔抬起来了,知道他们会救人的,我就慢慢走下来了。” 晚秋没说出口的是,看到那么多大人来了,她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那一口气松懈下来, 才发现脚底板钻心地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跟不上那些汉子的脚步。 又怕他们担心,才默默跟在后面。 周桂香看着她手里那只脏兮兮的鞋,看着她赤脚上那些伤痕,又想到她的机敏和勇敢, 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傻孩子,鞋掉了就掉了,人没事最重要!快,娘背你回去!” “不用,娘,我能走。” 晚秋摇摇头,试图自己站稳,却忍不住“嘶”的吸了口冷气。 “还逞强!” 周桂香不由分说,半蹲下身,将晚秋背了起来。 晚秋伏在娘亲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鞋子,脸颊贴着周桂香的颈窝。 第75章 更让我难受 一行人急匆匆回到林家。 伤者被直接安置在了林家唯一宽敞些的堂屋,临时用门板搭了个床铺。 林茂源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治中,烧热水,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熬煮汤药.... 王氏在一旁打下手,眼泪汪汪却强忍着不敢出声打扰。 周桂香背着晚秋,径直进了房间。 林清河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和只言片语,心一直悬着。 当房门被推开,他看到周桂香背上那个浑身泥污,赤着一只脚,神情疲惫的晚秋时, 原本紧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晚秋...” 他哑声唤道, “快,清河,往里让让,让晚秋躺下歇歇。” 周桂香小心的将晚秋放在炕沿,让她半靠着林清河身边的被褥。 一躺回床上,疼痛感和疲惫感潮水般涌了上来。 晚秋半闭着眼,任由周桂香用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她脸上的污渍,又去查看她的手脚。 当周桂香轻轻托起晚秋那只光着的,布满划痕和青紫,甚至有几处渗着细小血珠的脚时, 一直强忍着情绪的林清河,视线猛地定住了。 那么小的脚,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底板的皮肤被粗糙的山石和枯枝划得一道道红痕交错,脚踝处高高肿起,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有几个地方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混着泥污,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自责,心疼,无力,还有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保护欲和怜惜,化作洪流,直冲眼眶。 林清河猛地别过头,不想让晚秋看见,可那滚烫的液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涌出。 周桂香看着这样子,给晚秋擦拭好,就不作声的退出去了,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林清河的脸上,一滴,两滴...豆大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滑落,砸在他紧紧攥着被角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咬着牙,肩膀微微耸动,试图压抑喉间的哽咽,却只是徒劳。 泪水无声的流淌,比他瘫痪在床,得知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时,流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自抑。 晚秋感觉到身边的异样,睁开眼,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林清河侧脸上清晰的泪痕和颤抖的睫毛。 她愣住了,顾不得脚上的疼痛,挣扎着坐直了些,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清河?” 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清河却猛地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转过脸,泪眼模糊的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 “疼不疼...晚秋...一定很疼...” 晚秋瞬间明白了。 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暖流。 傻清河,又为她流泪了。 晚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看着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即便身陷绝境也甚少落泪的少年, 此刻却为了她脚上的这点伤,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晚秋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哎呀,没多疼呢!”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哄劝的意味, “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你看,我还能动呢。” 说着,她故意轻轻动了动那只受伤的脚趾,却疼得又皱了皱眉,惹得林清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我...” 林清河哽咽道,将她握得更紧,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不是的!” 晚秋急忙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 “清河,不是因为你!就算不是为了找柿子,我上山遇到这种事,也会想办法救人的。 你教过我,要心存善念,尽力而为。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是脚破了点皮,养两天就好了。 要紧的是海田叔,那才是大问题呢!” 晚秋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 “清河,别难过,你掉眼泪,比我的脚疼,更让我难受。” 这话像是有魔力,林清河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只是眼眶依旧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狼狈哭泣的样子,却没有一丝嫌弃或怜悯,只有全然的关切和温柔。 这时候周桂香在门外敲了敲门, “晚秋,清河,我进来了。” 晚秋连忙给清河又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 周桂香带了草药泥进来,给晚秋清洗好伤口,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 “好了,让晚秋好好歇着,我去给她煮碗姜糖水,驱驱寒,也定定神。” 周桂香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秋的脚被包扎得像个粽子,暂时动不了,就安静地靠在林清河身边。 林清河依旧握着她的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睛还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淋湿的小鹿, 晚秋将清河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慰贴。 第76章 竹匾都卖了 日头渐渐西斜,约莫是未时末,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怀里揣着卖竹匾得来的铜钱,沉甸甸的。 竹匾比他预想的还好卖,尤其是那个带盖的和几个方形的,在杂货铺和一家山货店里引起了不小的兴趣,价钱也卖得不错。 他推开院门,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 院子里比他早上离开时热闹不少,堂屋里隐约传来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正疑惑间,周桂香从灶房里出来,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娘,这是咋了?家里怎么这么多人?” 林清舟放下背篓,压低声音问。 周桂香叹了口气,简略地将晚秋发现李海田重伤报信,林茂源施救的事情说了一遍。 “晚秋脚伤了,刚上了药,在屋里歇着呢,你爹还在堂屋照看李猎户,情况不太好。” 林清舟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晚秋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赤脚跑山路,划伤肿了,养几天就好。” 周桂香见他着急,忙道。 林清舟这才松了口气,但想到堂屋里生死未卜的李猎户,再看看家里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原本想立刻跟家人分享卖竹匾好消息的雀跃心情,也淡了下去。 他默默将背篓放好,帮着周桂香收拾了一下灶房,又去堂屋门口看了看。 只见他爹林茂源正俯身在检查李海田的情况,王氏在一旁抹眼泪,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靠着墙边。 他悄悄退了出来,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来帮忙的,看热闹的乡亲们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王氏母子守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海田。 李石头的奶奶,一位同样瘦弱多病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拎着个食盒来了。 食盒里是老人家勉强张罗出来的粗面饼子和一点咸菜,还有一小碗特地给林茂源留的,放了猪油的菜糊糊。 “林大夫,桂香妹子,家里没啥好东西,这点吃食....你们将就垫垫,真是太麻烦太感谢你们了...” 李老太声音虚弱,满是感激和歉意。 周桂香连忙接过, “大娘,您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您身子也不好,快坐下歇歇。” 李老太摇摇头,看着堂屋里人事不省的儿子,老泪纵横,执意要留下守着。 王氏好说歹说,才劝动婆婆,让李石头搀扶着老人家先回去休息。 “娘,您回去歇着,这里有我和石头呢,您要是再累倒了,这个家可咋办?” 王氏的话里带着哭音,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家人看着,心下恻然,却也没有过多劝阻。 生死关头,至亲守在身边,是人之常情,也是最后一点慰藉。 万一....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难听的话不必说,该尽的力已经尽了。 送走李老太,林家人才终于能关起门来,在相对安静的清河屋里,围坐在一起吃一顿迟来的,简单的晚饭。 王氏和李石头就在堂屋守着,各自默默吃着冷硬的饼子,很知趣的没有来打扰。 南房的炕桌上,摆着一盆稀粥,几个杂粮窝头,还有李老太送来的那点咸菜。 气氛有些沉重。 林清舟看了看爹娘兄嫂和靠坐在炕头的晚秋,四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爹,娘,大哥大嫂,晚秋,今天竹匾卖得挺好的。” 这话让沉闷的气氛微微漾开一丝波纹。 众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小心翼翼地倒在炕桌上。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响声,一堆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油灯的光晕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么多?” 张氏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都睁大了。 晚秋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堆铜钱,受伤的脚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林清舟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兴奋, “十二个竹匾,全卖了!普通的圆匾,卖了十文一个,一共七个,是七十文。 四个方形的,卖得贵些,十三文一个,是五十二文。 最贵的是那个带盖的,杂货铺掌柜的看了又看,说编得精巧,稀罕,给了十五文!”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快速点算, “七十加五十二,再加十五,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文!” 一百三十七文! 这个数字让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林茂源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周桂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林清山憨厚的脸上也满是高兴,张氏更是喜上眉梢。 晚秋则用力抿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心里飞快的计算着, 一天编两个,就算平均十文一个,一个月也有...六百文! 这比大哥去码头扛包,似乎也不差什么了! 而且还不累,不危险,就在家里! “三哥,真的都卖了?没骗我?” 晚秋还是忍不住小声确认,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喜悦。 “当然是真的!钱都在这儿呢!” 林清舟笑着,又补充道, “那杂货铺的掌柜还说,以后要是有这样好的竹编,还可以送去,他愿意收,尤其是带花样的!” 这无疑是更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一条相对稳定的财路。 林茂源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因为喜悦脸颊微红的晚秋,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家,在艰难中一步步前行,孩子们都在努力,各展其能。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好,晚秋的手艺,值这个价,这钱...” 他看了一眼周桂香,周桂香会意,接口道, “这钱是晚秋辛辛苦苦编出来的,理当归晚秋自己支配,不过,眼下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晚秋,你看...” 晚秋立刻明白了公婆的意思,连忙道, “娘,爹,这钱本来是家里的!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竹篾也是大哥劈的,怎么能算我一个人的?这钱该交给公中,贴补家用!” 晚秋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勉强。 在沈家,她的一切都属于别人,在林家,她却愿意将自己挣来的每一文钱都融入这个家的血脉里。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心中熨帖。 林清山和张氏也感到高兴,小叔子和小弟妹都是明事理,肯为家里着想的好孩子。 “好孩子。” 周桂香摸了摸晚秋的头,也没再推辞,将铜钱小心地收拢起来, “那娘就先收着,等凑够了,给家里添置些过冬的物事。” 林清河一直安静的听着,心中那股因她受伤而起的钝痛,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喜悦冲淡了些许。 他悄悄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握了握晚秋放在炕沿的手。 晚秋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触碰,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第77章 李海田醒了 李海田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两天两夜。 那两天里,林家堂屋几乎成了临时的医馆,药香混合着血腥气,日夜不散。 林茂源衣不解带,时刻关注着伤者的变化,更换敷料,调整汤药。 周桂香和暂时留在家里的张氏也忙碌不停,烧水,煎药,准备病号饭食。 王氏更是寸步不离,眼睛哭得红肿如桃,除了守着丈夫,就是抢着帮林家干活。 她几乎是见到什么活计就做什么,扫地,劈柴,喂鸡,甚至帮着周桂香揉面做饭,一刻也不肯闲下来。 李石头也怯生生的跟在母亲身后,帮着递递东西,割鸭食草,捡柴,小小的脸上满是恐惧过后的茫然和对父亲的担忧。 晚秋的脚敷了药,肿消了些,但走动还是不便,多半时间坐在炕上,靠着林清河,继续编她的竹篾, 或是看着林清河翻看医书,偶尔低声讨论两句。 王氏每次进出,看到晚秋,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总是想说什么,却又讷讷地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化作更卖力的劳作。 直到第三天清晨,一直昏睡不醒,高烧不退的李海田,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海田!海田你醒了?!” 一直趴在床边打盹的王氏猛地惊醒,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李海田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妻子哭花的脸。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王氏连忙用棉布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林茂源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脉象和伤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的笑容,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些。命算是捡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好生将养,这腿伤重,没个两三月下不了地,还得小心伺候,防止再感染。” 王氏喜极而泣,拉着懵懂的李石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林茂源面前,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林大夫!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我们一家子的再造恩人!谢谢!谢谢您!”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林茂源连忙伸手去扶, “医者本分,当不起如此大礼!” 王氏被扶起,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抹了把脸,又看向听到动静,被周桂香扶着站在东屋门口的晚秋,拉着儿子几步走过去,作势又要跪下。 “晚秋丫头!还有晚秋丫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又懂止血,拼了命跑回来报信,我家这口子...骨头都凉了!” 王氏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你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石头,快给晚秋姐姐磕头!” 李石头听话地就要往下跪。 晚秋哪里受得住这个,脚上有伤躲闪不及,急得直往周桂香身后缩,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 “婶子,别!快别这样!石头快起来!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真当不起!您快别折煞我了!” 她心里慌得很,要不是脚还疼着,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要么就躲到山上去。 她救人时没想那么多,现在被这样郑重地感激,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桂香也连忙拦住王氏, “海田家的,心意到了就行了,快别让孩子跪来跪去的, 晚秋年纪小,受不住这个,咱们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现在海田醒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好一番推让,王氏才勉强作罢,但眼里那份感激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红着眼眶对林茂源和周桂香说, “林大夫,桂香嫂子,诊费药费...我们李家现在...现在拿不出多少,但等海田好了,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上!绝不赖账!” 林茂源摆摆手, “诊费不急,眼下最要紧是把海田的身子养好, 药钱你们看着给点就是,山里的草药大多是我自己采的,不值什么。 只是那参须金贵些,是早年得的,如今也难寻了。” 王氏自然知道那参须是救命的宝贝,连忙道, “该多少是多少,我们记着!砸锅卖铁也一定还!” 李海田虽然虚弱,但神志渐渐清明,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躺在门板上,沙哑的说道, “林大夫...大恩...没齿难忘...” 李海田情况稳定后,不便再占着林家的堂屋,王氏和林家商量,由村里几个汉子帮忙,用门板小心翼翼地将李海田抬回了自己家。 林茂源又跟过去仔细嘱咐了后续的换药和调养事项。 临走时,王氏将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硬塞到周桂香手里,里面是他们家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现钱, 加上几个银角子,还有一小块压箱底的碎银子,统共约莫有二两银子。 这几乎是李家全部的家底了,但对于救命之恩和那截珍贵的老参须来说,实在不算多。 王氏满脸羞愧, “桂香嫂子,先拿着这些,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周桂香没有过多推拒就收下了,毕竟家里也是要吃饭的,草药参须都不是白来的,林家也不是开善堂的。 但心里还是打定主意,日后若李家实在困难,剩下的就能免则免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海田捡回一条命,林家虽然忙碌操心,但也得到了应有的感激和诊费。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林家,尤其是晚秋,在村里的名声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曾经从沈家出来,沉默瘦弱的小养媳,如今在许多人眼里,不仅是手巧勤快, 更是个临危不乱,心地善良,关键时刻能顶事的好姑娘。 连带着林家的家风和人品,也受到了更多村民的认可和尊重。 第78章 有条不紊 李海田被抬回家后,林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清晨的霜冻越来越厚,日头也仿佛懒怠了许多,迟迟不肯露脸,天光昏暗得晚,黑得却早。 周桂香看着大儿子林清山天不亮就要起身去镇上码头,在凛冽的河风里扛那沉甸甸的麻袋,心里便揪着疼。 家里如今虽然谈不上宽裕,但有了晚秋卖竹匾和李家给的诊费,加上之前攒下的一些,紧巴着过冬似乎也有了点底气。 这日早饭时,周桂香便开了口, “清山,这天越来越短,路也不好走,码头那边....要不就别去了吧?太辛苦了,路上也让人不放心。” 林清山扒着粥,闻言抬头, “娘,没事,我力气大,扛得住,多干一天是一天的钱。” 林茂源放下筷子,沉吟道, “你娘说得对,冬日本就昼短夜长,码头活重路远,万一有个闪失,得不偿失, 家里现在缓过一口气,不用你再这么拼命,地里的冬小麦种下去了,暂时没什么重活,你在家也有事做。” 张氏也轻声劝道, “是啊,你在家也能帮衬家里,晚秋编竹匾需要竹子,后山那些竹子又高又硬,她一个人处理起来费劲,你去砍些回来,帮着劈成篾,也是正经营生。” 晚秋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亮。 砍竹子,破竹,劈篾,确实是最耗力气和时间的环节, 如果大哥能帮忙,她就能更专心的编织,效率肯定能提高不少。 林清山看看爹娘,又看看媳妇和眼含期待的晚秋,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我在家帮着晚秋弄竹子。” 于是,林清山便不再去码头,转而将力气用在了后山的竹林中。 他力气大,手脚麻利,选那三年以上的老竹,砍倒,剔去枝桠,拖回家中。 然后在院子里,用柴刀破开粗壮的竹筒,再用特制的篾刀,顺着纹理,将竹片劈成粗细均匀,厚薄合适的竹篾。 他劈出来的竹篾,匀称光滑,几乎不用晚秋再费太多工夫刮磨。 晚秋则彻底解放了双手,从处理原材料的繁琐中解脱出来,每日里就坐在暖和的炕头,或是窗下明亮处,手指翻飞,将一根根竹篾交织成各种形状的器具。 有了大哥稳定的后勤供应,她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而且因为不用再干粗活,手指也更灵活,编出来的竹器越发精致。 日子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劳作中滑过。 晚秋又陆陆续续编好了十几个竹匾,样式也更加丰富,除了圆匾,方匾,带盖的筐, 她还尝试着编了几个小巧玲珑的针线笸箩和筷子笼,虽然费工夫,但看着格外讨喜。 林清舟瞅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又背着新一批的竹器去了镇上。 这次熟门熟路,直接找到了上次合作愉快的杂货铺和山货店。 晚秋的手艺已经小有名气,尤其是那些小巧精致的家什,很受镇上一些讲究些的媳妇婆子欢迎。 这一趟,又顺利换回了一百多文铜钱。 全家自然又是一阵欢喜。 - 彻底入冬前的这段时光,农家称之为备冬,是一段忙碌却充满希望的收尾与筹备期。 林家也不例外,除了晚秋的竹编和林清山的竹子活计,一家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抢收回来的稻谷,经过前些时日的翻晒,已经干透。 选了个连日晴朗,北风不大的好天气,林茂源和林清山父子俩,在院子中央铺开了两张巨大的,洗刷干净的旧草席。 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小山一样堆在席子旁边。 林清山赤着膊,只穿了件单褂,露出结实的臂膀。 他拿起一把用竹木和牛皮绳制成的连枷,只见他站定马步,手臂挥动,那甩动的木棍便带着风声, “啪!啪!啪!”地重重击打在铺开的稻穗上。 声音清脆,富有节奏,是冬日里独特的鼓点。 晚秋脚好得差不多了,也被允许出来帮忙。 她和张氏,周桂香一起,戴着旧头巾,蹲在席子边,负责将打过的稻穗翻个面,确保每一粒谷子都能被敲打下来。 她们一边翻捡,一边说笑,手上动作不停。 细碎的稻壳和草屑飞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落在她们的头发和肩头,混合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林清舟自然也没有闲着,冬日漫长,柴火是灶膛里的生命线。 每日天不亮,他就揣上几个冷窝头,背着几乎跟他一般高的大背篓,拎着柴刀上山。 专找那些枯死的灌木,掉落的大树枝,甚至一些不成材的细树,吭哧吭哧的砍下来,捆扎结实,一捆捆的背回家。 院墙根下,他劈好的柴火摞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坚实的矮墙,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有时他回来得早,也会加入打谷的行列,替换下大汗淋漓的大哥。 而林清山在打谷的间隙,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为晚秋的竹编事业提供弹药。 晚秋便安心的坐在屋檐下或窗边,膝上盖着小薄被,手里拿着大哥劈好的上好竹篾,专心致志地编织。 新编的竹器花样更多了,除了竹匾,还有带提手的小篮,可以挂在墙上的杂物架,甚至尝试着编了个圆圆的小食盒盖子。 这些精致的家什,不仅是实用的器物,也渐渐有了点工艺品的雏形,让偶尔来串门的李金花等人啧啧称奇。 另一项悄然增加的进项,则来自林茂源的药箱。 冬日天寒,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冻疮等病症格外多发。 林茂源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医术好,人又实在,收费公道,因此上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堂屋里,时常能见到缩着脖子,鼻头通红的村民,或是抱着咳嗽不止孩子的妇人。 “茂源叔,我家小子昨儿玩雪着了凉,夜里烧起来了,您给瞧瞧....” “林大夫,我这老寒腿,这两天下雨前就疼得钻心,有没有法子缓缓?” “林大哥,手上这冻疮年年犯,痒得睡不着,您给开点药膏吧....” 林茂源总是耐心的望闻问切,然后从他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药柜里,取出相应的草药。 有些是现成的药粉,药膏,有些则需要现场配制,煎煮。 年前周桂香和他备下的那些寻常草药,此刻都派上了大用场。 诊费不拘多少,三个鸡蛋,一小袋粗粮,十几文铜钱,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干菜,林茂源都坦然收下,从不计较。 但积少成多,每日里总有些进项,虽然零碎,却细水长流,给家里带来了稳定的贴补。 周桂香便负责后勤,给等候的病人倒碗热水,帮着煎药,收下那些五花八门的诊金,仔细记在心里。 看着家里日渐充盈的粮缸,柴垛,以及那时不时增加一点的铜钱罐子,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格外不同。 虽然依旧寒冷,虽然依旧清贫, 但林家的日子,却在这种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共同努力的忙碌中,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红火气象。 第79章 补瓦片,腌咸菜 寒风一日紧似一日,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哨响, 这日天气干冷,阳光尚好,林清山扛着梯子,开始仔细检查屋顶。 老屋的瓦片经过一年风雨,有些已经松动和碎裂。 林清山爬上屋顶,脚下踩得稳稳当当,一块块瓦片摸索过去。 发现松动的,就用和好的黄泥重新固定, 碎裂的,就小心取下,换上从村里瓦匠那儿换来的,半新不旧的完整瓦片。 冷风吹得他脸颊通红,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他干得一丝不苟。 屋顶是家宅的帽子,帽子戴好了,风雨才进不来。 检查完屋顶,林清山又巡视墙壁。 土坯墙年深日久,难免有些细小裂缝,成了寒风钻进来的贼道。 他用小铲子挖来细腻的粘土,掺上剁碎的麦秸,再和上水,搅成黏稠的泥浆。 然后,仔仔细细地将那些裂缝一点一点糊抹平整。 墙角,窗根这些容易受潮透风的地方,他抹得格外厚实。 干透后的泥层,会像一层坚韧的皮肤,紧紧包裹住老屋,锁住室内的暖意。 还有最后的门窗也不能忘。 林清山找来家里积存的,柔韧的柳条和芦苇杆。 他坐在屋檐下,手指翻飞,将柳条和芦苇杆交错编织,做成厚实密实的草帘。 这些草帘尺寸正好覆盖住窗户和门的上半截透光部分。 白天需要光亮时,用木棍支起,夜晚寒风凛冽时,便放下草帘,再用木楔从里面卡住,顿时将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只留室内油灯昏黄温暖的光。 门轴有些滞涩,发出难听的吱呀声,他便滴上几滴平日攒下的菜籽油,开关顿时顺滑无声。 林清舟的柴火垛已经成了院墙一景,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又去竹林和灌木丛,专找那些手腕粗,笔直坚韧的树枝砍回来。 这些树枝被他用柴刀削尖一头,沿着院墙内侧,间隔着深深砸进冻土里,形成一排简易却结实的篱笆桩。 然后用结实的麻绳,将之前砍来的粗树枝横向捆扎在篱笆桩上,加固了原本有些松垮的院墙。 清舟干得满头大汗,笑着说, “这下,就算野狗蹿进来,也得先问问咱这篱笆同不同意!” - 东屋里,炕烧得暖暖的。 周桂香和张氏将家里所有冬衣被褥都搬了出来,摊了满满一炕。 周桂香就着窗口明亮的天光,仔细检视每一件棉衣。 林茂源和林清山的旧棉袄,袖口,肘部已经磨得发亮,棉花板结。 她小心的拆开线脚,将里面旧得发黑的棉花一点点掏出来,在阳光下拍打蓬松,虽然不再洁白,却也能回些暖意。 然后再将今年新弹的,雪白蓬松的新棉花,混着旧棉,重新均匀的絮进去,一针一线,密密缝好。 破洞的地方,用颜色相近的结实布块细细补上,针脚匀称得几乎看不出。 张氏的肚子已经显怀,行动不便,便坐在炕里边,主要负责缝补小件和整理。 晚秋的冬衣最让她和周桂香心疼。 晚秋根本就没有冬衣,也不知道之前在沈家怎么过的冬。 周桂香一狠心,将林清山一件半旧的,但布料还算厚实的深蓝色棉袄改了。 她比着晚秋的身量,剪去多余部分,重新裁剪,袖口和下摆接上一截颜色略浅的布,既接了长度,又不显得太突兀。 里面絮的,全是柔软暖和的新棉花。 晚秋试穿时,被那沉甸甸的,裹挟着阳光和棉花清香的暖意瞬间包围,眼圈都有些发红。 “娘,这太费布和棉花了....” 晚秋小声说。 “费什么?都是旧衣改的。” 周桂香拉平她肩膀的褶皱,眼里满是慈爱, “你穿着暖和,不生病,比什么都强。” 被褥也需要翻新。 家里的旧被子盖了多年,棉花压得实沉,保暖性差了。 周桂香和张氏将旧被褥拆洗晾晒,布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晒得干爽蓬松。 然后将弹好的新棉花一层层铺在布面上,厚薄均匀。 晚秋也来帮忙,她手巧,帮着绷线定位。 婆媳三人围着被子,一人一边,穿针引线,行着细密整齐的绗缝线,将棉絮牢牢固定在两层布面之间。 说笑声,穿针引线的窸窣声,混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书,目光却常常被眼前这幅温馨忙碌的景象吸引。 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日日有盼头。 - 寒风在屋外打着旋儿,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绿意也卷得干干净净。 田地里早已空空荡荡,但农家的菜篮子却进入了最忙碌,最富仪式感的阶段。 小院的西北角,挖着一个不大的地窖,入口用厚厚的木板和草帘盖着,这是冬日天然的保鲜库。 但在此之前,需要将收获的菜蔬进行一番处理,才能安稳度过漫长的寒冬。 主角是萝卜和白菜,还有一小堆晚收的芥菜疙瘩。 院中的大石磨旁,周桂香带着晚秋和张氏,正在处理萝卜。 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青皮萝卜和白萝卜,个个饱满水灵,带着泥土的气息。 “晚秋,看好了,萝卜腌得好,冬天喝粥就着,比肉还下饭!” 周桂香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粗陶大缸,用热水里外烫洗干净,晾在一边。 她们将萝卜洗净,削去根须和不好的部分。 周桂香操起厚实的菜刀,将萝卜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刀起刀落,笃笃有声,节奏明快。 晚秋则学着将一部分萝卜切成滚刀块,另一部分直接用刀切成细丝。 萝卜条用来做腌萝卜干,萝卜块和萝卜丝则另有用途。 切好的萝卜条被摊在洗净的竹匾和芦苇席上,趁着还有日头,尽量晾晒掉一些水分。 竹匾还是家里人编的,如今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大家没事了,都会跟着晚秋学着编一点,慢慢的,像竹匾这样简单的物事也就多了起来。 北风吹过,萝卜条微微卷曲,颜色也变得半透明。 与此同时,周桂香开始调制腌料。 粗盐是必不可少的,她估摸着量,倒入一个干净的瓦盆。 又加入碾碎的野藤椒,切成段晒干的辣椒,以及一点点家里自酿的,味道醇厚的米酒。 最后烧开一锅水,晾凉后倒入,搅拌均匀。 林家人懂草药,寻得些稀奇调料也就不稀奇了。 等萝卜条晒到半干,摸起来有些韧劲时,便一层萝卜条,一层腌料地码放进那个大陶缸里。 周桂香的手很有劲,每码一层,都用力压实,直到将陶缸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压上一块光滑沉重,专门用来腌菜的鹅卵石,再盖上木盖,用油纸封好缸口。 这缸萝卜,就被放在阴凉处,静静发酵,等待时间赋予它爽脆咸香的风味。 - 另一边,白菜是重头戏。 挑选棵大,帮子厚实,没有烂叶的大白菜,先放在院子里晾晒一两天,让外层菜叶稍稍萎蔫。 然后便是浩大的清洗工程。 晚秋和张氏负责打下手,从井里提来冰凉的井水,周桂香将白菜一棵棵掰开外层老叶,仔细清洗菜帮缝隙里的泥沙。 冰冷的水刺骨,但没人喊冷,手上动作不停。 洗净的白菜需要再次沥干水分。 它们被倒挂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或靠在墙边,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入缸发酵。 周桂香搬出家里最大的,肚大口小的黑陶缸,同样烫洗干净。 先在缸底撒上一层薄盐,然后将沥干水分的白菜,一棵棵,一层层紧密地码放进去。 每码放一层,就撒上一些盐,并用力压实,确保没有空隙。 周桂香几乎整个人探进缸里,用力踩着一种特制的菜木杵,将白菜压实,挤出空气和菜汁。 晚秋看得新奇,也试着帮忙,学着周桂香的样子,将白菜摆正,压实。 张氏则负责传递白菜和盐罐。 直到将整整一缸白菜码放压实到缸口,周桂香才直起酸痛的腰。 她找了几片洗净晾干的大白菜叶子覆盖在最上面,再压上那块专用的压菜石。 然后将之前晾凉的白开水,缓缓倒入缸中,直到没过压菜石。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了。” 周桂香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口沉甸甸的菜缸,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过上二三十天,就能吃了,到时候,酸菜炖豆腐,酸菜粉条,那才叫一个美!” 除了腌制,还有一些蔬菜需要鲜储。 那些个头匀称,没有伤痕的土豆,红薯,南瓜,以及一部分萝卜和白菜。 晚秋和林清舟负责将这些宝贝小心的搬运到地窖口。 林清山掀开地窖厚重的盖板,一股带着泥土和凉意的气息涌出。 他先下去,用草绳吊下一盏小小的油灯,检查了一下地窖内部是否干燥,通风良好。 然后晚秋和林清舟便将一筐筐土豆,红薯,一个个圆滚滚的南瓜,以及一些用干草包裹着的萝卜白菜,传递下去。 林清山在地窖里,将它们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或铺了干草的地面上。 地窖里温度恒定,湿度适宜,像个天然的冰箱,能将这些蔬菜保存很久,直到来年开春。 - 那些擦好的萝卜丝和切好的萝卜块也没浪费。 一部分萝卜丝,周桂香用盐煞出水分,拌上辣椒粉和少许糖,做成香辣萝卜干,现做现吃,爽口开胃。 萝卜块则和芥菜疙瘩一起,用浓盐水加香料浸泡在几个小坛子里,做成咸菜疙瘩。 忙活了几乎整两天,院子里弥漫着萝卜,白菜,盐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各种缸,坛,罐,匾,占据了不少地方,却显得格外充实。 晚秋看着那一缸缸,一坛坛的咸菜,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 在沈家,她只见过钱氏抠抠搜搜的腌一点咸菜,还舍不得给她吃。 而现在,她亲手参与,为全家人储备下了整个冬天的菜蔬。 当夜幕降临,寒风再次呼啸时,林家人围坐在暖和的屋里,喝着热粥,就着新腌的,爽脆的萝卜条, 谈论着今天的劳作和对冬日的安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踏实安然的笑意。 有了这些储备,再冷的冬天,心里也是暖的,胃里也是满的。 第80章 再进山 家里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妥妥当当,屋顶结实,墙壁密实,棉衣厚实,被褥蓬松,粮缸满,柴垛高,咸菜缸和酸菜坛子都满满当当。 真正的农闲,伴随着第一场薄雪的到来,悄然降临了。 日头越发懒怠,天光短得像偷来的。 除了林茂源偶尔还需为风寒咳嗽的村民出诊,家里其他人,竟难得的清闲下来。 林清山劈好了够晚秋用上许久的竹篾,堆在墙角。 张氏安心养胎,做些极轻省的针线。 林清河整日与书为伴,气色似乎因着这安宁的日子和暖炕而好了些许。 周桂香则开始琢磨着过年该准备些什么。 晚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竹篾,却有些编不下去。 她的脚伤早已好利索,活蹦乱跳。 那股子对“好吃的”的念想,特别是对肉食的渴望,在清闲下来后,变得格外清晰。 上次摘柿子遇上李猎户的事,虽有惊无险,但山里的野柿子,还有别的什么.... 总让她心里痒痒。 “娘,” 晚秋放下竹篾,走到正在纳鞋底的周桂香身边,声音带着点撒娇和试探, “我想...去后山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晚熟的野果子,上次都没摘成。” 周桂香一听后山,手里的针就顿住了,想起上次的惊险,心有余悸, “还去?上次多吓人!不行,你一个人可不能再上山了。” “那我跟着晚秋去。” 林清舟正好从外面抱了捆柴进来,闻言接口道, “我天天在山上砍柴,哪儿有路,哪儿安全,都熟,正好也陪晚秋散散心,老闷在家里编东西也累眼睛。” 周桂香看看一脸期待的小儿媳,又看看爽快可靠的三儿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清舟陪着去,倒是行,不过说好了,就在山脚附近转转,别往深里去,捡点果子就回来,不许冒险!” “知道了娘!” 晚秋立刻眉开眼笑。 林清舟也笑着应下, “放心吧娘,我看着呢。”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 晚秋挎上背篓,林清舟则带了柴刀和绳子,权当防身和捆东西用。 出了门,走在村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和善的跟他们打招呼。 “清舟,带晚秋上山啊?” “哎,婶子,去转转,捡点零嘴。” “晚秋丫头,脚好啦?上次可多亏了你!” “好了好了,谢谢婶子关心。” 言语间满是善意,再无半分从前的探究闲话。 晚秋的勇敢善良,林家的仁厚本分,早已赢得了村里人的尊重。 如今林清舟陪着弟妹上山,在众人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兄长照顾,没人会觉得不妥。 进了山,冬日的气息更加浓郁。 树叶落尽,山石裸露,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投下清晰而冷冽的影子。 空气干净清冷,带着松柏和冻土的味道。 晚秋的目标明确,还是惦记着那些野柿子。 林清舟则纯粹是陪她散心,她想去哪儿,他就慢悠悠的跟在旁边,警惕的留意着四周动静,偶尔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枯藤。 野柿子树上果然还有零星几个漏网之鱼,挂在最高的枝头,被风干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柿饼。 晚秋仰头看着,有些遗憾, “太高了,够不着。” “我试试能不能打下来!” 第81章 一窝兔子 林清舟抬头估量了一下柿子树的高度和那几个风干柿子的位置,觉得用石头打下来并非不可能。 “晚秋,你退远点,小心砸到。” 林清舟说着,弯腰在脚边捡了几块大小合适,边缘圆润的石子。 他掂了掂分量,选了一块,后退几步,拉开架势,瞄准了枝头一个摇摇欲坠的柿饼。 晚秋依言退到安全距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只见林清舟手臂抡圆,手腕发力,石子“嗖”地一声脱手而出,划过一道弧线,打在了挂着柿饼的细枝根部。 “啪!” 一声轻响,细枝应声而断,连同那橘红的柿饼一起掉了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滚了两滚。 晚秋欢呼一声,跑过去捡起来,那柿饼入手干硬,却透着阳光的甜香。 “三哥好准头!” 晚秋赞道。 林清舟笑了笑,又接连打出几块石子,虽有一两颗落空,但最终还是又打下来两个柿饼和一个半干的,还带着点软度的柿子。 收获不大,但足够甜嘴了。 晚秋小心地将它们放进背篓,用干草垫好。 “这柿子挂太高,又少,不好弄。”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秋,我记得翻过前面那个小坡,往背阴的山坳里走,以前有一片野藤梨。 那东西也是秋末冬初才熟透,软甜软甜的,说不定还有没被鸟雀啄完的。 要不,咱们去找找看?” 野藤梨! 晚秋只在逃荒路上远远见过别人吃,据说又酸又甜,汁水很多。 她立刻来了精神,用力点头, “好!去看看吧!” 两人便离开柿子树,朝着林清舟说的方向走去。 翻过那个小坡,果然进入了一片相对背风,植被也更茂密些的山坳。 这里阳光照射时间短,气温更低,空气里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气。 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地上积着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 林清舟在前面开路,用柴刀小心地拨开垂挂的枯藤和带刺的灌木。 晚秋跟在他身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搜寻。 “应该就在这一片....” 林清舟放缓脚步,抬头在那些攀附在树干和岩石上的藤蔓间寻找。 冬天的藤蔓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虬结蜿蜒的褐色枝干,想找到隐藏其间的果实并不算难。 忽然,晚秋的脚步停住了,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林清舟别出声。 林清舟立刻噤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起初,他也只看到乱糟糟的枯枝和积雪。 但很快,他也注意到了不寻常,那灌木丛根部的轻微积雪有被轻微踩踏,融化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粒细小的,深褐色的粪球,那是....野兔的粪便! 而且,就在那丛荆棘最密集处,似乎有一个被枯草半掩着的,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显得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深,像是刚被扒拉过。 晚秋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轻轻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早上特意带来的一小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小心的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距离洞口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她对林清舟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的后退,躲到了一块巨大而嶙峋的山石后面,屏息凝神。 山坳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藤蔓缝隙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林清舟以为是不是判断错了,或者兔子已经离开时,那丛荆棘的根部,几根枯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即,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小脑袋,极为谨慎地从洞口探了出来。 它转动着脑袋,粉红色的鼻头快速翕动,黑亮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确认似乎没有危险后,它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石头上那点诱人的饼子碎屑。 野兔的胆子很小,它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在洞口又徘徊了片刻,才以极快的速度猛地窜出, 叼起那块饼子屑,又闪电般地缩回洞口附近,背靠着荆棘丛,咔嚓咔嚓地快速啃食起来。 “是兔子!” 林清舟用气声说,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冬日山里的活物难得,这兔子虽然不大,但也是一口肉啊! 晚秋却比他想得更远。 她看着那只警惕进食的兔子,又看看那个看似寻常的洞口,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成形。 她同样用气声对林清舟说, “三哥,你看,它有洞,兔子冬天很少落单,这洞里...说不定还有!” 林清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股混合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快速观察了一下地形,这片山坳背风,荆棘丛生,确实是个适合兔子做窝的地方。 洞口所在的灌木丛虽然茂密,但并非铁板一块。 “晚秋,你守在这儿,把背篓口对着这边。” 林清舟低声飞快地布置, “我绕到那边去,弄点动静把它吓出来,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要是它往你这边跑,你就....” 晚秋立刻领会,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抓住了背篓的边缘,眼睛死死盯住那只兔子和洞口,像个小猎手一样,紧张又专注。 林清舟猫着腰,借着嶙峋怪石和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开始迂回。 他的动作极轻,落脚时特意避开枯枝落叶。 大约绕了半圈,来到了荆棘丛的另一侧,这里离洞口有一定距离,但视野开阔。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瞄准洞口斜上方的山坡,用力扔了出去! “咕咚!”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啃食的兔子浑身一抖,长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丢下嘴边的食物,“嗖”地一下就朝洞口钻去! 林清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几乎在石头落地的同时,猛地从藏身处跳出,挥舞着柴刀,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嘴里发出“嗬!嗬!”的恐吓声,几步就蹿到了洞口附近, 看似莽撞,实则封堵住了兔子退回洞内的最佳路线! 那兔子受此惊吓,魂飞魄散,洞口回不去,又被林清舟凶神恶煞般的气势所迫, 本能的就朝着安静,看起来有遮蔽物的方向,没命的逃窜过去! 晚秋正躲在哪里! 它的速度极快,灰色的身影在枯草乱石间一闪而过。 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双手将背篓口对准了兔子奔来的方向,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是现在! 在那灰影即将掠过石头边缘的刹那,晚秋猛地将背篓口往地上一扣! 不偏不倚,那只慌不择路的野兔,一头就扎进了背篓里! “抓到了!三哥!” 晚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背篓口,双手死死按住,感受着里面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疯狂扑腾。 林清舟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好样的晚秋!” 但他并没有放松,立刻蹲到那个兔子洞口,用柴刀小心的扩大洞口,伸进去搅动探查。 里面果然传来更细微,更慌乱的窸窣声。 “还有!小心!” 林清舟一边提醒,一边继续用树枝深入。 不一会儿,一只体型稍小,腹部毛发颜色略浅,看起来像是母兔的灰兔子,惊慌失措地从被扩大的洞口窜了出来,直奔另一个方向。 早有准备的林清舟眼疾手快,脱下自己的外衣,像撒网一样猛地罩了过去,将那只兔子裹了个正着! 两人来不及庆祝,林清舟继续探查,竟然又从洞穴深处,连轰带赶,弄出来三只只有拳头大小,毛茸茸的兔崽, 短短时间内,他们竟然端了一窝兔子! 两大三小,总共五只! 看着在背篓里,衣服包裹里不停挣扎扑腾的活物,林清舟和晚秋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我的老天....这可真是...” 林清舟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收获远超预期。 晚秋看着那几只兔子,最初的狩猎兴奋过后,一个更加长远的念头迅速清晰起来。 她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期盼, “三哥,咱们可以养兔子了!” “养兔子?” 林清舟一愣。 “嗯!” 晚秋用力点头,快速说道, “你看,这是一家子呢!咱们带回去,找个地方圈起来养着! 我听人说过,兔子长得可快了,又能生,一窝能生好多! 要是咱们能把它们养起来,以后...以后咱们家是不是就能经常有兔子肉吃了? 兔皮攒起来,说不定也能换点钱!” 林清舟一听,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是啊,抓了吃一顿固然痛快,但若是能养起来,那可就是细水长流的肉食来源了! 虽然农家养兔子不算普遍,主要是嫌麻烦,但现在家里农闲,地方也有,喂点草,菜叶子都不算难事。 而且晚秋心思细,说不定真能养好! 越想越觉得可行,林清舟脸上的兴奋变成了跃跃欲试的筹划, “晚秋,你说得对!必须养起来!回去就跟爹娘说!咱们在院子角落搭个结实暖和的兔窝... 这下可好了,咱们家要有自己的肉库了!” 两人也顾不上再找什么藤梨了,喜气洋洋的就开始往回走。 晚秋的背篓里装着三只小的,林清舟则用外衣仔细裹着那只大兔子和母兔,小心翼翼的捧着。 第82章 清河也在看诊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央,估摸着离午饭时间还早,晚秋和林清舟便带着满心的雀跃和沉甸甸的收获回了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派安宁忙碌的景象。 林清山正抡着斧头,将昨日砍回来的粗树枝劈成更易燃烧的柴火,哐哐的劈柴声稳健有力。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就着亮光择菜,张氏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慢慢的剥着蒜头,婆媳俩低声说着话。 堂屋里隐隐传来人声,看来今天来求诊的村民不少。 晚秋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林清舟紧随其后。 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但晚秋一眼就瞥见堂屋里有好几位村民正围着林茂源, 而让她心头一跳的是,林清河竟然也坐在他常坐的那张靠背椅上,面前也坐着一位面生的老妇人, 他正垂眸,三根手指搭在老妇人的手腕上,神色专注沉静,间或低声询问一两句。 清河在帮爹看诊?晚秋心中又惊又喜。 但随即,晚秋意识到现在不是分享兔子喜讯的好时机。 家里有外人在,总不好大张旗鼓。 晚秋迅速与身后的林清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清舟也看到了堂屋里的情景,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房间的方向。 晚秋定了定神,先是扬声朝灶房那边喊道, “娘,我们回来了!” 周桂香闻声抬起头,见他们回来得这么早,有些意外,担心的问, “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受伤了?” 晚秋几步走过去,将背上的背篓解下来,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堂屋方向的视线, 对着周桂香眨了眨眼, “娘,您帮我拿一下背篓吧,有点沉。” 她顿了顿,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补充道, “拿到三哥房里去。” 周桂香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小儿媳这神态,再听这特意压低的声音, 立刻明白这两个孩子怕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而且不想让堂屋里的外人看见。 她伸手接过背篓。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背篓里明显有东西在动! 隔着薄薄的背篓布和里面盖着的干草衣物,能感觉到那活物的挣扎。 周桂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带上了几分了然和期待。 她赞赏的看了晚秋一眼,这孩子心思真细,家里有外人,她一个弟媳直接进三伯哥的房间确实不妥,由自己这个婆婆去,就再合适不过了。 “行,娘帮你拿进去,你累了吧,快歇歇去。” 周桂香不动声色的说着,提着那微微颤动的背篓,转身就朝林清舟的房间走去。 林清舟早已先一步溜回自己房间,虚掩着门等着。 见周桂香进来,他立刻关上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急急道, “娘!快看!我们抓了一窝兔子!晚秋说咱们养起来!” 周桂香小心的将背篓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盖着的,林清舟那件外衣。 只见背篓里,三只毛茸茸,灰扑扑的小兔崽子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黑亮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旁边,林清舟小心翼翼的打开自己那件裹得紧紧的外衣,里面是两只体型更大些的灰兔子,一公一母,同样惊慌不安。 “哎哟!我的天爷!” 周桂香低低惊呼一声,眼睛都瞪大了,随即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真是兔子!还这么多!你们俩怎么抓到的?”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小兔子柔软的背毛。 林清舟简短的将发现兔窝,配合抓捕的过程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得连连点头,看着这几只的兔子,越看越喜欢。 “养!得养!” 周桂香拍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可比抓来吃一顿强多了!晚秋这丫头,脑子就是活络! 清舟,你先看着它们,别让它们跑了,也别吓着了, 我出去招呼着,等堂屋人散了,再跟你爹和你大哥说, 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兔窝怎么搭,喂什么。” “哎!” 林清舟低低的应了一声,蹲在背篓边,像看宝贝一样看着那几只兔子。 周桂香又叮嘱了两句,便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这边晚秋等周桂香进了房间,便走到井边,打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也洗去了手上沾着的草屑和一点点兔毛。 然后,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这才脚步轻盈的走向屋里。 屋里,林清河刚好叮嘱完那位老妇人注意事项,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起身。 林清河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晚秋。 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格外明亮,像落入了碎星,嘴角还抿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带着神秘意味的笑意。 “回来了?” 林清河放下手中用来记录药方的笔,温声问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轻易就读懂了她那, “我有好消息但暂时不能说”的小表情。 “嗯,回来了。” 晚秋走进来,声音轻快,先是对那位还没离开的老妇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才完全落在林清河身上。 她走到炕边,拿起上午搁在那里,只编了一半的小巧竹篮,对林清河道, “清河,我先去小隔间里编一会儿这个,不打扰你和爹看诊。” 说着,还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林清河心中了然,唇角微扬,点头温声道, “好,你去吧,小心别累着眼睛。” 那老妇人看着这对小夫妻之间自然流淌的默契和温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村里不是没人议论过,说林家这冲喜娶来的小媳妇,模样好又勤快,可对着个瘫子丈夫,心里未必乐意。 可眼下看来,这小两口感情分明好得很,那晚秋丫头看林清河的眼神,清澈透亮,满是信赖和亲近,哪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老妇人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好表露,只又向林茂源和林清河道了谢,这才揣着药包,满心感慨的走了。 第83章 准备养兔子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驱散了晨间的寒气,也送走了最后一位求诊的村民。 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药草余香。 林茂源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同样刚刚放下手中笔,正活动着手腕的林清河,眼中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这个小儿子,虽然身子被困住了,但心思和天赋,却如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正顽强的寻找着破土而出的路径。 “人都走了!”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扬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院子里劈柴的林清山也停下了动作,放下斧头。 张氏也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林清舟的房间。 林清舟几乎是立刻拉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憋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 “爹,娘,大哥大嫂,快来看!” 一家人都围了过去,挤在林清舟那不大的房间里。 当周桂香再次掀开背篓上的遮盖物,露出那五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灰兔子时,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哎呀!真是兔子!” “一窝?这么多!” “全是活的!” 林清山的脸上笑开了花,林茂源也捻着胡须,眼中闪着惊奇和喜色。 张氏更是惊喜的轻呼出声,看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都软了。 晚秋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家人的反应,心里比自己抓到兔子时还要高兴。 她见林清河还被留在屋里,便从背篓里捧出一只最小,最温顺的小兔崽,用手掌小心地拢着,快步回到屋里。 “清河,你看!” 晚秋献宝似的将小兔子捧到林清河面前。 那小兔子只有晚秋的拳头大,灰褐色的绒毛柔软细密,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 因为害怕,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小小的身体在晚秋掌心微微颤抖。 林清河看着这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活生生的小东西,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兔子柔软的背脊。 那温热的触感和生命的悸动,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中一片柔软。 “你们抓到的?” 林清河轻声问,语气里满是赞叹。 “嗯!两只大的,三只小的,一共五只呢!” 晚秋用力点头,将如何发现兔窝,如何配合抓捕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末了,眼睛亮亮地看着林清河, “清河,我们养着它们,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 林清河毫不犹豫地点头,看着她因兴奋而越发晶亮的眼眸, “你心思巧,一定能养好。” 晚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 她小心地将小兔子放回掌心,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带来的温暖和希望。 那边房间里,一家人已经从最初的惊喜中冷静下来,开始热烈的讨论如何安置这些新成员。 林茂源作为家里见识最广的,首先开口, “兔子这东西,娇贵也皮实,说它娇贵,是怕冷怕湿,容易生病,说它皮实,是能吃能生, 要想养好,这住的地方得有讲究。” 他顿了顿,沉吟道, “兔子爱打洞,要是直接在地上圈养,一晚上能给咱们打出个地道来,跑到没影。 所以,这兔窝底下,得铺上一层石板或者压实的硬土,最好用石头砌个底,让它们没处下爪。” 周桂香点头, “是这个理,而且眼看天越来越冷,养在院子里露天肯定不行,夜里非冻死不可。” 晚秋抱着小兔子走过来,听到这里,眼睛转了转,开口道, “爹,娘,要不把我和清河屋里那个小隔间腾出来养兔子? 那里跟我们睡的地方就隔着一道木板墙,晚上也能照应着点动静。 地方虽然不大,但收拾一下,养这几只兔子应该够用。”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林家院子里,林父林母住正房,大儿子和大儿媳住东厢房,林清舟如今单独住西厢房。 只有林清河,是独独住在南房的,所以才能隔出来那个小隔间。 那个小隔间原本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收拾出来正合适。 总比在院子里单独起个兔窝省事,也更保暖。 周桂香有些犹豫, “养在你们屋里,会不会太吵,影响你和清河休息?” 晚秋连忙摇头, “娘,不会的!兔子晚上挺安静的,而且夜里,外面风声,虫声都有,有点动静也不怕。 再说了,离得近,我们照看也方便。” 一直没说话的林清河也温声开口, “娘,我觉得晚秋说得在理。” 清河其实有自己的心思,要是那小隔间养了兔子,以后无论如何,晚秋都不会跟他分开了... 虽然晚秋也并没有这种想法就是了... 见小两口都这么说,林茂源便拍了板, “行,那就定在隔间,清山,下午你去河边,后山,捡些平整的石头回来,要大些,厚实些的。 清舟,你把隔间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该归置的归置了, 桂香,你和老大媳妇找些干草,旧棉絮什么的,预备着给兔子垫窝, 晚秋,你心思细,这兔子怎么喂,怎么照料,你多上心。” “哎!” 众人齐声应下,个个摩拳擦掌,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干劲。 午饭时间到了。 因为上午有村民来看诊,零零散散收了几十个铜板的诊金,家里的日子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宽裕了那么一点点。 但长久以来的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周桂香并没有大手大脚。 今日的午饭是一锅比平日稠了些的杂粮粥,里面除了糙米,小米,还掺了一小把珍贵的白米粒。 下饭的菜,则是一大碗凉拌的,用最后一把晒干的野菜煮软后调味的干菜,淋了几滴香油,咸香可口。 周桂香一边给大家盛粥,一边笑着说, “最后一把干野菜了,干脆都煮了,吃了干净,也省得占地方。” 晚秋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就着咸香的野菜,吃得心满意足。 杂粮粥的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落到胃里,驱散了上午在山里的寒气。 但吃着吃着,她心里那点对肉食的念想,又悄悄地冒了头。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清舟。 “三哥,” 晚秋咽下嘴里的粥,眼睛亮亮的看着林清舟, “下午咱们再去一趟山上吧?上午光顾着兔子了,藤梨还没找呢!顺便再多割些喂兔子的草回来。” 林清舟正埋头喝粥,闻言抬起头,爽快应道, “行啊!下午正好没事,我陪你去!” 家里其他人听了,也都没意见。 林茂源甚至点了点头, “去吧,多割点草回来晒着,冬天兔子也能吃干草。” 周桂香也笑着对晚秋说, “想去就去,家里现在没啥重活,你三哥陪你,娘也放心。” 张氏也温和的笑着,看着晚秋的眼神带着鼓励。 晚秋感受到家人的支持,心里暖洋洋的。 回头看了一眼清河,清河回应她一个温柔的眼神, 林清河不是狭隘的人,这些日子受了晚秋的感染也不再自怨自艾, 若是因为这些事情,再让晚秋为他伤心难过,那才是废物行为。 再加上林清河和其他家里人都明白, 他们看着晚秋这些日子,总爱拉着清舟往山上跑,找果子,捡柴,现在又抓兔子,割草.... 他们觉得,晚秋这是在变着法子让清舟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自从王巧珍那事之后,林清舟虽然嘴上不说,干活也麻利,但眉宇间总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话也比以前少了些。 家里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大哥林清山憨厚老实,不会说什么宽慰话,爹娘心疼,但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添堵。 反而是晚秋这个年纪最小,却心思玲珑的弟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拉着三哥出门,让他忙起来,让他接触山林野趣,让他的注意力从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上转移开。 这些日子,林清舟的状态眼看着就积极开朗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干活更有劲头。 家里人都暗暗感激晚秋的这份细心和体贴,觉得她不仅旺家,还是个懂得体恤家人的好孩子。 其实林清舟自己心里早已想通了。 王巧珍那样的人,走了是家里的福气。 他如今守着爹娘兄嫂,家里日子虽然清贫,但和睦温馨,弟妹懂事勤快,四弟也在慢慢好转, 这日子比起之前那种貌合神离,憋憋屈屈的所谓完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他愿意陪着晚秋上山,是真觉得这丫头有趣,心思活,总能发现点新鲜东西,也给家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欢乐。 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日子就有奔头,就是顶好的日子。 第84章 割兔草 午后的阳光,比起上午又暖融了几分,懒洋洋的洒在院子里,驱散了冬日的严酷,只留下一种清冽的干爽。 吃罢午饭,略歇了歇,晚秋和林清舟便又收拾停当,准备再次上山。 “三哥,咱们还去上午那个山坳吗?” 晚秋挎上背篓,里面除了镰刀,还多带了几个空布袋。 林清舟检查了一下柴刀和绳子,点头道, “嗯,那边背风,藤梨多半就在那一带,上午光顾着抓兔子,没仔细找,咱们这次好好寻摸寻摸。” 两人再次出门。 村里偶尔遇到的乡亲,见他们又往山里去,也只是笑着打声招呼,觉得林家兄妹勤快,总想着给家里添补。 再次进入山林,感受又有些不同。 晚秋看山间那些枯黄的野草,尚未完全凋零的灌木叶子,都带上了打量。 “三哥,你看这种草,兔子吃吗?” 晚秋指着一丛叶子细长,边缘带着锯齿的枯草问。 林清舟凑近看了看,又揪下一片叶子揉了揉, “这种叫锯锯草,兔子倒是吃,不过有点老了,口感硬。 咱们多找找那种叶子肥厚些,还带点绿意的,像这种婆婆丁的叶子,兔子最爱吃。” 他指着不远处几株贴着地面生长,叶片肥厚微皱,边缘呈锯齿状,中心还带着一点点嫩绿的植物。 晚秋仔细记下,拿出镰刀,小心地将那几株婆婆丁连根割下,抖掉泥土,放进布袋里。 两人一边辨认着各种兔子可能爱吃的草,一边往上午发现兔窝的那个山坳走去。 镰刀挥舞,很快,晚秋的背篓里就装了小半筐各式各样的青草,野菜叶子,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 再次来到那片背阴的山坳,心境已然不同。 上午的紧张刺激变成了此刻的耐心搜寻。 林清舟凭着记忆,在那些虬结的藤蔓间仔细寻找。 “晚秋,你看那边!” 林清舟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指向一处岩壁。 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厚重的,几乎将半边岩壁都覆盖住的枯藤上,在背阴处的藤叶间,依稀点缀着几个小小的,深褐色,表皮布满绒毛的椭圆形果子! 正是野藤梨! 有些已经熟透,表皮微微发软,有些则还硬实。 “真的有!” 晚秋喜出望外。 两人小心地拨开缠绕的藤蔓,靠近岩壁。 成熟的藤梨并不多,稀稀拉拉地挂着,大多位置刁钻,或高或险。 林清舟让晚秋站在下面用布袋接着,自己则攀着岩壁凸起的石头和牢固的藤根,小心地采摘。 熟透的藤梨入手绵软,轻轻一碰似乎就要流出汁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果香和草木气息的甜味。 林清舟尽量挑那些表皮完好,没有鸟啄虫咬痕迹的摘下来,轻轻放进晚秋撑开的布袋里。 有些位置实在太险,或者果子明显被冻坏干瘪了,便只好放弃。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摘了大约二十来个藤梨,大半熟透,小半还需放几天。 但这已经让两人十分满足了。 晚秋小心的将布袋口扎紧,放进背篓最上面,用干草垫好,生怕磕碰坏了这冬日里难得的甜蜜。 采摘完藤梨,两人继续完成另一项重要任务,割草。 这回有了明确目标,效率高了许多。 林清舟负责寻找合适的草源,晚秋则挥舞着镰刀,将那些兔子爱吃的婆婆丁、嫩荠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叶子肥厚的野草,一丛丛割下来。 背篓很快就被青草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舟又用绳子捆了一大捆,扛在肩上。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 晚秋掂了掂沉甸甸的背篓,又看看三哥肩上那一大捆草,虽然累,但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三哥,咱们回吧?草够兔子吃好几天了。” 晚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林清舟点点头, “嗯,回吧,趁着天还没黑,回去还得收拾兔窝呢。” 两人满载而归,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山林在他们身后渐渐沉寂,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5章 冬日的家禽 夕阳将最后一点金辉涂抹在清水村低矮的屋檐上时,晚秋和林清舟带着满身的草木气息和沉甸甸的收获回到了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东屋隔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林清山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走过去一看,只见林清山光着膀子,只穿了件单褂,正蹲在隔间门口,将一块块从河边,后山捡回来的,大小不一的扁平石头,费劲地往地上铺。 他显然干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都是汗珠,后背的肌肉随着用力而紧绷起伏。 张氏扶着已经显怀的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布巾,时不时给林清山擦擦汗,嘴里轻声说着, “这边,这边不平,再垫块小的...小心手,别砸着...慢点,不着急...” 林清山憨厚的“嗯嗯”应着,手下动作不停,按照张氏的指点,将那些石头一块块拼凑,压实, 努力铺出一个平整,严丝合缝的石头地面。 这活儿需要力气,更需要耐心。 “大哥,大嫂,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扬声招呼,将肩上那一大捆草卸在院子里。 “哟,回来啦?找到藤梨没?” 张氏转过头,笑着问。 “找到了!还不少呢!” 林清舟献宝似的提了提手里的布袋,又指了指晚秋的背篓, “还割了好多兔儿草!” 晚秋也笑着点头,先将背篓里最上面那袋藤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三哥,藤梨放灶房吧?” “行,给我。” 林清舟接过布袋,快步走向灶房。 晚秋则开始处理那一背篓的青草。 她将背篓里的草全都倒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块阳光尚存,干净平整的空地,将那些青草均匀地摊开,抖散。 冬日的阳光虽然力道不足,但晒上一两天,也能去除些水分,变成易于储存的干草,是兔子冬日里重要的储备粮。 晚秋一边摊晒,一边留意着院子角落的鸡鸭鹅。 入冬后,这些家禽的活动明显减少了,羽毛蓬松起来抵御寒冷,下蛋也不如春夏勤快。 鸡鸭鹅冬天吃什么? 晚秋心里琢磨着。 在沈家时,钱氏抠搜,冬天喂得极少,鸡鸭饿得瘦骨嶙峋,几乎不下蛋。 来了林家,周桂香对这些家禽还算上心。 只见周桂香从灶房里端出一个小木盆,里面是一些剁碎的菜叶, 主要是白菜帮子,萝卜缨子等边角料,少量的糠麸。 她将木盆里的混合饲料撒在家禽经常活动的院子里,那些鸡鸭鹅立刻“咕咕”,“嘎嘎”的围拢过来,争相啄食。 “娘,冬天它们就吃这些吗?够吗?” 晚秋走过去帮忙撒食,问道。 周桂香叹了口气, “冬天地里没东西,可不就主要靠这些?菜叶子,糠麸是主力,偶尔拌点粮食渣子, 还得省着喂,不然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什么喂? 所以冬天它们下蛋少,也长得慢。 有时候太冷的年份,体弱的还容易冻病。” 她看着那些争食的家禽, “杀了或者卖了吧,舍不得,毕竟开春还得指着它们下蛋,孵崽。 就这么养着吧,精打细算着喂,能熬过冬天就行。” 晚秋点点头,明白了。 农家养家禽,是一个长期的,需要精细算计的过程。 冬天是消耗期,需要投入饲料,但产出减少,主要目的是保本,让它们能安全越冬,以待来年春暖花开时恢复生产。 除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家禽病弱得厉害,否则一般不会在冬天宰杀或卖掉,那等于断了来年的一部分指望。 看着那些埋头啄食的鸡鸭鹅,再看看正在奋力铺设兔窝的大哥, 晚秋对持家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晒好了草,晚秋洗净手,也凑到隔间门口去看。 林清山已经铺好了大半地面,石头虽不规整,但拼接紧密,看上去结实又防潮。 林清舟从灶房回来,也加入了施工队,帮着大哥搬运石头、递工具。 周桂香开始张罗晚饭,张氏在一旁帮着择洗晚秋带回来的,还算鲜嫩的野菜叶子,准备晚上加个菜。 毕竟兔子可以吃的,有些人也可以吃。 晚秋则回到屋里,见林清河正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 “清河,你在画什么?” 晚秋好奇地问。 林清河抬起头,将草图递给她看, “我想着,光是铺石头地面还不够,兔子怕冷,尤其是夜里, 最好能在石头地上,用木板钉一个悬空的小平台,铺上干草,让兔子睡觉休息, 旁边再隔出食槽和水槽的区域,方便清理,你看这样行吗?” 晚秋仔细看着那虽然线条简单却思路清晰的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清河,你想得真周到!这样兔子既不会直接睡在冰冷的石头上,又干净好打理!太好了!” 被晚秋这么一夸,林清河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被需要,能出力的满足感。 “我只是瞎琢磨,具体还得看大哥和三哥能不能做出来。” “一定能!大哥三哥手巧着呢!” 晚秋信心十足。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的灯火陆续亮起。 南房隔间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们低声的商量和周桂香偶尔送水的脚步声。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晒着的青草清香,以及隐约可闻的藤梨甜香。 第86章 家常夜话 夜幕完全降临时,林家南房隔间的兔子房终于初具雏形。 石头地面已经铺好,虽然不甚平整,但足够坚硬防潮。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就着油灯的光亮,按照林清河草图上的构思,用家里找出来的几块旧木板和木条,叮叮当当地敲打出一个离地约半尺高的简易木架平台。 平台不大,但足够那五只兔子蜷缩休息。 平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干草,又覆了一层周桂香找出来的,洗干净的旧棉絮,虽然已经板结,但绝对比干草更保暖, 最后再盖上一层干草,一个温暖舒适的兔子床就做好了。 在平台旁边,林清舟用半个破陶盆嵌进石头缝里固定好,当作食槽, 又用一个小一点的浅口陶碗放在稍远处,当作水槽。 整个隔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晚秋小心翼翼的将那五只兔子从箩筐里转移到它们的新家。 两只大兔子起初有些惊慌,在石头地上蹦跳了几下,但很快就被食槽里新鲜的青草吸引,试探着啃食起来。 三只小兔崽胆子更小,挤在干草窝里,只敢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新环境。 “好了,让它们先熟悉熟悉。” 周桂香看着那几只慢慢安定下来的兔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清山,清舟,累坏了吧?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一家人围着南房的饭桌坐下。 油灯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今晚的饭菜比往日略丰盛些,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凉拌的野菜,几个杂粮窝头, 还有一小盘切开的,红彤彤的风干柿饼,以及一小碗深褐色,表皮毛茸茸的野藤梨。 “来,都尝尝这藤梨,晚秋和清舟好不容易摘回来的。” 周桂香将那一小碗藤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晚秋拿起一个熟透的已经软了的藤梨,轻轻剥开那层薄薄的,毛茸茸的褐色外皮,露出里面翡翠般莹绿,缀满黑色小籽的果肉。 她先递到林清河嘴边, “清河,你尝尝,甜不甜?” 林清河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带着一种独特的果香,他点点头, “嗯,很甜。” 晚秋这才高兴地自己也剥了一个吃,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林清舟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山里的野果子有味道!” 柿饼干硬,但嚼着格外香甜,是另一种风味。 一家人分食着这冬日里难得的零嘴,虽然每人只分到一点点,但那份甜蜜和满足,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浓郁。 然而今晚最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周桂香从灶房端出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陶罐,放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肉香的鲜美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这是肉汤?” 林清山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周桂香笑着给每人碗里舀了一大勺,汤色清亮,里面沉着几块煮得酥烂的肉,还有几片姜和一点野菜。 “是之前熏的田鼠肉,我拿了一只出来,炖了点汤,天冷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晚秋看着碗里那几块浸润在清汤里,纹理分明的田鼠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 她抬头看向周桂香,周桂香正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慈爱。 晚秋忽然就明白了,娘看出来她馋肉了。 自己都没有提想吃肉,只是往山上跑了跑,没想到娘就记在了心里,还把家里珍贵的熏肉拿出来做了汤。 这田鼠肉虽不算正经家畜,但在农家也是难得的荤腥,平时都是留着过年或者待客才舍得吃一点的。 再看看其他人,林茂源神色如常地喝着汤,但眼角的皱纹也舒展着。 林清河则细心地用勺子将碗里一块稍大些的肉舀起来,想要放到晚秋碗里。 晚秋连忙挡住他的勺子, “清河,你自己吃,我碗里有。” “你下午跑山累了,多吃点。” 林清河坚持。 “你也费神画图了呢。” 晚秋不肯。 两人推让间,周桂香笑着又给晚秋碗里添了一块肉, “都别让了,锅里还有呢,够吃,晚秋和清舟今天功劳大,抓了兔子,又找了藤梨,是该多吃点。” 晚秋这才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 热汤下肚,鲜美温暖的滋味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饭桌上,大家谈论着兔子窝的细节,讨论着明天再给兔子割什么草,晒多少干草储备,又说起最近来看诊的村民, 说起快要过年该准备些什么.... 第87章 我把清河踩痛了 夜渐深,寒意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南房屋里却暖意融融。 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冬夜的冷峭。 堂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已经歇下,东厢房林清山和张氏屋里也熄了灯,西厢房林清舟的屋子里传出均匀的鼾声。 唯有南房屋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晚秋洗漱完毕,脱了外衣,只穿了件半旧的细棉布中衣,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林清河已经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医书,就着油灯的光亮,低声给晚秋讲解着上面的字句和药方。 晚秋凑在他身边,脑袋挨着他的肩膀,眼睛盯着书页上那些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字迹, 认真地听着,偶尔伸出手指,笨拙地跟着比划笔画。 她的头发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几缕碎发拂过林清河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个字念卷,就是上次你用来给李猎户止血的那种草药,卷柏...” 林清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原来长这样!” 晚秋恍然大悟,指着那个字, “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叶子的形状跟书上画得有点像, 清河,你真厉害,认得这么多字,懂这么多道理, 今天看你给那位婶子诊脉,有模有样的,爹都在旁边点头呢。” 林清河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侧头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眼睛,心中又是熨帖又是酸涩。 他放下书,轻轻握住她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都是爹教的,书上看来的,我只是坐着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倒是你,今天又是抓兔子,又是找藤梨,累坏了吧?” “不累!” 晚秋摇摇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可有意思了!你是没看见,三哥打柿子可准了,‘嗖’一下就打下来! 还有那兔子,可狡猾了,躲在洞里....”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从被窝里半坐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三哥就这样,猫着腰,悄悄的绕过去...” 她学着林清舟的样子,微微弓着背,做出蹑手蹑脚的模样,眼睛还机警地左右瞟, “然后‘嘿’地一下跳出来,拿着柴刀这么一挥,嘴里还‘嗬!嗬!’地吓唬兔子!” 晚秋模仿得惟妙惟肖,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光。 林清河含笑看着她,只觉得此刻的她,灵动鲜活得像山涧里跳跃的小鹿,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晚秋越说越投入,为了更形象地展示兔子受惊后慌不择路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脚, 模仿兔子蹦跳的姿态,在床上轻轻踩踏了一下。 “那兔子吓得‘嗖’一下就往我这边....” 话音未落,晚秋踩下的那只脚,不知怎么地,落点偏了些,恰好隔着薄薄的棉被, 重重地踩在了林清河盖在被子下的,毫无知觉的左小腿上! “唔!” 一声短促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闷哼,猛地从林清河喉咙里溢出。 他脸色瞬间一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晚秋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的兴奋和比划都僵在了半空。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脚,慌乱地扑到林清河身边, “清河!对不起对不起!我踩到你了!是不是很疼?我看看....” 她急得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掀被子检查。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被子的瞬间,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清河的腿....不是早就没有知觉了吗?! 之前换药、擦拭、甚至不小心碰到,他都毫无反应。 爹也说了,清河腰部以下,知觉甚微,几乎如同朽木。 可现在....她刚才踩的那一下,分明感觉到了脚下骨肉的触感,而清河那声痛哼,更是实实在在的! 晚秋猛地抬起头,撞进林清河同样震惊、茫然、却又隐隐透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恐惧的复杂眼眸里。 他也意识到了! 两人目光死死胶着在一起,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和他们彼此骤然加重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林清河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动了动自己的左脚趾。 没有感觉。 不,等等.... 一种极其微弱,如羽毛拂过,又像是细微电流窜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麻麻的,带着钝痛的感觉,隐约从左脚脚踝处传来!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和不确定感同时涌上心头, 让林清河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粗重,胸腔剧烈起伏,眼眶瞬间就红了。 晚秋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骇浪,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骤然升起的红潮和那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颤抖,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晚秋顾不得许多,猛地转头,朝着屋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激动,大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在寂静的冬夜里,如惊雷炸响,尖锐响亮,瞬间传遍了整个林家小院! 正屋里,刚刚躺下还没睡着的林茂源和周桂香,被这突如其来,充满惊惶的喊声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 “是晚秋的声音!” 周桂香声音都变了调, “出什么事了?!” 东厢房里,张氏也被惊醒了,连忙推身边的林清山, “清山!快!快去南房看看!晚秋怎么了?是不是清河....” 林清山早已翻身坐起,胡乱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西厢房里,林清舟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几乎是弹跳起来,鞋子都没穿好,拉开门就冲向了南房。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林茂源,周桂香,林清山,林清舟,就连张氏都被林清山扶着, 全都聚集在了南房门口。 油灯的光芒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映照着他们脸上惊疑不定,忧心忡忡的神情。 “晚秋?清河?怎么了?” 林茂源沉声问道,抬手就要推门。 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晚秋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散乱,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她一把抓住林茂源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林茂源都吃了一惊。 “爹!快!快进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明显的急切。 众人被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弄得更加紧张,连忙涌进屋里。 只见林清河半靠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翻滚着惊涛骇浪,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腿, 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战栗。 晚秋冲到炕边,指着林清河盖着被子的腿,声音又急又快,语无伦次,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我把清河踩痛了!真的!我踩到他的腿了!他疼了! 他出声了!爹!娘!你们快看看!清河的腿!他的腿有感觉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88章 晚秋是你的良药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混乱所取代。 “什...什么?!有感觉了?!” 周桂香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住, 只是紧紧抓住身边林茂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林清山和张氏也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晚秋,又看看炕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林清河, 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们几乎站不稳。 林清舟更是直接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死死盯着四弟的腿,眼圈迅速红了。 唯有林茂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医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都别慌!孩他娘,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哎!哎!” 周桂香如梦初醒,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林茂源那个沉甸甸的药箱回来了。 林茂源接过药箱,几步走到炕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清河,别紧张,放松,爹给你看看。” 林清河此刻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那汹涌的情绪依旧难以平息。 他看着父亲,用力点了点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 林茂源先是为他仔细诊脉。 手指搭在腕间,凝神感受。 脉象依旧偏弱,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隐约的,不易察觉的力感? 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弱无力。 “脉象似乎比前些日子略有力些。” 林茂源沉吟道,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林清河的面色和眼神, “清河,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刚才的痛,腿上还有什么别的感觉?麻?痒?或者别的?” 林清河努力感受着,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嘶哑, “刚才...刚才晚秋踩到的时候,是尖锐的疼,现在...现在好像还有一点点麻,脚踝那里,像是...像是有蚂蚁在爬,很轻微。” “别动,让爹检查一下。” 林茂源说着,小心翼翼的掀开了盖在林清河腿上的被子。 那双因为长期缺乏活动和血液循环而显得格外苍白纤细的腿暴露在灯光下。 林茂源伸出手,从脚趾开始,用指尖,指腹,以不同的力道, 极其轻柔却又精准的按压,叩击,捏揉林清河双腿的各个部位, 尤其是膝盖,小腿,脚踝和脚趾。 “这里,有感觉吗?” “这里呢?按压疼不疼?” “脚趾能自己动吗?再试试看?” 他的询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河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 起初,大部分地方依旧麻木,但当林茂源按压到他左小腿外侧,靠近脚踝上方一点的位置时, 那种熟悉的,细微却清晰的麻痛感再次传来! “这里...有!有点麻,有点痛!” 林清河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茂源的手顿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又换到右腿同样的位置按压。 “这边...好像...也有一点,但比左边弱很多。” 林清河仔细分辨着。 林茂源继续检查,最终确定,林清河左腿从脚踝到小腿中部,有了微弱的痛觉和触觉反应, 右腿反应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 脚趾依旧无法自主活动。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微弱的反应,就是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火苗,虽然渺小,却足以照亮希望! 林茂源缓缓直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激动交织的神情。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再看看围在周围,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家人, 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有些反应了,虽然还很微弱,范围也小,但这绝对是好转的迹象!” “爹!真的是好转吗?!” 林清舟第一个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爹,你没看错?” 周桂香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 林茂源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晚秋,又落回林清河身上, “清河这伤,当初是摔伤了腰脊,瘀血阻滞,经脉受损,导致下肢无知觉, 这些日子,汤药一直没断,活血化瘀,温通经络,是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 “更重要的是...清河,你自己觉得,这些日子,尤其是最近,你的心境,与刚受伤时,可有什么不同?” 林清河怔住了,随即,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刚受伤时,他万念俱灰,只觉得天塌地陷,活着只剩拖累,心如死水,封闭自我。 可自从晚秋来了以后... 他看向身边的晚秋。 晚秋也正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充满了喜悦和鼓励。 是了。 晚秋的到来,像一道阳光,撕裂了他心头的阴霾。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质朴的温暖和依赖,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还有价值。 她拉着他认字,让他教她医理,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用。 她为了家里忙前忙后,抓兔子,编竹匾,那蓬勃的生命力和对生活的热爱,不知不觉感染了他。 还有家人的关怀,兄嫂的体贴,爹娘从未放弃的努力.... 这一切,都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滋润着他那干涸龟裂的心田。 心境开阔了,郁结散了,气血的运行也就顺畅了些... 再加上药物的持续作用,那被瘀血堵塞的细微经脉,或许就在这不知不觉中,被冲开了一丝缝隙。 “爹...我...” 林清河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明白了。” 林茂源拍拍他的肩膀,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心主血脉,情志舒畅,气血方能调和畅通,晚秋是你的良药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桂香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我的好孩子...好孩子...” 张氏也抹着眼泪,林清山和林清舟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地搓着手,看着林清河,眼眶通红。 “爹,那现在...” 晚秋从周桂香怀里抬起头,急切地问。 “现在,是关键时刻!” 林茂源神色一正,语气恢复了医者的严肃, “既然有了转机,就绝不能放过! 从明天起,汤药要继续,分量和配伍我需要再斟酌调整, 另外,清河,你要开始尝试活动了!” “活动?” 林清河和众人都是一愣。 “对!不是让你走路,你现在还不行。” 林茂源解释道, “是让你有意识地,慢慢地去感知,去控制你的腿和脚趾, 哪怕只能动一丝一毫,哪怕只是感受到一丝变化,也要坚持尝试! 还有,晚秋,你每天帮他按摩腿脚,从脚趾开始,沿着经脉轻轻揉捏,促进气血流通。 清山,清舟,你们得空也帮着给清河活动活动关节,但要极轻极慢,绝不能硬来!” “我们知道了!” 晚秋和林清山兄弟立刻应下,脸上充满了干劲。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加坚定的决心和希望。 这个冬夜,因为林清河腿上那一点微弱的痛觉,而变得意义非凡。 第89章 静静依偎 夜色已深,激动和狂喜都如潮水般慢慢退去,留下的是满屋暖融融的余韵和心底深处更坚实的希望。 家人们又细细叮嘱,安慰了林清河好一阵,才各自带着难以平复的心情回房, 只是这一夜,恐怕没几个人能睡得安稳。 南房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相依偎在炕上的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晚秋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亢奋中,毫无睡意。 她侧躺在林清河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清河,你真的感觉到疼了?” 她小声的,不厌其烦的又问了一遍,像是要反复确认这不是一场美梦。 林清河也毫无睡意,心中激荡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 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晚秋那双盛满了星光和喜悦的眼睛, 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温柔, “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晚秋喃喃着,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 她想起刚来林家时,他沉默寡言,眼神灰败的样子,再对比现在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只觉得一切付出和等待都值得了。 林清河感受着肩窝处传来的温热呼吸和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手臂,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晚秋柔顺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兴奋的小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得屋内静谧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晚秋的眼皮开始打架,亢奋过后是浓浓的疲惫袭来。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在林清河有节奏的轻抚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林清河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和重量,心中的激荡也缓缓沉淀为一片宁和的暖流。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微亮,林家的院子便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了。 晚秋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精神出奇地好,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生怕吵醒还在沉睡的林清河,然后便像只欢快的小蜜蜂,开始忙碌起来。 等周桂香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早起准备操持家务时,惊讶地发现, 院子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鸡鸭鹅喂过了,连兔子隔间门口散落的草屑都被收拾整齐了。 “这孩子起得也太早了。” 周桂香知道,晚秋这是高兴得睡不着,把浑身的劲儿都用在干活上了。 晚秋见周桂香起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娘,你起来了?水烧好了,在灶上温着呢!” “哎,好。” 周桂香笑着应了,心里暖融融的。 家里每个人都因为清河的好转而心情激荡, 但晚秋的喜悦,似乎格外纯粹热烈,感染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等林清河醒来时,晚秋已经端着一盆兑好的温热清水进来了。 “清河,醒了?来,擦擦脸,舒服些。” 第90章 就是有些热 晚秋拧了热布巾,动作自然的递给他。 自从两人同床共枕以来,最初的羞涩早已在日常的相互照顾中化为了习惯和坦然。 林清河接过布巾,仔细擦了脸和手,顿时觉得清爽不少。 接着,晚秋又拧了另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帮他擦拭身体。 这是每日的惯例,为了防止久卧生褥疮,也为了保持清洁。 她动作轻柔仔细,从脖颈到胸膛,再到手臂。 当擦到双腿时,晚秋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也更加仔细。 她一边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那苍白纤细的腿,一边忍不住隔一会儿就问, “这里呢?有感觉吗?” “这里呢?也有感觉吗?” “那这里呢....有没有...” 晚秋问得认真, 林清河反而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当温热的布巾擦拭过一些部位时, 让他心头微悸,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 晚秋擦完一条腿,抬头正好看见林清河面颊泛红,耳根通红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紧张起来, “呀!是不是水太凉了?冻着你了?还是我擦得太重,弄疼你了?” 她连忙停下手,扯过旁边的被子就要给他盖上,嘴里还自责地念叨, “都怪我,光顾着高兴了,也没注意....” 林清河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温暖又窘迫,他连忙拉住她盖被子的手, 声音有些低哑, “没...没有冻着,也不疼,就是有些热....” “热?” 晚秋眨眨眼,狐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啊...” 林清河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就是有点...” 晚秋见他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但心里却觉得今天的清河有点奇怪。 她没再多想,继续认真地帮他擦拭完另一条腿,然后仔细盖好被子。 “你再躺会儿,我去把水倒了,然后给你倒热水来。” 晚秋端着水盆出去了。 林清河看着她轻快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这个傻晚秋.... 天色再亮一些,家里各人都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林茂源照例在堂屋坐诊,周桂香在一旁帮忙抓药,招呼病人。 院子里,晚秋搬了小凳子坐在窗下明亮处,又开始编竹匾。 只是今天,晚秋手里编着竹篾,嘴里却无意识地哼着小曲,调子不成调,却轻快飞扬,任谁都能听出她心情极好。 林清河靠在炕头看书,听着窗外她哼的,带着明显喜悦的小调,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连空气都仿佛比往日更加清新。 今天晚秋不打算上山了。 晚秋觉得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喜事,她得好好陪着清河,也让自己这激动的心情平复平复。 最重要的是,要多编些竹编换钱,好给清河买药。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也没闲着。 虽然家里因为林清河的好转而欢喜,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冬日农闲,除了必要的砍柴,两人也想找点别的进项。 林清山看着墙角闲置的鱼篓,忽然灵机一动, “三弟,这天虽然冷,但有些深水潭子可能还没完全冻住,咱们去河边看看?把鱼篓下下去试试?万一有收获呢?” 林清舟一听,也觉得可行。 虽然不如春夏鱼多,但冬日里的鱼更加肥美,若能抓到几条,也是极好的。 “行啊大哥!咱们去试试!带上柴刀和绳子,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枯树好柴火。” 林清舟爽快应下。 兄弟俩跟家里说了一声,便背着鱼篓,拿着工具,兴致勃勃的往河边去了。 第91章 水芹菜 冬日清晨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的凛冽感。 兄弟俩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团团白雾,很快又消散在寒风中。 河边景象与春夏时截然不同。 往日里哗哗流淌的河水,此刻流速明显缓了许多,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河心水流深急的地方,虽然没有完全封冻, 但水色也显得格外幽深暗沉,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凌,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移动。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林清山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目光在河岸边逡巡。 “大哥,你看那边。” 林清舟指着下游一处河湾, “那儿水流缓,背风,岸边还有几丛枯芦苇挡着,水应该深些,冰结得也薄,说不定鱼就猫在底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 河湾处的冰层果然更完整些,但靠近水边的地方, 因为水流和枯苇根的扰动,冰层很薄,甚至有些地方只是浮着一层冰花。 河水幽暗,看不见底。 林清山放下背上的鱼篓,这是晚秋后来编的,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结实些。 他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天儿,鱼怕是也懒得动。” 林清舟搓着手,哈着气。 “懒归懒,总得吃东西。” 林清山憨厚的笑了笑, “咱们下深点,贴着河底放,鱼冬天喜欢聚在深水暖和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碎米糠和揉碎了的杂粮饼渣, 他将这些饵料小心的塞进鱼篓底部特意留出的一个小竹筒里,然后用细麻绳扎紧口。 “来,帮我拉着绳子。” 林清山将鱼篓的系绳递给林清舟,自己则脱下鞋袜,卷起裤腿。 “大哥!水太冰了!你别下去!” 林清舟急忙劝阻。 “没事,就一会儿,找准地方放下就行。” 林清山咬咬牙,赤脚踩上了冰冷的河岸泥土,冻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小心的用柴刀将岸边最薄的那层冰敲开一个口子,然后试探着将脚伸进水里。 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牙齿忍不住咯咯打颤。 他强忍着,慢慢的,一步步涉进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 水下的淤泥冰冷粘稠,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他看准一处水色更深,靠近芦苇根的位置,那里水下似乎有个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弯腰将装了饵料的鱼篓,小心的,稳稳的沉入水底,尽量让鱼篓口对着水流的方向。 然后,他将系绳的另一端,牢牢的系在旁边一株粗壮的老芦苇根上,又拽了几把枯草盖住绳头做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回岸边,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林清舟连忙扶住他,用事先带来的干布巾胡乱给他擦干腿脚,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他的脚。 “快!快穿上鞋袜!” 林清舟急道。 林清山哆嗦着套上冰冷的鞋袜,虽然也冷,但总比赤脚好,又原地蹦跳了好一会儿, 那股钻心的寒意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双腿依旧麻木刺痛。 “还有一个鱼篓,下哪儿?” 林清舟看着大哥冻成这样,有些犹豫。 “下...下!” 林清山搓着冻僵的手,哈着气, “来都来了...不能白冻这一回,换个地方...找个冰更薄,不用下水的...” 两人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稍急,冲刷得岸边几乎没有冰层,只有些浮冰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水浅,但水下石头多,缝隙多,或许也能藏鱼。 这次由林清舟来下篓。 他找了个长树枝,将鱼篓绑在树枝一头,小心的伸到水下,选了个石头缝隙多的地方, 将鱼篓卡进去,同样系好绳子,伪装好。 “好了!就看它们的运气了!” 林清舟收回树枝,看着幽深的河水,眼中带着期待。 放好鱼篓,兄弟俩也没闲着。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专找那些被风吹断,或者早已枯死的树木。 林清山力气大,挥舞着斧头,将那些粗细合适的枯枝砍下来。 林清舟则负责整理捆扎。 不多时,两人便各自背起了一大捆沉甸甸的柴火,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但气温依旧很低。 河面上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吧,明天再来收。” 兄弟俩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往回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目光无意识的扫过河面,冬日的河水清浅了许多,露出部分河床和岸边嶙峋的石头。 就在那些石头缝隙间,尚未完全封冻的浅水区,一抹不同于枯黄芦苇和灰褐石头的深绿色,吸引了林清舟的注意。 “大哥,你看那边。” 林清舟停下脚步,朝河边努了努嘴。 林清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靠近岸边一处水流平缓,背风向阳的小水洼里,竟然还顽强地生长着一丛丛墨绿色的水草! 那些水草叶片细长,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在一片萧瑟的冬日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生机。 “是水芹菜!” 林清山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冬天难得见到还这么绿。” 林清舟凑近些看了看, “看着还挺嫩,大哥,你说兔子吃不吃这个?鸡鸭呢?” “吃!肯定吃!” 林清山肯定地点头, “水芹菜有股清香味,兔子爱吃,鸡鸭啄着也喜欢,还能补充点绿意,冬天光吃干草和糠麸,嘴里也寡淡。 就是不知道这水里的草,兔子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咱们少割点,拿回去问问爹。” 林清舟提议, “要是能吃,咱们明天来收鱼篓的时候,多割些回去,晒干了存着也好。” “行!” 林清山也觉得有理。 冬日里新鲜的青饲料难得,这水芹菜看着水灵,丢了可惜。 两人放下背上的柴火,走到水边。 这里水很浅,只到脚踝,但因为靠近活水,并未结冰,只是水冰冷刺骨。 林清山还是没让弟弟下水,自己脱了鞋袜,再次忍受着那钻心的寒意,涉水过去。 水下的水芹菜长得十分茂盛,根茎扎在淤泥里。 林清山拿出别在腰后的柴刀,选那最鲜嫩的上半截,贴着水面小心地割下来。 冰冷的河水浸着他的小腿,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脚趾。 不多时,他便割了厚厚一大把墨绿鲜嫩的水芹菜,用带来的绳子捆扎好,提出水面时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够了够了,大哥,快上来!” 林清舟在岸边看得直哆嗦,连忙伸手把他拉上来,又是一番擦脚取暖。 兄弟俩重新背上柴火,林清舟则拎着那捆湿漉漉的水芹菜,继续往家走。 第92章 小儿急症 兄弟俩脚步快,回到家里时,离午饭时间还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偶尔卷起地上的枯叶。 林清山将背上的柴火卸到墙根,和之前砍的柴摞在一起, 又拎起斧头,开始将一些过于粗大的柴火劈得更细些,方便取用。 林清舟则拎着那捆水芹菜,径直去了南房屋里。 南房屋里果然最是热闹暖和。 炕烧得热烘烘的,林清河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正低声跟晚秋说着什么。 晚秋坐在窗下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细竹篾,灵巧地穿梭编织,一个圆润的竹篮已初见雏形。 张氏也坐在炕沿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还未完工的婴儿夹袄,正用针线细细地缝着边,不时抬起头,跟晚秋和林清河说上两句话。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屋子里光线明亮,暖意融融,混合着竹篾的清香,新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 “哟,三弟回来了?大哥呢?” 张氏眼尖,最先看到林清舟进来。 “大哥在院里劈柴呢。” 林清舟将手里那捆水芹菜提起来, “嫂子,晚秋,你们看,我们在河边发现的水芹菜,冬天还绿着呢!割了点回来,不知道兔子能不能吃?鸡鸭呢?”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好奇的走过来看。 林清河也探头望过来。 晚秋接过那捆湿漉漉,墨绿鲜嫩的草,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水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看着是挺嫩的,我之前好像听人说过,兔子能吃水边的草,但要洗干净,不能带太多泥,也不能太冰,怕吃了拉肚子。” 张氏也凑过来看了看, “鸡鸭倒是应该能吃,它们自己也会去水边啄,不过天冷,喂的时候也得注意,别一下给太多凉的。” “那咱们先少喂点试试?” 晚秋看向林清河,征询他的意见。 林清河点点头, “嗯,先给一点点,看看它们爱不爱吃,吃了有没有事,剩下的可以晒干,或者用热水烫一下再喂,更稳妥。” “行,那我先去把泥洗洗,晾一晾。” 林清舟爽快地应下,提着水芹菜出去了。 等他再进来时,手里只拿了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沥干了水的嫩芹菜尖。 他先走到兔窝隔间门口,将几根水芹菜放进食槽。 两只大兔子正蜷在干草窝里打盹,闻到陌生的清香味,动了动鼻子,警惕地看了看, 其中一只胆子大的试探着凑过去,小心的啃食起来,似乎觉得味道不错,便放心地吃起来。 另一只见状,也慢吞吞的挪过来。 三只小兔崽依旧缩在窝里,只敢远远看着。 “兔子吃了!” 林清舟高兴地汇报。 接着,他又将剩下的水芹菜拿到院子里,剁碎了混进鸡鸭的饲料盆里。 那些鸡鸭立刻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着那点难得的绿色,显然很喜欢。 见家禽们接受良好,众人都放下心来。 林清舟洗了手,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晚秋旁边。 也拿起一些竹篾开始编起来,之前晚秋教过他一些基本的,现在家里无事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编一点。 屋里气氛融洽。 张氏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跟晚秋聊着村里的闲话,哪家媳妇快生了,哪家准备娶亲,哪家老人身子不爽利.... 晚秋虽然话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嘴,总能说到点子上,让张氏觉得这个妯娌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心里有数的。 林清河则安静的听着她们说话,偶尔翻一页书,或者闭目养神,试着活动双腿。 冬日的时光基本就是这么在屋里度过的,也称为猫冬。 - 当晚, 月朗星稀,寒风却比前几日更紧了些,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林家小院早已陷入沉睡。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的,近乎疯狂的拍门声,伴随着男人嘶哑惊惶的哭喊,猛地撕裂了冬夜的宁静。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开开门!快开开门!救救我儿子!”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瞬间惊醒了林家的每一个人。 南房屋里,晚秋第一个被吓醒,心脏狂跳。 林清河也立刻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正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几乎同时坐起。 “是赵铁匠的声音!” 林茂源面色一凛,瞬间睡意全无。 赵铁匠家就住在村西头,为人老实,若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深夜如此惊惶。 东厢房,林清山和张氏也被惊醒了。 “是小满出事了?” 张氏心头一紧,连忙推丈夫, “清山,快!快起来去看看!” 西厢房,林清舟早已跳下床,胡乱披上衣服就冲出了门。 院子里,林清山和林清舟几乎同时赶到院门边。 林清山一把拉开门栓,只见门外,赵铁匠只穿着单薄的旧袄,赤着脚,满脸涕泪纵横,浑身都在哆嗦,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身后,他的妻子王氏更是瘫软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大哥!清舟兄弟!快...快请林大夫!我家小满...小满掉冰窟窿里了! 捞上来就不行了!烧得跟火炭似的,抽风了!” 赵铁匠语无伦次,抓住林清山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力气大得惊人。 林茂源此时也已披衣赶来,闻言脸色骤变, “掉冰窟了?这是高热惊厥了!快!清山,清舟,拿上灯笼!桂香,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周桂香早已转身回屋,手忙脚乱却准确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药箱。 晚秋也顾不得寒冷,只披了件外衣就跟了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爹,我...” 林清河在屋里急声喊道。 “清河,你留在家里,仔细想想医书上惊风高热之症如何处置最妥! 晚秋,你留下照顾清河,顺便听着点,万一需要什么,好及时递话!” 林茂源快速吩咐,此刻他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冷静。 “哎!” 晚秋虽想跟去帮忙,但也知道轻重,连忙退回屋里,关好门,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清河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眉头紧锁,开始飞速回忆看过的医书。 林家父子三人,提着灯笼,背着药箱,跟着几乎要虚脱的赵铁匠夫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村西头。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没人觉得冷,心里只有对那个六岁孩子生命的揪心。 赵家比林家更加破败昏暗,一股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炕上,赵小满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青紫,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 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炕边一片狼藉,显然是尝试过各种土法无效后留下的痕迹。 王氏扑到炕边,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却被林茂源厉声喝止, “别吵他!都安静!” 他一个箭步上前,先探鼻息,极微弱。 再摸额头,滚烫灼手。 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迅速诊脉。 脉象浮数紧急,乱如麻线,是典型的外寒内闭,热极生风之危象! “寒气直中,邪热内闭心包,引动肝风!” 林茂源声音低沉急促,手下却稳如磐石。 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清山,按住孩子,别让他抽搐时伤到自己!清舟,把灯笼拿近些! 赵家兄弟,快去烧热水,要滚开的!越多越好!” 林清山立刻上前,用厚实有力的手掌,小心稳固的按住赵小满的肩膀和双腿。 林清舟将灯笼凑到最近,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孩子痛苦的小脸和父亲凝重专注的面容。 赵铁匠连滚带爬的去灶下生火。 林茂源抽出最长的银针,在灯火上飞快地燎过,凝神静气,看准穴位,手起针落, 先是刺入人中穴,轻轻捻转。 孩子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接着,他又快速在十宣穴点刺放血,挤出几滴黑紫的血珠。 这是为了泄热开窍。 “药!” 林茂源头也不抬, “我箱子里第三格,蓝布包,全拿来!麻黄,桂枝,生姜....快!” 林清舟连忙在药箱里翻找,手却有些抖。 周桂香教过他认几样常见草药,但这紧急关头... “三哥,蓝布包在左边,用麻绳捆着的那包!” 一个清晰微微发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晚秋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不敢进屋添乱,就站在门口,借着灯光努力辨认,大声提醒。 她记性好,白日里帮林茂源整理过药柜。 林清舟精神一振,立刻找到那个布包,递给父亲。 林茂源接过,飞快的拣出需要的药材,估摸着分量, “三碗水熬成一碗,要快!” 赵铁匠此时已烧开了水,林清舟接过药材和陶罐,就在赵家的灶膛边,借着火光,开始煎熬。 滚烫的药汁在罐子里咕嘟作响,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等待煎药的时间里,林茂源持续用针刺,推拿手法,为孩子疏通风池,大椎等穴位,试图疏通被寒邪闭塞的经络。 林清山则按照父亲指示,用温热的布巾不断擦拭孩子的腋窝,腹股沟,进行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孩子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高烧未退,依旧昏迷。 药终于煎好了,滤出浓浓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汤汁。 林清山小心的扶起孩子,林茂源用勺子撬开牙关,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药汁灌下去。 孩子无意识的吞咽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灌完药,又是一番紧张的等待和观察。 林茂源始终没有离开炕边,不时诊脉,查看瞳孔和面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所有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赵小满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有力了些, 额头和脖颈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再是之前干烧无汗的状态。 “出汗了!汗出来了!” 周桂香也一直守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此时低声惊呼。 林茂源再次诊脉,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汗出热退,是转机,邪气有外透之象,但还未脱险,今夜必须有人时刻守着,随时可能反复。” 听到转机二字,赵铁匠夫妇就像听到了天籁,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林清山兄弟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林大夫....!您就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 王氏哭道。 林茂源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孩子要紧,这药方还需调整,明天我再来看, 今晚,清山,清舟,你们辛苦一下,轮替着在这里帮赵家兄弟守着, 注意孩子出汗情况,及时擦干,别着凉,若再抽搐或高热,立刻去叫我。” “爹,我们晓得。” 林清山兄弟齐声应下。 林茂源又仔细叮嘱了赵铁匠夫妇一番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备用的药材, 才在周桂香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步伐,和晚秋一起先回了家。 这一番紧急救治,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和体力。 第93章 赵金玲 林茂源,周桂香和晚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简单洗漱后,林茂源几乎沾枕即着。 晚秋回到南房,将赵家惊险万分的情况低声说给等得心焦的林清河听。 “爹施针放血的时候,孩子抽得厉害,灌药时那孩子牙关咬得死紧... 好在最后出汗了...” 晚秋心有余悸,声音还带着颤。 林清河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爹医术好,定能转危为安,你也辛苦了,快歇会儿吧。”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 赵家这边,灯火彻夜未熄。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遵照父命,与赵铁匠轮替守在炕边。 赵小满虽然汗出热退了些,但依旧昏睡不醒,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需要人时时留意,擦汗,翻身,观察呼吸。 王氏经过最初的惊吓和悲痛,此刻也强打起精神,守在灶房,随时准备热水和吃食。 天快亮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走到里屋门口,朝里面低声唤道, “金玲?金玲?醒醒没?” 里屋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半旧蓝花袄子,身形瘦削,面容带着几分怯懦的姑娘走了出来, 正是赵家的大女儿赵金玲,今年刚满十五。 她显然也一夜未睡安稳,眼下带着青影,头发也有些蓬乱。 “娘?” 她小声应道。 王氏拉着女儿走到灶房角落,压低声音,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更添了几分愁苦, “你弟弟多亏了林大夫,总算捡回条命...可这诊费药费... 林大夫虽没提,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 林家之前救李猎户,光是头一回就凑了二两银子... 还有后续汤药...咱们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赵金玲低着头,绞着衣角,没吭声。 家里的窘迫,她比谁都清楚。 说起来,她爹赵铁柱,原本在清水村也算是个有点手艺,日子能过得去的人。 守着祖传的打铁铺子,虽然比不得镇上真正的铁匠铺气派, 但农家的锄头,镰刀,菜刀,谁家不需要修修补补,重新开刃? 农忙前后,更是少不了活计。 虽发不了大财,但一家人的嚼用,每年的粗布衣裳,逢年过节割点肉,原本是不成问题的。 坏就坏在,王氏生下赵金玲后,肚子一直没动静。 头几年还好,小两口年轻,也不急。 可过了五六年,眼见着村里同龄人的娃娃都能满的跑了,王氏的肚子依旧平平,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 赵铁柱是个要强又传统的汉子,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王氏自己更是急得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对不起老赵家。 也不知听了哪个游方郎中的话,还是村里热心婆子的撺掇,夫妻俩开始四处求医问药。 清水镇,邻镇,甚至县城里的名医都去看过。 那些药方子,一张比一张贵,里面动不动就是什么鹿茸,阿胶,人参须这类金贵东西,说是暖宫助孕,补气养血。 赵铁柱为了要给儿子传香火,咬牙硬撑,打铁挣的那点辛苦钱,大半都填进了药罐子里。 药吃了不知多少副,银子花的如流水,还欠下了村里几户殷实人家和镇上药铺不少债。 王氏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夫妻俩的心,也像是被那些苦药汁子泡得又涩又沉。 直到赵金玲八岁那年,王氏终于怀上了。 赵家举债庆贺,看到了希望,赵铁柱干起活来都更有劲了。 十月怀胎,生下个女儿,就是赵金玲下面的妹妹银玲。 虽有些失望不是儿子,但好歹是亲骨肉,也欢喜。 又隔了一年,王氏再次有孕。 这次,夫妻俩求神拜佛,只盼是个儿子。 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这次终于生下了赵小满, 如今赵金玲十五岁,赵银玲七岁,赵小满六岁。 他们盼了多年,几乎掏空家底才得来的宝贝疙瘩。 儿子的降生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 之前为了求子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如今添丁进口,吃穿用度又是一笔开销。 王氏产后体虚,需要调养,小满身子骨似乎也不如别人家孩子壮实,时常有点小病小痛,又是一笔药钱。 赵铁柱只能更加拼命的打铁。 可农家活计有季节性,并非日日都有进项。 年景好时还能勉强维持,遇到收成不好的年头, 或者像今年这样格外寒冷的冬天,农具磨损少,修补的活计也少,赵家的日子就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如今小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也是为什么赵小满落水后,宁愿用土方法也不愿意第一时间找林茂源的原因。 王氏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种心狠的算计。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金玲啊...你也看见了,林家仁义,尤其是那林三郎,跑前跑后,尽心尽力... 他如今一个人,屋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娘和你爹想着... 要是...要是你能跟了他,咱们两家结了亲,这诊费药费...是不是就能...” 赵金玲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 “娘!你说什么?这怎么行?!” 第94章 哪门子的感恩? “怎么不行?!” 王氏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哭腔, “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难道看着你爹娘去卖身为奴?还是看着你弟弟的药断了? 林家是厚道人家,林三郎人也正派勤快,你过去,也不算委屈....总比...” 王氏心一狠,厉声说道, “总比被卖到不知根底的人家强!” 赵金玲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可这种被当成物件一样抵出去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见过林清舟,知道他休了妻,可...可这样被推出去,算什么呢? “去给林大哥他们端碗热水,送点吃的。” 王氏推了她一把,语气不容置疑, “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人家救了小满,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赵金玲被母亲推了个趔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违拗。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灶台上温着的热水和几个粗糙的杂粮饼子,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挪向东屋。 东屋里,林清山刚换下林清舟,正用温布巾给小满擦汗。 林清舟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疲惫。 “林...林大哥,林...三哥,喝点热水,垫垫肚子...” 赵金玲声音细若蚊蚋,将东西放在炕沿边的小凳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 “哎,谢谢金玲妹子。” 林清山憨厚的应了一声,也没多想,端起碗喝了一口。 林清舟也睁开眼,道了声谢。 他目光扫过赵金玲,见她眼睛红肿,神色间满是局促不安,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屈辱和恐惧, 递东西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飞快的缩回去,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递完还慌张的退出去了。 林清舟的目光在赵金玲仓惶退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看看大哥,再看看自己,就知道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了。 赵家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还没彻底脱险,爹那边诊费药费半个字都没提,他们就急吼吼地把闺女推出来表现了? 这算盘打得,是不是也太早,太明显了些? 林清舟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不懂赵家的难处,穷人家遇上这样的大病,倾家荡产也是常事。 可林家是什么人家? 爹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因为诊费药费为难过真正困难的人家? 李猎户家当初砸锅卖铁凑了二两银子,爹收是收了,但后续换药调理,几乎没再要钱。 爹娘常说,医者仁心,钱财要看情况,救命要紧。 赵家倒好,孩子刚有转机,不想着怎么好好照顾,怎么感激林家,倒先琢磨起用女儿抵债,顺便攀亲的事了? 这算哪门子的感恩? 这分明是看准了林家仁义,想趁机赖掉这笔救命钱,还想塞个包袱进来! 林清舟心里冷笑。 他林清舟是休了妻,可他不傻,更不是任人拿捏算计的。 王巧珍那事之后,他对婚姻之事本就多了几分清醒和警惕。 他要娶,也得娶个心甘情愿,品性端良,能和家里一条心的,而不是这种被家里当货物一样推出来抵债,满心不情愿又怯懦的姑娘。 那样的人进了门,心里存着怨气和不甘,能安生过日子吗? 岂不是给家里添堵,搅乱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和睦清静? 想到这里,林清舟对赵金玲那点因同情而起的怜悯也淡了许多,更多的是对赵家这种算计的反感。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是心里打定主意,这事绝无可能。 待会儿爹来了,他得找机会提醒爹娘,赵家这心思,得趁早绝了。 后半夜,赵小满的情况稳定了许多,呼吸平稳,额头温度也降到了只是微热的程度,不再出汗,沉沉睡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轮流守着,倒也勉强撑了过来。 天色大亮时,赵铁匠夫妇也红肿着眼睛过来替换。 林清舟见孩子确实无大碍了,便对大哥说, “大哥,你在这儿看着,我回去叫爹过来再看看,顺便把这边的情况说说。” “行,你去吧,路上小心。” 林清山点头。 林清舟回到家里时,林茂源已经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 周桂香正在做早饭,晚秋也在一旁帮忙。 见到林清舟回来,都围上来问情况。 “孩子稳住了,烧退了,睡得也安稳。” 林清舟简略说了,又看向父亲, “爹,您吃过早饭再去看看吧?赵家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赵家婶子,让金玲妹子过来送水送吃的,那姑娘看着怪不自在的。” 林茂源是何等人,一听这话,再结合赵家的家境和昨夜的情形,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知道了,先吃饭,吃完饭我过去。” 早饭吃得有些沉默。 林清河也知道了昨夜的事,看着三哥微沉的脸色,心中了然。 晚秋不太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气氛有些凝重。 第95章 容不得 饭后,林茂源提着药箱,林清舟跟着,再次来到赵家。 赵小满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睁眼,小声喊爹娘了。 林茂源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调整了药方,留下三副药, “按这个方子吃三天,饮食清淡,注意保暖,别再着凉,慢慢将养就好。” 赵铁匠夫妇千恩万谢。 眼见林茂源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赵铁匠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的神色,搓着手,涨红了脸, 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林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赵家没齿难忘! 可这诊费药费....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一个大男人,声音哽咽,头深深埋下, “家里能当的,能卖的,为了生小满,早都折腾光了,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目光却不敢看林茂源,而是飘向一旁的林清舟, 语气急切, “林大夫!林三郎!我们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我家大丫头金玲,今年十五,勤快懂事! 我们愿意把她许给林三郎!不要彩礼!就当是报答您家的救命之恩,抵了这次的诊费药费!求您成全!” 王氏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林茂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旁边的林清舟却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又硬又冷, “赵叔,赵婶,这话不必再提了。” 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赵铁匠夫妇,又扫了一眼躲在灶房门后,隐约可见的瑟缩身影。 “救小满,是我爹行医的本分,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金玲妹子是好姑娘,她的终身大事, 该由她自己心甘情愿,该寻个两情相悦的好人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拿来抵债报恩, 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们林家,也不尊重。” “诊费药费,” 林清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决, “我爹自有决断,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来两清, 赵叔,你们若真感激,就好好将小满养大,教他做个知恩图报,顶天立地的人, 这才是正道。” 说完,他不再看赵家夫妇复杂难堪的脸色,转向林茂源, “爹,咱们回吧,家里还有事。” 林茂源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欣慰。 他扶起呆跪在地上的赵铁匠,沉声道, “铁匠兄弟,清舟的话,就是我的话,也是我们林家的态度, 孩子没事就好,别的,休要再提,药按时吃,有情况再来找我。” 说罢,父子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赵家院子。 身后,赵铁匠夫妇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 灶房门后,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林清舟走在寒风里,背脊挺直。 他心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对那个命运不由自主的姑娘的淡淡叹息。 但林清舟不后悔。 有些口子,绝不能开。 有些算计,必须扼杀在萌芽里。 林家如今的日子,是全家一点点挣出来的清净和暖, 在林清舟心里,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搅乱这份安宁。 第96章 打算落空 眼见林家父子已经走远, 王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全是怨愤和不甘。 她几步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掀开那破旧的布帘子。 赵金玲正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满脸泪痕,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极力压抑着呜咽。 她本就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灶房光线里,更显出一种凄楚。 “你个没用的赔钱货!” 王氏压抑了一夜的恐慌,被拒绝的羞愤,对未来的绝望,此刻全化作了尖利的毒刺,朝着女儿喷涌而出。 她狠狠拧住赵金玲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赵金玲痛呼一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叫林三郎看不上眼的事?!” 王氏的声音又尖又利, “送个水都送不好!畏畏缩缩,哭丧个脸!人家林家三郎能看上你这副样子? 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惹了人家嫌弃!白白丢了这么大一个机会! 你知不知道,这本来是你弟弟的救命钱!是全家的活路!” 赵金玲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大声哭,只能拼命摇头, “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怎么连看都不多看你一眼?林家小子话说得那么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当人家是傻子?肯定是瞧出你不是个安分的!” 王氏越说越气,越骂越难听,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连给家里抵点债都抵不上!还不如你妹妹银玲机灵!早知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穿透了薄薄的土墙,在寂静寒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早知道养你这么大,就是白费粮食!连累全家! 你弟弟要是因为你没了这门亲事,断了药有个好歹,我看你拿什么赔!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 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刘婶子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家灶房那边,王氏尖利的骂声隐隐约约传来, 刘婶子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喂鸡了,放下簸箕,蹑手蹑脚的凑近两家共用的那道矮墙根,听得更仔细了些。 没听一会儿,她脸上就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鄙夷和隐秘兴奋的神情。 等王氏那边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哭泣和赵铁匠含混的劝解, 刘婶子才心满意足的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朝自家屋里走去。 没过一个时辰,关于赵家想用大女儿赵金玲抵给林三郎抵医药费,结果被林家父子严词拒绝的消息, 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着冬日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清水村的犄角旮旯。 村头的老槐树下,井台边,晾晒场,但凡有三两个人聚在一起,这便成了头等的谈资。 “听说了吗?赵铁匠家昨儿个夜里差点没了的小子,是林大夫救回来的!” “救是救回来了,可赵家拿不出钱啊!你猜怎么着?嘿,他们居然想把大闺女塞给林三郎,说是抵药钱!不要彩礼!” “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种事?这不成了卖女儿吗?林家能答应?” “答应啥呀!听说林三郎当场就撂了脸子,话说得可硬气,把赵铁匠两口子臊得呀....” “啧啧,赵家也是真没法子了,穷得叮当响,为了生那个小子,早就掏空了, 可再没法子,也不能这么干啊!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哦不,这算盘打得太精,可惜林家不接。” “那赵金玲也是可怜,摊上这么对爹娘,听说王氏还在家里骂呢,骂闺女没用,拴不住林三郎的心,白白丢了机会。” “王氏那张嘴...唉,金玲那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倒是勤快,就是性子太弱, 这下好了,名声更...以后说亲怕是难了。” “林家倒是仁至义尽,诊费药费看样子是没打算逼着要, 林大夫一向心善,林三郎这事儿办得也亮堂,没趁人之危,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嘛!林家日子虽然不如从前,但人家一样有骨气,有分寸,赵家这这是既没捞着好处,还把脸丢尽了。” “我早上好像听见刘婶子在那嘀咕,说王家骂得可难听了,什么丧门星,赔钱货都出来了...这当娘的,心可真狠!” 村民议论纷纷,有同情赵家困境的,但更多是对这种卖女抵债行为的不齿,以及对林家行事正派的称赞。 第97章 熏鱼 林家父子回到家中,周桂香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饭。 见三人脸色都有些沉凝,又不见提药钱的事,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也不多问,只招呼他们快些吃饭暖暖身子。 饭后,林茂源对两个熬了一夜的儿子道, “都回屋睡会儿吧,补补精神,夜里守人最是耗神。”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确实乏了,没有推辞,各自回房。 西厢房里,林清舟沾枕即着,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被窗外午后略偏西的阳光晃了眼,他才醒过来,觉得身上那层无形的沉滞感散了些。 推门出去,正看见大哥林清山也从东厢房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休息后的舒缓,却也残留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复杂。 “醒了?” 林清山活动了下肩膀, “我去灶房看看娘有没有留吃的,垫吧一口,咱们去河边把篓子收了吧。” “嗯。” 林清舟点头。 周桂香果然在灶上温着稀粥和杂粮饼子。 兄弟俩匆匆吃了,便带上木桶和绳索出门。 下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北风依旧凛冽。 走在村道上,偶尔遇到相熟的村民打招呼,兄弟俩都只是简单点头应声,步履匆匆。 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有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与往常不同,带着些欲言又止的探究,但此刻他们也无心细究。 到了河边,景象与昨日别无二致,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兄弟俩先去看林清山下在深水芦苇根处的篓子。 林清山找到那株老芦苇,摸到系绳,轻轻一拽,脸上立刻露出讶色, “咦?有分量!” 手上传来的坠感颇为实在,绝非空篓或几条小鱼的轻飘。 林清舟也来了精神,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小心的将鱼篓从冰冷的河水中提起。 篓子出水的一刹那,水花哗啦作响,沉甸甸的。 定睛一看,兄弟俩都愣住了。 只见鱼篓里,竟有三四条巴掌宽的鲫鱼,正在有限的空间里奋力扑腾,鱼鳞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这收获已远超他们平日下篓的预期! “好家伙!” 林清山又惊又喜, “这冷天,这窝子还真进鱼了!” 将这几条鲫鱼倒入木桶,它们还在噼啪甩尾,显得活力十足。 林清山仔细查看鱼篓底部那个塞饵料的小竹筒,里面的米糠饼渣已被啄食干净。 “看来这饵料真管用,把这深水窝子的鱼引过来了。” 接着,他们又去收林清舟下在浅水石缝处的另一个篓子。 这个篓子提起来时动静更大些,倒出来一看,除了几条稍小的鲫鱼,竟还有两只不小的河蟹,张牙舞爪地横着爬,以及若干青壳河虾。 虽然不如深水篓子的鱼大,但品类更杂,也算丰富。 “今天真是走运了!” 林清舟看着桶里的收获,脸上也露出笑容。 这意外的丰收,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从赵家带回来的那股憋闷之气。 林清山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蟹,又望了望天色和已经开始在岸边蔓延的冰凌,对弟弟说, “三弟,我看这天儿,怕是很快要冻严实了,这深水窝子难得进鱼,饵料也还有剩,不如我再把篓子放回去? 等过两天来收,说不定还有,等河面全封冻,再想下篓子可就难了。” 林清舟也觉得有理, “行,大哥,我帮你。” 兄弟俩说干就干。 林清山脱下鞋袜,再次咬咬牙,赤脚踩进那刺骨的河水里,动作比上次更麻利了些, 实在是水太冰,耽搁不得。 他依旧将那鱼篓稳稳沉入原来的深水窝子,系牢绳索,做好伪装。 林清舟也将浅水处的篓子重新检查加固,放在另一处石缝。 做完这些,两人手脚都快冻僵了,赶紧穿好鞋袜,原地跺脚活动了好一阵,才提起沉甸甸的木桶往回走。 这次回村,兄弟俩默契地避开了人多的大路,尽量拣选人少的小巷穿行。 桶里的收获也被他们用带来的旧麻布虚掩着。 并非小气,实在是冬日里这点活物稀罕,自家日子虽有好转也远未宽裕,能低调些换些银钱补贴家用是正经。 若再像上次团鱼那样引来一窝蜂的效仿,这河里的鱼虾怕也经不住几日折腾。 回到家,推开院门,周桂香正和晚秋在院里晾晒最后一批洗净的衣物。 见到兄弟俩提着个大木桶进来,桶上还盖着布,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娘,晚秋,快看!” 林清山献宝似的掀开麻布。 “嚯!” 周桂香眼睛一亮,看着桶里扑腾的几条大鲫鱼,活蟹和青虾,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这么多!还都是好货色!你俩这运气可以啊!” 晚秋也惊喜道, “大哥,三哥,这鱼可真肥!还有螃蟹!” 林清山憨憨的笑, “深水那个篓子撞大运了,浅水那个也有些杂货。” 林茂源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看到收获,捻须点头, “不错,冬日里能得这些,实属不易。” 周桂香已经盘算开了, “这螃蟹和虾,晚上就清水煮了,放点姜,鲜得很!这几条大鲫鱼....” 她用手掂量了一下最肥的那两条, “现在天冷,放得住,一下子也吃不完,我看,不如做成熏鱼! 用松柏枝慢慢熏透了,能存到过年,到时候切一块蒸着吃,或者和白菜豆腐一起炖,又香又下饭,也是道硬菜!” 熏鱼是农家冬日储存鱼肉的好法子,风味独特又耐存放。 林清山和林清舟自然没有异议。 “还是娘会打算。” 林清舟笑道。 “那可不,” 周桂香利落的指挥起来, “清山,你去后头柴垛那边,找些味道好的松柏细枝来,要干的。 清舟,你帮着晚秋把这些鱼收拾了,内脏清理干净,用盐和一点烧酒先抹上腌着。”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院子里充满了烟火气。 第98章 要下雪 熏鱼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晚秋手脚麻利地收拾鱼虾蟹,林清舟帮着打下手。 林清山很快找来了干爽的松柏细枝,周桂香搬出家里那只半旧的小陶瓮,临时改造成简易熏桶。 几条大鲫鱼用盐和少许烧酒细细抹匀,腌渍入味,挂在屋檐下通风处稍晾。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上吃饭。 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煮蟹和河虾,只放了姜片和盐,却鲜香扑鼻。 另有一盘清炒白菜,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主食是杂粮饼子。 虽不丰盛,但因着这盆难得的河鲜,也显得格外可口。 “这蟹肉真甜!” 晚秋小心地剥开一只螃蟹,将洁白的蟹肉放进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含笑看着她,自己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 林清山嚼着鲜美的虾肉,憨笑道, “冬天里能吃着这个,美!” 林清舟也点头,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熨帖到四肢百骸,白日里奔波劳碌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几分。 周桂香一边给林茂源夹菜,一边感慨, “还是你们兄弟勤快,这冷天还往河边跑,才有这口福。”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风声大作! 原本只是凛冽的北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枯叶,狠狠拍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也被吹得猎猎作响,险些被刮跑。 林茂源放下筷子,侧耳倾听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窗的麻纸缝隙向外望了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看不到云层,但风声中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和压迫感。 “这风不对头。” 林茂源走回桌边,面色凝重, “听着像是要变天了,往年这个时候,风虽冷,但没这么急,这么邪性, 今年冷的早,冷的快,看这架势...怕是要闹雪灾!” “雪灾?” 林清舟心里一紧, “爹,你是说...” “嗯,” 林茂源点头, “若是只下场大雪倒也罢了,就怕连下几天,封了路,火粮食接济不上,那就难熬了, 咱们清水村还好些,靠着山,柴火总能有,就怕粮价...” 他的话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明白了。 若真有大雪封路,镇上的粮食运不进来,粮价必然飞涨。 就算能运进来,风雪阻隔,运输艰难,价格也便宜不了。 “爹,咱们家的存粮....” 林清山忍不住问。 周桂香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秋粮交完税,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但那是按着平常年景,顿顿稀的算计的, 若真像你爹说的,天冷得邪乎,人吃得就要多些才能扛冻,万一再有点别的开销...” 意思很明显,存粮并不宽裕,甚至有些紧张。 林茂源沉吟片刻,果断道, “不能等!趁着现在消息还没传开,粮价还没动,明天一早,我就带清山,清舟去镇上,多买些粮食回来囤着, 家里人口多,买少了不顶事。” “都去?那家里...” 周桂香有些担心。 “没事,娘,” 林清舟开口道, “我和大哥年轻力壮,多个人能多背些回来,爹跟着,也能掌掌眼,挑挑粮食成色, 家里有你和晚秋照看着,大嫂也在家,看诊的话有清河,不会有事的, 趁现在路还好走,赶紧把粮食备足才是正经。” 林清河也温声道, “娘,让爹和大哥三哥去吧。” 见家人都同意,周桂香也不再犹豫, “那行!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多穿点,路上小心, 买些耐储存的糙米,高粱,豆子,若是有便宜的陈年麦子也买些。油盐也多备点。”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道。 -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微弱的蟹壳青。 林茂源父子三人已经收拾停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各自背上了家里最大的竹篓,林茂源也背了个稍小的。 周桂香和晚秋早早起来,烙好了厚实的杂粮饼子给他们带上路上吃,又灌满了三个竹筒的热水。 “路上当心,看准了粮价再买,别急。” 周桂香送他们到院门口,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 “放心吧娘,有爹在呢。” 林清山笑着说。 三人踏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出发了。 风比昨夜小了些,但寒气却更加刺骨,呵气成霜。 路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踩在冻硬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起,灰蒙蒙的,是个阴天。 远处清水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到了镇口集市,已有不少赶早的农户和摊贩。 他们径直朝镇东头的粮市走去。 粮市比集市那边更显拥挤嘈杂一些,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尘土气息。 几家大点的粮栈已经开门,门口摆着敞口的麻袋,里面是各色粮食。 也有农人自家挑着少量粮食来卖的。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不动声色的在几家粮栈前转了转,听听价钱,又抓起一把粮食看看成色,搓搓颗粒,闻闻气味。 林茂源心里快速盘算,家里现有存粮主要是高粱和少量豆子,粟米,缺口不小。 这次至少要备足两个月的富余量,甚至更多,才能应对可能的风雪和粮价波动。 他最终选了一家信誉不错,粮食成色也好的粮栈。 掌柜见他们买得多,也愿意给个实惠价。 糙米买了3斗,共175文,高粱买了4斗,共150文, 大豆2斗,共95文, 陈年麦子,买了2斗,共105文。 另称了十斤粗盐30文,打了五斤最便宜的菜籽油80文。 总计粮食11斗,加上盐油,共花去635文。 虽然花了大半两银子,但看着沉甸甸的几袋粮食,父子三人都觉得这钱花得值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将粮食分装进三个背篓,林茂源的背篓也装满了盐和油。 每个背篓都极沉,压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异常踏实。 回去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寒风又紧了。 路上遇到同村或邻村来买粮的人,彼此点头招呼,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匆忙和隐忧。 看来,感觉到天气异常,提前做准备的人家,并不止他们林家。 “爹,咱家这粮食,够了吧?” 林清山喘着气问,他背得最重。 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 “先备下这些,心里安稳些,真要闹起来,这点也顶不了多久, 回去跟你娘说,往后家里的吃食,更要仔细算计着来了。” “嗯。” 兄弟俩重重应了一声,将背上的重量扛得更稳,加快脚步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第99章 卖竹编被发现 父子三人回到林家时,天光已大亮,但阴云密布,天色依旧昏沉沉的。 院子里,南房的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林清舟放下背篓,朝南房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面生的妇人正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个不住咳嗽的孩子,林清河靠坐在炕头,正温和地向那妇人询问孩子的情况,又转头对旁边打下手的晚秋说了句什么。 晚秋点点头,转身去旁边的小药柜里取东西。 看来是来看诊的村民。 林茂源不在家时,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或已知病症需要取药的, 由略通药性的林清河暂时代为应对,复杂的急症则会请人稍等或改日再来。 这也是一家人商议好的,既不让病家白跑,也尽量不耽误病情。 周桂香闻声从正屋出来,见父子三人满载而归,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们沉重的背篓和疲惫的神色,又满是心疼, “快,快放下歇歇!累坏了吧?都买齐了?” “买齐了,娘。” 林清山一边小心的放下背篓,一边低声说,目光往南房那边扫了扫,示意有外人。 周桂香会意,不再多问,帮着父子三人将粮食和盐油低调的搬进正屋旁边的仓房,码放整齐,又用些杂物稍稍遮盖。 林家虽不算大户,但仓房还算干爽,存粮能放得住。 安顿好粮食,林清舟擦了把汗,正想去灶房找点水喝,却见晚秋从南房轻手轻脚地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新劈好的竹篾。 晚秋没往正屋和灶房走,而是站在南房门口,朝林清舟这边望了一眼,那眼神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林清舟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晚秋,怎么了?是不是清河那边需要帮忙?” 晚秋摇摇头,又朝南房里看了一眼,确认那看诊的妇人正专心听林清河说话,这才压低了声音,飞快的说, “三哥,你看。” 她侧身让开一点,指向南房靠墙的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十来个新编好的竹器,有精巧的食盒,有带盖的小篮子, 还有两个细密结实的小笸箩,样式比之前更显熟练,边缘收口也精细了许多。 “这些日子攒的。” 昨日商量着粮食,忘了竹编这一茬, 本来今早想让爹他们带着竹编走,但起来晚了些,没赶上前后脚, 只能等回来再跑一趟了,他们走的时候,晚秋紧赶慢赶,硬是在三人回来之前,又做好了一个。 林清舟看着那些竹编,心里明白了。 这是攒够数量又可以拿到镇上去卖了,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把这些竹编卖了换钱也好。 林清舟冲晚秋点点头,然后转身去了正屋, 周桂香刚把仓房门掩好,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尘。 林清舟走过去,开口说道, “娘,我刚看了下清河那边的药柜,几样常用的药草快见底了,要不我再去一趟镇上,把该补的药草买回来?” 这话周桂香自然是应的,直接点头道, “也好,药草是该备足,你去吧,路上千万小心,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林清舟应下, 南房那边,看诊的妇人抱着孩子,拿着林清河给包好的几包草药,千恩万谢的走了。 林清河已经将药柜归置好,正慢慢活动着手腕。 晚秋则已将那些竹编用一块干净的旧粗布包裹起来,大小正好,不显山不露水。 “清河,我看看药单子。” 林清舟道。 林清河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味需要补货的常见草药名,用量不多,但确是日常所需。 “有劳三哥了。” 林清舟接过药单揣好,又将晚秋包好的竹编包袱小心的放进自己常用的那个旧背篓底层,上面盖上旧布,伪装成出门常备的样子。 “我去了。” “辛苦三哥了!” 清舟对晚秋和清河点点头,背起背篓出了门。 走出院门时,正碰见隔壁的孙婶子探头探脑的往这边张望,似乎想打听早上林家父子买粮的事。 三个男人一起出来,大包小包的,不是买粮是什么? 村里就是这样,只要不刻意去遮掩,就藏不住什么事。 见林清舟出来,孙婶子脸上堆起笑, “哟,清舟啊,又出门?你爹和大哥刚回来吧?这是...” 林清舟脚步未停,只客气的点了下头, “婶子,清河那边缺几味药,爹让我去镇上补点。” 语气平淡,理由充分。 “哦哦,买药啊,应该的应该的。” 孙婶子见打听不到更多,讪讪的缩回了头。 村道上,冷风嗖嗖。 又遇到两个扛着柴火往回走的汉子,是村里的樵夫赵大和孙二。 “清舟兄弟,去哪儿?” 赵大招呼道。 “去镇上,给清河买点草药。” 林清舟依旧是这个说辞。 他们都知道林清河瘫着,常年用药,林家时不时要去镇上买药,早已不是新鲜事。 林清舟不欲多言,略一颔首,便加快了脚步。 一路出村,遇到熟人询问,他都用买药应对过去。 村里人只知道晚秋手巧会编点东西,但农家女子多少都会些编织,大多认为不过是编个鱼篓,菜篮自家用用, 谁也没真把这当成能换钱的营生,更想不到林家会特意拿去镇上卖。 之前几次林清舟去卖竹编,也都是这般低调,悄没声息就办了。 到了镇上,林清舟熟门熟路的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来到一家杂货铺子前。 这铺子不大,但货品杂,掌柜的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眼光却不错,认得好东西。 之前晚秋编的几个精巧小篮和食盒,就是被他看上收了去,价钱给得也还算公道。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就着昏暗的天光拨弄算盘。 见林清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后生,又来啦?这次带什么好东西了?” 林清舟放下背篓,取出包袱,解开粗布,露出里面十几个竹编。 掌柜的凑近细看,拿起一个带盖的六角食盒,翻来覆去地瞧,又用手指摩挲边缘收口处,点点头, “嗯,手艺见涨,更细发了,这盖子严实,编法也巧。”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样, “还是老规矩,寻常篮子十文,这种带盖的,编花样的食盒和小笸箩十二文,这个最大的收纳筐....十五文, 一共...我数数,十二件,一百四十四文, 给你凑个整,一百四十五文,怎么样?” 这个价钱比林清舟预想的稍好一点,他点点头, “成,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利落的数出铜钱,用细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仔细收好,又将需要买的几样草药单子递给掌柜的。 杂货铺子也兼卖些常见药材,虽不如药铺齐全,但林清舟要的这几样都有。 称好药,包好,又花了三十多文。 林清舟将药包也放进背篓,跟掌柜道了别,便匆匆离开,打算再去买点便宜的线绳给晚秋编东西用,然后就赶紧回家。 林清舟并不知道,就在他跟杂货铺里的掌柜看货议价的时候, 铺子门外斜对过的墙角,一个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第100章 提醒村里 那缩回去的身影,正是清水村里有名的包打听,吴桂花。 她男人在镇上码头上做点零活,她自个儿则时常在镇子和村里两头跑,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最是灵通,也最爱传闲话。 今日本是来镇上扯二尺便宜布头,远远瞧见林清舟背着背篓进了这条巷子里的杂货铺,心里便起了疑。 林三郎来这不起眼的小铺子作甚? 莫不是林家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猫在墙角,借着半掩的门板和杂货铺里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见林清舟居然从背篓里拿出那么多精巧的竹编来卖,那掌柜的还看得仔细,最后竟真数了铜钱出来! 吴桂花心头一跳,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等林清舟买完药离开,吴桂花理了理衣襟,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三分热络七分算计的笑容,扭着腰走进了杂货铺。 “掌柜的,忙着呢?” 吴桂花嗓门不小。 掌柜的抬眼,见是个面生的妇人,穿戴寻常,但眼神活络,便点点头, “客官想看点什么?” 吴桂花也不急着说正题,先是在铺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拿起个针线笸箩又放下, 最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指着柜台角落里摆着的几个竹编, “哟,这篮子编得怪巧的,怎么卖呀?” 吴桂花拿起一个带盖的小食盒,正是晚秋编的那种样式。 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心里估摸着这妇人不像真要买的样子, 但做买卖的讲究和气,便答道, “这个?这个编得细发,盖子也严实,放个点心干果不怕潮,卖二十文。” “二十文?!” 吴桂花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吓着了, “就这么个竹片子编的,要二十文?掌柜的,您这价开的也忒狠了!” 掌柜的也不恼,慢悠悠道, “这位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您瞧这手工,这收边,这编的花样,寻常篾匠可编不出来,费工夫着呢! 镇上刘大户家的管事前儿还来买了一个,说给他们家小姐装零嘴用,人家都没嫌贵。” 吴桂花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算着, 刚才她可看见了,林清舟拿来卖的竹编里,就有这种样式的! 掌柜的转手就能卖二十文,那收林家的价钱...就算砍一半,也得十文吧? 林家刚才可是拿来十几件!乖乖,这一下子就是一百多文进账! 顶得上寻常汉子好几天的工钱了! 林家那个买来的小养媳...手还真这么巧?这闷声发大财的! 吴桂花脸上表情变换,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便不再多言,只道, “嫂子要不要?不要就放下吧,仔细别碰坏了。” “要不起要不起,” 吴桂花干笑着把食盒放回去,又装作随口打听, “掌柜的,这竹编是咱们这附近哪个巧手篾匠编的?编得是真好。” 掌柜的何等精明,岂会透漏货源? 只含糊道, “乡下手巧的妇人编的,具体哪家就不清楚了,嫂子还要看点别的吗?” 吴桂花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今天这趟可没白来! 她心里那点窥探到别人家隐秘的兴奋感压都压不住,嘴上敷衍了两句,便急匆匆出了杂货铺, 也顾不上买布头了,一心只想赶紧回村,把这新鲜热乎的消息分享出去。 吴桂花脚下生风,往清水村的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午饭已经简单吃过,天色依旧阴沉得像是傍晚,不见一丝阳光。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尘土和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林茂源站在正屋门口,望着铅灰色的天穹,眉头紧锁。 他行医多年,常在山野间行走,对天气的变化比常人更为敏感。 这风,这云,这空气中刺骨的寒意,都预示着不祥。 “爹,您看这天...” 林清山走到父亲身边,脸上也带着忧色。 林茂源沉默片刻,转身对周桂香道, “我去村长家一趟。” 周桂香愣了一下, “这时候去?说什么?” “就说这天象不对,提醒村里各家,有条件的话,多备些粮食柴火,以防万一。” 林茂源语气沉稳,但眼神里有一丝顾虑。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说轻了,人家不当回事,说重了,万一雪没下那么大,或者路上没封, 难免落个危言耸听,自家买了粮就见不得别人包里有钱的埋怨。 可若真到了大雪封山,断粮断炊的地步,自家囤了粮,眼睁睁看着乡亲挨饿,那滋味也不好受。 “爹,我陪您去?” 林清舟也走了过来。 林茂源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去,你们在家,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跟你大哥再去山上砍些柴回来。” “知道了,爹。” 嘱咐完,林茂源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戴上顶破毡帽,独自出了门。 村长李德正家住在村子中央,是个稍宽敞些的院子。 林茂源到的时候,李德正刚吃完饭,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天色发愁。 “德正哥。” 林茂源招呼一声。 “茂源啊,快进来坐,这鬼天气,冷得邪性啊。” 李德正起身让道。 两人年纪不差太多,平时关系也算和睦。 林茂源没进屋,就站在屋檐下,直接道, “德正哥,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看这天,我觉得不对劲,怕是要有大风雪,而且不会小。” 李德正磕了磕烟锅子,叹口气, “我也正愁这个呢,今年这天,冷得早,也冷得怪, 早上看见好几户人家往镇上跑,都是去买粮的, 你家也去了吧?” 林茂源坦然点头, “是,早上我带两个儿子去镇上买了些粮食回来,家里人口多,存粮本来就不宽裕,心里不踏实。” 李德正点点头,表示理解。 林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茂源,你的意思是...” 李德正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以村里的名义,提醒一下大家?” 林茂源斟酌着措辞, “不强制,就是提个醒,有条件,手里有余钱的,不妨也多备点粮食,盐巴,柴火。 没条件的,至少也把自家的房顶,门窗检查加固一下,万一真封了路,也有个缓冲。” 李德正吸了口烟,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林茂源的好意,但这村长不好当。 林茂源都能明白的事情,村长就更明白了。 提醒了,若没事,闲话肯定不少,若不提醒,真出了事,责任更大。 “茂源,我知道你是好心。” 李德正最终开口,语气有些为难, “可这话...不好说啊,咱村的情况你也知道,家家都不宽裕,秋粮刚交完,手里有几个余钱? 你让他们现在去买粮,他们未必舍得,也未必信。 再说,镇上粮价现在还没动,可要是全村人都涌去买,粮价立马就得涨,到时候买不起的,更得骂娘。” 林茂源默然。 李德正说的都是实情。 “这样吧,” 李德正想了想, “我等会儿去敲敲锣,就说眼看入冬,天气寒冷,提醒各家注意防寒,检查房屋,多备柴火, 至于粮食...我就含糊提一句酌情准备,听不明白的,就当没听见, 听得明白的,自然会去打算,你看行不?” 这已经是李德正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既尽了职责,又留了余地。 林茂源知道也只能如此了,点点头, “德正哥,你看着办就行了,总归是一个村的,不想大家太难过...” 第101章 下雪了 从村长家出来,林茂源心里沉甸甸的,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沉。 刚走到村中老槐树附近,就听见“哐哐哐”几声铜锣响,紧接着是村长李德正那有些沙哑的嗓门,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天象不好,眼瞅着要大冷了! 都把自家的房顶,门窗拾掇拾掇,该糊的糊,该补的补! 柴火也多预备些!能多存点粮食,盐巴的,自家也酌情准备着! 以防万一!听见了没有?早做准备,心里不慌!” “各家各户听着!各家各户听着!.....” 锣声和喊话在阴冷的空气里传开,惊起了树梢上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不少村民推开院门或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面露忧色,低声和家里人商量, 有的则不以为然,嘟囔着“年年都说冷,也没见冻死谁”, 还有的,比如家里本就艰难的那几户,脸上则是愁苦更深,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越来越瘪的钱袋,只有一声长叹。 李德正敲着锣,沿着村里主要的几条土路慢慢走着,反复喊着那几句话。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与此同时,村东头井台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吴桂花几乎是踩着村长锣声的尾巴回到村里的。 她没回家,径直就奔着平日里婆娘们最爱聚在一起说闲话,洗衣裳的井台来了。 果然,虽然天冷,仍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在那里浆洗衣物,一边洗一边闲聊。 吴桂花风风火火地凑过去,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没站定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你们知道我今天在镇上看见啥了?” “看见啥了?瞧你这模样,跟捡了钱似的。” 一个妇人揶揄道。 “比捡钱还稀罕!” 吴桂花眼睛发光, “我看见林三郎了!背着个大背篓,进了镇东头老巷子里那家杂货铺!” “林家三郎?他去杂货铺干啥?买针头线脑?” 另一个妇人接话。 “嘿!要真是买那些,我还稀奇个啥?” 吴桂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你们猜怎么着?他呀,从背篓里拿出十好几个竹编来卖!篮子,食盒,笸箩,编得那叫一个精巧! 那杂货铺的掌柜,一个一个拿起来细看,最后真给了钱! 我亲眼看见的,数了铜板,串了一串呢!” “真的假的?” 众人显然不信, “林家那个小养媳,现在叫晚秋是吧? 是会编点东西,可那也就是自家用用,还能真卖钱?” “就是,竹片子编的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别是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 吴桂花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凑得近,看得真真儿的!那掌柜的店里就摆着差不多的篮子,我问了价,你们猜卖多少? 二十文一个!乖乖!他说镇上刘大户家的小姐都买去装零嘴! 林家拿来卖的那些,就算掌柜的收的便宜点,一个少说也得十文吧?十几个,那可就是一百多文!” 一百多文! 这个数目让井台边的妇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农家,男劳力去镇上做一天短工,好的时候也就挣个二三十文,还不管饭。 这一下子一百多文,确实不是小数目。 “林家这不声不响的,还有这进项?” 有人喃喃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也隐隐有些别的味道。 “可不是嘛!” 吴桂花见有人信了,更是来劲, “我就说嘛,林家日子明明不好过,但看着也没那么穷苦嘛, 林大夫行医是能挣钱,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还有个瘫子要吃药... 原来还有这隐形的财路!那小养媳,看着闷不吭声的,手是真巧啊!”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若有所思,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给娃拿药,是看见晚秋坐在南房门口,低着头在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快得很, 林三郎有时候也蹲在旁边帮忙劈竹篾。” “对对,我也看见过!” 又有人附和, “还以为他们就是编个鱼篓,菜篮自家用呢,没想到真能拿去换钱!” 一时间,井台边猜测纷纷。 有羡慕晚秋手巧的,有惊讶林家低调的,也有心里暗暗泛酸的。 吴桂花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心里那股分享秘密带来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只觉得这寒风凛冽的冬日午后,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只是她们都未曾留意,头顶的天空愈发阴沉晦暗, 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开始无声的,大片大片的飘落。 “呀!下雪了!” 一个正埋头搓洗衣物的妇人忽然感觉脖子一凉,抬头惊呼道。 众人这才从林家卖竹编的热议中惊醒,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数鹅毛般的雪片正密密匝匝,无声无息地倾洒下来, 落在屋顶,树梢,井台,以及每个人的肩头发梢,簌簌的落雪声取代了先前的风声。 “真下雪了!还这么大!” 一个妇人连忙端起木盆, “不行,得赶紧回去了,衣服还没晾呢!” “我家晒的萝卜干还在外面!” 另一个也慌了神,胡乱拧干手里的衣物,匆匆收拾。 “哎,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吴桂花正说到兴头上,见众人作鸟兽散,很是不满, “下个雪而已,瞧你们慌的!往年又不是没下过!” “今年这雪看着不一样,又急又密,”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一边裹紧头巾一边说, “你没听村长敲锣吗?让多备柴火粮食呢!我家那口子还在山上没回来,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着也急匆匆走了。 井台边转眼就只剩下吴桂花和两三个动作慢的。 雪花很快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已经有了“吱嘎”声。 寒意似乎随着雪落而更甚了。 吴桂花悻悻地撇撇嘴,也只好拎起自己空空如也的篮子,嘀咕着“真没劲”,一步一滑地往家走去。 她心里那点传播八卦的兴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浇灭了大半。 大雪一下,村里原本的生活节奏立刻被打乱了。 最先变化的是路上行人。 原本还有些在户外忙碌,走动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孩子们倒是最先欢呼起来的,不顾大人呵斥,在渐渐变白的地上追逐嬉闹,抓起雪团互相投掷,但很快也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屋里。 家家户户都忙着关门闭户,检查门窗缝隙,用旧布条,稻草塞紧,抵挡寒风。 屋顶有漏雨隐患的人家,男人赶紧爬上房顶,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加固。 女人们则忙着将晾晒在外的一切东西收回屋,柴火垛用草席或破木板尽量遮盖。 村长的锣声似乎还在耳边,加上这实打实落下来的大雪,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村民心里也敲起了小鼓。 不少人开始翻箱倒柜,清点家中的存粮和盐巴。 稍微有点余钱又反应快的,已经盘算着等雪小点,是不是也该去镇上抢购一点。 但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这念头也只能暂且按下,先顾眼前。 原本还在山上砍柴,拾掇田地的人,也都被这场大雪赶了回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背着一大捆柴火,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家时,头上,肩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 “这雪真大!” 林清山在院门口用力跺掉脚上的雪, “才一会儿功夫,路上都快看不清了。” 周桂香赶忙拿着扫帚出来,帮他们扫身上的雪, “快进屋暖暖!你爹回来没?” “爹应该快回来了。” 林清舟说着,看向阴沉沉的天幕和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紧锁。 这场雪,来势汹汹,恐怕真被爹说中了。 不多时,林茂源也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帽檐和肩头都白了。 他一进屋,周桂香就递上热水,晚秋也端来了火盆。 “村里都通知到了?” 周桂香问。 林茂源喝了口热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村长敲锣了,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个人了。” 他看向窗外, “看这雪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家的粮食柴火都备足了,门窗也都结实,这几天尽量别出门。 清山,清舟,再去检查一下鸡鸭棚,多铺点干草。” “哎!” 兄弟俩应声而去。 大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笼罩了整个清水村。 第102章 雪中百态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林家小院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回来,便立刻投入了最后的防御准备。 林清山将背回来的柴火仔细码放在灶房和南房檐下最避风干燥的地方, 又检查了正屋和厢房的柴火储备,确保即便十天半月出不了门,也够取暖烧饭之用。 林清舟则抱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实茅草和旧草席,将鸡鸭棚和鹅笼捂得更加严实,只留必要的通风口, 又给它们的食槽水槽添得满满的,才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回了屋。 周桂香也没闲着,她领着大儿媳张氏,将家里每一扇门窗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用旧布条将可能的缝隙塞紧,又查看了房顶有无薄弱之处。 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场大雪来势汹汹,村里老人常说,这样的雪是能冻死人的,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林家一向勤快,未雨绸缪。 粮食新备足了,柴火堆得高高的,房屋也还算结实保暖。 一家人不约而同的,都聚到了南房。 南房因着要给林清河养病,原本就砌了炕,门窗也糊得最严实,冬日里向来是家里最暖和的一处。 平日里三四个人在里头宽敞得很,这会儿林家老少七口人全聚齐了,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了。 炕上,林清河靠坐在最暖和的里头,腿上盖着薄被,面前摊开一本医书。 林茂源坐在一边,就着窗边透进来的,被雪映亮的天光,正低声与儿子讨论着一味药材的性味。 周桂香和张氏则挨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做着针线, 周桂香正轻声细语地跟大儿媳说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张氏红着脸,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 地下,林清山搬了个小凳,就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正熟练地劈着竹篾。 家里知道冬日漫长,早早就备下了不少竹子,这会儿正好用来做些手工,既不浪费光阴,也能补贴家用。 林清舟也坐在大哥旁边,他没有晚秋那般巧手,但基础的编织已学了些,此刻正认真地将劈好的竹篾编成粗糙的篮底或筐身。 而最精细的收口,编花,乃至设计新样式的活儿,则都交给坐在清河炕边,同样拿着竹篾的晚秋。 她手指翻飞,动作灵巧稳定,粗陋的胚子到了她手里,不多时便显露出精巧的模样。 屋子里有些挤,走动需得侧身。 为了节省柴火,只在炕洞里添了些耐烧的硬柴,让炕面保持着宜人的暖意, 地上则只放了一个小火盆,炭火不多,发出微弱温暖的红光。 - 大雪就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幔帐,将清水村严严实实的笼罩起来。 在这片统一的苍茫之下,掩盖着的却是各家各户天差地别的光景。 李德正村长家,算是村里头一份的殷实户。 青砖到顶的堂屋里,泥炉子烧得正旺,上头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驱散了从门缝偶尔钻进来的寒意。 李德正坐在炉边,就着热茶,翻看着往年的村志,眉头却未曾舒展。 他的老伴正在里屋清点米缸面瓮,嘴里念叨着, “亏得你前些日子催着多买了些粗盐和灯油,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孙子在炕上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块,儿媳妇在一旁纳着鞋底,屋子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 但李德正的心却暖不起来,他知道,村里能像他家这般安稳过冬的,十户里未必有一户。 大多数人家,是像村西头王木匠家那样的勉强维持的。 三间土坯房还算齐整,窗户上新糊的麻纸在风里“扑啦啦”的响。 一家五口挤在最东头的屋里,炕烧得温热,但远离炕沿的地方,依旧能感到刺骨的冷意。 王木匠和半大的儿子正在修补一把旧凳子,用的是夏天存下的木料,动作有些迟缓, 天太冷,手指不太灵活。 王木匠的妻子和女儿坐在炕里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一家人的冬衣,棉絮不够厚实,只能多缝几层旧布。 晚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菜粥和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孩子们喝得很快,眼睛却不时瞟向墙角的瓦罐, 那里还有小半罐粥,是留给夜里守更添柴的人暖身子的。 王木匠叹了口气,对妻子低声道。 “柴火省着点烧,后头院子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五六天。” 屋里一时静默,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 在勉强维持之下,还有更加捉襟见肘的, 赵铁匠家里,低矮的土屋仿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寒风轻而易举地从墙缝,破败的门窗钻进去,卷走屋内本就微薄的热气。 灶膛里只有几根细柴勉强燃着一点暗红的火苗,根本无法温暖整个房间。 赵铁匠裹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蹲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漫天飞雪。 炕上,王氏紧紧搂着还在病后虚弱期的赵小满,孩子身上盖着家里所有能找出来的破布烂絮,小脸依旧冻得发青,时不时咳嗽几声。 赵金玲缩在炕角,怀里抱着妹妹银玲,两人靠彼此的体温微弱地取暖。 米缸早已见底,只剩下一点刮下来的糠皮和几个干瘪的薯根。 水缸也快空了,化雪取水需要柴火,而柴火...墙角那寥寥几根潮湿的柴棍,是赵铁匠昨日从后山沟里勉强扒拉回来的。 屋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寂静,连孩子的哭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王氏看着怀里的小满,又看看瑟缩的金玲和银玲,眼泪无声的淌下来。 赵铁匠空洞的目光从门外漫天风雪中收回来,缓缓移到炕上。 王氏无声的泪水,小满青白的脸色,金玲和银玲紧紧依偎着的瘦小身影,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底。 屋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随时都会被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彻底扑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打破了屋里死寂的绝望。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铁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因久蹲而麻木的双腿让他晃了一下。 王氏抬起泪眼,惶惑地看着他。 赵铁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女儿赵金玲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不忍,有走投无路的疯狂,还有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金玲一直低着头,缩在妹妹身边,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当父亲那沉重的,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时,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 对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冰冷得可怕的眼睛。 她懂了。 第103章 卖闺女 就在几天前,父母还想把她抵给林家,换取弟弟的医药费和可能的后路。 那时她感到的是屈辱,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现在父亲眼中那决绝的神色,让她明白,那或许还算是一条出路, 眼下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无望的深渊。 “金玲....” 王氏哽咽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她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可她搂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小满,再看看空荡荡的米缸和冰冷的灶膛, 那一点点母性的不忍,在生存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镇上...镇上的王牙婆,” 赵铁匠别开眼,不再看女儿,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前些日子路过,说南边有些大户人家,年关缺使唤丫头,只要身家清白,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能给一笔身价银, 至少能让家里熬过这个冬天,给小满抓药,也能给你和你妹妹换口吃的。” “爹!不要!我不去!” 赵金玲终于崩溃,哭喊出声,紧紧抱住妹妹,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能干活!我去砍柴!我去挖野菜根!我再也不喊冷了!求求您,别卖我!别卖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恐惧让她瘦弱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铁匠痛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忍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你看看外头的雪!这雪要封山!你上哪儿砍柴?地里还能挖出什么?金玲... 爹...爹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可你看看小满,看看银玲,再看看你娘...这个家,撑不住了... 爹没用,保不住你们姐妹... 去了大户人家,好歹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小满的襁褓里,肩膀剧烈耸动。 赵金玲的哭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不是不懂,正是因为太懂了,才更加绝望。 她十五年的生命,仿佛已经看到了尽头... 忽然,王氏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眼中却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抓住赵金玲冰凉的手腕, “金玲!金玲!你要是不想被卖到那不知根底的南边去... 你去求林家!你去求林三郎!他们家之前那个养媳,不也是买来的吗? 晚秋那丫头现在过得不是挺好?林家人厚道,你过去,好歹还在本乡本土,爹娘还能见着你...” “不成!” 赵铁匠猛地打断她,脸色更加灰败, “你忘了前些天咱们去求,林家是什么态度?话说的那么绝! 现在再去,金玲就算过去,那也是抵药钱的!咱们一文钱都拿不到,还得欠着林大夫的情! 那药费咱什么时候还得起?” 赵铁匠内心深处,对那笔诊费药费是能拖则拖,甚至隐隐希望能赖掉,若再把女儿白送过去抵债, 不仅拿不到救急钱,还彻底坐实了自家忘恩负义,拿女儿填窟窿的名声, 以后在村里更抬不起头,小满若再有事,林家恐怕真不会再伸援手。 王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 “那...那就不说是抵药钱!就当是...就当是卖给林大夫家!跟那牙婆一样,咱们收点钱! 不要多,就够咱们买点粮食柴火,给小满抓几副药,撑过这个冬天就行! 至于之前的药费...林大夫心善,咱们以后慢慢还,总比一下子把女儿卖到天边去强啊!” “你糊涂!” 赵铁匠低吼,脸上肌肉抽搐, “卖给林家?林家凭什么买?人家之前已经拒绝了! 咱们再去说卖女儿,不是更打林家的脸,更得罪人吗? 林大夫是心善,可也不是没脾气! 万一撕破脸,以后小满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连个求医的门路都没了! 卖给牙婆,钱给的多些,干净利落,也不得罪林家....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他这话与其说是说服王氏,不如说是说服自己,用斩断后路的决绝,来掩盖内心那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 王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痛苦却决绝的脸,又看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小满, 最终,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熄灭了,她颓然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丈夫说的是实情。 去求林家,变数太多,可能人财两空还彻底得罪了唯一的指望。 只有赵金玲,在听到母亲提起林家时,那死寂的眼底曾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留在村里,哪怕是去做妾,做婢,哪怕是被看不起,至少...至少还有可能见到家人,至少离她熟悉的山水近一些。 可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刚燃起的火星彻底浇灭,连一丝烟都不剩。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 一直懵懂听着大人说话的银玲,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紧紧抱住姐姐的胳膊,放声大哭, “姐!你别走!你别走!我把我那份粥都给你吃!你别走!” 妹妹的哭声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赵金玲绝望的闸门。 她猛地挣开王氏的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转身就朝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冲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这个即将把她吞噬的家。 “金玲!” 赵铁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女孩瘦弱的身子哪里拗得过铁匠的力气,被他死死箍住,挣扎渐渐无力,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不断滚落的泪水。 这一夜,赵家的低矮土屋里,哭泣声,压抑的争执声,孩子懵懂的哀求声,与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直至天明。 - 第二天,清水村目之所及,全是厚厚的积雪,屋檐垂下长长的冰凌,树木被压弯了枝头,村路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高低起伏的白色原野。 雪,终于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纷纷扬扬的中雪,但天空依旧阴沉。 这雪势的稍缓,就像给了濒死之人一丝微弱的喘息。 村里那些还有点余钱,昨日被大雪堵在家里心急如焚的人家,立刻行动了起来。 男人穿上最厚的衣服,扎紧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往村外走, 企图打通通往镇上的路,或者至少去探探情况,抢购最后一点可能已经涨价的粮食盐巴。 在一片匆忙沉默的雪地跋涉者中,赵铁匠的身影格外沉重。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薄袄,用草绳紧紧捆住,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探路。 在他身后,跟着脚步踉跄,眼睛红肿的赵金玲。 她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头巾,脸上木然没有表情,只有被寒风冻出的泪痕。 赵铁匠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既是防止她逃跑,也是在风雪中拖拽着她前行。 有早起清扫门前积雪或同样打算出门的村民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父女。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窃窃私语。 “赵铁匠这是真要卖闺女了?” “唉,也是没法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小满那孩子病还没好利索...” “作孽啊...这大雪天的....” “嘘,别说了....” 第104章 收鱼添柴 雪势稍缓的天光,将林家小院从深沉的雪夜中唤醒。 寒气依旧刺骨,为了节省柴火,一家人照旧早早聚到了南房。 林清舟如今夜里也跟着父母挤在正屋大炕上,将西厢房的火省下来。 此刻南房里,炕烧得温热,火盆里添了少许新炭,比昨夜亮堂暖和些。 周桂香和张氏已经在准备早饭,简单的杂粮粥配咸菜。 如今冬日,不用做什么活计,就把两餐改成了早晚各一顿。 林茂源正给林清河把脉,查看他腿部的气血循环。 晚秋低头整理着昨日编好的竹编,手指抚过光滑的篾片,眼神专注。 林清山搓了搓手,看着窗外依旧纷扬但细密了许多的雪花,对林茂源道, “爹,雪小些了,我惦记着河边的鱼篓,这雪再下一夜,河面怕是要冻实了。 到时候鱼篓冻在冰里,捞不出来事小,怕是连篓子都要冻坏,来年开春都不能用了。” 林茂源沉吟一下,点点头, “是要收回来,雪天路滑,河水冰寒,务必小心。” “我跟大哥一起去,” 林清舟站起身, “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近处林子边上拾掇点柴火回来,昨儿用了一些,趁雪小能添点是点。” 周桂香忙道, “千万小心!穿厚实些,带上绳子,别往深里走!” 兄弟俩应下,各自换上最厚的旧棉袄,用布条紧紧扎住袖口裤脚,穿上防滑的草鞋,又带上柴刀,绳索和两个空背篓。 林清山还特意拿了根长木棍探路。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积雪几乎没到小腿肚。 兄弟俩一前一后,踩着前面人留下的零星脚印,艰难的朝河边走去。 世界一片银白,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到了河边,景象果然不同昨日。 河面已覆上一层不透明的乳白色冰壳,边缘与岸边的冰雪连成一片,只有河心隐约还有深色的水流痕迹,但流速极缓。 林清山找到系绳的老芦苇,那绳子早已冻得硬邦邦,和冰面冻在一起。 “得把冰凿开。” 林清山说着,用柴刀小心的砍砸绳子周围的冰层,冰屑四溅。 林清舟在一旁帮忙,用手扒开碎冰。 费了好大劲,才将系绳从冰里解放出来。 绳子入手冰冷湿滑,像握着一根冰凌。 两人合力,慢慢将鱼篓从冰面下的河水中提起。 篓子出水时带起一片冰水和碎冰,篓体上也结了一层薄冰。 倒出来一看,收获竟比前日还好些! 有四条不小的鲫鱼,还有一只不小的草鱼,外加若干河虾,都在冰冷的篓底微弱地扭动。 “好!没白来!” 林清山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将鱼虾倒入带来的木桶。 另一个浅水处的鱼篓收获稍逊,但也有些小杂鱼和虾蟹。 收好鱼篓,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转向村后的小树林。 积雪压弯了树枝,地面全是厚厚的雪,根本看不见枯枝。 他们只能寻找那些被雪压断,半悬在空中的树枝,或者用长棍敲打树干,震落一些积雪和脆弱的枯枝。 动作必须又快又小心,既要防着树上的积雪团块砸落,又要避开可能被雪掩盖的坑洼。 林清舟眼尖,发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有些被风吹积的干枯灌木和落叶,虽然半埋在雪里,但扒拉出来还能用。 兄弟俩立刻动手,用柴刀砍,用手扒,将能用的柴火尽可能收集起来,用绳索捆好。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手套,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刺痛,但他们顾不上,只想多弄一点是一点。 等到两个背篓都装满了柴火,木桶里的鱼虾也覆盖上了一层新雪,兄弟俩的棉袄外层早已被雪水和汗水打湿,又冻得硬邦邦的。 他们不敢久留,互相搀扶着,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回走。 身后,纷扬的雪渐渐又将他们的足迹覆盖。 第105章 做陷阱 兄弟俩带着一身寒气,沉重的背篓和半桶鲜活的鱼虾回到家时, 周桂香和晚秋早已等在门口,见状赶忙接过东西,又催他们快进南房暖和。 “哎呀,这么多鱼!还有草鱼!” 周桂香看着木桶里的收获,又惊又喜,随即又心疼地拍打儿子们身上冻硬的冰碴子, “快,快上炕暖暖!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 林清山憨笑着跺掉脚上的雪, “娘,没事,活动着不冷,这鱼虾咋办?这天冷,倒是能放。” 林茂源看了看桶里还在翕动的鱼,点点头, “嗯,用雪埋着,放在阴凉通风处,能存几天,挑两条小的晚上炖汤,其余的留着。” 冬日里鲜鱼难得,这意外的收获让全家人都面露喜色。 晚秋手脚麻利地帮周桂香处理那两条准备炖汤的鲫鱼。 林清舟坐在炕沿,一边哈气暖着冻僵的手,一边看着母亲和晚秋清理鱼内脏。 那些滑腻的,带着腥气的内脏被丢进一个破瓦盆里,准备拿去喂鸡鸭。 看着那些内脏,林清舟心里忽然一动。 鱼为了这点饵料甘愿钻进篓子,那这冰天雪地,食物匮乏的山林里,那些野物呢? 是不是也会为了点吃的铤而走险? 他想起上次和晚秋一起抓到的那些兔子,冬日里兔子为了觅食,活动反而会更频繁些,只是踪迹容易被雪掩盖。 他抬起头,看向家人, “爹,娘,大哥,你们还记得咱家现在养的那些兔子不?就是我和晚秋上次在后山那片背风坡地抓回来的。”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晚秋也停下手,认真听着。 “我在想,” 林清舟接着说, “那片地方既然有兔子,雪天它们找食更难,会不会还在那附近活动? 咱们能不能试试,在那儿附近下几个简单的套子?万一运气好呢?家里也能添点荤腥。”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冬日猫冬,两个壮劳力整天窝在家里确实憋闷,若能有点额外进项,哪怕只是改善伙食,也是好的。 “对呀!” 林清山眼睛一亮, “清舟和晚秋上次能抓到一窝,说明那地方兔子不少! 下套子比徒手抓省劲,说不定真能行!我见过李猎户摆弄套子,大概知道点门道。” 周桂香还是有些担心, “下套子?那得进山吧?雪这么厚...” “娘,就去那片坡地,不远,咱们都熟悉。” 林清舟忙道, “我和晚秋去过,大哥也知道那地方,雪厚兔子脚印也明显,正好找它们的道儿。” 晚秋在一旁轻轻点头,小声道, “那坡地下面有条小沟,边上灌木多,兔子喜欢那种地方。” 林清河靠在炕上,温和的开口, “三哥这想法可以试试,既然有成功先例,说明那处确是野物常经之地, 冬日食物稀少,用合适的诱饵,设伏于其必经之路,或有收获, 只是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林茂源捻须听着,见小儿子分析得有条有理,大儿子也懂点技术,地点又是熟悉的,便松了口, “试试也好,但必须记住,只在熟悉的那片坡地附近活动,绝不深入, 兄弟俩必须同去同回,互相照应,无论有无收获,未时之前必须回家。” “爹,我们记下了!” 兄弟俩齐声应道,脸上都带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接下来,一家人便热切的讨论起具体细节。 “套子...” 林清山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好像是用柔韧的树枝弯个圈,一头固定,另一头做个活扣,放在兔子常走的道上,等它一脚踩进去,一挣扎就勒紧.... 可这树枝的弯度,活扣的松紧,还有怎么伪装,我只看过,没亲手做过,怕弄不好,兔子精得很。”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这技术活确实有点门槛。 万一没弄好,不仅抓不到兔子,还可能打草惊蛇。 一直安静听着的晚秋,眼睛眨了眨,忽然小声开口道, “那挖坑呢?像咱们存冬菜的地窖口那样,只不过小一点,浅一点? 在兔子可能经过的地方挖个坑,上面细细地架上些细树枝,再铺上干草和薄雪伪装,把饵料放在中间。 兔子来吃饵,一踩上去就掉进坑里?”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这法子好!” 林清山一拍大腿, “不用啥技巧,有力气挖坑就行!坑不用太深,兔子跳不出来就行。” 林清舟眼睛一亮,接着晚秋的话往下说, “对!而且可以在坑底斜着插几根削尖的竹子!竹子家里现成的,一头削尖了,斜插在坑底。 兔子掉下去,就算没摔晕,乱蹦乱跳也可能被竹尖刺伤,跑不掉!” 他比划着, “这样就算咱们去得晚点,兔子也多半能在坑里。” “这个法子稳妥!” 林茂源捻须点头, “简单易行,成功与否,一看选址,二看伪装,选址有清舟和晚秋的经验,伪装仔细些便是。比那绳套容易掌握。” 周桂香也点头赞同, “挖坑好,就在那片坡地边上,也不费什么别的心思。” “还是晚秋脑子活络!” 林清山笑道, “这法子一听就靠谱!” 林清河也微笑着点头, “竹子尖锐,需小心处理,莫要伤了自己。” 一家人意见迅速统一,都觉得这坑陷之法比绳套更可行。 说干就干,趁着天色尚早,雪也还小。 林清山和林清舟立刻动手,从堆放的竹子里选出几根粗细合适,质地坚硬的, 用柴刀麻利的削尖一头,做成一支支简易的竹刺。 晚秋和周桂香则找来一些柔韧的细树枝和干草,准备用来铺设坑面。 工具很快备齐,两把锄头,一捆竹刺,细树枝和干草,还有一小包混合了鱼内脏和糠皮的诱饵。 “早去早回!” 周桂香再三叮嘱, “就在那片坡地,别乱跑!” “知道了,娘!” 第106章 逮着兔子了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下,将工具绑好,再次踏入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积雪依旧深厚,但有了上午来回的经验,他们走得更稳当了些。 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两人都低着头,用破头巾裹紧口鼻,只露出眼睛辨认方向。 循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后山那片背风坡地走去。 越靠近坡地,树木和灌木丛越多,被积雪压弯的枝条构成了一个低矮的白色迷宫。 林清舟仔细辨认着地形,寻找着上次和晚秋发现兔子踪迹的那片灌木丛边缘和小沟壑附近。 “大哥,你看这儿。” 林清舟指着一处雪面,那里隐约有几串细小凌乱的脚印,从坡上延伸下来,消失在灌木根部。 “像是兔子的脚印,还挺新鲜,雪没完全盖住。” 林清山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嗯,是兔子的,看来它们真在这片活动,咱们就在这附近选地方。”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三个看起来像是兔子常经之路的地方挖陷阱, 一处是脚印最密集的灌木丛入口, 一处在小沟壑边一个天然的小凹地旁, 还有一处在坡地上一丛枯死的荆棘后面,那里积雪较薄,露出些干草,可能是兔子觅食点。 选好地点,便挥动锄头开始挖坑。 冻土坚硬,表层积雪下面还有冰层,挖起来十分费力。 兄弟俩轮流上阵,用锄头尖一点点凿开冻土,再将松动的土块刨出来。 每个坑都不需要太大,约莫一尺见方,深度则挖到接近大腿,确保兔子掉进去后难以直接跳出来。 挖坑的间隙,他们也没闲着。 林清舟将带来的竹刺,小心的斜插在坑底和四壁,尖头朝上,确保既能起到阻挡和刺伤作用,又不会因为太密集而让兔子轻易避开或卡住。 插好后,他还用手套拂了些浮土在竹刺根部,稍作遮掩。 坑挖好,竹刺布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伪装。 他们将带来的柔韧细树枝横七竖八地搭在坑口,搭得稀疏但足以承托一层薄雪和干草。 然后小心的将干草均匀地铺在树枝上, 最后从旁边捧来干净的,未受扰动的积雪,薄薄地撒在干草上,再用树枝轻轻扫平,使其与周围雪面浑然一体。 做完这些,兄弟俩退开几步,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陷阱的位置本身就有灌木和地形遮挡,不算突兀,加上精心的伪装,几乎看不出破绽。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看似平整的雪面下,是一个致命的空洞。 林清山小心翼翼的将那包混合了鱼内脏和糠皮的诱饵,放在伪装的雪面中央,轻轻按实。 一股淡淡的,对兔子而言可能充满诱惑的腥膻气味,开始悄然弥散。 三个陷阱如法炮制,全部布置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兄弟俩累得气喘吁吁,棉袄里面早已被汗浸湿,外面却又冻得硬邦邦。 “成了!”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珠,咧嘴笑道, “就等着看明天有没有收获了!” 林清舟也点点头,最后环顾了一遍陷阱周围,确认没有留下太多人为痕迹, 兄弟俩收拾好工具,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腔期待,正要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是“扑簌簌”的积雪塌落声和一阵短促而激烈的挣扎扑腾声!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有动静!” 林清山低呼一声,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快回去看看!” 林清舟也心头急跳。 他们也顾不上累了,立刻调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布置陷阱的方向匆匆返回。 积雪太厚,跑不起来,但两人都尽可能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第一个陷阱附近,那个设在灌木丛入口,脚印最密集的地方。 只见原本伪装得近乎完美的雪面已经塌陷下去一个小洞,洞口边缘的干草和细树枝散乱,积雪被扒拉得一片狼藉。 而洞口下方,传来微弱却持续的“窸窣”声和某种动物无力的蹬踏声。 林清山小心地凑近,用锄头柄拨开洞口边缘的残雪和树枝,朝下望去。 林清舟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探头看去。 坑底,一只灰褐色,约莫三四斤重的野兔,正侧躺在那里,后腿和臀部被几根竹刺划破,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和竹刺, 它还在微微抽搐挣扎,但显然已经没了逃跑的力气,只有一双惊恐的红眼睛茫然地向上望着。 “真逮着了!” 林清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脸上是纯粹的,收获的喜悦。 虽然只有这一个陷阱起了作用,另外两个陷阱还静悄悄的,但这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期了! “快,弄出来,别让它再伤着了,血放多了肉就不好吃了。” 林清舟也兴奋,但还保持着冷静。 他放下背篓,慢慢将受伤的兔子提了上来。 兔子到了雪地上,挣扎更加无力,呼吸微弱。 林清山经验丰富些,利落地用随身的小刀给了它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温热的鲜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却也宣告着这次狩猎的成功。 “大哥,另外两个陷阱...” 林清舟看向其他两个方向。 林清山望了望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骤然加剧的寒风,摇头道, “风雪又大了,天也快黑了,另外两个陷阱没动静,咱们今天不能再等了。 这兔子血淋淋的,得赶紧收拾,陷阱明天雪小些再来看看吧, 要是真有别的收获,冻一晚上也跑不了,要是没有也不妨事,反正都是看天吃饭的。” 林清舟也觉得有理,此刻寒风呼啸,卷起的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他们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必须尽快回去。 两人不再耽搁,林清山将死去的兔子用干草粗略包裹,塞进背篓最下面,上面盖上工具和剩余的竹刺树枝做遮掩。 林清舟则迅速检查了一下另外两个陷阱的伪装,确认没有暴露,便和大哥一起,顶着骤然猛烈起来的寒风大雪,朝着家的方向疾行。 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 风雪几乎成了横着扫的幕墙,能见度极低,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得无影无踪。 兄弟俩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感觉,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互相搀扶提醒,生怕一脚踩空掉进雪坑。 冰冷的雪片灌进领口,袖口,迅速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 而此刻,林家小院里,气氛已经变得焦灼。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伸手不见五指,可林清山和林清舟还不见踪影。 周桂香已经不知第几次走到院门口张望,每次都被猛烈的风雪逼回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俩孩子,说好了未时之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周桂香坐立不安。 林茂源也蹙着眉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夜色,沉声道, “风雪太大,路怕是难走,再等一刻钟,若还不回来,我出去迎迎。” 他嘴上说着迎,心里却知道,这样的天气,出去找人也是极其危险。 晚秋紧紧挨着林清河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竹篾,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清河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 “大哥和三哥心里有数,许是被风雪所阻,慢了些,会平安回来的。” 张氏也陪着婆婆,轻声劝慰,但自己脸上也难掩忧色。 就在一家人忧心如焚,林茂源已经起身准备披上蓑衣出门寻找时, 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林清山嘶哑的喊声, “爹!娘!是我们!开门!” “回来了!” 周桂香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的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两个几乎成了雪人,步履蹒跚的身影就跌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雪沫。 “哎哟!可算回来了!” 周桂香又气又急又心疼,赶紧和晚秋,张氏一起帮他们拍打身上的厚雪,接过他们背上的背篓和工具。 林茂源也松了口气,连忙将火盆拨得更旺些, “快,快到炕边暖和暖和!怎么弄到这么晚?没出事吧?” 林清山和林清舟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的哆嗦。 在家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脱掉冻硬的外衣,裹上厚厚的被子,又灌下晚秋递来的滚烫姜汤, 好半天,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才稍稍驱散。 “没...没事,就是风雪太大,路看不清,走慢了。” 林清山喘匀了气,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指着地上那个还带着寒气的背篓 “爹,娘,你们看!我们逮着兔子了!” 第107章 金玲被卖 “哎呀!这么大一只!” 周桂香围着兔子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晚秋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只兔子,又看向冻得脸色发青却咧嘴直笑的林清舟,抿嘴笑了起来。 林清河也舒展了眉头,温声道, “辛苦大哥,三哥了。” “我来处理!” 林清舟缓过劲儿来,主动请缨, “这兔子皮毛还挺完整,小心点剥下来,硝制好了,给娘做个暖手筒或者抹额,冬天戴着暖和。” 周桂香一听,心里暖洋洋的,却连忙摆手, “给我做啥?我老婆子一个,用不着这么精细,这皮子硝好了存着, 等你大嫂生了,给孩子做个小帽子,小坎肩,又软和又保暖,那才金贵呢!” 她看向张氏,张氏脸一红,低头抚着小腹,眼里带着感激和期盼。 “娘,你也操劳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 林清山接着说, “我看就给娘做,春燕这边还早,以后还能再抓到兔子的, 再说了,咱还养着兔子呢,等春燕生了,也该攒下几张皮子了。” “就是,娘,您就别推了。” 林清舟也附和。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屋里充满了温情。 晚秋和林清河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柔和与暖意。 说干就干,林清舟在晚秋的帮忙下,就着屋里的热水和光线,开始小心的处理兔子。 他手法虽不算顶娴熟,但胜在仔细耐心,慢慢地剥下了一张完整的兔皮,用草木灰简单处理了一下,挂在通风处阴干。 兔肉则被分割开来,大部分用盐稍微腌渍,准备和之前的熏鱼,熏田鼠挂在一起,慢慢风干,烟熏储存。 “这些内脏也别扔,” 林清舟指着清理出来的兔心,肝,肠等物, “收拾了,和今天剩下的鱼内脏一起,下次去挖陷阱还能当诱饵。” “对,对,这不能浪费了!” 林清山连连点头。 看着灶房梁下渐渐挂起来的熏鱼,熏肉,还有今天新添的这只肥兔,周桂香感慨道, “往年啊,家里也就是偶尔清舟发月例吃上半刀肉,再就是腊月里咬牙割上一刀肉, 吃了那一顿,再想见荤腥就得等到过年祭祖分肉了。 自打晚秋来了,咱家这日子,虽不说多富裕,但这肉啊,鱼啊的, 倒是时不时能见着点油星了。 看看现在攒的这些,都赶上往年过年的光景了。” 周桂香这话说得质朴,却道出了林家日子实实在在的变化。 晚秋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有些赧然,低头继续帮着清洗兔杂。 兔子处理好,天色已彻底黑透。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 周桂香立刻张罗起晚饭。 鱼虾汤早就用小火煨着,此刻掀开锅盖,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了整个灶房,直往南房里钻。 晚秋将清洗干净的蟹和虾下入滚沸的汤中,又切了些姜片去腥提鲜。 周桂香则将早就和好的杂粮面团揪成剂子,贴在锅边,做成了一圈金黄的贴饼子。 等到开饭时,每人面前都有一大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鱼虾汤,里面沉浮着完整的蟹,鲜红的虾,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姜丝。 旁边是一块外脆里软的杂粮贴饼。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旁,就着温暖的火光和食物的热气, 享受着这顿虽然简单却在寒冬里显得格外丰盛,暖心的晚餐... - 村里那些手头还有些余钱,昨日被大雪困得心急的人家, 家里男人今日大多拼着命,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去了镇上。 回来时,虽然个个冻得脸色发青,身上沾满雪泥, 但背上的米袋,肩上的盐包,却让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只是脸上难免带着肉疼和抱怨。 “这鬼天气!粮价果然涨了!糙米一斗涨了五文!盐也贵了两文!” “可不是嘛!就这一场雪!幸亏去得早,听粮栈伙计说,下午去的,价钱还得往上蹿!” “唉,能买着就不错了...我看那架势,再下两天,怕是真运不进来了。” “也是,好歹比饿肚子强...只盼着这雪快点停吧。” 抱怨归抱怨,但摸着怀里或多或少的粮食,看着家人松了口气的神情,这点涨价似乎也还能忍受。 毕竟赶在了最紧要的关头。 而赵铁匠家,此刻却是另一番难以言说的滋味。 低矮的土屋里,破旧的小泥炉上,一个豁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里面是粘稠了不少的杂粮粥,甚至能看到些许米粒。 灶膛里,新添的,干燥的柴火正烧得旺,橘红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屋里比前几日亮堂了些许。 墙角,堆着一个大大的米袋和一包粗盐。 赵铁匠今日拖着女儿,在积雪中跋涉了几乎一整天,才艰难到了镇上,找到了那专做人口买卖的王牙婆。 一番讨价还价下,更确切的说是赵铁匠的苦苦哀求和王牙婆的挑拣压价, 最终,十五岁的赵金玲,以二两三钱银子的身价,被王牙婆领走了。 这个价钱,在年景好时或许能卖到三两甚至更多,但在这风雪阻路,牙婆也担心风险的当口,只能如此。 二两多的银子,对此刻的赵家而言,是救命钱,能买粮食,盐,还能给小满抓几副药。 粥煮好了,王氏盛了最稠的一碗,小心翼翼的喂给偎在她怀里,脸色依旧苍白的赵小满。 孩子闻着米香,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满足笑容,含糊地说, “娘,粥...好喝。” 看着儿子的笑容,王氏心里却像堵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 “嗯,小满乖,多喝点,喝了病就好了。” 赵铁匠蹲在炉边,捧着自己那碗粥,却半天没动一口。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好似从那火光里还能看见女儿被牙婆拉走时,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的绝望,怨恨,还有一丝彻底的死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最让人心碎的是七岁的银玲。 她捧着自己的小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进粥里。 她不懂二两银子是多少,她只知道姐姐不见了,是被爹娘送去换这些米和盐的。 这碗在她看来无比粘稠,香气扑鼻的热粥,此刻却像毒药一样难以下咽。 “姐...姐姐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银玲终于忍不住,抽噎着问,小脸上满是泪痕, “银玲不要喝粥,银玲要姐姐....” 王氏的眼泪终于决堤,放下小满的碗,一把搂过小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 赵铁匠的肩膀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只有不明所以的赵小满,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看哭泣的娘和姐姐,又看看痛苦的父亲, 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好吃的粥,大家反而更伤心了... 第108章 清山扫雪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起初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后变成细密绵长的中雪, 偶尔停歇片刻,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很快便又接着下。 三天下来,清水村目之所及,积雪已深及成年人的大腿根部, 低矮些的柴房,牲口棚,几乎只露出一个尖顶。 树木被压得东倒西歪,许多细弱的枝条不堪重负,“咔嚓”断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村路早已彻底消失,连房屋之间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高低起伏,无边无际的雪白。 寒风虽不如最初那般狂暴,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第四天清晨,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雪花也变得零星稀落。 林家院子里,林清山望着几乎要与厢房屋檐齐平的积雪,还有那被压得“嘎吱”作响的屋顶,再也坐不住了。 “爹,娘,我得上去扫雪了,” 林清山搓着手,哈着白气, “再这么压下去,房顶怕是要吃不消,万一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雪是缓了,但要小心,千万站稳了。” 周桂香和晚秋赶紧找来家里最长的那架旧木梯,又用绳子牢牢捆住梯脚,防止在松软的积雪中滑动。 林清舟帮着大哥穿上最厚实的衣服,扎紧袖口裤腿,又将一把大竹扫帚递给他。 林清山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正房屋顶。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用扫帚先探路,再慢慢挪动。 站稳后,他开始从屋脊最高处,将厚厚的积雪往下推扫。 大团大团的雪块“扑簌簌”的滚落,在院子里堆起更高的雪堆。 扫雪的“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清晨传得很远。 林清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紧张地看着,不时提醒大哥小心。 周桂香和晚秋也站在檐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村里其他人家,但凡家里有劳力的,也都在做着同样危险但必要的工作。 扫雪的“沙沙”声和小心翼翼的吆喝声,在寂静的雪村里零星响起,带着一种与天争命的紧张。 然而比屋顶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正在许多家庭内部无声地蔓延,爆发。 三日大雪,取暖和烧水做饭消耗了难以想象的柴火。 像王木匠家这样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的家庭,后院那点柴火垛早已见了底。 王木匠昨日就冒险去自家屋后的小树林想扒拉点枯枝,可积雪太厚,费了半天劲,只弄回几根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的细枝。 今早起来,灶膛冰凉,屋里冷得像冰窖。 妻子看着角落里最后几块准备修补家具的木料,咬了咬牙, “他爹,把那几块板子劈了吧,先烧了,让孩子暖和暖和。” 王木匠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又看看那几块好木料, 最终痛苦的闭了闭眼,抡起了斧头。 砍伐声里,是一个家庭生计的无奈断送。 而像村南头的刘老栓家,本就穷困,柴火储备更少。 昨日为了谁去邻家借柴火,老两口和儿子,儿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今早,儿子赌气空手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淤青。 原来他真去了邻居家,却因言语冲突动了手,柴火没要到,还结了仇。 一家人围坐在没有火气的冰冷屋子里,相对无言,只有绝望在滋长。 更有甚者,深夜时分,村中已有黑影悄悄摸向别人家的柴火垛或堆在墙根的木头.... - 村里的水井被厚厚的积雪和坚实的冰层封得严严实实,井口结的冰溜子老长。 取水成了苦役。 家家都需要化雪取水,但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来烧化冰雪。 许多人家舍不得那点宝贵的柴火,只能限量用水,一家老小共用一盆水洗脸,洗菜水要么留着喂牲口,要么沉淀后再用。 孙婆子那样的孤寡老人处境最惨。 她无力破冰取水,也几乎没有柴火化雪,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热水了,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神智都有些不清。 还是隔壁心善的邻居看不过去,偷偷从自家本就不多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踩着深雪给她送过去,才让她勉强润了润喉。 长时间困在密闭,潮湿,寒冷,卫生条件恶化的环境里,体质弱的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 咳嗽声,呻吟声在许多低矮的土屋里压抑的响起。 村东头李老汉的老伴本就年迈体弱,这几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李老汉急得团团转,想去找林大夫,可看着门外能淹到大腿根的积雪和自家空空如也的柴房, 最终只能红着眼眶,给老伴多盖了一层破被子,祈求老天开眼。 相比之下,林家虽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但因着平日勤快,时常储备木柴,又在大雪前兄弟俩拼命背回了几趟,柴房里的存货虽消耗不少,却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水缸每日由林清山或林清舟负责清理井口冰雪,挑满,虽然费力,但尚能保障。 屋内因持续有柴火取暖,干燥温暖许多,大大减少了生病的可能。 林茂源的药材也因之前补货,还能应付一些常见的风寒症状。 但林茂源的心情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不断有村民冒着风雪,艰难跋涉来求医,或者托人带话。 看着那些因冻饿而更加虚弱的病人,看着他们家人眼中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复杂眼神, 林茂源只能尽力救治,时常连诊费药费都不提,甚至还得贴补些自家并不宽裕的药材。 第109章 雪停了 时间又艰难的捱过了三天。 雪,终于在第七天的午后,彻底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带着凉意的天光, 吝啬的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风声也小了许多,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被过度粉饰后的寂静。 然而雪停了,并不意味着灾难的结束。 那深及大腿,甚至齐腰的积雪,像一床厚重冰冷的冰被,死死的捂在清水村的身上, 寒气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比下雪时更觉刺骨。 天空放晴,气温似乎更低了些。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还能动弹的人们,纷纷走出冰窖般的屋子。 首要任务,不只是各扫门前雪,还有开路和找柴火 。 家家户户的男人们,挥舞着铁锹,木锨,甚至门板,开始从自家门口, 朝着水井的方向,朝着可能有柴火的地方,朝着邻居家....一点一点的挖掘通道。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苦役,冻硬的积雪很难铲动,每挖开一丈,都需要停下来喘息半天,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女人们则在清理出的狭窄通道里,用簸箕,瓦盆往外运雪,或者在家门口点燃好不容易找到的,潮湿的引火物,试图融化一点积雪取得饮水。 村庄里重新有了人声和劳作的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生气勃勃,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带着绝望挣扎的喘息。 雪后初晴,人人都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搏命的时刻, 一个更冰冷,更沉重的消息,像无声的寒流,迅速传遍了小小的村落。 村东头的孙婆子,没了。 是隔壁那个曾给她送过半瓢水的邻居发现的。 那邻居见雪停了,想着孙婆子孤苦,自家好不容易化开点雪水,便又端了半碗想送过去。 推开那扇几乎被雪埋了半截的,歪斜的破木门,屋里比外面更冷,静得可怕。 孙婆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硬的旧被,身体早已僵硬,脸上还维持着一种痛苦与解脱交织的麻木神情。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手边放着那个空了的破碗。 没有惊动天地的哭嚎,孙婆子儿女都不在跟前,走得悄无声息。 发现她的邻居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碗“哐当”掉在结冰的地上,摔得粉碎。 她踉跄着跑出去,语无伦次的告诉了正在铲雪的丈夫。 消息便这样,带着冬日的寒气,迅速传开。 “孙婆子...走了?” “唉...这么冷的天,又没吃没喝的...” “听说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 议论声低低的,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 人们铲雪的动作似乎更沉重了,望向自家破败房屋和所剩无几储备的眼神,也更加绝望。 下一个,会是谁? 谁家还有足够的柴火熬过下一个寒夜? 谁家的存粮还能支撑几天? 谁家的老人孩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孙婆子? 这就是现实的世界,一场大雪,就能要了命... 林家听到了这个消息,气氛也凝重了许多。 周桂香念佛不止,林茂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对林清山道, “清山,等会儿路通些,你跟我去孙婆子家看看,人走了,身后事...村里不能不管。” 林清山沉重的点点头。 第110章 新样式的竹编 孙婆子的身后事,办得极其简单,却也尽了清水村在这般困境下,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和温情。 林茂源父子三人和村长李德正,带着几个还算有力气的汉子,用门板拼凑了一副简陋的担架, 将孙婆子早已僵硬的身体从她那冰冷破败的小屋里抬了出来。 没有棺木,只能用一床不知谁家凑出来的,稍厚实些的旧席子裹了。 雪地难行,众人轮流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外祖坟地的方向挪去。 积雪太厚,根本无法挖坑。 最后,只得在背风的山坡一处略高的地方,将积雪尽量清理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将孙婆子的遗体暂时安放,周围堆上能找到的石头和冰雪,算是做了一个简易的雪冢。 等来年开春化冻,再行正式安葬。 没有鞭炮,没有纸钱,只有寥寥几个村民默默跟在后面,算是送了一程。 林茂源简单的说了几句,无非是“孙婆婆一生不易,如今解脱,早登极乐”之类安慰生者的话。 李德正则承诺,等雪化路通,一定给孙婆子补一副薄棺,好好下葬。 仪式简陋得近乎仓促,却无人抱怨。 活着的人还要为活下去拼命,对逝者的哀悼,也只能压缩到最低限度。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更添几分凄凉。 - 当天,手脚快些,家里柴火告急的人家,男丁们在勉强打通通往村后山林的小径后,便迫不及待地进山了。 他们必须抢在更多人之前,找到那些被雪压断的树枝,或者冒险砍伐一些非成材的树木,以解燃眉之急。 林家因着帮忙处理孙婆子的后事,耽误了大半天,等他们回到家,通往山林的小径已被踩得泥泞不堪, 天色也晚了,便没有再去。 第二天,天依旧阴着,但所幸没有再下雪。 林清山和林清舟不敢再耽搁,天蒙蒙亮就带上柴刀绳索,匆匆进山。 山林里一片狼藉,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到处都是,但寻柴的人也不少, 兄弟俩只能往更深处,更难走的地方去,花费比平日多几倍的力气和时间, 才勉强砍够两捆还算干燥的柴火,踏着沉重的步伐背回家。 而林家院子里,这一天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通往林家的路一打通,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便络绎不绝。 大多是老人孩子,症状也大同小异,风寒咳嗽,冻伤手脚,还有因饥饿寒冷引起的虚弱腹痛。 南房几乎成了临时诊室。 林清河靠在炕上,帮着父亲记录病症,晚秋和周桂香则负责维持秩序,递送热水。 林茂源忙得脚不沾地,诊脉,查看,低声询问。 最大的难题是药材。 尽管之前有所准备,但也架不住这样集中,大量的需求。 许多药材迅速见底。 “林大夫,我爹咳得厉害,整夜睡不着,您给开副药吧...” “林叔,我家娃手脚都冻烂了,一直哭...” “茂源兄弟,我娘吃不下东西,直喊肚子疼....”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又隐含绝望的眼睛,林茂源心中沉重。 他只能尽量安抚,将所剩不多的药材匀了又匀,一家给一点,更多的是口授一些土方或注意事项。 “老哥,这包药粉你拿回去,每次用指甲挑一点,化在热水里给你爹喝,能稍微镇咳, 关键是屋里要设法生点火,哪怕烧点热水,有点热气也好,多给他喝温水。” “冻疮的药膏就剩这点了,你先拿着,每天用温水洗干净,千万不能太烫,轻轻抹上, 最主要的是保暖,别再冻着。” “大娘这像是寒湿侵体,又加上饿的,我这有点暖胃的药材,你拿回去煮水,让她慢慢喝, 家里尽量弄点热乎的,稀烂的东西给她吃,哪怕是热米汤也行。” 他不敢把药都给某一家,只能这样撒胡椒面,希望能帮更多人熬过最难的关头。 诊费更是提都未提,有些人家过意不去,硬塞来几个鸡蛋或一小把干菜, 林茂源也只象征性的收下一点,更多的推了回去, 如今不是往常看诊赚钱,更是在帮村民们度过难关。 - 日子在断断续续的小雪与持续的严寒中,又艰难的挪过了一段。 通往镇上的路,终于在村民们自发组织,轮番清扫下,勉强打通了, 虽然依旧泥泞湿滑,马车难行,但徒步往来已不是问题。 天上的雪花,也变成了偶尔飘落的零星小雪,不再有那铺天盖地的架势。 厚厚的积雪虽未融化多少,但被踩踏,清理出的小径, 总算让清水村重新活了过来,恢复了基本的走动和交流。 这场持续了近半月的雪灾,算是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林家院子的热闹也渐渐平息下来。 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流从高峰回落,变成了零星的复诊和新发的轻症。 林茂源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家里的药材储备早已见底,需得尽快补货。 这段被困守室内的漫长时光,也给林家带来了不少静默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是晚秋。 她本就聪慧肯学,这段日子几乎日日与医书和林清河为伴, 已经识得了不少文字,甚至还能记住一些简单的药理。 林清舟的竹编手艺,在晚秋的指导和自己的不断摸索下,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编的篮子筐子,收口更加整齐紧密,样式也多了些简单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粗糙的实用器。 而晚秋自己的手艺更是精进,手指翻飞间,那些竹篾像是有了生命,能编织出更复杂精美的花纹。 因着猫冬无事,家里的竹子又备得足,如今南房墙角已经整整齐齐摞起了好几十个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竹编成品, 从实用的菜篮,食盒,针线笸箩,到稍显精巧的收纳篮,小提篮,琳琅满目。 这日,林清舟看着那堆竹编,又看看窗外虽然寒冷但已明朗许多的天色,心里盘算开了。 他走到正在专心编一个带盖圆盒的晚秋身边,蹲下身道, “晚秋,你看,咱们攒了这么多,眼瞅着也快过年了。”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清舟继续道, “我在想,咱们除了编这些日常用的,是不是也可以编些年节时特别用得上的? 拿到镇上,说不定更能卖上价,也更好卖。” “年节时用的?” 晚秋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对,” 林清舟比划着, “比如,编些小巧精致的元宝筐或者福字提篮,过年走亲戚装点心零嘴,又好看又吉利, 编些带提手的灯笼形果盘,过年家里摆干果蜜饯用, 还可以编些细密的小竹筛,过年筛糯米粉做汤圆,筛炒花生瓜子都用得上, 要是手艺再好点,编几个带盖的拜年礼盒,样式讲究些,富贵人家说不定喜欢,用来装年礼...” 林清舟越说思路越活泛, “再或者,编些挂墙上的竹编装饰,比如编个如意平安的字样,或者简单的花纹,过年挂家里也喜庆。 咱们不求多复杂,就图个新鲜应景。” 晚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林清舟说的这些,有些她听懂了,有些需要想象,但年节,喜庆,吉利这些词,让她明白了方向。 晚秋本就手巧,善于观察和模仿,心中立刻开始琢磨起这些新样式的编法来。 “三哥说得对,” 晚秋点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跃跃欲试, “我可以试试,先从简单的元宝筐和小果盘开始。” 周桂香在一旁听着,也笑着点头, “清舟这脑子是活泛,晚秋,你慢慢琢磨,不着急,还有时间。” 第111章 买竹编,补药材 通路的消息让死气沉沉的清水村重新流动起来。 林家上下也立刻动了起来,各自分头忙碌。 晚秋自此更添了动力。 她本就心静手巧,如今又有了明确的目标,编出能卖上好价钱的年节竹编。 她先琢磨林清舟说的元宝筐。 普通的篮子多是圆形或椭圆形,要编出元宝两头翘,中间收的造型,需得在编织过程中巧妙地增减竹篾,调整角度。 晚秋不厌其烦的试验,编了拆,拆了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又画。 林清河在一旁看着,偶尔提点一句关于结构稳定或对称的话,总能给她启发。 几天下来,第一个略显稚拙但已初具形态的小小元宝筐终于在她手中诞生,虽然还不够完美,却让全家人都眼前一亮,看到了希望。 紧接着,她又尝试了小果盘,福字提篮的底坯,虽然复杂的字样还编不出来,但基本的灯笼形,提手样式已能掌握。 林茂源依旧忙碌。 雪灾过后,许多积压的病症和因冻饿留下的病根集中爆发,前来求医的人虽不如之前那般蜂拥,却依旧络绎不绝。 他不仅要看病开方,还要安抚病人和家属焦虑的情绪。 周桂香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负责维持秩序,帮忙熬制一些简单的汤剂,用的基本是病人自带的一点药材, 还要兼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忙得脚不沾地。 大哥林清山是家里最踏实肯干的劳力。 他担心天气反复,后面可能还会下雪封山,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背上柴刀绳索进山。 山林里被前几日寻柴的人们扫荡过一遍,能找到的干燥柴火越来越少,他只能往更深,更陡,积雪更厚的地方去, 有时甚至要冒险爬上被雪压弯的大树,砍下高处的枯枝。 每次回家,他都背着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弯的两大捆柴火,棉袄被树枝划破,手上脸上也添了不少冻伤和细小的血口子。 但他从不喊累,将柴火仔细码放好后, 还会拿出之前冻在雪地里的兔子和鱼内脏,去后山那片坡地附近,重新布置陷阱。 而林清舟,则承担起了对外销售的任务。 这日,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晚秋这些日子编的各种款式,大大小小总计40件竹编。 镇上的景象比村里也好不了多少,街面冷清了许多,行人都裹着厚衣,行色匆匆。 林清舟熟门熟路的来到那条僻静巷子里的杂货铺。 王掌柜正笼着袖子在柜台后打盹,见林清舟进来,抬了抬眼皮, “后生,又来啦?这大雪天的,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掌柜的,生意兴隆。” 林清舟客气的打了招呼,放下背篓,开始往外拿竹编。 王掌柜凑过来,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背篓的重量,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后生啊,不是我不收,你看看这街上,这光景...年景不好,大家手里都紧巴,这种不是必需品的物件,不好卖啊, 而且你这数量...这次可比上次多不少。” 林清舟心里一沉,知道王掌柜这是要压价了。 他面上不显,依旧和颜悦色的说, “掌柜的,您是老行家了,东西好不好您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妹子这手艺是又长进了,您瞧瞧这新编的样式,都是想着快过年了,应景的。” 他特意将那元宝筐和小果盘拿到前面。 王掌柜拿起一个元宝筐,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 “嗯,这样式是有点新意,手艺也细发,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世道,填饱肚子要紧,这些花哨玩意儿,肯花钱买的人少喽, 这样吧,看在老主顾的份上,寻常篮子八文,这种带盖的,老样式的十文,新样式嘛...十二文。” 这个价钱,比雪灾前几乎降了两成。 林清舟知道王掌柜说的是实情,镇上受灾虽不如村里直接,但影响肯定有,购买力下降。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 “掌柜的,价钱低些我能理解,不过这次量大,样式也新,眼看年关近了,说不定就有讲究人家图个新鲜吉利呢? 您看能不能稍微再提一点?寻常篮子九文,老样式带盖的十一文,新样式十三文? 您也知道,我家就指着这点手艺换些油盐药钱,妹子编这些也费眼睛费工夫。” 王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确实精巧,尤其新样式颇费心思的竹编,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就当结个善缘,也盼着年景快点好,不过确实不能给你这么多, 这样吧,总价上我给你再添二十文,这也就是你了,换个人我真不敢收这么多。” “多谢掌柜的照应。” 林清舟知道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利落的点头答应。 两人开始算账, 二十个普通竹编,8文一个就是160文, 十个带盖的,10文一个就是100文, 再加上十个12文一个的新样式,就是120文。 拢共加起来380文,王掌柜添了20文凑整,最终卖了整整400文。 林清舟仔细将沉甸甸的400文铜钱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单价被压,但胜在数量多,总收入比预想的低谷要好。 接下来是采购。 林清舟精打细算,先去了药铺,补了最常用的几味风寒,止咳,化瘀药材,花了85文。 又在杂货铺卖了粗盐10斤,花费30文,灯油3斤,48文。 给晚秋买了一大卷结实的麻线,15文,编竹编固定,收口都用得上。 剩下的,便没有擅自买什么了,年关将近,这钱还是拿回去看娘怎么打算吧。 第112章 有狐狸 林清舟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雪路难行,去时负重,回时虽轻了些,但带着采购的药材盐油,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到家时已是正午时分。 林家院子里,上午那波求医问药的人流已经散去,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南房的门敞着,能看见林清河依旧靠在炕头,面前摊着医书,手里却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正拨弄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笼,那是晚秋新琢磨出来,编给家里的小玩意儿,暂时被他拿来活动手指。 周桂香正在灶房忙活午饭,锅里熬着杂粮粥,热气腾腾。 张氏在一旁帮忙,小心的照看着灶火。 听到院门响,周桂香探头出来,见是林清舟,脸上露出笑容, “清舟回来啦?路上难走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清舟答应着,先将背篓放下,拿出里面包好的药材,盐油和麻线递给母亲, “娘,都买回来了,药材按爹的单子补的,盐和灯油也买了,这卷麻线给晚秋用。” 周桂香接过去,掂量了一下盐袋和油罐,又看了看那卷扎实的麻线,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有了这些,心里就踏实多了,钱还剩下些吧?” “嗯,还有不少。” 林清舟将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拿出来,递给周桂香,简单说了说卖竹编的价钱和采购的花销。 周桂香听着,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不容易,这光景能卖上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 她小心的将钱袋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年关的开销了。 院子里传来“咚咚”的沉闷响声。 林清舟转头看去,只见大哥林清山只穿了件单薄的旧褂子,正在院子角落的柴墩旁劈柴。 他抡起斧头,动作稳健有力,将那些从山里背回来的,粗细不一的木头劈成适合灶膛燃烧的柴块。 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和胳膊流下来,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旁边已经劈好,码放整齐的柴垛,又高了不少。 “下午咱们去坡那儿看看陷阱咋样?”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的汗,停下手里的斧头,对走过来的林清舟说。 他惦记着那些重新布置过的陷阱,想知道有没有收获。 林清舟正有此意,点头应道, “好,我也想着这事儿呢,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吃过饭再去吧,”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招呼, “饭快好了,你们也歇歇。” 午饭比平日稍显丰盛。 因着今日卖了钱,周桂香特意从梁上取了一条熏得不算太干的鲫鱼,洗净切块,和着萝卜一起煮了一大锅汤。 鱼在锅里炖得久了,肉都酥烂,融进了汤里,虽不见多少整块的鱼肉,但汤色奶白,滋味鲜美,每人碗里都能捞到些软烂的鱼糜和萝卜。 就着杂粮饼子,一家人吃得暖意融融,连日的辛苦似乎都在这口热汤里化开了一些。 饭后稍歇,兄弟俩便带上绳索,锄头,斧子,再次踏上了通往那片背风坡地的路。 积雪融化了不少,但路依旧泥泞湿滑,好在白日里看得清楚,两人走得比上次快些。 离陷阱还有一段距离,眼尖的林清舟就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清山也立刻警觉起来。 远远的,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急躁的“呜噜”声和爪子刨地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借着枯木和积雪的掩护,悄悄靠近。 只见那三个陷阱附近,竟围着三只皮毛呈棕黄色,尾巴蓬松的狐狸! 它们显然是被陷阱里残留的兔子和鱼内脏气味吸引来的。 其中一只狐狸正趴在一个陷阱边缘,试探着将前爪和脑袋往坑里探,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坑底显然还有东西,但插着的尖锐竹签让它吃痛,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猎物叼上来,急得直转圈。 另外两只则在旁边逡巡,时而警惕的抬头嗅闻空气,时而又忍不住看向那个有动静的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狐狸特有的骚味。 “是狐狸!” 林清山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握紧了手中的木棒。 狐狸皮在冬天可是好东西,暖和又值钱。 兄弟俩不再隐藏,猛地从藏身处跳出,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 林清山挥舞着木棒冲在前头。 那三只狐狸受了惊吓,“嗖”地一下窜开,却不甘心就此离去,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探头探脑,眼中闪着狡猾贪婪的光。 两人先去看陷阱。 第一个陷阱已经塌陷,坑底只剩下一些暗褐色的血迹,凌乱的兔毛, 显然有猎物掉进去过,但可能受伤不重,或者被后来的狐狸扒拉出来拖走了。 第二个陷阱完好,但里面空空如也,诱饵似乎被吃掉了,但没有猎物中招。 兄弟俩心里一沉,但没气馁,快步走向第三个,也是刚才狐狸围着转的那个陷阱。 探头一看,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坑底,一只比上次略小些,但同样肥硕的灰兔,被几根竹签斜刺着钉住了后腿和腹部,已经断了气,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看来是扎得比较深,狐狸才没能轻易得手。 “好!总算没白忙活!” 林清山松了口气,利落的用绳子套住兔子,将它提了上来。 兔子身体不是太硬,显然是刚死不久。 收获了一只兔子,兄弟俩心情不错。 但看着不远处灌木丛后那几双若隐若现,依旧贼心不死的眼睛,林清舟心里一动。 “大哥,” 他低声说,目光瞥向那几只不肯远离的狐狸, “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试试猎狐狸?挖个大点的,深点的坑,就用同样的法子。 狐狸比兔子狡猾,但也贪吃。 咱把这新鲜兔子的内脏掏出来当诱饵,气味更冲。” 林清山闻言,眼睛一亮。 狐狸皮可比兔子皮值钱多了! 而且这几只狐狸明显被血腥味吊住了,正是下手的时机。 “行!试试!” 林清山当机立断, “正好带了锄头。” 说干就干。 兄弟俩选了一处位于狐狸常出现的路径下风口,且旁边有灌木可供狐狸藏身的地方。 林清山脱下外褂,抡起锄头就开始挖坑。 这次坑挖得比兔坑大一圈,也更深,力求狐狸掉下去就难以跃出。 林清舟则在一旁,麻利的将刚收获的兔子开膛破肚,将热乎乎,血淋淋的心肝肠子等内脏掏出来, 混合了一些带血的泥土,弄成一大团气味刺鼻的诱饵。 坑挖好了,依旧在坑底和四壁斜插上削尖的竹签,这次的更多更密。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细树枝和干草伪装坑口,撒上浮雪。 最后,林清舟将那团血腥味十足的诱饵,放在了伪装好的雪面中央,还用兔血在周围雪地上稍微抹了几道,增加气味扩散。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带着死兔子和工具, 退到了更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静静埋伏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那三只狐狸果然没有远离。 它们徘徊了一阵,见危险的人类似乎离开了,又抵挡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诱惑,开始慢慢重新靠近。 其中最大胆的那只,一步一步,警惕的朝着新布置的陷阱方向挪去....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兄弟俩屏住呼吸,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第113章 恻隐之心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那三只狐狸在灌木丛后窥探了许久,迟迟不肯上前。 它们显然比兔子要聪明得多,对那处新翻动过,又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地方充满了警惕。 最大胆的那只在陷阱边缘徘徊,试探性的用爪子刨了刨雪,又伸长脖子嗅闻,就是不肯真正踏上那片伪装过的区域。 另外两只则在外围打转,偶尔互相碰碰鼻子,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兄弟俩在土坡后看得心急,却又不敢动弹分毫,生怕一点动静就吓跑了这些狡猾的生灵。 终于或许是饥饿战胜了谨慎,又或许是那新鲜内脏的气味实在太过诱人,最大胆的那只狐狸似乎下定了决心。 它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窜,目标是陷阱中央那团诱饵! 狐狸的灵巧超乎想象。 就在它前爪即将踏上伪装雪面的刹那,身体似乎感觉到了下方的不实,竟在空中诡异地一扭,试图改变落点! 可惜,距离太近,陷阱范围也不小。 “咔嚓!哗啦!” 细树枝断裂,干草和浮雪塌陷,狐狸惊叫着掉了下去! 但紧接着传来的,不是沉重的落地声和竹签入肉的闷响, 而是一阵更加惊慌尖锐的“嗷呜”声和爪子刮擦坑壁,试图攀爬的混乱声响。 “成了?” 林清山低呼,就要起身。 “等等!” 林清舟按住他,仔细倾听。 坑里的动静虽然慌乱,但似乎狐狸还在挣扎,叫声中气尚足,不像是被竹签重创的样子。 果然,没过几息,只见一个棕黄色的身影猛地从坑口跃出! 正是那只狐狸! 它后腿和侧腹似乎被竹签划出了几道血口子,皮毛上沾染了血迹和泥土,动作有些踉跄, 但显然伤势不重,逃命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脱困就头也不回的朝着山林深处窜去! “可惜了!” 林清舟暗叹一声,狐狸果然难猎。 “不能让它跑了!” 林清山却急了。 眼看煮熟的狐狸要飞,还受了伤,他哪里肯甘心? 也顾不上隐藏了,从土坡后一跃而起,抄起手边的木棒就追了上去! 他常年干体力活,脚力不弱,加上狐狸受伤影响了速度,竟真被他拉近了些距离。 林清舟见状,也连忙抄起锄头跟上。 那受伤的狐狸慌不择路,在积雪和灌木间跌跌撞撞。 林清山看准机会,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木棒朝着狐狸的前方掷去! “砰!” 木棒砸在雪地上,又弹起,虽然没有直接击中狐狸,却恰好拦在了它逃跑的路线上。 狐狸受此一惊,脚下更乱,被一根裸露的树根绊了一下,翻滚在地。 林清山几个大步冲上前,趁着狐狸还没来得及完全爬起,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力大无穷的手,狠狠的按住了狐狸的脖颈和前半身! 狐狸发出凄厉的尖叫,四肢疯狂蹬踏,尖利的爪子将林清山的手臂和手背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但它被牢牢制住,一时挣脱不得。 “清舟!快!” 林清山喘着粗气喊道。 林清舟急忙赶到,举起锄头,准备给这狐狸一个了断。 然而,就在他目光与那只被按住,无力挣脱的狐狸对视的一刹那,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狐狸不再疯狂挣扎,反而安静了下来,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竟然直直地看向按住它的林清山, 眼中没有了最初的凶狠和惊慌,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 甚至还带着点灵性的、仿佛能读懂人心般的悲凉。 林清山被这眼神看得一怔,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听过不少关于狐狸的传说,有说它们狡猾奸诈,有说它们记仇,也有老人说有些年深的狐狸通了灵性.... 此刻对着这双异样的眼睛,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就在林清山愣神的这一瞬间,林清舟的锄头已经落下。 “噗”一声闷响,结束了狐狸的痛苦。 那双带着奇异眼神的眼睛,迅速失去了光彩。 林清山松了口气,松开手,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狐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被挠出的血道子,心里那股异样感还未完全散去。 “大哥,你没事吧?” 林清舟查看大哥手上的伤。 “没事,皮外伤。” 林清山甩甩手,用雪擦了擦血迹,目光依旧停留在狐狸尸体上, “清舟,你刚才看到它的眼神没?” 林清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了,是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大哥,咱们是庄户人家,靠山吃山,打猎是为了贴补家用,养活一家人, 这狐狸来偷咱们陷阱的猎物,咱们猎它,天经地义, 山里讨生活,不能有太多无用的恻隐之心, 再说了,狐狸皮暖和,能卖钱,肉也能吃,不浪费。” 林清舟的话朴实实际,点醒了林清山。 是啊,他们不是闲来无事打猎取乐的富贵公子,而是需要为每一口粮食,每一文钱奔波的庄户人。 山里的野物,对他们而言,是资源,是生计的一部分。 适度的猎取,是生存的智慧,只要不过度滥杀,不违反时节,便是合理的。 “你说得对。” 林清山甩掉心头那点异样, “是我想岔了,快,收拾一下,咱们回去了,这狐狸也得赶紧处理,皮子别坏了。” 兄弟俩不再多想,迅速行动起来。 第114章 野味食材 兄弟俩手脚麻利地将狐狸和兔子用干草包裹好,塞进带来的背篓最下层,上面盖上些柴草遮掩。 又仔细检查了剩下的陷阱,将那个被狐狸弄塌的重新简单伪装了一下,确保不会误伤到人, 这才背上沉重的背篓,又各自扛了一大捆顺路砍的柴火,踏上了归途。 回村的路上,积雪泥泞,两人负重而行,步履缓慢。 遇到同样上山砍柴或办事回来的村民,彼此点头招呼。 “清山,清舟,又砍柴去啦?这天看着还是阴着,得多备点。” “是啊,叔,怕再下呢。” 林清山憨憨的应着。 “嚯,你们兄弟俩力气真足,背这么多!” 有村民看着他们沉甸甸的柴捆感叹。 “嘿嘿,还行。” 林清山只是笑。 兄弟俩一路无话,平安到家。 院子里,果然又有两个村民在等着林茂源看诊。 林清舟见状,不动声色的背着那个藏着猎物的背篓,径直回了自己住的西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家里人早有默契,见林清舟这般举动,便知是有不便当着外人面拿出来的东西, 周桂香只朝西厢房瞥了一眼,便继续招呼看诊的村民,林茂源也心照不宣,并未多问。 林清山则将柴火卸在柴垛旁,抬头看了看屋顶。 连续几日天气稍暖,屋顶积雪融化了些,但檐口又结起了新的冰凌,有些地方的积雪也有再次加厚的趋势。 “清舟,搭把手,咱们再把房顶的雪扫扫。” 林清山朝西厢房喊了一声。 林清舟在屋里应了,很快出来,两人架上梯子,一个上去扫雪,一个在下面扶着,配合默契。 扫雪的沙沙声在院子里响起。 时,来看诊的村民中,一个嗓门不小,眼神活络的妇人从南房走了出来,正是吴桂花。她 刚让林茂源给她婆婆看了咳疾,抓了点草药,这会儿正等着同来的妯娌。 一出来,就看到林家兄弟在扫雪,又瞥见南房窗户里,晚秋正低着头,手指翻飞地编着竹编, 面前已经放着两个编好的,样式精巧的小篮子。 吴桂花眼睛转了转,脸上堆起笑,没急着走,反而凑到了正在灶房门口晾晒衣物的大儿媳张氏身边。 “春燕啊,忙着呢?” 吴桂花亲热地打招呼。 张氏停下手里活计,客气地笑笑, “吴婶子,看完了?你婆婆的药抓好了?” “抓好了抓好了,林大夫心善,还给便宜了两文钱呢。” 吴桂花说着,目光却瞟向扫雪的林清山和林清舟,又往南房窗户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哎,你们家真是好啊,男人一个比一个能干!瞧清山清舟这力气,这勤快劲儿! 房顶雪扫得干干净净,柴火也备得足足的,不像我们家那口子,懒筋抽的!” 张氏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吴桂花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隐约听见, “不光男人能干,女人也厉害!瞧你们家晚秋,那手巧的... 我上次在镇上可看见了,那竹编编得,啧啧,真是能换钱的好手艺! 这一个月的,怕是也能挣不少吧?哎呦,真是羡慕死个人了,你们林家这日子,眼看着是越过越红火了啊!” 她这话听起来是羡慕恭维,但话里话外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南房里,晚秋编竹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灶房里的周桂香皱了皱眉。 院子里扫雪的林清山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一下。 林清舟在下面扶着梯子,眼神微冷。 张氏也不傻,知道吴桂花这是在套话,便含糊地应道, “吴婶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这年月,谁家不艰难?都是凑合着过。” 说完,便借口要去照看灶上的火,转身进了灶房。 吴桂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却还不肯走,又东拉西扯了几句, 直到她妯娌从南房出来,才意犹未尽地跟着离开了林家院子。 吴桂花走后,林家院子里恢复了忙碌而平静的节奏。 因着还有看诊的村民在,一家人谁也没提吴桂花那番夹枪带棒的话,更没人提西厢房背篓里的东西。 直到日头西斜,最后一位病人也拿着药包离开,周桂香仔细闩好了院门,一家人才真正放松下来,聚到了正屋里。 林清舟这才将西厢房背篓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当那只毛色棕黄,体型不小的狐狸和那只肥硕的灰兔被摆在桌上时,全家人都惊讶地围了过来。 “哎呀!这么大的狐狸!” 周桂香又惊又喜,小心地摸了摸狐狸那厚实蓬松的皮毛, “这皮毛可真不错,油光水滑的,冬天做帽子围脖最暖和了。” 林清山憨笑道, “娘,这狐狸皮就留着给您做个帽子吧,您戴肯定暖和。” 周桂香却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么好的皮子,肯定得拿去卖了换钱!咱们家还没到用狐狸皮做帽子的份上。 这皮子硝好了,送到皮货店,少说也能卖个几百文,甚至更多,赶上寻常人家一两个月的嚼用了。” 林茂源捻须细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兔子,点头道, “清山清舟这次收获不小,这狐狸个头不小,皮毛完整,确实能值些钱。兔子也不错。” 晚秋也好奇地看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狐狸。 林清舟沉吟道, “爹,娘,我在想,这狐狸不光皮子值钱,肉或许也能卖。” 他看向家人, “镇上有些大些的酒楼,年关前后,常有讲究的客人想尝点野味山珍, 这狐狸肉虽然咱们自家可能不太习惯吃,但处理好了,对那些酒楼来说,说不定是道稀罕菜, 咱们可以连皮带肉,整只拿去镇上最大的酒楼问问价, 若是他们收,价钱应该比单卖皮子再加点零碎肉钱合算, 就算不收肉,咱们再把皮子剥下来单独卖,也不耽误。” 林清山有些犹豫, “狐狸肉...真有人吃吗?酒楼会要?” 林茂源想了想,道, “清舟说得有些道理,我早年行医,也听人提起过,有些南来的客商或镇上的富户,冬日里好这一口野趣, 狐狸肉若烹调得法,祛除腥臊,也算是一味特别的食材, 咱们清水镇虽小,但福满楼和醉仙居这两家算是顶好的酒楼了,年关时或许会收些野味装点席面。可以试试。” 周桂香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要是真能连肉一起卖了,那真是再好不过,就算卖不掉肉,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自家也能熏了吃, 清舟,你脑子活,明天你就带着这狐狸去镇上问问? 兔子就先留着,咱们自家熏了。”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第115章 管的太宽 为了明日能卖个好价钱,狐狸只是放了血,并没有剥皮。 林清舟仔细地用干净的雪和布巾将狐狸皮毛上的血迹和泥土擦拭干净,又稍微梳理了一下, 让这只棕黄色的狐狸看起来依旧毛色鲜亮,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放血口子。 看着林清舟处理狐狸,大哥林清山往南房放竹子的角落瞅了一眼,那里堆放的竹竿已经所剩无几,晚秋手边的新劈竹篾也不多了。 “没多少竹子了,我再去砍几根回来。” 林清山说着,就要去拿柴刀。 晚秋抬起头,轻声道, “大哥,明日再去吧,天也不早了。” 林清山看了看窗外,天色虽然有些暗,但离彻底黑下来还有一阵子。 他笑了笑, “没事,就砍几根竹子,费不了多少工夫,一会儿就回来。” 林清山性子踏实,总觉得家里的活儿赶早不赶晚。 周桂香看了看天,又看看儿子,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便也没拦着,只叮嘱道, “那快去快回,别往深里去,就砍几根够用的就行。” “知道了,娘。” 林清山应着,拎起柴刀和麻绳就出了门。 林清山一走,家里女人们便开始张罗晚饭。 今天收获不错,周桂香心情也好,决定奢侈一把,把那只肥兔子整个做了。 “晚秋,来,帮我把这兔子拾掇了。” 周桂香招呼道。 张氏有孕在身,闻不得太重的血腥气,周桂香便让她去里屋缝补家里破损的衣物, 这些天男人们上山下地,砍柴扫雪,衣服难免刮破磨损,也需要人料理。 晚秋应声过来,和周桂香一起在灶房门口处理兔子。 兔皮被完整的剥下来,开膛破肚,清理内脏,内脏另用小盆装了,留着下次做诱饵。 兔子肉被剁成大小适中的块,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血水, 周桂香先将兔肉块用少许粗盐和姜片略微腌制去腥, 然后在锅里放一点点珍贵的猪油烧热,下姜片,葱段爆香,再倒入兔肉块翻炒至变色, 接着加入豆酱,盐,少许糖,翻炒均匀后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用中小火慢慢焖烧。 期间加入一些萝卜,土豆一起炖煮,增加风味和分量。 直到兔肉酥烂入味,汤汁收浓,即可出锅。 这种做法既能掩盖野兔可能的土腥味,又非常下饭。 很快,灶房里便飘出了诱人的肉香,混合着酱料和姜的辛香,令人食指大动。 晚秋一边帮着烧火,一边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这香味也飘到了正屋和南房,连看书的林清河都抬起了头,林茂源也捻须微笑,家里许久没有这样浓郁的肉香了。 却说林清山那边,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村后一片野竹林,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竹节较长的老竹,挥刀砍倒,剔去枝叶,捆成一捆,便扛在肩上往回走。 竹林离村子不远,他脚步也快,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要到家了,却在路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不是别人,正是傍晚才从林家离开的吴桂花。 “哟,清山啊,砍竹子回来啦?” 吴桂花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林清山肩上的竹捆和他手里的柴刀上扫, “这是给你们家晚秋编东西用的吧?啧啧,真够下本钱的,专门来砍竹子。” 林清山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应道, “嗯,家里用。” 说完就想绕过去。 吴桂花却像没看出他的不耐烦,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和打探, “清山啊,跟婶子说说,你们家晚秋那竹编,到底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我瞧着你们家这阵子又是买粮又是买药的,手头好像松快了不少? 是不是都指望着那竹编呢?” 林清山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厌恶这种刨根问底的打探。 他紧紧攥了攥肩上的竹捆,闷声道, “吴婶子,这是我们家的事。” 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吴桂花碰了个硬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不死心,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 “哎,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对了,下午我好像瞧见清舟背了个背篓回屋,神神秘秘的... 是不是又逮着什么好东西了?” 林清山心头一紧,面上却更冷了, “吴婶子,你管得也太宽了,我家有什么,跟你没关系,让让,我要回家了!” 清山不再客气,直接侧身从吴桂花旁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的大步朝家走去。 吴桂花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厌烦态度噎得够呛,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神气什么!不就是会编几个破篮子吗?有这么不能见人吗?哼!等着瞧!” 她心里对林家的那点好奇和隐隐的嫉妒,被林清山这毫不客气的态度一激,反而变成了更多的不甘和恶意揣测。 林清山扛着竹子回到家,脸色还有些不好看。 周桂香见他这样,问了句, “怎么了?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第116章 卖狐狸 林清山闷闷的将竹子放下,把遇到吴桂花的事简单说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道, “这个吴桂花真是闲的,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日子稍微好过点,有点风吹草动,总有人想刨根问底,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说,晚秋靠自个儿的手艺赚钱, 一不偷二不抢,山上竹子遍地都是,也没人拦着不让她们编去, 她想打听,就让她打听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正屋里,林茂源也听到了,放下手中的药案,沉声道, “晚秋的手艺是她自个儿的本事,咱们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清山,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见了她,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就行,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林清山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林清舟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晚秋,知道她心思敏感,怕她把吴桂花的话放在心上,便温声道, “晚秋,别理那些闲言碎语,你编的东西好,能卖钱,是给家里帮了大忙。” 晚秋抬起头,看着三哥温和鼓励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嗯,三哥,我晓得呢,我不往心里去的。” 张氏也笑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补了一半的衣服,摸了摸肚子笑道, “好了好了,快别说这些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我可是真饿了,闻着这肉香,肚子里的娃娃都等不及了呢!”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不快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对对对,吃饭吃饭!” 周桂香连忙招呼, “晚秋,帮我把桌子摆上,清山,清舟,快去洗把手。”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晚秋利落地摆好碗筷,林清山兄弟俩去舀水洗手。 林茂源帮着林清河慢慢挪到南房炕桌边坐好。 周桂香将一大盆热气腾腾,酱香浓郁的红烧兔肉焖萝卜土豆端上了桌, 旁边还有一盆金黄的贴饼子,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兔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脱骨,酱汁完全浸入肉里,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萝卜和土豆吸饱了汤汁,也变得软糯可口。 贴饼子一面焦脆,一面松软,蘸着浓郁的肉汁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来,都多吃点!” 周桂香先给林茂源和林清河夹了肉多的部位,又给张氏夹了块软烂的, “春燕,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多吃些。” “谢谢娘。” 张氏笑着应下。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不客气,大口吃着肉,配着贴饼子,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晚秋也小口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连平日饭量不大的林清河,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这兔子肉炖得真香!” 林清山由衷的赞道。 “娘的手艺当然好。” 林清舟也笑着说。 “主要是肉新鲜。” 周桂香笑眯眯的,看着家人们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清舟便起来了。 他将那处理干净,皮毛鲜亮的狐狸用一张旧草席仔细裹好,外面又盖了层麻布,放进背篓。 出门前,他特意在院门口和村道上张望了片刻, 确认附近没有早起溜达的熟人,尤其是那个碎嘴的吴桂花,这才背上背篓,快步朝着镇上走去。 雪后的清晨格外寒冷,路上行人稀少。 林清舟一路警惕,直到进了镇子,拐上去酒楼那条热闹些的街,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径直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福满楼的后门。 酒楼前堂还未开张,但后厨已经忙碌起来,采买的,卸货的伙计进进出出。 林清舟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客气地问道, “这位管事,请问贵酒楼收野味吗?新鲜的。”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穿着虽旧但整洁,背篓里鼓鼓囊囊,眼神也清亮, 便点点头问到, “什么野味?拿来看看。” 林清舟将背篓放下,掀开麻布和草席,露出里面那只毛色棕黄,体型不小的狐狸。 “哟!狐狸!” 管事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摸了摸狐狸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捏了捏肌肉,点点头, “皮毛不错,个头也够,是刚猎的?” “是,昨日刚得的,放了血,皮毛一点没伤。” 林清舟忙道。 管事站起身,沉吟道, “这狐狸肉有些腥臊,寻常做法不好弄, 不过,眼看快过年了,东家正想弄些稀罕物撑撑场面, 整只的狐狸,做个瑞兽献宝的噱头,或者拆了做几道野味小炒,倒也能吸引些客人。” 他看向林清舟, “你想怎么卖?连皮带肉吗?” “是,” 林清舟点头, “管事您看,这狐狸皮毛完整鲜亮,肉也新鲜,若是单卖皮子,皮货店那边也能给个不错的价, 但我想着,福满楼是咱们镇上的头一份,或许更需要这样整只的,稀罕的野物, 价钱您看着给个公道价就行。” 管事见他说话在理,不卑不亢,便也爽快, “成,你这狐狸确实不错,这么着,连皮带肉,我出八百文, 这价钱,可比你单卖皮子再加点肉钱划算多了,要知道, 单这皮子硝好了送到县里,顶天了也就五六百文,还得搭上硝制的工夫和风险。” 八百文! 林清舟心里飞快盘算。 这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 单卖皮子,就算能卖到五百文,剩下的肉自家吃或零卖,也远远卖不到三百文。 这酒楼管事给的价钱,确实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优厚了,显然是看中了这整只狐狸在年关时的噱头价值。 “管事爽快!就按您说的价。” 林清舟当即应下,脸上也露出笑容。 管事也很满意,让伙计拿来铜钱。 沉甸甸的八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交到林清舟手里。 他又让人将狐狸拿进后厨,还顺手给了林清舟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 “后生,拿着路上吃,以后再有这样的好野味,尽管送到福满楼来,价钱好商量。” “多谢管事!” 林清舟接过包子和钱,连声道谢。 这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收入也远超预期。 他将八百文钱贴身藏好,啃着菜包子,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福满楼。 第117章 八百文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八百文巨款,林清舟不敢在街上多作逗留。 他紧赶慢赶,几乎是半跑着往回走,只想早点把这笔钱安全交到母亲手里。 以至于回到清水村时,日头才刚刚升高,离晌午还早得很。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吴桂花那熟悉又聒噪的声音,似乎正和周桂香说着什么。 林清舟眉头一皱,推门进去。 院子里,吴桂花果然又在,正拉着周桂香的手,一脸关切地说着什么。 见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松开周桂香,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探究的笑, “哎呀,清舟回来啦? 这一大早的,又去镇上卖竹编了? 这回又挣了多少呀?你们家晚秋这手可真是金手,比男人还能挣钱呢!” 她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字字都在挑拨, 既打探收入,又暗指晚秋抛头露面挣钱,还隐隐有挑拨林家兄弟和晚秋关系的意思。 林清舟本就对吴桂花烦不胜烦,尤其是她昨天纠缠大哥,今天又来烦母亲,此刻又这般阴阳怪气。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将空背篓往墙角一放,没有立刻回答吴桂花的话, 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抬眼看向吴桂花,语气平淡的开口道, “哦,对了,吴婶子, 我刚才回来,在村东头老槐树那边,好像看见赵叔了, 正跟李寡妇说话呢,说得还挺热乎,我急着回家,也没细看, 你们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吴桂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八卦和探究立刻被惊疑,愤怒和一丝慌乱取代。 她男人赵大牛是个好吃懒做,又有点花花肠子的,李寡妇是村里有名的风流寡妇,两人凑在一起.... 吴桂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联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看清楚了?真是我家那死鬼?” 吴桂花声音都尖了,也顾不上再打听林家的事了。 “看着像,隔得有点远,兴许我看错了。” 林清舟依旧面无表情,还好心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赵叔好像还往李寡妇手里塞了点什么,我没看清是啥。”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吴桂花哪里还待得住,一想到自家可能被偷摸拿出去讨好寡妇的钱或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维持表面功夫了。 “这个杀千刀的!看我不撕了他的皮!” 吴桂花尖声骂了一句,也顾不上跟周桂香打招呼,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朝院外冲去,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捉奸。 看着吴桂花仓皇离去的背影,周桂香愕然地看向儿子。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 “娘,这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得让她自己有事忙。” 周桂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轻拍了他一下, “你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点子?”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被吴桂花缠着问东问西,她也烦得很。 “清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桂香更关心儿子这趟去镇上的结果。 林清舟见院子里再无外人,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钱串,压低声音道, “娘,狐狸卖了八百文,福满楼收的,管事还说以后有野味都可以送去。” “八百文!”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这么多!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年关可宽裕多了!” 正说着,林清山从屋里出来,见到弟弟回来,也问了情况。 得知卖了八百文,这汉子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啊清舟!有你的!” “也是大哥眼疾手快,要不是你当时一把按住,那狐狸就跑了,哪来的这八百文?” 林清舟笑着对大哥说。 功劳是兄弟俩一起的,他自然不会独占。 林清山被弟弟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 “也是运气好,那狐狸正好绊了一下。” 兄弟俩相视而笑。 周桂香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八百文钱,心里乐开了花,也踏实了许多。 她盘算着, “眼看没几天就过年了,这钱来得正是时候,年货也该慢慢备起来了。” 周桂香心里大致有了谱,对两个儿子说, “这钱先收着,过两日,等镇上大集开了,咱们再去置办。 清山,你这几日多砍些柴,把柴火备得足足的,过年期间尽量不动柴火,清舟,你也帮着点。”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道。 第118章 生辰 冬日白天的光阴,在林家小院里流淌的宁静, 家人都在四散忙碌,南房里便只剩下林清河和晚秋。 每日固定的时辰,晚秋都会净了手,坐到炕沿边,轻轻掀开盖在林清河腿上的被子。 虽然已经做过许多次,但每次那双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柔软的小手, 隔着单裤按上他的双腿,仔细的揉捏,活动关节时, 林清河心里总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和赧然。 他不敢直视晚秋的眼睛,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树枝或手中的书卷。 可晚秋似乎总能察觉他的不自在,常常抬起眼,笑吟吟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映着窗外雪光,格外动人。 林清河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心中那股莫名的热意便更盛几分。 可一想到晚秋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都未完全长开,还是个半大孩子, 自己竟生出这般心思,便立刻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龌龊。 他们虽名为夫妻,同床共枕,但一个身有残疾,一个懵懂年幼,夜间不过是互相依偎着取暖, 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手臂偶尔相贴,从无逾矩。 林清河一直恪守着界限,将那份日渐滋生的,复杂的情感深深压抑。 今日晚秋揉按得格外仔细,指尖力度适中,从大腿到小腿,一遍又一遍。 林清河只觉得被她触碰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暖流透过冰冷的皮肤,熨贴进更深的地方。 他心神不宁,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晚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日子吗?” 晚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我不记得了呢。” 那些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生辰这个概念。 林清河看着她茫然又略带失落的眼神,心里一揪,泛起浓浓的怜惜和自责。 是他问得唐突了。 晚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她停下动作,侧过头,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清河,你是想给我过生辰吗?” 林清河被她直接点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 “嗯,你为这个家辛苦了这么多,还这样照顾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至少该记得你的生辰是那日...” 晚秋心里暖融融的。 她收回手,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林清河身边。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能很自然地靠近他,依赖他。 林清河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小手。 晚秋的手并不细腻,指腹和掌心有编竹编磨出的薄茧,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和温暖。 清河的拇指无意识的轻轻摩挲着她手心的茧子。 晚秋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和轻柔的触摸,心里觉得很安稳。 她微微歪头,靠向林清河的肩膀,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仰起脸看他, “那就当年关是我的生辰,好不好? 反正每过一次年,我就会长大一岁, 每年最热闹,最有盼头的时候,就是我的生辰!” 林清河被她这新奇又带着点傻气的想法逗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年年关,都给我们晚秋过生辰。” “嗯!” 晚秋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又好奇地问, “清河,那你的生辰是多久呢?” “我?” 林清河顿了顿,语气平和, “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 “二月初二...” 晚秋小声重复了一遍,认真地记在心里, “那离现在也不远了,等到了那天,我也要给清河过生辰!” 林清河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轻轻“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正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温情,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张氏温和的声音, “妹子,我进来咯?” 屋里两人像受惊的小鸟,迅速分开。 晚秋脸上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应道, “诶,进来吧嫂子。” 林清河也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书上,只是耳根的红晕一时未褪。 张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 她自个儿屋里的火为了省柴,白天一般不生,只晚上睡觉烧一会儿。 南房因着林清河需要保暖,炕火日夜不断,最是暖和,所以白日里她常过来这边做针线,陪着晚秋,也省了自家的柴火。 其他家人也是,没事时都喜欢聚在这最暖和的南房,林清舟无事时也会在这里帮着晚秋劈竹篾,处理材料, 只是这几日一直跟着大哥上山砍柴,这边才清静些。 “又给四弟揉腿呢妹子,真是辛苦你了。” 张氏笑着在炕沿另一边坐下,拿起没做完的鞋底开始纳。 她月份渐大,行动有些不便,但手头的活计却不肯落下。 “不辛苦的,嫂子。” 晚秋轻声应着,脸上的热度也慢慢退了。 她习惯了和嫂子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一个编竹编,一个做针线,偶尔说说话,时间过得也快。 而此时,村后的山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正扛着新砍的柴火下山,迎面却碰上了也来砍柴的吴桂花和她男人赵大牛。 吴桂花脸色铁青,脚步生风,几乎是把赵大牛押着上山的。 赵大牛则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手里只拎了把破柴刀。 “看看人家!” 吴桂花一眼看见林家兄弟沉甸甸的柴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指着赵大牛数落, “看看人家兄弟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柴火砍得够够的,房顶扫得干干净净! 你呢?啊?家里都快冻成冰窖了,灶膛里连根像样的柴都没有! 老娘催你八百遍,你当耳旁风!你还给....哼!” 她本想说“你还偷偷给那狐狸精砍柴!”,但碍于外人在场,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赵大牛一眼。 赵大牛被骂得抬不起头,小声嘟囔, “这不来了吗...催什么催...” “你是来了!空着手来的!” 吴桂花越说越气, “人家是来干活的,你是来遛弯的! 我告诉你赵大牛,今天不砍够两大捆柴,你别想回家吃饭! 你看看人家清山,那柴捆比你人都高!你学着点!” 林清山兄弟俩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尴尬,只憨憨的笑了笑, 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脚下加快了步子,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清舟心里却有些好笑,看来自己前两日随口点的那把火,效果显著。 只是他也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 赵大牛虽然没给李寡妇钱财,但确实因为贪图李寡妇几句奉承和媚眼,偷偷帮着她砍了不少柴火送去, 结果被起了疑心,悄悄尾随的吴桂花抓了个正着。 据说当时吴桂花就在李寡妇家门口骂开了,逼着赵大牛不仅要把送出去的柴火要回来,还得加倍给自家砍回来,否则没完。 这下,吴桂花可算是有正事忙了,天天盯着赵大牛上山砍柴,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空来林家串门打听闲事了。 兄弟俩回到家,放下柴火,林清山去井边打水冲洗,林清舟则进了南房。 见到大嫂和晚秋都在,屋里暖意融融, 他拿起墙角剩下的几根竹子,也开始默默劈起竹篾来,为晚秋接下来的编织备料。 林清舟默默感受着, 南房里,炉火哔剥,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细密,竹篾劈开的清脆声规律, 偶尔夹杂着女人们低低的交谈和轻笑, 窗外的寒风与山间的闹剧,都与这方温暖安宁的小天地无关。 第119章 晚秋来月事 晚秋正一边编着竹编,一边跟张氏说着闲话, 忽然,晚秋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妹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氏见状,立刻放下针线,关切地问道。 她自己是过来人,又怀着身孕,对这些细微的变化格外敏感。 晚秋摇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觉得身下有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濡湿感传来,伴随着隐隐的坠痛。 她心里又慌又怕,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可能是得了什么急症。 “没...没事,嫂子,我...我去趟茅房。” 晚秋声音有些发颤,放下手中的竹篾,匆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南房里,林清河也注意到了晚秋的异样,见她脸色不对的跑出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张氏更是不放心,扶着腰站起来, “不行,我去看看晚秋,她脸色很不好。” 林清河连忙道, “有劳大嫂了。” 一旁劈竹篾的林清舟也是一脸担心,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跟去看。 张氏出了南房,朝茅房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门, “晚秋?晚秋?你怎么了?先开门,跟嫂子说说。” 里面抽泣声停了停,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晚秋泪眼模糊的探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嫂...我...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流血了...好多血...” 晚秋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明明才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温暖的日子,眼看就要戛然而止。 张氏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晚秋那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可怜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她正待解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放心不下的周桂香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晚秋怎么了?” 周桂香急急问道,看到茅房门缝里晚秋满脸泪痕,惊惧无助的样子,心都揪了起来。 张氏连忙侧身,低声对周桂香快速说了几句。 周桂香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心疼和自责! 她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这糊涂娘!我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她只顾着晚秋勤快懂事,心疼她身世可怜,却完全忽略了晚秋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该懂这些事了。 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失职,从没问过,更没教过。 周桂香又急又愧,赶紧上前,推开一点门,看着里面瑟瑟发抖,茫然绝望的晚秋, 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好孩子,别怕,别怕啊!你没生病,更不会死!这是...这是女儿家长大了都会有的好事,叫月事, 是咱们女人身子骨长成了的标志, 快,先把门打开,娘和大嫂帮你收拾,教你怎么办。” 晚秋听完周桂香的解释,眼中的恐惧慢慢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她看着婆婆焦急心疼又带着愧疚的眼神,还有大嫂在一旁肯定地点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迟疑着将门完全打开。 周桂香和张氏连忙进去,也顾不上茅房的简陋和气味。 周桂香一边用自己随身带的干净布巾替晚秋擦拭眼泪,一边快速简洁的解释着月事是什么,该怎么处理,要注意什么。 张氏也在旁边温和地补充。 晚秋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有些羞赧和不适应,但那种濒死的恐惧终于彻底消散了。 原来这不是病,不是要死了,而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寻常事? 她看着婆婆和大嫂关切忙碌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委屈和后怕的泪水。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娘不好,娘早该告诉你的。” 周桂香心疼的搂了搂她,又赶紧和张氏一起,帮晚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拿来草木灰和干净的旧布,教她使用,又叮嘱她回去要喝热水,注意保暖,别碰凉水。 等周桂香和张氏陪着收拾妥当,但依旧有些腿软和羞怯的晚秋回到南房时, 林清河和林清舟都紧张的望过来。 “娘,大嫂,晚秋她...” 林清河急问。 “没事了没事了,” 周桂香摆摆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又隐含一丝愧疚, “就是女儿家的一点小事,是我疏忽了,吓着她了, 晚秋,快上炕暖和暖和,娘去给你熬碗红糖姜水。” 晚秋低着头,脸颊绯红,不敢看屋里的两个男人,只轻轻“嗯”了一声,被张氏扶着坐回炕上。 林清河虽然不太明白具体,但看母亲和大嫂的神色,知道不是大病,也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在周桂香的自责和张氏的细心安抚中化去。 林清舟毕竟是娶妻过的人,脑子又活络,这下也想得明白了。 林清舟一直知道晚秋年纪小,但平日里看她行事稳妥,心思灵巧,帮着家里编竹编,照顾四弟, 偶尔还能说出些颇有见地的话,便总下意识忽略了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事实。 直到此刻,看着她因初潮而惊慌失措,被母亲和大嫂围住安抚,林清舟才真切地意识到, 这还是个连女子最基本都没人教过的,刚刚开始长大的小姑娘。 联想到她之前颠沛流离,无人教导的身世,心里不由又多了几分怜惜。 他一直将晚秋视作家人,是弟妹,如今这份认知里,更添了一份兄长对幼妹般的呵护。 南房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晚秋虽然被安抚好了,但到底还有林清舟在,她不好意思再像平时那样自然地靠在林清河身边, 也没法跟清河详细解释刚才的惊天动地。 晚秋只是默默的离林清河近些,却又不敢完全挨着, 手里拿着竹篾,动作却比平时迟缓许多,眼神也时不时飘忽一下,生怕不小心弄脏了炕席。 林清河虽不完全明白,但看晚秋这副拘谨羞怯的样子,也能猜到大约是女儿家极为私密的事。 他不再多问,只是将炕桌往她那边推了推,方便她放东西, 林清舟则默默将火盆拨得更旺些,让炕上的热气更足。 很快到了午间,林茂源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也来到南房。 周桂香连忙招呼, “他爹,你来得正好,快给晚秋看看。” 晚秋顺从的伸出手腕。 林茂源是大夫,平日里看诊不分男女,此时更是家中长辈,并无太多忌讳。 他坐下,三指搭上晚秋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 “脉象稍显细弱,但比刚来时已经好了许多,总体还算平稳。” 林茂源收回手,语气平和地说道, “晚秋之前身子亏得厉害,阴阳失衡,气血不足, 这段日子家里伙食稍好了些,油水多了点, 再加上那顿兔肉大补,气血一动,便引动了天癸, 这是好事,说明身子在慢慢调养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温声叮嘱, “只是底子终究还弱,初次来潮,更要仔细些,这几日莫要沾凉水,注意腰腹保暖,莫要劳累, 你娘给你熬的红糖姜水要趁热喝。” 至于其它饮食上,家里的东西大都好消化,也不会有油腻的东西,自然就免了叮嘱。 晚秋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心里对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却总是沉稳可靠的公公,更多了几分依赖和敬重。 “谢谢爹,我记住了。” 晚秋轻声应道。 “嗯,记住就好。”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好养着,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120章 红糖水 听到父亲林茂源的话,林清河心中豁然开朗,也明白了刚才晚秋那番惊慌的缘由。 他虽不通妇科具体,但医理相通,知道这是女子发育成熟的自然征象,也是身体机能恢复的积极信号。 然而明白之后,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强烈的自责和懊恼。 自己每日与晚秋同床共枕,亲近非常,却只顾着享受她的照顾和陪伴, 竟从未想过主动替她把把平安脉,多关注一下她的身体状况。 她之前身子那般亏虚,自己这个略通医理的人,本该更早留意才是。 若是早些发现她气血渐复的迹象,提前告知母亲对她进行教导,她今日又何至于被吓得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这份自责像一根细刺,扎在林清河心里。 林清河默默的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的晚秋,心中已然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定要为晚秋仔细把一次脉,记录她的身体状况变化。 她既已是他的妻子,他便有责任护她周全,不仅是生活上的照拂,更应是身心健康的守护。 午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旁。 因着前几日吃了兔肉,今日的饭菜便回归了素朴简单, 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蒸得松软的杂粮窝头。 天气寒冷,地里的新鲜菜蔬早已不见,桌上显得有些清汤寡水。 周桂香将一碗特意熬煮,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放到晚秋面前, “晚秋,多喝点这个,驱寒暖身。” 又对其他家人解释道, “今儿个就简单些,等过两日去镇上赶集,多买点菜回来, 天太凉,鸡不下蛋了,不然还能给晚秋煮个红糖水卧鸡蛋补补。” 晚秋捧着那碗独一份的,甜丝丝又带着姜辣气的糖水,心里暖烘烘的。 她小口喝着,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没事的娘,这样就很好了。” 晚秋轻声说。 “是啊,娘,有口热粥喝就挺好了。” 林清山也附和,大口喝着粥。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咸菜碟子往晚秋那边推了推。 林茂源和林清河也神色如常的吃着饭,并未因饭菜简单而有任何不满。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平静。 -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又过了几日。 晚秋的身子恢复了正常,行动自如,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气色。 更重要的是,镇上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年货大集的日子到了。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型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涌来,置办年货,交换物资,空气中都弥漫着过年的气息。 这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林家小院就忙碌起来。 因着要买的东西不少,周桂香决定带上清山,清舟,还有晚秋一起去。 清山和清舟是壮劳力,负责背负重物, 带晚秋,则是周桂香存了私心,这孩子自打来家里,就没怎么出过门,整日不是编竹编就是照顾家里, 这次卖了狐狸和竹编,家里有了些余钱,也该带她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散散心。 晚秋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理应得到这份尊重和体贴。 林茂源今日特意不出诊,留在家照看有孕的张氏和行动不便的林清河。 一家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周桂香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着卖狐狸的800文,之前卖竹编剩下的钱, 以及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总共约有1200多文。 能准备下这么多钱,已经是相当富裕的一个年了。 周桂香心里早已列好了清单,精打细算,力求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一家人踏着晨雾出发,路上遇到许多同去赶集的村民,互相招呼着,气氛热闹。 晚秋走在婆婆和兄长中间,看着沿途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和远处集镇升起的炊烟,眼里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到了镇上,大集已经人声鼎沸。 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周桂香目标明确,带着家人穿梭其中,开始了年货采购。 第121章 买年货 镇上大集,人潮涌动,喧闹非凡。 各种摊位沿街排开,货物的色彩和气味混杂在一起。 周桂香带着三个孩子,在人流中穿梭,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 头一个停下的,就是香烛纸钱铺。 这是周桂香最看重的地方。 “老板,线香红烛怎么卖?纸钱要成色好的黄表纸。” 她仔细询问,反复比较。 最终选定了价钱适中,成色不错的香烛纸钱。 付钱时,林清山主动接过沉甸甸的香烛捆。 晚秋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绘着神秘图案的纸钱和袅袅青烟的线香, 想起婆婆说的祭祖敬神,心里对过年的庄重感又多了一层理解。 离开香烛铺子的香火气,人流裹挟着他们往肉市去。 远远便听见高亢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特有的,混着血腥的油腻气味。 一排排肉案上,白花花的肥膘,红白相间的五花,精瘦的腿肉, 在冬日并不热烈的阳光下,晃着诱人又实在的光泽。 周桂香领着孩子们挤到一个熟人摊主前,那摊主正挥着厚重的砍刀,将半扇猪骨架剁得咚咚响。 案前已围了好几个人。 “桂香嫂子,来割肉啊?看看这块五花,今早刚杀的,肥瘦匀称,香得很!” 摊主一见她,便熟稔的招呼。 周桂香目光如秤,在肉案上仔细掂量,问道, “今年的肉价咋样?” “哎哟,嫂子,这还用问?年根底下,哪有不贵的。” 摊主用油乎乎的布擦了擦手, “好五花,三十文一斤,带膘的后臀尖,二十八文,板油另算。” 这价钱一报出来,跟在周桂香身后的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 她今年才过门,这是头一回跟着婆婆办年货。 寻常听婆婆和大嫂闲聊,知道猪肉金贵,平时十五六文,顶多十八文一斤已是了不得,怎地到了年关,竟能翻着筋斗往上窜? 三十文! 那能买多少斤粗粮,扯多少尺布啊! 晚秋心里算着这笔惊人的账,面上不敢露太多,只悄悄拽了拽旁边三哥林清舟的袖子,小声道, “三哥,这肉价...” 林清舟低声回她, “傻妹子,过年嘛,猪少,人要吃,祖宗也要供,可不就金贵了,娘心里有数的。” 果然,周桂香听了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叹了口气,对摊主也是对自己说, “唉,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碗里见点厚油水,价再高也得割点,今年的价,比去岁又涨了两三文。” 周桂香俯下身,手指点在一块肥膘足有三指厚,仅连着薄薄一层红肉的后臀尖上, “就要这块,肥的多些,熬油经放,油渣炒菜包饺子都香,三十文就三十文,给我割五斤,称头给足咯。” “好嘞!嫂子是实在人,我肯定给足秤!” 摊主麻利的操起刀,比划一下,一刀下去,割下长长一条,上秤一称, “五斤一两!算您五斤,一百五十文!” 沉甸甸,油汪汪的一大条肉被荷叶垫着递过来。 林清山默默上前接过,周桂香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一串铜钱,叮叮当当付了。 买了肉,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下。 周桂香神色松快了些,带着孩子们转向更嘈杂的粮油市集。 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肉市的腥烈,空气中漂浮着豆麦的醇厚,芝麻的焦香,还有菜籽油特有的青气。 一个个摊位或摆着麻袋,敞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红枣,暗红的赤豆, 或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瓮,油篓,卖着清油,麻油,酱醋。 碾坊的伙计吆喝着招揽现磨新麦的生意,石磨隆隆的声响闷闷的传来。 周桂香先去了米粮摊。 她捏起几粒小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一把白面在手里捻开细看成色。 “里面有陈米?” 周桂香问。 “掺了一成,不多,过年蒸糕蒸馍不影响,价钱便宜三文。” 粮贩赔笑。 周桂香摇头,心里想着,这绝对不止掺了一成.... “年货不凑合,要买就买新米,黄小米怎么卖?” 商贩一一答来, 新磨的雪花白面要十二文一斤,掺了一成陈麦的则九文。 黄小米是八文,若买带壳的谷子自家碾,能便宜两文,但费时费力。 问清了米价面价,周桂香心里那本账拨得更响了。 她盘算着过年要蒸几屉白面馒头待客,又要用多少小米掺着红枣蒸年糕。 “白面要十斤,黄小米要五斤,都要全新的,一点陈的不要。” 周桂香又指着一旁颗粒饱满的赤小豆, “这豆子怎么卖?” “赤豆六文一斤,嫂子。” “称三斤。” 周桂香点头。 粮贩手脚麻利的称重,装袋。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面袋和小米袋搭在肩上,晚秋则小心提着那包赤豆。 铜钱叮当,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买了粮食,周桂香带着孩子们又转到卖油的摊子前。 盛满菜籽油的大陶瓮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凑近看了看清亮度,又嗅了嗅味道,确保没有哈喇气。 麻油更金贵些,装在更小的黑陶坛子里,盖子稍一揭开,那股醇厚霸道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飘散出来,引得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多吸两下鼻子。 “菜油怎么卖?麻油呢?” 周桂香问。 卖油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慢悠悠道, “菜油十四文一斤,麻油贵,得三十文一斤,都是自家作坊的,童叟无欺。” 晚秋在一旁默默听着。 麻油竟和猪肉一个价了! 果然是奢侈品。 周桂香显然早有预料,沉吟一下,道, “菜油打三斤,麻油....打半斤吧。” 菜油是日常炒菜熬炖的底气,量大管够,麻油则专为年下拌凉菜,点汤水,还可以在饺子馅里淋上几滴提香,用量极省, 但那一点精华的香味,却是过年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魂魄。 “好嘞。” 卖油翁应着,用长柄油提子熟练的从大瓮里打出清亮的菜籽油,油线稳稳注入周桂香带来的大油壶里,一滴未洒。 打麻油时更显小心,用的是更小的竹提子,那金黄油亮的液体缓缓流出,香气愈发浓烈。 林清山默默将灌满的油壶也接了过去。 油壶将满,那浓郁复杂的油脂香气, 混杂着周围热闹的味道,鼎沸的人声,远处隐约的爆竹试响声, 构成了晚秋记忆里,第一个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期盼的年关气息。 第122章 买布,买零嘴 从粮油市集的厚实香气里走出来,周桂香领着孩子们转向另一条相对开阔些的街道。 这里的喧闹声低了一些,街两旁多是布庄,成衣铺,也有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零碎布头的货郎。 琳琅满目的布匹或挂或铺,在冬日略显暗淡的光线下,依然努力展现着各自的色彩。 靛蓝的粗布,月白的细棉,靛青染就的土布上带着手工织就的纹理,偶有几匹颜色鲜亮些的, 比如水红,柳绿,鹅黄,便格外引人注目,多是家境殷实些的妇人和待嫁姑娘围着看。 周桂香径直走向一家门脸不大,但布料看起来颇为扎实的布庄。 她心里那本账,在买了香烛,割了肉,置办了粮油后,还剩下不少。 出门带了足足1200文,比往年宽裕了许多,眼下粗粗算来,统共花了四百多文,还不到半两银子。 这让她心里踏实,也有了余力去想想别的事。 周桂香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颜色鲜亮的布,又看了看跟在身边,因走了半日而脸颊微红的晚秋。 晚秋身上穿的还是春燕的旧袄子,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孩子自打来了林家,勤快懂事,还没正经添过新衣。 还有家里春燕,身子日渐沉重,之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只能将就着穿清山的旧衣服,宽宽大大,瞧着总不是个滋味。 “掌柜的,看看布。” 周桂香开口道。 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周桂香,眼神便先在晚秋身上打了个转,笑道, “大娘要扯布?是给这位小娘子做衣裳? 过年了就是该穿点新鲜的,瞧瞧这匹水红细棉,颜色正,料子也软和,做件夹袄,衬肤色着呢。” 晚秋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婆婆身后挪了半步。 周桂香上手摸了摸那水红细棉,确实柔软,但价钱怕是不便宜。 “这匹怎么卖?” “这棉是南边来的好棉,织得密实,染色也好,一百二十文一匹。” 掌柜答道。 一匹布通常宽约一尺二到一尺四,长三丈六尺左右,做一身成人衣裳略有富余。 一百二十文,比一匹寻常靛蓝粗布贵了近一倍。 周桂香心里掂量一下,又去看旁边一匹柳绿的。 “这绿的呢?” “柳绿的也是好棉,一百一十五文。” 掌柜见周桂香问得仔细,便知是真心想买,更热情几分, “大娘,给小娘子做衣裳,颜色鲜亮点好,看着精神,再配上同色或素色的裙子,春秋单穿,冬天絮上棉花当夹袄,能穿好几年呢。” 周桂香点点头,她正是这个打算。 她又指了指另一边几匹颜色稍暗但质地厚实的靛蓝和深灰色布, “那种粗布呢?” “那是咱们本地织的土布,厚实耐磨,五十五文一匹,给家里男人做衣裳,做裤子最合适不过。” 周桂香沉吟片刻。 给晚秋做两身换洗的,一匹水红或柳绿的肯定不够,但可以两种颜色各扯半匹.... 周桂香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半匹的价格和用量。 目光又掠过晚秋那带着些微茫然,却又隐含一丝期待望向鲜亮布匹的眼神,又想到春燕日益笨重的身子和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衣。 罢了! 周桂香心里那杆秤猛地向情意那头沉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死抠到不顾人的性子,一年到头,紧巴巴的日子过得多了,难得手头松快些,又是年关,总得让家里人都沾点新气。 尤其是这两个儿媳,一个怀着林家骨血辛苦,一个刚进门就伺候病弱的丈夫,都没享过什么福。 周桂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坚定,对着掌柜直接道, “水红、柳绿、鹅黄,这三匹细棉,我都要了。” “都要了?”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哎哟!大娘真是爽快人!这三匹都是顶好的....” 周桂香是这么想的,水红色的给春燕做件宽敞的上衣,她身子重了,穿鲜亮点心情也好。 柳绿和鹅黄的,给晚秋一样做一身成衣,也算有自己换洗的衣服了。 晚秋听了周桂香说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匹细棉布啊!这得多少钱?这是不过了啊? 只是心里想归想,晚秋终究不敢去置喙婆婆的决定,只是想着,等回去了编竹编再努力些... 周桂香又眼神复杂的转向了身边两个高大沉默的儿子, 清山和清舟两人身上的棉袄也是旧的,袖口肘部磨得发亮。 她又想起躺在家里炕上,下身动弹不得的清河.... 他整日躺着,磨损倒是不多,可年下了,难道连件新衬衣都不配穿吗? 心一横,周桂香指着那厚实的靛蓝粗布和深灰粗布, “这种粗布,靛蓝的要两匹,深灰的要一匹。” 顿了顿,想起还有自己那老伴,过年怎么也得有件替换的体面衣裳,又道, “再加一匹靛蓝的,总共三匹靛蓝粗布,一匹深灰粗布。” 这下,连一直沉稳的林清山都忍不住惊讶的看向母亲。 林清舟更是张大了嘴,晚秋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但三个孩子,愣是没有一个开口质问阻止的。 那布庄掌柜见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这简直是年前的一桩大生意! “大娘!我在这街上这么多年,少见您这样疼孩子,顾全家人的! 细棉三匹,水红120文,柳绿115文,鹅黄110文, 靛蓝三匹一匹55文就是165文,深灰一匹50文。”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算盘打的啪啪响,最终报出一个总数, “总共是....560文!” 周桂香听到总数,心里也抽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开始熟练的杀价, “掌柜的,我这一下子买这么多,您可不能按零卖的价给我, 细棉布三匹,算我330文,粗布四匹,算两百文,总共530文, 再饶我几块能用的布头,回去给孩子补个衣裳也是好的。” 掌柜的故作为难, “哎哟大娘,这价杀得太狠了,细棉布进价就高,粗布也是实打实的棉纱....” “您看看这街上,年根底下,舍得像我这样一次扯这么多布的,能有几家?” 周桂香不急不缓, “省得您零卖费工夫,一下子清掉这么多,年也好过不是? 530文,您要觉得行,我这就付钱,不行,我就再去别家转转,总有好说话的。” 掌柜的心里飞快盘算,虽比预期少赚些, 但一次性出货多,确实省心,而且哪有生意上门还往外推的道理? 掌柜便做出咬牙的模样, “成成成!看在大娘您这么疼孩子,又这么爽快的份上,就当交个朋友了! 530文!再给您挑几块大些的布头!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周桂香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仔细数出530文,沉甸甸的一大串钱递过去。 又特意要了一块半旧但还算干净的深蓝粗布, “这个搭我盖上背篓吧,东西多,招眼呢。” “行行行,您说的是。” 布料捆扎得结实实实,份量十足。 细棉布柔软,粗布厚硬。 周桂香指挥着, “清山,你力气大,这布放你背篓里,用这块旧布盖严实了,清舟,你拿好零碎和之前买的。” “娘,那我呢?” 晚秋也背着背篓问着,刚刚她还能拿着一包赤豆,现在赤豆都到三哥的背篓里了。 周桂香看着晚秋,脸上漾开了一丝难得的轻松涟漪,轻轻揉了揉晚秋梳得整齐的鬓发, “傻孩子,急什么?走,有你背的,娘带你去买零嘴。” “零嘴?” 晚秋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忙道, “娘,不用了,我不馋...” “过年嘛,大人孩子都得有点甜嘴头。” 周桂香不由分说,领着她往集市边缘那些卖零嘴杂货的摊子走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对视一眼,都默默跟上,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零嘴摊子这片儿,热闹不输肉市,香气却截然不同。 甜丝丝的焦糖味,炒货的焦香,果干的蜜意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摊位不如布庄整齐,多是箩筐,簸箕直接摆在地上,或用粗木板架着。 周桂香先停在一个卖糖瓜的摊子前。 黄澄澄,亮晶晶的糖块或做成瓜形,或拉成细长的空心管,在冬日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糖瓜怎么卖?” “大的三文一块,小的两文,糖管一文一根。” 摊主是个老汉,正用木槌敲着一大块糖。 周桂香想了想,过年祭灶要用,孩子们也得甜甜嘴。 “要三块大的,五根糖管。” 这便是九文加五文,十四文钱。 周桂香付了钱,那老汉用油纸分别包好,晚秋赶紧接过,小心放进自己的背篓。 接着是炒货摊。 新炒的花生,瓜子,还有少许南瓜子,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花生瓜子怎么卖?” “炒花生八文一斤,炒瓜子六文一斤,南瓜子贵点,十文。” “称半斤花生,半斤瓜子。” 周桂香盘算着,待客,自家嗑都够了。 本就不是填饱肚子的玩意儿,摆在家里有个意思就行了。 这又是七文钱。 油纸包好的炒货,热乎乎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晚秋又接了过去。 旁边有卖干果的,红枣,柿饼,山楂干。 红枣家里刚买过,周桂香看了看红彤彤,挂着一层白霜的柿饼,问道, “柿饼咋卖?” “好的四文一个,便宜点的三文。” 晚秋都震惊了,这镇上的柿子居然卖这么贵? 虽然确实卖相确实甩了山上的野柿子十条街就是了... 正想着,就听婆婆说, “拿两个好的。” 周桂香挑了两个饱满的。 这是给病人和孕妇甜甜嘴,润润肠的。 又是八文。 最后,她停在一个卖饴糖块和粗点心的摊子前。 这里的糖块颜色暗淡些,是便宜的饴糖凝固切成的小块,点心也只是简单的芝麻饼和油炸的馓子。 但胜在便宜实在。 “饴糖块一文两块,芝麻饼两文一个,馓子三文一把。” “饴糖块要十文钱的,芝麻饼要四个,馓子要两把。” 周桂香看着手里剩下的钱,粗粗一算,出门带了1200多文,竟只剩下一百多文了。 妥帖收好,这钱就要带回去了,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完了。 也不是说非要把钱花的精光才回去。 零嘴买完,晚秋的背篓也实实在在的沉了起来。 周桂香心里那本账终于彻底合上了。 她拍了拍手, “走,咱们回家!” 第123章 娘不过啦? 林家四人回到村口时,早已过了正午。 背上的负担实在太重,饶是林清山力气大,林清舟年轻,也被那几大捆布和粮油压得步履沉重,回程的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 村口老槐树下,照例有几个裹着破旧棉袄,抄手晒太阳闲磕牙的村民。 看见周桂香一行人背着鼓囊囊的背篓回来,目光便像钩子似的探了过来。 “哟,桂香嫂子,赶大集回来啦?瞧着可买了不少好东西!” 李寡妇眼尖,盯着林清山背上那盖得严实,却依然能看出巨大轮廓的背篓。 周桂香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却又不失礼数的笑,脚步不停, “是呢,年根底下,总得置办点,您几位聊着,我们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呢。” 林清山和林清舟更是把头微微低下,目不斜视,脚下却暗暗加快了半分,试图让那沉甸甸的背篓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晚秋紧紧跟在婆婆身后,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背上逡巡。 待到走近林家那处半旧的土坯小院,远远便瞧见院门口张氏挺着日渐明显的肚子,正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见着人影,她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朝院里喊, “爹!娘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茂源便从堂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药书,脸上也带着忧色。 原本以为最迟晌午便能归家,硬是等到日头西斜,他和张氏,还有躺在南房炕上的清河,中午那顿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可算回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林茂源几步迎到院门口,先上下打量了老妻一番,见她除了疲惫些,精神头倒足, 眼神甚至比出门时更亮些,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东西多,集市人也多,走不快。” 周桂香简短解释,跨进院子。 张氏想上前帮晚秋卸背篓,晚秋连忙侧身躲了, “大嫂你快坐着,我背得动,仔细身子。” 林清山最后一个进院,转身利落的将两扇有些破旧的木院门闩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将背上那座小山小心翼翼的卸在堂屋门口。 林清山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肩膀,对周桂香说, “娘,这布我就先拿回我们房里了?” “好,先放你们屋吧,仔细别弄脏了。” 周桂香点头,又对张氏笑道, “接下来可得辛苦春燕你了。” 张氏还没见着东西,只当是寻常买的零碎布头或是给晚秋的一两件衣料,便也笑, “娘说的哪话,不过做些针线,那就辛苦了。” 林清山没多说,只对妻子使了个眼色,便一手提起背篓,率先往东厢房走去。 张氏有些疑惑的跟了进去。 一进东厢房,林清山将布捆轻轻放在炕上,掀开了那块深蓝旧布。 张氏探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多?!一二三...七匹?!清山,娘这是不过啦?!” 她性子直爽,被这阵仗吓住了,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 林清山连忙“嘘”了一声,压低声音, “你小声点!娘自有打算。” 正说着,周桂香也掀帘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色,眼神却亮晶晶的。 “说什么呢,” 周桂香语气并没有嗔怪,反而还有些雀跃, “咱们就是在过!红红火火的过!今年家里大家都辛苦了,也该沾点新气。” 周桂香走到炕边,摸了摸那些布料,开始分派, “水红这匹细棉,给春燕你做件宽敞的上衣,柳绿和鹅黄的,给晚秋一样做一身,这孩子进门还没件像样的新衣裳呢。” 张氏听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摸着那柔软的水红细棉,眼圈微微红了。 丝毫不会觉得晚秋得了两匹,她只有一匹而不公。 “这三匹靛蓝粗布,” 周桂香指着厚实的那几捆, “清山,清舟,清河一人一匹,深灰的,就给你爹。” “咱们两娘母齐心,在过年前,给大家伙儿都拾掇出一身新衣服来!可能?” 张氏抹了下眼角,用力点头,嗓门压着却带着劲儿, “能!娘,你放心,我夜里不睡也赶出来!” “那不行,仔细身子。” 周桂香拍拍她的手, “嗯!晓得了娘!” - 与此同时,堂屋里,林清舟和晚秋正忙着归置其他年货。 香烛纸钱恭敬的放在堂屋供桌下的柜子里。 沉甸甸的新鲜肉暂时放在阴凉通风的檐下。 米面豆类扛进了灶房,归入粮缸。 油壶也放在了灶台稳妥处。 最后是晚秋背篓里的零嘴。 糖瓜,饴糖块.... 南房的窗户轻轻响了一声,是林清河在炕上,努力支起身子,望向这边热闹的堂屋。 晚秋察觉,拿起一块用油纸单独包好的柿饼和两块饴糖,快步朝南房走去。 第124章 公爹闹脾气 晚秋轻手轻脚推开南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炕上,林清河已半支起身子,背后垫着旧被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仍显苍白,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温和清亮。 “回来了?累了吧?” 清河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带着关切。 “嗯,回来了,不累。” 晚秋快步走过去,先把柿饼和饴糖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娘买的,这柿饼看着就好,你尝尝,饴糖留着慢慢含。” 清河看着油纸包,没急着动,目光落在晚秋虽疲惫却隐隐透着兴奋的脸上, “镇上热闹吗?” “热闹极了!” 晚秋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小声又快速的讲述, “人挤人,摊位一眼望不到头!娘先买了香烛纸钱,那纸钱上的花纹可精细了, 肉市里,猪肉贵得吓人,三十文一斤呢! 娘还是割了好大一块肥膘厚的,说是熬油....” 晚秋絮絮的说着,从粮油市集的豆麦香,到布庄里那些鲜亮得晃眼的细棉布,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糖瓜炒货。 清河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随着她的描述,好似也亲眼看到了那喧闹的集市。 “真好。” 清河轻声说, 话音刚落,堂屋那边传来张氏清亮的喊声, “晚秋!出来吃饭了!灶上热着呢,就等你们了!” “哎!就来!” 晚秋应了一声,对清河道, “我去端饭。” 晚秋和林清舟帮着张氏将热在锅里的糙米糊糊,一盆炖白菜,还有一碟咸菜端了进来。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进来了,南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热气腾腾。 林清山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温在灶膛边的杂面馍馍。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虽只是寻常饭菜,但因着心里那份对过年的喜悦,胃口都好了起来。 张氏性子最是爽利,吃了几口,便忍不住笑着开口, “娘,你今日可真是大手笔!我跟清山回屋一看,好家伙,七匹!堆了半炕! 你给爹,给清山,清舟,清河,给我和晚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话锋一转,眼睛弯弯的看着周桂香, “那你自己呢?我们都有新衣裳,你穿啥?” 周桂香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茬,随口道, “我用不着,我还有衣裳穿,旧点怕啥。” 一直沉默的林茂源脸上顿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悦的说道, “这叫什么话?你也是家里的大功臣,忙里忙外一年,操持这个家,置办年货也是你张罗,怎能把你自己忘了?” 周桂香被老伴当着一屋子儿女的面这么一说,脸上竟有些挂不住,泛起一丝罕见的红晕,嗔道, “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什么呢?什么功臣不功臣的,都是该做的,我衣裳够穿的。” 林茂源却像是跟她杠上了,性子里的倔劲儿也上来了,转头对张氏说, “春燕,那匹深灰的布,别给我做了,留着,等你们孩子出来了,给孩子做小衣裳小裤子。” 张氏看着公爹婆婆这难得的官司,心里又是暖又是好笑,面上却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 “这...娘,你看爹这...” 周桂香瞪了林茂源一眼, “你这是什么话?给孩子做衣裳,另想法子,哪有克扣你新衣裳的道理? 大过年的,一家之主穿得破破烂烂像什么样子!” “一家之主更该体恤内人,” 林茂源别过脸, “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 眼看老两口要僵住,张氏眼珠一转,笑道, “爹,娘,你们别争了,我看那粗布厚实得很,一匹布宽宽展展的,算计着裁, 怎么也能从爹那匹布里头,匀出够做一件上衣的料子来, 娘,你就依了吧,不然爹这饭都吃不下了。” 晚秋也小声帮腔, “娘,布够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低头扒饭,不敢掺和爹娘的事,但耳朵都竖着。 周桂香看着老伴微沉的侧脸,又看看儿媳们期盼的眼神,心里那点固执忽然就化开了, 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涩。 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林茂源碗里,声音低了些,带着妥协, “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还闹脾气...就依春燕说的吧,赶紧吃饭,一会儿又凉了。” 林茂源这才转回头,脸色缓和下来,也没说什么,默默把周桂香夹来的白菜吃了,又端起碗,催了一句, “都吃,趁热。” “诶!” 第125章 你也歇歇 一顿饭吃得暖烘烘,连带着南房里那股常年萦绕的药草气,似乎都被这浓浓的饭菜香和家庭暖意冲淡了不少。 碗筷撤下,外头的天光虽已西斜,但离天黑尚有段时间。 周桂香心里记挂着那几匹布,撂下碗就拉着张氏去了东厢房。 关上门,婆媳俩对着那堆崭新的布料,眼神都亮晶晶的。 周桂香拿出家里存着的旧衣裳作样子,又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废纸上比划着裁剪的尺寸,张氏则在一旁帮着铺布,抚平褶皱, 不时低声讨论着哪里可以省料,哪种针脚更结实耐穿。 屋里很快响起了剪刀“咔嚓”剪开崭新棉布的清脆声响。 堂屋和院子里,也各自忙碌起来。 林清舟从柴房角落里抱出几根前些日子备下的老竹,就在堂屋门口光亮处,熟练的操起柴刀,将竹子破开,再细细地劈成均匀的竹篾。 晚秋则搬了小凳,就着林清舟劈好的细篾,坐在南房门口能照见清河的位置,手指翻飞,开始编织。 这是要赶在年前多编几个,趁下次集市或托人捎去镇上卖钱。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窗内炕上静静看书的清河,见他气色尚好,心中便安定。 林茂源放下药书,起身对林清山道, “清山,趁天色还亮,随我去地里转转,雪化了,看看冬麦的情形。” 林清山应了一声,穿上旧棉袄,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冬日田野,空旷寂寥。 前几日那场不小的雪已然化尽,只在背阴的田垄沟渠边残留着些许湿冷的雪泥。 地里的冬麦刚刚经历过冰雪覆盖,此刻在略显泥泞的褐色土地上,显露出顽强稀疏的绿意。 叶片有些冻伤发黄,但根茎处仍有生机。 林茂源蹲下身,仔细拨开几丛麦苗,查看根部土壤的湿度和苗情。 “这场雪下得也不算太坏,算是透了地墒,冻一冻,来年的虫害也能少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微蹙, “就是苗有点弱,开春得赶紧追点肥。” 林清山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看了看,他更擅长力气活,但对庄稼活也从不马虎。 “爹,咱家存的粪肥还够吗?” “紧巴点用,应该差不多,开春再看看能不能再攒点。” 林茂源站起身,望向自家那一片不算广阔的田地,目光深远, “人勤地不懒,今年冬天家里事多,地里也没落下, 等开了春,清河那边要是能再好些....”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回去吧。” 父子俩踏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村落,炊烟渐次升起,正是晚饭时分。 天色完全暗透,林家小院的油灯次第亮起,在各处窗纸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晚饭简单,因着白日吃了顿扎实的,晚上又无甚重活,便是熬得稠稠的米粥,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清爽落胃。 新割的猪肉好好的挂在灶房梁上通风处,那肥厚的膘头在昏暗中泛着润泽的光,是年节实实在在的底气, 但谁也不会提议现在就吃,那是要留到祭祖,待客,真正阖家团圆时才上桌的珍馐。 饭后洗漱罢,各自回房。 东厢房里,张氏就着炕桌上一盏小油灯,还在飞针走线。 水红色的细棉布在她手中已渐渐有了上衣的轮廓,领口袖边都细细的滚了边。 林清山洗漱完,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妻子还埋头做着,眉头便微微皱起。 “春燕,别做了,仔细眼睛。” 他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这天都黑透了,油灯光暗,伤神的很。” 张氏头也不抬,手指依旧灵巧, “就差几针了,袖子这边收个口就好,娘等着看呢。” 她知道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盼着的。 林清山走到炕边坐下,挨近了些,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针线, “明天再做也不迟。” “哎呀,你别动,当心扎着你!” 张氏躲了一下,抬眼看他,见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还带着水汽,不由嗔道, “快进被窝里暖着,仔细着凉。” 林清山却不听,反而伸出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张氏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腰身,轻轻一带, 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肩窝,闷声道, “你也歇歇。” 第126章 男人样 张氏被他这难得外露的亲昵弄得脸一热,手上针线停了,手肘往后轻轻一顶,却没用什么力气, “去去去!没个男人样....孩子都在肚子里听着呢。” 林清山却不松手,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颈边, “我这就是男人样。”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棉衣,小心的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张氏心里又甜又羞,到底还是推开了他,脸上飞红, “行了行了,我这就收针,你快进去暖着,一身寒气别过给我和孩子。” 话虽如此,语气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林清山这才听话的钻进被窝,眼睛却还看着她利落地咬断线头,将快成型的新衣仔细叠好放在炕柜上,又吹熄了油灯。 窸窸窣窣一阵,张氏也挨着他躺下。 被窝里已经暖了,林清山习惯性的伸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仍轻轻搭在她腰间。 黑暗中,夫妻俩低声说了几句闲话,张氏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着倦意。 林清山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也闭上了眼。 - 南房里,晚秋伺候清河洗漱后,自己也收拾停当。 屋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朦。 她脱了外衣,只着中衣,搓热了双手,坐到炕沿,掀开清河腿上的薄被。 “我再给你按按。” 清河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晚秋的手指力度适中,从大腿根部开始,沿着经络一点点向下按压,揉捏。 这套动作她已经做得十分熟练,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自从上次发现他腿上有微弱的酥麻感,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晚秋每晚都按,白天得空也按,可进展却似乎停滞了,依旧是那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痒是麻的感觉,再没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清河虽然从不抱怨,但晚秋能感觉到他偶尔望着自己双腿时,眼中那深藏的失落和无力。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晚秋一边按,一边像往常一样轻声问。 “还是那样。” 清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空洞, “晚秋,别白费力气了,我这腿怕是就这样了。” 晚秋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更坚定的按了下去,声音却放得更柔, “又说傻话,这才多久?爹不也说了,经络恢复最是慢功夫,急不得, 有感觉就是好事,说明没全堵死,咱们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我...我有一辈子的功夫跟你耗呢。” 晚秋说着,抬眼对他笑了笑,昏黄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暖笃定。 “你看,今天娘买了那么多布,说给我做新衣裳呢,等做好了,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清河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光,心头的阴郁仿佛被那温暖的笑容熨帖了些许。 他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 按了约莫两刻钟,晚秋才停手,额角已见微汗。 她用温水拧了帕子,仔细给清河擦了脸和手,自己也快速擦洗了,这才吹熄了灯。 冬夜严寒,黑暗里,窸窣一阵,晚秋习惯性的钻进被窝,自然而然的靠向清河身侧, 伸手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 起初两人还拘谨的各睡一边,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某个特别冷的夜晚,晚秋先试探着靠近,而清河在僵硬一瞬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自此,相拥而眠便成了他们抵御寒夜,彼此慰藉的最自然的方式。 清河的手臂也慢慢环了上来,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晚秋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不甘。 “睡吧。” 他在她头顶轻声说。 “嗯。” 晚秋应着,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 - 晨光微熹,透过南房窗棂上糊着的旧麻纸,将屋内映出一片朦胧的灰白。 晚秋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安稳的蜷在清河怀里,他的手臂还松松的环着她。 她静静躺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挪开身子,尽量不惊扰清河。 刚一起身,冷空气便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套上外袄,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晚秋先去灶房,引燃灶膛里昨夜埋下的火种,添上几块耐烧的硬柴,架上大锅烧热水。 灶火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庞,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热水在锅里做着,晚秋便转身去了南房隔间的兔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干草,兔粪和动物暖意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屋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两只大兔子,正偎在角落,三只半大的小兔子在稍远处蹦跳啃食着晚秋昨晚放的干草叶。 因着这隔间紧挨着烧炕的南房,又能遮风挡雨,比外面暖和许多,这几只兔子竟比刚抓来时圆润了不少,皮毛也显得顺滑光亮。 尤其是那只母兔,肚子明显比公兔大了不止一圈,几乎贴到了地面,行动也有些迟缓。 晚秋蹲下身,动作轻柔的开始清理角落的兔粪,换上新的干稻草。 又将干净的水注入石槽,添上新鲜的干草。 母兔凑过来吃了几口,又恹恹的趴了回去,只是肚子一起一伏。 晚秋看着母兔那异常鼓胀的肚子,心里有些拿不准。 这肚子莫不是又怀上了?野兔子这般能生养么? 晚秋不敢确定,更不敢轻易挪动它,想着等会儿爹忙完了,定要请他来看看。 她这边轻手轻脚的忙碌,隔着薄薄的门板,炕上的林清河其实在她起身不久后便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的听着外间细微的声响,是属于晚秋的脚步声和收拾东西的动静。 林清河闭着眼,想象着她此刻的模样,温柔的查看那些兔子,手脚麻利的收拾.... 然后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进来,用温热的布巾,仔细的替他擦脸,擦手,擦.... 那布巾的温度总是恰到好处,她的动作也总是那么轻柔。 每每这时,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沾染的淡淡皂角香和灶火气,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 这种等待,带着隐秘的,近乎贪婪的期待,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又混杂着些许自我鄙夷, 明明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废人,却如此依赖甚至渴望着她每日清晨这点寻常的照料,实在是....有些无耻。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那温水与布巾带来的具体触感和暖意驱散。 林清河近乎放纵的沉溺在这份卑微的期盼里,这几乎是他灰暗晨光中,唯一确切鲜亮的念想。 外间,大哥林清山也起来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日总是家中第二个起身的。 见晚秋已经在灶房和兔屋忙活,他便自觉的拿起扁担和水桶,去院中的水井打水,将灶房的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林清山回屋拿了柴刀和背篓,跟正在灶前看着火的晚秋低声道了句“我上山了”,便推开院门,踏着晨霜朝后山走去。 对清山而言,每日带回足够多的柴火,让家里灶火不断,让冬日取暖有余,便是他最实在的担当。 林家的柴垛在院墙边堆得高高的,粗的细的分门别类,整齐扎实,看着就让人心安。 即便再来一场大雪封山,这柴垛也足够支撑许久。 等晚秋兑好了温水,端着盆回到南房时,果然见清河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晚秋像往常一样,拧干布巾,温声道, “擦把脸吧。” 布巾覆上脸颊的温暖,手指偶尔擦过皮肤的轻柔,一切都如他暗自期待的那般。 .... 等清河擦洗完,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张氏扶着腰出了东厢房,脸色红润,精神不错。 林清舟打着哈欠从西厢房出来,见晚秋在收拾,便问, “今天兔子怎么样?” “三哥,我正要跟你说呢,” 晚秋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 “我看那母兔子,肚子大得吓人,摸着也硬,怕不是又怀上了?” “真的?” 林清舟眼睛一亮, “我去看看!” 他跑到兔屋门口张望了一下,咂舌道, “乖乖,这野兔子是真能生!等爹有空了让他瞧瞧。” -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和蒸热的昨日剩馍。 饭后,林茂源照例在堂屋支起他的小医案,不一会儿,便有裹着厚棉袄的村民陆续上门。 林茂源耐心诊脉,或开些便宜草药,或施以针灸,堂屋里弥漫开淡淡的药香。 周桂香则无需再顶风冒雪出去采药,冬日药草难寻,且家里备了一些, 便和张氏一起,将针线笸箩搬到了南房。 屋里烧着炕,暖和,光线也好些,还能陪着清河说说话。 婆媳俩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继续飞针走线。 水红色的上衣已近完工,张氏正用同色的线绣着一朵简单的缠枝花在衣襟处。 周桂香则开始裁剪那匹柳绿色的细棉布,准备给晚秋做夹袄。 晚秋也继续靠着清河编竹编。 等上午最后一位看诊的村民离开,林茂源收拾好医案,便跟着林清舟去了兔屋。 他仔细查看了母兔的状态,摸了摸它的肚子,最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是又怀上了,看样子日子不浅了,得好生照料,别惊着它,这野物落户,倒是比家养的还旺。” 这消息让一家人都高兴起来。 张氏抚着肚子笑道, “这兔子可真争气!比咱家那几只光吃不下蛋的鸡鸭强多了!” 周桂香也笑, “可不是说。” 第127章 相看会 一家人正为兔子的好消息说笑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嘹亮的女声, “桂香嫂子!茂源大哥!在家不?”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藏蓝棉袄,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已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她脸盘圆润,未语先笑,正是村里有名的百事通,也常给人牵线搭桥的金婶子。 “哎哟,都在呢!正热闹着!” 金婶子眼睛利索,一扫就看见南房门口聚着的周桂香,张氏,晚秋,还有屋里炕上的清河,以及刚从兔屋出来的林茂源和林清舟。 “金婶子来了,快进屋坐。” 周桂香忙放下手里的布料,笑着招呼, “清舟,给你金婶倒碗热水。” “不忙不忙!” 王婶子摆摆手,人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正在倒水的林清舟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清舟这孩子,真是越发精神了!个子高,身板也结实,瞧着就是个能干的好后生!” 林清舟心中有了猜测,但面前不显,只是递过水碗, “金婶子,你喝水。” 金婶子接过,却没急着喝,转向周桂香和林茂源,压低了点声音,却依然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桂香嫂子,茂源哥,我今儿来啊,是有个好事儿跟你们说道说道。” 周桂香心里大致也有了谱,脸上笑容不变, “啥好事儿,劳你亲自跑一趟?” “还不是为了清舟的终身大事!” 金婶子一拍大腿, “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人又本分能干,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 前头那桩....唉,不提了,咱们往前看!”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 “是这么回事,这不快过年了嘛,咱们东边柳林村,有几位家里有待嫁姑娘的老人,跟我都熟, 他们寻思着,年前趁着置办年货,走动亲戚的人多,想攒个局, 也不是啥正式相亲,就是腊月二十五,在柳林村村头的魏婆婆家里聚一聚, 她家院子大,屋里也宽敞,请几户家里有适龄小子,闺女的人家,过去坐坐,喝杯粗茶,聊聊年景。 让孩子们呢,也能有机会互相打个照面,说两句话。 长辈们都在跟前,清清白白的,就是互相看看,觉得模样,性情大概能入眼, 过后再正经托媒人细问,岂不是两厢便宜? 省得盲婚哑嫁,过后怨怼。” 金婶子说着,又特意看了林清舟一眼, “我呀,头一个就想到清舟了! 咱清舟要模样有模样,要力气有力气,家里又是行医积善的人家,名声好的不得了。 虽说是...前头有过一段,但咱孩子人品没得说! 柳林村那边有几户姑娘,我瞧着和清舟挺般配,都是勤快本分的好闺女, 桂香嫂子,茂源哥,你们看...让清舟去瞅瞅?成不成的另说,多个机会不是?”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氏和晚秋对视一眼,都没吭声,看向公婆和清舟本人。 林茂源沉吟着,周桂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飞快盘算。 这种相看会,她以前听说过,不算太出格,但也难免惹些闲话。 清舟自打上回休妻后,性子闷了不少,让他去这种人多的场合.... 她下意识的看向林清舟,想从儿子脸上看出点端倪。 这一看,心却微微一沉。 此刻的林清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低垂,落在手中的空水碗上, 周身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淡。 周桂香一下就看懂了。 这孩子,心里压根没这意思,甚至可能觉得厌烦。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立刻重新堆起热情但又不失分寸的笑容,赶在金婶子再次开口前接过了话头, “哎哟,金婶子,你这可真是太为我们清舟操心了!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实在, “只是你也知道,清舟这孩子,性子实诚,还有点轴,上回那事儿虽说过去了,可这孩子心里怕是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这冷不丁让他去人堆里相看,我怕他到时候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话也不会说,平白惹人笑话,倒辜负了你和柳林村几位老人家的好意。” 周桂香说着,又看了一眼林清舟,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疼惜, “再说了,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儿,春燕身子重,晚秋要照料清河, 我和他爹也忙得脚不沾地,清舟是家里顶事的劳力,砍柴,挑水,地里零零碎碎的活计,都指着他呢, 这腊月二十五...还真不一定抽得开身。” 金婶子是个人精,见周桂香话说得圆融,句句在理,又把姿态放得低,便知道这事儿今天怕是难成。 她瞟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无表情的林清舟,心里也有些嘀咕,这后生瞧着是精神,可这闷葫芦性子,怕是真不招大姑娘喜欢。 “哎呀,桂香嫂子,你这话说的,” 金婶子脸上笑容不变,顺势下了台阶, “也是,清舟是个孝顺能干的孩子,家里离不得他,是我考虑不周了,光想着好事儿,没合计到这一层。”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 “那行,这事儿啊,你们再琢磨琢磨,家里也商量商量, 反正日子还早,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让清舟来寻我!我就先走了,还得去别家转转。” “哎,金婶子你慢走,多谢你想着啊!” 周桂香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看着金婶子走远了,才返身回来,轻轻关上了院门。 方才那点热闹和说笑的气氛,似乎也跟着金婶子一起飘走了。 院子里显得有些安静。 张氏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花,晚秋也默默坐回小凳上拿起竹篾,动作却都慢了些。 林茂源背着手,踱了两步,看了一眼小儿子,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周桂香走到林清舟身边,温声问, “清舟,跟娘说说,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林清舟抬起头,眼神里的冷淡消散了些, 他看了看南房里正望向这边的晚秋和清河,看了看东厢房门口做活的张氏, 最后目光落在母亲担忧的脸上。 林清舟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笑模样,却没成功,声音低沉清晰, “娘,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家里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大嫂快生了,四弟的腿... 晚秋也刚进门不久,家里用钱用人的地方多,娶亲...” 他顿了顿,摇摇头, “再说吧,如今这样就挺好的。” 周桂香听他这话,心里又酸又涩。 这孩子,是把所有心思都压在了家里,觉得娶亲是添负担。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劝, 想说“成了家也能帮衬家里”, 想说“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 可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写满疲惫和固执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孩子心里有道坎,强逼着去,只怕适得其反。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周桂香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行,娘知道了,你不想去,咱就不去。 金婶子那边,娘回头再去说。 家里现在这样是挺好,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该歇就歇。” 林清舟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绳子, “娘,我再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再打点硬柴。” “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周桂香看着儿子高大却有些孤直的背影走出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见张氏和晚秋都关切的看着她,她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柳绿色的布料,语气恢复如常, “来,春燕,帮娘看看,这身量裁得对不对?” 第128章 李翠英 家里的柴垛,有大哥每日不辍的添补,早已堆得小山一样,足够用到开春。 林清舟只是心里闷,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山路被前几日的雪浸得有些泥泞,枯草倒伏,更显冬日的萧索。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金婶子那热络的嗓音,眼前晃过母亲担忧的眼神和父亲沉默的背影。 娶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已经十八了,在村里,像他这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前头那个王巧珍,爹娘觉得好,那就成吧。 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便是。 谁知道那竟是个心里藏奸,嘴甜心苦的搅家精,过门没多久就闹得家宅不宁。 休妻之后,村里不是没有闲言碎语,同情的有,看笑话的也有。 但林清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说自己,他只在乎家里人的想法。 他想让爹娘省心,可再娶一个? 万一又是个不省心的呢? 家里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大嫂怀着身子,四弟瘫在床上需要人精心照料,晚秋刚进门,家里处处要用钱。 他若再娶,彩礼,办席是一笔开销,娶进来若是个不能体谅家里难处的,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唉...” 林清舟重重叹了口气,挥起柴刀,用力砍向一株枯死的矮灌木,仿佛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并斩断。 柴刀劈开枯枝的脆响在山间回荡。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坡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带着惊怒的女声, “滚开!你别过来!” 紧接着是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带着令人作呕的调笑, “嘿嘿,李大丫,这荒山野岭的,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你都十九岁的老姑娘了,村里谁还要你? 不如跟了我,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砍死你!” 女声更加激烈,伴随着柴刀挥舞的破空声和树枝被砍断的杂乱声响。 林清舟眉头一拧,立刻听出那男声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李泼皮。 他不及细想,握紧手里的柴刀,几步就冲了过去。 拨开浓密的枯藤和灌木,只见一片稍显平坦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梳着一条粗黑辫子的高挑姑娘, 正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双手紧紧握着一把柴刀,横在身前,脸上又是怒又是怕,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示弱。 正是村里李樵夫家的闺女,李翠英。 她对面的,正是搓着手,一脸淫笑的李泼皮。 “李泼皮!” 林清舟一声低喝, 李泼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林清舟,先是一慌,随即又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 “林三郎!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林清舟没理他,目光扫过李翠英紧握柴刀,微微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上前一步, 挡在了她和李泼皮之间,冷冷道, “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我...我跟翠英妹子说说话,怎么了?” 李泼皮眼神躲闪。 “说话?” “有你这么说话的?” 林清舟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柴刀, “李泼皮,你觉得今天这事传出去,村里人是信你这个整天偷鸡摸狗的,还是信我林清舟的? 你觉得她爹会不会跟你拼命?村长会不会把你赶出清水村?” 林清舟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林清舟本就身量高,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结实的筋骨,此刻沉着脸,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李泼皮被他目光所慑,又听他说到村长和赶出村子,终于怕了,连连后退,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嘟囔, “行,行!林三郎,你等着!坏老子好事....” 边说边慌不择路的往山下溜了。 见李泼皮跑远,林清舟才转过身。 李翠英依旧紧握着柴刀,警惕的看着他,胸膛起伏,惊魂未定。 “他跑了,没事了。” 林清舟语气平淡,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李翠英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努力绷得强硬, “今天的事你不许出去乱说!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警惕,补充道, “你帮了我,我自会谢你!但别有什么别的想头!我李翠英不是那种人!” 林清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脸上泪痕未干,头发有些凌乱,棉袄下摆也被树枝挂破了,样子着实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直直瞪着他。 林清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 自己不过是恰好路过,难道还会借此要挟或邀功么? 林清舟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疏离, “你放心,我没见过你,今天山上,只有我一个人砍柴。” 说完,林清舟不再停留,拎起刚才砍下的那捆枯枝,径直朝山的更深处走去,背影很快隐没在冬日萧瑟的山林里。 李翠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握柴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腿软。 她靠着石头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方才强撑的勇气一起褪去,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翠英不敢久留,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柴刀和散落的两小捆柴火,也匆匆往山下走去。 第129章 相依为命 李翠英踉踉跄跄的下了山,背上那两小捆柴火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脊背生疼,心口更像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又冷又闷。 她不敢走小路,又怕遇见人,更怕再碰上李泼皮那个混账。 快到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处破旧却收拾得齐整的篱笆小院。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棉袄,身形佝偻却异常结实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一丝不苟的劈着柴。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板的笨拙,但每一斧下去都精准的落在木柴的纹理上,将粗大的树根劈成大小均匀的柴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 那就是她爹,李樵夫。 村里人都说他傻,说他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确实不爱说话,眼神也常常是直愣愣的,不怎么看人,只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砍柴,劈柴,把柴火捆扎得结实实实,然后由她领着,一趟趟送到镇上或村里需要的人家,换回微薄的铜板和口粮。 他认路,认得镇上几家固定的主顾,认得山里的每一处柴源, 但除了跟李翠英能简单的说上几句“饿了”,“渴了”,“柴好了”,“走”,跟旁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李樵夫不是那种孩童似的痴傻,更像是一部分魂魄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只剩下这沉默重复的劳作本能。 李翠英的娘,就是在她五岁那年,受不了这清苦又无声的日子,更受不了男人这副傻样子, 在一个春日清晨,卷走了家里仅有的几十文钱和两件稍微体面的衣裳,跟一个过路的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就是李樵夫用他粗糙的手和沉默的脊背,一点点把她拉扯大。 他不懂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儿,只会笨拙的往她手里塞一块烤得焦黑的野红薯, 他不知道怎么给她梳头,就让她一直留着最简单的辫子, 他不懂得什么叫“被欺负了”,但有一次,村里几个顽童追着骂李翠英是“傻子的女儿”,被她爹撞见, 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男人,竟像头被激怒的野牛,抡起手里的斧头就追了出去,吓得那几个孩子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当面欺辱她。 可也正是那次之后,村里的孩子更怕她,也更疏远她了,大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层复杂的意味, 可怜,又带着点避之不及。 李翠英就这么在爹沉默的庇护和旁人异样的眼光中长大了。 她泼辣,能干,针线活一般,但砍柴,挑担,跟人讨价还价,样样不输男子。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嫁人,就得带着爹一起嫁,或者,干脆招个上门女婿。 可谁家愿意娶个媳妇还附带个傻岳丈? 就算有那穷得揭不开锅,愿意入赘的,李翠英自己也看不上, 她怕再来一个像娘一样嫌弃爹,最终抛下他们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拖着,拖成了村里人口中十九岁的老姑娘。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爹在油灯下默默磨着斧头的身影,心里也会涌上无边的酸楚和茫然。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今天山上的遭遇,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破了她强装出来的坚硬外壳。 李泼皮那些污言秽语,不仅是对她清白的侮辱,更是对她和爹这艰难处境最恶意的嘲讽和利用。 而林清舟....他那漠然的态度,虽然让她松了口气,却也像一阵寒风,吹得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被救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冰凉。 李翠英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 李樵夫听到动静,停下劈柴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但看到女儿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棉袄还破了,那呆滞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清晰的焦急。 “英子?” 他声音粗嘎,只会重复最简单的音节, “咋了?” 听着李樵夫的询问, 李翠英所有的委屈,后怕,孤独,对未来的无望,还有刚才在林清舟面前强撑的硬气,一股脑的冲了上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柴刀和柴火“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蹲了下去,抱着膝盖,肩膀剧烈的抖动。 李樵夫更急了,丢下斧头,几步冲到她面前,手足无措的站着,嘴里反复念叨, “咋了?谁?谁?谁欺负英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碰女儿的肩膀,又不敢,急得在原地打转,眼神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像一头被侵扰了巢穴的野兽,四下张望,仿佛要立刻找出那个欺负了女儿的人,像当年赶走那些顽童一样,把他撕碎。 “没人欺负我!” 李翠英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爹这副急怒又无措的样子,心里更是百味杂陈。 她突然站起身,攥紧拳头,一下下捶打在李樵夫结实如铁块的胸膛上,哭着喊, “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是这样!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爹一样!你要是好好的,娘就不会跑! 要是你好好的,就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我....呜呜呜呜....” 李翠英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更像是绝望的宣泄。 李樵夫被打得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木然的困惑和痛苦。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是嘴巴张了张,最终也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英子.....不哭.....爹在....” 李翠英打累了,也哭累了,最后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李樵夫默默蹲下身,捡起她掉落的柴刀,用袖子擦了擦,又去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动作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笨拙。 然后,他走到女儿身边,也挨着她坐下,不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拍哄幼时的她一样,一下一下,极其轻微的拍着她的背。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破旧的小院里,父女俩就这样依偎着,一个无声的哭泣,一个笨拙的安慰。 这世道给予他们的温暖太少,少到只能在这相依为命的沉默里,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冬和命运的力量。 李翠英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还得是那个泼辣能干,能扛起这个家的李大丫。 第130章 给你家的 日子像村边那条冻了冰的小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自有其流动的轨迹。 转眼又过了三日。 腊月的清晨,天色黑沉如墨,寒气刺骨。 晚秋依旧是最早起身的那个。 她刚穿戴好,正准备去灶房引火,就听到院门外传来几下轻微的,带着迟疑的敲击声, “叩,叩叩”。 声音很轻,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时分,却格外清晰。 晚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风吹动了什么?她屏息细听。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起了,比刚才略重了些,却依然透着小心。 这么早,会是谁呢? 晚秋心里有些打鼓,这年月,虽说村里大多淳朴,但天没亮就敲门,总透着股不寻常。 她下意识的回头望向南房,清河还睡着。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公婆或大哥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山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睡眠浅,常年早起已成习惯。 他朝晚秋摆摆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则裹紧了外袄,大步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了句,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有些急促的女声,压得低低的, “送...送柴的。” 送柴? 林清山更是疑惑,家里从不缺柴,更没定过谁家的柴火。 他拔开门闩,拉开一条缝,借着熹微的晨光朝外看去。 只见门外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一矮一高。 矮的那个身形佝偻,肩上扛着两捆巨大的,捆扎得异常整齐结实的柴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大半,正是村里的李樵夫。 高的那个,紧挨着他站着,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见门开了,探出头来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 借着林清山手中油灯的光,晚秋也看清了,是李樵夫家的闺女,李翠英。 村里人大多数可能没说过话,但要说不认识,几乎是不存在的。 谁家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村里人基本就都知晓了。 李翠英显然没料到是林清山开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飞快的拉了一下李樵夫的袖子。 李樵夫像是接到了指令,闷不吭声的弯下腰,将肩上那两大捆分量十足的柴火轻轻放在林家门槛外, 动作稳当,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给你家的。” 李翠英飞快的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立刻拽着放下柴火后有些茫然的李樵夫,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几乎是落荒而逃,很快便消失在尚未散尽的夜色里。 林清山是个嘴笨心实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点懵,等他反应过来想开口喊住人问问,父女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挠了挠头,看着门口那两大垛显然是精心挑选,粗细均匀,劈砍得十分利落,捆扎得紧紧实实的硬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哥,这....” 晚秋也走了过来,看着门口的柴火,同样一脸茫然。 “说是给咱家的。”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说, “李樵夫和他闺女送来的。” “可咱家没订他家的柴啊?大哥你天天上山....” 晚秋更疑惑了。 林清山想了想,弯腰试着拎了一下那柴捆,入手沉甸甸的,确是上好耐烧的硬柴。 “东西都送来了,堆在门口不像话,先搬进来吧。” 他力气大,一手一捆,轻松将柴火提了进来,依着墙根码放好。 这时,家里其他人也陆续被这动静惊醒了。 周桂香披着衣服出来,林茂源也端着油灯从堂屋探身,连西厢房的林清舟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咋回事?大清早的?” 周桂香问。 林清山把情况一说,众人都觉得稀奇。 周桂香走过去细看那柴火,不由赞道, “李樵夫这手艺是没得说,这柴劈得,烧灶最是经用。” 可她也纳闷, “咱们跟他家没啥往来啊?怎么平白无故送这么两大捆好柴来?这分量,在镇上少说也得卖上十几文呢。” “是不是谁定了,送错了?” 林茂源猜测。 “不可能。” 林清山摇头, “那姑娘指名说是给你家的,说完放下就走了。” 第131章 这可不行 一家人面面相觑,廊下的油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映着几张同样迷惑的脸。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林清舟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棉袄, 语气微哑的说道, “既然送来了,反正都是能烧的好柴,就收下呗。”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再看看门口那两大捆实在的柴火,觉得三儿子这话虽然简单,倒也在理。 东西都送上门了,还是指名道姓的,退回去反而显得古怪。 林茂源点点头, “清舟说得对,先收进来吧,回头要是知道是谁定的,或者李家来问,咱们再补钱或者还回去就是。” 林清山闻言,“哎”了一声,再次弯腰,轻松的将两捆柴提了进来,依着墙根码放整齐。 这事儿在当时也就这么过去了,柴火收下,日子照过。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忙,谁也没把这一早的插曲太往心里去。 可怪就怪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那熟悉又带着点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叩”, 竟然又响了起来。 开门一看,还是李樵夫和他闺女李翠英。 两人依旧是那副样子,李樵夫沉默的扛着两大捆扎得紧紧实实的硬柴,李翠英飞快的说了句“给”, 然后几乎是在林清山接过柴火的瞬间,就拉着她爹匆匆转身,消失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林家众人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 到了第三天,当同样的场景第三次上演,连最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桂香和林茂源再也坐不住了。 两人避开小辈,躲在堂屋的窗户后头,看着林清山又一次把新柴码到墙角,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堆了六捆上好的硬柴,足够寻常人家烧用好些天了。 “他爹,你瞧见没?” 周桂香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茂源, “这都第三日了!天天一大早,雷打不动的送来,放下就走,话也不多说一句....” 林茂源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也是满腹狐疑, “是啊,怪就怪在这里,李樵夫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家里主事的怕是他那闺女。 可翠英丫头...往日瞧着挺腼腆本分一姑娘,咋突然做派这么...这么硬邦邦的?” “可不是硬邦邦么!” 周桂香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正蹲在井边打水洗漱的林清舟那边瞟, “你看老三那样子!头一天还跟我们一样懵,这两日,嘿,见怪不怪了! 我刚才特意问他,说‘清舟啊,这李家姑娘到底为啥天天送柴?’你猜他咋说?” “咋说?” “他就甩了俩字儿,谢礼,再多问,就闷头不吭声了。” 周桂香咂摸着嘴, “啥谢礼能谢到天天送柴的地步?” 林茂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三儿子。 林清舟正拿着布巾擦脸,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 一个念头倏地窜进周桂香脑子里,她扯了扯林茂源的袖子,眼睛瞪大了些, “他爹,你说...翠英丫头该不会是...看上咱们清舟了吧?” 林茂源一愣,随即下意识摇头, “不能吧?清舟这才...那边的事才了多久?再说,翠英一个姑娘家,哪有这么上赶着的? 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话虽这么说,林茂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年月的乡下,男女大防虽不如高门大户严苛,可也讲究个含蓄。 姑娘家示好,顶多是托人递句话,或是逢节送个自己做的针线,吃食, 哪有这样明目张胆,连续三日直接往男方家里送干货的? 周桂香却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怎么不能?你想想,清舟模样身段在村里是不是拔尖的?虽说前头...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如今一个人了,保不齐就有姑娘动了心思。 李翠英那丫头,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就是性子硬气了些, 你看她送柴这架势,是不是跟她爹一个脾性?认准了就不回头似的。” 周桂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忧虑和不满, “要真是这样,咱家清舟是啥意思?看他那样子,像是默许了?这可不行! 他要是没那意思,就该早早跟人家说清楚,这柴火一天都不该多收! 平白收了人家姑娘连着三日的心意,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倒像我们林家贪图这几捆柴,默许了这事似的,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对清舟也不好,好像他轻浮似的。” 林茂源听着,也觉得事情有点棘手, “你说得在理,可怎么问?老三那嘴比河蚌还紧,直接去问李家人?万一不是,不是闹笑话,还得罪人么?” “问肯定要问,但不能莽撞。” 周桂香思忖着,目光在柴火和林清舟之间逡巡, “我寻个空,私下再套套老三的话,你也留心着村里有没有啥风声, 翠英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 就算真有那心思,哪有这么直愣愣送东西上门的?” 两人又对着那堆新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满腹心事的各自转身去忙活。 南房里,炉火暖融融的。 晚秋坐在小凳上,手指翻飞,细薄的竹篾在她手中听话的穿梭,渐渐显出一个小巧箩筐的雏形。 她手边已经放了几个编好的物件,都是些家常实用的篮子,笸箩,手艺精细,看着就结实耐用。 手上这个再编完,就准备让三哥再拿去镇上,争取在年前再换百十个铜板回来。 林清河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本旧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轻声问, “晚秋,翠英姐今早又送柴来了?” 晚秋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的说, “是呢,天没亮透就来了,还是放下就走,跟昨日一样。” 林清河秀气的眉头蹙着,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三哥只说是谢礼,可啥样的谢礼要这样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娘刚才悄悄问我,是不是翠英姐...对三哥有意思。”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我觉得不像,翠英姐打小就硬气,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性子,她要真心悦谁,大概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看他, “三哥说是谢礼,应该就是谢礼吧,三哥不是乱说话的人。” “我知道三哥不乱说,” 林清河挠了挠头, “娘让我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我只能跟你商量一下了。” 晚秋看着清河脸上真切的烦恼,想了想,问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三哥呢?把爹娘的担心,都说给他听,他是大人了,该明白的。” 林清河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啊?这种事好直接问吗?” 林清河下意识觉得该含蓄些。 晚秋却显得很自然,她放下编了一半的箩筐,理所当然的说道, “一家人,连这些都不好问吗?” 林清河怔了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低声重复道, “一家人...是啊,好像也是。” 关心则乱,有时候最简单的法子,反而被绕过去了。 晚秋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只抬高了些声音,朝着门外喊了一句, “三哥!” 晚秋声音清亮,带着穿透力却不刺耳。 堂屋里正愁眉不展的周桂香和林茂源听到这声喊,俱是一顿,下意识屏息侧耳。 不一会儿,门口光线一暗,林清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把院里水缸挑满,额角还带着点湿气,手里正拿着柴刀,显然是准备像往常一样,帮晚秋把粗竹劈成更细的篾片。 “怎么了妹子?” 林清舟走进来,带进一丝屋外的寒气,语气如常。 晚秋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 “三哥,你心悦翠英姐吗?”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林清舟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瞬间冻结, 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可能?我跟她都不熟悉,何谈心悦?” 林清舟直接就反驳了, 晚秋听了又接着说道, “娘说,你要是对翠英姐没那个意思,就不该收他们家的柴火,连着收了三天,家里都误会了。” 晚秋自然不会去责怪林清舟,只是陈述事实,目光坦然的望着林清舟。 林清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尴尬涌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既懊恼自己当初答应李翠英保密,把事情想简单了,又有些气恼李翠英这报恩的方式太过实诚,简直是给他找了天大的麻烦。 林清舟看着晚秋清澈不解的眼神,又瞥见炕上弟弟同样疑惑担忧的神情,那股气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点干涩和急切, “我之前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她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才想着送柴。” 林清舟到底没把李翠英的事说出来, 说完,他看着晚秋和林清河,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一丝无奈, “你们别乱想了,那真的只是谢礼。” 第132章 话说开了 林清舟说完,心里那股烦躁更盛。 他明白,光跟他们说没用,这误会必须从根子上解开。 林清舟转身就出了南房,径直走向堂屋。 周桂香和林茂源正坐在桌边,一个纳鞋底,一个闷头看着药案, 见他进来,都停了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探询。 林清舟站定,也不坐,开门见山, “爹,娘,你们别瞎琢磨了,我跟李家那姑娘,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她送柴是因为我帮过她一点小忙,她非要谢我,就这么简单。”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仔细打量着儿子紧绷的神色,知道他没说谎。 但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逼急了反而不好。 周桂香语气缓和下来, “清舟啊,娘信你,可就算真是谢礼,这连着三天送,也够了, 再送下去,村里人该怎么看?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李家姑娘? 咱们林家,从来不是那挟恩图报的人家,这柴火,咱们不能再收了。” 林茂源也在一旁点头, “你娘说得对。” 林清舟自己也觉得困扰,闻言立刻点头, “我晓得,本就不该收这么多,只是...” 只是他也没想到李翠英这么轴。 林清舟顿了顿, “我去跟她说,让她别再送了。” “你去?” 周桂香摇摇头, “不合适,你一个男人家,直接去找人家姑娘说这个,更惹闲话。” 她思忖片刻, “这事得女人去说,才妥当。” 张氏挺着显怀的肚子,一直在旁边灶间听着,这时擦着手走出来,快人快语, “娘,我去吧,我是大嫂,上门说句话,也不算太突兀。” 周桂香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有些犹豫, “你身子重了,李家又住在村那头,路不平整。” “那让晚秋陪我一起去。” 张氏道, “晚秋心细,也能搭把手,咱们把话说清楚就好,不用多待,咱家是清白人家,可不能平白担了这名声。” 晚秋也正好从南房出来,闻言点点头, “我跟大嫂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上午,家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到了午后,估摸着李家也该吃过午饭了,张氏换了件干净体面的棉袄, 晚秋拎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几个新蒸的粗面馒头,算是上门的由头,妯娌俩便出了门。 李樵夫家住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几间土坯房,院子比林家的小不少, 但收拾得利落,墙角堆着高高的柴垛,院里的工具也摆放整齐。 张氏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李翠英。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林家大嫂和那个小养媳会过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门边。 “翠英妹子,” 张氏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语气却比平时更和气些, “吃了没?我们过来串个门。” 李翠英连忙侧身让人进来,声音有些干, “吃过了,嫂子,晚秋妹子,快进来坐。” 她手脚麻利的搬来两个小凳子,又想去倒水。 张氏拦住她, “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她拉着晚秋坐下,将篮子放在脚边, “自家蒸的馍,给李叔和你尝尝。” 李翠英道了谢,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里藏着戒备和一丝羞恼。 她以为,是林清舟把事情说出去了,林家这是来说道的。 张氏何等眼色,看出她的不自在,也不绕弯子,直接温声道, “翠英妹子,我们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替我那小叔子带句话,也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李翠英猛地抬眼看向她。 张氏继续道, “那几捆柴火,我们收到了,真是好柴,难为你们父女俩大清早地送, 这情分,我们林家记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只是这谢礼,实在是够了,再多我们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清舟那嘴跟蚌壳似的,也不愿意说到底是帮了你什么忙, 不过我们都觉得,不论多大的事,三天的好柴,天大的情分也该还清了, 再送下去,倒显得我们林家不懂事了,也怕外头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对你不好。” 李翠英听着,先是松了口气,原来林清舟没有说出去。 随即脸颊微微涨红,是为自己之前那点小人之心,也是为自家这送柴的举动,确实给人家添了麻烦。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却还是那股子硬气, “我就是想谢谢他,没想那么多,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张氏连忙摆手, “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只是这柴真的别再送了,我家那口子天天上山,不缺这个, 你们父女俩打柴也不容易,留着卖钱或是自家用都好。” 李翠英点点头,没再坚持, “我知道了,嫂子,明天不送了。” 话说开了,气氛便缓和下来。 张氏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了问李樵夫的身体,便起身告辞。 李翠英要留她们喝水,张氏和晚秋都婉拒了。 出了李家院门,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张氏轻轻舒了口气,对晚秋道, “这事儿总算是说清楚了。” 晚秋点点头,小声道, “翠英姐也挺不容易的。” “....”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家去。 第133章 尽管使唤 张氏和晚秋回到家,将李家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周桂香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这事儿便撂下了。 林茂源捋着胡子点点头, “说开了就好,咱们心里也踏实了。” 午后,冬阳难得的露了脸,懒洋洋的照着院子。 晚秋回到南房,坐在小凳上,手指灵巧地将最后几根竹篾穿插,收紧,一个小巧精致的鱼形挂篮便在她手中成型,竹篾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黄。 她将成品放在一旁,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有些发僵。 “天天这么窝着编,人都快长毛了。” 晚秋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两日虽冷,但风小了,天气难得稳定下来,不再是那种阴沉沉要下雪的模样。 窗外疏朗的树枝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勾得她心里那点想出门走走的念头蠢蠢欲动。 而且这几日埋头编织,晚秋心里隐隐有个新的想法,需要去山上试试。 晚秋转过头,看向炕上的林清河。 清河正望着窗外那点难得的日光出神,见她伸懒腰,便收回目光,温声道, “累了就歇歇,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是累,” 晚秋走到炕边,轻声说, “我想上山去转转。” 林清河闻言,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他知道晚秋为了多攒些钱,几乎日日不停手的编,难得她想出去透透气。 “想去就去吧,仔细些,别往深山里走。” 以往晚秋上山,多是林清舟陪着,既能帮她背重物,也能照应安全。 晚秋这次却走出南房,走到正在修理农具的林清山旁边, “大哥,我想上山去,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林清山正用砂石打磨一把镢头的刃口,闻言抬起头,憨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 “好。”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就去墙边拿柴刀和背篓,就要准备走。 晚秋也回屋拿了东西,除了一个小背篓,手里还挽着一小捆自己事先搓好,浸过水的柔韧藤条。 林清舟劈竹篾的动作,在晚秋喊出“大哥”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没说什么,也没朝这边看,只专注的对付着手下的竹子。 忽然,晚秋的声音又清亮的传来, “娘,我还想让三哥也跟我一起去,行不?” 晚秋心里其实有些顾虑。 大哥和三哥都是家里的主要劳力,眼下虽是腊月,地里没什么重活, 但农家哪有真正清闲的时候,哪样不要力气? 若不是家里爹娘宽厚,也疼惜她这个手艺能换钱,她是不敢一次喊走两个人的。 可她要试验的那个新想法,光靠大哥一个人,怕是不太行,需要两个人配合着,才能看出效果。 周桂香听了,却想也没想,用围裙擦了擦手,爽快道, “这孩子,跟你大哥三哥还客气啥?你有啥事需要他们搭把手,尽管使唤就是了! 家里这会儿也没啥急活,去吧去吧,仔细着点路。” 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宠溺和支持。 晚秋心里一暖,脸上露出笑容,脆生生应道, “哎!谢谢娘!” 这时,林清舟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劈了一半的竹子靠墙放好,又把柴刀上的碎屑拍了拍, 然后也走到墙边,拿起一个背篓,又将另一把柴刀别在腰间。 于是,林清山和林清舟两兄弟,一前一后,跟着挽着藤条,背着空背篓的晚秋出了院门。 兄弟俩都是高个子,林清山更壮实些,像座沉稳的山, 林清舟则更挺拔,像棵笔直的青松。 两人走在晚秋两侧,默默将她护在中间。 走在通往山脚的土路上,林清山想起什么,又问了一遍, “妹子,你想去哪儿转转?” “去竹林。” “你想要竹子啊?要多少你说个样子,我跟老三给你砍好背回来,你不用跟着上山受累。” 林清山实在,觉得四弟家的小娘子,能少爬山就少爬山。 晚秋却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的兴奋, “不只是砍竹子,大哥,三哥,我有样东西,想请你们帮忙试试呢,得在竹林那边才方便。” 林清山闻言,浓黑的眉毛困惑的抬了抬,看向弟弟。 林清舟接收到大哥询问的眼神,声音平静的开口, “晚秋一向有主意,咱们跟着去,听她安排就是了。” 林清山“哦”了一声,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三人不再多话,踩着冬日干硬的土路,穿过落了叶显得疏朗的树林,朝着村后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林走去。 第134章 做框子 山里的空气清冽干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摇曳的光影。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雀的啼鸣。 晚秋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竹枝稀疏的空地,放下背篓和藤条。 她并没有立刻去砍竹子,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稍粗些的枯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起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站在一旁,看着晚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似乎是一个方形的框架,左右两边有高高的竖杆,框架中间偏下的位置画了个方框,像是凳子? “妹子,你这是在画什么?” 林清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这看着像个带围栏的小亭子,却又不太像。 晚秋停下手中的树枝,自己也端详着地上的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这个该叫什么...就是心里一个模糊的样子。” 一直沉默看着的林清舟,目光在地上的线条和晚秋若有所思的脸上来回扫过,他注意到图案两边高出的竖杆和中间的凳子, 结合晚秋上山前的话,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这是个带着扶手和椅子的框子?” 晚秋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对!三哥你看出来啦?我就是想做个又稳当,又能让清河借力站起来的框子。” 林清山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帮清河站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太可能,毕竟清河的腿... 晚秋看出了大哥的疑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是真的让他走路,清河的上身很有力气, 我听他提起过,医书上说,瘫痪的人,筋骨长期不动会萎缩,应该尽量活动,血脉才能通畅,对身体也好, 可他只能坐着,躺着,最多在炕上动动手臂...” 晚秋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执拗的温柔, “我就想,如果能有个结实又稳当的架子,让他能用胳膊撑住,把上半身的重量托起来,是不是就能让他‘站’一会儿? 哪怕只是直起身子,离开炕片刻,看看窗外,或者就在屋里站着活动活动肩膀手臂,也是好的呀。” 晚秋站起身,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案,详细解释起来, “我想做一个结结实实,四四方方的竹架子,架子底部稳稳扎在地上, 然后,在架子中间,放上一个清河平时坐的椅子,清河平时就可以自己撑着到椅子上坐下, 现在给他加一个框子在外面,他是不是就可以抓着框子站起来?” 晚秋边画边补充, “这样,他整个人就被保护在这个牢固的架子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依靠,就算腿用不上力,也不会摔倒, 站累了,又能慢慢坐回椅子上去歇着。” 林清山听着,起初还有些迷茫,听到后面,憨厚的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这个法子好!清河坐在里面,抓着杆子起来,四周都护着,又安全又能使上劲!” 林清舟已经完全明白了晚秋的意图,他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接口道, “而且这样四弟不必完全依赖双臂悬吊支撑全身重量,起落之间, 有个座位承接大部分体重,更省力,也能坚持更久, 站起来后,手扶横杆,也能稍微活动上身。” 林清舟觉得这个构思确实巧妙又实用,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晚秋就该跟他们是一家人。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晚秋见两位兄长都理解了,而且一下子点出了关键,心情更加振奋。 林清山连连点头,已经跃跃欲试, “这法子好!” 林清舟已经蹲下,用树枝在晚秋的草图旁补充细节, “框架底部要宽大,最好前后左右都多伸出一截,像八仙桌的脚那样叉开,才能站得稳,四角立柱必须粗壮笔直。” 他抬头看向晚秋带来的藤条, “所有连接处,尤其是受力点,都用藤条多重交叉绑紧,座位周围的横杆,高度要合适,让四弟坐着能轻松够到,站起来又能自然借力。” “最好,” 晚秋眼睛弯弯的补充, “在座位正前方和两侧,各有一根特别加固的横杆,让他能双手抓握,更放心用力, 所有竹面,尤其是手抓的地方,都得打磨得溜光水滑才行。” “成!就这么干!” 林清山搓搓手,干劲十足, “先选料!柱子要最老最粗的毛竹,做底框和横杆的也要厚实!” 思路清晰,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清山力气大,眼光准,很快选中了几根符合要求的粗直老竹。 林清舟心细手巧,负责下料和初步修整,用柴刀削去竹节凸起和毛刺。 晚秋则用带来的藤条,比照着记忆中清河的身高臂长,反复丈量,标记着各部分的尺寸。 砍伐,修整,测量,初步拼接....竹林里响起富有节奏的劳作声响。 日头在竹梢间缓缓移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 实践并非一帆风顺。 最初尝试捆绑底框时,林清山绑得虽紧,但藤条走向有些乱,受力不均匀。 林清舟观察片刻,提出改用井字交叉捆扎法,并在关键处将藤条穿过预先钻好的小孔再拉紧,果然更稳固牢靠。 制作座位周围的横杆时,晚秋希望高度可微调,以适应清河可能的不同状态。 林清舟琢磨了一下,提出在立柱内侧不同高度凿出几对对称的浅槽, 将作为横杆的竹竿两端削出凸榫,卡入不同高度的槽中,再用藤条辅助固定, 这样就能实现几个固定高度的切换。 晚秋听了连连称妙。 最难的是确保整个框架的绝对水平与方正。 地面本身有细微倾斜,框架容易歪斜。 最后还是林清山想出土法子, 他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竹筒打回些水,倒进一个浅坑形成小水洼, 利用水的平面作为参照,仔细调整了四角立柱下垫的石块,终于让框架稳稳当当立住了。 日头渐渐西斜,染红了天边薄薄的云彩。 一个青黄色,结构清晰,结实稳当的站立辅助框架,终于巍然立在竹林空地上。 它四角粗柱稳稳撑开,中间是预留的椅子位置,周围是高度适宜,光滑趁手的横杆。 林清山绕着框子走了两圈,按捺不住,道, “我试试稳不稳!” 说着,他学着想象中清河的动作,双手抓住两侧横杆,先是虚坐, 然后臂膀用力,“嘿”的一声,竟将壮实的身子完全撑了起来,框架纹丝不动。 “好!真好!” 林清山落地,满脸喜色, “稳当得很!我这么重都没事,清河可比我轻省多了,用着肯定更稳当!”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灰,弯腰就要去扛那个大框架, “成了!天不早了,咱赶紧扛回去,让清河早点瞧见这新鲜玩意!” “大哥,等等!” 晚秋急忙拦住他。 林清山直起身,不解, “咋了妹子?这不都好了吗?” 晚秋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却坚定, “大哥,咱们还是把它拆了,分着背回去吧。” “拆了?” 林清山更糊涂了, “这都绑得结结实实的了,拆了多麻烦,回去还得再装一遍,费那二遍事干啥?直接扛回去多省劲儿!” 林清舟原本也在端详成品,闻言看向晚秋,只见她微微垂下眼帘, 他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晚秋的顾虑。 村路虽不长,但扛着这么个显眼又奇特的大框子回去,难免惹人注目。 好奇的村人必定要打听,这是做啥用的?到时候怎么说? 难道要一遍遍解释,这是给家里瘫痪的老四做的,帮他勉强站一站的架子吗? 这会把晚秋这份小心翼翼呵护的心意,暴露在众人的议论之下。 “大哥,” 林清舟开口, “晚秋自有她的考虑,拆了吧,也不费多少功夫,各部分的连接法子咱们都熟了,回去再装起来,也是一样的。” 林清山看看弟弟,又看看晚秋沉默却坚持的神情。 他虽然一时没完全想透其中的关节,但弟弟都这么说了,晚秋又显然不愿意,他便不再多问,只得点头, “成!都听你们的!拆!” 三人都是利落人,既然决定拆,便立刻动手。 方才捆绑时力求牢固,拆解时却也有章法。 晚秋指挥,林清舟和林清山配合,小心翼翼的将藤条结解开,保留主体部分缠绕的藤条以便复用, 然后将立柱,横杆,底框等大件一一分离。 很快,方才还屹立着的框架,变成了一堆整理好的竹材和藤条。 三人将竹竿分别捆好,放入背篓,较短的横杆和零碎由晚秋拿着,沉重的立柱和底框长料则由林清山和林清舟分担。 收拾停当,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染得竹林一片暖金色。 三人背着满满的收获,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135章 稳当着呢 脚步声在静谧的山路上沙沙作响。 回到林家小院时,天色已近昏暮,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 张氏正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回头朝屋里道, “爹,娘,人都回来了!” 三人走进院子,卸下背篓。 周桂香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见他们背篓里不过是些寻常竹竿和藤条, 也不多问,只笑眯眯道, “回来啦?快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 周桂香素来宽厚,从不多计较孩子们是否每次出门都得有收获。 林清山却把院门闩好,拍拍手上的灰,有些急切的看向晚秋, “妹子,咱们现在装上不?我怕吃过饭,手一歇,记性就模糊了,装不回去了咋办?” 林清山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回屋的林茂源也停下了脚步,刚从林清河房里出来的他,手里还拿着脉枕,显然刚给儿子把完脉。 张氏也好奇的望过来。 连南房的窗户也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林清河心里也有些好奇, 这是要装什么?莫不是晚秋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的竹编花样了? 晚秋见家人都瞧着,也不扭捏,点了点头, “也好,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就在院里装上吧。” 林清舟已默默将背篓里的竹材分门别类摆开。 三人也不多话,就在院子中央空地上,默契的开始重新组装。 他们动作熟练,井井有条。 三人配合无间,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手上的活计却不停。 家人都围了过来,连周桂香也擦着手站在灶房门口看。 林茂源捋着胡子,眼中先是疑惑,待看到框架逐渐成型, 特别是中间明显预留出的座位空间和四周那几根高度特意设计过的横杆时, 他行医多年的经验和对儿子身体状况的了解,让他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猜想,眼睛不由得亮了几分。 林清河在窗后,看得更真切些。 那框架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根本不是什么竹编物件,倒像个笼子?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隐隐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不多时,这框子便重新组装完成了。 晚秋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转头看向南房的窗户,对上了林清河探询的目光。 “清河,” 她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你看,这是给你做的。” 林清河不解, “给我的?” 晚秋走到框架旁,拍了拍一根结实的横杆,又指了指中间的空位, “这是个架子,你看,把你平时坐的那个方凳放进来,正好卡在中间, 你先像平时一样,挪到凳子上坐好,然后,双手抓住两边最趁手的横杆,就像这样...” 晚秋示范性的双手抓住横杆,做出用力的姿势。 “靠你的上身力量,慢慢把自己拉起来,站起来以后, 前后左右都有杆子可以扶,可以靠,稳当得很,不用担心摔,累了还可以慢慢坐回去歇着。”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框架内外比划着。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周桂香捂着嘴,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张氏也动容的看着那个竹架。 林茂源不住的点头,看向晚秋的目光满是赞许和欣慰。 林清河怔住了。 他靠在窗边,目光牢牢锁住院中那个奇特的竹架,又缓缓移到晚秋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何尝不曾渴望能再次站立,哪怕只是片刻? 医书上的道理他比谁都懂,可现实却让他只能困于方寸之间。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如此费尽心思,将这份几乎不可能的渴望,变成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 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一家人都看着他,他怕是要泪流成河了。 晚秋走到窗下,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亮晶晶的。 “试试?” 林清山已经兴冲冲的拿着框子跑进南房,把框子跟方凳组合在一起,摆在林清河的炕沿, 嗓门洪亮, “清河,来试试!稳当着呢!” 林清舟则走到框架旁,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处绑扎和榫接,确认万无一失, 才对着弟弟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林清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好。” 晚秋已将那把方凳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兄弟俩一左一右,稳稳地将林清河搀扶到凳子上坐好。 现在,林清河坐在了那个竹架中央。 四周是比他坐着略高一些的横杆,触手可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清河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两侧那根趁手光滑的横杆。 竹子的温润质感传来,很结实。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手臂和肩膀积蓄的力量, 然后他双臂猛地用力,腰腹核心随之收紧,借助横杆的支撑,将上半身奋力向上提起! 竹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纹丝不动。 在家人屏息的注视下,林清河的双腿虽然无力垂着,但他的上身,却一点一点的离开了凳面,越来越高.... 终于,他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和框架的支撑,将自己拉成了一个直立的姿态! 林清河“站”起来了。 虽然双脚并未承重,虽然姿势全靠双臂维持, 但此刻,他的视线越过了窗台,看到了院子里暮色更浓的天空。 一股的热流涌遍全身,冲散了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头的阴郁与无力。 晚秋看着他,眼眶发热,脸上却绽放出比晚霞更灿烂的笑容。 第136章 你太好了 晚饭是在南房炕桌上吃的。 周桂香今日开心,开心的特意煮了一只之前存下的熏田鼠,一条风干的熏鱼,又炒了盘白菜,拌了碟咸菜,比往日丰盛许多。 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饭菜香气,更弥漫着一种暖融融的喜悦。 “晚秋,快多吃点,今天可累坏了吧!” 周桂香不住的往晚秋碗里夹肉,眼睛红红的,语气里满是疼惜和感激, “你这孩子,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晚秋被她弄得不好意思,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她忙夹了一筷子鱼肉,顺手就放到旁边林清河的碗里, “娘,你别光顾着我,大哥和三哥今天也出了大力呢。” 林清山扒着饭, “这算什么出力,我可不累。” 林清舟也在一旁微笑着, 张氏在一旁笑着打趣, “瞧瞧这俩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菜都要凉了,娘,你也快吃吧,今儿是个高兴日子!” 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炕桌边,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那架青黄色的竹架就立在炕边不远,占据了房间一角,让本就不算宽敞的南房更显拥挤了些,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它碍事。 - 夜深了,各自回房。 东厢房里,张氏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说, “晚秋这脑瓜子,也不知道是咋长的,怎么就这么灵光? 那架子看着简单,可处处都想到点子上了。” 林清山点头, “是啊,老三也帮了大忙,那榫槽的法子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挠挠头, “就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那架子明明在山上都装好了,扛回来多省事,晚秋非让拆了,费那二遍功夫。” 张氏闻言,转过身,用手指虚点了点丈夫的额头, “你个憨货! 那么老大一个怪模怪样的框子,你从山里扛回来,招摇过村的,是巴不得全村人都围上来打听呢? 你让清河的脸往哪儿搁?你想让晚秋这份细细密密的心思,被人拿来嚼舌根子啊?” 林清山被妻子一点,恍然大悟,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一拍大腿, “哎呀!是这么个理儿!我咋就没想到!还是晚秋想得周到,是得拆了拿回来!” 他脸上露出愧色,又满是佩服。 - 南房里, 晚秋洗漱完,钻进被窝。 林清河已经靠坐在炕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架上,久久没有移开。 被窝里暖烘烘的,晚秋轻轻靠过去,依偎在他身侧。 晚秋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到清河眼眶通红,泪水一直在里面打转,却固执的不肯落下。 那强忍的模样,让晚秋心里又软又疼。 晚秋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好清河,想哭就哭吧,这里就咱们俩,不用忍着,不难过了,啊?” 林清河浑身微微一颤,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在她温柔的抚慰和话语中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的被褥上。 他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晚秋的肩颈处,手臂紧紧环住她温暖的身子,肩膀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太久的,滚烫的无声泪流。 晚秋一动不动的抱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哄着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许久,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息。 林清河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晚秋,喉咙滚动了几下, “我不是难过...晚秋,我是高兴...” “晚秋,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 “.......” - 清晨,天色还是一片鱼肚白,林家的院门就被轻轻拉开了。 林清舟已经收拾利落,背上搭着个空背篓,正准备出门去镇上。 他刚走到院中,就见南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晚秋披着件旧袄子,手里抱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好的包袱走了出来。 “三哥,这么早。” “嗯,你也早。” 晚秋轻声招呼,将包袱递过去, “都在这儿了,十个。” 昨日就说好了,今天去镇上卖年前最后一批竹编,所以林清舟才会早早起来。 林清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知道了,你再睡会儿吧。” “哎,路上小心。” 晚秋目送他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这才转身回屋,自然不会再睡会儿, 生活依旧要继续,活计一样也不能落下。 晚秋照常开始烧水,清理清河的陶盆,清理兔窝,打扫院子。 林清山一般是第二个起身的,照例先去井边挑水,两桶沉甸甸的井水将扁担压得微微弯曲, 他步履稳健的来回几趟,便将家里的大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挑完水,他习惯性的去拿墙角的柴刀和绳索,准备上山砍柴。 “大哥,” 晚秋从灶房探出身, “今天先别急着砍柴,咱们一起出去吧?还去竹林那边。”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点头, “成啊!妹子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对这个四弟妹,几乎是言听计从,何况昨天那架子做得他心里也畅快,觉得晚秋肯定又有啥好点子。 临出门前,晚秋特意回到南房。 林清河已经醒了,靠坐在炕头,见她进来,眼神柔和下来。 “我跟大哥去竹林那边转转,” 晚秋走到炕边,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柔声道, “晌午前就回来,你自己在家,要是闷了,就试着扶那架子站一站, 但千万别勉强,累了就歇着。”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 “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 “嗯。” 再次走进熟悉的竹林,呼吸着清冷甘冽的空气,晚秋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林清山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 “妹子,咱们今天来,是要再做点啥吗?是不是那架子还有要改进的地方?” 晚秋却摇了摇头,停下脚步,目光在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竹丛间仔细搜寻。 她走到一片泥土微微隆起,表面有些细微裂纹的地方,用脚轻轻点了点, “大哥,今天不做东西,是挖东西,你来,挖一下这一块看看。” 林清山更困惑了,这地里能有啥? 但他素来听晚秋的,也不多问,取下背上的小镢头,挽了挽袖子, “挖哪儿?就这儿?” “对,就这儿,小心点,别太深,慢慢刨开土看看。” 晚秋蹲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 林清山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动手。 镢头落下,刨开表面带着竹叶的浮土,下面是比较紧实的黄泥。 他力气大,几下就刨出一个小坑。 忽然,镢头尖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中带韧的东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咦?” 林清山停下动作,用镢头小心的拨开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抹嫩黄中带着紫褐的尖角露了出来,紧接着,是胖鼓鼓,裹着层层笋衣的... “这是笋?”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认得春笋,夏笋,可这寒冬腊月的,地里怎么还能冒出笋来? 他下意识道, “这莫不是冬笋?” “对!就是冬笋!” 晚秋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两眼放光, “我昨天做架子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一片地上有裂痕,土也微微拱起,像是底下有笋在顶, 只是当时忙着,没顾上细看,没想到真有!” 她看着那刚刚露出头的胖胖冬笋,心里的算盘立刻拨动起来。 昨天在这一片,她可不止看到一处这样的痕迹! 林清山也反应过来,顿时喜上眉梢, “嘿!还真是!我只当这东西只有开春了才有,没想到冬天也藏在地下长着呢!” 他手下更轻快了些,小心的将那枚冬笋周围的泥土彻底清开, 然后握住笋身,左右摇晃几下,利落的将它整个起了出来。 胖乎乎的冬笋躺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笋衣紧裹,显得格外鲜嫩。 “大哥,这附近肯定还有!” 晚秋兴奋的站起身,开始凭记忆和观察,在竹丛间仔细寻找那些不易察觉的隆起和裂纹, “我来找,找到了就指给你,你来挖!这东西藏得深,冬日土又硬,我挖不了几个就得累趴下。” 这也是晚秋为啥要把大哥叫上的原因,要是真有一大片,光靠她就太浪费时间了。 家人,就是用来依靠的。 “成!你说咋干就咋干!” 林清山干劲十足,看着手里这意外的收获,觉得跟晚秋出来准没错。 晨曦透过竹叶,洒在两人身上。 安静的竹林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刨土声,和晚秋不时响起的指引, “大哥,这儿!左边那棵老竹子根旁好像也有!对对,就是这里!” 一个个胖墩墩的冬笋,接二连三的落入林清山的背篓里。 第137章 挖冬笋 “大哥,这儿!这片的土都松了,底下准有大的!” 晚秋用小镢头在一处裂痕明显的地面浅浅刨了两下,露出下面更湿润的土色。 林清山应声过来,一镢头下去,果然又挖出一枚肥硕的冬笋。 他看着背篓里渐渐堆起来的收获,心里高兴,却又生出些疑惑,一边将笋上的泥土磕掉放进背篓,一边嘀咕, “怪了,这片竹林离村子也不算远,往年也没听说谁家冬天来挖笋啊?这么好的东西,咋就没人想着来呢?” 晚秋正弯腰查看另一处,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也有些不解, “是啊大哥,我也纳闷呢,你看看这一片,感觉除了咱们就没人来挖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然后想了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说道,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回去问问爹吧?” 晚秋点头表示同意,她也想不明白,还是回去问问爹靠谱。 日头渐渐爬高,从竹林梢头移到正头顶。 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才恍觉已是晌午。 回头看看,两个背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沾着新鲜泥土,胖乎乎的冬笋。 林清山将自己的大背篓装得最满,几乎要溢出来,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沉甸甸的。 “成了,妹子,咱回吧!够多了!” 林清山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看着收获,满脸喜色。 “嗯!” 晚秋也累得够呛,主要是弯腰寻找标记,精神也一直集中着,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林清山利落的从旁边砍了些枯竹枝和带叶的灌木,厚厚地盖在两个背篓最上面,将里面的笋遮得严严实实。 他试了试重量,将自己的大背篓背上,又把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拎起来掂了掂, “哟,还真不轻!妹子,你行不?要不我一起扛着?” “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背。” 晚秋接过自己的背篓,咬牙背上。 确实沉,压得她肩膀一坠。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时,林清舟正站在院里,他去得快回得快,比晚秋他们还要先回来。 院里的周桂香也看见了,连忙喊道, “清舟,快去接一下晚秋!看她那背篓沉的!” 林清舟几步上前,也不多话,伸手就去提晚秋肩上的背篓带子。 晚秋只觉得肩上一轻,背篓已到了他手里。 “嘶...” 林清舟入手也是一沉,远超他的预料,他不由看向晚秋, “怎么背这么重的东西?” 林清山也累得够呛,摆摆手, “先进屋,进屋再说!” 三人进了院子,林清山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 晚秋放下背篓,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腿肚子也有些转筋,长长舒了口气,脚步都有些发虚。 林清舟将晚秋的背篓轻轻放在地上,眉头微蹙,看向林清山, “大哥,你们这是背石头去了?” 他知道晚秋勤快,但这分量显然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常背的。 林清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兴奋, “哪是石头!是好东西!老三你是不知道,累是累了点,可值了!” 他指着两个背篓, “一直弯着腰挖,蹲得腿麻,力气倒没费多少,就是这腰....哎哟。” 这时,林茂源也从屋里踱步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 张氏和周桂香也围了过来。 “挖到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还关门。” 林茂源笑问。 “爹,您瞧!” 林清山来了精神,起身将两个背篓上的枯枝灌木扒拉开, 然后提起背篓底部,“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院子中央空地上。 顿时,几十个大小不一,裹着新鲜泥土和褐色笋衣的胖冬笋滚了一地, 在冬日略显暗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水灵鲜嫩。 “呀!这是笋?” 周桂香最先惊呼出声, “这么多!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 张氏也瞪大了眼睛, “真是笋!看着真嫩!” 林清舟眼中也掠过讶色,看向晚秋。 晚秋揉了揉肩膀,脸上带着笑,看向林茂源, “爹,我和大哥今早去竹林挖到的, 可我们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竹林里看着也不少,怎么好像村里都没什么人去挖呢?” 林茂源放下茶杯,蹲下身,拿起一个冬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掐笋根,点点头, “确实是上好的冬笋。” 他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 “这冬笋啊,自古就有,咱们这儿的人不是不知道它能吃,而是有几个缘由,让大家冬天不常去挖。” “其一,是藏,冬笋藏于地下,不露头,寻觅全靠经验眼力,寻常人进山,为生计忙碌,砍柴,捡菇,寻药,目标明确。 而这冬笋,需耐心细致,非熟手,往往耗费半天一无所获,不如砍担柴实在, 久而久之,除非极有经验的老人,或者实在馋嘴又空闲的半大孩子去碰运气,成年人很少专门去寻。” “其二,是时,冬笋生于竹鞭之上,是来年春笋的雏形,若挖取过多过狠,尤其是伤及主鞭,确实可能影响来年发笋。 老话讲留得竹鞭在,不怕没笋吃,懂得的人,会特意留些不挖,或只挖明显过于密集处的。 不懂的人,要么找不到,要么乱挖一气坏了根本。 咱们村这片竹林离村子近,算是半个公产,大家更无意去深究这取用之道,索性就少碰为妙。” “其三,是利,冬笋味虽鲜美,但产量不似春笋集中,挖取费时费力,晒制笋干,冬笋出干率不如春笋, 鲜食,又非能天天吃得起的荤腥搭配之物,对于寻常农家,它的用处和划算程度,不如多编一个筐,多缝一件衣来得实在。 只有那镇上酒楼或讲究的人家,才愿出价买这口冬日的鲜嫩。” 林茂源说完,看着地上这一堆笋,又看看晚秋和清山,眼中带着赞许, “你们能发现,是你们心细,肯下功夫,挖了这些,也不算多,只要注意别在同一处连根刨尽,便无大碍。 自家吃,鲜美可口,若有富余,让清舟下次去镇上问问价,添个零花钱也是好的。 晚秋啊,你这眼力,倒有几分像咱们行医的望字诀了,不错,不错。” 听完爹的解释,晚秋和林清山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只是没人知道那么简单。 林清山憨笑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爹懂得多!” 第138章 煮笋子 周桂香看着满地的鲜笋,既是欢喜,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 她看向刚从镇上回来的林清舟,问道, “清舟啊,你在镇上见得多,这样的冬笋,若是拿去卖,能卖个什么价?好卖不?” 林清舟蹲下身,又捡起几个笋掂了掂,看了看成色,思索片刻道, “镇上如今新鲜菜蔬少,这等品相的冬笋算是稀罕物,若是直接卖给酒楼饭庄,他们识货,也肯出价, 依着往年的行情,这等个头匀称,笋衣完整的,约莫能卖到五文到八文钱一斤。 若是零散卖给集市上讲究些的人家,价格或许低些,但也能有三四文一斤。”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笋不经放,挖出来两三日若不处理,便容易老,空心,失了鲜味,价钱就要大打折扣。 咱们挖了这许多,若要卖,最好明日一早就得去。” 五文到八文一斤,这价钱对于农家来说,确实不算低。 要知道,一个成年男子在镇上做一天力气活,也不过挣个二三十文。 这一地笋,少说也有几十斤。 周桂香听着,心里盘算开了。 卖钱固然好,可一来要赶着新鲜,二来也未必能一下子全卖掉。 她看了看家里人,又看看这水灵灵的笋,最终拍板, “依我看,咱不卖了,难得晚秋发现了,挖回来这么多,自家留着吃, 鲜的咱们这两天就吃掉一些,剩下的都收拾出来,焯水晒成笋干, 冬日里添个菜,炖肉烧汤都香得很,晒干了也能放得住,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周桂香这么一说,家里人都点头。 林茂源捋须赞同, “自家吃用,实惠,晒干了也省得浪费。” 林清山也觉得挺好。 晚秋细心,将爹刚才的话听进去了,便开口道, “爹刚才说了,这冬笋挖多了怕伤竹鞭,影响来年春笋, 咱们今天挖的这些,我看也尽够了,够咱们家吃用好一阵子了, 剩下的,就留给竹林吧,以后若还想吃,偶尔去挖一点尝尝鲜就好,不贪多。” 林清山揉着后腰,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挖了不挖了!今天可把我这腰累得够呛!这活儿看着不费劲,蹲久了真要命。” 主意既定,一家人便麻利地动起来。 午饭简单对付了,周桂香用昨日剩下的熏鱼汤煮了一锅菜粥,就着咸菜,大家匆匆吃完,便开始集中处理这一地的冬笋。 林清山力气大,负责将笋外层的硬壳和泥土较多的根部削掉。 晚秋和张氏则用清水将初步处理过的笋冲洗干净。 周桂香烧上两大锅水,准备焯煮。 林清舟和林茂源也没闲着,帮忙将洗好的笋按大小分分类,又把家里闲置的几个大竹匾找出来,准备晾晒。 两个背篓倒出来的冬笋堆在一起,颇为可观。 林清山是干惯农活的,估摸着分量, “这一堆,毛算怎么也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吧。” 冬笋壳厚,根部带泥,分量不轻。 经过削根,剥去老硬的外壳和笋衣,能食用的部分大约要打个对折甚至更多。 最后收拾出来白嫩嫩的笋肉,堆了满满两大木盆,掂量着也有六十多斤的模样。 “不少了,不少了!” 周桂香看着那两盆白玉似的笋肉,眉开眼笑, “鲜的咱留出来一些,这几天炒着吃,炖汤吃,剩下的,都焯了晒起来!” 大锅里的水滚开了,周桂香将切好的笋块分批下锅,用长筷子搅动。 焯煮是为了去除笋中的涩味,也能更好的保存。 煮了一会儿,笋的颜色变得更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 捞出来,沥干水分,再均匀的铺在干净的竹匾上,搬到通风向阳的屋檐下。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算炽烈,但照在这些焯煮过的笋片上,依然能慢慢带走水分。 一家人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这些意外的收获初步安置妥当。 第139章 学习医术 午后,冬阳透过云层,洒下些微暖意。 上午的劳作让大家都有些乏,周桂香打发张氏去歇个晌,自己也靠在椅子上眯瞪。 林清山捶着腰回东厢房躺着去了。 林茂源则揣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不时看一眼屋檐下晾晒的笋片,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南房里,窗户开了一半,让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透进来。 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竹篾编织,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炕边,就着明亮的日光,翻开了那本已经摩挲得有些毛边的医书。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目光温柔的落在晚秋专注的侧脸上。 看着看着,林清河忽然心中一动。 “晚秋,” 他轻声唤道。 “嗯?” 晚秋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他。 “手伸过来。” 林清河示意她坐到炕沿边。 晚秋不明所以,但还是合上书,坐了过去,将右手伸到他面前。 林清河将自己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指尖微凉,触感稳定。 他微微垂眸,凝神静气,感受着指尖下脉搏的跳动, 从容,和缓,略有些细,但节律整齐,搏动有力。 片刻后,林清河松开手,唇角泛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脉象平稳,从容有力,身子骨比刚来时结实多了,只是底子终究虚了些,还需慢慢温养,不着急, 如今饮食跟上,心境开阔,自然会一日好过一日。” 晚秋听他这么说,心里暖洋洋的。 她收回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好奇的看着自己手腕内侧,又看看林清河那双修长却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手。 今日爹夸她“望”的功夫有几分像行医的“望”字诀,此刻看着清河把脉时那专注沉稳的模样,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带着些许雀跃和试探。 “清河,” 晚秋声音轻轻的,带着期盼, “你能教我把脉吗?” 这话问出来,晚秋自己心里也微微有些忐忑。 她知道,医术,尤其是家传赖以生存的医术,在这个时代往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等闲不会轻易外传。 她虽是林家妇,可毕竟... 然而林清河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犹豫,防备考量,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欣然。 “你想学?” 他问,声音温润。 “嗯!” 晚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 我若能懂一点点,也能早些知道轻重,不至于慌神。” “好,我教你。” 林清河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若是从前,孤寂病痛加身,前途晦暗,他或许还会固守着林家那点不外传的医术,当作最后的壁垒。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是晚秋,是将他从绝望泥沼中拉出来,给他黑暗世界带来光和希望的人。 他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要,只要他能给,便没有丝毫保留的必要。 林清河让晚秋坐到炕上,与自己面对面。 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将手腕递给她。 “先找寸关尺。” 林清河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腕手腕拇指侧隆起处的内侧轻轻一点, “这里是关部,关前为寸,关后为尺。” 林清河引导着晚秋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轻轻按在自己腕间的寸,关,尺三个部位。 晚秋学得很认真,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着他微凉的皮肤,感受着底下骨骼的轮廓和血脉的微微搏动。 “手指需轻贴皮肤,谓之浮取,稍加力道,感受中层,谓之中取,重按至骨,谓之沉取。” 林清河的声音低缓清晰, “初学,先静心感受脉搏本身的跳动,缓急,有力无力,是否整齐,莫急,慢慢来。” 晚秋屏息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三根手指的指尖。 起初,只觉得手下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血管,有些杂乱。 但渐渐的,当她完全静下心来,按照林清河的指引去体会时, 似乎真的能感觉到那一下下规律沉稳的搏动, 透过他的肌肤,传递到她的指尖。 .....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从这天起,晚秋便不再只是单纯的识字,也开始学习医术。 第140章 卖货郎 日子在冬日的暖阳与寒风交替中,不紧不慢的滑过几日。 腊月的味道越来越浓,空气里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年节气息。 家家户户虽不富裕,却也都在默默的拾掇,准备,盼着能过个稍显丰足的年。 这日一早,清冷的空气中便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拨浪鼓”声,夹杂着货郎拖长的吆喝,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头绳发带~~杂货零嘴儿~~~换鸡毛鸭毛鹅毛嘞~~~” 是走村串乡的卖货郎来了。 很快便能听到孩童兴奋的奔跑声,妇人隔着篱笆的询问声,给冷清的早晨添了几分热闹。 货郎担着沉甸甸的担子,两个大箱笼用扁担挑着,上面挂满了各色小玩意儿,摇摇晃晃,叮当作响。 他熟门熟路的沿着村中的土路缓行,每到一户人家门口,便停下脚步,笑眯眯的问一句, “婶子~大娘~嫂子,可要看看?有新到的红头绳,颜色正得很!还有麦芽糖,给孩子甜甜嘴?” 当他晃悠到林家院外时,林清舟正巧在院里劈竹篾。 晚秋也就歇了两日,就恢复了编竹篾的活计。 听到动静,林清舟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扫过货郎的担子。 这一扫,他的视线却凝住了。 只见那货郎右手边的箱笼一角,用细麻绳系着,正挂着两样东西, 一个编织得异常精巧,带着提梁和盖子的八角食盒,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形如小鱼,用来悬挂的玲珑小篓。 那竹篾的色泽,编织的手法,甚至收口处特有的打结方式,林清舟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前几日他拿去镇上杂货铺卖掉的那批竹编中,最费工夫,也最得意的两样! 当时那掌柜看了又看,食盒给了十文,小鱼篓给了十二文,这已是极高的价钱了。 货郎见林清舟盯着看,立刻堆起笑脸,将担子放下些,热情地招呼, “这位兄弟,好眼力啊!瞧瞧这食盒,这手艺镇上独一份啊! 还有这小鱼篓,挂屋里当个摆设,多灵巧! 过年随便装点零嘴儿,挂个平安符,再合适不过了!” 林清舟压下心中的惊诧,面上不显,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小鱼篓, 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晚秋的手艺无疑。 他状似随意的问, “这个怎么卖?” 货郎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 “二十八文!不二价!您看这手工,这编法,多细密匀称,寓意也好,年年有余啊!” 二十八文! 林清舟心头一震。 他卖给杂货铺才十二文,这货郎转手就敢要价一倍多! 而且听起来底气十足,显然这价钱并非信口开河,是觉得真能卖出去。 “贵了。” 林清舟将小鱼篓轻轻放回原处,语气平淡, “一个竹编小玩意儿,镇上也不过十来文。” “哎哟,兄弟,这您就不懂了!” 货郎一副“您不识货”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这可不是寻常竹编!您看这样式,多别致! 实话跟您说,这都是我从镇上匀来的,就进了这么几个,精贵着呢! 镇上那些小姐娘子们,就喜欢这样的巧宗儿,买回去装香囊,放珠花,图个新鲜雅致。 在咱们村里,自然是少见,可要拿到县里,府城去,这个价还抢手呢! 我这是年根底下了,想着走村便宜点出,换点年货钱。” 货郎说得唾沫横飞,话里半真半假,但林清舟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样式别致,就能卖上价。 林清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 “二十八文,都够买刀好肉了,我再看看吧。” 说着,便退开一步,示意不买。 货郎也不强求,做他们这行的,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这家的男人不是冲动花钱的主。 而且这竹编也没想着能在村里卖出去,不过是见有人问,便多说两句罢了。 货郎又吆喝了两句,见林家院里再没其他人出来,便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往下一家去了。 林清舟站在原地,听着那拨浪鼓声渐行渐远,心思却飞速转动起来。 他一直知道晚秋的手艺好,编的东西结实耐用又好看,所以能比寻常竹编多卖几文钱。 但他之前的想法,始终局限于实用的农家器具和稍显精巧的日常用品这个范畴, 卖的对象也是杂货铺,普通镇民。 可今天货郎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一层他未曾想到的迷雾。 或许,晚秋做的这些东西,从来就不应该只和箩筐,簸箕放在一起比较价钱。 它们可以是玩意儿,是摆设,是带着巧思和趣味的小物件。 它们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能用,更在于好看,新奇,有趣。 如果能针对这些不一样的客人,设计更多这样精巧别致的小物件呢? 如果不再通过杂货铺,而是能有更直接的,面向这类客户的销售方式呢? 哪怕数量不多,但单价提上去,收益可能远比编一大堆普通筐篓要高,也更省时省力。 林清舟想的很多,心跳都微微加快。 他想起晚秋之前编的那些小兔子,小蝴蝶,当时只当是练手玩的... 林清舟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南房。 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暖意,淡淡药香和竹篾清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周桂香和张氏正坐在炕沿里边做针线,为过年做准备。 晚秋则坐在她常坐的小凳上,手指翻飞,一根根竹篾在她手中驯服地交错穿插,一个圆肚收口的精巧小花瓶已初具雏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清河。 他正扶着那个青黄色的竹架,稳稳的“站”在炕边。 比起最初尝试时的艰难和短暂,此刻他显然从容了许多,双臂只是轻轻搭在横杆上借力,腰背挺得笔直。 听到门帘响动,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因活动而泛起的淡淡血色,眼神也比往日更加清亮有神。 周桂香抬头看了一眼,手上针线不停, “外头是货郎吧?吵吵嚷嚷的。” “嗯,是货郎。” 林清舟走进来,掩好门帘,挡住寒气。 他的目光在晚秋灵巧的手上停留一瞬,心里那种模糊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急切。 “清河今天站了多久了?” 他先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心。 林清河微微一笑,声音比从前洪亮了些,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 自从开始站立之后,林清河明显感觉腿上似乎没那么木了,偶尔能觉出点酸胀。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林清河巨大的鼓舞,现在但凡精神好些,他便愿意多站一会儿, 家里人也从最初的紧张围观,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提醒他休息。 “那就好,慢慢来,别累着。” 林清舟点点头,这才转向晚秋和其他人,说起正事, “刚才货郎担子上,挂着两样东西,我看着眼熟,是晚秋编的,一个八角食盒,一个小鱼篓。” 第141章 集思广益 “啊?” 晚秋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是我之前编的那批里的?怎么会跑到货郎担子上?” 周桂香和张氏也好奇地看过来。 林清舟便将方才的情形细细说了,重点强调了货郎的叫价,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张氏首先惊呼出声,手里纳鞋底的锥子都差点扎到手, “那小篓子才多大!当初三弟你拿回来十二文,我还觉得那掌柜厚道呢!这...这转手就翻了一番多?” 周桂香也咂舌, “乖乖,这些走街串巷的,心可真黑!也真敢要价!” 林清河则微微蹙眉,思忖道, “货郎行走四方,见多识广,他敢如此要价,且言之凿凿,说明此物在他经手的货品中,确属能卖上价的俏货。 并非他心黑,而是晚秋做的东西,或许本就不该仅以农家用具论价。” 晚秋听得愣愣的,手里编竹篾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做那些精巧样式时,多是兴之所至,或是想挑战一下更复杂的编法,从未想过它们能值这么多钱。 那种感觉有些奇妙,又有些陌生。 林清舟见家人都被这消息震动了,便走到晚秋旁边,蹲下身,指着她手中那个即将成型的小花瓶, 语气认真的说, “晚秋,大哥和三哥都见识了你的手艺,绝对信得过,今天这事,倒让我有了个想法。” 他捡起地上几根零散的竹篾,比划着, “咱们往常编的,多是筐,篓,篮,筛这些家里地里要用的,实在,但也普通。 掌柜给价公道,是看中了咱们东西扎实好用,可像你编的这小鱼,这食盒,还有这小花瓶...它们不一样。” 他看向晚秋,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探寻, “它们更像....嗯,像玩意儿,摆着好看,图个吉利有趣。 买它们的人,可能不是非得用它们装东西,就是看着喜欢,或是觉得寓意好。 就像货郎说的,年年有余。” 晚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编的时候,也是觉得这样好看。” “这就对了!” 林清舟语气微微加快, 晚秋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下,她抬起头, “可除了那些小玩意儿...还有什么算精巧呢?”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 周桂香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张氏也忘了纳鞋底,林清河靠在炕头,手指摩挲着书页。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清山,都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似乎在努力理解晚秋话里的意思。 “精巧....” 周桂香最先开口,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堂屋条案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罐上, “那些有钱人家摆花瓶的几案上,是不是能用竹编的...垫子?” 她有些不确定,比划着, “圆的,方的,编上些花样?” “娘说得对!” 张氏眼睛一亮, “我在镇上杂货铺见过,木头的,也有草编的,垫茶壶茶杯,防烫还好看。 咱们用竹篾编,肯定更细密,更耐用!” 林清河沉吟着, “不止垫子,读书人的书案上,笔筒,笔架...皆可用竹, 竹有君子之风,文人雅士素来喜爱,若能编得雅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晚秋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 她想起自己偶尔在镇上瞥见的零星景象, “我还见过,有小姐夫人的丫头提着那种好几层的小食盒,很轻巧的样子,漆得亮亮的,但好像也是竹骨?” “对!” 林清舟肯定道, “那种食盒讲究轻便美观,晚秋,你能编出那样分层的骨架吗?不用上漆,就用咱们熏好的老竹篾,本色就透着温润。” “我可以试试。” 晚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分层食盒的编法和结构。 一直沉默的林清山忽然瓮声瓮气的开口, “山里的老藤,剥了皮,颜色好看,还特别韧,跟竹篾混着编,是不是能编出不一样的花色?” “大哥这主意好!” 晚秋立刻赞同, “藤条的颜色深,有天然的纹理,和竹篾配起来,说不定更好看。”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周桂香拍了下大腿, “哎,还有!快过年了,家家户户要贴福字,挂灯笼, 咱们能不能用细竹篾编个小灯笼的骨架?外面糊上红纸,肯定比街上卖的纸灯笼结实!” “娘,灯笼骨架...那得编得很匀称,不然点起来歪歪扭扭的。” 晚秋思考着技术难点,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林清舟看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晚秋从最初的茫然到眼神越来越专注, 甚至开始用指头在膝盖上虚虚的比划编法,心里也热了起来。 他总结道, “看来路子不少,精巧的,一是往雅致里走,读书人,讲究人家用的东西, 二是往喜庆吉利里走,年节用的,寓意好的, 三是往新奇好看里走,样子别致,让人瞧着喜欢。” 他看向晚秋,语气郑重, “晚秋,你的手艺是根基,这些想法能不能成,都得靠你的手指头说话, 咱们不急,一样样试,成了,是咱们家的新进项,不成,就当练手了,材料都是现成的,亏不了什么。” 晚秋用力点了点头,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涌动。 -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中便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带着热切的摸索。 林清山每日上山,除了砍柴,总会特意寻摸些年份足,竹节匀称的好竹子,或是颜色深、韧性佳的藤条,捆得结结实实的背回来。 林清舟便成了家里最忙碌的劈篾匠,他不再只劈单一的粗细,而是根据晚秋的要求,或是尝试新想法时的需要, 将竹子破成不同宽窄,厚薄的篾片,有些还要细细刮去毛刺,打磨光滑。 晚秋则完全沉浸在了这场创新里。 她的手边不再只是未成形的竹篾,还有用木炭在粗纸上画的简单图样,以及一些编了一半,尝试新花样或新结构的半成品。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她眼神里的光却始终亮着。 那些精巧的想法,正通过她灵巧的指尖,一点一点从虚无变成可能。 日子就在这充满希望的忙碌中滑过,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家家户户扫净了房梁屋角的陈灰,窗棂擦得透亮。 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袄子,在巷道里追逐笑闹,偶尔响起的零星炮仗声,更添喜庆。 第142章 分新衣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周桂香就起了身。 她没像往常一样先奔灶房,而是小心翼翼的从她和林茂源屋里的大木箱子里, 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新衣裳。 一大早,全家人齐聚南房,围坐一桌,周桂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为了赶在年前把这些衣裳都做好,她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总算是赶完了。 周桂香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 “来,年前最后一桩大事,分新衣!” “老头子,你的。” 周桂香先捧出一套靛蓝色的厚实棉衣棉裤,针脚细密,肩肘处还特意多絮了些棉花, “试试合身不?” 林茂源接过来,摸了摸厚实的布料,点点头,没多话,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 “清山,春燕,你们的。” 周桂香又拿出两套,一套靛蓝的给林清山,一套水红色的给张氏。 张氏那套上衣特意做得宽大,预留了肚腹的空间。 张氏迫不及待的摸了摸那柔软鲜亮的料子,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娘!” 林清山抱着自己的新衣,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媳妇那件水红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有些泛红。 “清舟,清河,这是你俩的。” 林清舟的是一套深灰色的,林清河的是一套靛蓝色的,都是适合年轻男子的颜色,裁剪合体。 林清舟默默接过,低声道, “娘辛苦了。” 林清河捧着新衣,手指摩挲着细密的针脚,眼圈有些发热。 他这身子...难为娘还想着他,做得这般周全。 最后周桂香看向晚秋,眼神格外柔和,拿出两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 一套是清浅的柳绿色,一套是鲜嫩的鹅黄色,都是细棉料子,看着就清爽喜人。 “晚秋,这是你的,两身,开春了正好换着穿。” 晚秋看着那两套明显是用了心思,颜色也极好的新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刚来时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薄旧衣,想起婆婆毫不犹豫买下三匹细棉时的决断.... 晚秋双手接过,抱在怀里,深深的低下头, “谢谢娘...谢谢大嫂...” 声音有些哽咽。 周桂香摆摆手,眼圈也有些红,却笑着催促, “都别愣着了,回屋换上,让娘瞧瞧!咱家今年,也齐齐整整过个年!” 众人便都捧着新衣,各自回屋。 - 东厢房里,张氏小心翼翼换上那件水红色的宽身上衣。 柔软的细棉贴着肌肤,鲜亮的颜色映得她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脸庞红润润的,气色极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又用手轻轻抚过微隆的腹部,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林清山换好靛蓝的新衣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媳妇穿着水红衣裳站在炕边,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一时看呆了,愣愣地站在门口,连话都忘了说。 张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娇嗔, “傻站着干啥?还不进来?好看不?” 林清山这才回过神,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他走进屋,瓮声瓮气的应道, “嗯...好看。” 他走到张氏身边,想伸手碰碰那鲜亮的衣料,又有些局促地缩回手,只憨憨地笑着, “你也好看...” 张氏被他这笨拙的样子逗笑了,心里却甜丝丝的,拉着他在炕沿坐下,低声说着话,屋里弥漫着新婚小夫妻般的暖意。 - 南房里,晚秋把两套新衣都摊在炕上。 柳绿清雅,鹅黄鲜嫩,都好看得让她舍不得碰。 她转头看向倚在炕头的林清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难得的俏皮, “清河,你说我先穿哪一身好?” 林清河看着她期待又有些雀跃的样子,脸上也染上笑意。 他仔细看了看那两套衣裳,又看看晚秋,认真道, “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晚秋抿嘴一笑,也不为难他,想了想,拿起了那套鹅黄色的, “那就先穿这个,鲜亮点,过年喜庆。” 晚秋背过身去,利落地换上。 鹅黄色的细棉夹袄,领口袖口滚着同色细边,衬得她脖颈修长,手腕纤细。 下身是同色的棉裤,虽不似裙子飘逸,却显得她身姿挺拔。 她又将乌黑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旧木簪固定好。 当晚秋转过身时,林清河只觉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少女,再也不是初来时那副瘦弱,面色枯黄的模样。 脸颊丰润了些,有了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笑起来时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儿。 鹅黄的颜色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又明亮,像是将窗外冬日的阳光都聚拢在了身上。 个子好像也抽高了些,站在那里,亭亭的,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好...好看。” 林清河看得有些愣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低头抿了抿唇,又抬头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的新衣也好看,精神!” 这时,门外传来周桂香带着笑意的呼唤, “都换好了没?快出来让娘瞧瞧!” 晚秋应了一声,走到林清河身边, “我先出去给娘瞧瞧。” 林清河点点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焕然一新的面容, 和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里软成一片。 当一家人陆陆续续从各自屋里走出来,聚到堂屋和南房门口时,看着彼此身上簇新的,带着年节喜气的衣裳, 看着一张张被新衣衬得格外精神的脸庞,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随即,喜悦的笑声和赞叹声便充满了小小的院落。 周桂香挨个看过去,看老伴穿着新衣挺直了腰板,看大儿子憨厚精神,大儿媳鲜艳明媚,看三儿子穿着深灰更显沉稳俊朗, 看小儿子虽坐在椅上却衣着整洁,眼神清亮,最后目光落在晚秋身上那抹鲜嫩的鹅黄和脸上羞涩又明亮的笑容上.... 看着这一屋子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真切笑容的至亲,周桂香的眼眶再也忍不住,迅速泛起湿意。 她连忙抬起袖子,装作掸灰尘的样子,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和满足, “好,好...都好看!咱家今年,这年过得真像样!” 第143章 炖肉炒酸菜 阳光暖融融的洒进南房,将簇新的鹅黄衣裳映照得愈发鲜亮。 晚秋在满屋的赞叹声中,又悄悄退回屋内。 “怎么又换下了?” 林清河见她脱下新衣,小心的叠好收进炕头的木箱里,忍不住问。 晚秋回头冲他笑了笑,拿起一旁的竹篾, “新衣裳,留着过年再穿,这会儿要编东西,万一竹篾,藤条刮了蹭了,我可心疼呢。” 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珍惜。 林清河听她这么说,心里既熨帖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晚秋是舍不得,也不再劝,只看着她重新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熟练的开始编竹编。 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即使穿着旧衣,也难掩那份焕然一新的生机。 堂屋里,林茂源却没有换下新衣的意思。 他仔细的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又对着水盆映出的模糊影子正了正头上半旧的方巾,这才对周桂香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去坝子那儿了。” 周桂香正指挥着林清舟将准备好的食材一样样从地窖里搬出来,闻言点头, “去吧,仔细些墨,别冻着手,晌午我让晚秋给你送碗热汤去。” 林清山早已手脚麻利的将那张旧方桌扛在了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个藤条编的小筐,里面是笔墨纸砚, 自然,纸是自家裁好的红纸,墨是最便宜的墨块,笔是用了多年的旧笔,砚台也豁了个小口。 但在清水村,这已经是林大夫的体面家什。 村头那块平整的坝子,是冬日里村里人聚集晒太阳,闲话的去处, 也是年前林茂源固定的写字台。 桌子一支,笔墨一摆,不一会儿,就陆续有村民夹着红纸过来了。 这写春联的讲究,在村里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大多是自带红纸来的,裁好尺寸,说好要写什么内容, 大门对,房门对,福字,春字,或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小条幅。 林茂源根据纸张大小和内容繁简,收的润笔也不同。 通常,写一副大门对或两副房门对,自带红纸的,收一小把自家晒的干菜,讲究些的给一两文铜板。 若是要写福,春等单独的大字,或是小条幅,就得给一个鸡蛋或等价的东西。 那些家里实在困难的,带把自家炒的瓜子,甚至是一小捆柴火,林茂源也从不计较,照样给写得工工整整。 若是没带红纸,要用林茂源备下的,那润笔就得稍多些, 写副大门对,可能就得给三四个鸡蛋或四五文钱了。 不过这样的人家极少,庄户人家再穷,年前一张红纸还是舍得买的,图的就是这份自家的心意和过年的仪式感。 “茂源叔,又来麻烦您了!给我家写副大门对,再来两个福字!” 赵大牛笑眯眯的递上裁好的红纸,顺手将一小布袋约莫半斤重的炒花生放在桌角。 “好说。” 林茂源点点头,铺开红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迹圆润端正,透着股安稳祥和的气度。 写完了,又裁出两张方块纸,挥毫写下两个饱满的福字。 “谢谢茂源叔!这字儿,看着就舒坦!” 赵大牛喜滋滋的拿起墨迹未干的对联,小心地吹了吹,又夸了几句,这才乐呵呵地走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有给儿子新屋求对联的,有给猪圈鸡舍求六畜兴旺的,也有老妇人想求个出入平安贴在门楣上的。 林茂源有求必应,根据不同的需求写下吉庆的话语。 桌角渐渐堆起一小堆润笔。 林清山一直安静的站在父亲身后,帮着铺纸,镇纸,晾晒写好的对联,偶尔给砚台里添点水。 - 午后的林家小院里,年的气息愈发浓郁。 堂屋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从地窖搬出来的年货, 一块五斤重,肥多瘦少,冻得硬实的五花肉,几挂熏得黑红的熏鱼和田鼠干, 冬储的大白菜,萝卜,土豆堆在墙角,一大陶缸自家腌的酸白菜散发着特有的咸鲜气息。 还有那半袋子金贵的白面,一小袋赤豆,一小袋黄小米,以及一小罐菜油和更小的一瓶麻油。 零嘴则另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有用油纸包着的几块糖瓜,糖管,一小把花生瓜子,还有年前买的馓子和几块饴糖, 看着数量不多,但在清水村的年夜饭上,绝对是排得上号的标准了。 周桂香系着干净的围裙,站在灶房门口,眼神如将军点兵般扫过这些食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氏挺着肚子想帮忙,立刻被周桂香拦下, “春燕,你别动了,仔细身子!坐着剥蒜就行,要么就回屋歇着去,这里有我和晚秋,清舟呢。” 张氏笑着应了,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慢悠悠的剥着一头蒜。 “清舟,” 周桂香开始分派活计, “你把那五花肉拿到灶膛边上,用火把皮燎一燎,去去毛腥气,小心别烧过了, 燎好了搁盆里,晚秋,你去打盆温水,把肉皮刮洗干净。” “哎。” 林清舟应声提起那块沉甸甸的冻肉,走到灶膛口,就着余烬小心的燎烧肉皮,滋滋的轻响伴随着淡淡的焦香飘起。 晚秋则快步去井边打水。 “晚秋,” 周桂香又叫住她, “洗好了肉,挑两个大萝卜和一个白菜心洗出来,萝卜切滚刀块,白菜心留着明儿除夕夜用, 再捞几棵酸菜出来,把帮子片薄了,叶子切细丝,用清水投两遍,攥干了水备用。” “知道了,娘。” 晚秋手脚利落。 等林清舟将肉皮燎得焦黄,刮洗干净, 她便接过那块化开些,显得愈发油润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周桂香走过来,亲自下刀,将肥肉部分切下约莫三分之一,单独放在一个碗里。 “这些肥膘,一会儿炼点猪油,炒菜香,油渣留着炒酸菜包饺子。” 剩下的肉,她才让晚秋切成稍大的方块。 周桂香自己则开始处理熏鱼和田鼠干。 熏鱼用温水稍微刷洗一下表面,斩成段。 田鼠干则用温水略泡软些,也斩成小块。 各自切了几片姜备用。 “娘,酸菜弄好了。” 晚秋将投洗攥干,酸香扑鼻的酸菜丝端过来。 “好。先搁着。” 周桂香点头,开始往大铁锅里添水,准备焯肉。 她又指使林清舟, “清舟,去堂屋抓两把赤豆,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明儿早上熬赤豆小米粥。” 林清舟依言去办。 这边,焯肉的水滚了,晚秋将切好的肉块倒进去,用笊篱撇去浮沫,待肉变色便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周桂香则另起一锅,这回舀了小半勺菜油下锅,依旧抓了一小把冰糖放进去,小火慢熬出糖色。 深琥珀色的糖浆冒着细密小泡,甜香诱人。 “晚秋,肉。” 周桂香招呼。 晚秋立刻将沥干水的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上色。 接着,周桂香倒入酱油,一点点黄酒,放入姜片,葱段,又将切好的萝卜块倒进去一起翻炒,最后加足量的开水,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周桂香盖上锅盖,吩咐晚秋看着火。 她自己则将那碗肥膘切成小丁,另用一个小铁锅,加一点点水,开始炼猪油。 滋滋的声响中,肥膘渐渐缩小,变得焦黄酥脆,清亮的猪油慢慢渗出,香气霸道的弥漫开来。 油渣捞出,猪油盛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 周桂香就着锅里剩的底油,倒入酸菜丝,大火翻炒,激出酸菜的独特香气,炒到水分略干,盛出备用。 熏鱼段和田鼠干块则一起放入一个小陶钵,加姜片,一点点酱油和糖,淋上少许菜油,准备等会儿放在炖肉的大锅边上熥熟。 灶房里蒸汽缭绕,炖肉的浓香,炼猪油的焦香,炒酸菜的酸香混合在一起,勾人食欲。 晚秋守着灶火,不时按照周桂香的吩咐调整火势。 林清舟泡好了赤豆,又默默的去劈好了明日要用的柴,码放整齐。 张氏剥好了蒜,又帮着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 林清河靠在南房炕头,闻着这复杂丰盛的香气,听着院里安宁的忙碌声, 觉得这个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盼头, 让他忍不住又撑着身子起来站了一会儿.... 第144章 贴对联 日头渐渐爬高,临近正午时分,村头坝子上的人渐渐稀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自家年夜饭忙活,或是洒扫庭除,准备张贴春联。 林茂源将最后一副为孤寡老人写的福字晾干递过去,老人千恩万谢的塞给他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红薯,林茂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爹,咱们也回吧。” 林清山看了看天色,将红纸小心卷好,放进筐里。 “嗯,回。”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他看了看桌角那堆五花八门的润笔,几小把干豆角,一小袋炒花生,几个红薯,一小捆细柴,几枚铜钱.... 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情和认可。 他让林清山收拾好笔墨,自己则将那些东西仔细归拢到带来的布袋里,父子俩这才扛起桌子,提着东西往家走。 院子里,周桂香正将炒好的酸菜盛进一个大碗里,炖肉的香气愈发醇厚。 见他们回来,忙招呼, “快歇歇,洗把手去,马上开饭咯,下午还有得忙呢。” 午饭简单。 主食是热腾腾的,掺了黄小米的杂粮粥,菜就是一大盆酸菜炖五花肉, 不过暂时只有酸菜,肉和萝卜还欠火候,先盛了点汤和酸菜出来, 外加一碟用麻油和盐拌了的萝卜丝。 饶是如此,因着上午的忙碌和空气里弥漫的丰盛香气,这顿简单的午饭也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略歇了歇,林茂源便道, “该给咱自家写对子了。” 堂屋的桌子又被搬到了光线最好的地方。 周桂香早将裁好的不同尺寸的纸张分门别类放好,此时一一铺开。 林茂源给堂屋大门写的是,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又取一张窄长的红纸,写下横批, “耕读传家”。 这四字,正是这户农家安身立命,期盼子孙的根基。 正房林茂源老两口的是,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横批是, “康宁永乐”。 朴素直接,愿老来安康,生活宁静喜乐。 东厢房清山春燕的是, “佳偶同心家业旺,和合美满福寿长”, 横批, “琴瑟和鸣”。 寓意夫妻感情和谐美满,如琴瑟合奏。 轮到给林清舟的房间写时,林茂源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默默研墨的三儿子。 林清舟察觉到父亲的目光,抬起头。 林茂源温声道, “清舟,你屋里的对子,你自己来想,自己写吧。” 林清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放下墨锭,洗净手,走到桌前,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裁好的红纸上写下,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横批, “修身养性”。 字迹清峻内敛,与他平日的沉默气质相合。 林茂源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终是化为一抹欣慰。 “写的不错。” 最后是南房。 晚秋看着三哥都是自己写的,估计清河也能自己写,先一步就把红纸给清河拿进去铺好了, 这时候林茂源只需将笔递给他, “清河,你的屋子,你也自己写。” 林清河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注了力气,字迹虽不如父亲圆润,也不如三哥清峻,却自有一种不屈的筋骨。 他写的是, “身残志未堕,心静福自来。” 横批, “安之若素”。 写罢,他额上已沁出细汗,晚秋连忙用布巾替他擦拭。 林茂源看着那副对联,再看看小儿子清亮坚定的眼神,喉头哽了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清河也写得好!” 对联写罢,墨迹晾干,便是贴对子的时候了。 这是过年最具仪式感的环节之一。 林清山搬来高凳,林清舟负责刷浆糊,周桂香和张氏在一旁指挥着高低左右,晚秋则递送对联。 先从大门开始。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被端正的贴在两扇门板上。 红纸黑字,映着旧木门,顿时给整个院落添上了鲜亮的年节色彩。 接着是各屋房门。 每贴一副,周桂香都要退后几步,仔细端详,嘴里念叨着, “左边再高一点点....哎,好了好了,正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刷,一个贴,动作利落。 贴到南房时,林清河坚持要大哥端着他的椅子到门口亲眼看着。 “身残志未堕,心静福自来。” 被小心的贴在门框两侧。 上面的字晚秋还认不全,但刚刚听过一耳朵已经记住了, 贴春联的时候晚秋想扭头看看清河,却发现清河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身上了, 晚秋便对着清河嫣然一笑, “清河,写得真好呢。” “.....” 最后,大大小小的福字也各就各位, 堂屋正墙贴了个倒福,寓意福到, 粮缸上贴了五谷丰登,鸡鸭圈的矮墙上贴了六畜兴旺,甚至连南房的兔屋也贴了一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 所有门楣,墙壁都贴上了崭新的红对联和福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醒目。 一家人站在,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 小小的院落,被这浓浓的年意,烘托得暖意融融。 第145章 清河郎 晚饭依旧简单,不过是中午剩的杂粮粥热了热,就着剩下的酸菜汤和萝卜丝。 或许是心都飞到了明日的除夕夜,也或许是白天忙碌的疲惫, 一家人吃得很快,话也不多,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融融的期待。 饭后,周桂香将灶膛里的火封好,只留一点微红的余烬温着锅里的炖肉和熥着的熏鱼。 她嘱咐大家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日一早还要祭祖,准备更丰盛的午宴和守岁。 夜色渐浓,寒星点点。 各屋的灯火陆续熄灭,小院陷入一片宁静,只有炖肉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从灶房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无声的宣告着年的临近。 南房里,晚秋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来时, 却见林清河并未如往常般躺在炕上,而是依旧撑着身子,站在竹架里。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额角有汗,显然已经坚持了不短的时间。 “清河!” 晚秋心下一紧,连忙放下水盆,快步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 “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歇歇。” 林清河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在炕沿坐下,靠着炕墙喘息。 晚秋绞了热布巾,先仔细替他擦去额上颈间的汗水,又拉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拭干净。 他的手指修长,却因缺乏活动和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僵硬。 擦完手脸,晚秋又拿了另一块干布,站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擦拭着头发。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 晚秋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痒。 这些事情原本林清河都可以自己做的,但不知道从哪天起,林清河就闭口不提自己来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林清河靠坐着,感受着身后少女轻柔的侍弄,鼻尖是她身上混合着皂角和竹篾的干净气息。 白日里写对联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力气,和此刻被妥帖照顾的安宁,让他的心变得格外柔软,也格外脆弱。 忽然,林清河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晚秋正在为他擦拭头发的手腕。 晚秋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扯疼了?” 林清河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向后,将头靠在了晚秋的身上。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微颤, “晚秋....你知道我今天写的那副对联,是什么意思吗?” 晚秋想了想,轻声答道, “是说你身子不好,但不自己放弃,心境平和了,福气自然就会来...是这个意思吧?”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的“嗯”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 “对,也不全对。” 晚秋更疑惑了, “那是什么意思?” 林清河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离开她的支撑,依旧靠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昏黄的灯火,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那福气...是你啊,晚秋。” 晚秋闻言,忽闪忽闪的眨了眨眼。 “其实我好脆弱,好容易就堕了。” 林清河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深沉的疲惫和自厌, “你没来之前我就已经堕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拖累爹娘,拖累哥哥,是个废人...” 晚秋的心猛地一揪,脱口而出, “你才不是废人!” 林清河依赖的用头蹭了蹭晚秋,继续说道, “可是你来了。” “你来了,你总那么勤快,那么有生气,编竹编时眼睛会发光,对着我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 你让我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林清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清晰, “是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又好起来了, 晚秋,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竟的话语,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和靠在她身上传递过来的, 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晚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半干的布巾。 她垂着眼,手轻柔的扶上林清河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感受着这个少年将内心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的摊开在她面前。 屋里静悄悄的,晚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抚着顺着清河的长发,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不过不是说话,是哄清河的歌谣, “清河郎~莫要恼~晚秋为你温醇醪,清河郎~莫要躁~灯下为你补旧袍~” “酒尚温~袍已好~我的清河展眉笑,笑一笑~烦忧少~且拥酣梦到破晓~” “.....” 第146章 祭祖 林清河被这轻柔婉转的歌谣哄得怔住了, 晚秋怎得又拿他当孩子哄呢... 晚秋哼完了歌谣,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低声道, “睡吧,清河,明日还要早起过年呢。” 林清河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恋。 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晚秋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晚秋自己吹熄了油灯,在炕的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两人无声的相拥,不知不觉,便都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除夕。 天还未大亮,远处便传来零星“噼里啪啦”的脆响, 村里胆大的孩子等不及,早早捡了晒干的竹节在空地上燃放取乐。 响声惊醒了林家人,也惊醒了年的序幕。 院子里很快响起动静。 各屋的人陆续起床,灶房的烟囱也冒出了第一缕青烟。 今日除夕,祭祖是头等大事。 林茂源穿戴整齐,对周桂香道, “我先带清舟去一趟,早些去早些回,你们在家收拾妥当,等我们回来换你们去。” 周桂香点头, “成,路上当心,祭品我都准备好了,在堂屋桌上。” 祭品很简单,却也郑重, 一小碗炖得烂熟的肥肉,一块蒸得蓬松的白面馍,用了珍贵的白面,三杯清水,还有一小碟糖瓜和几颗花生。 用一个小竹篮装着,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林茂源提起篮子,林清舟默默跟在身后。 父子俩脚步很快,穿过尚笼罩在薄薄晨雾中的村落。 路上也遇到几拨同样赶早去祭祖的村民,彼此匆匆点头致意,并不多话,心思都放在那一年一度的家族仪式上。 林家的祖坟在村后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疏疏朗朗立着几个土包和石碑,周围是落了叶的杂树和枯草,在冬日清晨显得肃穆寂寥。 林茂源找到属于自家这一支的几座坟茔,停下脚步。 他先将篮子放在最大的一座坟前,那是他父母的合葬墓。 林清舟帮着将祭品一一摆开, 肉居中,馍在左,水在右,糖瓜花生散放在前面。 林茂源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细细的线香,插在坟前的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 “爹,娘,过年了,儿子带清舟来看你们了。” 林茂源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感怀, “家里都好,老大踏实,老三懂事,清河身子虽不便,精神头还好,春燕怀着咱林家的血脉,晚秋那孩子也勤快孝顺。 今年光景还过得去,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喝的,你们在那边,也好好过年。” 林茂源说完,撩起袍子,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林清舟也跟着跪下,沉默的磕了头。 父子俩又在其他几位先人坟前简单祭拜了一番,将剩下的香插上。 “走吧。” 林茂源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祭祖重在心意,祖宗在上,也不会怪罪一家人分作两批前来。 毕竟除夕,正是家家户户粮食最多最丰富的时候, 虽说清水村民风淳朴,但难保有那么几个混不吝的,家里确实不能没有人守着。 他们收拾起祭品,肉和馍要带回去,水洒在坟前,糖瓜花生留下,快步往回赶。 等他们回到家时,周桂香几人已准备停当。 林清山蹲在院门口,正等着。 见父亲和弟弟回来,他立刻起身, “爹,三弟,你们歇着,我们去了。” “去吧,路上仔细扶着春燕和清河。” 林茂源又叮嘱了一句。 第二拨人马出发。 周桂香拎着重新装好祭品的篮子走在前面,林清山弯下腰,林清河熟练的伏上大哥宽阔坚实的后背。 晚秋则小心的搀扶着张氏,一步步走得稳当。 张氏月份大了,走山路不易,但祭祖是大事,她坚持要去。 一行人沿着方才林茂源父子走过的路向山坡走去。 路上遇到了更多祭祖回来的村民。 “桂香嫂子,去祭祖啊?哟,春燕也来了?仔细着身子!” 有相熟的妇人打招呼。 “哎,去给老人家拜个年,春燕小心着呢,多谢记挂。” 周桂香笑着回应。 也有人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但见他坦然伏在大哥背上,神色平静,目光清亮, 便也收起了那点异样,只道, “清河气色看着不错。” 林清河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经历了这些日子与晚秋的相处,他心中那份因残疾而生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至少在此刻,林清河能坦然面对这些目光。 来到祖坟前,周桂香将祭品重新摆好,点燃线香。 她跪在坟前,嘴里低声念叨着,无非是家中平安,祈求保佑子孙健康顺遂,春燕生产顺利之类的话。 晚秋和张氏也随着跪下行礼。 林清山将弟弟小心放下,扶着他,让他也能弯下腰,对着祖坟的方向,郑重的拜了三拜。 祭拜完毕,收拾好祭品,依旧是肉和馍带回,一行人便往回走。 山间的寒气被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了些,心情也因完成了一件大事而松快不少。 晚秋小心的搀着张氏,林清山稳稳的背着弟弟,周桂香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看看。 刚走到村口,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外似乎站着个人影,旁边还搁着个不小的包袱。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半旧蓝花棉袄,身形微丰的年轻妇人, 正伸着脖子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期盼和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娘!大哥!大嫂!” 那妇人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立刻挥手招呼起来,声音爽脆。 周桂香脚步一顿,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更大的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哎哟!芬儿!你咋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 原来这是林家的二女儿,嫁到邻镇石桥村的林清芬。 林清山也笑了,喊了声“二妹”。 张氏和晚秋也跟着打招呼。 林清河伏在大哥背上,也露出笑意,叫了声, “二姐”。 林清芬先上前扶住周桂香的胳膊,又跟大哥大嫂,小弟都打了招呼, 目光在晚秋身上略一停留,周桂香连忙介绍, “这是晚秋,清河的媳妇。” 又对晚秋道, “这是你二姐,清芬。” 晚秋连忙乖巧的叫了声“二姐”。 林清芬上下打量了晚秋一眼,笑着点点头, “哎!好俊的妹子!娘信里提过,今儿可算见着了!” 她性子爽利,说话也快。 一行人进了院门,林茂源和林清舟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到林清芬也是又惊又喜。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爹,三弟!” 林清芬眼圈微微有些红,放下包袱,先给林茂源行了礼。 “快坐下,快坐下,这一大早赶路,累了吧?” 周桂香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炕沿上,又忙不迭的去灶房倒热水。 林清芬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和了一下身子,这才说道, “爹,娘,我这是回来躲清净了。” 原来,林清芬的婆家石桥村石家, 今年也不知怎的,妯娌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闹腾,夹枪带棒的, 偏她婆婆又是个和稀泥的性子,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林清芬性子虽爽利,却也不耐烦整日陷在这种琐碎口角里。 眼看到了年关,想着娘家虽然清苦,但爹娘和气,兄弟友爱,便一咬牙, 跟丈夫石大勇商量了,收拾了点东西,借口回来帮娘家过年, 顺便也想回来透透气,安生过个年。 石大勇是个老实汉子,也知道自家老娘和嫂子们的脾性,心疼媳妇,便同意了,还让她带了些婆家的年货回来。 “带了点他们那的糍粑,还有两条熏鱼,几块豆腐干,给家里添个菜。” 林清芬指着地上的包袱说道, “我也知道年下家里忙,回来也能搭把手。” 周桂香听了,又是心疼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又是高兴女儿能回来过年,抹了抹眼角道, “回来好,回来好!咱家今年也比往年宽裕些,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林茂源也点头, “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屋子够,只是....” 他看了一眼女儿, “大勇那边?” “爹放心,我跟大勇说好了,过了初五我就回去,他也说了,等家里那些破事消停些再来接我。” 林清芬答道。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 第147章 李石头 这边正热闹的说着话,院门外又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声音。 晚秋离门口最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王氏和她儿子李石头,王氏手里提着一个旧草绳编的网兜, 里面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旁边还放着一小布袋东西,看样子是粗粮。 李石头比之前看着壮实了些,脸上没了那种惊惶,多了点少年人的倔强。 “婶子来了,快进来。” 晚秋侧身让开。 “桂香嫂子,林大夫,” 王氏脸上带着感激又局促的笑容,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没打扰你们吧?” “哎哟,海田家的,石头,你们怎么来了?” 周桂香连忙迎上去, “快进来坐,外头冷。”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走了过来。 王氏将手里的网兜和布袋往周桂香手里塞, “嫂子,林大夫,这是我家那口子让送来的。 他如今能下地走几步了,在家教石头下了几个套子,运气好,套了两只肥兔子。 还有这点粗粮,是我们自家地里收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周桂香哪里肯收,连连推拒, “这可使不得!海田养伤正需要营养,兔子你们自己留着吃! 粮食就更不能要了,你们家也不容易!” 林茂源也沉声道, “海田家的,诊费药费已经清了,你们不欠林家什么,这兔子,粮食都拿回去。 海田的腿伤还得养,孩子也正长身体,都需要营养。” 王氏一听,眼圈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林大夫,桂香嫂子,你们就别推了.... 那点银子,哪里够买林大夫的救命参须和这些日子的好药? 还有晚秋丫头...要不是她机灵....” 王氏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晚秋,眼里满是感激, “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这兔子不值什么钱,就是山里套的,粮食也是自家种的, 真的就是个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王氏说着,又拉了一把身边的李石头, “石头,快,给林爷爷,周奶奶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 林茂源和周桂香连连推拒, 李石头咬了咬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没跪下,反而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兔子网兜, 又飞快的捡起地上的粮袋,双臂一抡,将两样东西“嗖”的一下,隔着几步远,稳稳的扔进了林家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发出“噗噗”两声闷响。 “给你们的!” 李石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异常坚决。 做完这一切,李石头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大人们,拽起还在抹眼泪的王氏,喊了声“娘快走!”, 转身就拉着王氏,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门,撒丫子朝村西头跑去,那速度,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林家院子里,众人看着地上那两只肥兔子,和那一小袋鼓鼓囊囊的粗粮, 再看看那对迅速消失的母子背影,一时间都愣住了。 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林茂源,脸上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嘿!石头这小子!” 林清山挠了挠头,憨笑道, “脾气还挺牛,像他爹!” 林清舟看着地上的东西,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一丝温和。 周桂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到院子中央,捡起粮袋拍了拍灰, 又看了看那两只还新鲜的兔子, “这孩子真是!” 晚秋也抿着嘴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眼前这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赤诚的强送方式,比任何华丽的感谢话语都更让她觉得珍贵。 乡里乡亲的,这份情谊,就像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朴素,却实实在在的暖人。 林茂源捋着胡子,看着地上的东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温和。 他行医几十年,在这清水村里,看过太多生老病死,也帮过太多人。 他收诊费向来公道,甚至常常贴补药钱,从未想过要什么额外的回报。 在林茂源心里,守着这点祖传的医术,能帮乡亲们解除病痛,能赚点微薄收入,不拖累自家人,便已足够,也问心无愧。 可眼下,李家这份执拗的,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的心意, 还是让他那颗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泛起了一丝温暖的涟漪。 “罢了,” 林茂源最终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宽容, “既然是孩子的一片心,就收下吧,桂香,晚上收拾一只兔子,炖了大家尝尝鲜。” 周桂香点点头, “嗯,这兔子是真肥,炖了肯定香。” 一直旁观的林清芬这才找到机会,好奇的问, “大嫂,这是怎么回事?海田叔家跟咱们家这是?” 张氏笑着拉过林清芬的手,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可吓人了!咱们家晚秋啊,可了不得了....” 她将晚秋如何发现重伤的李海田,如何机灵的采草药止血,又如何赤脚狂奔回村报信的事, 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末了还指着晚秋笑道, “你是没看见,那日她跑回来,头发散着,一只鞋没了,脚上都是血口子,把我们都吓坏了! 谁能想到,这么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小丫头,遇事能这么稳当,这么有主意!” 林清芬听得眼睛都瞪大了,看向晚秋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赞许, “真的?晚秋妹子这么厉害!这可真是胆子大,心又善!” 晚秋被大嫂和二姐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救人是碰巧,报信是本能,实在受不住这样直白的夸奖。 她小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竹篾”,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低头快步躲回了南房。 众人见她害羞跑开,更是善意的笑了起来。 张氏对林清芬道, “这孩子,脸皮薄着呢。” 虽是除夕,但农家从没有真正彻底歇着的时候。 祭祖这件大事完成,灶房里炖着肉,熥着鱼,只需看着火候,其他活计便又都捡了起来。 林清山闲不住,拎着柴刀又去后院柴垛那里,将明日甚至初二初三的柴火都劈得足足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了他这勤快劲儿,这些日子家里的火炕都烧得旺旺的,连带着堂屋和其他屋子也比往年暖和,不必像往日那样,一家人为了省柴都挤在南房取暖。 林清舟也默默拿起柴刀,却不是去劈柴,而是进了南房,就着窗边的亮光,开始将粗竹破成更细的篾片,动作熟稔,为晚秋接下来的编织备料。 林茂源和周桂香则拿着抹布,开始里里外外的擦拭门窗、桌椅,务求将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迎接新年。 连林清河也不肯闲着。 他双手撑着架子,努力的站着,额角微微见汗,眼神却清亮坚定。 多站一会儿,多活动一下,是林清河给自己定下的功课。 张氏拉着林清芬在家里各处转悠,给她介绍家里的新气象。 “二妹,你看这个,” 她指着墙角一个竹凳, “这是晚秋琢磨着给清河做的,方便多了,还有那个竹架,也是她让清山清舟帮着做的,清河现在每天都能站上好一会儿呢。” 林清芬顺着看去,啧啧称奇, “晚秋脑子太灵光了!这都能想出来!” 走到南房门口,打开小隔间的兔窝,里面的兔子正挤在一起,慵懒的耷拉着耳朵。 张氏笑道, “喏,这也是晚秋的手笔,跟三弟一起从山上抓回来的,说是养着下了崽,兔子毛暖和,兔肉也能吃。” 林清芬越看越觉得新奇,对这个新进门的小弟媳更是多了几分喜爱和佩服。 她跟着张氏走进南房,见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细篾,专注的编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鱼形篓子, 篓身已经成型,鱼尾处还巧妙的编出了鳞片状的花纹,活灵活现。 “晚秋,你还会编这个啊?” 林清芬凑过去,惊讶的拿起旁边一个已经编好的,同样精致的小花篮, “编得这样好!这手艺,了不得!” 晚秋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闲着没事,瞎编的。” “这哪是瞎编?” 林清芬仔细端详着那小鱼篓, “这东西外面卖得可贵了呢!前些日子我们石桥村来了个卖货郎, 朱屠夫家的闺女,花了二十五文钱买了个小鱼篓,整天当宝贝似的挂在身上显摆呢!” “诶,我怎么瞧着,她那个小鱼篓,跟你这个长得差不多呢?” 第148章 赵婶子 林清芬这话一出,晚秋和林清舟都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林清舟放下手里的柴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 “二姐,你看到的那个,很可能就是晚秋编的。” “什么?” 林清芬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看手里精致的小鱼篓,又看看晚秋, “这....这真是晚秋编的?还卖了二十五文?” 晚秋也有些不确定的点点头,开口说道, “前段时间我们这里也来了一个卖货郎,当时要卖我编的竹编,要价28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货郎。” “肯定是啊!天爷!”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清芬一拍大腿,脸上是纯粹的惊喜, “咱家晚秋有这手艺!这可是大好事!” 丝毫不会嫉妒家里人有赚钱的手艺, 张氏也笑着接口, “可不是嘛!二妹你是不知道,自打清舟....咳,自打家里没了那份固定的进项,我们这心里头啊,一直悬着, 多亏了晚秋这手巧,编的东西能换钱,这日子才没垮下来, 你看家里,该添的添,该置办的置办,年货也比往年像样,虽说比上不足,但比下可有余多了!心里踏实!” 张氏话里避开了被顶了活计的具体缘由,也没提那个已经不算是林家一份子的王巧珍。 林清芬收到娘的信,自然知道三弟休妻的事,此刻见家里气氛和睦,弟妹们各有担当, 尤其是晚秋这般能干,心里只有替娘家高兴的份,更不会去提那些不愉快的旧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清芬连连道, 正说着,灶房那边传来周桂香嘹亮的喊声, “都收拾收拾手,洗把脸,准备吃晌午饭了!” “来了来了!” 张氏应着,拉着林清芬往外走, “先吃饭,吃了饭再聊。” 午饭是年夜饭前的预热,自然不能像晚上那般丰盛铺张,却也透着年节的用心。 主食是热气腾腾的南瓜杂粮粥,金黄的南瓜熬得烂烂的,混着小米和少许糙米,香甜暖胃,颜色也喜庆。 菜是两样。 一样是酸菜炒油渣,用昨天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和酸菜丝一起爆炒,油渣焦香,酸菜爽口,下粥极佳。 另一样是熏鱼蒸豆腐干,将林清芬带回来的豆腐干切成薄片,铺在碗底,上面放上熥得软烂入味的熏鱼段, 淋上一点点酱油和猪油,放在饭锅上一起蒸透,鱼肉的咸香渗入豆腐干,滋味十足。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团聚的喜悦,充满了整个屋子。 林清芬看着眼前温馨实在的一餐,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兄嫂平和的面容, 再想到自家婆家那些糟心事儿,心里那点因躲清净而生的淡淡愧疚,忽然就被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冲散了。 林清芬夹了一筷子油渣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喝了一大口香甜的南瓜粥,只觉得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娘,这粥真甜,南瓜放得足!” 她笑着夸道。 “甜吧?” 周桂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今年咱家园子角落里那几棵南瓜结得好,留到冬天还这么甜,多吃点,晚上还有更好的!” “嗯!” 林清芬用力点头,只觉得这个年,回娘家真是回对了。 这里没有婆家那边所谓的排场和复杂的人情往来, 只有着最踏实,最温暖的烟火气,和最让她心安的血脉亲情。 吃过午饭,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周桂香将碗筷收拾进灶房,对张氏和晚秋道, “春燕,你身子重,去歇个晌,晚秋也歇会儿,晚上守岁呢。” 张氏确实有些乏了,便应了回东厢房歇息。 晚秋却摇摇头, “娘,我不累,昨天泡的藤条该收拾了,还有几个新样子我想试试。” 她心里惦记着二姐说的二十五文,一股劲儿在心里鼓荡着,哪里歇得下。 林清舟自然还是去劈竹篾,顺便将晚秋要的几根特殊粗细,需要熏烤定型的篾片拿到灶膛边小心处理。 林茂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检查各处,又看看天色,对周桂香道, “趁着日头好,把明天初一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挂起来晒一晒,去去霉气。” “哎,我这就去拿。” 周桂香应着,又对林清山道, “清山,你去后园把茅厕再垫层干土,打扫干净,除夕夜净户,讲究着呢。” 林清山应了一声,拿起铁锹和扫把就去了。 林清河则回到他的竹架旁,继续他的站立功课。 阳光透过南房的窗户,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额角的汗珠在光线下晶莹闪烁。 林清芬歇不住,挽起袖子, “娘,我帮你收拾衣服,再帮你把堂屋和灶房的地扫一遍。” “行,你帮我搭把手。” 周桂香也不跟女儿客气。 一时间,院子里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大约申时初,晚秋正在南房门口,就着亮光将几根柔韧的藤条与细竹篾试着混编,想看看效果。 林清芬扫完了地,走过来看她编东西,眼里满是新奇。 “晚秋,你这手是怎么长的?这么巧!” 林清芬蹲在旁边,看着她手指翻飞, 晚秋抿嘴笑了笑,还没答话,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来的是村里的赵舒燕赵婶子,手里端着个小陶碗,里面是几块自家做的,炸得金黄的糖糕。 这又是糖又是油的,算是金贵东西了。 “桂香嫂子,在家呢?” 赵婶子笑容有些拘谨, “家里炸了点糖糕,给孩子们尝尝,甜甜嘴。” 周桂香连忙接过来,道了谢,又让赵婶子进屋坐。 赵婶子摆摆手,眼睛却往东厢房这边瞟了瞟,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不好意思。 周桂香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温声道, “她赵婶,有啥事你就说,乡里乡亲的,别见外。” 赵婶子这才搓了搓手,低声道, “桂香嫂子,是这么回事...我家柱子过了年就十五了,眼瞅着要说亲... 家里想给他做身新衣裳撑撑门面,可我这眼睛这两年越发不济,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的.... 听说你家春燕手巧,不知能不能请她帮忙,裁一身衣裳?我们出布料,再给点工钱,或是拿东西换都成!” 周桂香一听是这事,笑了, “我当什么事呢!春燕针线活确实比我强些,不过我还得问问她,你等等啊。” 第149章 黑面和萝卜 周桂香走进东厢房,张氏刚躺下还没睡着,听婆婆说了赵婶子的来意,立刻撑着坐起来, “行啊,娘,赵婶子一个人拉扯柱子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不过....”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月份大了,坐久了腰酸,做得可能慢些,让她别着急。” 周桂香得了准话,出来对赵婶子说了,特意强调, “春燕答应了,不过她身子重,活儿做得慢些,你可不能催。” 赵婶子一听张氏肯帮忙,已是感激不尽,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过了年慢慢做就行!能请动春燕这双巧手,是柱子的福气!工钱.... 桂香嫂子你说个数,或是想要点啥,只要我们家有的,都好说!” 周桂香笑道, “乡里乡亲的,工钱看着给点就成,不着急,你先去准备布料吧,过了年拿来,让春燕看看怎么裁。” 赵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儿子说亲是大事,一身体面衣裳太重要了。 送走赵婶子,周桂香回到堂屋,林清芬正帮着把刚晒出去的新衣服收进来。 周桂香叹道, “这赵寡妇也是个苦命人,男人走得早,得的那点赔偿银子,这些年拉扯孩子,看病吃药,早花得差不多了, 就剩这么个儿子,指望他成家立业呢。” 林茂源坐在一旁,捋着胡子没说话,眼神里也有些感慨。 村里这样的家庭不止一家,他能帮的有限,能搭把手的地方,家里人也愿意伸伸手,也算是积德了。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平和而略显琐碎的忙碌中缓缓流淌。 临近傍晚,日头西斜,寒意渐起,林清山去把各处检查了一遍,将鸡鸭赶回窝,又把院门闩好。 按照习俗,除夕夜净户之后,家里就不再有人进出,直到明日初一开财门。 就在周桂香准备去灶房看看火,开始张罗年夜饭时, 院门外又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随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接着便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林清山离门口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槛外放着一个小布口袋。 他拿起来掂了掂,是干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约莫两三斤黑乎乎,掺了不少麸皮的粗面,品质很差, 但在年节粮食金贵的时候,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口袋旁边,还躺着两个有些干瘪的萝卜。 “爹,娘,门口有人放了东西。” 林清山将布口袋和萝卜拿进来。 周桂香接过来看了看,皱眉, “这面黑得都快赶上炭了,是谁送的?怎么也不吭声?” 林清山回忆着, “我看那背影,像是赵铁匠。” “赵铁匠?”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还记得送点东西来?” 提起赵铁匠家,林家人都有些沉默。 当初赵小满落水高烧,是林茂源全力救回来的,诊费药钱欠着,后来赵铁匠想把女儿赵金玲抵给林清舟做媳妇还债, 林清舟没同意,赵铁匠转头就把女儿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回来,那笔诊费终究是没还。 这事儿在村里不光彩,赵铁匠家自此在村里也抬不起头,跟林家更是几乎断了往来。 林茂源将黑面口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不管怎样,东西送来了,就是个心意,赵小满那孩子总归是条人命, 我们当初救人,图的是问心无愧,不是图他报答, 他爹行事不地道,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这面,收下吧,好歹是粮食。” 周桂香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林家之所以没去催赵铁匠家的诊费,一来是知道他家确实艰难,卖了女儿才勉强糊口, 二来,正如林茂源所说,救人一命,医者本分,问心无愧即可。 若赵铁匠家日后还是这般,那也只能说,赵小满这孩子命该如此,摊上这么个爹。 这次赵铁匠肯送这点劣质黑面和萝卜来,怕也是存着几分怕彻底得罪了林家,以后再生病无处可求医的心思。 “罢了,面虽黑,掺和着好面也能蒸点窝头。” 周桂香将东西收了起来,不再多想。 这个小插曲很快消散,并未影响林家准备迎接除夕夜的喜悦心情。 第150章 见不得光 暮色四合,赵铁匠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捻得极小,勉强照亮炕沿一小片地方。 一点也没有过年的喜庆意思。 王氏正就着这点微光缝补一件旧袄子,针脚细密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了一点力气。 她不时抬眼望向门口,眼神里带着不安。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赵铁匠低着头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沾染的尘土气息。 他没去看妻子,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爹,” 王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东西送出去了?林家没说什么吧?” 赵铁匠用袖子抹了把嘴,将瓢扔回缸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立刻回答,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拿起炕桌上冷硬的杂面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着,跟那饼子有仇似的。 王氏的心提了起来,不敢再问,只默默的看着他。 半晌,赵铁匠咽下那口粗粝的饼子,才闷声道, “送出去了,就放在他家门口,没见着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带着烦躁, “还能说什么?那点东西...呵,人家未必看得上眼。” 王氏闻言低声道, “看不看得上,总是个心意....林家是厚道人家,当初救了小满的命,咱们实在是亏欠人家太多...” 她想起被卖掉的女儿金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声音更低了, “金玲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提那个赔钱货干什么!” 赵铁匠猛地打断她,语气凶狠,眼神却有些闪烁, “卖了就卖了!拿回来的银子,不也给你买粮,给小满抓药了?要不是林家....”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要不是林家三郎当初不肯收下金玲,哪里会走到卖女儿这一步?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又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王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提女儿,只喃喃道, “我就是怕....怕林家心里记恨,以后小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 “记恨?” 赵铁匠冷笑一声,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茂源那人.....他要真记恨,当初小满病好了,就该上门来要债了。” 赵铁匠想起傍晚时,自己鬼使神差的拿着那点实在拿不出手的黑面和两个歪瓜裂枣的萝卜,走到林家院门外时的情形。 他本想打个招呼说些软话的,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还有炖肉的浓香飘出来....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家这点东西寒酸得可笑,也觉得自己这个人,站在那透着温暖和喜气的院墙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行了,别瞎想了!” 赵铁匠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不快的思绪, “东西送了,心意就到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那股子混不吝的脾气和作为一家之主最后的脸面,让他不愿意在妻子面前露怯。 王氏不再说这事,嚅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他爹,要不咱去镇上找点活计做吧?” 第151章 除夕夜 王氏的话轻轻扎破了屋里那层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匠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眉头拧成了疙瘩。 “去镇上找活计?” 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被冒犯的不耐烦, “说得轻巧!镇上是那么好去的?人生地不熟,你能干啥?力气活?就我这身子骨,能跟那些壮劳力比?” 王氏捏紧了手里的针线,鼓起勇气继续小声说, “那...那就在附近村子看看?总比在家里干耗着强,小满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粮食....” “你知道个屁!” 赵铁匠“砰”的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拍在炕桌上,饼子碎成了几块, “你以为我不想找活计?你看看我这身板!”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 “家里都多久没见油星了?顿顿是这刮嗓子的黑面野菜糊糊,哪有力气去扛大包,挖河泥? 那都是要命的活计!远的不说,就是去砍柴,一趟山路下来,我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晚上骨头缝都疼!” 赵铁匠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连日来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怨气都倒出来, “镇上的铁匠铺子都是有传承的,能要我?去码头扛货?哼,人家看我这模样就先筛掉了!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 王氏被他吼得不敢抬头,只听着他粗重的喘息。 她知道丈夫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家里长期吃不饱,干重活确实吃力。 可...可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啊。 她想起村里人最近都不怎么来找他修农具了,偶尔来一次,也是些最简单的活,修补个豁口,打个不紧要的钉子。 工钱给得极少,甚至有时候就拿几个干饼子,一把菜抵了。 她不是没听到过风言风语,说赵铁匠手艺“糙”,打个锄头卷刃,补个犁头不牢靠,邻村的王铁匠虽然远点,但人家手艺扎实。 这话她不敢说,怕戳破丈夫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赵铁匠见妻子不再吭声,以为说动了她,压服了她,气稍微顺了些,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 “村里铁匠怎么了?活计是不多,胜在轻省!修修补补的,费不了多少力气,挣一口是一口。 再说了,村里人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谁家还没个坏了的锄头镰刀?”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 赵铁匠自己心里何尝不清楚,找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让他承认自己手艺不行,承认自己连村里这点轻省活计都揽不住,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村里人抠门”,“嫌弃工钱贵”,还有“这两年光景不好,农具坏得少”。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王氏默默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叠好,放在炕头。 她没再提找活计的事。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提前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更衬得这小屋里的清冷与无望。 - 暮色彻底笼罩了清水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明亮的光,与赵铁匠家的昏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家小院里,过年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灶房里,周桂香是当之无愧的总指挥。 萝卜红烧肉被盛进一个大陶盆里,油亮酱红,香气扑鼻。 熏鱼和田鼠干也蒸得恰到好处,咸香四溢。 炒酸菜,拌白菜心,油渣炒萝卜干....几个家常小菜也陆续出锅。 最令人惊喜的是,周桂香用那难得的好白面,蒸了一锅白面馍馍,个个暄软雪白,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这白面馍,平日里是绝对舍不得吃的,只有年节和待客时才见得到。 南房的方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碗筷。 林茂源将那盏最大的油灯点亮,挂在屋子正中,将整个南房照得亮堂堂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帮着将一道道菜端上桌,晚秋则小心的扶着清河在炕边坐下。 “人都齐了,坐,都坐!” 周桂香解下围裙,脸上是满足又带着点庄重的笑容。 一年到头,就盼着这顿团圆饭。 林茂源作为一家之主,先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而是环视了一圈围坐的家人,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 “又是一年除夕了,这一年,家里经历了不少事,有难处,也有转机, 好在,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齐齐整整的坐在这里。” 林茂源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不管外面风雨如何,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块儿,劲往一处使,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好, 来,咱们....先敬天地祖宗,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说完,林茂源率先端起面前的粗瓷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微微洒了一点在地上,然后自己抿了一小口。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或举杯,或端碗,晚秋和林清河碗里喝的是粗茶,神情都带着虔诚和期盼。 简单的仪式过后,周桂香笑着招呼, “好了好了,都动筷子!今天菜管够,都多吃点!” “吃肉!吃肉!” 林清山憨笑着,率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张氏碗里, “春燕,你多吃点。” 张氏脸一红,低声道, “你自己也吃。” 却也夹起那块肉,小心的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口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晚秋先给林清河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肉,又夹了些软烂的萝卜和豆腐干放在他碗里。 林清河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低声道, “你自己也吃。” “嗯。” 晚秋应着,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酸菜,清爽解腻。 林清芬更是放开了,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娘,这肉炖得太香了!这白面馍,比我在婆家吃的都暄软!” “喜欢就多吃!” 周桂香不停的给儿女们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看着大家吃得香甜,比她自个儿吃还高兴。 林清舟沉默的吃着饭,偶尔给父母添点菜。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盆红烧肉,又掠过晚秋正小心给林清河挑鱼刺的侧影, 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笑语不断。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油水,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满足和暖意,熨帖着每个人的肠胃,也熨帖着这一年来或许有过疲惫,担忧的心。 饭后,残羹撤下,换上准备好的零嘴。 花生瓜子,糖瓜饴糖,还有那珍贵的馓子,每样都一点点,摆在桌子中央。 周桂香又端来一壶新泡的,加了红枣的粗茶,热气袅袅。 这便是守岁了。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里,说着闲话。 林茂源讲些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听来的奇闻异事,周桂香和张氏,林清芬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针线女红。 林清山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时候憨笑着听。 晚秋安静的坐在林清河旁边,手里还拿着几根细篾,就着灯光,编着一个更复杂些的,像是小鸟形状的小玩意儿。 林清河倚着靠背,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听着家人的闲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可亲,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这一年所有的艰辛、变故、不安,都被这温暖的除夕夜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刻,没有未来的忧虑,只有当下的团圆与安宁。 第152章 游灯 一家人正聊的欢喜,屋外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有锣鼓和孩子的欢呼。 “是村里开始游灯了吧?” 林清芬支起耳朵听, “今年不知是哪几家牵头。” 清水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除夕守岁到子时前后,村里一些半大孩子和年轻人, 会举着自家糊的简易灯笼,大多是纸糊的,里面点根小蜡烛,在村里主要道路上走一圈,谓之游灯, 寓意驱邪迎福,也给寂静的冬夜增添几分热闹。 有时候也会有简单的锣鼓助兴。 “听着像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林清山也侧耳听了听。 果然,喧闹声由远及近,隐约能看到点点晃动的暖黄光晕在村道上移动,伴随着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和零星的爆竹声。 林清河靠在窗边,努力向外望去,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晚秋察觉到了,轻声道, “等明年,咱们也糊个灯笼。” 林清河转过头看她,眼里漾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游灯的队伍似乎在他们这条巷子口停了一下,然后闹哄哄的过去了,喧闹声又渐渐远去。 子时将至,周桂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小红包拿出来,笑呵呵的分给晚辈, “来,压岁钱,不多,是个吉利。”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芬,林清河,连晚秋,张氏都有份。 红包里不过是几枚崭新的铜钱,用红纸包着,却承载着长辈最朴素的祝福, 压住邪祟,平安度过一岁。 “谢谢娘!” “谢谢爹! 晚辈们纷纷接过,脸上都带着笑。 林茂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远处的村庄似乎更静了些,偶尔有一两声犬吠。 他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转身对家人道, “时辰差不多了,该开财门了。” 所谓开财门,是这边的习俗,在除夕子夜交替之际,将家中门户打开一会儿,寓意迎接新一年的财气和福气进门。 林清山立刻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院子的大门。 一股凛冽但清新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像是约好了一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家人静静的站在门口,寒风扑面,却让人精神一振。 林茂源低声说了一句, “愿新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周桂香也在心里默默念叨, “愿孩子们都好好的,春燕顺产,家里日子红火。” 晚秋心里想的是, 愿清河身体越来越好,愿家里每个人都健康喜乐。 短暂的开财门仪式结束,林清山重新闩好门,将寒意挡在门外。 周桂香拍拍手, “行了,年也算正式过了!都回屋歇着吧,明天初一,还要早起拜年呢!” 守岁至此,算是圆满。 一家人互道了新年好,便各自散去,带着年夜饭的满足,守岁的温馨和对新一年的期盼,进入了梦乡。 - 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是被此起彼伏,清脆震耳的爆竹声唤醒的。 “噼里啪啦~~” “砰~~啪!” 声音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要将旧年所有的晦气,不如意,都用这最热烈直接的方式驱逐干净。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爆竹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这便是新年的味道了。 林家小院里,周桂香和林茂源起得最早。 周桂香换上了那件用林茂源省下的布料做成的新上衣,深灰色的粗布,浆洗得挺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插上了那支过年才戴的,磨得发亮的旧银簪。 林茂源也换上了簇新的棉袄,精神矍铄。 灶房里已经热气腾腾。 大锅里熬着昨晚就泡上的赤豆小米粥,米香豆香交融,黏稠暖胃。 周桂香将昨日剩下的白面馍馍重新上锅蒸透,又用猪油煎了一大盘黄澄澄的糍粑,撒上一点点红糖,甜香诱人。 这便是新年的第一餐,简单却寓意美好, 赤豆驱邪,小米养人,馍馍圆满,糍粑甜蜜黏连,盼着全家团圆和美。 各屋的人陆续起身,都换上了分得的新衣。 堂屋里顿时显得鲜亮起来。 张氏的水红上衣衬得她气色极好,晚秋换上了那身柳绿色的新衣,像一株清新挺拔的小竹。 清山,清舟和清河的新衣,也让几个年轻男子更显挺拔精神。 一家人围坐吃早饭,虽然不如昨晚丰盛,但新年第一餐,每个人都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周桂香叮嘱张氏和晚秋收拾碗筷,又对林茂源道, “他爹,一会儿该有人来拜年了,咱们也准备准备。”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响起了热闹的拜年声。 最先来的是左邻右舍。 李老汉带着小孙子,一进门就作揖, “茂源,桂香,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祝你家新的一年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同喜同喜!老哥新年好!快屋里坐,喝杯糖茶!” “来,快跟林爷爷,周奶奶拜年!” “新年好~” 林茂源和周桂香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抓了把花生瓜子塞给那眼巴巴望着零嘴桌的小孙子。 接着,村里相熟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来了。 有李海田的妻子王氏,带着李石头,千恩万谢的又来拜年, 有赵婶子,带着儿子柱子,特意来给林茂源和周桂香拜年, 也有其他受过林家恩惠或只是邻里交好的人家。 堂屋里一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的祝福声。 周桂香早准备好了糖茶和零嘴招待,林清山和林清舟帮着招呼男客, 晚秋和张氏,林清芬则招呼女眷和孩子。 林清河也坐在南房,微笑着看着这络绎不绝的热闹。 拜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穿着或许不算崭新但一定是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这是一年中村里人际关系最融洽,最显温情的时候,平日的些许龃龉,都被这声声祝福和笑脸冲淡了。 快到晌午时,拜年的人潮才渐渐稀落。 周桂香看着桌上堆满的,各家带来的拜年礼物, 几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块自制的年糕,甚至一小包芝麻糖....虽不贵重,却都是心意。 她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这就是庄户人家最朴素的礼尚往来。 “娘,我去准备晌午饭。” 晚秋见没什么人了,便道。 “简单做点就行,” 周桂香道, “把昨晚剩的菜热热,再下点面条,初一不动刀,咱们就吃现成的。” 正说着,院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大半日光。 是李樵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熏得黑红油亮的鱼,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木木的看着院里。 周桂香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 “哎呀,是李大哥啊!快进来,快进来!新年好!” 李樵夫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新...新年好。” 他抬起手,将两条熏鱼往前递了递, “英子...英子让我来,给...给你们拜年。”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些客气话,语气生硬,动作也显得僵硬。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周桂香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散发着松木和烟火气息的熏鱼, “英子姑娘太客气了!快,屋里坐,喝口热茶!” 李樵夫却摇了摇头,脚步像钉在地上一样,不肯挪动, “不...不坐了,家里...还有事。” 他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 晚秋也看到了李樵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李叔,新年好!翠英姐还好吗?” 李樵夫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跟出来的林清舟,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被山风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又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 “好...都好。” 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再也待不住似的, 他对着周桂香和晚秋的方向,含糊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几乎像是逃跑,很快就走远了。 周桂香和晚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这两条品相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熏鱼,一时都有些愣怔。 “这李樵夫....” 周桂香说着, “人是实在人,就是这性子太闷了些,翠英那丫头让她爹来送这个,怕是还记着清舟帮过她的情分,又不好意思自己来。” 晚秋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感慨。 第153章 初一,初二 新年的热闹并未因李樵夫的匆匆离去而中断。 晌午过后,冬阳正好,村里似乎比上午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闲适。 吃饱喝足的人们,或聚在村头晒着太阳闲聊,或在自家院里消食。 林家这边,周桂香看着外面日头好,便道, “趁着天光,把被褥都抱出来晒晒,去去潮气,晚上睡得也舒坦。” 这可是难得的冬日暖阳,自然不能浪费。 张氏和林清芬便笑着应了,去各屋抱被褥。 晚秋也去南房,将她和清河盖的被子抱了出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则帮着在院子里拉起了几根麻绳。 一时间,院子里挂满了被褥,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皂角的淡淡清香和阳光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林清河也被清山背出来,坐到了院子里避风又有阳光的地方,身上盖着条薄毯。 正晒着被子,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村长李德正的婆娘,带着她七八岁的小孙子来了。 “桂香!茂源!晒被子呢?哟,这太阳可真舒服!” 李德正家的也是个爽利性子,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带小子来给你们拜个晚年!” 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和推让。 李德正家的带了一小篮自家晒的干蘑菇,说是给家里添个菜。 周桂香自然也抓了糖和瓜子塞满小孙子的口袋。 送走村长家的人,周桂香看着那篮品相不错的干蘑菇,笑道, “今儿这年拜的,咱们家都快成杂货铺了。”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邻里间互相惦记,礼尚往来的情意,却是金不换的。 晒完被子,日头也偏西了。 周桂香开始张罗晚饭。 初一讲究不动刀,晚饭依旧是热剩菜,不过她把李樵夫送的一条熏鱼掰下来一段, 用温水泡软了,和干蘑菇,白菜一起炖了个热乎乎的汤锅,又用剩下的一点白面,揪了面片下进去。 一锅热汤,汤鲜味美,驱散了傍晚的寒气。 晚饭后,天色还未全黑。 按照习俗,初一夜里可以点灯玩耍,但不宜像除夕那样熬得太晚。 林清山被几个要好的伙伴叫了出去,说是去村东头看人打灯谜,其实也就是些简单的字谜,物谜。 林清舟没去,说是想早点歇着。 南房里,油灯早早点亮。 晚秋没再编竹编,而是拿了本林清河常看的旧书, 就着灯光,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让清河教她。 林清河靠坐在炕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有些磕绊却格外认真的读书声,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安详。 窗外,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孩子们意犹未尽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但比起除夕夜的喧嚣,此刻的村庄更多了几分喧闹过后的平和与满足。 新年第一天,就在这充满人情往来,阳光暖煦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 新年的阳光再次洒满小院时,已是大年初二。 按清水村的习俗,初二开始走亲访友,给长辈拜年。 林家上一辈人丁单薄,林茂源父母早逝,也无叔伯在村中,故而免去了给直系长辈磕头拜年的繁缛。 但礼数不可废,村里几位年高德劭,平日里对林家多有照拂的长辈,是必须去走一遭的。 早饭后,林茂源换上了那身新衣,对林清山道, “清山,跟我去村里几位长辈家拜个年。” “哎。” 林清山应得干脆,也换上了新衣,提起周桂香早已备好的几份拜年礼, 每家一小包红糖,加上两个白面馍馍。 东西不多,重在心意和礼节。 父子俩先去了村东头的李太公家。 李太公年逾古稀,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为人方正,很受尊敬。 林家刚落户清水村时,曾得他些许指点。 李太公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人家穿着簇新的深色棉袍,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 见林茂源父子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太公,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林茂源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林清山也跟着父亲,认真的作揖。 “好好好,茂源来了,清山也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李太公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抬手虚扶, “快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您老晒晒太阳舒服。” 林茂源将手里的礼放到堂屋桌上,又陪着李太公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询问身体,说说年景。 李太公问了问林清河的情况,又夸了几句林清山踏实肯干。 辞别李太公,父子俩又去了村中的陈阿婆家。 陈阿婆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接生婆,张氏怀胎,周桂香少不得要麻烦她。 林茂源送的礼里,给陈阿婆的那份红糖特意包得多些。 陈阿婆正在灶房忙活,见他们来,擦着手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茂源和清山来了!快进来,我刚蒸了年糕,正好尝尝!” 又是一番拜年祝福,推让不过,林清山手里被塞了一块热腾腾,甜滋滋的年糕。 陈阿婆拉着林清山,低声问了几句张氏的身子,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林清山一一记下。 最后去的是村长李德正家。 虽然昨日村长娘子已带着孙子来拜过年,但那是晚辈的礼节, 今日是林茂源亲自上门给村长拜年。 李德正家比别家热闹些,也有其他来拜年的村民。 见林茂源父子来,李德正很是热情, “茂源老弟来了!清山也来了!屋里坐,正好,刚沏的茶!” “德正哥,新年好!给您和嫂子拜年了!” 林茂源笑着拱手。 “同喜同喜!” 李德正拉着林茂源坐下,说了些村里的闲话,又问起林清舟, “清舟那孩子,年后有什么打算?” 林茂源神色不变,只道,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造化,家里现在日子还能过,开春地里忙起来,也不怕没活计。” “那就好,那就好。” 李德正点头, “你们林家都是踏实肯干的,日子差不了,有啥难处,跟村里说。” 在村长家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林茂源便带着林清山告辞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爆竹残留的淡淡硝烟味。 林清山啃完了那块年糕,抹了抹嘴,憨声道, “爹,咱家好像挺受人敬重的。” 林茂源看了儿子一眼,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透着力量, “敬重不是白来的,你爷那辈逃荒过来,在村里落下脚,靠的是老实本分,肯出力, 到了我,继承了些医术,给人看病不敢马虎,收钱也讲良心, 你和清舟,清河,做人做事,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乡邻的眼, 日子穷富不打紧,脊梁骨得挺直,人家才会敬你三分。” 林清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只觉得父亲的话沉甸甸的。 他看着父亲不算宽阔却挺直的背影,又想起家里虽然清苦却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 想起母亲温和却从不怯弱的笑容,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第154章 送二姐 日子在走亲访友,闲话家常中,一晃就到了初五。 按照习俗,初五又称破五,过了这天,年节里许多禁忌就可破除,人们也要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做打算了。 对林家而言,这一天还有另一层意味, 嫁到石桥村的二姐林清芬,该回婆家了。 一大早,林清芬就有些心神不宁,帮着周桂香收拾灶房,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外瞟。 她既盼着丈夫石大勇来接,又有些舍不得娘家这温暖松快的日子。 周桂香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舍,却还是笑着打趣, “怎么?在娘家乐不思蜀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粗重的脚步声和一声憨厚的呼唤, “爹,娘,大哥,大嫂,我来接清芬了。” 来人正是石大勇。 他是个比林清山还壮实些的汉子,方脸膛,皮肤黝黑,穿着半旧的棉袄棉裤,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一看就是给岳家带的礼节。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搓着手,脸上带着老实人的笑容。 “大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周桂香连忙招呼。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走了出来。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石大勇将那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娘,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做的两块腊肉,给您和爹尝尝。” 说着没啥好东西,实则这腊肉在农家已经是最珍贵的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周桂香感动接过,又让石大勇进屋喝茶。 石大勇进屋,眼睛先找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林清芬。 林清芬抿着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石大勇挠了挠头,低声道, “家里那边消停些了,娘让我来接你回去。” “嗯。” 林清芬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这时,林清舟从南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里面是晚秋这些天新编的几样东西, 一个更精巧的双层食盒骨架,一个仿照喜鹊登梅图案编的壁挂,还有两个比之前更灵动的小鱼篓和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攒钱罐。 这几样东西,用的篾更细,花色更讲究,掺了深色藤条,显然是用了更多心思的试验品。 “清舟,你这是....” 周桂香看着他手里的包袱。 林清舟将包袱背在肩上,语气平静, “我送送二姐和姐夫,正好顺路去镇上一趟,看看掌柜那边有什么说法,也打听打听这些新样子有没有人认。” 林茂源闻言,点了点头, “也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打听消息要紧,但也不必强求。” “知道了,爹。” 那边,林清芬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周桂香硬塞给她的一点吃食。 她拉着张氏和晚秋的手,又红了眼圈, “大嫂,晚秋,我走了,你们保重....晚秋,你的手艺一定能成的!等嫂子生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二妹你也保重,在婆家好好的。” “二姐慢走。” 三人都是好相与的性子,相处了这么些天,张氏和晚秋也有些不舍。 最终林清芬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石大勇出了院门。 林清舟沉默的跟在后面。 周桂香站在门口,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才转身回屋。 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了,在身边留不住的... 只盼着她这次回去,婆家那边能真如石大勇所说消停了,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 送行的路上,石大勇话不多,只闷头走着。 林清芬和弟弟并肩走了一段,低声问, “清舟,你这次去镇上,是专门为了晚秋那些竹编?” “嗯。” 林清舟点点头, “家里现在指着这个多点进项,光靠掌柜收,价还是低了点,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林清芬想了想,道, “我们石桥村有个跑山的小伙子,家里跟我还算说得上话,他时常去镇上进货, 回头我帮你问问,看他认不认得收这些精巧玩意儿的铺子。” “那先谢谢二姐了。” 林清舟道。 到了通往石桥村和镇上的岔路口,姐弟俩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清舟。” 林清芬看着弟弟, “你自己去镇上,当心些,打听不到什么也别急,慢慢来。” “嗯,二姐,姐夫,你们慢走。” 林清舟目送着姐姐和姐夫走向石桥村的方向,看着姐姐的背影渐渐融入冬日苍茫的景色里,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着另一条通往镇上的路,迈开了步子。 寒风拂过林清舟的面颊,他紧了紧衣领,步伐沉稳。 第155章 清舟的想法 离清水村最近的镇子,叫河湾镇。 初五的河湾镇,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已多了几分市井的忙碌与生机。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呵呵的与相熟的顾客打着招呼。 空气中残留着爆竹味,混合着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以及冬日特有的清冷。 比起年前人头攒动,置办年货的喧嚣,此时的街道显得疏朗许多。 但往来行人脸上,大多还带着年节的闲适。 有挑着担子卖菜蔬的农人,有挎着篮子采买零星物品的妇人,也有像林清舟这样,为着家中生计,早早开始奔波的身影。 林清舟这次有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拿着竹编去常去的杂货铺。 只见林清舟走到河湾镇一条僻静的巷口,这里多是镇上家境殷实人家的后巷或侧门,比主街清静许多。 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拿出今年新做的外衫套在旧棉袄外面,又理了理衣领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利落些。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木头削成的,略显粗糙的小梆子。 “梆~梆梆~” 清脆又带着点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打破了年节后清晨的慵懒。 林清舟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口吆喝, “南来的手艺,新巧的竹编~~食盒笔筒,壁挂攒罐,雅致有趣,送人自用两相宜~~” 林清舟的吆喝词显然是自己琢磨过的,没有一般货郎那种油滑热闹,反而透着几分文气和实在, 特意强调了新巧,雅致,瞄准的就是这条巷子里讲究些的人家。 喊了两遍,巷子里几户人家的后门或侧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并无人出来。 林清舟也不气馁,一边继续不紧不慢的敲着梆子,一边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林清舟在当初那份镇上活计被人顶替之后,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他是个闷葫芦,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夜深人静时,也曾辗转反侧,反复思量过今后的路。 他是家中除父亲,清河外,唯一识得几个字,又常在外面走动的人,眼界自然比只知埋头田地的兄长开阔些。 他知道,单靠家里那几亩薄田和大哥打零工,加上父亲行医那点微薄又不稳定的进项, 想要撑起这个家,供可能需要的药钱,还有未来侄子侄女的嚼用,是远远不够的。 尤其是清河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虽有好转迹象,但谁知道以后还需要多少钱? 林清舟也想过做些小买卖。 可本钱从哪里来?做什么买卖才能稳赚不赔? 林家可折腾不起亏损的买卖。 卖力气他自认不比大哥壮实,也不比那些常年干苦力的。 卖货他一没门路二没本钱。 直到晚秋编的那些精巧竹编出现,直到他看到货郎担子上那匪夷所思的叫价, 直到二姐林清芬说出石桥村的事.... 林清舟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才渐渐清晰成形。 这些东西,和那些筐篓筛篮不同。 它们不是必需品,甚至不是实用品。 买它们的人,图的不是结实耐用,而是那份巧思,那份雅趣, 那份能让人看了心情愉悦的玩意儿劲儿。 就像他当初在镇上,偶尔瞥见有钱人家小姐拿的绣花手帕,书生腰间挂的玉佩一样, 图的不是遮羞保暖,而是体面和喜好。 这种东西,就不能像卖柴火,卖鸡蛋那样,摆在集市上任人挑拣,讨价还价。 那样卖不出价,也糟蹋了晚秋费的心思。 它们需要找到对的人,在对的地方,用对的方式卖出去。 所以他这次没有直接去常去的杂货铺。 王掌柜人虽公道,但终究是做大众生意的,给不了高价。 林清舟选择来到这条清静,住着镇上殷实人家的巷子。 这里的人家,有余钱,有闲情,家里的女眷小姐们,或许就喜欢这些别致的小东西点缀生活。 也正因此特意收拾了自己,换了干净外衫,不让自己显得邋遢落魄。 林清舟也知道这法子笨了些,效率低,像大海捞针。 但他有耐心。 家里现在有大哥和父亲撑着田地和基本生计,晚秋的手艺就是现成的,几乎无需本钱的货物。 林清舟耗得起这点时间,也拉的下脸做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来为这些货物寻找一条价值更高的路。 当林清舟走到巷子中段一户青砖小院的后角门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水绿色棉袄,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探出头来,好奇的张望。 林清舟停下脚步,朝她微微颔首。 小丫鬟见是个衣着整洁,面容清俊的年轻后生,不是常见的那些粗手大脚或油嘴滑舌的货郎, 胆子便大了些,问道, “你卖的什么竹编?真有那么巧?” 第156章 一百文 林清舟将包袱放在地上,小心的打开,露出里面几件竹编。 他没有一股脑全拿出来,而是先拿起那个喜鹊登梅的壁挂,举到能让小丫鬟看清的高度。 “姑娘请看,这是喜上眉梢壁挂,竹篾和山藤混编,挂在内室或书房,图个吉祥喜庆。” 壁挂不过蒲扇大小,但那只翘着尾巴的喜鹊和几枝疏朗的梅花却编得栩栩如生, 深色藤条勾勒出枝干脉络,浅色竹篾构成花瓣鸟羽,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丫鬟“呀”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真像!这喜鹊跟活的一样!” 她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句, “小姐,您快来看!外面有个卖竹编的,编的喜鹊可好看了!” 门里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绣花棉裙,披着浅灰斗篷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家境不错,养在深闺的小姐。 她先是略带矜持的看了一眼林清舟,随即目光便被那壁挂吸引了过去。 “确实很别致。”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这是你自己编的?”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坦然, “是我家妹子编的,她手巧,爱琢磨这些新样子。” 少女点点头,又看向包袱里其他东西。 林清舟适时的拿起那个双层食盒骨架和小猪攒钱罐,简单介绍了两句。 “这食盒骨架不错,若是配上合适的里衬和外面的罩布,定比木匣子好看轻巧。” 少女点评道,显然是个有眼光的, “这小猪也憨态可掬,给弟弟妹妹玩倒有趣。” 她沉吟片刻,指了指那喜鹊壁挂和食盒骨架, “这两样,怎么卖?” 林清舟心中念头飞快转过,面上却依旧沉稳,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姑娘,实不相瞒,这竹子都是自家山上砍的,本不算什么本钱,藤条也是山里寻的, 家里妹子之前也没正经卖过这等精巧样式, 若是姑娘看得过眼,觉着合心意,您便出个您愿意出的价吧。” 那黄衣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抿嘴一笑,带着点狡黠, “哦?你这般说,就不怕我仗着你不懂行市,只出一文钱?” 林清舟抬眼,目光清正的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姑娘说笑了,能一眼看出这食盒骨架妙处,点评得当,足见姑娘见识不凡, 看姑娘气度,也断不会是那等会作践人,作践手艺的人。” 这话既捧了对方,又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和底线,说得不卑不亢,让人听着舒坦。 果然,少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显然很受用。 她略一沉吟,道,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这样吧,这壁挂编得确实精巧,寓意也好,我给你三十文, 这食盒骨架嘛,虽则轻巧别致,但我还得费心寻里衬罩布,便给你二十五文, 一共五十五文,你愿是不愿?” 林清舟闻言想着,若是把这些竹编给到那些老练的卖货郎手上,多半也就能卖出这个价格。 这个价格,比林清舟预想的高出不少,对于初次个人售卖来说,已是相当公道,甚至可称优厚。 林清舟心中一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拱手作揖, “多谢姑娘厚意,这个价钱,自然是愿意的。” 少女见他态度恭敬有礼,不似寻常小贩般市侩,心下更添两分好感,便对丫鬟杏儿道, “杏儿,去取五十五文钱来。” “是,小姐。” 杏儿显然也觉得这价出得合适,转身小跑着去了。 林清舟小心的将壁挂和食盒骨架用干净的粗纸包好。 待杏儿取了钱来,交易便完成了, 少女接过东西,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随口道, “你家妹子手艺确实巧,日后若再有这样别致精巧的,还可拿来这边问问。” “多谢姑娘抬爱,一定。” 林清舟再次道谢,心中记下这份可能的长期往来机会。 他退后两步,不着痕迹的仔细看了看这小院的格局和门楣特征,暗暗记在心里。 正当杏儿要关上门时,她眼尖,瞥见林清舟包袱角落里还露着一角编织细密的东西,忍不住“咦”了一声, “小姐,你看他包袱里,好像还有个更小巧精致的!” 林清舟闻言,连忙将那个未及展示的小鱼篓拿了出来。 这小鱼篓不过巴掌大小,鱼身圆润,鳞片用极细的篾片交错编出, 鱼眼处还嵌了两粒清山从河里找来的,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子, 尾巴微微翘起,活灵活现,比之前那个卖掉的更加灵动可爱。 “呀!这个更好看!” 杏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眼睛盯着那小鱼篓,几乎挪不开。 少女接过小鱼篓,在手中把玩,也觉得十分有趣,指尖拂过那细密的鳞片,赞道, “这个确实更见功夫了。” 杏儿眼巴巴的看着,小声道, “小姐,这个...挂在腰上肯定好看....” 少女如何看不出自家丫鬟的心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 “你呀!” 转头对林清舟道, “这个我也要了,你开个价。” 林清舟心中一动,从包袱里又拿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鱼身弧度略有不同的小鱼篓, 语气依旧平稳, “姑娘,实不相瞒,这小鱼篓,家里妹子编了一对,原是想着配成双的,您看....” 杏儿眼睛更亮了,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小声道, “小姐,要是...要是能有一对,您一个我一个,挂在身上,多有意思呀!一看就是主仆同心!” 少女看着丫鬟那期盼的眼神,又看看手中确实精巧无比的小鱼篓,再瞧瞧林清舟手中另一个, 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 “真是会磨人。” 少女转向林清舟,略一计算,道, “这样吧,这两个小鱼篓,加上之前的壁挂和食盒骨架,我一共给你一百文,再多,我也给不起了。” 一百文! 这远远超出了林清舟最乐观的预估。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诚挚, “多谢姑娘!” 林清舟没有试图再加价,这份知足和恭敬, 让少女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丫鬟撒娇而多花钱的不渝也消散了, 反而觉得这钱花得值当,这人倒也识趣。 最终林清舟怀揣着沉甸甸的一百文钱,离开了那条安静的小巷。 包袱里五个竹编,一下就只剩下了一个小猪存钱罐。 第157章 拧成一股绳 怀揣着那一百文的铜钱,林清舟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剩下的那个小猪存钱罐孤零零躺在包袱里,他也没打算再费工夫去兜售。 初次尝试便收获远超预期,已然足够。 林清舟寻了个僻静的巷子角落,将身上那件新衣脱下,仔细叠好,放回包袱,重新穿回了自己日常的旧棉袄。 新衣是撑门面用的,回了村,还是穿回原本的样子更妥当。 冬日阳光渐渐升高,还未到晌午,林清舟便已踏上了回清水村的土路。 早晨送二姐出门时尚且天色微明,这一来一回,竟如此顺利迅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路上遇到村里相熟的叔伯,扛着锄头准备去自家地里看看,见到他,随口问道, “清舟,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林清舟神色如常,只简短答道, “送二姐和姐夫到岔路口。” 并未提及镇上的事。 对方点点头,也没多问,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开。 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正好悬在正中。 周桂香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菜,见到他,有些惊讶, “清舟?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在镇上耽搁到下午呢。” “嗯,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林清舟说着,顺手将院门闩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 自家三儿子素来沉稳,若不是有要紧事,不会大白天的闩院门。 她放下菜盆,眼神里带上了探询, “咋样?打听到什么了?” 林清舟没急着回答,只道, “爹和大哥他们呢?” “都在南房呢,你爹在看书,清河在竹架那儿,你大哥劈竹篾,晚秋也在。” 周桂香说着,跟着林清舟往南房走。 南房里,果然一家子人都在。 林茂源坐在炕桌边翻着一本旧医书,林清河撑着竹架在慢慢活动手臂,林清山正将一根粗竹破开, 晚秋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篾刀,正准备处理篾片。 见林清舟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有些紧张的周桂香,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 “三哥,回来了?” 晚秋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清舟点点头,走到炕边,将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炕桌上。 包袱瘪瘪的,看着没什么分量。 “这是卖出去了?” 周桂香忍不住问。 林清舟没说话,伸手解开包袱结,将里面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存钱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旧钱袋,轻轻放在了小猪存钱罐旁边。 钱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铜钱的边缘。 南房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林茂源放下了手里的书,目光从钱袋移到儿子脸上, 林清河停止了动作,双手紧紧握着竹架, 林清山放下了柴刀,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 晚秋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钱袋,又看看林清舟。 周桂香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这...清舟....这铜钱可不少呢,今天卖上价了?” 林清舟迎着家人或震惊,或疑惑,或不敢置信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嗯,五个卖了四个,就剩下这个了。” “卖了多少钱?”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问,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钱袋。 林清舟拿起钱袋,将里面的铜钱倒在炕桌上。 “一百文整。” 黄澄澄,沉甸甸的一堆。 “一百文?!” 周桂香凑近了数了数,失声惊呼。 往常十来个竹编才能换回来一百文,如今四个小玩意儿,还用不上之前竹编那么多的竹篾,就能卖上一百文?! 林茂源也坐直了身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凝重, “清舟,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晚秋更是看着那堆钱,只觉得心跳得飞快,脸上热热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林清舟在家人目光的包围下,这才将今日在河湾镇的经过,从如何去到大户巷子敲梆叫卖, 到遇见那黄衣小姐主仆,再到如何定价,对方如何还价,最后连同小鱼篓一起打包买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叙述简洁,却将关键处说得清清楚楚。 “事情就是这样,那位小姐说,日后若有精巧的,还可拿去问问。” 林清舟说完,看着家人。 南房里又是一阵静默。 良久林茂源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清舟,你做得对,也做得好,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该争的争,该让的让,还留了后路。” 周桂香已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拿起一枚铜钱摸了又摸,眼圈都有些红了, “老天爷,这可真是太好了!” 林清山挠着头,嘿嘿直笑, “还是妹子厉害啊,一个竹编都比一天的工钱还多了。” 张氏戳了他一下,他又连忙说道, “三弟也厉害!要是让我去,肯定卖不出这价!” 晚秋低着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跳个不停。 若是四个竹编能换一百文,那么八个呢?十个呢? 晚秋晕乎乎的,已经算不明白了。 林清舟看着家人脸上的欣喜与激动,心中那股因初次成功而生的振奋,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清晰的筹划。 他等大家稍稍平静,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 “爹,娘,大哥大嫂,清河,晚秋,” 他环视众人, “今天这事,说明晚秋编的这些东西,确实有人认,也肯出价, 我想着,这或许能成咱们家一个正经的行当。” 这话一出,南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眼神专注。 “不过,我也琢磨了,” 林清舟继续道, “这种精巧的花样玩意儿,不是家家户户的刚需,卖得慢,也讲缘分,不能指着它当饭吃, 咱们那些实在的筐篓篮子,还是要编,卖给王掌柜,算是家里一个稳当的进项。” 林茂源赞许的点点头, “是这个理,不能看山高就忘了脚下的路。” “可这样一来,” 林清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晚秋一个人,又要编花样,又要编常用的,就算大哥和我把竹篾都备好了,怕也忙不过来, 而且,花样这东西,讲究推陈出新,晚秋也不能总困在重复的劳作里。” 晚秋闻言,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清澈的看着他。 林清舟直视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晚秋,你...愿意把这编竹编的手艺,教给家里人吗?” 晚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三哥,这算什么手艺?我自然愿意的。” 她心里想的明白,自打进了林家,清河从未藏私,将医书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认, 公婆大嫂待她亲厚, 大哥,三哥也都照顾她。 亲人之间的好,是相互的。 不过是一点编竹子的技巧,她怎么会舍不得? 听到晚秋干脆的回答,林清舟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他转向周桂香和张氏, “娘,大嫂,我想着,大嫂如今身子重,做不了重活,但可以先学着编些最简单基础的样式,熟熟手, 等孩子生下来,身子恢复了,就能上手帮忙,娘若是得闲,也能看看,多一双手总是好的。” 周桂香连连点头, “成!我虽不如晚秋手那么巧,但打个下手,处理处理篾片总行吧。” 张氏也抚着肚子笑道, “我正愁整日闲着无聊呢,学点手艺挺好,以后也能给家里添把手。”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忽然开口, “我也想学。” 见大家都看向他,他脸上微微泛红,却还是坚持说下去, “我整日在家,除了看书,就是站着,时间多得很,手或许笨些,但编些简单的东西,慢慢来,总能学会。” 林清河的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周桂香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心疼也是欣慰。 林茂源看着小儿子眼中那簇明亮的,渴望为家出力的火苗,心中感慨万千。 晚秋更是心头一热,对着清河轻声道, “好,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点也不难的。” 林清舟看着这一幕,心中计划更定, “那好,咱们就这么商量着来, 大哥和我,主要管砍竹,劈篾,处理材料,还有田里的活计, 晚秋是主力,负责最精巧的花样和指点大家, 大嫂和娘,还有清河,先从简单的学起,慢慢上手, 我这边除了继续跑王掌柜那条线,也想法子多寻摸像今天这样的买主, 镇上不行,就去邻镇,总有法子打开销路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看到了机遇,也没忘记根本,还顾及了家里每个人的能力和意愿。 林茂源听着,心中大慰。 他这个三儿子,平日里话不多,心思却最是缜密通透,经过这一番变故,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也更有担当。 周桂香更是连连点头, “好,好!就按清舟说的办!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南房里,气氛从未有过的热烈和充满希望。 第158章 仍有力量 一家人商量妥当后,正值晌午,便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饭后,周桂香麻利的收拾了碗筷,破天荒的没让大家各自歇晌,而是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晚秋,意思不言而喻。 林茂源捋着胡子笑道, “看来你们娘是等不及要当学生了,也好,趁热打铁,今儿下午家里也没什么紧要活计, 晚秋啊,你就受累,咱们这就开始?” 晚秋自然没有二话,点头应下。 林清河更是早已坐直了身子,眼中充满期盼,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手腕。 于是,午后慵懒的时光被一种新鲜的忙碌取代。 南房的炕桌被彻底清理出来,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的铺满了大半个炕面。 晚秋将自己常用的工具和准备好的几样简单材料摆开,篾刀,几根刮磨好的青篾和黄篾, 还有她事先编好的几个最基础的编结小样。 周桂香紧挨着晚秋坐下,张氏因身子不便,坐在炕沿稍远些但光线好的地方, 林清河则被安排在靠墙,有倚靠的位置,面前也放了几根篾片。 “娘,大嫂,清河,” 晚秋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咱们不急,一样一样来,编竹编,手要稳,心要静,我先教大家怎么拿篾,怎么让它听话。” 只见晚秋拿起一根青篾,手指捏住一端,手腕微转,篾片便顺从地弯出一个弧度,在指尖灵动的穿梭了几下,一个简单的十字交叉便稳稳成型。 “瞧,就是这样,顺着它的劲儿,别硬掰。” 周桂香看得目不转睛,自己拿起一根篾,学着样子去捏,却觉得那篾片又滑又硬,全然不听使唤, 不是捏得太死篾片翘起来,就是太松滑脱了手。 她试了几次,额上就见了细汗,有些懊恼, “唉,看着你弄跟玩似的,咋到我手里就跟犟驴似的....” 晚秋抿嘴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侧过身,轻轻握住周桂香的手, “娘,您的手是做饭掌勺的力气,捏这儿,对,就虎口这儿卡住,不用全手指头攥着.... 手腕放松,轻轻送过去....”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温热的覆盖在婆婆略显粗糙的手背上,一点点调整着力道和角度。 周桂香在她的引导下,终于让那根不听话的篾片歪歪扭扭的走完了一个“一”字, 虽然简陋,却是个实在的开头。 周桂香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哎呦,可算有点模样了!” “娘学得快着呢!” 晚秋真心夸道,又转向张氏, “大嫂,你身子重,久坐费腰,先不用学编复杂的,帮我整经就行。” 她拿出几根稍长的篾片和一个带卡槽的小木架, “你帮我把这些篾片一头固定在这架子上,排整齐,我编的时候就好抽用, 这活计坐着,靠着都行,还能帮我把关篾片直不直呢。” 张氏闻言,欣然接过。 摆弄整齐东西是她拿手的,很快便将几根篾片在木架上排得笔直匀称,看着就舒心。 “这个我能行,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当当。” 她笑道,找到了自己能轻松胜任的环节,神情更见松快。 最后晚秋的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 他一直安静的看着,手指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面前那几根篾片,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 “清河,” 晚秋的声音放得轻柔, “咱们也从最简单的交叉开始,好不好?就像这样,两根篾,叠在一起,你手上力气足,捏稳了就不怕。” 林清河点点头,伸出手。 那双手虽然因少见阳光而显得苍白,手指却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稳稳的捏住了两根篾片。 他并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晚秋刚才示范时篾片弯曲的弧度,又感受了一下手中篾片的硬度和弹性。 接着,清河手腕下沉,指尖用力,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稳住了篾片,又没有因为用力过猛而让它们变形。 然后,他学着晚秋的样子,手腕带着篾片灵巧的一翻,一压,一个十字交叉便在他指间成型, 虽然略显僵硬,不够圆润流畅,但结构稳当,交叉点端正。 晚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喜。 她没想到清河上手这么快,而且对力道的把控如此精准。 “对!就是这样!” 她忍不住赞道, “清河,你手稳,学得真快!感觉到篾片的韧劲了吗?就是要这样顺着它。” 林清河听到夸奖,眼底的光芒更盛,嘴角也微微扬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篾片上。 他尝试着将交叉好的篾片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 但那份专注和已然显现的对手中材料的掌控感,让晚秋和周桂香都看得有些出神。 “哟,清河可以啊!” 周桂香也看到了,高兴的说, “这手有劲儿就是好,拿得稳当!” 教学就在这异常专注的气氛中缓缓进行。 周桂香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慢,但手势稳了下来。 张氏一边整理篾片,一边和婆婆低声说笑两句,午后的南房渐渐有了不同于往日静谧的生动气息。 林清河则沉浸在新技能的探索中,他学得很快,晚秋只稍加提点,他就能领会要点,尝试更复杂的压一挑一编法。 虽然动作还谈不上熟练美观,但那份由强劲腕力和敏锐领悟力带来的,迅速增长的掌控感,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鲜活的气息。 阳光在西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 屋里除了篾片偶尔摩擦的轻响,张氏摆弄木架的细微动静,便是晚秋低柔的讲解和周桂香偶尔的提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竹篾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周桂香终于独立完成了一个巴掌大,虽然稀疏但总算横平竖直的平编小片,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 “晚秋,你看!我编的!能当个杯垫不?” 晚秋接过来仔细端详,篾与篾之间的空隙不太均匀,边缘也有些毛糙,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完整的编织面。 她笑着用力点头, “娘编得真好!又平整又紧实,当杯垫绰绰有余!烧锅时垫手都行!” 张氏也凑过来看,真心实意的夸赞。 林清河也投来由衷高兴的目光。 周桂香摩挲着那小小的,自己亲手编成的竹片,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没想到啊,我这双做惯了粗活的手,还能学这个.... 以后,我也能给咱家出的货添上一片了,哪怕就编些垫子,筐底呢。” .... 这时林清河将手中已经扩展成一个小方片雏形的编织举起来, 虽然边缘还不齐整,有些篾头翘起,但经纬分明,结构清晰,远比周桂香那个小片复杂。 他看向晚秋,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晚秋接过看了看,更是惊喜, “清河,你都学到压二挑二了?还编得这么平整! 你这手力和眼力,天生就是做细活的料!” 这不是客套,清河上手的迅速和成品的规整度,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林清河被她夸得耳根微红,但眼中的光彩却越发夺目。 他低声说, “是你教得好,我想把它编完,编成一个小垫子...” “好!我教你收边。” 晚秋兴致更高了,立刻倾身过去,仔细讲解如何将翘起的篾头压进编织面里,如何用细篾锁边。 林清河听得极其认真,理解得也快。 当他开始尝试自己收边时,那双有力的手再次发挥了优势, 压紧,固定,每一个需要力度的步骤,他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虽然精细度还差些火候,但那份干脆劲儿,让这件小小的作品带上了一种不同于晚秋细腻风格的,利落的气息。 日头渐渐偏西,灶房里传来周桂香准备做晚饭的轻微响动。 当林清河终于将自己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边角收得略粗但异常结实的小竹垫放在炕桌上时,南房里静了一瞬。 那垫子不算精美,甚至有些朴拙,但任谁都能看出其中蕴含的认真和迅速成长的技巧。 晚秋拿起那个小垫,翻来覆去的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暖, “清河,你太厉害了!这垫子,又结实又规整!” 林清河靠坐在那里,气息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促,额角也有汗,但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满足的红晕。 清河看着晚秋手中那个属于自己的作品,又抬眼看向家人赞许的目光,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充实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做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垫子,更是向自己,向家人证明, 他并非全然无用,他仍有力量,仍能学习,仍能创造价值。 第159章 下河村 夕阳将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柴拖地的窸窣声。 林清山和林清舟前后脚回来了。 林清山肩上扛着两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湿气的青竹,林清舟背篓里则是满满的硬柴。 两人在院里放下东西,拍打着身上的碎屑尘土。 林清山正要扬声喊娘说竹子放哪儿,就被探出头的晚秋一脸神秘的招手叫进了南房。 “大哥,三哥,你们快来看!” 晚秋脸上带着笑,声音轻快。 林清山疑惑的走过去,林清舟也跟在后面。 一进南房,就看到炕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编织稀疏却整齐的竹片, 和一个方方正正,边角厚实的小竹垫。 “这是....” 林清山挠头。 “这是我编的杯垫!” 周桂香抢先拿起那个稀疏的竹片,献宝似的递到大儿子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瞧,你娘我今儿下午学的!” 林清山接过,翻来覆去的看,咧开嘴笑了, “娘,你真行!这都能编出来?看着挺像样!” “那是!” 周桂香更高兴了。 晚秋则拿起那个小竹垫,递给林清舟, “三哥,你看,这是清河下午编的。” 林清舟接过,入手沉实,边缘收得虽不算精细,却异常牢固,编织面也比母亲的更紧密规整。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靠在炕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弟弟。 “这是清河编的?” 他语气里带着确认。 林清河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好。” 林清舟只说了一个字,却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份肯定实实在在。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垫子,对晚秋道, “边角再打磨一下,就更好了,有这学东西的悟性,以后准能帮上大忙。” 正说着,院门又响,是林茂源背着药箱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色,却精神尚好。 “爹回来了!” 晚秋迎出去,接过药箱。 “嗯,去了一趟下河村。” 林茂源在堂屋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下河村?” 林清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那是王巧珍娘家的村子。 “嗯,下河村的王大夫,他儿媳妇在青石镇快临盆了,捎了急信来,他得赶去照看一阵子,怕是得个把月才能回, 他托人带话,请我得空时去下河村转转,照应一下那边的病患。” 林茂源语气平静,并未因那是前儿媳的娘家所在而有丝毫异样。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亲疏恩怨。 林茂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推到周桂香面前, “喏,今儿的诊金,四十二文,跑了两家,一家是陈年的咳疾,给调了方子,另一家孩子摔了胳膊,给正了骨敷了药。” “四十二文啊。” 周桂香拿起那些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铜钱,脸上露出笑容, “今儿这人家挺好的。” 第160章 兔子生了 周桂香小心的将钱收好,心里盘算着。 林家人都知道,这四十二文实属难得。 年前冬日,村里伤风咳嗽,老毛病犯的人多, 林茂源最忙的时候,东家西家的跑,一天下来诊金加上卖些便宜草药,统共也就能收个五十来文。 那还得是病家手头宽裕,愿意给足诊费的。 很多时候,乡亲们拿来抵诊金的,不过是几个鸡蛋,一把菜,甚至是一捆柴火。 林茂源也从不计较,草药多是自家采晒的,本就不算多少本钱, 买来的草药更是只卖个成本价, 给人开方,也是尽量用便宜有效的。 村里人生病多集中在冬日和换季时,一个月下来,诊金收入能有二三百文,就算不错了。 到了天气和暖,农人身体硬朗的时节,可能十天半月都没有一个病人上门,一个铜板不进也是常事。 林家从未指望靠林茂源行医发财,他守着这点祖传的手艺和仁心,能帮乡亲们解除病痛,顺便贴补些家用, 让一家人不至于断了药钱,饿着肚子,便已足够。 正如林茂源常说的,身为大夫,最是懂得病痛的苦楚,没人希望自己生病,他巴不得自己这手艺永远用不上才好。 “爹,你看,这是娘和清河下午编的。” 晚秋见气氛有些沉,忙将那两个竹编作品拿给林茂源看,岔开话题。 林茂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尤其是看到小儿子那个结实的小垫时,眼中更是光彩熠熠, “这才半天工夫,就有模有样了,看来咱们家这新营生,开张得不错!” 林茂源这么一说,南房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周桂香张罗着开饭,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编个更大点的锅垫。 林清山和林清舟去院里收拾新砍的竹子。 晚秋扶着林清河稍微活动一下坐僵了的腰腿。 林茂源坐在那里,看着家人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心中一片安然。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因着过年备的肉食已经消耗殆尽,这几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桌上摆着的,大多是冬日地窖里的存货。 主食是掺了黄小米的糙米粥,米粒不多,全靠瓜菜填饱肚子。 一大盆清炒白菜,用猪油渣煸过的锅底,倒也别有滋味。 一碟子用麻油和盐拌的萝卜丝,清爽解腻。 还有一锅炖得烂烂的南瓜土豆块,黄澄澄的南瓜混着粉糯的土豆,带着食物本身的甜香。 周桂香还用最后一点白面,混合着玉米面,贴了一锅两面焦黄的饼子, 算是给辛苦一天的孩子们和怀着身孕的张氏加餐。 至于赵铁匠送来的那袋黑面,周桂香到底没舍得给家里人吃。 那面黑得实在硌眼,掺了太多麸皮,她怕吃了伤肠胃。 想了想,便混了些剁碎的菜叶和谷糠,和成了鸡食鸭食。 鸡鸭们倒是啄食得欢快,咯咯嘎嘎的,也没见有什么不适。 日子再紧巴,也不能糟践身子,这是她的底线。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又绕到了下午的教学成果和竹编生意上。 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络,连林清河的话都多了几句,虽然大多是回答家人的询问,但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饭后,各自收拾回屋。 晚秋照例去查看兔屋。 她刚走近,就闻到一股不同于往日兔粪草料的气味,淡淡的,带着点腥甜。 明明傍晚喂食时还没有。 晚秋心里奇怪,蹲下身,轻轻拨开遮挡的草帘,就着堂屋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往里看去。 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母兔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身下赫然挤着一团粉嫩蠕动的小东西! 细细一数,竟有七八只之多! 一个个闭着眼睛,身上只有一层稀薄的绒毛,正本能的往母兔肚子底下拱。 晚秋一时有些无措,她虽知道这母兔前些日子肚子渐大,怕是怀了崽,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生了,还生了这么多! 晚秋稳了稳神,连忙转身朝正屋喊道, “爹!娘!你们快来看!兔子下崽了!” 第161章 血配 晚秋这一喊,家里人都惊动了。 林茂源,周桂香最先出来,接着是林清山兄弟和张氏。 几个人挤在兔屋前,借着林清舟拿来的油灯往里瞧。 “哎哟!真生了!还这么多!” 周桂香又惊又喜。 张氏挺着肚子,弯腰不方便,也踮脚看着,感叹道, “乖乖,一次生这么多啊?这兔子可真能生。” 林茂源仔细看了看母兔的状态和小兔崽子,点了点头, “看这母兔精神还行,小崽子也都在动,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得仔细照料着,尤其是头几天。” 林茂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声道, “清舟!快!想法子把那只公兔子弄出来!别让它们待一块儿!” 林清舟虽不明白缘由,但见父亲神色严肃,立刻应声。 他动作麻利,用草绳做了个活套,小心的将那只原本和母兔关在一起,此刻正有些焦躁的公兔子引了出来,拎着耳朵提溜到一边。 见公兔被隔离,林茂源才松了口气,解释道, “我也是听老辈人说过,兔子这东西,有血配的说法, 就是母兔刚生完崽,若是公兔还在旁边,很可能立刻又给配上,让母兔接着怀孕, 这哪行?母兔身子还没恢复,接连生养,非得耗死不可!对生下来的小崽子奶水也不够。”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还有这种说法。 “那这公兔放哪儿?” 林清山问。 “今晚先将就一下,找个背篓扣着,别让它跑了,也别冻着。” 林茂源道, “明天再搭个结实的笼子,分开养。” 周桂香看着那一窝粉嫩嫩的小生命,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这一下子多了七八张嘴,可怎么养得过来?咱们人吃的都紧巴巴的....” 林清舟接口道, “娘,这倒不难,等这些小兔崽子断奶了,长到拳头大小,就能分开, 到时候问问村里谁家想养,匀一些出去,换点粮食或是铜板都行, 实在不行,我拿到镇上,也能卖几个钱,兔子长得快,好养活,总有人要。” 林清舟这话说得实在。 林家人都不是那等捂着独食,生怕别人沾光的心性。 乡里乡亲的,有好的营生或来路,只要不损及自家根本,分润一些出去,也是常理。 毕竟兔子不是竹编,一个只是山上的野物,若是村里有人运气好些,抓上一对兔子也就养起来了, 一个是可以传家的技艺,要是想学,除非成了自家人,或者正经拜师学艺才行。 林茂源也赞同, “清舟说得对,兔子繁殖快,咱们也养不了这许多, 等大些了,处理一些便是,眼下最要紧是照顾好母兔和小崽子。” 他又仔细嘱咐了周桂香和晚秋几句,诸如要给母兔喂些干净的清水和好点的草料, 兔窝要保持干燥温暖,别让生人或其他牲畜惊扰了。 一家人依言行事,给母兔换了干净垫草,添了清水和精料, 又将那只暂时无家可归的公兔安顿好,这才各自散去歇息。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重归宁静。 - 第二天清晨,初六,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里便有了动静。 晚秋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几个之一。 她轻手轻脚的起身,没有惊扰还在睡的周桂香和张氏,先去灶房引了火,烧上一大锅热水。 氤氲的水汽带着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接着,晚秋拿起笤帚,开始打扫堂屋和院子。 窸窸窣窣的扫地声里,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山揉着眼睛走出来,见晚秋已经在忙活,笑了笑, “妹子,起这么早。” 他搓了把脸,看了看昨晚被扣在背篓里,有些蔫头耷脑的公兔子。 “大哥,你也醒了?” 晚秋停下扫帚, “正想着这公兔的窝怎么弄呢,天还冷,放外面怕是不行。” 林清山站起身,走到晚秋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琢磨这事儿。 他今年二十有二,比晚秋足足大了十岁,身量高大,是做惯了力气活的庄稼汉子,平日里话不多,性子也憨实。 但在家里商量事情,尤其是在这些需要动手又带点巧思的活计上,他从不因为晚秋年纪小或是女子而轻视她, 反而常常觉得这个弟媳脑子活络,想法多。 “是啊,爹说公兔得单养,窝得结实,还不能冻着。” 林清山瓮声瓮气的说, “要不用木板钉一个?就是咱家木头不多,都是柴火,得去后山现找合适的。” 晚秋想了想,摇头, “木板钉的笨重,也不透气,咱们不是有竹子吗?我看三哥劈的那些宽竹片就挺好,又轻又韧,还透气。 用竹子做个骨架,里面垫上干草,外面再想法子挡挡风....”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林清山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好主意啊!用竹子搭起来也快,挡风的话....用厚草帘子围一圈?” 两人正商量着,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林清舟穿戴整齐的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走到背篓边看了看公兔,开口道, “窝搭好了,放我屋里吧,西厢房就我一个人,宽敞,也暖和些。” 这倒是个好法子。 西厢房虽比南房和东厢房小些,但林清舟一个人住,靠墙腾块地方放个兔窝绰绰有余,屋里生着炕,比外面暖和多了。 “成!那就放三弟屋里!” 林清山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动手!” 说干就干。 林清山去柴房搬来几根合适的竹竿和一堆林清舟劈好的,宽窄不一的竹片。 晚秋找来麻绳,旧布条,还有一把小锤子和几根旧铁钉。 林清舟则回屋,将靠北墙那块空地仔细清理出来。 三人就在院子里比划着忙活开了。 林清山力气大,负责将粗竹竿截成合适的长度,做窝的立柱和底框。 晚秋心思细,用麻绳和布条,将竹片一片片紧密地绑在底框和立柱上,编成四面结实的竹墙。 林清舟帮着固定节点,处理竹片的毛刺,还用几块薄木板和剩下的竹片,搭了一个倾斜的,可以活动的顶盖, 既能遮风挡灰,又方便掀开喂食清理。 他们做的这个兔窝,约莫两尺见方,高也是两尺,免得兔子一跳就跳出来了。 底座用四根粗竹竿稳稳撑起,离地约半尺,防潮防虫。 四面墙是用宽竹片竖着紧密捆绑而成,缝隙极小,既保证了坚固,又透气。 正面留了一个方形的门,用几根细竹篾编了个可以上下抽拉的小栅栏门。 顶盖是活的,用旧布条系着,可以揭开。 窝里面,晚秋铺上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麦秸和旧棉絮。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结实,轻便,透气的竹制兔窝就做好了。 林清山试了试,单手就能轻松拎起来。 “行了!” 林清山满意的看着成品, “这窝是比木板钉的好!又轻快又透气,兔子待着肯定舒坦。” 晚秋也笑着点头,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竹片内壁, “嗯,边角都处理过了,不会刮伤兔子。” 林清舟没说什么,直接拎起兔窝,走进自己房间,在北墙根下放好。 然后又出去,小心的将那只关了一夜,有些不安的公兔从背篓里抱出来,放了进去。 公兔一进新窝,先是警惕的缩在角落,鼻子翕动着四处嗅闻, 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安全了,才慢慢开始活动,试探着啃了啃铺着的干草。 “呼,它还蛮适应的嘛...” 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松了口气。 兔窝还没做好的时候,家里人就陆续醒过来了,各司其职, 这会儿看着新搭好的兔窝和里面安顿好的公兔, 都夸他们手脚麻利,想得周到。 第162章 说的什么话 兔窝安置妥当,晨曦也已完全照亮了小院。 按照林家乃至大多数庄户人家长久以来的习惯, 一日只食两餐,晨起是不下米的,大家喝点早起烧好的温热水,便直接开始一天的活计, 待到晌午再吃第一顿正经饭,下午申时末前后吃第二顿,也就是晚饭。 林茂源洗漱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侍弄他的草药或准备出门,而是叫住了正准备去后院菜地看看的张氏。 “春燕,你过来,爹给你把把脉。” 林茂源在堂屋坐下,示意张氏伸手。 张氏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伸出手腕。 一家人都围拢过来,关切地看着。 林茂源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又看了看张氏的面色和舌苔,眉头微蹙, “春燕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比寻常,脉象虽还算平稳, 但有些气血不足之象,底子还是虚了些,咱们家一日两顿,对你和肚里的孩子来说,怕是营养不够,间隔也太长了。” 张氏闻言,连忙道, “爹,我没事,感觉挺好的,村里怀了身子的妇人,不也都是两顿饭吗?我没那么娇气。” “话不是这么说,” 林茂源摇头, “各人体质不同,你之前操劳,底子不算厚实,如今又是头胎,更需仔细, 从今天起,你得吃三顿了,早上加一顿,哪怕简单些,垫垫肚子也好。”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也开口道, “爹说得对,大嫂需要营养,还有晚秋...” 他看向晚秋,声音清晰, “晚秋年纪小,之前身子也亏过,如今又要教我们编竹编,又要忙家里活计,脑力和体力都耗着,也该吃三顿。” 晚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 “我不用!我还小,吃两顿足够了!大嫂才最需要!” 林清舟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和大哥,沉稳的开口, “既然要加,不如一家人都加上,大哥干的是砍竹劈柴的力气活,最耗体力, 爹娘年纪渐长,也需要保养元气,清河虽然活动少,但身体恢复更需要营养支撑, 咱们家如今,竹编有了新进项,兔子也能添些指望,爹看诊虽不图财,但总归有进项, 一家人齐心,多这一口饭,紧一紧,供得起, 身体是根本,有了好身体,才有力气把日子过得更好。” 林清舟这番话,条理分明,考虑到了家里每一个人,既点明了必要性,也给了可行性。 林茂源听着,频频点头,最后拍板道, “清舟说得在理,桂香,从今儿起,咱们家改成一日三餐! 早饭简单些,晌午和晚饭照旧。” 周桂香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多一顿饭,就意味着多耗一份粮食,柴火。 但见老伴和儿子们都这么说,尤其是想到张氏肚里的孙儿和晚秋那单薄却勤快的身影,心里的那点犹豫便化作了决心。 她本就不是那种死抠到不顾家人身体的人。 “行!听你们的!” 周桂香一挽袖子, “那就这么办!早饭咱慢慢来,不一下子吃太多,省得肠胃不惯,精打细算着,总能让大家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说干就干,周桂香转身就进了灶房。 家里其他人也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但脸上都带着一丝新鲜的期待, 从今天起,他们家也要吃三顿饭了! 因为是头一天加餐,周桂香做得格外简单。 她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上一把黄小米和切碎的南瓜块,熬了一大锅杂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南瓜的清甜,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菜只有一样,凉拌笋子。 用的是年前晒的干笋,提前泡发了,切成细丝,用开水焯过,沥干水分,只加了一点盐和几滴珍贵的麻油拌匀,爽脆可口,正好佐粥。 粥熬好了,周桂香招呼大家吃饭。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那碟脆爽的笋丝,都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温暖。 “来,都趁热吃!” 周桂香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粥, “头一顿,咱们先吃这些,往后看看情况再添。” 林清山端起碗,呼呼喝了一大口, “好喝!” 张氏小口喝着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连带着早起有些发冷的四肢都暖和起来。 晚秋也安静的吃着。 林茂源慢慢喝着粥,看着儿孙们满足的神情,心中宽慰。 林清山呼呼喝完最后一口粥,一抹嘴,只觉得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那股力气都更实在了些。 他提起靠在墙角的斧头,掂了掂, “娘,我上山了!” “哎,路上小心些,别进太深。” 周桂香叮嘱。 林清山比往年还要勤快些,这些日子家里都是暖烘烘的, 这会儿吃了饭,清山更是感觉力气用不完,放下碗就要上山砍柴去了。 林茂源也收拾好了他的旧药箱,对林清河道, “清河,爹今天还得去趟下河村看看, 你在家,若是有村里人来问个头疼脑热的,寻常小毛病,你照着我教你的方子酌情给看看, 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爹。” 林清河点头应下。 他虽不良于行,但跟随父亲学医多年,理论扎实,脉案也熟,应对一些常见小疾已无问题。 周桂香和晚秋,张氏一起麻利的收拾了碗筷。 周桂香看看天色,又看看南房桌上还摊着的竹篾和工具,想了想,对晚秋道, “晚秋啊,咱们今儿换个地方编吧,把这些东西都挪到正屋去。” 晚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婆婆的顾虑。 南房临着院门,又是林清河常待的地方,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来找林大夫或清河是常事。 往日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编着,被看见了也没什么,顶多好奇两句。 可如今加上婆婆和大嫂,三个人凑在一起学手艺,编东西,阵仗就不一样了。 难免会惹来更多关注和打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闲话或麻烦。 搬到更里面的正屋,就清静多了。 “娘说得是。” 晚秋立刻点头, “正屋也暖和,地方还宽敞,咱们就在那儿编,也方便说话。” 张氏也赞成, “对,正屋好,我靠着炕也舒服些。” 于是,婆媳三人很快将竹篾,工具和编了一半的东西都转移到了正屋。 周桂香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窗户开条缝透气,屋里既明亮又温暖,果然是个做活的好地方。 南房里,便只剩下林清河和林清舟。 林清河靠坐在炕桌旁,手边放着他的医书和脉枕。 林清舟则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附近的光亮处,面前堆着需要进一步劈细,刮光的竹篾条。 劈竹篾在村里不算稀罕活计,家家户户修修补补都得干,他在这里做,即便被人看见,也引不起太多注意。 更重要的是,有他守在这里,既能给四弟打个下手,也能应付那些可能上门,心思活络的村民。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病人,却是吴桂花。 她探头探脑的进来,眼睛先往南房里瞟,看到林清舟在劈竹篾,林清河在看书, 没见着那小养媳晚秋,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堆起笑容, “哟,清舟在家呢?劈竹子呢?晚秋呢?咋没见着?” 林清舟头也没抬,手里柴刀稳稳的落下,将一根粗篾片一分为二,声音平淡无波, “吴婶子,找我弟妹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串串门。” 吴桂花干笑两声,脚步却往屋里挪了挪,眼睛瞟向墙角堆着的,已经处理好的细篾片, 试探着问, “清舟啊,你们家最近...挺忙活啊?这又是劈竹子,又是编小玩意儿的...” 林清舟终于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看向她,嘴角似乎弯了弯,却没什么温度, “怎么,吴婶子家不忙了?赵大叔最近没给李婶子送柴火了?” 吴桂花的脸“唰”一下就涨红了。 去年她男人赵大牛偷偷给寡妇李美丫送了几捆柴火,被她抓了个正着,在村里很是闹了一场。 此刻被林清舟这么不咸不淡的一提,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讪讪道,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正尴尬间,院门又被推开了,赵婶子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走进来,看见吴桂花, 惊讶道, “桂花?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你家梅花跟李美丫在村口打起来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什么?!” 吴桂花一惊,也顾不得打探林家的事了,急道, “怎么回事?梅花怎么会跟李美丫打起来?” 赵梅花是吴桂花的大女儿,今年九岁了。 “我也没听太清楚,好像是你家梅花去李美丫家,抢什么东西,两人就撕扯起来了.... 哎,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孩子吃了亏!” 吴桂花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切齿道, “不可能!肯定是那死男人又偷拿家里的东西给那狐狸精了!被梅花撞见了!” 她再没心思停留,也顾不上跟赵婶子道谢,转身就风风火火的冲出了林家院子,看方向正是往村口去。 赵婶子看着她跑远,摇了摇头,这才转向林清舟,脸上带了笑, “清舟啊,你大嫂在不在?我找她有点事。” 林清舟脸上的冷淡神色缓和了些,放下柴刀,站起身, “是为了柱子做衣裳的事吧?” “对对对!” 赵婶子连忙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包袱, “布料我带来了,想请春燕帮着看看,怎么裁合适。” “嗯,你跟我来。” 林清舟引着赵婶子往正屋走去,心里那点因吴桂花而起的厌烦也散了。 这才是正经来往的邻里。 至于那些总想窥探别人家营生,嚼舌根子的, 有他在,就别想轻易从林家打听出什么来。 第163章 不能厚此薄彼 林清舟走到正屋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扬声道, “大嫂,赵婶子来找你做衣裳了。” 里面传来张氏温和的回应, “哎,来了!” 随即,门从里面打开,周桂香和张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赵婶子见状,很有分寸地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往正屋里探头探脑,只笑着打招呼, “桂香嫂子,春燕,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快进来坐。” 周桂香笑着招呼,引着赵婶子进了堂屋,又对张氏道, “春燕,你去洗把手。” 张氏应声去了灶房洗手。 周桂香和赵婶子在堂屋桌边坐下。 很快,张氏擦着手回来,赵婶子也将那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段布料。 一段是靛蓝色的粗棉布,厚实耐磨,是做外衣裤子的, 另一段是月白色的细棉布,柔软些,是做里衣的。 布料不算顶好,但看着干净整齐,显然是精心准备,攒了许久的。 张氏拿起那靛蓝布,用手丈量了一下宽度和长度,又问了问柱子的大致身高胖瘦。 赵婶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根打了结的细麻绳,那是她照着柱子身形量好的尺寸。 “春燕,我也不懂什么时兴样子,就想着做身结实耐穿的。” 赵婶子有些不好意思, “上身做成斜襟短袄,下身是直筒裤,裤脚收紧些,免得灌风,里衣就是寻常对襟的样式就行。” 张氏仔细听着,又看了看布料,心里大致有了数, “行,婶子,我明白了,这布宽窄正好,靛蓝的做一身衣裤应该够,还能余点边角料, 月白的做件里衣也差不多,我这两天就帮你裁出来,慢慢做。” “哎,那就太谢谢你了!” 赵婶子连声道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五文铜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芝麻糖。 “春燕,这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做衣裳的工钱....” 这报酬,在乡下请人帮忙做一身衣裳,算是很实在了。 若是在镇上正经的裁缝铺子,手工费或许要二三十文,但那用的是铺子的名声和更专业的工具。 村里妇人之间互相帮忙,通常给个十文八文,或是用等价的鸡蛋,粮食,帮工来抵,都是常事。 赵婶子拿出十五文现钱,外加一包糖,足见其诚意和对这件事的看重。 张氏连忙推拒, “婶子,这太多了!就是裁裁剪剪缝几针的事儿,哪能要这么多! 糖你拿回去给柱子吃,工钱给个五六文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不行!” 赵婶子态度很坚决,硬是把钱和糖往张氏手里塞, “春燕,你是不知道,我这眼睛是真不行了,这两年穿针引线都费劲, 柱子眼看要说亲,没身体面衣裳怎么行? 你能帮我这个忙,我感激不尽! 这点钱和糖,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推让了一番,周桂香在一旁看着,这时才开口道, “春燕,既然赵婶子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你把柱子的衣裳做好,做得体体面面,结结实实的,就是对赵婶子最好的回报了。” 婆婆发了话,张氏这才不再推辞,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了那十五文钱和糖, “那我就收下了,婶子你放心,我一定仔细做,尽快让柱子穿上新衣裳。” 赵婶子这才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 “哎!好!好!我不急,你慢慢做,仔细身子要紧!” 又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过两日来拿裁好的衣片看看,赵婶子才千恩万谢的走了。 送走赵婶子,周桂香看着张氏手里那十五文钱,感慨道, “这当娘的,为了孩子,真是不容易,赵寡妇一个人拉扯柱子,怕是攒这点钱和布,费了不少劲。” 张氏摸着那还带着赵婶子体温的铜钱,点点头, “嗯,娘,这钱拿给你。” “你自己收着。” 周桂香摆摆手, “这是你的手艺换来的,该你拿着,往后啊,说不定找你做针线的人还有,也算你自个儿的一点进项。” 张氏却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铜钱和糖又往周桂香面前推了推,语气坚定, “娘,这钱我不能自个儿收着,家里现在吃三顿饭,开销大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谁赚了钱不是往家里交? 晚秋辛辛苦苦编竹编,清舟每次去镇上,都是一下子拿回来一百多文, 晚秋一个铜板没拿,都交给了娘, 我这不过是动动针线,帮点小忙,怎么能就把钱揣自己兜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氏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虽然晚秋是养媳身份,但自打进门,周桂香从未将她看作外人,吃穿用度,教导疼爱, 都跟对亲闺女,对张氏这个长媳没两样。 家里好不容易有了点新进项,无论是晚秋的竹编,还是张氏的针线,都是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若是张氏开了自己收工钱的先例,哪怕只有十五文,也难免显得厚此薄彼,伤了和气,更怕寒了晚秋那孩子的心。 周桂香听了,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伸手接过了那十五文钱和糖,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咱们是一家人,劲儿要往一处使,钱也该归在一处花, 这钱,娘就收着,算进公中,贴补家用, 这糖...” 周桂香掂了掂那包芝麻糖,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分了。” 张氏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哎,听娘的。” 婆媳俩说开了,心里都更敞亮。 周桂香将钱收好,糖也放妥当,两人便又回了正屋, 周桂香与竹篾打交道,张氏则开始做衣裳, 正屋里,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而此刻的村口,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第164章 李美丫 且说那边吴桂花一路小跑着冲到村口老槐树下,远远就看见赵梅花正坐在地上,头发散乱, 脸上带着泪痕,身上的旧棉袄被扯得歪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袱,正扯着嗓子哭。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李美丫则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眼神里却没什么惧意,反而带着一丝被搅了好事的不耐和讥诮。 她身上穿着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插着一根银簪子,在这冬日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外扎眼。 李美丫手里捏着半截被扯断的布头,正是那包袱的一角。 “梅花!我的儿!” 吴桂花冲过去,心疼地扶起女儿,转头就朝李美丫瞪眼, “李美丫!你个没廉耻的!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李美丫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的理了理鬓角,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桂花嫂子,这话可要说清楚, 是你家梅花跑到我院子里,二话不说就抢我放在桌上的包袱, 我拦她,她还动手抓我,这布头就是她扯断的, 到底是谁欺负谁?” 李美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讽笑, “再说了,这包袱是谁的,里头是什么,你家梅花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非要我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说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绵里藏针,又把皮球踢回给了吴桂花。 谁不知道李美丫自打守寡后,仗着几分颜色和那股子会来事的劲儿, 在村里几个光棍和家境稍宽裕,耳根子软的男人那里很有些门路, 隔三差五总能弄点粮食,布头甚至零钱花花,美其名曰帮衬, 村里正经妇人都瞧不上她,背地里骂她拉帮套的破鞋。 但她嘴皮子利索,又会装可怜,那些得了她好处的男人或碍于面子或心中有鬼,往往替她遮掩, 寻常妇人倒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吴桂花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看到周围村民脸上那了然又带着点看戏的神情,更是羞愤难当。 她当然猜到那包袱多半是自家那没出息的男人又偷偷摸摸给李美丫送去的好处,被女儿撞见了才闹起来。 “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吴桂花色厉内荏, “这包袱是我家梅花她爹给她买的!肯定是你想昧下!” “哦?” 李美丫挑眉,语气更加悠然, “赵大哥给闺女买的东西,不放自己家里,特意大老远送到我院子桌上? 桂花嫂子,你信吗?乡亲们,你们信吗?” 围观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吴桂花脸上挂不住,又见女儿还在抽噎,怀里包袱抱得死紧,心一横,上前就要去夺, “把包袱还给我家梅花!” 李美丫却上前一步,挡在吴桂花面前,声音也冷了下来, “桂花嫂子,这青天白日的,你想明抢? 这包袱现在在我手里断了角,就是我的东西, 你要拿,可以,让你家赵大牛自己来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他给谁的!” 李美丫这话说得格外硬气,眼神也锐利起来,竟让吴桂花一时不敢硬抢。 李美丫能在村里混得开,除了那张脸和会说话,也不是全无倚仗,她娘家兄弟在邻村也有些“名声”, 更别说光是村里就还有些愿意帮衬她的相好... 李美丫自己撒起泼来更是不管不顾,寻常妇人还真有些怵她。 光脚的从不怕穿鞋的,要脸的也永远斗不过不要皮的。 无论是什么世道,往往是越不要脸,捞着的好处就越多。 场面一时僵持。 吴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美丫, “你....你个不要脸的!勾引男人还有理了!” 李美丫脸一沉,刚要反唇相讥,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婶子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桂花,你先带梅花回去,看看孩子伤着没。 美丫,你也少说两句,这事儿...唉!” 老婶子摇摇头,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光彩,不想说明了。 吴桂花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再闹下去,丢人的还是自己家。 她狠狠瞪了李美丫一眼,一把拉起还在抽泣的赵梅花,又心疼又气恼地拽着她往家走,嘴里骂骂咧咧,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回家再跟你算账!” 李美丫看着吴桂花母女狼狈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布头,拍了拍灰, 连同手里那截一起塞进袖子里,又理了理衣襟,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村民露出一个楚楚可怜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各位叔伯婶子都看见了,我这日子...真是难过,平白无故被人闯家里抢东西,还要被骂....” 李美丫眼圈适时的红了红,然后转身袅袅婷婷的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第165章 男人跟男人 村口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李美丫扭着腰肢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村尾,略显孤零的土坯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素来不爱闩门,一来显得孤僻,二来....也方便某些有心人进出。 一进院,李美丫脸上那点楚楚可怜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与厌烦交织的戾气。 她将袖中的包袱重重扔在堂屋唯一的破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子糙米,约莫三四斤,还有一小块腊肉,不过巴掌大,瘦多肥少。 “呸!就这点东西!” 李美丫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和烦躁。 今年年景不好,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往日里那些围着她转,多少能抠出点油水的男人, 最近也手头拮据,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次。 就像今天这包袱,若搁在往年,赵大牛那憨货少说也得送五斤细粮,外加一块像样的腊肉或几尺布头, 哪像现在,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 李美丫坐到冰冷的炕沿上,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嫌弃那些臭男人,家里没本事,在外头装大爷,到了她这儿,一个个又抠搜又猴急,床上也是些不中用的软脚虾! 想起自家那个早死的男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死鬼活着的时候,也是个没用的,家底薄,力气小,性子还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除了会埋头种那两亩薄田,什么本事都没有,连在炕上都跟死鱼似的,让她守了好几年的活寡。 可就是从守寡后,尝过了不同男人的滋味,李美丫才恍然惊觉,原来男人跟男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力气大,有的嘴甜会哄人,有的舍得花钱.... 虽然各有各的腌臜心思,但也比家里那个死鬼强上百倍! 这么一想,她倒觉得守寡也不算太坏,至少自在,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男人脸色, 还能靠着这点颜色和手段,从那些蠢男人手里抠出些嚼用来。 只是....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没滋味了呢? 好东西越来越少,那些男人的嘴脸也越来越令人作呕。 李美丫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拔下那根银簪子, 这还是前年村里那个卖货郎送的,如今那货郎也好久没来了,怕是另寻了新欢。 李美丫正对着空荡荡,冷飕飕的屋子犯痴, 琢磨着下一个该钓哪个稍微宽裕点的男人,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禾摩擦的窸窣声。 李美丫下意识的抬头,透过虚掩的院门缝隙望出去。 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正从门外的小路上走过。 那人肩上扛着两大捆小山似的柴禾,青翠的竹枝和干枯的硬木混杂在一起,分量显然不轻,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可那人的步子却迈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粗壮的胳膊肌肉偾张,古铜色的侧脸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线条硬朗, 带着一种庄稼汉子特有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是林清山。 第166章 心头发烫 只见那高大身影稳稳走过,每一步都像踏在李美丫的心坎上。 她不由自主的从炕沿滑下,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快步挪到虚掩的院门后, 屏住呼吸,将脸贴在冰冷的门缝边,目光贪婪的追随着那个背影。 林清山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扛着他的柴禾。 扁担深深勒进他厚实的肩头肌肉里,随着步伐,那肩膀的轮廓在粗布棉袄下起伏贲张, 充满了一种原始纯粹的属于劳动者的力量感。 林清山的腰背宽阔挺直,像一堵能扛住任何风雨的墙,收紧的腰部线条向下延伸,没入结实的腿部。 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发茬,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顺着他古铜色的,线条硬朗的侧脸滑下,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深处.... 李美丫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她见过村里不少男人,有油嘴滑舌的,有故作深沉的,有瘦弱干瘪的,也有像赵大牛那样空有一身蛮力却透着蠢笨的。 可像林清山这样的....不一样。 汗水混合着泥土和竹木的气息,似乎隔着门缝都能隐隐闻到,非但不让人觉得腌臜,反而有种令人心头发烫的踏实感.... 李美丫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宽厚的背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移动,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麻。 直到林清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拐角,再也看不见,李美丫才猛地回过神,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半边身子都探出了门缝,指尖紧紧抠着粗糙的木门板。 李美丫缓缓缩回身子,靠在门板上,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竟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却异常明亮起来,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不甘,觊觎和强烈好奇的火焰。 “林清山....” 她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像在品咂着什么滋味似得... 是啊,她怎么早没注意到? 林家那个闷葫芦大儿子,竟然这么有看头! 以前只听说他憨厚肯干,是家里的顶梁柱,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近距离,专注的观察过他这副身板,这副气度。 比起那些只会偷偷摸摸送点寒酸东西,一有机会就想占便宜的软脚虾,林清山就像山里的硬木, 沉默,扎实,扛得起重担,也...更能让人依靠吧? 而且,林家最近好像不一样了,日子眼看着有了起色,连那嫁出去的闺女都愿意回来过年.... 李美丫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重新走回冰冷的堂屋,看着糙米和腊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更加碍眼,更加上不得台面了。 李美丫弯腰,将糙米和腊肉扔回灶房,动作带着烦躁和.... 隐隐的兴奋。 从今天起,她得多留意留意这个林清山了。 不,不止是留意。 清水村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机会的。 她李美丫看上的东西,还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就算不能立刻怎样,多看看,多想想,总能找到机会的。 这寡淡无味,越来越难捱的日子,好像突然又有了点新鲜的目标和盼头。 李美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 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李美丫仔细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重新插好那根银簪,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带着几分媚意的弧度。 - 晌午过后,林家小院简单吃了点东西。 林茂源带了干粮去下河村,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少了个人,午饭更显清淡,依旧是杂粮粥就着咸菜和一点剩下的拌笋丝。 放下碗筷,林清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这日子过得太舒坦,差点都忘了,开年了就立春了, 今年这天看着还是冷得很,跟往年开春不一样,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林清舟也看向窗外,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是,去年抢种的冬小麦,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去年秋雨多,地湿,播种也比往年晚,得去看看苗情,心里才有底。” 去年抢种时,一家人齐心协力, 尤其是清河根据医书和农谚想出的温水拌草木灰,依墒情调整播种深浅疏密的法子,都一一试了。 如今开春在即,正是检验的时候。 “成,咱俩下午就去地里看看。” 林清山立刻道。 兄弟俩说走就走,各自穿上厚实的旧棉袄,林清山还扛了把铁锹,准备必要时挖开冻土看看墒情。 兄弟俩先去了去年特意用拌了灰的麦种试种了边角的地。 田里一片萧瑟,残留着去岁的枯草梗,冻土尚未完全化开,踩上去硬邦邦的。 两人蹲在地头,用手小心的扒开表层的冻土和枯草,露出下面略带潮湿的泥土。 林清山用铁锹在边角处轻轻挖开一小块,仔细查看。 “大哥,你看这儿,” 林清舟指着一处, “好像有点绿意了。” 果然,在略显板结的土缝里,依稀能看到几丝极其细弱的,淡黄泛绿的嫩芽,顶着泥土,顽强的探出头来。 虽然羸弱,但确确实实是麦苗! 而且,仔细对比,用了草木灰拌种的边角处,那绿意似乎比旁边常规播种的地方要稍微明显一点点,苗也似乎更壮一丝丝。 “还真出了!” 林清山憨厚的脸上露出喜色, “清河那法子,好像有点用!就是苗太弱了,这天再不暖和,怕长不动。” “再看别的。” 林清舟也很谨慎。 兄弟俩又查看了另外几块田。 情况大致相同,麦种基本都发芽了,但受制于持续的低温,苗情普遍偏弱,出土不齐,稀稀拉拉的,看着让人揪心。 好在去年根据林清河的建议调整了播种深浅疏密的地方,出苗情况似乎略好于完全按老法子播种的, 至少没有出现大面积的烂种或闷苗。 “这么看清河琢磨的有道理,”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是这天公不作美,得想法子保保温才好。” 两人正蹲在地头商量着是不是可以再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或干粪保暖, 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刻意放柔的脚步声。 兄弟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溜光的身影,正袅袅婷婷的沿着田埂走过来,正是李美丫。 李美丫如今二十有七,男人死的早,保养得宜,倒是比村里同龄妇人看着美艳几分。 只见她手里挎着个空篮子,眼睛却不住的往这边瞟,尤其是落在正蹲着,背对着她的林清山那宽厚的脊背上。 林清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李美丫,只当是路过的村邻,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便又转回头,继续跟弟弟讨论地里的事。 林清山的心思全在那些孱弱的麦苗上,哪里会去注意一个不相干的寡妇眼神里藏着什么。 林清舟却不同。 他本就心思细敏,又在外头跑过,见识过些人心鬼蜮。 林清舟能察觉到,李美丫那目光,黏在自家大哥背上,着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带着钩子,恨不得把人的魂儿都勾过去似的。 林清舟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警惕和厌恶。 这李寡妇在村里什么名声,他早有耳闻,只是以前林家跟她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无缘无故跑到这冷飕飕的田埂上来溜达,眼睛还这么不老实.... 是想打什么歪主意? 李美丫见林清山只是憨憨的一点头便不再看她,心里有些失望,又不甘。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腰肢扭得更明显些,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她自认为最柔媚的声音开口道, “哟,是林大郎和林三郎啊?这么冷的天,还在地里忙活呢?真是辛苦呀~” 林清山又“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眼睛还是盯着麦苗。 林清舟则冷淡的回了句, “看看麦子。” 目光带着审视,毫不掩饰的打量着李美丫。 李美丫被他那清冷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有些发虚,脸上那点做作的笑意也僵了僵。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不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李美丫又往前凑近两步,几乎要挨到田埂边,眼睛却还是瞟着林清山, “这麦子看着是有点弱啊,今年春天来得晚,可不好伺候呢, 林大哥真是能干,家里家外都靠你撑着呢。”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带着明显的奉承和试探。 林清山只觉得这李寡妇话有点多了,妨碍他们看地, 家里每个人都勤劳肯干,怎么就靠他一个人了? 这话说的林清山真不爱听。 林清山这么想着,嘴巴又笨,又不知道怎么回她,又觉得不想跟外人说这么多话。 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囫囵话,李美丫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就看林清山干脆站起身,走到另一垄地头去看了,离李美丫远远的。 李美丫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林清舟也直起身,目光如冰的看着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李婶子要是没事,就别在这田埂上站着了,风大仔细冻着,我们还要看地,就不招呼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赶人了。 李美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扯了扯嘴角, “那...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有些不甘的又瞥了一眼林清山宽阔的背影,这才扭着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那空篮子在她手里晃悠着,显得有些滑稽。 等她走远了,林清山才挠挠头,有些不解的对弟弟说, “这李寡妇今天咋跑到咱家地头来了?怪里怪气的。” 林清舟看着李美丫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淡淡道, “大哥,以后在地里或是路上,单独碰上她,躲远点,这不是个安分的。” 林清山虽然憨直,但弟弟这么郑重的提醒,他也上了心,点点头, “嗯,知道了。” 他心里只惦记着庄稼和家里的活计,对那些弯弯绕绕没兴趣,更懒得费神去琢磨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兄弟俩重新蹲下,继续商量保苗的法子。 方才那一点带着腌臜气的插曲,很快就被对土地和收成的担忧所取代。 只是,林清舟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 第167章 倒春寒 兄弟俩蹲在田埂边,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心头沉甸甸的。 麦苗虽已破土,但在这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羸弱,一阵冷风就能吹折了去。 “光看不是办法,” 林清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 “咱们家去冬攒下的东西倒是能顶些用。” 林家今年冬天日子稍宽,人口也旺,每日吃喝用度比往年强些,人畜兴旺之下,积攒的农家肥自然也厚实了许多。 晚秋勤快,每日都将兔窝,鸡鸭棚和茅厕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个冬天下来,屋后沤肥的土坑里已是黑褐一片,散发着并不难闻的,属于土地的熟腐气息。 草木灰也攒了好几筐,静静的堆在灶房角落。 “这事不小,” 林清舟思忖着, “等爹晚上回来,再叫上清河一起商量,他主意多,看看怎么用这些肥灰最好。” 林清山点头, “是得这样。” 既然来了地里,也不能白跑一趟。 兄弟俩索性撸起袖子,趁着天色尚早,将自家田地里的枯草,碎石清理一番。 林家统共有八亩地,去年秋播时,八亩地尽数都种上了冬小麦。 两人先从出苗稍好的向阳坡地开始。 地里去岁残留的枯草梗,蓼蒿秆子,被冻得硬挺挺的立在土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 林清山力气大,专拣那些粗壮难拔的, 林清舟则细致些,将细碎的草叶,断梗一一拾掇干净, 连田埂边的沟渠也略略疏通,免得积水。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干起活来,身上便渐渐有了暖意。 汗水微微渗出,很快又在冷风中变得冰凉。 兄弟俩都不说话,只听得见铁锹掘土,枯草被拔起的“嚓嚓”声,以及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 两人闷头干活,直到寒气愈发刺骨,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黯淡的灰白。 林清舟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看着远处村舍里陆续亮起的点点昏黄灯火,开口道, “大哥,回家吧。” 林清山抬头望了望天色,也觉着是该回去了,便扛起铁锹,兄弟俩一前一后,踏着暮色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些微热闹的声响。 推开院门,只见林茂源正从下河村回来不久,周桂香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递给他擦洗。 林茂源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着脸和手,一边低声和周桂香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抹踏实。 晚秋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张春燕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正屋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兄弟俩的身影,脸上便漾开笑容,回头朝里招呼, “爹,娘,清山和清舟回来了!” 林清山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脚步也加快了些,扬声应着, “回来了!” 林清舟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淡。 他看着院子里这忙碌温馨的景象, 父亲归家,母亲伺候,大嫂守望,晚秋操持,这本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 可下午李美丫那黏腻的眼神,像一条毒蛇,悄然钻进了这幅暖融融的画面里,让他心头发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寒意。 晚秋端着碗筷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林清舟落在后面,神色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心头微动,放下碗筷,用围裙擦了擦手,柔声招呼道, “大哥,三哥,灶房里还温着热水,你们也赶紧来洗洗,去去寒气。” 林清舟被她清亮的声音唤回神,对上晚秋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心头那点阴郁似乎被熨帖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应道, “好。” 便随着林清山一起去灶房舀水洗漱。 一家人净面洗手,齐聚在南房。 很快,饭菜便摆上了桌。 今日的晚饭比往日略丰盛些, 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里面掺了切得细碎的南瓜块,熬得稠稠的, 一碟清炒白菜,用的是自家窖藏的白菜心,脆嫩爽口, 一碗萝卜干炒熏鱼丁,咸香下饭, 一小碟淋了少许麻油的凉拌笋丝,清新解腻。 还有白日里赵婶子拿过来的芝麻糖。 虽无大鱼大肉,但热热乎乎,分量扎实,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坐在主位,喝了一口热粥,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奔波一日的寒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去下河村,看了三户人家,都是些冬日里积下的风寒咳嗽,或是旧伤复发,收了些诊费,拢共五十六文。”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接过,仔细收好,脸上带着欣慰, “能收着些就好,开春了,用钱的地方多。” 林清山扒拉了一口粥,接上话头, “爹,我和老三下午去地里看了,麦子都出苗了,就是天太冷,苗弱得很,风一吹直打晃。 咱家那点试验的边角,用了清河的法子,瞧着是比旁的壮实一丝丝,可也够呛。” 他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清舟默默吃着饭,听着大哥说地里的事,并未插话提及李美丫, 大嫂如今怀着身孕,最忌心绪不宁,这些腌臜事,提了徒惹烦恼。 林茂源沉吟片刻,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 “清河,你怎么看?你书上瞧来的法子,看来是有些效用,只是这天气...” 林清河放下筷子,思索着道, “爹,大哥,既然试验的苗情略好,说明那法子方向是对的, 如今关键是要保苗过这倒春寒,咱家攒下的草木灰和沤好的肥,可以派上用场, 草木灰撒在麦垄间,既能补充些肥力,也能略略保温, 沤好的粪肥,若能兑水稀释,在日头好的时候浅浅浇灌,也能护着根系, 只是具体如何施用,用量多少,还得再仔细合计。” 一家人边吃边商议着,话语声混杂着碗筷的轻响,在这温暖的南房里回荡。 第168章 保苗 正月初七,窗外天色还未大亮,灰蒙蒙的。 晚秋便已轻手轻脚的起身,套上厚实的旧袄。 南房里,林清河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她小心掖好被角,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先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将院子里一夜落下的枯叶和浮尘细细扫净。 灶房里,昨晚便封好的灶膛还有余温,她添了几根细柴,重新引燃,架上大锅烧水。 不多时,氤氲的热气便从灶房飘散出来。 第二个醒来的是林清山。 他惦记着地里的活计,睡得并不沉。 听着院里细微的动静,便也起身穿衣。 推开东厢房的门,正看见晚秋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热水,准备一家人的盥洗用水。 “早啊,晚秋。” “大哥早。” 晚秋抬头,露出浅浅笑意, “热水快好了。” 林清山点点头,也不闲着,先去柴房取了斧头,开始劈砍昨日捡回的枯树枝,整齐的柴火码在墙边,预备着这几日烧水做饭用。 不多时,正屋和周桂香也起来了。 昨日商议好,以后要吃三餐,周桂香便要起来准备早饭, 她挽起袖子,走进灶房,晚秋已将粥米下锅,周桂香便接手过去,又拿出些储菜,准备再做个简单的咸菜。 东厢房里,张氏也已起身。 她身子渐重,动作比往日慢些,但也没闲着,之前应了赵婶子的托付,帮她家柱子做衣裳, 这会儿正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仔细比划着布料,开始裁剪。 林清舟也起来了,洗漱过后,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拿起篾刀,手法熟练的劈起竹篾来。 细长均匀的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清舟做得专注,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院子里各自忙碌的家人,眼底满足。 昨夜商量好了地里的事,林茂源今日便没去下河村了。 他先去了南房,查看林清河的情况。 林清河也已醒了,正自己尝试着活动手脚。 林茂源扶他坐起,仔细检查了他的双腿,又按揉了几个穴位,询问他昨夜的感觉。 “比前些日子又有些力气了,” 林清河脸上带着希望, “试着动脚趾,好像更听使唤些。” “嗯,气血渐通,是好事。” 林茂源颔首,心下也觉宽慰, “但不可急躁,慢慢来。”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热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 周桂香扬声招呼, “吃饭咯!” 一家人很快聚拢到南房。 早饭是稠稠的杂粮粥,配着周桂香用萝卜干和少许熏鱼末炒的咸菜,还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凉拌笋丝。 饭桌上,林茂源道, “今日我和清山,清舟下地,把昨日商量的法子试试。” 吃完饭,碗筷很快收拾干净。 父子三人换上更旧些的,方便干活的衣裳,扛上铁锹,扁担和装了草木灰,兑好水肥的木桶,出门往地里去了。 家里又各自忙碌。 - 父子三人来到了自家的麦田边。 寒气依旧很重,田垄间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麦苗在霜下显得愈发瑟缩。 林茂源放下肩上的扁担,沉重的木桶在田埂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望向东方天际。 太阳是出来了,悬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方,像一枚腌得不太透亮的咸蛋黄,光晕模糊,有气无力的散着些白蒙蒙的光。 那光线落下来,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倒衬得这清晨的田野愈发空旷寂寥。 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干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刺痛。 田垄间残留的夜霜在寡淡的阳光下并未迅速消融,反而凝结成细碎的冰晶,泛着冷冷的微光。 麦苗的叶片上依旧挂着白茸茸的霜花,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日光里,瑟缩得更紧了。 这日头,看着亮,却是个冷太阳。 林茂源在心里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先紧着试验的那几垄来。” 林茂源沉声道, “清山,你力气大,把兑好的水肥桶提过来,清舟,你眼力好,撒草木灰要匀净,薄薄一层盖住麦垄间的表土就行,别压了苗。” “知道了,爹。” 兄弟俩应声。 林清山将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提到田边。 里面是昨晚和周桂香,晚秋一起,用温水将沤好的黑褐色粪肥仔细兑稀了的肥水, 对于做惯了的农人来说,这气味并不浓烈。 林清山拿起一个长柄的木瓢。 林清舟则拎起一筐草木灰,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灰质细密干燥,带着灶火特有的草木气息。 他走到那几垄试验的麦苗旁,蹲下身,先仔细看了看苗情。 相比旁边,这里的麦苗确实精神那么一丝,叶片虽也带着霜,但颜色更深绿一点。 他开始动作。 左手托着灰,右手五指微张,撒种一般,将灰均匀的,极其轻柔的撒在麦苗之间的空隙里。 动作不快,却稳准,灰白色的粉末落下,像给冻土盖上了一层极薄的暖被。 他神情专注,额前碎发垂下也顾不得撩,只专心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扬撒的范围。 另一边,林茂源指导着林清山浇灌水肥。 他让林清山沿着麦垄,将瓢里的肥水缓缓倾倒,水流要细,要贴着地皮渗下去,不能泼溅到麦苗脆弱的叶片和茎秆上,以免冻伤。 “慢点,再慢点...对,就这样,让水慢慢洇进去。” 林茂源蹲在一旁,眼睛紧盯着湿润的泥土蔓延开来的痕迹。 林清山依言,放缓了动作。 他力气虽大,此刻却用得极其小心,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控制着水流,额角也渗出汗来。 肥水渗入撒了草木灰的土壤,颜色微微变深。 三人配合着,先将那大约半亩的试验田仔细照料了一遍。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融化了麦苗上的白霜。 被施了肥,盖了灰的麦垄,在阳光下似乎隐隐透出些不一样的生机。 “歇口气,喝点水。” 林茂源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腰。 林清舟去田埂边拿来带来的水囊,父子三人轮流喝了几口凉水。 “爹,剩下的地...” 林清山看着另外七亩多麦田,有些发愁。 肥和灰有限,不可能像试验田这样精细伺候。 林茂源也望着这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田野,沉思片刻, “剩下的,量力而行吧,草木灰紧着苗最弱的那两亩撒,薄薄一层,聊胜于无, 水肥也是,挑苗情最差,土最干硬的地方,浅浅浇一遍,重点是护住根,别让苗冻死,旱死, 开春后若能回暖,再追肥不迟。” “好嘞。” 兄弟俩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保苗是关键,不能平均用力,要保住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些。 于是,三人又忙碌起来。 汗水浸湿了父子三人的鬓角和后背,旧棉袄的肩头也被扁担磨得发亮。 第169章 送衣片子 正屋里,张春燕将最后一片衣料裁剪妥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觉得尺寸样式都无误,这才放下剪刀,轻轻舒了口气。 她扶着炕沿慢慢站起身,对正在堂屋帮着晚秋理竹篾的周桂香道, “娘,我出去一趟,找赵婶子瞧瞧这衣片子裁得对不对。” 周桂香闻言立刻抬起头,手里动作停了, “这天寒地冻的,外头路上不定有暗冰,滑一跤可了不得!你如今这身子,哪能轻易出门?” 张春燕也知道婆婆说得在理,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娘,赵婶子是给了钱的,我裁剪好了,总得让人家过过眼,看看合不合适,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这....” 周桂香蹙眉,既担心儿媳,又觉得人情道理上确实该给赵家一个交代。 正为难间,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温声道, “大嫂,娘说得对,你这身子确实不宜走动, 这样吧,我去赵婶子家跑一趟,把衣片子带给她看看,问问她的意思,再带话回来, 左右不过是传个话的事。” 张春燕更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行,天这么冷,还让你跑腿...” “没事,大嫂,” 晚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安抚, “我脚程快,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着就是。” 周桂香见晚秋主动揽下,也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道, “晚秋,你去也成,多穿点,裹严实些,路上仔细看脚下。” “哎,知道了娘。” 晚秋应着,转身回南房,跟正在竹架旁缓慢活动腿脚的林清河道, “清河,我去趟赵婶子家,替大嫂送衣片子,很快就回。” 林清河停下动作,看着她, “穿暖和些,路上小心。” “知道了。” 晚秋裹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头上包了块挡风的头巾,脚上是大嫂之前给她做的保暖的棉鞋, 又从张春燕手里接过叠好的几片衣料,仔细揣在怀里,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林家到村东头的赵婶子家,也得走上一盏茶的功夫。 午后阳光依旧没什么暖意,风刮在脸上生疼。 路上确实有些地方结了薄冰,晚秋走得很小心。 赵婶子家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梆梆”的砍柴声。 晚秋站在门外,扬声喊道, “柱子哥,赵婶子在家不?” 砍柴声停了。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李铜柱那张还带着些少年稚气,却因常年干活而显得粗粝的脸。 李铜柱手里还拎着斧头,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晚秋,李铜柱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才应道, “啊...在,在屋里呢。” 他有些局促的放下斧头,侧身让开。 目光却忍不住在晚秋身上多停了一瞬。 眼前这个裹着厚棉袄,包着头巾的女子,和他记忆里那个总低着头,瘦骨伶仃的“沈家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的晚秋,虽然穿着依旧朴素,但脸颊有了血色,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平和, 站在那儿,背脊挺直,透着一股子沉静安稳的气度。 就像一棵曾经蔫巴巴的小苗,被移栽到了合适的土壤里,得了雨露滋养,终于开始焕发出属于自己的生机。 李铜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陌生,他忙低下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晚秋妹子来了。” 第170章 刘三虎 “哎哟,是晚秋啊!快进来,外头冷!” 赵婶子应声从屋里掀帘子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些面粉,看样子正在忙活。 看到晚秋,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拉着晚秋的手就往屋里带, “你这孩子,咋这时候过来了?冻坏了吧?” 晚秋被她拉着手,感觉赵婶子的手心温热粗糙,心里也暖了几分。 她跟着走进堂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头烧着,散发着融融热气。 “婶子,不冷,我穿得厚。” 晚秋笑着应道,从怀里掏出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双手递给赵婶子, “是大嫂让我送来的,柱子哥的衣裳,大嫂已经裁好了样子,怕尺寸或者样式上你有别的想法,特意让我拿过来给你瞧瞧。” “哎哟,春燕这手艺,我还能不放心?” 赵婶子嘴上说着,手上却已经接过了衣料,在炕沿边坐下,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的展开来,一片一片的看。 她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裁剪的边线轻轻摩挲,又比划了一下大概的尺寸,嘴里念叨着, “这肩膀放得宽窄合适....腰身这儿留了余地,柱子那孩子还能窜一窜...袖长也正好....” 晚秋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赵婶子专注的样子,心里也替大嫂感到高兴。 赵婶子反复看了两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抬起头对晚秋笑道, “裁得真好啊,春燕这手艺是真是名不虚传的,这针脚留的也合适,缝起来也方便, 晚秋啊,你回去跟你大嫂说,就这么裁,一点问题没有,让她放心缝就是!” “哎,好,我记下了,婶子。” 晚秋点头应道。 赵婶子将衣料仔细重新叠好,递给晚秋,又拉着她的手道, “难为你这大冷天跑一趟,坐下喝口热水暖暖再走?”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活计,我得赶紧回去,等衣服做好了,我再给送过来。” 晚秋婉拒道。 “那行,路上慢点,仔细脚下。” 赵婶子也不多留,一直把晚秋送到院门口。 李铜柱还站在院子里,似乎一直在听着屋里的动静,见晚秋出来,又看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下头。 晚秋也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揣好衣料,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午后寒风依旧凛冽,刮得人脸皮发紧。 晚秋低着头,小心避开那些被踩实了的,容易打滑的冰面。 刚走到村中那片老打谷场附近,忽然听到前方通往村口的主路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 那声音由远及近,混杂着男人粗鲁的呵斥,女人尖利的哭骂,还有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围观村民隐隐的议论。 晚秋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约莫五六个人,正从村口方向气势汹汹的涌进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瘦高,穿着一件不怎么合体的半旧靛蓝棉袍,袖子挽起,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 他皮肤偏黑,眉眼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戾气,嘴角斜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在周围扫视时,透着一股子不耐与蛮横。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也是生面孔,穿着各异,脸上都带着看热闹或是助威的神情,瞧着就不是清水村的。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连推带搡的,正是钱氏。 只见钱氏此刻披头散发,眼睛更是肿得像桃子,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惊恐与愤怒。 “刘三虎!你个挨千刀的!快放开我! 我都跟你说了宝根是我和沈大富的儿子!跟你没半点关系!” 第171章 宝根 此话一出,晚秋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刘三虎这名字她隐约听过,好像是邻村杏花村有名的混子。 钱氏怎么还和这种人沾上关系了? 总感觉是有什么鬼热闹出现了。 到底是晚秋还小,不经人事,一时反应不过来,若是换大嫂来,怕是一句话就听了个明白。 晚秋此时只觉得眼前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场面让人心头发紧, 在沈家那些年早已学会了趋利避害,直觉告诉晚秋,这种涉及外村人,听起来就纠缠不清的事情, 离得越远越好,沾上一点可能都是麻烦。 于是晚秋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脚下方向一转,就朝着旁边通往自家院子的村道快步走去。 晚秋揣好衣料,脚步轻快的回到林家小院。 推开院门,便见张氏正倚在正屋门框边,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不住的朝外张望,显然一直在等着消息。 “大嫂!” 晚秋笑着走上前, “赵婶子看过衣片子了,说你裁得特别好,尺寸样式一点问题没有,让你放心缝就行, 喏,衣料都拿回来了。” 说着,晚秋将怀里捂得温热的衣料递还给张氏。 张氏接过,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落了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可算没出岔子,辛苦你了晚秋,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 “不辛苦,几步路的事。” 晚秋摆摆手,对于路上遇见钱氏的插曲,她只字未提。 在她心里,这种事情本就无关紧要。 这时,周桂香从堂屋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一片新编好的,约莫两寸见方的竹编小样,脸上带着点孩童般献宝似的期待,又有些忐忑, “晚秋,你快来看看,娘今天下午试着编的这个回字纹,咋样?是不是比昨儿那个井字纹看着密实点了?” 晚秋闻声走过去,接过那还带着周桂香手心温度的小竹片,就着堂屋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篾片排布得比昨日均匀不少,经纬交叉的地方也压得更紧实,回字形的纹路虽还不算十分规整, 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出雏形,边缘收口也比昨天利落了些。 “娘,你进步真快!” 晚秋由衷的赞叹,指尖轻轻拂过那细密的纹路, “瞧这篾压得多紧实,纹路也显出来了,就是这里,” 晚秋指着其中一个转角处, “下次拐弯的时候,篾片稍微带点弧度过去,别折得太死,纹路就更圆润了。” 周桂香凑近了看,连连点头, “对对,我说这儿看着咋有点别扭呢,原来是拐角太硬了,哎,还是你眼尖。” 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才知道里头这么多讲究,比你爹教认草药还费心思呢!” “娘你就是太谦虚了,” 晚秋将竹片递还给她,笑道, “你这才学了两天,就有这模样,比我当初自己摸索快多了,再多练练,保准比我编得还好。” “那可不敢指望,” 周桂香被夸得心里舒坦,嘴上却道, “能帮你打打下手,编点简单的东西,不拖后腿,娘就心满意足喽!” 说着,她小心的将那片竹编收进怀里,像是收着什么宝贝。 堂屋里,张氏听着婆婆和晚秋的对话,嘴角也噙着笑,手下穿针引线的动作不停。 窗边,林清河的目光偶尔扫过母亲和晚秋,眼底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堂屋里,婆媳三人岁月静好。 周桂香得了晚秋的指点,又拿起竹篾,琢磨着如何让转角更圆润, 张氏低头飞针走线,柔软的布料在她指尖渐渐显出衣裳的模样, 晚秋则坐在一旁,手里处理着更精细的竹丝,预备着编织新的花样。 - 而此刻,沈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刘三虎带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沈家时,沈大富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屋里一股隔夜的酒气混合着劣质脂粉的甜腻味儿,熏得人头疼。 他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睡梦中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涎水。 “沈大富!给老子滚起来!” 刘三虎一脚踹开虚掩的堂屋门,声音炸雷似的。 沈大富被惊醒,迷迷瞪瞪坐起来,看到一屋子凶神恶煞的陌生人, 还有被推搡进来的,哭得不成样子的钱氏和她怀里哇哇大哭的沈宝根,一时懵了。 “你?你们谁啊?私闯民宅啊!” 他色厉内荏的喊道,宿醉让他头疼欲裂。 刘三虎上前一步,嫌恶的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冷笑道, “啧啧啧,你倒是潇洒,这搔味儿...昨晚找花姐去了吧? 沈大富,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连媳妇孩子都顾不上管!” 围观的村民早已挤满了沈家篱笆墙外,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啧啧,造孽啊,看看这家....” “沈大富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卖丫头的钱怕是早败光了吧?” “钱翠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她哭得那样,指不定有啥亏心事....” “那汉子是谁?看着不像好人...” “杏花村的刘三虎啊,你不认识啊?钱氏怎么跟他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这乱得哟...” 钱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怕,生怕沈大富真信了刘三虎的鬼话, 她冲着刘三虎尖声骂道, “刘三虎!你少在这里放狗屁!赶紧给我滚!再不滚我叫人了!滚!滚出去!” 刘三虎被她这泼妇骂街的架势激得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他非但没退,反而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钱氏,又瞟了一眼她怀里哭得直抽噎的沈宝根, 语气轻佻又带着一种黏腻的亲昵, “叫我滚啊?钱翠萍,你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倒是见长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院里院外的人都能听清, “行啊,要我滚也成,你把宝根给我,我立马带人走,绝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刘三虎特意在宝根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 这话乍一听只是要孩子,可他脸上那混不吝的坏笑和语气里的狎昵,立刻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不少妇人已经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男人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刘三虎,话里有话啊! 沈大富原本还懵着,宿醉未醒的脑袋嗡嗡作响,此刻听到这话,再看到刘三虎盯着钱氏和孩子那毫不掩饰的眼神,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就算再浑,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把宝根给你?刘三虎!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他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指着刘三虎,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 刘三虎像是很满意沈大富的反应,嘿嘿一笑,竟还点了点头,像是夸赞般说道, “宝根这名儿取得好啊,一听就是....嗯,有根有底~,金贵!” “翠萍,你不是说你就喜欢我这种带宝根的吗?哈哈哈~” 他这话看似夸名字,实则等于当众认了这孩子的来历,甚至还开了句极其下流龌龊的荤玩笑,暗示根从何来。 “你!!” 钱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第172章 这是两码事 刘三虎这荤素不忌,当众羞辱的话,狠狠扎进沈大富本就混沌的心窝里。 先前那点被吵醒的迷糊和宿醉的头疼,瞬间被一股更猛烈的,夹杂着羞耻,愤怒和某种被愚弄的狂怒所取代。 因为沈大富想到了之前家里没粮,钱氏确实抱着孩子出去过几次,回来时手里偶尔会有点吃的, 问她哪来的,她只说是娘家接济或者捡了便宜....难道... “钱翠萍!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沈大富眼睛赤红,猛地从炕上扑下来,不是扑向刘三虎,而是直冲着抱着孩子的钱氏而去, 他扬起巴掌,就要朝着钱氏那张哭花了的脸扇下去,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偷汉子的娼妇!说!宝根到底是谁的种?!那些吃的哪来的?!” 钱氏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孩子往旁边躲,宝根在她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大富!你他娘的敢动老子的人?!” 刘三虎见状,怒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攥住了沈大富扬起的手腕,用力一扭! “哎哟!” 沈大富吃痛,手腕像是要断了。 “老子告诉你!宝根就是老子的种!那些吃的也是老子给的!怎么着?养不起老婆孩子,还不许别人心疼了?” 刘三虎一边用力制住沈大富,一边口无遮拦的嚷嚷,等于坐实了沈大富的猜测,也彻底把钱氏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操你祖宗!刘三虎!老子跟你拼了!” 沈大富彻底疯了,另一只手胡乱抓挠,脚也乱踢,想要挣脱开。刘三虎带来的几个闲汉立刻围了上来,推搡着沈大富,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沈大富势单力薄,被推得踉踉跄跄,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 “别打了!别打了!刘三虎!求求你们别打了!” 钱氏哭喊着想去拉架,却又怕伤到孩子,只能抱着宝根在一旁无助的跺脚哭嚎。 围观的村民们此刻看得是心惊肉跳又鄙夷不屑。 “天爷!还真打起来了!” “沈大富也是,自己管不住婆娘,现在知道急了...” “那刘三虎真不是东西,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看宝根那模样....还真说不准....” “呸!懒汉!自作自受!” “哎...还是孩子造孽哟...” 人群中,还是李金花看得实在不像话,尤其见钱氏怀里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 忍不住焦急的喊道, “真要打出人命啊?!还不快去叫村长!快去找德正叔来!” 李金花这一喊,旁边几个年纪大些,也看不过去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挤出人群,朝着村长李德正家跑去。 院子里,沈大富已经被刘三虎和几个闲汉推搡得摔倒在地,脸上挂了彩,嘴角渗血,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 他犹自不甘的嘶吼咒骂,挣扎着想爬起来。 刘三虎更是来了劲,还想上前再补几脚,嘴里不干不净, 眼看就要出事,场面彻底失控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威严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 人群呼啦一下分开,村长李德正带着两个村里有威望的老者和几个青壮后生,疾步走了进来。 李德正年过五旬,面皮微黑,神情严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此刻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院内狼藉的景象。 刘三虎带来的几个闲汉动作一顿,下意识松开了些。 沈大富也停止了挣扎,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又恨又怕的看向村长。 李德正先是逼视着刘三虎, “刘三虎!你这杏花村的人,跑到我们清水村来撒野斗殴?谁给你的胆子!” 刘三虎在村长面前稍微收敛了些混不吝,但脸上依旧挂着不服气的痞笑, “李村长,你来得正好,你来给评评理! 这沈大富自己没本事养家糊口,他婆娘抱着老...抱着孩子来找我帮忙,我看孩子可怜,接济了几回, 现在我来认回自己的儿子,他倒好,还要打人! 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你放屁!刘三虎!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村长,他污蔑我婆娘!还要抢我儿子!” 沈大富闻言,立刻嘶声反驳。 李德正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向刘三虎,沉声开口, “刘三虎,你方才说钱氏抱着孩子找你接济,现在又说要来认回你儿子? 这话好没道理!难道你接济了几回,别人家的孩子就变成你的了? 天下哪有这般荒谬之事!” 刘三虎在村长面前稍微收敛了些混不吝,但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不服气的痞笑,闻言立刻回道, “李村长,你这话说的,我刘三虎虽然混,可也不是那冤大头啊! 接济归接济,认儿子归认儿子,这是两码事啊! 原本嘛,我是看她孤儿寡母可怜,当别人家孩子接济的,可后来我越看越不对劲啊!” 刘三虎提高了嗓门,转向围观的村民,又虚指着钱氏怀里的宝根, “这宝根分明跟我刘三虎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宝根就是我刘三虎的儿子!” 李德正闻言沉着脸,看向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钱氏,沉声问道, “钱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刘三虎说的接济,可有此事? 这宝根....究竟是谁的?!” 钱氏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村,村长....他胡说的....宝根...宝根是大富的儿子...就是大富的.... 那些吃的...是,是我娘家给的....” 钱氏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沈大富,也不敢看刘三虎,更不敢看周围村民的目光。 刘三虎听了,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指着钱氏怀里的宝根,对李德正和众人道, “李村长,各位乡亲,你们自己瞧瞧! 你们看看宝根这鼻子,这眼睛,这脸盘,跟我小时候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看看沈大富那熊样,他配生出这么周正的儿子吗?”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宝根脸上。 孩子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但眉眼轮廓确实能看出来。 再对比一下刘三虎那虽然带着痞气但还算端正的五官,以及沈大富那因常年酗酒懒惰而显得浮肿松垮的脸.... 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暗暗点头。 沈大富见状,又急又怒,梗着脖子吼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儿子像我娘!隔代传!懂不懂?! 刘三虎你少在这里胡咧咧!” 沈大富嘴上硬气,心里却虚得厉害。 钱氏嫁给他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这也是当初他们会捡回晚秋当念弟的原因。 宝根的出生本就比预想晚了好些年.... 难道真不是他的种? 这个念头让沈大富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油煎一样。 李德正此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暗骂这都是些什么腌臜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手过村里不少纠纷,但像这种牵扯到子嗣血脉,当众对质的丑闻,还是头一遭。 古人虽然没DNA鉴定,但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 察言观色,比对相貌都是基本能力。 尤其是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哪怕之前没见过这后生,看脸也知道他是谁家的。 眼前这情形,刘三虎信誓旦旦,钱氏心虚慌乱,沈大富外强中干,再加上宝根那确实更像刘三虎的眉眼.... 李德正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 但作为清水村的村长,他必须维护本村人的脸面,哪怕这脸面已经丢光了,至少表面上要站稳立场。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周围的议论,对刘三虎沉声道, “刘三虎,空口无凭!仅凭相貌相似,怎能断定孩子就是你的? 钱氏既已说明孩子是沈大富的,那就是沈家的血脉! 你今日带人上门闹事,殴打沈大富,扰乱乡里,已是大错! 念在你确实曾接济过他们母子,此事我暂且不与你深究。 你现在立刻带你的人离开清水村! 若再敢来滋扰,休怪我不讲情面,报到你们里正那里,治你一个强闯民宅,聚众斗殴之罪!” 刘三虎听出李德正是要护短,心里恼怒,但也知道在别人地盘上跟村长硬顶没好处。 他恶狠狠的瞪了钱氏一眼,又鄙夷的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沈大富,啐了一口, 阴恻恻的说道, “行!李村长,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不过话我撂这儿...” 刘三虎指着钱氏,声音带着十足的恶意, “钱翠萍,你给老子听好了!抱着老子的儿子,去填沈大富这个窝囊废,你就等着跟他一起烂在泥里吧! 以后你再敢抱着孩子到老子跟前哭穷卖惨,老子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 你要是敢饿着我儿子,让我儿子受了委屈....” 刘三虎又转向沈大富,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沈大富,你这活王八也给老子记着! 好好照顾老子的儿子!要是让老子知道宝根过得不好,老子下次再来,可就不是今天这么客气了!” 说完,刘三虎一挥手, “我们走!” 带着那几个闲汉,大摇大摆的挤开人群,扬长而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钱氏压抑的啜泣和宝根渐渐低下去的哭声。 沈大富瘫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周围村民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同情和看热闹的眼神, 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数针扎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德正看着这烂摊子,叹了口气,对沈大富和钱氏丢下一句, “你们好自为之吧!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丢尽了清水村的脸!” 说完,也带着人摇头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又议论纷纷了一阵,也渐渐散了。 第173章 气急攻心 刘三虎带着人走出清水村,路上,一个跟在他身后的瘦猴闲汉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 “虎哥,咱就这么走了?宝根...真不要了?” 刘三虎叼着新拔的草茎,眼神阴鸷,闻言嗤笑一声, “急什么?老子说不要了吗?今天这阵仗,村长明显要护着他们,再闹下去没意思, 不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清水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沈大富那个怂包软蛋,钱翠萍那个眼皮子浅的蠢货,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得把宝根给老子送上门来! 到时候,他们求着老子认!” 瘦猴想了想,也嘿嘿笑起来, “虎哥高明!!” 刘三虎一行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留下身后一堆议论纷纷的清水村人。 沈家院子里,随着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离开,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钱氏抱着吓傻了的宝根,低声抽泣,以及沈大富粗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喘息。 突然,瘫坐在地上的沈大富猛地弹起来,冲到钱氏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钱氏被打得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怀里的宝根再次被吓得大哭。 “贱人!你说!你给老子说实话!宝根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 沈大富赤红着眼睛,揪住钱氏的头发,状若疯癫, “你跟刘三虎那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你说啊!” 钱氏头发被扯得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恐惧委屈,还有被当众揭穿丑事的羞愤, 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混在一起,让她也豁出去了。 钱氏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是你问的!是你要问的!我都说了是你的,你不信!你到底想听什么?!沈大富!是不是非要我说他不是你儿子,你才满意?!” “对!老子就是要听真话!你说!他是不是老子的种?!” 沈大富手上用力,几乎要把钱氏头皮扯下来。 “好!好!是你逼我的!” 钱氏涕泪横流,尖声嘶喊, “对!不是你的!沈大富!你听清楚!宝根不是你的种!是你从前说老娘是下不出蛋的母鸡! 老娘只找了刘三虎一次就怀了!生了宝根这大胖小子! 沈大富!你他娘的才没种!你才是绝户头!活该你断子绝孙!!” 这最后一句恶毒的诅咒,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沈大富最痛的地方。 沈大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咙,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口气没上来,“呃”的一声, 双眼翻白,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竟是真的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钱氏正骂得痛快,忽然见沈大富倒地不起,脸色青紫,人事不省,也吓傻了。 宝根的哭声,沈大富死寂般的躺倒,瞬间让她从疯狂的恨意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 “大富?大富?!你别吓我!” 钱氏扑过去,摇晃着沈大富,对方却毫无反应。 她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气息微弱。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钱氏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连滚带爬的冲出院子,朝着村里唯一懂医的林家跑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大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她和宝根怎么办?刘三虎那边根本靠不住! 第174章 晚秋生气 林家小院,南房里, 不知为何,今日一上午都没有来看诊的村民。 林清河也就坐在炕上,尝试着用晚秋新教的编法处理一根细竹丝,周桂香和晚秋在一旁各自忙碌。 张氏在正屋缝衣裳。 院子里安详静谧。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钱氏披头散发,脸上带着巴掌印和泪痕,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我家大富不行了!快救命啊!” 周桂香和晚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屋里出来。 看到是钱氏,周桂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爹和大哥三哥下地去了,还没回来。” 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一步说道,语气冷淡,并没有什么感情。 “不在?” 钱氏一愣,随即看到了坐在南房炕上的林清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四郎!林四郎你在!你快跟我去看看!你也是林大夫的儿子,你也会看诊对不对? 快!快跟我去!” 钱氏说着就要冲上前来去拉炕上的林清河。 林清河眉头微蹙,晚秋立刻挡在了他身前, “钱婶子,我爹他们不在,清河腿脚不便,怎么跟你去?” “怎么不能去?!你!你们背他去啊!” 钱氏急得语无伦次,指着晚秋和周桂香, “你们都是大活人!背他去不就行了?!又不是让他用脚去把脉! 快啊!救人如救火啊!你们林家不是大夫的吗?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钱氏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理所当然的逼迫,甚至还有一丝对林清河行动不便的嫌弃。 晚秋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自从来到林家,晚秋从未与人红过脸,总是温顺勤快。 可此刻,看着钱氏这副理直气壮,胡搅蛮缠,隐隐看不起清河的样子,想着她从前在沈家对自己的苛待, 再想到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如今还来搅扰林家的清净.... 一股压制不住的愤怒和护短的情绪猛的冲垮了晚秋平日的和善。 “钱婶子!” 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她不等钱氏再说什么,转身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大笤帚, 双手紧握着扫帚柄,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挡在林清河和周桂香面前。 “我爹不在!清河不方便!我们家没人能跟你去!”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钱氏, “你出去!你现在就出去!” 晚秋不会骂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拒和守护。 正屋里,原本在专心缝衣的张氏被外头的吵嚷和钱氏尖利的哭喊惊动,扶着腰走了出来。 看到钱氏那副疯癫模样和咄咄逼人的架势,她心头也是一阵火起,尤其是听到钱氏口不择言, 隐隐有指责林家见死不救的意思,更是气得胸口发闷,脸色都变了。 张氏性子比晚秋泼辣多了,眼看就要开口。 “春燕!” 一直站在晚秋侧后方的周桂香立刻察觉,她一手连忙安抚的按在了张氏的手臂上,同时侧过头, 压低声音,又快又稳的对张氏道, “别动气别动气,春燕,外面有晚秋和清河呢,你稳着点,呼气.... 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为这种人气坏了不值当!” 周桂香连连安抚,生怕大儿媳动了胎气,她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既是支撑,也是提醒。 张氏被她一按,又被孩子两个字一激,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不适,一只手不自觉的护住了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周桂香的手腕。 两人站在晚秋身后,虽未上前,却无声的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后盾。 张氏眼睛喷火似的瞪着钱氏,但呼吸却随着周桂香低声的“吸气...呼气...”引导,慢慢平复下来。 第175章 滚出去 钱氏被晚秋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姿态惊得倒退一步,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丫头竟敢这样对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那股恐慌又占了上风,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念...晚秋,婶子以前是对不住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富他真的快不行了! 求求你,让林四郎去看看吧!或者你们谁去叫林大夫回来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们林家是善心人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钱氏语无伦次,一会儿卖惨,一会儿道德绑架,一会儿又给林家戴高帽, 脑子显然已经混乱不堪,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大夫弄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林茂源带着林清山,林清舟父子三人,扛着农具回来了。 上午村里闹了这么一大通,对于林家来说,就是个寻常做活的上午而已。 这会儿父子三人就是要回来休息吃晌午了。 他们刚进院门,就看见晚秋手持笤帚,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前面,而对面的钱氏正哭哭啼啼,纠缠不休。 林清舟眼神一厉,甚至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晚秋身前,同时伸出手,毫不客气的用力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钱氏猛地往外一推! “滚出去!” 钱氏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院门外的泥地上,摔得她“哎哟”一声痛呼。 她抬头,正对上林茂源严肃的目光,也顾不得疼了,连滚带爬的又扑到院门口,哭喊道, “林大夫!林大夫你可回来了!救命啊!我家大富...大富他快不行了!求你快去看看他吧!” 林茂源眉头紧锁,看着狼狈不堪,神情癫狂的钱氏,又看了一眼院内的亲人们, 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形,也知道钱氏必定是来闹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都是一个村里的,沈大富若真有性命之忧,他不能置之不理。 “清舟,看着家里。” 他对儿子吩咐了一句,又转向周桂香, “桂香,去把我药箱拿来。” 然后才对地上的钱氏沉声道, “快走吧。” 钱氏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 林茂源提起周桂香匆匆拿来的药箱,跟了上去。 林清山看了一眼三弟和晚秋,在院里放下农具默默的跟在了父亲身后,既是帮忙,也是以防万一。 林清舟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和大哥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院子里。 晚秋还握着那把笤帚,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林清舟走到她身边,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笤帚,低声道, “没事了,进屋吧。” 晚秋这才像是卸了力,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南房。 晚秋转身走回南房,脚步有些发飘。 方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气泄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和说不出的委屈。 她走到桌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手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清河一直注视着她,看到她泛红的眼圈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慢慢挪到她身边不远的位置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攥着放在膝头的手上。 她的手有些凉,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林清河的手掌温热。 “晚秋,” “我没事的,别生气了,为那种人不值当。” 清河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感动于晚秋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 可同时,一股更深的落寞和无力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方才钱氏冲进来时,口口声声要他去看诊,又嫌弃他“路都不能走”, 那一刻,清河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局限所带来的,不仅是行动上的不便, 更是一种在关键时刻无法保护家人,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刺痛。 清河多么希望,刚才能够像三哥那样,一步上前,将讨厌的人推开,将晚秋护在身后,而不是...只能被晚秋护着。 这份感动与落寞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着晚秋的手,力道不自觉的紧了紧,又很快松开,生怕弄疼了她。 南房外,林清舟已经收好了笤帚,走到堂屋。 周桂香正扶着张氏在凳子上坐下,给她倒温水顺气。 “娘,大嫂,方才到底怎么回事?钱氏怎么跑来了?” 林清舟眉头微蹙,问道。 周桂香摇摇头, “我们也不清楚,就听见外头吵嚷,钱氏疯疯癫癫冲进来,口口声声说沈大富不行了,非要让清河去看诊, 我们说清河不方便,你爹也不在,她就不依不饶,还说什么见死不救....晚秋这才急了。” 周桂香简单说了经过,语气里也带着余怒和对晚秋的疼惜。 张氏喝了口水,气息平复了些,接口道, “我看她那样子不太对劲,怕是沈家出了什么大事,不过她一来就冲着清河去,说话也不中听,晚秋挡着她是对的。” 张氏护着肚子, “就是吓了我一跳,幸亏娘提醒我。” 林清舟听完,脸色更沉。 他下意识就想立刻去沈家那边看看情况,父亲和大哥去了,他不放心。 但转念一想,家里女眷受了惊,大嫂还怀着身孕,四弟情绪怕也受影响,晚秋刚才.... 林清舟朝南房方向瞥了一眼,终究按捺下了立刻跟去的念头。 “嗯,我知道了,娘,大嫂,你们先歇着压压惊,我去灶房看看,先把晌午饭准备上。” 林清舟说着,转身去了灶房,挽起袖子,动作麻利的开始生火,淘米。 他心思缜密,知道此刻家里需要人守着。 至于沈家那边的事,等爹和大哥回来,自然就清楚了。 林清舟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南房和堂屋的动静, 自觉的不去打扰清河和晚秋,给他们留出平复的空间。 第176章 钱匣子 话说另一头, 林茂源提着药箱,脚步沉稳的跟在脚步踉跄,不时回头催促的钱氏身后。 林清山沉默的跟在父亲侧后方。 还未到沈家,远远就听到孩子嘶哑断续的哭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走近了,只见沈家破败的篱笆院里,沈宝根正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小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而沈大富则直接挺地躺在堂屋门口,脸色青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林茂源脸色一凝,立刻加快了脚步。 钱氏早已扑了过去,想去摇沈大富又不敢,只慌乱的喊着, “大富!大富!林大夫来了!你醒醒啊!” “别动他!” 林茂源沉声喝止,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先伸手探了探沈大富的颈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 脉搏急促而紊乱,气息微弱,口唇发绀, 这是典型的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导致的气厥闭证,俗称“气昏了头”, 若救治不及时,真有可能闭过气去,甚至落下中风瘫痪的后患。 “清山,帮我把人抬到炕上,平放,头稍垫高一点。” 林茂源当机立断,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吩咐。 林清山立刻上前,和钱氏一起,小心翼翼的将沈大富抬进屋里,安置在炕上。 林茂源紧随其后,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稳准的分别刺入沈大富的人中,内关,合谷等穴位,并轻轻捻转提插。 同时,他又取出一小瓶嗅盐,放在沈大富鼻下。 随着他的施针,沈大富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声,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青紫的脸色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去打点温水来,不要太烫。” 林茂源头也不抬的吩咐。 钱氏早已六神无主,闻言连忙跑去灶房,哆哆嗦嗦的舀了半瓢水。 林茂源又取出两粒清心开窍,平肝降逆的丸药,让林清山帮着,用温水给沈大富灌服下去。 忙活了约莫一刻钟,沈大富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是骇人的青紫,转为一种病态的苍白。 林茂源收了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这才看向一旁抱着终于哭累睡着的宝根,脸色惨白的钱氏,沉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气成这样?” 钱氏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哪里敢说实话,只含糊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他....他脾气上来就...” 林茂源目光如炬,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但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也没兴趣多问, 只是想问问病因罢了,既然不愿意说,林茂源也不会刨根问底, 就听林茂源没有追问,而是说道, “人暂时是缓过来了,但怒气伤肝,气血逆乱,不是小事, 我开的药按时给他服下,这两日务必让他静养,不可再受刺激,饮食清淡, 最好能卧床休息,若再有什么不妥,立刻来叫我。” 林茂源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交代, “诊费和药钱....” 钱氏一听钱,脸更白了,嗫嚅着, “林大夫...这...家里实在....能不能先记着...等大富好了,我们一定...” 林茂源没等她说完就摆手阻止了,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诊费和施针的手工费,看在乡邻的份上,暂且记着无妨, 但方才给你家男人灌下去的丸药,一粒便需纹银三钱,我刚才用了两粒, 这丸药是托人从府城大药铺捎来的,用料贵重,配制不易,我手头也无存货了, 此乃救命急药,寻常草药我可以赊欠,但这丸药钱,你得给我, 否则我无银钱补药,下次村里再有急症,我如何施救?” 钱氏一听要两个三钱银子,那就是六百文啊,脸更白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开始卖惨, “林大夫,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家里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大富又这样....求您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吧....” 林茂源看着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有些事心里有数。 “钱氏,小半年前,晚秋来我家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林家给了你家五两银子, 这才过去多久?那笔钱,就算沈大富再能挥霍,也不至于连六百文救命药钱都拿不出来吧? 我林茂源行医,讲的是济世为怀,但也不是开善堂的菩萨, 你若执意如此,日后你家门槛,我怕是不会再踏足了,你男人这后续,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钱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想再哭求,炕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声。 只见沈大富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瞪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 他方才在昏沉中隐约听到了“钱”,“五两银子”等字眼, 一股急怒混合着求生欲竟冲开了部分淤堵的气血,让他挣扎着清醒过来。 竟然是气醒了! “咳咳...咳!” 他艰难的扭过头,看向林茂源和钱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尽全力, 嘶哑断续的喊道, “给...给他!钱...匣子...床头...砖底下...有...有钱!” 他说得急切,又咳起来,脸色再次涨红。 钱氏都愣住了。 林茂源闻言,不动声色。 林清山看向父亲,见父亲微微颔首,便走到沈大富指着的炕头,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几块松动的土砖后面,摸出一个不大的,脏兮兮的木头匣子。 沈大富死死盯着那匣子,又看向钱氏,眼神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他喘着气,对林茂源道, “林大夫...拿....多拿些...给我...买药...别给...这贱人....” 钱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沈大富,又看看那个她从未知晓的暗匣... 第177章 咱们自家用 林清山依言打开那木匣,里面竟是白花花几块碎银,还有些铜板。 粗略一看,竟有五六两之多! 这在一个寻常农家,尤其是像沈家这样看似穷困潦倒的家里,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钱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那些银子,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一股被愚弄的狂怒和贪欲! 沈大富!他竟然藏了这么多钱! 五六两!他居然一直瞒着她! 怪不得他还能时不时出去找花姐,怪不得家里米缸见底他也不见得多着急,原来他自己还藏着这么大一笔私房钱! 她却一直以为卖晚秋的钱早被他败光了,自己天天精打细算,抱着孩子去刘三虎那里舍着脸皮讨点吃食.... 原来这死鬼一直防着她! 林茂源瞥了一眼匣子里的银钱,心中也暗自摇头。 沈家这日子过成这样,真是自作孽。 他伸手,从里面取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掂了掂,然后当着沈大富和钱氏的面, 清晰的说道, “大富,今日诊金并施针费,算你五十文,方才救急所用丸药两粒,市价六百文,这就是六百五十文, 再加上后续调理的草药,总共你先付这一两银子,多退少补, 一会儿我让清山把该找给你的铜板送回来。” 沈大富艰难的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林茂源手里的银子,又狠狠剜了钱氏一眼,喘着气断断续续道, “林大夫...钱...不是问题...你一定要...治好我...” 他是真怕了,方才那种眼前一黑濒死的感觉太恐怖,也让他彻底恨上了钱氏。 林茂源见他能说出这话,知道人是真的怕了,也稍微缓了脸色。 他仔细看了看沈大富的气色和舌苔,沉吟片刻,对林清山道, “清山,你跑一趟,回去跟你娘说, 让她把我药柜里钩藤,天麻,丹参,郁金,各取三钱,用油纸包好带过来, 再抓一把茯苓,陈皮,就说是我要用的,你娘知道。” 林清山一听要记这么多药名,头都大了,脸上露出为难, “爹...这...这么多,我怕记不全...” “能记多少记多少,” 林茂源道, “实在不行,就让你娘多拿几样常用的活血化瘀,平肝安神的药材过来,我再挑着配,快去快回。” “哎,知道了爹!” 林清山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那一两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家跑去。 - 林家小院里,晌午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林清舟正在灶台前看着火,晚秋在一旁帮着摆碗筷。 张氏坐在堂屋休息,气色已经缓和回来了。 南房里,林清河安静的坐着,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根竹篾,心思显然还在刚才的事情上。 林清山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嘴里还喘着气。 “大哥?爹呢?” 林清舟立刻迎上来。 “爹还在沈家,沈大富是气晕了,现在缓过来了,但还得用药。” 林清山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那一两银子, “喏,这是诊金药钱,爹让娘配些药带过去。” 接着,清山努力回忆着, “爹说要...什么狗?什么麻子?还有金子?还有什么丹药?茯苓...陈皮...哎呀,我记不清了!” 清山挠着头,一脸懊恼。 周桂香已经从堂屋走了出来,接过银子,又听大儿子磕磕绊绊复述着药名。 她常年给林茂源打下手,对一些常用药材很熟悉,结合沈大富气厥这个病因,大概也能预计到需要哪些药材。 “行了,我知道了,钩藤,天麻,郁金,丹参,茯苓,陈皮,是不是这些?” 周桂香问道。 林清山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些,娘,你太厉害了!” “我走一趟吧,清山,你陪我过去,给你爹搭把手。” 周桂香说着,转身就去堂屋里的药柜里取药,动作麻利的称重,包好。 临走前,周桂香交代林清舟, “清舟,灶上饭好了,你们先吃,别等我们了。” “知道了,娘,你们小心点。” 林清舟应下。 无论外面有什么事,家里人的饭食不能耽误,尤其是怀着身子的大嫂。 周桂香和林清山匆匆离开了。 灶房里,饭香弥漫。 晚秋看向林清舟,主动道, “三哥,我来盛饭吧。” “嗯,好。” 林清舟点点头,将灶火调小。 两人配合着,将热腾腾的杂粮饭和简单的菜蔬端上桌。 南房里,张氏也慢慢走过来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吃这顿迟了些,又颇有些波折的晌午饭。 饭桌上的气氛因着周桂香和清山的离去,以及沈家那档子糟心事,起初还有些沉闷。 张氏先拿起筷子,给晚秋夹了一筷子菜,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晚秋,快吃饭,咱们不气了,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晚秋见大嫂反过来安慰自己,心里一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给张氏夹了菜, “大嫂,你还说我呢,你刚刚不也气得不轻?脸都白了。” “那能一样吗?” 张氏哼了一声,又护着肚子, “谁让她跑到咱们家来胡咧咧的?还什么见死不救,说的那是什么话! 要不是我怀着这个小的,我真要上去跟她说道说道!” 张氏说着,还比划了一下,逗得晚秋和旁边的清河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林清舟默默吃饭,听着妯娌俩的对话,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虽然气氛好了些,但到底心里装着事,饭菜入口都有些食不知味。 晚秋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向林清舟, “三哥,一会儿咱们吃好了,爹娘和大哥要是还没回来,咱们送点吃的过去吧? 沈家那边....怕是没东西招待。” 晚秋是在沈家长大的,最清楚不过。 钱氏抠门算计,沈大富又是个只顾自己的,家里常年没什么像样存粮。 如今沈大富病着,钱氏心里还不知怎么怨怼,更不可能舍得拿出粮食来招待看诊的大夫,哪怕这大夫是救命恩人。 林清舟点头, “好,一会儿我去送。” 林清河也道, “多带些热乎的,爹和大哥忙活了半天,肯定饿了,娘估计也没顾上吃。” “嗯,” 晚秋应着,起身去正屋里,不多时拿了一个新编好的竹编食盒回来。 那食盒约莫一尺见方,分成上下两层,盖子编得严丝合缝,边缘还用细篾收得光滑整齐, 提手处也编得结实,还特意缠了旧布条防滑,看着既轻巧又精致。 “用这个带饭过去吧。” 晚秋将食盒放在桌上, 张氏一看,眼睛就亮了, “哎呀,晚秋,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食盒编得真好,又好看又轻便!还是拿出去卖钱吧!” 晚秋却摇摇头,认真说道, “这个不给别人,就咱们自家用,开春地里活计多,送饭带着方便。” 张氏闻言应着, “确实是哈,以前家里送饭,要么是木桶,要么是瓦罐,又笨又重,还容易洒,这个提着走远路的话应该轻省不少。” 晚秋点点头,接着说, “我还想着,等开春天暖了,再去溪边挖些陶土,去年烧的碟子就很好用,到现在都没裂, 我想再烧几个带盖子的碗,到时候饭菜装在里面,盖上盖子送到地里,汤啊菜的就不会洒出来了。” 林清舟听着,目光落在晚秋脸上,见她说起这些家常用具的改进时,眼睛亮晶晶的, 一扫之前的阴霾,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他开口道, “你之前挖陶土的那条小溪,靠山脚那边土质还行,但开春天暖雪化,水可能急,岸边也滑, 你要是还想去,一定记得叫上我。” 林清舟这话说得自然,既是担心安全,也是想帮忙。 晚秋闻言,只觉得三哥心细,便爽快的点头应下, “哎,好,谢谢三哥。” 一家人就这样,一边商量着家里琐事,一边吃完了这顿不太平静的晌午饭。 饭后,林清舟帮着晚秋将锅里还温着的饭菜仔细装进那个新的竹编食盒里, 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几个杂粮饼子,准备给还守在沈家的父亲母亲和大哥送去。 第178章 庆幸 林清舟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脚步轻快的朝着沈家走去。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心中挂念父母兄长,脚下便走得快了些。 还未到沈家院门口,远远就闻到一股药味飘散出来。 走近了,只见院门虚掩,里面隐隐传来周桂香低声说话的声音,以及沈大富偶尔一两声虚弱的咳嗽。 林清舟推门进去。 院子里,钱氏抱着已经睡着的宝根,呆呆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未干,对林清舟的到来毫无反应。 堂屋里,沈大富半靠在炕头,脸色苍白。 林茂源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正给他诊脉。 周桂香则守在屋角一个小炉子旁,炉子上咕嘟咕嘟熬着药罐,药香弥漫。 林清山蹲在一旁,帮忙看着火。 “爹,娘,大哥。” 林清舟叫了一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清舟来了。” 林茂源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欣慰。 “晚秋说你们肯定顾不上吃饭,让我送些过来。” 林清舟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热腾腾的杂粮稀饭,炒的白菜,还有几个金黄的饼子,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周桂香闻到饭香,才觉出腹中饥饿,笑道,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她起身,先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递给林茂源, “他爹,你先吃两口,这里我看着。” 林茂源也没推辞,接过碗筷,对沈大富道, “大富,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这药熬好了,先喝药,晚些再让你家里人给你熬点米汤。” 沈大富虚弱的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林家热腾腾的的饭菜, 又瞥了一眼院子里失魂落魄的钱氏,眼神复杂,最终只对林茂源道, “晓得了...” 林清山也凑过来,抓起一个饼子大口吃起来,含糊道, “还是家里的饭香!” 林清舟没急着走,站在一旁,低声问林茂源, “爹,沈...这病,要紧吗?” 林茂源咽下口中的饭菜,低声道, “急怒伤肝,气血逆乱,亏得发现不算太晚,救治也算及时, 方才用针用药,已将逆乱之气暂时压下,疏通了部分淤堵, 但病根在心气不平,肝郁火旺,不是一两剂药能好的, 往后需得精心调养,戒怒戒躁,否则落下病根,头痛眩晕都是轻的,就怕再有一次,真中了风,那就麻烦了。” 林清舟点点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沈大富这病,一半是身体,一半是心病,往后能不能好,还得看他自己。 只是这心病是怎么来的?沈大富可不是那种庸人自扰的性子。 林清舟狐疑的瞥了一眼院外的钱氏, 又看了看炕上闭目养神,但眉头依旧紧锁的沈大富, 心中暗想,什么事情,能把自家男人气的昏过去。 怕是只有那些事情吧....? 林清舟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眼在钱氏怀里的宝根, “嗯?” “....” 林家还无人知晓的时候,林清舟就把发生的事情居然猜对了七八分。 林清舟没再多问父亲细节,只道, “爹,娘,大哥,我先回去了,家里只有大嫂她们在,我不太放心。” 林茂源点点头,摆摆手, “回去吧,家里是要有个人照应着,跟你大嫂她们说,这边没事了,我们晚些就回。” “哎。” 林清舟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沈家。 走出沈家院子,林清舟并未直接回家。 他脚步一转,朝着村中平日里人们喜欢聚集闲聊的几个地方走去,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需要印证一下。 况且,家里方才被钱氏闹了一场,他也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刚走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正唾沫横飞的议论着, “你们是没看见,那刘三虎指着宝根,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沈大富那张脸当时就绿了!” “钱翠萍也不是好东西!胆子这么大,还想去抠刘三虎的好处,这下好了,鸡飞蛋打!” “听说刘三虎是杏花村的混子,钱氏以前就跟他不清不楚....” “.....” 林清舟放慢脚步,面无表情的听着。 那些粗鄙的,带着猎奇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像碎片一样拼凑出了上午那场闹剧的全貌。 刘三虎上门认子,钱氏遮掩不成反被揭穿,沈大富当众出丑,急怒攻心.... 林清舟心头冷笑。 果然如此。 沈家这一家子,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沈大富好吃懒做,自私自利,钱氏刻薄算计,不守妇道,简直就是一滩污糟不堪的烂泥。 而听到这些,林清舟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竟然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晚秋早早就被卖了出来,庆幸那五两银子彻底断了她和沈家的关系, 庆幸她现在干干净净的成了林家的人,不必再与这些腌臜事有半分瓜葛。 若是晚秋还留在沈家,今日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指指点点的,恐怕就不止钱氏和沈大富了。 了解完真相,林清舟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179章 李金花有喜 林清舟刚踏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南房里传来一阵熟悉的, 带着点兴奋的女声,正是张氏在村里交好的姐妹,李金花。 “春燕,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刘三虎指着宝根,哎哟喂,说得那叫一个难听! 沈大富那脸绿的呀!钱翠萍还想耍赖,啧啧,当场就被人揭穿了!” 林清舟脚步顿了顿,没立刻进去,站在院门口听了一耳朵。 看来李金花也是刚来不久,正迫不及待的跟张氏分享上午的见闻。 南房里,张氏和晚秋都在。 张氏靠在炕头,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我的天爷!怪不得!怪不得刚刚清山回来说沈大富气昏过去了!合着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呢!” 张氏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嫌弃, “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金花拍着大腿, “谁说不是呢!这钱翠萍,平时看着精,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还抱着孩子去要好处,这下好了,好处没要到,儿子差点让人抢走,自己男人的脸也丢光了!” 李金花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 “刘三虎说了,以后一个铜板都不会再给她了!” 晚秋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竹篾,听着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家的事,只要碍不着她,她不在乎。 而且李金花时常会带些村里的稀奇消息来说给大嫂听,上次来说的,还是吴桂花跟李寡妇的事情。 晚秋都听习惯了。 “可不是嘛!” 张氏附和着,又忍不住好奇, “那后来呢?刘三虎真走了?宝根到底....”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的林清河忽然抬起了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头微蹙。 张氏和李金花都是一愣,同时看向林清河。 李金花更是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过来,一是为了跟张氏说闲话, 二来也是最近总觉得身子乏得很,月事也迟了,心里不踏实,想着来林家把个脉。 此刻见林清河这副严肃模样,还以为是自己的脉象有什么不妥,顿时有些紧张, “清河...咋了?是...是我身子有啥不对吗?” 张氏也担忧的看向林清河。 林清河却摇了摇头,示意李金花别说话,手指依旧搭在李金花的手腕上,凝神细听。 他方才就开始诊脉了,只是李金花一直滔滔不绝,说了半晌话,让他听的不是很准确。 片刻后,林清河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紧张的李金花,缓声道, “金花姐,你别慌,从脉象看,你这不是病了,若我没断错,你这是有喜了... 脉象圆滑如珠,应指流利,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尚浅,还不甚明显, 加之你近日可能思虑劳累,气血略有不畅,才觉得身子不爽利。” “啊?!有喜了?!” 李金花猛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她成亲好几年了,一直没动静,心里不是不着急,只是面上不说。 而李金花跟张氏交好的原因之一便是这个, 同为村里好几年无所出的妇人,自是有旁人说不出的苦楚与同病相怜。 去岁张氏怀孕,她说不羡慕是假的,但绝对不嫉妒,只盼着能沾沾张氏的喜气,没想到真的沾上了! 此刻被林清河这么一说,李金花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让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清,清河,你...你没骗我吧?真...真的是...?” 张氏也是又惊又喜,一把拉住李金花的手, “哎呀!金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恭喜恭喜!你快坐下快坐下!” 张氏比李金花还激动,没人比她更能懂李金花的心情, 晚秋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恭喜金花姐!” 李金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晕晕乎乎,又是笑又是掉眼泪,嘴里不住的说,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老天爷保佑...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家那口子....” 李金花激动得语无伦次,哪里还顾得上刚才说的沈家那些破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肚子里可能已经孕育的小生命。 张氏见李金花起身就要走,连忙拉住她, “哎哟我的金花!你可慢着点!这刚诊出来,最是要紧的时候,可不能毛毛躁躁的! 前三个月最是要紧,你看我之前,家里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地都不让下!” 她是过来人,又经历过之前的惊险,此刻格外紧张。 李金花被她一说,也想起了张氏前阵子的情形,顿时冷静了些,脸上露出郑重又带着点羞涩的笑, “春燕你说的是,我晓得了,一定小心,慢慢走。”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小心翼翼的抬脚。 可或许是心神激荡还未完全平复,也或许是这个消息让她身体有些发软,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竟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 “金花姐!” “小心!” 第180章 萝卜干 “呀!” 张氏,晚秋和林清河同时惊呼出声! 张氏吓得从炕上直起身,林清河也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扶,奈何站不起来,只能在床上做起一个双手接住的姿势, 晚秋离得最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的托住了李金花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侧。 “哎哟!” 李金花自己也吓了一跳,站稳后,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 “瞧我!真是...高兴得都不会走路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还说呢!吓死人了!” 张氏松了口气,捂着心口, “晚秋,辛苦你一趟,送你金花姐回去吧,扶着她点,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晚秋连忙点头, “嗯,金花姐,我扶你吧。” 李金花没推辞,她自己也感觉自己现在晕乎乎的,确实需要人扶着稳当些,可不能让这盼了多年的好事出岔子。 她感激的拍拍晚秋的手, “那麻烦你了晚秋。” “不麻烦的。” 晚秋小心的搀扶着李金花,两人慢慢走出了林家小院。 李金花的家离林家不算远,就隔了几户人家。 李家在村里算是大姓,人口多,同姓接亲的不少见, 李金花公婆都健在,丈夫也姓李,叫李守田,是家里的二儿子。 李守田人如其名,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子,话不多,但肯下力气,对父母孝顺,对妻子也体贴。 说起来,跟林清山的气质有些像,不过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弟。 李守田上头有个大哥李守根,已经成家,下面还有个小弟李守成,还未成亲。 一大家子没有分家,都住在一起。 李金花嫁过来这几年,公婆都是明理的人,大嫂也不是刻薄的, 只是她一直没怀上,心里总有些压力,好在丈夫和公婆都没多说什么,只宽慰她顺其自然。 晚秋扶着李金花,慢慢走到李家院门口。 院子里,李守田正在劈柴,李金花的婆婆正在翻晾晒的菜干。 “娘!田哥!” 李金花还没进门,声音里就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颤抖。 李守田闻声抬头,看到妻子被晚秋扶着,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心里一紧,扔下斧头就迎了上来, “花妹?咋了?哪儿不舒服?” 李婆婆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关切的看过来。 李金花看着丈夫紧张的样子,眼圈又红了,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握住李守田的手,声音哽咽, “田哥...我...我有了!清河刚给我把的脉,说是有喜了!” 李守田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妻子,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是李婆婆最先回过神,惊喜的“哎哟”一声,快步走过来, “真的?金花,真的有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激动得双手合十,朝着堂屋方向拜了拜。 李守田这时才像是活过来,猛地一把抓住李金花的手,又怕力道太大,赶紧松开,手足无措,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狂喜,嘴巴咧开,露出憨厚又傻气的笑容, “有...有了?我...我要当爹了?金花,真的?你没骗我?” “嗯!” 李金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真的!清河说的,月份还浅,但脉象错不了!” “太好了!太好了!” 李守田激动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想抱妻子又不敢,最后只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的胳膊,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嘴里反复念叨, “你小心点,快进屋歇着!娘,快,扶金花进去!” 李婆婆也是喜不自胜,连忙上前和晚秋一起,小心的将李金花扶进堂屋坐下,又忙着去倒热水。 晚秋看着李家这欢喜忙乱的一幕,脸上也带着笑,心里暖洋洋的。 她见李金花已经安全到家,便轻声告辞, “金花姐,守田哥,婶子,我先回去了。” 李家人这才注意到送人回来的晚秋,连忙道谢。 “哎哟,晚秋丫头,真是辛苦你了!” 李婆婆看着晚秋要走,心里感激又过意不去,连忙拦住。 她想起自家老二媳妇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好消息,这份喜悦和安心,多亏了林家。 她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时间不知拿什么谢人家才好。 眼角瞥见屋檐下竹匾里晾着的新晒的萝卜干,脆生生,黄澄澄的,是她今秋特意挑了好萝卜晒的,准备冬日里吃。 她快步走过去,双手拢了一大捧,满满当当的塞到晚秋怀里, “拿着拿着!家里没啥好东西,这点萝卜干你带回去,让你娘切了炒炒,或者就着粥吃,香着呢!可千万别推辞!” 晚秋猝不及防的被塞了满怀的萝卜干,干燥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秋下意识想推拒, “婶子,不用了,我就是送送金花姐,几步路的事...” “要的要的!” 李婆婆态度坚决,按住晚秋的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今天多亏了你们家!清河诊脉的功夫,还有你送金花回来,这份情我们记着! 等金花这胎坐稳了,定要给你家送红鸡蛋去! 这萝卜干你先拿着,不值什么,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晚秋见李婆婆热情得近乎强塞,又想到方才清河给李金花诊脉确实也还未提诊费, 通常这样单纯的小诊脉林茂源都是要收上两三文的, 若是不收钱,那谁家都会隔三差五来让林茂源免费诊脉。 晚秋这么想着,就收下了这一把自家晒的干菜,既全了李家的谢意,也不算出格。 她不再推辞,笑着点点头, “那就谢谢婶子了,金花姐,你好好歇着。” “哎!好晚秋,路上慢点!” 李金花坐在堂屋门口,脸上还带着红晕,笑着朝她挥手。 晚秋抱着那一大捧沉甸甸,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萝卜干,转身离开了李家。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怀里是邻里真挚的谢意, 晚秋脚步轻快的朝林家小院走去,心里想着,回去正好可以把这萝卜干泡上, 晚上加个菜,娘和爹他们从沈家忙完回来,也能吃口热乎顺口的。 第181章 你干啥呢?! 晚秋抱着满怀的萝卜干,刚踏进林家院门,就看见林清舟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晚秋怀里那黄澄澄的一大捧,微微挑眉。 “回来了?金花姐到家了?” “嗯,送到了。” 晚秋笑着点头,走到屋檐下,将萝卜干小心的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簸箕里, “守田哥和李婶子高兴坏了,硬塞给我的。” 林清舟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看那萝卜干,品相确实不错,晒得干爽均匀。 “李家婶子晒菜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 “沈家的事...” 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李金花在跟张氏说那些破事, 林清舟怕影响了晚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就见晚秋神色如常,平淡的说了句, “沈家就这样,总没什么好事。” 林清舟能感觉到,晚秋提起沈家时,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腌臜事,听了就罢了,别往心里去。” 林清舟道,声音低沉, “跟咱们家没关系。” “我知道的,三哥。” 晚秋抬眼,对他笑了笑, 林清舟见她神色如常,确实没把沈家那些破烂事放在心上,心里也松了松。 “沈家那边有爹在,出不了大事,应该快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林茂源,周桂香和林清山回来了。 周桂香一进院门,就看见簸箕里那一大捧萝卜干,有些惊讶, “哟,哪来这么多萝卜干?看着真不错。” 晚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 “娘,是李婶子给的,金花姐诊出有喜了,我送她回去,李婶子非要塞给我。” 周桂香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方才从沈家带回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金花有喜了?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李家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了!” 她快步走到簸箕边,拿起一根萝卜干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嗯,晒得真好,干爽喷香,晚上泡一把,切点蒜苗炒炒,就着粥吃最是开胃。” 林茂源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的疲色,但眼神还算平和。 他看向周桂香说道, “忙了一晌午,你也歇歇,下午家里没什么要紧事了吧?” 周桂香想了想,说道, “也没啥事了,地里你们爷仨上午不是都拾掇过了? 我看今天下午就别再往外跑了,都在家里好好歇歇,喘口气, 明儿个再去地里瞧瞧也不迟。” 林茂源上午在地里忙活,晌午回来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被钱氏拉去了沈家,确实有些乏了, 闻言便点头, “也好,是该歇歇,我先去躺会儿。” 说着,便转身进了正屋。 林清山惦记着媳妇,也快步去了南房看张氏。 张氏经过上午那一遭,又被李金花的喜事冲了冲,这会儿心情已经平复,正靠在炕头做针线。 见丈夫进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林清山问了问她身子,知道无碍,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放心。 他从南房出来,见林清舟正抡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 那些枯树枝是前些日子捡回来的,劈好了码在墙边,预备着烧火用。 林清山看了一会儿,又瞅了瞅屋檐下堆放竹篾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 家里编竹编用的竹子,这几天已经被林清舟劈得差不多了。 “三弟,” 林清山走过去, “柴够烧几天了,你别劈了,歇会儿吧,我去后山弄些竹子回来,家里都没篾片了。” 林清舟停下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 “大哥,要不还是我去吧,你陪陪大嫂。” “没事,你大嫂好着呢,刚还让我别吵她做针线。” 林清山憨笑一声,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砍竹子这活我熟,力气也大,快去快回,你就在家守着。” 林清舟想了想,也好。 大哥力气确实比他大,砍竹子也更快。 “那行,大哥你小心点,别进太深了。” “放心吧!” 林清山应了一声,利索的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粗麻绳,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出了院门,沿着熟悉的小路朝后山竹林走去。 冬日山间萧瑟,枯草伏地,树木枝丫光秃,只有那片竹林还保持着些青翠颜色。 他脚步稳健,心里盘算着要砍几根老竹,既要够硬实好劈篾,又不能太粗笨费力气。 刚走到竹林边缘,正准备弯腰查看哪几根竹子合适,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柔媚的声音, “林大郎?这么巧,你也来山上啊?” 林清山一愣,直起身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旁,李美丫正站在那里,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似乎还特意擦了点什么,在冬日的山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直勾勾的往林清山身上瞟,尤其是他那因为干活而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的胳膊,以及厚实宽阔的肩膀。 林清山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 他对这个李寡妇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上次在地头她那黏糊糊的眼神和不阴不阳的话,让他很不舒服。 三弟也提醒过他离这女人远点。 “嗯。”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头,不再看她,弯腰继续查看竹子,打算尽快砍了走人。 李美丫见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有些恼,又不甘。 她今天可不是巧遇,是特意打听到林清山常来这片竹林,才时常过来蹲守的。 眼看林清山就要走开,她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软, “林大郎,你这是要砍竹子啊?真是能干。”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的靠近,身上劣质头油的香味隐隐飘过来。 林清山闻着那味儿,眉头皱得更紧,脚下不动声色的挪开两步,拉开距离, 手里的柴刀握紧了些,语气硬邦邦的“嗯”一声。 说罢,选中一根合适的竹子,举起柴刀就准备砍。 李美丫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暗骂一声“死木头”,脸上却堆起更甜的笑,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林清山的手臂, “林大郎,这砍竹子可是力气活,瞧你这汗...我帮你擦擦吧...” 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带着刺鼻香味的帕子,伸手就要往林清山额头上抹。 林清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跳开一大步,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厌恶,声音也陡然拔高, “你干啥呢?!” 第182章 故意吓唬 林清山这反应太大,倒把李美丫也吓了一跳,举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故作娇媚的笑也挂不住了,显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林清山看着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再没心思砍竹子,左右胡乱看了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 就见林清山二话不说,弯腰抄起地上的柴刀和麻绳,也顾不上仔细拿好,胡乱往肩上一扛, 扭头就朝着来路大步流星的走去,脚步又快又急,活像身后有狼撵着。 那李美丫算个什么东西?! 以前只觉得她说话不中听,眼神黏糊了些,三弟也提醒过要离远点。 可今天...她竟然敢伸手往自己脸上凑?! 林清山就算再憨直,也是个成了家的大男人,对面那意图都明显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一股被冒犯的怒气混合着说不出的恶心感,让他憋得满脸通红,脚下生风,只想快点回家。 林清山空着手,脸色铁青的冲进自家院门时,林清舟正在屋檐下收拾柴火,晚秋在一旁帮忙。 两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是一愣。 “大哥?你怎么....” 林清舟话还没问完,就见林清山把肩上的柴刀麻绳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胸膛还气鼓鼓的起伏着。 正屋里的张氏也听到动静,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清山?你不是去砍竹子了吗?怎么....” 她看到丈夫空手而归,脸色还这么难看,也吓了一跳, “出啥事了?摔着了?” 林清山看见媳妇,那股憋着的火气和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他张了张嘴,又觉得难以启齿,脸憋得更红了。 林清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看大哥这反应,再联想之前李美丫在地头的行径,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把大嫂支开,免得她听了生气动了胎气。 就听林清山自己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带着十足的恼火和别扭开了口, “别提了!在后山碰上那个李寡妇了!她...她竟然想拿她那脏帕子往我脸上抹! 你说她这是想干啥?!恶心死人了!这竹子我都没砍就回来了!” 他说得又急又气,还带着点后怕似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清舟眉头紧锁,眼神冷了下来。 晚秋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张氏愣了一愣,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又气又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先是有些愕然, 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忍不住,扶着门框,肩膀都抖了起来。 “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 张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林清山, “你个大男人,五大三粗的,还能被个寡妇吓得连竹子都不要了,空着手跑回来? 哈哈哈....瞧把你给吓得!” 林清山被张氏笑得有些懵,又有些臊,梗着脖子道, “谁吓着了?我那是....那是嫌她脏!恶心!不想搭理她!” “是是是,你嫌她脏,你跑得快。” 张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下回躲远点就是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没得气坏了自己。”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丈夫这副守身如玉,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很是受用,又觉得他那憨直的反应实在好笑。 林清舟见大嫂没生气,反而笑了,心下稍安,但眼神依旧冷冽。 这个李美丫,越来越过火了。 林清舟心里打了个转,开口道, “大哥,往后砍竹子这活,我去吧,竹子不重,我背得动,你力气大,地里重活还指望你呢。” 林清山本来还想说“没事,下回我注意点”,但一想到李美丫那凑过来的帕子和黏糊的眼神,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点头, “行,三弟你去!那地方我是不想再单独去了!” 他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和嫌弃。 晚秋见他们商量好了,便道, “今天就不去了吧?家里还有些之前劈好的细篾,够我们用一阵了,竹子明天再去砍也不迟。” “嗯,好。” 林清舟应下,脸色缓和了些。 一场小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一家人又各自散开,继续下午的活计。 林清山被张氏拉回东厢房“压惊”去了,周桂香也歇够了起身,开始准备晚饭。 林茂源睡了个踏实的午觉起来,精神恢复了不少,坐在堂屋里翻看医书。 晚秋回到南房,林清河正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有焦距在书页上。 晚秋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将家里下午的安排,以及大哥在后山的遭遇简单说了。 林清河听着,点了点头,心思却似乎不完全在这上头。 “清河,你怎么了?” 晚秋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的问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河回过神,看向晚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晚秋...刚才金花姐差点摔倒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感觉到我的腿,动了一下。” 晚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真的?是左腿还是右腿?怎么动的?” 林清河努力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就是看到她要摔,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好像左腿这里... 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种很细微的,像是筋被扯了一下的感觉, 然后腿好像往外挪了一点点....就那么一下,很快,我也不是很确定, 当时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你去送金花姐了...” 林清河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又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这段时间他虽然坚持活动,按摩,也有过酸麻胀痛的感觉,但这样明确的感知到腿部肌肉似乎响应了大脑的指令而挪动,还是第一次。 可正因为是第一次,又发生在那样混乱的瞬间,他反而不敢确信了,生怕只是自己的错觉,空欢喜一场。 晚秋静静的听着,看着他脸上交织的迷茫与希冀,心里也跟着揪紧了,又涌起一股巨大的期待。 她握住林清河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认真, “清河,你感觉到的,那就是真的!” 林清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不确定似乎被她的坚信驱散了些。 他点了点头, “嗯...我也希望是真的...” 晚秋琢磨了一下,忽然站起身, “清河,你等着,我去叫爹来给你看看!” 林清河点点头应下, “好。” 晚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南房门槛处,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 “晚秋!” 林清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惊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她摔着。 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去拉她,上半身急切的向前探出, 就在这一瞬间,林清河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紧贴炕沿的臀部,真的向外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虽然微小,却实实在在! 然后,失去了平衡的身体便“噗通”一声,从炕沿边摔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清河!” 晚秋早已稳住身形,她本就是故意的摔的,见状立刻扑了过来, 半跪在他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胳膊,焦急的问, “你怎么样?摔疼了没有?腿是不是能动?你刚才是不是动了?!” 林清河坐在地上,还有些发懵。 臀部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更强烈的感觉是, 他刚才,好像真的靠着自己的力量,挪动了身体才摔下来的! 不是直接滑落,是有一个主动用力的过程! 他愣愣的看向晚秋,看到她脸上焦急中藏不住的一丝期待和狡黠, 再回想她刚才那过于凑巧的绊倒和惊呼.... 他明白了。 林清河望着晚秋,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不是委屈,而是后怕,感动, 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的颤抖, “晚秋...你怎么能故意摔了吓唬我?不许再这样了...摔疼了怎么办?你疼不疼...” 林清河顾不上自己还坐在地上,目光急切的在晚秋身上逡巡,生怕她伤到哪里。 晚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他比自己还大三岁,身形也比她高大,可因为伤病和长久的依赖, 在她眼里,他总是需要被细心呵护,被温柔对待的那个。 晚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不疼呢,” 晚秋笑着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本就是做个样子,你呢?摔疼了没有?” 晚秋仔细看着他,少年因为常年少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因为激动和羞恼染上了一层薄红, 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与脆弱。 林清河被她温热的指尖触碰,身体微微一颤,抿着嘴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屁股确实摔得生疼,但此刻那点疼,远不及心里翻涌的情绪来得强烈。 第183章 开始见效 在晚秋刚才假装绊倒在门槛时,一直在院子里的林清舟就听到了那声短促的惊呼,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想冲过去扶人。 脚步刚动,紧接着就传来了林清河那声更急切的“晚秋!”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再然后就看到晚秋身体只是晃了晃,随即就稳住了,非但没摔,还快步冲进了南房。 林清舟的脚步就顿住了。 于是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的站在院子里。 直到听见里面的对话声渐渐平息,他才整理了一下神情,装作刚刚听到动静的样子,快步走进南房。 “怎么了?” 林清舟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坐在地上的林清河和半跪在他身边的晚秋,眉头微蹙,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疑惑, “我好像听到有动静?清河怎么坐地上了?” 他先看向晚秋,眼神里带着询问。 晚秋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又绽开笑容,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哥!清河刚才腿有反应了!是真的!他为了扶我,自己用力从炕上挪下来了!” 林清舟闻言,眼神猛地一亮,虽然心里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看向林清河, “真的自己能动了?是哪里动的感觉最明显?” 林清河还有些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见到三哥进来,下意识想掩饰发红的眼眶, 但听到晚秋兴奋的话语和三哥关切的询问,那份喜悦和希望也重新涌了上来。 他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左腿外侧和腰臀连接处。 “这里...还有这里,刚才一着急,真的有股劲儿,就...就挪下来了。” “太好了!” 林清舟难得的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林清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鼓励, “这是大好事!说明你这些日子的坚持没白费,气血在慢慢通了。” 他说着,和晚秋一起,小心的搀扶住林清河的手臂, “来,先起来,地上凉,慢点,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使上点劲儿?” 在林清舟和晚秋的搀扶下,林清河借力,尝试着用腰臀和左腿残余的力气配合,虽然依旧艰难,动作迟缓, 但确实比以往纯粹被拖拽着移动时,多了一丝自主控制的意味。 二人合力,慢慢将林清河挪回了炕沿边坐下。 晚秋安置好林清河,立刻直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三哥,你看着清河,我现在就去找爹过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出了南房。 晚秋进堂屋时,林茂源刚放下手里的医书,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 见到晚秋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冲进来,他微微一愣, “晚秋?这么急,怎么了?” “爹!爹!你快去看看清河!” 晚秋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快,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他刚才腿动了!真的!他自己从炕上挪下来了!你快去给他看看!” 林茂源闻言,神色骤然一肃,立刻站起身, “当真?仔细说说!” 他一边问,一边已毫不犹豫的大步朝南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就是刚才...” 晚秋跟在他身边,语速飞快却又条理清晰的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假装摔倒,到林清河情急之下挪动身体摔下炕,以及他自己指认的发力部位。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南房门口。 林清舟正守在炕边,见父亲进来,立刻让开位置。 林茂源快步走到炕前,先仔细看了看林清河的神色, 少年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明亮,呼吸略促,但并无痛苦之色。 “爹...” 林清河见到父亲,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急,躺好,放轻松。” 林茂源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示意林清河在炕上躺平,自己则在炕沿坐下。 他没有先急着检查腿,而是先仔细的为林清河诊了左右手的脉象。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比以往似乎更有力一些,虽然仍显细弱,但那种沉滞淤塞之感确实减轻了,气血流通的迹象更为明显。 林茂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诊完脉,他才将手移到林清河的左腿上,从大腿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按压,揉捏,询问感觉。 当按到林清河之前指出的左腿外侧和腰臀连接处时,林清河明显吸了口气, “爹...这里有点酸胀,但跟以前的麻木不一样...” 林茂源点点头,手下力道放得更轻柔,沿着经络走向细细探查。 他又让林清河尝试着,在他手掌的支撑下,极其缓慢的做出屈膝,抬腿等动作。 动作依旧艰难,幅度微小,但林茂源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原本死气沉沉,全靠外力摆布的腿,此刻在他手掌的承托下,有了一点点自主收缩和伸展的细微力道。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再试试看,像刚才那样,想着把腰这里往上提一点。” 林茂源沉声引导,手掌虚虚托在林清河腰下。 林清河闭上眼睛,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努力回想着刚才情急之下那种“想要移动”的感觉,调动着腰腹和臀部的力量。 片刻后,在林茂源和林清舟,晚秋紧张的注视下,他的腰臀部,真的极其缓慢,但确确实实的向上抬起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指的高度,且立刻因为力竭而落回,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 “好!好!” 林茂源连说了两个“好”字,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 他收回手,看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喘息,脸上却焕发着光彩的儿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爹,怎么样?” 晚秋迫不及待的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茂源看向围在身边的晚秋和林清舟,又看向满眼期盼的林清河,缓缓清晰的说道, “脉象比之前通畅有力,气血运行确有改善,刚才的检查也证实了, 清河的左腿,尤其是髋关节和腰部核心的肌力,已经开始有恢复的迹象, 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说明我们之前的治疗和清河自己的坚持锻炼,方向是对的,已经开始见效了!” 林茂源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万不可因此急躁冒进,恢复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接下来更要循序渐进, 加强针对性的按摩和温和的主动活动,同时汤药调理也不能断。 清舟,晚秋,你们也要多费心,帮着清河,但切记不可让他过度疲劳或受伤。” “我们知道了,爹!” 晚秋和林清舟异口同声的应道,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林清河躺在炕上,听着父亲肯定的话语,用力的点了点头, “爹,我会继续坚持的。” 第184章 家长里短 正说话间,周桂香扶着张氏也走了过来。 她们在堂屋就听见南房这边动静不小,隐约有笑声和说话声,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 一进门,就看见林茂源脸上带着难得的激动,晚秋和清舟也都是一脸喜色,清河躺在炕上,眼神亮得惊人。 “这是怎么了?出啥喜事了?” 周桂香笑着问道。 晚秋立刻雀跃的跑到周桂香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声音清脆, “娘!清河哥的腿有反应了!刚才他自己能从炕上挪下来了!爹看了,说气血通了,开始恢复了!” “真的?!” 周桂香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她松开扶着张氏的手, 快步走到炕边,俯身看着小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清河真的能动了?好!太好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周桂香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腿,又怕碰坏了似的,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张氏也扶着门框,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可真是太好了!四弟,你坚持了这么久,总算看到盼头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感叹,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先是金花诊出有喜,现在清河腿又有了起色,真是双喜临门!” 周桂香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可不是嘛!今天虽有些腌臜事,可这好事一件接一件的,冲得人心口都亮堂了!” 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连带着白日里的种种不快都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正月初七的清水村,确实是个热闹到有些纷乱的日子。 从上午刘三虎带人闹沈家,晌午沈大富气厥,到下午李金花诊出喜脉, 林清山被李美丫纠缠而归,再到傍晚林清河腿疾初现转机.... 桩桩件件,走马灯般轮转。 - 傍晚时分,南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是周桂香用剩下的半只熏兔和萝卜干炖煮的肉汤,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咸香与萝卜的清甜交织,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旁边是一大筐新贴的,两面焦黄的杂粮饼子,还有一碟周桂香特意用荤油炒的酸辣白菜丝,清爽解腻。 “都别愣着了,快吃快吃!汤要趁热喝!” 周桂香脸上笑纹舒展,拿着木勺,先给林茂源盛了满满一碗,汤多肉足, “他爹,今天你最辛苦,多喝点。” 林茂源接过碗,脸上带着舒心的笑意, “大家都辛苦,都多吃点。” 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兔肉,放到了林清河碗里, “清河,你吃。” “谢谢爹。” 林清河捧着温热的碗,感受着家人的关怀,心里比碗里的汤更暖。 晚秋给张氏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萝卜干, “大嫂,这个炖得入味,你尝尝。” 张氏笑着接过, “哎,我自己来就行,晚秋,你也快吃,忙活一天了。” 林清山早就等不及了,抓起一个饼子,掰开了泡进汤碗里,吸饱了汤汁后大口吃起来, 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停下,含糊道, “真香!还是娘做的饭最好吃!” “清河,感觉怎么样?腿还酸胀吗?” 林茂源吃着饭,不忘关心小儿子。 林清河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答道, “爹,躺着不动的时候还好,就是刚才试着按你说的,轻轻活动脚踝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明显些,有点酸,但不是疼。” “嗯,那是气血在冲击淤堵的经络,是好事,吃完饭歇一歇,晚些再让晚秋帮你按按,动作一定要轻。” 林茂源叮嘱道。 “知道了,爹。” 晚秋和林清河同时应声。 张氏听着,又想起李金花的事,笑道, “说起来,金花今天可高兴坏了,守田怕是也得乐得找不着北,等她胎坐稳了,我得去好好看看她。” 周桂香接口, “是该去,到时候咱们攒几个鸡蛋送过去,也是份心意。” “娘,咱家鸡鸭这两天好像鲜活些了,应该快下蛋了吧。” 晚秋想起什么,说道, “是吗?那敢情好!开春天暖和了,鸡鸭活动开,就又能下蛋了。” 周桂香喜道。 一家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田间地头,邻里乡亲的琐事。 饭毕,碗筷撤下。 周桂香不让晚秋动手,自己和林清舟利落的收拾干净。 林茂源又给林清河把了一次脉,确认无碍后,便让大家早些歇息。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的灯火逐一熄灭。 第185章 清舟去后山 夜色散去,晨光熹微。 正月初八,清水村在一夜的沉寂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林家小院里,依旧是晚秋第一个起身。 她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晨风比昨日似乎和缓了些,但寒意依旧。 晚秋照例先扫了院子,又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昨日种种,无论是喜是忧,都已被新的一天洗涤。 林清山第二个起来,没再提去后山,而是拿起斧头,准备把院子里剩下的枯树枝都劈完。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陆续起身。 周桂香挽起袖子准备做早饭,林茂源则先去南房看了林清河。 林清河醒得也早,正自己尝试着缓慢活动脚踝和膝盖。 “爹,早。” 林清河见到父亲,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清爽和一丝隐隐的期盼。 “早,感觉怎么样?昨夜睡得可好?” 林茂源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又摸了摸他的脉。 “睡得挺好,早上起来感觉腿比昨天更灵活一点点,酸胀感也轻了些。” 林清河如实道。 “嗯,是好现象,但切记不可急躁,活动要循序渐进。” 林茂源叮嘱了几句,便去洗漱。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但粥里周桂香特意多放了一把小米,熬得稠稠的。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比昨日更加平和安稳。 饭后,林茂源道, “今日我去下河村把昨日耽搁的诊看了,清山,清舟,你们上午再去地里仔细看看麦苗, 若是有霜冻厉害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用草木灰盖一盖。 清河在家按昨日说的活动,桂香,家里就辛苦你了。” “知道了爹。” 兄弟俩应下。 “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周桂香点头。 于是,早饭后,林茂源背着药箱去了下河村。 林清山和林清舟扛上铁锹,带上些草木灰,也出门往自家田地走去。 冬日清晨的田野空旷宁静,兄弟俩一路无话,脚步却都很稳。 家里,周桂香收拾完灶房,便开始拆洗一家人换下的冬衣。 晚秋则将昨日剩下的泡发萝卜干捞出来,仔细切成细丝,预备晌午炒菜用, 备好了就又开始一天编竹编的活计,这是家里如今固定的进项,断不得的。 周桂香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张氏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便在窗边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继续做她的针线,偶尔和忙活的婆婆,妯娌说上几句话。 南房里,林清河先进行了一套林茂源教过的,温和的床上活动。 他做得极其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活动完毕,晚秋就会过来用温热的布巾给他热敷了腿部和腰臀,然后进行细致的按摩。 每一次按压到酸胀的穴位时,林清河都努力配合着,尝试调动那一点点新生的肌力。 “晚秋,你说我多久能站起来?” 林清河看着自己依旧无力垂着的腿,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希冀,也有一丝不确定。 晚秋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和坚定, “清河,别想那么远,咱们就想着,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明天比今天再好一点点, 爹不是说了吗?恢复是个慢功夫,急不得,你看,昨天你都能自己挪动了,这就是天大的进步! 咱们一步一步来,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林清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晌午前,林清山和林清舟从地里回来了。 麦苗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撒了草木灰的地方似乎冻伤略轻。 两人又清理了些田边杂草。 回到家,见家里井井有条,心中都觉踏实。 午饭比昨日简单,但热气腾腾。 一家人边吃边聊着地里的情况,商量着开春后可能的活计安排。 午后,林清舟记挂着竹子的事,见天色尚早, 便对林清山道, “大哥,下午你在家,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回来。” 林清山这次没争,只叮嘱道, “那你小心点,快去快回。” 林清舟点点头,拿起柴刀绳索出了门。 第186章 清舟的作为 林清舟脚步沉稳的走向后山竹林。 他目光淡淡的扫视着四周,不仅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竹子,更是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警惕。 昨日大哥的遭遇,让他对这个阴魂不散的李美丫上了十二分的心。 果然,当林清舟刚走到竹林外围,还没开始挑选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从一块大山石后面转了出来, 依旧是那副精心打扮却又与山野格格不入的模样。 李美丫脸上堆着笑,眼神黏腻的上下打量林清舟,比起对林清山,她看林清舟的目光里还多了几分估量和算计, 这个林家老三,模样更俊,心思看着也更深沉,虽然冷了点,但要是能勾上手.... “哟,这不是林三郎嘛?今儿个是你来砍竹子啊?” 李美丫扭着腰走上前,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嗲, “你大哥呢?怎么没来?” 林清舟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上下扫了李美丫一眼,那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没有像大哥那样惊慌躲闪,反而微微侧头,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邪气的弧度, 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蛊惑, “怎么,李婶子...就非要盯着我大哥不成?” 他故意在“婶子”两个字上顿了顿,带着明显的嘲弄,但语气却放得轻佻, “我大哥就是个憨实的庄稼汉,有什么趣儿?论年纪,我比他轻, 论模样...婶子觉得,我不比他强些?至少名声上,也还说得过去吧?” 李美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和话语弄得一愣。 她本以为林清舟也会像他大哥一样避之不及,或是冷言冷语,没想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调戏,却又暗藏贬低的话来。 她看着林清舟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竟真的动了一下。 是啊,林清山是个木头疙瘩,这个林清舟....看着就比他有味道,而且确实更年轻俊俏.... 若是能… 李美丫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冲昏了头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加娇媚的笑容,身子也往前凑了凑, “三郎这话说的....你可比你大哥会说话多了,我...就是觉得你们林家兄弟都踏实能干,让人瞧着就喜欢...” 林清舟眼底的寒意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看似羞涩, 实则引导着她往竹林更深处,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诱哄, “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听说山坳那边有几棵老山茶树,这个时节说不定还有晚开的,景致不错,也清净....” 李美丫一听清净,心里更是一荡,以为林清舟是真的对她有意,要寻个僻静处与她“说说话”。 她连忙点头,脸上飞起红晕,这次倒有几分是真, “好啊,三郎你带路,我...跟你去瞧瞧。” 林清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却恰好让李美丫能跟上,又不至于离得太近。 他专挑崎岖难行,灌木丛生的小路走,李美丫为了维持形象,走得踉踉跄跄,却还强撑着笑容,心里做着美梦。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了竹林,深入到后山人迹罕至的陡坡地带。 这里乱石嶙峋,枯藤缠绕,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水流撞击岩石的闷响。 走到一处尤其陡峭,边缘土石松动的悬崖边,林清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杀意。 李美丫气喘吁吁的跟上来,还没察觉不对,娇声道, “三郎,这儿风大...咱们...” 她话还没说完,林清舟突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却不是拥抱, 而是双手猛地用力,狠狠推向她的胸口! “啊!” 李美丫猝不及防,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 脚下松动的土石随之崩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悬崖边缘,只有那声惨叫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声,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林清舟站在崖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深潭寒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重物滚落,撞击,然后是一片死寂...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清舟还观察了一下地形,找到几块松动的大石头,用尽力气将它们一一推下悬崖。 巨石轰隆隆的滚落,砸在下方可能存在的任何物体上,发出沉闷可怕的巨响,在山谷中激起阵阵回音。 做完这一切,林清舟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下方再无任何声息,只有风声呜咽。 他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因为用力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林清舟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依旧沉稳。 他的心里,此刻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没有丝毫事后的慌乱和后怕。 除掉李美丫,并非一时冲动的泄愤。 从昨日她纠缠大哥,今日又敢再次偶遇自己,那眼神和毫不掩饰的算计, 就让林清舟明白,这个女人,就是附骨之疽,是甩不掉的麻烦。 仅仅是口头警告,对李美丫这种混不吝,在村里姘头多,上面还有哥哥的女人来说, 恐怕作用有限,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和纠缠。 她可以不要脸面,但林家不行。 尤其是大嫂正怀着身孕,清河腿疾初现转机,家里容不得半点风波。 与其留下这个潜在的祸患,日日夜夜提防,不知何时会咬上来一口, 不如直接,一劳永逸! 深山老林,悬崖峭壁,失足坠落,再合情合理不过。 就算日后被人发现尸首,也只会成为一桩悬案,或是村民口中的报应。 没有人会怀疑到林家,更不会怀疑到林清舟头上。 毕竟在村里人的眼中看来,林家与李美丫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又如何会生出这死仇呢? 这念头残忍决绝,但在林清舟心中,却像决定清除田里一棵会抢夺养分,蔓延滋生的毒草一样自然。 为了保护这个温暖的港湾,他可以不择手段,化身修罗。 上山诱敌,处理下山,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如今天还是黑的早,他必须找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晚归,以免家人担心。 路过竹林时,林清舟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只见他用柴刀快速刨开还冻得硬实的泥土,还真被他找到两根细小却鲜嫩的笋子, 又故意弄了些新鲜的泥土在手上和柴刀上。 然后才去砍了好几根竹子下来。 做完这些,林清舟扛起竹子和冬笋,步伐从容的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清舟推开自家院门时,林清山果然已经等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焦急, 见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三弟!你可回来了!砍个竹子怎得这么慢?” 林清山目光落在林清舟肩上的竹子和手里的冬笋上,愣了一下。 林清舟将竹子和冬笋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如常,还有些懊恼, “我想着上次晚秋找回来那么多冬笋,这都开春了,我也去试试, 结果谁知这笋子这么难找,哎,耽误了时间,还只挖了这两颗。” 林清山听他这么说,也想起了上次跟着晚秋挖竹笋的事情,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东西是金贵,藏得深,不好找! 上次我跟着晚秋,我就总看不出来哪里有笋子,她一看一个准! 还是晚秋厉害,眼力好!” 正说着,周桂香也从灶房探出身来,看到林清舟安全回来, 手里还拿着东西,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就好!这笋最是难寻,得靠眼力,不是谁都能找到的,你能带回来两根,也算运气好了。” 林清舟顺势将冬笋递给走过来的周桂香, “娘,这笋小是小了点,但看着还算嫩,晚上能不能添个菜?” 周桂香接过那两根沾着泥土的鲜嫩冬笋,仔细看了看,喜道, “哎哟,别看小,这种才鲜呢!正好,晚上炖的萝卜汤还剩些底,我把这笋切片,用点荤油一炒,再烩进汤里,保准鲜掉眉毛!” 张氏也在屋里笑道, “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能添口新鲜菜,多难得,三弟有心了。” 一家人谁也没多想,只当林清舟挖笋子才耽搁了时间。 第187章 梦魇 话说李美丫被林清舟猛力一推, 她甚至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撞得她向后仰倒,脚下瞬间踩空。 “啊!” 那声凄厉的尖叫冲出喉咙,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恐。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散乱的发丝糊住了眼睛。 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几把冰冷的空气和几根断裂的枯藤。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瞪大眼睛,看着上方越来越远的,林清舟那张冰冷俊美, 却再无半分情意的脸,迅速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嶙峋的崖壁边缘。 为什么?他刚才不还....? 巨大的困惑和背叛感甚至压过了濒死的恐惧。 但没时间让她思考了。 “砰!” 背部最先撞上坚硬的岩石,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可怕脆响。 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像一块破布般在陡峭的岩壁上弹跳,磕碰。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脸,她的身体,棉袄被撕裂,冰冷的山风灌入。 疼....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碾碎了每一寸神经。 她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里涌上浓烈的腥甜。 翻滚还在继续,速度越来越快。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飞速掠过的岩石,枯树,还有底下越来越近的,幽暗深邃的山涧。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轰!” 最后一下猛烈的撞击,似乎是砸在了涧底堆积的乱石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摔碎的瓦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 冰冷刺骨的雪水漫了上来,浸透了她破碎的衣衫和伤口,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意识开始涣散。 剧烈的疼痛渐渐麻木,变成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美丫最后一点清醒的思绪里,闪过林清山那憨厚躲闪的脸, 闪过林清舟那带着邪气的笑,闪过自己精心打扮走在村路上的模样.... 不甘,悔恨,怨毒,最后都化为一片虚无。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却只有一串混着血沫的气泡从水中升起。 她没能听到上方传来的,巨石滚落的轰隆巨响,也没能感觉到那最后的,毁灭性的重击。 一切归于沉寂。 山风呜咽,吹过那片松动的土石边缘,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 夜色如墨,笼罩着清水村。 林茂源踏着夜色从下河村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尚可。 他带回了几十个铜板的诊费,还有邻村一户人家送的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 一家人吃过那顿加了鲜笋的,格外鲜美的晚饭后,围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的光,嗑着南瓜子,说了会儿闲话。 话题无非是地里的麦苗,清河的恢复,李金花的喜事,以及感叹一下沈家那摊子糟心事。 夜深人静,各自回屋歇息。 西厢房里,林清舟躺在炕上,阖着眼。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了梦境。 梦里,他又回到了后山那片陡峭的悬崖边。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李美丫就站在他对面,脸上不再是那种黏腻的媚笑, 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然后,画面突然变得混乱。 他伸出手,用力一推,触感却是软绵绵,湿漉漉的,像按进了一滩腐肉。 李美丫的身影伸出手,想要将他拖入身后的深渊。 悬崖之下,不再是幽深的山涧,而是翻滚着粘稠黑雾,散发着血腥与腐败气息的无底洞。 冰冷,窒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怨毒目光钉在原地的僵硬感。 “呃!” 林清舟猛地从炕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里衣也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回荡。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指尖冰冷。 噩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清晰的噩梦了。 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了。 林清舟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待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炕,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残存的那点燥热和梦魇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蛰伏的巨兽。 他不后悔。 李美丫必须死。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保护这个家,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为此,他可以摒弃一切软弱的情绪,可以做任何必要的事情,包括....双手染血。 噩梦,不过是软弱内心的回响。 他不会允许这种软弱影响到自己。 林清舟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缓缓吐出。 眼底最后一丝因噩梦而产生的波动,也彻底归于沉寂,重新变得幽深冰冷,不起波澜。 林清舟关好窗户,回到炕上,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身体的温度渐渐回暖,心跳也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这一次,他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再无梦魇侵扰。 第188章 不知所踪 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林家小院里便响起了细微却规律的劈砍声。 林清舟是今日最早醒来的。 他套上厚实的旧棉袄,推开西厢房的门。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清冷沁人。 他没有丝毫耽搁,先去灶房生了火,架上大锅烧热水。 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眼神多了些暖意。 烧好了水,林清舟拿起篾刀,走到屋檐下堆放竹子的地方,开始劈竹篾。 动作娴熟,力道均匀,一根根青竹在他手中被分解成粗细均匀的篾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晚秋推开南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三哥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灶房飘出袅袅白汽,热水已经烧好。 “三哥早。” 晚秋走上前,轻声招呼。 林清舟闻声停手,回头看她,目光平和, “早,热水烧好了,先去洗漱吧。” “哎。” 晚秋应着,去灶房舀了热水,又给林清河也准备了一份。 等她洗漱妥当,院子里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一同出了正屋, 林清山揉着眼睛从东厢房出来,打了个哈欠,看到弟弟已经干上活了, “清舟,早啊!” 张氏身子重,起得稍晚些,但精神很好。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一家人吃得香甜。 饭桌上,林茂源道, “今日我不去下河村了,约好的诊都看完了,一会儿我和清山,清舟下地去, 把剩下的边角地再拾掇拾掇,看看沟渠,桂香,你在家守着。” 周桂香点头, “晓得了,家里你放心。” 饭后,林茂源父子三人扛起农具出门。 家里顿时清冷了许多。 正屋里,张氏继续飞针走线,神情专注,张氏做活没有偷闲的时候,这衣裳眼看着今日就要完工了。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也搬了小凳坐到张氏旁边,手里拿着晚秋给她准备的篾片和工具,开始尝试编织一个更大的竹匾。 她这些日子跟着晚秋学,虽然手法还有些生涩,但人有耐心也肯钻研,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花样了。 南房里,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进来。 晚秋先帮林清河洗漱,又帮他做了晨起的活动按摩。 林清河配合得极其认真, “感觉怎么样?” 晚秋一边按摩一边问。 “比昨天又好一点点,” 林清河感受着腿部的酸胀, “特别是脚踝这里,好像真的能听使唤了。” “那就好,咱们不急,慢慢来。” 晚秋笑道。 按揉完毕,晚秋又扶着林清河,让他在竹架的辅助下,尝试站立。 虽然大部分重量依旧靠竹架和晚秋支撑, 但林清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部和大腿根部,似乎真的能提供一点点向上的力量了。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站了一会儿,林清河额上汗水更多,晚秋便扶他坐下休息。 两人闲下来也不浪费光阴,晚秋便拿出一些细篾和彩线,教林清河编一种新的,更精巧的竹编花样。 林清河手稳有力,悟性也高,虽然速度慢,但编出来的东西结构扎实,纹路清晰。 他已经能独立编出巴掌大小,结实规整的竹垫或小筐底了。 阳光慢慢移动,正屋里,张氏手里的衣裳终于收完了最后一针。 她长舒一口气,拿起衣服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算是做好了!娘,你看看怎么样?”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竹编,接过衣服看了看,赞道, “好!针脚密,样式正,春燕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赵婶子看了保准喜欢!” 婆媳俩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林茂源父子三人从地里回来了。 日头尚未到正中,他们已完成了上午的活计。 一家人又聚到一起,准备午饭。 午饭不算丰盛,但胜在扎实热乎。 周桂香煮了一大锅南瓜土豆块,混着些糙米,熬得稠稠的,又切了一碟咸菜, 便是下地归来之人最好的慰藉。 一家人围坐,吃得倒也满足。 饭桌上,张氏放下碗筷,对晚秋道, “晚秋,赵婶子家柱子的衣裳我做好了,下午得空,你帮嫂子跑一趟送过去吧? 顺便把剩下的那点零碎布头也带过去给赵婶子。” 晚秋立刻点头应下, “哎,好的大嫂,我吃过饭就去。” 林茂源喝了口热水,开口道, “下午地里没什么要紧活了,都歇歇吧,我收了沈大富的钱,应了要去看他恢复得如何,下午过去一趟。” 林清山闻言,立刻道, “爹,那我下午上山砍柴去。” 张氏听了,忍不住打趣他, “哟,你就不怕再碰巧遇上那个李美丫了?” 林清山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怕她干啥?再敢来,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她占了便宜去?直接让她滚得远远的!”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清舟这时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看向张氏, “大嫂放心,下午我跟大哥一起去,保管不让别人碰大哥一根头发丝儿。” 张氏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微红,笑道, “有三弟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就是你们兄弟俩都小心些,早去早回。” 林清舟点点头, “嗯。” 饭后,晚秋将碗筷收拾干净,便带上张氏包好的新衣裳和一小包零碎布头,出门往赵婶子家去了。 林清舟和林清山稍作歇息,也拿起柴刀绳索,结伴往后山走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步履稳健。 林茂源则提上药箱,独自一人往沈家方向走去。 走到沈家那破败的篱笆院外,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也听不到钱氏的动静。 院门虚掩着,林茂源皱了皱眉,推门走了进去。 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炕上,沈大富果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污渍斑斑的旧被子,双眼紧闭,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林茂源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唤道, “大富?沈大富?” 沈大富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林茂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诊其脉,脉象浮数而乱,比昨日更加凶险! “钱氏?钱氏!” 林茂源扬声喊道,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无人应答。 他又快步走到灶房,里面冷锅冷灶,米缸见底,水缸也只剩浅浅一层浑水。 屋子里除了炕上昏睡的沈大富,竟空无一人! 钱氏和宝根,不知所踪! 林茂源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这沈大富,恐怕不是简单的恢复不佳了。 他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 林茂源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给沈大富施针退热,稳住心脉。 然后快步走出沈家,朝着离得最近的几户邻居家走去。 第189章 闹心 沈大富高烧昏迷,无人照看,若不及时救治,只怕熬不过今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人,也需要人帮忙。 他朝着离沈家最近的,平日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几户人家走去。 先敲响了隔壁王老栓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老栓的婆娘徐金锁,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妇人。 看到林茂源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茂源老弟?你这是....” “金锁姐,” 林茂源语速略快,但语气沉稳, “沈大富病得厉害,高烧昏迷在炕上,家里没人照应, 我得先给他退热施救,但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你们帮把手,烧点热水, 帮忙照看一下,我再去寻家里人过来帮忙。” 徐金锁一听,脸上也露出惊色, “啥?沈大富又不行了?钱氏呢?晌午我还看见她抱着宝根在院里转悠呢,怎么这会儿人不见了?” “不知道,家里没人。” 林茂源摇摇头, “王大哥在家吗?能否请他过来搭把手?” “在的在的!” 徐金锁连忙回头喊自家男人, “老头子!快出来!林大夫说沈大富病得厉害,家里没人,让咱去帮帮忙!” 王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闻言也赶紧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 “咋回事?沈家又出啥事了?” 林茂源简单说了情况,王老栓两口子都是热心肠,一听这情形,二话不说就跟着林茂源往沈家走。 路上,徐金锁还在念叨, “造孽啊...这一家子,就没个消停时候...钱翠萍也是,男人病成这样,她带着孩子跑哪儿去了?” 到了沈家,王老栓两口子看到炕上沈大富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林茂源立刻指挥, “王大哥,麻烦你去灶房生火烧水,要滚水,金锁姐,你帮我找块干净布巾,用温水给他擦擦身上降温,我再给他行一次针。” 王老栓两口子连忙照做。 王老栓去灶房生火,虽然沈家柴火不多,但凑合着还能烧开一锅水。 徐金锁在屋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用温水浸湿了,小心翼翼地给沈大富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脚心。 林茂源则凝神静气,再次给沈大富施针。 这一次,他用的穴位更重,旨在强行疏通淤堵、驱散高热。 银针刺入,沈大富昏沉中似乎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大夫,水快开了!” 王老栓在灶房喊。 “好!先舀一瓢晾着,别太烫!” 林茂源应道,手下不停。 他又对徐金锁道, “金锁姐,你再受累,去左右邻居家问问,晌午后有没有人看见钱氏带着宝根往哪边去了? 她男人病成这样,她不在家伺候,还带着孩子乱跑,这不像话!” 徐金锁也觉得蹊跷,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问问!” 她放下布巾,快步出了沈家,去敲附近几户人家的门。 沈家这破败的小院里,一时间竟有了些人气,只是这人气是因为一场病危的救治和一场蹊跷的失踪。 林茂源守在沈大富炕前,眉头紧锁。 沈家这烂摊子,眼看是越来越麻烦了。 沈大富在林茂源的重针下,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但高热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一点,抽搐也停了下来,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林茂源收回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时,徐金锁也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茂源老弟,我问了附近几户,晌午后都见过钱氏抱着宝根在自家院里,后来就没人注意了, 有人说好像看见她抱着孩子往村口那边走了,但也不确定,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见回来...” 村口?村口就是出村子的路啊,钱氏不会要带着宝根跑了吧? 林茂源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他看看炕上人事不省的沈大富,又看看忙得一头汗的王老栓夫妇。 总不能让王大哥他们一直在这儿守着,家里还有活计。 院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茂源走到门口,对着一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年轻后生道, “狗娃子,这里情况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麻烦你帮我看顾一下,别让旁人乱动病人, 我回去一趟,叫上你周婶子,再拿些药过来。” 狗娃子是个实诚人,闻言立刻摇头, “林大夫,你可不能走!你是大夫,沈大富这模样离了你哪行? 这儿有王叔他们看着呢,你放心!不就是跑个腿儿吗?我去!我去林家喊人!” 他生怕林茂源坚持,一边说一边就往院外退, “你守着病人要紧!我脚程快,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已经退到了院门口,转身就要跑。 林茂源见他态度坚决,又确实担心沈大富的病情再有反复,便不再坚持, 对着狗娃子的背影提高声音道, “那就辛苦你了,狗娃子!跟你周婶子说,带上干净的布和退热的草药!” “知道了!林大夫你放心吧!” 狗娃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 林茂源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守在沈大富炕前,凝神留意着他的脉象和呼吸变化,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狗娃子脚程快,不多时就跑到了林家小院。 周桂香还在正屋里编竹编, “周婶子!周婶子!” 狗娃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周桂香连忙出正屋出来, “狗娃子?咋了?出啥事了?” “林...林大夫让我来喊你! 沈大富病得快不行了,高烧昏迷,家里就林大夫和老栓叔他们看着, 钱氏和宝根都不见了!林大夫让你带上干净的布和退热草药赶紧过去帮忙!” 李栓子一口气说完了前因后果。 周桂香一听,脸色也变了。 沈大富病重她倒不意外,昨日就看出来情况不好,可钱氏带着孩子跑了? 这又是闹哪一出? 周桂香眉头紧蹙,一边快步去洗手,一边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辛苦你再跑一趟,跟你林叔说,我这就过去,药和布我马上收拾。” “哎!” 狗娃子应得干脆,又转身跑了。 周桂香心里惦记着沈大富的病情,手上动作更快。 她直接去了堂屋,那里有林茂源常用的药柜。 她熟悉丈夫的行医习惯,很快找出几样对症的退热草药,用油纸包好,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卷干净的旧棉布。 将这些连同水囊一起塞进一个小包袱里,挎在肩上。 张氏在正屋门口,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担忧, “娘,沈家那边....” “你别管,安心在家歇着,仔细肚子里的孩子。” 周桂香打断她,语气果断, “看好家,等晚秋回来,跟她说一声我去了沈家。” 张氏知道轻重,点点头, “娘,你当心些。” “嗯。” 周桂香不再多言,挎着包袱,快步出了院门,朝着沈家的方向疾走而去。 一路上,她心里沉甸甸的,又急又恼。 沈家那两口子,没一个省心的! 沈大富自己不争气,钱氏更是个搅家精,男人病成这样,她居然带着孩子不见了踪影! 这烂摊子,偏偏又牵扯到自家男人身上,他是大夫,总不能见死不救,可这救起来也着实闹心。 只盼着沈大富能挺过来,钱氏也赶紧找回来,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安生。 第190章 静不下来 村里另一头,晚秋正去送衣裳布头。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脚步轻快地朝着赵婶子家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相熟的婶子大娘,彼此笑着打个招呼。 对于沈家昨日的闹剧,经过一夜的发酵,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 但晚秋目不斜视,神色如常,那些事本就与她毫无干系。 她如今是林家的人,过得是林家的日子, 沈家的兴衰荣辱,早在她被五两银子买断的那天,就与她再无瓜葛了。 很快到了赵婶子家。 院门开着,赵婶子正坐在屋檐下补着一件旧衣裳, “赵婶子。” 晚秋站在院门口,笑着唤了一声。 “哎哟,晚秋来啦!快进来!” 赵婶子一见是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满笑容迎了上来, “可是春燕把衣裳做好了?” 她眼里带着期盼,这身新衣可是要给儿子相看时穿的,格外要紧。 “嗯,做好了。” 晚秋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大嫂让我送过来,你看看合不合适,还有剩了些碎布头,都给带来了。” 赵婶子接过包袱,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打开。 那件靛蓝色的新衣展现在眼前,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得体,腰身和肩膀都留了余地, 既合身又不显小气,袖口和衣襟处还用同色的线绣了简单的竹叶纹,看着就精神又体面,正适合年轻后生。 她拿起衣服,小心翼翼地抖开,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针脚,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 “好!真是太好了!春燕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瞧这针脚,这绣花,又结实又好看! 我家柱子穿上保准精神!相看时也拿得出手!” 她越看越喜欢,连声道谢, “真是辛苦春燕了,费心了!也麻烦你跑这一趟!” “婶子客气了,大嫂说了,柱子哥相看是大事,衣裳一定要做得妥帖,你满意就好。” 晚秋抿嘴笑了笑,也为大嫂的手艺感到骄傲。 赵婶子小心地将新衣叠好,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秋,进屋坐会儿,喝口水!柱子去挑水了,一会儿就回来!” 赵婶子热情地拉着晚秋。 晚秋摆摆手,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活计,我得赶紧回去, 你要是看着衣裳哪里不合适,或者还要改什么,尽管让柱子哥过来说一声就行。” “哎,好!替我好好谢谢春燕啊!” 赵婶子将晚秋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这才喜滋滋地捧着新衣回屋, 嘴里还念叨着, “林家这几个媳妇,真是个顶个的能干又明理....” 晚秋办完了差事,心里也轻松。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竹编的新样式,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她步履更加轻快。 晚秋脚步轻快地回到林家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正要去正屋,却听见南房那边传来张氏有些烦躁的声音。 “这都什么事儿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让人心里头乱糟糟的!” 晚秋脚步一顿,转向南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张氏正靠坐在炕沿边,眉头紧蹙,一手放在小腹上, 林清河则坐在她对面,正在给她把脉, “大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晚秋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张氏见晚秋回来,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叹了口气, “晚秋你回来得正好!你是不知道,你刚走没多久,狗娃子就跑来说沈大富快不行了,爹娘都过去了! 钱氏和宝根还不见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好好的日子,非得闹得鸡飞狗跳的,连带着咱家也不得安生!”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还总觉得有点闷闷的,不得劲儿!” 林清河这时温声开口道, “大嫂,你先别急,也别气了,我刚才帮你把了把脉,脉象有些浮滑,是有些思虑过多,情绪波动大了, 你如今身子重,最忌忧思恼怒,来,我教你几个静心调息的穴位,你自己按一按会好些。” 张氏对林清河这个四弟向来信服,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激动了, 便依言听着,只是眉头还是拧着。 第191章 钱氏跑了 林清河耐心地指导张氏按压内关,神门几个穴位,又让她调整呼吸。 晚秋见状,也走过去,坐在张氏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地劝慰, “大嫂,你别想那么多,沈家的事,有爹娘在呢,他们会处理好的,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平平安安地把小侄子生下来, 你看,咱们家现在一切都好,地里麦苗在长,竹编也能卖钱,清河的腿也一天比一天好,这都是好事啊! 咱们得往好处想。”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张氏的后背,帮她顺气, “再说了,娘不是常说嘛,为不相干的人生气,那是拿别人的错处惩罚自己,最划不来了, 咱们才不干那傻事呢!” 林清河也在一旁点头, “晚秋说得对,大嫂,你摸摸肚子,是不是又动了一下?孩子在提醒你呢,让你这个当娘的开心点。” 张氏被晚秋温言软语地哄着,又被林清河这么一说,心里的那股烦躁和憋闷,竟真的慢慢消散了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些,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俩啊,一个会哄人,一个会讲道理,行,我听你们的,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为了我肚子里这个小的,我也得开开心心的。” 晚秋见她情绪好转,也笑了, “这就对了!大嫂,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粥?还是想吃点别的?” “不用了,刚吃过饭没多久。” 张氏摇摇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晚秋,赵婶子对衣裳还满意吗?” “满意得很!夸了又夸呢,说大嫂手艺好,柱子哥穿上保准精神!” 晚秋笑着将赵婶子的反应学了一遍。 张氏听了,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刚才的烦闷彻底被这件让她骄傲的小事冲淡了。 她拉着晚秋教她编竹编,之前学的时候被赵婶子衣服的事耽误了,现在正好捡回来。 - 沈家这边, 林茂源给沈大富施针后,高热虽暂时压住,但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王老栓夫妇在灶房和屋里忙碌着,烧水,擦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狗娃子跑回去报信后不久,周桂香就挎着药包匆匆赶到了。 她看到沈大富的样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上前帮忙,配合着林茂源给沈大富灌下退热的药汁, 又用带来的干净棉布替换了那块破布,仔细地为他擦拭降温。 但沈大富的病,显然不只是高热那么简单。 昨日急怒攻心,本就伤了根本,今日又无人照料,病情骤然加重,已有了几分厥脱的凶险迹象,稍有不慎,便是油尽灯枯。 更让人心焦的是,钱氏和宝根依旧杳无音信。 徐金锁问遍了附近邻居,只得到一个模糊的,指向村口方向的线索,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能跑多远?又为什么要跑? 眼看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林茂源当机立断,对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个半大孩子道, “铁蛋,快去,把村长请过来!就说沈家出大事了,沈大富病危,钱氏失踪,请他赶紧过来主持!” 铁蛋“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长李德正家跑。 没过多久,村长李德正便沉着脸,带着两个村里管事的老人快步赶来了。 一进沈家这破败的院子,看到屋里屋外忙乱的情形和炕上气若游丝的沈大富,李德正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茂源,怎么回事?沈大富这是...” 李德正上前,低声问道。 林茂源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昨日急怒伤肝,本就凶险,我开了药让他静养, 谁知今日下午我过来复诊,就见他高烧昏迷在炕上, 钱氏和宝根不知所踪,问了邻居,晌午后有人见钱氏抱着孩子往村口方向去了, 至今未归,他这病拖不得了,若再寻不回钱氏照料,只怕....” 李德正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沈家昨日闹出的丑闻已经够丢全村的脸了,今天居然又闹出病危和失踪! 这钱氏,简直是祸害! “必须把人找回来!” 李德正沉声道,既是出于对村民的责任,也是知道若沈大富真死了,钱氏又跑了,这摊子事更麻烦。 他转身对跟来的两个老人和门口几个青壮道, “你们几个,分头去村里找,再去村口附近问问,看有没有人看到钱氏具体往哪个方向走了! 挨家挨户问仔细了!还有,去个人,到村西头那片荒废的旧屋附近也看看!” 众人应声,立刻分头行动。 李德正又看向林茂源, “茂源老弟,沈大富这里,就全靠你了,无论如何,先保住他的命!” 林茂源郑重点头, “我尽力。” 一时间,沈家这个小院成了清水村的焦点。 一部分人忙着寻找失踪的钱氏母子,更多的人则聚在沈家附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正月初八那场闹剧还没凉透,初九就又上演了更惊心的一出。 林茂源和周桂香顾不上周围的嘈杂,全身心投入到救治沈大富之中。 王老栓夫妇也在旁边搭手帮忙。 但沈大富的情况实在太差,药灌下去反应微弱,体温时高时低,昏迷中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始终无法清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出去寻找钱氏的人陆续回来,带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头发凉, 没有人看到钱氏和宝根,村口附近的田地,小路都没发现踪影,荒废的旧屋也空无一人。 钱氏母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李德正的脸色铁青。 一个大活人,抱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消失不见了? 第192章 钱氏的算计 时间倒回昨夜, 林茂源留下药,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沈家破败的堂屋里,只剩下昏昏沉沉的沈大富,抱着啼哭不止的宝根,以及失魂落魄的钱氏。 沈大富喝了药,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但胸口的闷痛和对钱氏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缩在墙角,搂着孩子的钱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咳咳...钱翠萍....”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你跟刘三虎...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钱氏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又听他旧事重提,心里的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怨气交织, 加上今日发现藏银的刺激让她彻底失了理智,尖声反呛, “你管老娘什么时候跟人勾搭上的!刘三虎至少还能给我口吃的!你能给我什么?! 除了打骂,就是去外面找那些不干不净的贱货!没种的孬货!”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大富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身,又因为虚弱和激愤眼前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贱人!娼妇!!”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钱氏,手指颤抖, “你...你还有脸说?!老子...老子打死你!连那个野种一起...咳咳....” 钱氏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凶狠的样子,心里那点害怕反而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她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饶人, “打啊!你打啊!有本事你现在就起来打死我! 沈大富,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就等死吧!那些银子,你一个子儿也别想再动!” 提到银子,沈大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和依仗! “银子...那是老子的!你敢动....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你的银子?你防我跟防贼一样!好啊,现在你病了,要死了,我看你还怎么防!” 钱氏恶毒地诅咒着,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 这一夜,在刻毒的咒骂和绝望的喘息中度过。 钱氏几乎没合眼,沈大富的恨意和那些银子的光芒在她脑子里打架。 到了今日晌午,沈大富因为高热和病痛,脾气更加暴躁,神智也有些昏沉, 嘴里不停地咒骂钱氏是“破鞋”、“娼妇”,骂宝根是“野种”,嚷嚷着等好了要把她们母子都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 钱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对“丈夫”的复杂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和贪婪。 这个男人没救了,也绝不会放过她。 那笔银子,是她和孩子唯一的活路。 她先是假装喂水,趁沈大富昏沉,悄悄摸到炕头,找到了那个暗匣。 打开,白花花的碎银和铜板刺得她眼睛发亮。 钱氏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银钱掏空,用破布包好贴身藏起。 环顾这个冰冷破败的家,钱氏不再犹豫。 她给宝根喂了点水,自己也胡乱塞了几口吃的。 然后,钱氏抱着孩子,先在院子里露了个面,故意让邻居看见。 等到午后路上人少时,她抱着宝根,朝着村口方向走了一段,制造假象, 随即迅速拐进偏僻地方,朝着村后通往后山的小路潜去。 钱氏选择进山。 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但这并非钱氏最终的目的地。 钱氏很清楚,这个世道,一个没有娘家依靠,没有正经身份文书的寡妇,还带着个说不清来历的幼童,想在外面立足,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些银子,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盯上,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女人的下场,比留在沈家还不如。 钱氏的算盘打得更精明一些。 沈大富那病,眼看是凶多吉少了。 林大夫都说要静养,不能再动气,可他那副样子,又没人照料,还能撑几天?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一死,她钱翠萍就是沈大富名正言顺的遗孀! 宝根就是他沈家的独苗,就算血缘存疑,但沈大富死了就死无对证! 到时候,沈家那几亩薄田,这破屋子,还有....最重要的是,那匣子里剩下的、被她藏起来的银子,就都是她和宝根的了! 至于之前和刘三虎的纠葛? 沈大富一死,谁还会去深究一个死人的绿帽子? 刘三虎那混子,既然看重宝根,让他出银子养着又如何? 所以,她不能真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要躲起来,就躲在这附近的山里,找个隐蔽的山洞,窝棚藏身。 钱氏身上带了点干粮,怀里还有银子,省着点用,撑个几天不成问题。 等沈大富咽了气,村里闹腾完了,她再抱着孩子失魂落魄,历尽艰辛地回去, 哭诉自己是被沈大富打骂,又担心他病死,吓得带了孩子想回娘家却迷了路, 在山里困了几天..... 一个可怜无助的寡妇带着幼子,谁还能苛责她? 到时候,沈家的家产名正言顺归她,她再靠着那点银子,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靠着这点家底,再找个老实男人嫁了.... 想到这里,钱氏心里那点逃离的惊慌被一种扭曲的算计和期盼取代。 她紧了紧怀里的宝根,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银钱包裹,加快了脚步,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朝着记忆中一处偏僻的,猎人偶尔歇脚的山坳走去。 那里有个半塌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第193章 沈大富中风 林茂源这边,经过他和周桂香、王老栓夫妇的全力救治,沈大富的体温终于被强行降下来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 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或许是身体底子还没完全垮掉,在灌下第二副药后不久,沈大富沉重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围在炕边的人, 林茂源,周桂香,王老栓夫妇,还有面色凝重的村长李德正,以及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村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第一句话竟是, “钱...钱翠萍...那贱人...呢?”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李德正沉声道, “大富,你先别急,钱氏晌午后带着宝根出去了,还没回来,村里人正在找。” “没...没回来?” 沈大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恨意,他猛地想要撑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她...她跑了....带着宝根...跑了!”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又涨得通红。 林茂源连忙按住他, “别激动!你不能再动气了!” 沈大富却像是没听见,咳嗽稍止,他死死盯着床头那块松动的土砖,用尽力气嘶喊, “匣子...我的...钱匣子!砖...砖后面...”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向炕头。 一个好事又机灵的年轻村民见状,不等吩咐,立刻凑过去,摸索着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抠,果然掏出一个不大的,脏兮兮的木匣子。 “真有匣子!” 那村民叫道。 “打开!快...打开!” 沈大富眼睛瞪得老大,脖子努力向上梗着,急切地催促。 那村民也没多想,当着屋里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匣盖。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匣子内部, 空的。 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有。 “怎...怎么会...” 那年轻村民愣住了,下意识地将匣子翻转过来抖了抖,确实空空如也。 沈大富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匣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他双眼猛地向上一翻,眼白尽露,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砸在炕上,再无声息,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流出一丝涎水。 “大富!” 林茂源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探他鼻息,又迅速翻开他眼皮查看, 同时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腕脉。 “茂源,这...这是...” 李德正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林茂源眉头紧锁,脸色极其凝重。 他诊脉片刻,又检查了沈大富的口眼歪斜和肢体瘫软的情况, 最终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直冲于脑,引发了卒中。” 林茂源的声音带着医者的沉痛和无奈, “也就是俗称的中风,方才他醒来,本就是强弩之末,骤然得知钱财被席卷一空,惊怒交加,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这才...” “那...那他还能救吗?” 李德正心里咯噔一下,看林茂源的神情,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茂源看着炕上口眼歪斜,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大富,叹了口气, “命或许暂时能保住,我用针用药,尽力护住他心脉, 但就算救回来,这半边身子怕是也难以动弹了,言语恐怕也会有碍,日后怕是只能躺在炕上,需人长期伺候了。” 屋里一片寂静。 谁能想到,沈大富没被昨日的丑闻直接气死,却倒在了钱财被卷空,人去财空的残酷现实之下。 这沈家,算是彻底垮了。 沈大富即便不死,也成了个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废人,而那个卷走所有银钱的钱氏,却不知所踪。 一时间,同情、鄙夷、唏嘘、看热闹的复杂情绪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 李德正眉头紧锁,这烂摊子,越来越棘手了。 而林茂源,则再次取出银针,开始为沈大富施救。 刚才那个手脚麻利,抢先打开木匣子的年轻村民,叫孙二狗,是村里的闲汉,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传闲话,胆子却不怎么大。 此刻,他看着炕上沈大富那副口眼歪斜,人事不省,嘴角还流着涎水的可怕模样, 再想想刚才那空荡荡的匣子和沈大富骤然昏死的场景,心里头一阵阵发毛。 他原本只是觉得好奇,想看看沈大富到底藏了多少钱,顺便在村长和众人面前露个脸,显摆一下自己机灵。 可没想到,这一看,直接把沈大富给看过去了! 虽然钱是钱氏偷的,沈大富也是自己气倒的,可孙二狗总觉得,要是自己没去碰那个匣子, 或者没当着沈大富的面打开,说不定....说不定就没这事儿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心虚涌上心头。 孙二狗偷偷抬眼,发现屋里几个人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沈大富身上,没人看他。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议论声都小了许多,目光都惊疑不定地盯着炕上。 孙二狗只觉得这沈家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晦气和压抑,沈大富那副样子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蹭到门边,趁着没人注意他,一缩脖子,像条泥鳅一样,溜出了沈家院子, 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地跑远了,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沈大富是死是活,钱氏去了哪里,他现在可一点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只想离这倒霉地方越远越好。 屋里,林茂源全神贯注地施针,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周桂香在一旁帮忙递送布巾和温水,王老栓夫妇也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李德正则眉头紧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家这烂摊子,是彻底捂不住了,也得赶紧上报里正才行。 李德正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 作为一村之长,他的职责是维护村中秩序、调解纠纷、上报大事, 更要处理眼下这等涉及人命、人口失踪、以及可能涉及盗窃的棘手事件。 第194章 村长的责任 李德正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 此刻已近傍晚,天色将暗,但这等大事,必须尽快上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对屋里屋外忧心忡忡的众人道, “大伙儿都看见了,沈大富遭了难,情况凶险,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他的命。”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继续道, “咱们清水村,向来是和睦的,平日里谁家没有个磕碰? 到了这关乎人命,家门存续的坎上,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勾起了村民骨子里的乡情与义气。 当下便有人响应, “村长说得在理!人都这样了,总不能真看他一个人咽了气。” “德正叔,你就说怎么安排吧,咱们听着。” 见人心可用,李德正心中稍定,迅速做出安排, “老栓兄弟,” 李德正看向王老栓, “你们两口子今日辛苦了,暂且再受累看顾一下,等茂源这边稳住, 你们再回去歇息,总不能把沈大富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老栓和徐金锁都是老实人,虽觉得晦气,但村长开口,又是人命关天,便点头应下, “行,村长,我们看着。” 李德正又看向门口几个还没散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些, “乡亲们,” “家里有余力,有富余被褥的,稍微接济一点过来,这沈家如今怕是连口热水都难烧了,咱们帮人帮到底。” “狗娃子,去我家跑一趟,让你雁婶子带点米粮过来。” 雁婶子全名沈雁,是李德正的妻子。 “晓得了!” 狗娃子撒开腿跑了, 见村长带头送粮,其余村民也七嘴八舌的说道, “我家晚点送床厚褥子来!” “我去烧点热水....” 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因这同舟共济的劲头,竟透出几分暖意。 处理完这些,李德正才又看向林茂源,语气缓和了些, “茂源老弟,你这边还需要什么?沈大富这病,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人,老栓他们也不能一直守着。” 林茂源刚收起银针,沈大富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半边身子瘫软。 他擦了擦汗,沉声道, “德正哥,他这病,至少今晚离不开人,药得按时煎喂,还要时时注意他有没有再发热, 或者有没有不好的变化,我一个人盯不下来。” 周桂香在一旁接口道, “他爹,今晚我留下吧,你回去歇着,明儿个说不定还有别的诊要看,我在这儿守着,有事再去叫你。” 林茂源看了看妻子,又看看炕上的沈大富,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他点点头, “也好,辛苦你了,我回去再配些药,晚些时候给你送过来。” 李德正见林家夫妇主动承担了最苦最累的守夜之责,心中感激,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无奈之举。 他道, “桂香妹子受累,这样,今晚让老栓家嫂子也留下搭把手,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一会儿我再找两个人过来替你们。” 李德正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几乎一无所有的沈家,叹了口气, “这沈家...也算是到头了,明日我会亲自去找一趟里正,等里正那边有了回音,再论后事吧。” 安排好这一切,李德正又叮嘱了王老栓夫妇几句,便也离开了沈家,他要回去写一份详细的呈文,明日带去给里正。 李德正见粥粮已送过来,这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自家院子走。 推开院门,灶房里亮着灯,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妻子沈雁正从灶间探头,见他回来,忙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 “当家的,沈家那边怎么样了?狗娃子来拿了米粮,我听说钱氏跑了啊?” “嗯,跑了。” 李德正疲惫地在堂屋条凳上坐下,接过沈雁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 “沈大富中了风,瘫在炕上,人事不知,茂源正给他扎针,桂香留在那儿照看着,还有王老栓两口子。” 沈雁听着直叹气, “这真是造孽啊,钱氏心也太狠了,夫妻一场,还带着孩子,怎么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李德正打断她,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人死了,还得把事儿报到里正那儿去, 今晚桂香和老栓家的守夜,不能全指望人家,老大两口子呢?” 话音刚落,大儿子李大山和大儿媳刘秀云就从里屋出来了。 “爹,娘,我们都听见了。” 李大山开口道, “有啥要我们做的,你吩咐就是了。” 李德正看着长子长媳,心中欣慰, “你们俩,吃了饭就过去沈家,替下桂香和老栓家的,让她们回去歇歇, 沈家那屋子...你们警醒点,万一沈大富有个不好,立刻来喊我,还有去叫林大夫, 今晚你们就辛苦一宿。” “知道了,爹。” 刘秀云立刻应下, “嗯。” 李德正点头, “明天一早,我得去杏花村找里正,若那时沈大富还不见好,就让你二弟和二弟妹去接你们的班,轮换着来,总不能可着一家人熬。” “放心吧爹,我们晓得分寸。” 李大山沉声应道。 -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 天色已黑透,林清山和林清舟背着沉甸甸的柴捆,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灶房里亮着灯,却只见晚秋在忙碌,张氏坐在小凳上帮着择菜,爹娘都不在。 “爹和娘呢?” 林清山放下柴,掸了掸身上的木屑,问道。 张氏擦了把额头的汗, “还没回来呢,下晌就去了沈家,说是又昏了,还把娘叫走了, 到现在也没个信儿,我这心里直打鼓,饭都做好了,就等他们回来吃。” 林清舟皱了皱眉,放下柴捆, “我去看看。” 他话不多,转身就往外走。 “三哥,天黑了,拿个灯笼!” 晚秋忙起身,从墙边取下家里那盏旧灯笼,用火折子点上,递给他。 林清舟接过灯笼,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没走多远,就在村中的岔路口碰上了正埋头赶路的林茂源。 林茂源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爹!” 林清舟快走几步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娘呢?” 林茂源见是三儿子,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你娘还在沈家守着,沈大富中风了,很凶险,离不了人。” 对于沈大富中风,林清舟心中无感, 伸手接过林茂源肩上的药箱,问了句, “钱氏呢?” “跑了。” 林茂源声音沉重,一边走一边将沈家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村长已经安排人守夜,明日去报里正,你娘心善,主动要守上半夜, 这会儿正和老栓媳妇一起照看着,我回来配点药,晚些再送过去。” 父子俩沉默地走回林家小院。 一进门,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林茂源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唏嘘不已。 张氏下午还抱怨沈家麻烦,这会儿听着沈大富居然中风了, 嘴里也不由得念了句, “哎...真是天降横祸...” 林清山也觉得可惜,沈大富还不到四十呢,这就中风了。 “娘还没吃饭呢,” 晚秋轻声提醒,又对林茂源道, “爹,你先吃饭吧,忙活这大半天了。” 饭菜已经摆上桌,简单的杂粮饼子,一盆白菜炖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茂源也确实饿了,坐下来端起碗。 晚秋手脚麻利地另拿了碗,将还温热的菜和饼子仔细装好,又用盛了满满的热粥,装进那竹编食盒里。 “我给娘送过去。” 晚秋说着就要去拿灯笼。 “等等。” 林清舟出声拦住了她。 他刚刚快速吃了些东西垫肚子。 “天黑了,路不好走,还是我去,你留在家。” 晚秋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知道三哥说得在理。 她将食盒仔细交给林清舟, “三哥,路上小心点。” 林清舟点点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稳稳地拎着饭食和药,再次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第195章 拖泥带水 林清舟提着灯笼和食盒,沿着村里熟悉的小路往沈家走。 倒春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清舟走得很快,心里惦记着还在沈家挨饿受累的母亲。 还没到沈家门口,就看见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在这漆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孤寂。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清舟走到正屋门口,没立刻进去,先清了清嗓子, “娘,是我,清舟。” 屋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周桂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眼中还是露出些许暖意,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爹回家了,说你还在守着,晚秋让我给你送饭。” 林清舟将食盒递过去,又往里望了一眼, “沈大富怎么样了?” 周桂香接过食盒,侧身让他进屋, “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炕上,沈大富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面色灰败,呼吸粗重。 徐金锁坐在炕边的小凳上,正用湿布给他擦脸。 见到林清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还是那样,没醒,也没见好。” 周桂香低声说,一边打开食盒。 热粥和饼子的香气飘出来,在这充满药味和病气的屋子里格外诱人。 “娘,你先吃饭吧。” 林清舟把食盒里的碗筷拿出来, “爹说一会儿他配好药再送来。” 周桂香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接过碗筷,坐在桌边慢慢吃起来。 徐金锁见状,忙道, “桂香妹子,你慢慢吃,我看着呢。” 林清舟没急着走,他走到炕边,看着沈大富。 同情吗?唏嘘吗? 都不是,林清舟此时心里想的是,钱氏太蠢,把事情做的如此拖泥带水... 林清舟压下自己莫名上扬的嘴角,问道, “娘,村长不是说安排人来替你吗?” “说是让大山和他媳妇过来,估摸着也快了吧。” 周桂香咽下一口粥, “你爹的药呢,配着了吗?” “应该快了,我出来时爹正吃饭。”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李大山的声音, “周婶子,徐婶子,在吗?我们过来了。” 刘秀云跟在他身后,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周桂香忙放下碗起身, “来了来了,大山,秀云,这么冷还让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 李大山憨厚地笑笑,探头看了看炕上的沈大富, “沈叔还没醒?” “没呢。” 徐金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正好,你们来了,我和桂香妹子也能喘口气。” 周桂香快速把饭吃完,将碗筷收进食盒,又仔细交代李大山和刘秀云, “药在灶上温着,半个时辰后得喂一次,用勺子慢慢撬开嘴灌进去,小心别呛着, 夜里要多留意他的呼吸和体温,万一有不对劲,赶紧来林家。” “记下了,周婶子,你放心。” 刘秀云认真点头。 林清舟见交接妥当,便提起食盒, “娘,回去吧。” 三人走出沈家,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周桂香裹紧了棉袄,回头看了一眼那孤灯如豆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这沈家往后可怎么办...” 徐金锁也叹气。 三人默默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沈家隔壁,王老栓家的院门口。 徐金锁停下脚步, “桂香妹子,清舟,我到家了,今儿你们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你也累了一天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周桂香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徐金锁点点头,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只剩下林清舟母子俩,继续往林家走。 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晃动。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清舟啊....你说,晚秋她....”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她知道沈家出了这事,心里会不会不好受?虽说....唉。” 林清舟脚步未停,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娘,晚秋现在姓林,是林家的人了,沈家的事,跟咱们有关,是乡邻的情分, 跟她,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林清舟知道母亲心软,更知道晚秋对沈家其实并无留恋,只有不愿提及的过往。 周桂香听了,心里松了松,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不多时,林家小院的轮廓便出现在黑暗中,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林清舟推开院门,正屋里,林茂源刚将几包配好的草药仔细捆扎好, 林清山和晚秋几个都还在堂屋等着。 见他们回来,林茂源立刻起身, “回来了?快,桂香,赶紧进屋暖和暖和,累坏了吧?” 他上前伸手搓了搓周桂香的肩膀,又对林清舟道, “你也快去歇着。” “我还好,爹。” 林清舟将食盒放在桌上。 周桂香确实浑身发冷,接过晚秋递来的热水捂着手,在炉边坐下。 晚秋并不问沈家的事,只轻声说, “娘,锅里还温着水,一会儿泡泡脚。” “好孩子。” 周桂香看着晚秋清秀温顺的脸庞,想起沈家那烂摊子,心里又是一阵感慨,忙把那些念头压下。 林茂源检查了一下配好的药包,对林清山道, “老大,药配好了,你给沈家送过去,正好把药和用法跟他们交代清楚。” “欸,我这就去。” 林清山应得干脆,穿上厚袄,接过药包和灯笼。 林清舟看了一眼,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也歇歇。” 林清山拍拍弟弟的肩膀,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中。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奔波操心了一整天,周桂香脸上倦色明显。 林茂源温声道, “都别守着了,都回屋歇着。” 第196章 以儆效尤 正月初十,清晨。 天刚蒙蒙亮,本该是个年节里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李德正却无心感受这份年味,他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袍,这算是他见里正时最体面的行头了。 沈雁帮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 “路上垫垫,杏花村说近也不近,这一来一回得大半日呢。” 李德正“嗯”了一声,正要把昨夜写好的呈文仔细收进怀里,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 “村长!村长叔!在家吗?出事了!” 李德正心头一紧,快步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翠英,此刻她气喘吁吁,脸都跑红了,一手还扶着门框。 “翠英?咋了?慢点说。” 李德正沉声道。 “村长叔!我爹...我爹早上天没亮就上山砍柴,在...在后山那条老山道边上,看见钱氏了!” 李翠英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什么?!” 李德正和跟出来的沈雁同时一惊。 “真的!我爹看得真真的!钱氏抱着沈宝根,就躲在老山道旁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 穿着一身脏衣裳,冻得直哆嗦,身边还有个包袱! 我爹没敢惊动她,赶紧悄悄下山来告诉我,让我立刻来报信!我爹现在还在山脚下盯着呢!” 李德正的心猛地跳快了。 钱氏居然没跑远? 还躲在山上? 这女人是蠢还是胆大包天? “走!” 李德正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里正不里正了,这可是抓现行! 他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结实的木棍,对沈雁快速交代, “你赶紧去,叫上大山,再喊几个稳当的后生,立刻到后山脚下汇合!我先跟翠英过去!” “当家的,你小心点!” 沈雁忙不迭地应下。 李德正跟着李翠英,一路疾行往后山方向去。 路上,李翠英又断断续续说了些细节, 她爹李樵夫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上山是常事,本想抄近道去那片老林子,没想到撞见了躲躲闪闪的钱氏。 那窝棚又破又偏,平时根本没人去,也不知道钱氏怎么找到那里的,看样子像是躲了一夜。 等他们赶到后山脚下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远远就看见李樵夫蹲在一棵大树后,紧张地朝山上张望。 见到李德正,他连忙站起来,嘴里有些卡壳的连说带比划, “人...上...里面...” 李德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条被杂草半掩的老山道蜿蜒向上,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个几乎被藤蔓遮住的破棚子轮廓。 “好,你立了大功!” 李德正拍拍李樵夫的肩膀。 正说着,李大山带着狗娃子,铁牛等四五个青壮后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手里都拿着棍棒,柴刀。 “爹!” 李大山喊道。 “走,上山,轻点声。” 李德正一挥手,一马当先沿着山路往上走。 众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跟上。 山路湿滑难行,等他们靠近那破窝棚时,天色已大亮。 窝棚里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李德正示意众人分散围拢,他自己则握紧木棍,一步步靠近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就在他准备一脚踹开门时,窝棚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紧接着是女人惊慌压抑的呵斥, “别哭!宝根乖,别出声!” 李德正再不犹豫,一脚踹开破门! “啊!” 窝棚里传来钱氏短促的尖叫。 晨光涌入破败的窝棚,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钱氏头发蓬乱,脸上沾着灰泥,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又脏又破,正紧紧抱着哭闹的沈宝根缩在角落。 她脚边散落着一个蓝布包袱,一些零碎物件和半块硬饼子掉了出来。 她显然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惊惧交加地看着门口骤然出现的李德正和随后涌进来的村民们,脸色惨白如纸。 “钱氏!” 李德正厉喝一声, “你还想往哪儿跑?!” 这时,山下听到动静的一些早起村民,也都循声赶了过来,很快将这小山窝棚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看着狼狈不堪的钱氏和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起。 “真是她!真敢跑啊!” “抱着孩子躲这儿?造孽哦....” “你看她那样子,肯定是偷了钱想跑没跑成!” “沈大富还在炕上躺着呢,这女人心真狠!” 钱氏被这阵势吓坏了,怎么村里这么多人都来找她? 她本能地把孩子搂得更紧,眼神慌乱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李德正严肃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处,在这清晨,彻底暴露在了全村人面前。 李德正看着眼前这狼狈的女人和哭嚎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抓到人的快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沉声对李大山道, “大山,你们几个,把她和孩子都带下山,先押回我家院子看管起来,我这就去杏花村,禀报了里正再说。” 钱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惨白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慌乱。 “里...里正?” 钱氏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的颤抖, “凭什么报里正?!这....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沈大富他是自己犯病倒下的! 我....我带着孩子出来躲躲清静,怎么就...就扯上里正了?!” 钱氏的眼神从惊恐转向一种混合着委屈与蛮横的执拗, “村长!你不能这样!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是我们沈家的私事! 我男人病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害怕,出来躲躲怎么了?等...等他好了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围观的村民听了这话,发出更大的愤怒和议论。 李德正面色沉静,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声音字字清晰, “钱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早就不是你沈家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山下村子的方向, “第一,沈大富如今中风瘫在炕上,人事不知,生死难料, 村里大夫全力救治,乡亲们轮班守夜送粮送药,耗费的是全村的人力和物力,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就是非正常伤亡,村里必须上报,查明缘由,否则我们全村都有干系! 你一句自己犯病就想撇清?” 钱氏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德正继续道,声音愈发严厉, “第二,你趁沈大富病重昏迷,卷走家中财物,携子失踪! 我问你,你带走的是谁的钱财?是沈大富的! 他如今没了自理之能,你这就是窃取家产,背夫携款私逃! 按律,这已不是家事,而是盗案!是背夫在逃的重罪!里正和县衙都要过问的!” “我...我没有!那钱...那钱本来也有我的一份!” 钱氏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地辩驳,却明显底气不足。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得查证!” 李德正喝道, “第三,你身为沈大富之妻,沈宝根之母,在丈夫垂危,幼子需照料之时,不思尽责, 反而弃夫携子潜逃,此等行径,悖逆人伦,触犯乡约村规,更败坏我清水村的风气!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村子还成什么样子? 我身为村长,若对此等恶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失察,里正和官府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我李德正!” 李德正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这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 今日之事,不是我跟钱氏过不去,也不是村里要为难一个妇人。 是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家事的边界,犯了律法,坏了规矩,危及人命,扰乱了咱们一村的安宁!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交由里正,依律处置,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既是对钱氏的宣判,也是对全村人的交代,更是对潜在规则的重申。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钱氏的目光更加鄙夷。 钱氏彻底瘫软下去,方才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被击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能掌控的家务事,早已因为沈大富的可能死亡和她自己的卷逃行为,变成了一桩必须由官府介入的公案。 钱氏搂着哭累了开始抽噎的沈宝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满眼的绝望和恐惧。 李德正不再看她,对李大山等人一挥手, “带走,看好了!” 几个后生上前,半搀半押地将瘫软的钱氏拉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将怀里那份昨夜写好的呈文又按了按, 对沈雁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便转身大步朝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第197章 并非管理无方 李德正离开山脚下嘈杂的人群,踏上通往杏花村的小路。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去,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紧了紧棉袍的领口,脚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冰。 两个杂粮饼子揣在怀里还温着,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场景,钱氏的狼狈,孩子的哭声,村民的议论.... 还有沈大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抓到了人,麻烦却一点没少。 杏花村离清水村不算太远,翻过一个不算高的土坡,再沿着河滩走上一段就到了。 平日里两村常有往来,婚丧嫁娶,赶集换物,路是熟的。 但今天这条路,李德正走得格外沉重。 翻上土坡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清水村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一派宁静的乡村景象。 “哎...” 李德正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脚下的冻土有些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路旁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想起钱氏质问时那副理直气壮又无知无畏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 这妇人,真是蠢得可悲又可恨。 她以为关起门来磋磨丈夫是家事,以为卷了钱跑掉也是家事,却不知道这家事的边界在哪里。 人命,盗产,背夫在逃...哪一条拎出来,都够里正和县衙过问了。 作为一村之长,李德正太清楚这里面的分寸。 维护一村和睦是根本,但有些事,一旦越了界,就不是和稀泥能解决的了。 他若瞒下,短期或许能免去一些麻烦,但沈大富若真死了呢? 钱氏若真跑到外地,将来事发呢? 那时追究起来,他这村长首当其冲。 更何况,这事已在村里闹开,众目睽睽,他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也得给律法一个交代。 “哎....” 他不由自主又叹了口气。 当这个村长,操心劳力,俸禄没几个,麻烦事却一堆。 可既然担了这个责,该做的就得做。 河滩到了。 河水枯瘦,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滩。 对岸就是杏花村,房屋比清水村密集些,也有些看起来更齐整的院落。 里正周秉坤的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橘子树,很好认。 李德正踩着河滩上冻硬的泥土,一步步走近杏花村。 村口已有早起的村民在活动,看见他这个外村人匆匆而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打招呼道, “哟,李村长?这么早过来,有事找我们里正?” “是啊,有点急事。” 李德正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头致意,脚下却不停。 熟门熟路地来到周家院外,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是周秉坤的妻子。 “清水村李德正,有急事求见里正大人。” 李德正扬声答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正妻见到他,有些意外, “李村长?这么早?快进来,他刚起身,在堂屋喝茶呢。” 李德正道了声谢,跟着周妻进了院子。 堂屋里,周秉坤果然正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李德正,也是微微一怔, “德正?稀客啊,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周秉坤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穿着家常的棉袍,比李德正显得更有几分书卷气,也更有官威。 李德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里正大人,清水村确出了件棘手的大事,不得不一早来扰您清静。”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的呈文,双手递上, “这是事情原委,请您过目,另外...涉事妇人钱氏,已于今晨在村后山被抓获,现押在鄙人院中,听候发落。” 周秉坤眉头一皱,接过呈文,却没立刻看,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慢慢讲,到底怎么回事?” 李德正这才在椅子边缘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将沈大富如何中风,钱氏如何卷逃,村民如何救治看守,今晨又如何发现并抓获钱氏的经过, 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他语气沉稳,不偏不倚,只陈述事实。 周秉坤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他放下茶杯,展开那份李德正亲笔写的呈文,仔细看了起来。 堂屋里一时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嘶嘶”声。 李德正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是里正,乃至涉及的更高一层官府的事了。 他只是希望,这份沉稳清晰的汇报,能让里正明白, 他清水村并非管理无方,而是事出突然,且已尽力处置在可控范围内。 第198章 里正来清水村 周秉坤看得不快,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个词句处轻轻点一点。 李德正写得很详尽,从沈大富发病时的情形,林茂源的诊断,村民的自发救助,到钱氏失踪后发现的财物缺失, 今晨抓获的细节,乃至沈家目前一瘫一幼,家徒四壁的窘境,都一一列明。 良久,周秉坤放下呈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德正,目光锐利, “德正,依你看,这钱氏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李德正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里正大人,依村民所见及现场情形推断,更像是见沈大富突发重病,救治无望后,临时起意,卷了手头能拿的财物想跑, 她若早有预谋,不至于只拿了些散碎银钱和衣物,更不至于慌乱中躲在村后山那个破窝棚里,一夜便露了行迹。” 周秉坤微微颔首,这判断与他从呈文和李德正叙述中得出的印象相仿。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 “沈大富的病情,林茂源怎么说?可还有救?” “林大夫说,中风凶险,半边身子已瘫,能否醒来,醒来后能否恢复,皆看天意, 至少这几日是离不了人,药石不断。” 李德正如实回答。 “嗯。” 周秉坤沉吟着,这便更棘手了。 若沈大富很快死了,这就是一桩涉及人命的案子,性质更重。 若一直不死不活地拖着,钱氏的罪名和后续处置也需要斟酌。 还有那个孩子... “那沈宝根,多大年纪?” 他问。 “今年刚四岁。” 李德正答, “今晨抓获时,孩子冻饿交加,惊吓不轻,一直在哭。” 周秉坤叹了口气。 稚子无辜,却摊上这样的爹娘。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思忖片刻,停下转身对李德正吩咐道, “此事,你处理得还算及时妥当,稳住了局面,也拿到了人, 但接下来的事,非你一村之力可为了。” “请里正大人示下。” 李德正立刻起身,恭敬道。 “第一,” 周秉坤竖起一根手指, “钱氏背夫携款私逃,证据确凿,按律当惩,但沈大富未死,孩子年幼,其中或有可酌情之处。 此事我需亲往清水村一趟,勘验现场,提审钱氏,并验看沈大富病情,再做定夺。 你回去后,将钱氏单独拘押,严加看管,勿使其再与外人接触串供,也看好那孩子,莫要饿着冻着。” “是。” 李德正应道。 “第二,” 周秉坤竖起第二根手指, “沈大富的病,继续由林茂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若村里难以筹措,可报我知晓,从公中或邻村酌情调剂。 看守照料之人,你妥善安排轮换,记录在案,日后或可作为乡邻义举之凭。 沈家若无近亲,其田产家宅,在沈大富卧床期间,由你代为看管,防人侵占,一应收支需有记录。” 李德正心头微凛,这是把一副更重的担子压过来了,但他只能点头, “遵命。” “第三,” 周秉坤神色严肃起来, “此事虽发生在你清水村,但影响已出,背夫在逃,恶行显著,我需拟文上报县衙刑房备档, 同时,要在附近各村张贴告示,以儆效尤,正风气,明律法, 你回去后,也要在村里当众重申乡约,严斥此等悖逆人伦之举。” “是,小人明白。” 李德正知道,这是要将此事作为一个典型来处置了。 钱氏的下场,恐怕不会好。 周秉坤看了看天色, “你且稍坐,喝口热茶,我让人备车,稍后便与你同去清水村。” “岂敢劳烦大人乘车,路不甚远...” 李德正忙道。 “不妨,沈大富病重,我也需去看看,乘车快些。” 周秉坤摆摆手,又对门外唤道, “来人,去套车,再让厨房准备些简便吃食带上。” 李德正知道推辞不得,只能再次道谢。 他坐下,端起周妻新换的热茶,这才觉得喉咙干得发紧,腹中也有些空了。 怀里的饼子已经凉透,他默默拿出来,就着热茶慢慢吃着。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阳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里正要亲去,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必将按照官府的规矩流程走下去了。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周家的牛车便套好了。 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铺了层草垫,虽简陋,但在乡下已是体面的代步工具。 周秉坤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略显正式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毡帽,手里拎了个装文书笔墨的小匣子。 李德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出了院门。 赶车的是周秉坤的小儿子。 周秉坤和李德正上了车,在草垫上坐下。 牛车缓缓启动,轱辘压在村中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规律声响,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行去。 出了杏花村,便是田野和零星分布的村落。 冬日田野空旷,麦苗还未返青,一片灰黄。 寒风没了村舍的遮挡,更显得凛冽。 周秉坤紧了紧坎肩,目光投向道路前方,神情严肃,显然在思量着待会儿到了清水村该如何着手。 李德正坐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身体随着牛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他心中忐忑,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该汇报的已汇报,该请示的已请示,接下来,便是听从里正裁断,并执行具体事宜了。 牛车虽比步行快些,但终究是牲畜拉车,速度有限。 一路无话,只闻风声与车轱辘声。 过了河滩,翻过土坡,清水村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日头已近中天。 村口已有眼尖的村民望见了牛车,尤其是认出了车上坐着的不苟言笑的周秉坤, 消息立刻像风一样传开了, “里正来了!里正坐着牛车来了!” 原本因早晨抓捕钱氏而尚未平息的村子,再次骚动起来。 许多村民放下手头的活计,或从家门里探出头,远远地朝村口张望,低声议论着。 牛车径直驶向李德正家。 李家的院门外,沈雁和李大山早已等在门口,神色紧张。 见牛车停下,连忙上前。 “里正大人。” 沈雁屈膝行礼,李大山也躬身问候。 周秉坤微微颔首,下了车,目光扫过李家院子。 院子收拾得还算齐整,此时院子里并无闲杂人等,显得很安静。 “钱氏拘在何处?” 周秉坤开口问道, “回大人,暂时拘在西边厢房,由我家老大媳妇看着。” 李德正连忙答道,引着周秉坤往西厢房去。 刘秀云正守在门外,见到里正,慌忙行礼让开。 周秉坤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尚可,钱氏被反绑着手,坐在墙角一张小凳上,头发依旧蓬乱,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 眼神呆滞,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沈宝根被放在炕上,盖着被子,似乎是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炕边放着半碗温水和一小块掰碎的饼子。 看到周秉坤进来,钱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不敢抬头。 周秉坤没有立刻审问她,只是仔细打量了她和孩子的状况,又看了看屋内环境,确认无危险物品,看守也算严密。 他微微点头,对李德正道, “先这样看管着,带我去沈家看看。” “是。” 李德正应道,又对刘秀云低声嘱咐了几句看好人之类的话。 一行人出了李家院子,再次坐上牛车,往沈家去。 这次,后面跟上了更多好奇又胆怯的村民,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却也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里正亲自来处置案子,这在清水村可是多年未遇的大事。 牛车在沈家那破败的院门外停下。 院子里,李樵夫和另外两个后生正守着,见里正来了,连忙行礼。 周秉坤下了车,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站在院门外,环视了一圈沈家的环境。 低矮的土墙,歪斜的院门,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正屋门口站着听到动静出来迎接的林茂源和王老栓。 林茂源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林茂源,见过里正大人。” 周秉坤认得他,知道他是附近几个村子少有的懂医术的人,态度缓和了些, “林大夫辛苦了,病人情况如何?” “回大人,沈大富仍旧昏迷,状况与昨日无异,未见好转,亦未恶化。” 林茂源如实禀报。 周秉坤这才迈步走进院子。 他先是在院子里大致看了看,又走进正屋。 屋里弥漫着药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光线昏暗。 沈大富直挺挺躺在炕上,面色灰败,呼吸粗重,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周秉坤走近炕边,仔细看了看沈大富的面色和瘫软的肢体,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颈侧脉搏, 周秉坤虽不懂医,但基本体征还能判断, 探查后周秉坤眉头皱得更紧,情况确实很糟。 他又环顾屋内,这家徒四壁,几乎被搬空的情景,与李德正呈文上描述的别无二致。 墙角堆着些村民送来的被褥和少许粮食,灶台上温着药罐,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看完这一切,周秉坤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走出正屋,来到院子里站定。 李德正,林茂源,王老栓等人,以及院子外围观的村民,都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周秉坤清瘦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开, “本官已勘验清楚,沈大富病重属实,钱氏携款私逃,弃夫不顾亦属实,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他目光扫过院外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慨,或好奇的面孔,继续道, “着令,钱氏暂押于村长家中,严加看管,待本官回禀县衙后,再行定罪发落, 沈宝根年幼无辜,暂由村长家妇孺代为照看。” “沈大富之病,继续由林茂源医治,所需人力物力,清水村妥善安排,记录在案, 沈家田产屋宅,在沈大富卧病期间,由村长李德正代为掌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此事,本官将即刻拟文上报县衙,并晓谕邻近各村,以正风化! 望尔等村民,以此为戒,恪守伦常,安分守己!” “谨遵大人之命!” 李德正率先躬身应道。 林茂源和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周秉坤点了点头,又对李德正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牛车走去。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牛车轱辘声再次响起,载着里正周秉坤离开了清水村。 第199章 正月十三 三天后。 正月十三。 清水村的热闹气氛逐渐被日常的劳作所覆盖。 李德正家西厢房里的看守换了两班,钱氏除了每日被允许在院内活动片刻, 解决必要之事外,一直被拘着,人也愈发沉默憔悴。 沈宝根则由沈雁和刘秀云轮流带着,与李家的小孙子一处玩耍喂饭,孩子忘性大, 虽偶尔还会哭着找娘,但总算慢慢安稳下来。 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沈家正屋的炕上。 这天午后,轮到林清山和狗娃子值守。 林清山正靠在墙边打盹,狗娃子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忽然,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呻吟响起。 狗娃子耳朵尖,猛地抬头, “山子哥,你听!” 林清山一个激灵醒过来,两人同时望向炕上。 只见沈大富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竟在轻微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被褥下那只未完全瘫软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动了一下。 “醒了?!快去喊我爹和村长!” 林清山又惊又喜,连忙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外跑。 不多时,林茂源和李德正匆匆赶来。 林茂源快步走到炕边,俯身仔细查看。 沈大富的眼睛果然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浑浊无神地转动着,似乎想看清周围,却无法聚焦。 他半边脸依旧歪斜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喉咙里持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依稀能辨出是“...啊...水...”。 “能听见我说话吗?沈大富?” 林茂源提高声音问。 沈大富的眼珠似乎朝他声音的方向转了转,又无力地移开,眼神涣散。 林茂源又检查了他的肢体反应,尤其着重查看了瘫软的那半边身子。 他尝试让沈大富抬手动脚,甚至轻轻掐捏,沈大富除了发出更痛苦的呻吟和微弱的颤抖,瘫软的那边毫无自主动作的迹象。 良久,林茂源直起身,面色沉重地对李德正摇了摇头,低声道, “人是醒过来了,但...神志恐怕受损,言语不清, 最要紧的是,这半边身子,确实是瘫了,且瘫得彻底, 往后...恐怕只能在炕上让人伺候着,最多坐起来都难,更别说走路干活了。” 李德正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确切的判断,还是忍不住为沈大富感到一阵悲凉。 四十不到的人,就这么废了。 “能治好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林茂源苦笑, “德正哥,这中风之症,能醒过来已是侥幸,瘫了的肢体,恢复如初...难如登天, 往后精心照料,用些活血的药,或许能稍有好转,但想再下地,几乎不可能了。” 正说着,沈大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目光吃力地扫过围在炕边的几人, 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歪斜的嘴角剧烈抽搐,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流出更多的口水。 李德正看得心酸,示意林清山去倒点温水来,用勺子小心地给他润了润唇。 “他这往后可怎么办?” 李德正喃喃道。 “只能靠人养着了。” 林茂源叹道, “还得是细心人。” 两人心情沉重地走出沈家,将这个最新的情况各自记在心里。 沈大富的苏醒,某种程度上让事情更复杂了, 他没死,钱氏的罪名性质虽不至于是杀人,但背夫和弃夫的罪责更坐实了, 而且一个瘫痪在床,需要终身照料的村民,也给后续处置增添了难题。 第200章 烂摊子 沈大富苏醒的当天下午,杏花村方向来了人,是周秉坤派来的一个乡丁,骑着驴,带来了县衙初步的处置意见。 乡丁没进村,只在村口将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交给了闻讯赶来的李德正,并传达了周秉坤的口信, “里正大人说,此案已报县衙刑房,县令大人览后震怒,批示‘此等悍妇,败坏伦常,法理难容’。 具体处置如下,着你村即刻执行,并将执行情形回报。” 李德正连忙展开文书,又听乡丁复述,明白了县衙的裁断。 这处置,既体现了律法的严厉,也兼顾了眼下沈家的实际困境和人伦情理,显然是周秉坤在其中陈情转圜的结果, 对钱氏之惩处, 责杖二十,念其携幼子,且所窃钱财大部分追回,故减等,由二十杖减为十五杖, 此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须在清水村公开执行。 杖刑后,押送县衙女监,拘禁一年,期间罚作苦役。 准其与沈大富义绝,因背夫,弃夫,窃产等严重过错,强制解除婚姻关系。 从此钱氏不再是沈家妇,亦不再享有沈家任何权益,亦无须再承担对沈大富的扶养义务。 沈宝根仍为沈大富之子,但鉴于其母获刑,父亲瘫痪,具体抚养另行安排。 沈大富既已确诊瘫痪,由清水村继续负责其基本医治与日常照料。 其名下田产,屋宅,在沈大富在世期间,仍由其所有,但由村长李德正代管, 田产所出用于支付其药费,粮米及必要照料之酬劳,若田产不足以支付,由村中公产酌情补贴,或向乡邻募化。 沈宝根年幼,生母获刑,生父瘫痪。 暂由近邻或村中品行端正,且有抚养能力之人家代为抚养,直至其成年或沈大富情况有变。 抚养期间,可从沈大富田产收益中拨付部分作为孩子衣食之资。 具体人选,由村长与村中耆老商议后定夺,报里正备案。 对清水村之告诫, 重申伦常,严禁类似背弃行为。 里正将择日在清水村召集村民,当众宣读此判,并再次张贴告示于各村。 乡丁传达完毕,看着李德正, “李村长,里正大人让你尽快安排行刑之事,杖刑宜早不宜迟,就定在明日午时吧,在村中晒谷场公开执行, 执行后,我们会将人犯押走,沈家孩子和田产代管之事,也请尽快议定人选。” 李德正握紧了手中的文书,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请回复里正大人,清水村遵命照办。” 送走乡丁,李德正独自在村口站了许久。 倒春寒的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十五杖,一年监禁,除籍义绝...钱氏的下场,算是定了。 沈家的烂摊子,却还要他这个村长,带着清水村,一点点去收拾。 李德正没有回家,转身直接去了村中的老槐树下, 他让刚好路过的孙二狗立刻去通知几家在村里说得上话, 或与沈家事务直接相关的人家,林家,王老栓家,还有村里几位年纪大,有威望的老人。 “就说有要紧事商量,关于沈家往后安排的,请他们晚饭后务必来老槐树下。” 李德正语气严肃。 孙二狗应声去了。 消息传开,村里很快又起了新的议论。 大家都知道县里来人了,也猜到了大概是为了沈家的事。 如今村长召集人议事,看来是要有定论了。 第201章 人都是现实的 孙二狗来林家通知的时候, 晚秋和张氏在正屋里手脚麻利地编着竹编, 南房里,林清河正给一个患了风寒的村民看诊, 林清舟则在南房外的空地上劈竹篾,顺便给清河打下手。 孙二狗没敲门,直接就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嘴里喊着, “林大夫在家吗?村长有事找!”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正屋和东,西厢房瞟,见正屋有人影,更是伸长了脖子。 林清舟放下柴刀,擦了把手,从南房阴影里走出来,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孙二狗的视线, “什么事?” 孙二狗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林清舟,脸上堆起笑,眼神却还不安分地往林清舟身后,正屋那边瞄, “哟,是林三郎啊,村长让各家晚饭后去老槐树下议事,商量沈家往后咋安排, 林大夫,林大郎,还有...呃,反正能主事的都去。” 孙二狗没看到女眷,语气里透出点说不清的失望,似是少了些趣味。 林清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问, “就这事吗?知道了。” “对对,就这事,务必去啊,村长说很要紧。” 孙二狗又踮脚往里看了看,只瞧见南房里林清河的身影, 正屋的门帘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到,觉得没意思,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那我走了,还得去别家呢。” 说完,转身溜达着出了院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林清舟关好院门,回到南房对林清河简单说了。 又走到正屋门口,隔着门帘道, “大嫂,晚秋,村长通知晚饭后去老槐树下议沈家的事,爹和大哥回来告诉他们一声。” 屋里的编织声停了停,传来张氏的声音, “晓得了。” 孙二狗走后,林家小院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有些不同了。 张氏手里的竹篾编得有些心不在焉,叹了口气, “这沈家的事,没完没了了,这都三四天了,爹天天往那儿跑,娘也得搭把手,咱自家的活计都耽搁不少。” 晚秋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柔和, “大嫂,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爹是大夫,村里就他懂医术,沈大富瘫在炕上,离不了人, 村长既然召集大家商量,想必是有了县里的准信,要安排后续了。” “要怎么安排?” 张氏放下手里的活计,眉头皱着, “总不能一直让爹白干活吧?还有那些去帮忙守夜送东西的,一天两天是情分,时间长了,谁家受得了? 咱们家虽说不指着那点诊金过日子,可也不能总往里贴啊。” 这时林清舟拿着劈好的竹篾走了进来,放在她们旁边的筐里,闻言接口道, “帮急不帮穷,何况是这种长年累月的麻烦,村长不是糊涂人,会安排好的。” 晚秋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三哥说得对,村长既要代管沈家的田产银钱,就不会让帮忙的人白出力, 前两日,沈家还没个定论的时候,村长不也跟爹说了,诊金和药钱先记着,等沈家事了再一并结算么? 给王大叔家,李大伯他们帮忙的,听说也记了天数的,说是日后从沈家财产里出。” 张氏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晚秋的话句句在理,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不是心硬,只是当家知道柴米贵,担心自家吃亏,也怕长久下去惹来埋怨。 晚秋继续道, “尤其是爹这样的,大夫给人看病,收诊金药费是天经地义,若这次因着沈家困难就一味免了, 让村里觉得林家大夫就该白干,以后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是给钱还是不给? 时间久了,爹心里会不会寒? 就算爹大度不说,咱们做家人的,心里也未必舒服。 村长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定会处置得当,既帮了沈家,也不让出力帮忙的乡亲们, 尤其是像爹这样有专长又出了大力的人,受了委屈,寒了心。” 林清舟在一旁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晚秋看事情总是格外通透,一点也不像她这么大的姑娘会想的。 张氏彻底被说动了,甚至有些赧然, “妹子,还是你说的对,是我想窄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是林茂源,周桂香和林清山回来了。 三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尤其是林茂源和周桂香,眼窝都陷下去了些。 林清山还好,只是神色间也有些乏。 “爹,娘,大哥,你们回来了。” 晚秋连忙起身,去灶间倒了热水端过来。 一家人聚到了南房,这些天清山都不在,柴火没那么丰裕, 南房就又成了最暖和的地方,白日里也烧着炕。 林茂源喝了口水,长长舒了口气,才开口道, “县里的处置文书下来了,里正也派人来传了话。” 他将县衙的裁断和李德正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 周桂香在旁边补充, “村长说了,往后谁去沈家帮忙照看,送东西,煎药喂药,都按活计记下,到时候从沈家的银钱里给, 守夜,照料这种辛苦活,给得多些,送把柴,递碗水这样的零碎,也算一点,总之不会让大家白干。” 林清山也松了口气一般的说道, “这下好了,章程定了,愿意去帮忙的人一下子就多了, 下午我去替班的时候,王婶子,李大娘她们都在,抢着给沈大富擦身子,喂药, 连煎药都说不用爹一直盯着了,她们看着火候就行, 我反倒插不上手,就在院子里劈了点柴。” 张氏听了,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彻底消散了,叹道, “这么安排就对了,先前光靠情分撑着,时间长了谁家也扛不住, 现在有了这章程,大家干活心里有底,也愿意伸把手, 沈大富那边有人轮流仔细照料着,爹和娘也能松快些,不用时时刻刻拴在那儿了。” 林茂源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宽慰又复杂的神色, “是啊,人都是现实的,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光靠嘴上的仁义道德,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难免凉, 村长这么安排,对沈大富来说,反而是好事,能得着更长久,更稳妥的照料。” 一家人说着话,窗外天色渐渐向晚。 周桂香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我去做饭,吃了饭,你爹和清山还得去老槐树下议事。” 晚秋连忙拉住她, “娘,你和爹歇着吧,累了一天了,饭我去做。” 林茂源确实感到心力交瘁,点点头, “也好,辛苦晚秋了。” 周桂香也确实腰酸背痛,但还是说了句, “那行,我给你打下手吧?” “不用了,娘你就好好歇歇吧。” 晚秋笑道,又对张氏说, “大嫂,你怀着身子,也别进厨房了,油烟重,就在这儿陪着爹娘说说话。” 张氏知道自己身子不便,便点头应了,继续坐在那里慢慢编着竹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公婆说话。 林清山觉得不累,便起身道, “我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眼看着要烧完了。” 说着便往后院走去。 林清舟看着晚秋转身进了灶房,也默默跟了过去。 灶房里,晚秋熟练地舀米洗菜,生火添柴。 林清舟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水瓢,去水缸打水,又帮她将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 顺手拿起菜刀,问道, “切丝还是切块?” 晚秋看了他一眼, “萝卜切块吧,和白菜一起炖,土豆丝我来炒。” 两人便默契地分工合作起来。 林清舟刀工利落,切出的萝卜块大小均匀。 晚秋则麻利地淘米下锅,又去准备调料。 他们都没再提沈家的事,也没多说什么话,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202章 沈宝根的归宿 晚饭吃得简单,却也热乎。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爷仨放下碗筷,收拾利索,便出门往老槐树下走去。 林清舟本不必去,但他想听听具体的安排,便也默默跟在了父兄身后。 正月十三的夜晚,寒气依旧刺骨。 老槐树下倒是难得的热闹。 李德正家离得近,他不仅自己提了盏灯笼挂在低枝上,还让李大山端了个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出来,放在人群中间。 橘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虽然李德正只通知了几户要紧的人家,但村里哪藏得住事? 晚饭后没事干的,想瞧热闹的,关心沈家后续的村民,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 男人蹲着或站着抽烟袋,妇人揣着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一时间,老槐树下人头攒动,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加上炭火的热气,竟让人不觉得冷了。 林茂源父子三人到来时,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见到他们,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走到靠近火盆和村长的内圈。 王老栓,还有几个村里说的上话的老人都已经到了,正围着李德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李德正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德正将县衙的处置文书内容和里正的意思,当众又清清楚楚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沈大富的田产由他代管,用于支付后续费用,以及帮忙照料可以记工取酬。 听到记工取酬四个字,人群里明显松动了许多,嗡嗡的议论声再起,多是赞同和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就对了嘛!” “有工钱就好,咱也不是图那点,就是不能白干不是?” “沈大富瘫着,总得有人伺候,给点辛苦钱应该的。” “村长办事就是公道。” 李德正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道, “沈大富这边,照料的人手,咱们慢慢定,总归不会缺了人,现在最难办的,是沈宝根这孩子。” 提到沈宝根,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四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需要人精心照看,教导的年纪。 他亲娘要坐牢,亲爹瘫在炕上自身难保,这孩子该何去何从? 李德正看向众人, “县里说了,由咱们村商议,找个品行好,有抚养能力的人家暂时代为抚养, 沈家的田产可以拨出部分作为贴补,大家看看,谁家合适?” 人群沉默下来。 收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要管他吃喝拉撒,教他懂事明理,操心他将来娶妻生子,还得面对他背后那摊子烂事, 瘫了的生父,坐牢的生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疑云。 沈家那点田产贴补,顶多是杯水车薪。 一时间,竟无人主动应声。 几个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有几户家境尚可,人也和善的,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似乎在心里权衡利弊。 林茂源微微皱眉,周桂香没来,但他知道妻子心软,若是听了怕是又要难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难办。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或为难的脸。 就在这冷场的时候,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哟,大伙儿怎么把他给忘了?不是还有杏花村的刘三虎吗?找他去啊!” 说话的是挤到前面的吴桂花。 “刘三虎?那个混子?” “对啊,不是说宝根长得像他....” “钱氏跟他的那些脏事,谁不知道?” “前些日子他不是还来闹过,要认儿子吗?” “把孩子给那种人?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可...可万一真是他亲生的呢?人家来要,咱们凭啥不给?” 议论声骤然激烈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或许是个解决办法,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李德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吴桂花直接捅破。 他看向吴桂花,语气严肃, “吴桂花,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孩子是谁的,自有官府文书认定,沈宝根,文书上写的是沈大富之子!” 吴桂花被李德正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软,小声嘀咕, “文书是文书,可大家眼睛又不瞎...那刘三虎要是再来闹,谁拦得住? 把孩子给咱们村谁家养,到时候刘三虎上门说是拐带他儿子,不是给那家人惹祸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说中了不少人的隐忧。 是啊,收养了孩子,万一刘三虎那个混不吝的来闹,岂不是平白惹上一身腥? 原本有几户稍有意向的人家,闻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彻底打消了念头。 李德正心中暗叹,知道吴桂花虽然动机不纯,但提出的这个问题却无法回避。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刘三虎那边,我会去了解,也会禀报里正大人,孩子的事,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今日先议到这里,沈大富的照料,愿意出工的人家,明早到我家登记,工钱细则一并说明, 都散了吧,天冷,别冻着了。” 众人见村长发了话,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去。 第203章 正月十四 林茂源父子三人裹紧了衣襟,踏着清冷的月色往家走。 回到家,周桂香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缝补衣服,见他们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灶间, “锅里温着热水,快喝点暖暖。” 三人喝了热水,身上才觉回了些暖意。 周桂香关切地问, “商议得咋样?” 林茂源简单说了说, “沈大富那边定了章程,有工钱,村里愿意接手的人不少,就是宝根那孩子.... 唉,暂时没个着落,吴桂花提了刘三虎,搅得大家都不敢接了。” 周桂香听了也叹气, “孩子也是可怜...先这么着吧,好歹在村长家饿不着冻不着,你们也累坏了,早点歇着,明儿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确实,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劳累,让林茂源和林清山都感到疲惫。 想到明天开始沈大富那边自有安排了工钱的村民接手照料, 需要什么草药也会有人上门来取,不必他们再日日守着,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 各自洗漱回屋。 南房里,晚秋洗漱后也上了炕。 清河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两人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很快入睡。 沈家的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林家也终于可以从这突如其来的漩涡边缘稍稍退开, 回归自己的生活节奏。 第二天,正月十四。 林家小院果然比往日醒得晚了些。 连日疲惫得到缓解,加上心里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连一向早起惯了的林茂源和周桂香,都多睡了一会儿。 天色大亮时,最早起身的依然是晚秋。 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接着,林清舟也从西厢房出来了,眼神清明,不见困倦。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开始准备今日要送去镇上的竹编。 这也是林家这几日才新生的规矩,早起的人要干活就不用等着晚起的人一起吃饭,免得饿着肚子干活。 林清舟从仓房里搬出这段时间家里编好的成品,多是些结实耐用的家什, 大小不一的竹篓,深浅合宜的竹匾,还有几个精巧的针线笸箩和洗菜篮。 这些成品里面,已经有张氏,周桂香还有清河的手艺了, 不过大部分不是独立完成,基本是做出来胚子,再由晚秋精修一下,就是一个完美的成品了。 这样在家每个人闲暇的时候都能创造价值,晚秋也更有空去做一些更奇巧的竹编。 “今日把这些先送去王掌柜那儿,” 林清舟一边将竹编小心地码放到带来的大竹背篓里,一边对晚秋说, “赶在明日正月十五大集之前,他那里肯定需要补货。” 晚秋点头,帮着一起整理, “嗯,这些寻常物件销得快,不比那些精巧的摆设,得碰运气。” 林清舟将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又用麻绳仔细捆扎固定好,试了试分量,二十来个竹编,并不算沉。 “我去了。” 林清舟背上背篓,对晚秋说。 “路上小心。” 晚秋送他到院门口。 院子里逐渐有了其他动静,林清山起来劈柴了,张氏也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林茂源和周桂香终于睡足醒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爽。 林清舟背着沉实的竹编,沿着通往河湾镇的土路稳步走着。 路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多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都是赶在明日大集前将货物送去镇上铺子,或是采买些急需物品的。 这条路林清舟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河湾镇。 约莫一个时辰后,镇子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河湾镇因着一条能行小船的内河码头而比一般镇子繁华些,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两旁,店铺林立,虽是清晨, 已有伙计在卸门板,洒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刚出笼的包子,烧饼的香气,混合着码头那边传来的淡淡水腥味和隐约的号子声。 王记杂货铺在镇子中段,门脸不大,但货物齐全,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农具竹器,应有尽有,主要做的是附近十里八乡的熟客生意。 掌柜的王有福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总是带着笑,算盘打得噼啪响,为人却还算公道。 林清舟到的时候,王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将新进的几捆麻绳搬进店里。 见到林清舟和他背上那满满一背篓的竹编,王掌柜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 “哟,林三郎来了!快进来,正念叨你们家呢!明日大集,我这儿竹筐竹篓都快卖断货了!” “王掌柜。” 林清舟放下背篓,卸下肩上的麻绳,将竹编一件件小心地拿出来,在店铺一角空地上摆放整齐。 王掌柜走过来,拿起一个竹篓,里外仔细看了看篾片的均匀度,收口的紧密,提手的牢固程度, 又用手指敲了敲筐底,听着那结实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 “嗯,还是你们林家手艺地道!这篾片刮得光滑,不扎手,编得也密实,装粮食不漏,耐用!”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针线笸箩和洗菜篮,更是赞不绝口, “这笸箩边收得圆润,小巧又实用,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喜欢这样的。” 林清舟静静等着他看完,才开口道, “王掌柜看着给价吧,都是老主顾了。” 王掌柜捻着小胡子,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明日大集的行情和这些竹器的成色,伸出巴掌,又加了两根手指, “老规矩,大竹篓十文,中号八文,竹匾八文,笸箩和小篮子精巧些,也按十文, 这里一共....我数数,二十一件,总共一百八十六文,凑个整,给你一百九十文!怎么样?” 这个价钱在林清舟意料之中,甚至比平时略高一点,显然是王掌柜看在货好又急需的份上给的优厚。 他点点头, “行,多谢王掌柜。” “爽快!” 王掌柜笑道,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又另外数出四十枚,一起递给林清舟, “一百五十文一串,再加四十文,你点点。”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入手微凉。 他快速清点了一遍,数目无误,便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布袋中。 “对了,林三郎,” 王掌柜付了钱,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些低声道, “你们村....是不是出了点事?我听说,有个妇人卷了家产跑了,男人气得中了风?” 消息传得真快。 林清舟面色不变,只简单道, “是有些事,村长正在处置。” 王掌柜见他不多说,也不追问,只摇头叹息, “唉,真是造孽,你说这妇人,心也太狠了...对了,你们家没事吧?林大夫没受累吧?” “多谢掌柜关心,家父还好。” 林清舟不欲多谈此事,便转移话题道, “王掌柜,下次大概需要些什么?家里也好提前准备。” 王掌柜想了想, “还是这些常用的,竹篓,竹匾,篮子多备些, 若是有功夫,编几个精细点的食盒或者妆奁盒子试试? 镇上有些讲究人家或许喜欢,价钱能上去不少。” 林清舟记在心里, “好,我回去跟家里人说,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行,慢走啊林三郎,路上小心。” 王掌柜热情地将林清舟送到店门口。 揣着卖竹编得来的一百八十文钱,林清舟没有立刻离开河湾镇。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用二十几文钱买了些家里需要的盐,一小罐灯油,一包周桂香念叨了几次的粗针。 采购妥当,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他没有耽搁,背着空了许多的背篓,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第204章 不屑于回应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刚出镇口土路没多远,前面路旁一棵大黄葛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袄子,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嬷嬷,正皱着眉头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抱怨着, “这什么鬼地方,尘土这么大!” 另一个则是缩手缩脚,一脸苦相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林清舟本没在意,正打算走过去,却见那驴车的青布车帘被猛地掀开,王巧珍探出身子,对着那小丫头低声呵斥, “死丫头,让你拿的帕子呢?没看见嬷嬷嫌脏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今日穿着身绯色新棉袄,料子看着不错,但颜色过于鲜艳,有些扎眼,头上插了根银簪子,脸上涂了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焦躁。 王巧珍呵斥完丫头,一抬眼,正好看见了路上走来的林清舟。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强撑起来的,混合着炫耀和戒备的神情取代。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扶了扶头上的银簪,下巴微微抬起。 林清舟脚步未停,面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像不认识她一样。 王巧珍见他又是这副无视的样子,心头火起,又带着点不甘心被他看轻。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 “哟,这不是林三郎吗?这么巧,这是又去镇上找活计去了?不会现在还没找到活做吧?” 王巧珍话里带着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清舟那张清俊的脸。 兴许是家中老爷长相太过碍眼,王巧珍此刻看着林清舟,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小子生得这般俊朗。 那老嬷嬷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清舟,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显然没把这样一个衣着朴素的乡下青年放在眼里。 林清舟这才像是注意到有人说话,脚步略缓,侧头看了王巧珍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袄子,她脸上那层浮粉下透出的憔悴,以及她身边那个瑟缩的小丫头和面色不愉的老嬷嬷。 然后,半个字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王巧珍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尤其是当着那老嬷嬷的面,更觉难堪。 她咬了咬涂了口脂的嘴唇,强笑道, “林三郎还是这么话少啊...我如今在镇上的周老爷府里伺候,周老爷是做布料生意的,最是和善不过, 这不,还特意派了车送我回趟娘家。” 王巧珍刻意强调了特意派车,眼神却有些闪烁,尤其在提到和善时,余光不自觉地瞥了那面色严厉的老嬷嬷一眼。 那老嬷嬷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但没说话。 林清舟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什么伺候?不就是当妾室吗?看这样子,怕是连个名分都未定。 那老嬷嬷的态度,可不像是对待一个得宠的姨娘。 林清舟依旧没什么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屑于回应,便抬步欲走。 王巧珍见他油盐不进,还是这副彻底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又急又气。 她如今在周府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如意,老爷年纪大,脾气怪,府里太太厉害,下人也看人下菜碟。 这次回娘家,其实是老爷嫌她为件小事哭哭啼啼烦人,随口打发她出来散心,只派了个最严苛的嬷嬷和一个小丫头跟着,说是伺候,更像是监视。 她本想借机在昔日熟人面前显摆一番,找回点面子,却没料到第一个碰到的林清舟就是这副德性。 “你!”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气急败坏, “林清舟,你别以为装作不认识就行了!我告诉你,我如今过得好着呢,吃穿用度,哪样不比在你们林家强百倍!你....” “王姑娘,” 那一直没开口的老嬷嬷突然出声,声音古板严肃, “时辰不早了,老爷还等着回话呢,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莫要耽搁了。” 老嬷嬷这一声“姑娘”, 让王巧珍感觉自己喉咙都被掐住了,顿时噤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嚣张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难堪和一丝畏惧。 她狠狠地瞪了林清舟一眼,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缩回了车厢里。 那老嬷嬷又冷冷地扫了林清舟一眼,对小丫头道,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走了。” 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下河村的方向驶去,扬起一路尘土。 而林清舟的脚步亦没有半分迟疑,早已走远。 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那辆驴车,那车上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路旁扬起的尘土,风一吹,就散了,连让他回头看一眼的份量都没有。 第205章 吴桂花有孕 林清舟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已近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应该是晚秋和大嫂在里面。 林清舟放下背篓,先去南房看了一眼。 南房里,林清河正坐在诊案后,眉头微蹙,手指搭在一个妇人的腕上。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桂花。 她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又听说林家这边脉象看得准,收费也公道,一把干菜,两三个鸡蛋就行, 便揣了两个鸡蛋过来,名义上是请林清河把个平安脉,实则还想趁机从周桂香嘴里再抠点沈家的新鲜消息。 周桂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神色有些无奈。 吴桂花此刻倒是难得安静,只是眼珠子不安分地转着,看到林清舟背着空背篓进来,眼睛一亮,张嘴就想问什么。 “清舟回来啦?竹编卖得咋样?王掌柜又给了....” 她话还没说完,林清河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沉声道, “吴婶子,把脉需静心凝神,你别说话了。” 吴桂花被他一说,悻悻地闭上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清舟那边瞟。 林清舟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将背篓放在墙角,取出怀里买的东西, 盐罐,灯油和那包针,轻轻放在灶台边显眼处。 整个过程,林清舟也没接她的话茬,转身就回了自己西厢房,关上了门。 吴桂花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讪讪的, 但又被林清河把脉的严肃样子镇住,只好捂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周桂香,用眼神示意她想打听。 周桂香只当没看见她的眼色,安静地站在一旁。 林清河神色专注,先是仔细切了吴桂花的右手脉,沉吟片刻,又示意她换左手。 他搭上左手脉搏,闭目凝神感受了更长时间,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吴桂花被他这架势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也顾不上打听闲话了,忍不住小声问, “清河啊,婶子这....没啥大事吧?就是这几天老是觉得没力气,不想动,还泛恶心...” 林清河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看着吴桂花,语气平稳地陈述, “吴婶子,你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 吴桂花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滑...滑脉?啥意思?是好是坏啊?” 一旁的周桂香却是过来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笑意。 林清河看着吴桂花,清晰地说道, “滑脉主妊娠,吴婶子,你这是有喜了,按脉象看,胎气已稳,约莫有四个月了。” “啥?!” 吴桂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自己肚子,声音都变了调, “有....有喜了?我?四个月?!” 她的大女儿赵梅花过了年就十岁了,小女儿赵杏花也六岁了。 她自己今年二十有七,早就觉得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惊。 “这....这怎么可能?我....我都这个岁数了....” 吴桂花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那圈略显松软浮肿的腰腹。 自从生下二丫头后,这身子就再没利索过,腰身一年比一年厚实,肚皮也松垮垮地堆着赘肉。 这两年腰带越放越宽,她也只当是自己又胖了,从没往别处想过, 毕竟这个年纪,又过了这么多年,哪还敢存那份念想? 可如今,掌心贴着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一种极其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感觉, 隐隐约约地,从血肉深处传来。 周桂香见她这副样子,连忙上前扶了她一下,温声笑道, “桂花妹子,这是好事啊!无论年岁大小,女子有孕,添丁进口,总是喜事一桩,快坐下,别惊着了。” 周桂香语气真诚,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吴桂花被周桂香扶着重新坐下,人还有点懵。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意外,有茫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家里已经有两个丫头了,日子本就紧巴,再添一张嘴.... 而且,她男人赵大牛前阵子跟李寡妇拉扯不清,被她狠狠闹了一场,这几日才刚老实点在家待着,这又怀上了.... “我....我....” 吴桂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日来,本是揣着打探闲话的心思,却没想到,竟诊出了这么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大事。 南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林清河已经低头开始写简单的脉案记录。 周桂香看着吴桂花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也明白几分她的顾虑,但此时多说无益,只道, “桂花妹子,回去好好跟大牛兄弟说,这是好事,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虽过了,也得仔细着身子,别累着,少动气。” 吴桂花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把兜里的两个鸡蛋放在林清河的桌上, 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连招呼都忘了打,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林家小院。 吴桂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外没多久,一阵急促沉闷的锣声便从村子中央响了起来。 “哐~~哐~~哐~~~!” 锣声穿透午间安静的空气,传到林家小院的每个人耳中。 正屋里,晚秋和张氏停下了手中的编织, 南房里,林清河收起了脉案,周桂香也放下了布巾, 西厢房门打开,林清舟走了出来, 在后院劈柴的林清山也提着柴刀快步回到了前院, 一家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锣声意味着什么。 今日是正月十四,午时,按照县衙的判决和里正的吩咐,要在村中晒谷场,对钱氏公开执行十五杖的杖刑。 第206章 无尽的后悔 昨日李德正已让人在村里敲锣通知过,此刻是行刑前的最后一次召集和警示。 锣声持续敲响,伴随着村中青壮的吆喝, “午时将至,晒谷场行刑!各家各户,可前往观刑,以儆效尤...!”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压抑。 虽然对钱氏的所作所为大多不齿,但一想到一个妇人即将被当众杖责,许多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和发怵。 可这是官府明令,也是规矩,无人敢违抗。 林茂源去了下河村出诊,还未回来, 周桂香看向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你们....要去吗?” 林清山挠挠头, “爹不在,我得去看看情况,回来好跟爹说。” 清山是觉得这是村里的大事,自家应该有人在。 林清舟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也会去。 林清河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着。” 他性子温和,不喜看这种场面,身子也不方便。 晚秋低声道, “我和大嫂在家。” 张氏也连忙点头,她怀着身子,更不宜去看那种事。 周桂香自己也是犹豫了一下,最终道, “我在家做饭吧,你们兄弟俩去,看完就回来,莫要多待。” 锣声还在响,已有村民陆陆续续地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大多面色肃穆,低声交谈着。 林清舟把身上卖竹编的铜板给了周桂香,也就跟着大哥出了门,汇入人流。 晒谷场在村子东头,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硬土地,秋收时用来晾晒粮食, 平时也是村里集会、议事的场所之一。 此刻,场子中央已经清空,李德正和几个村里有威望的老人站在北侧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色严肃。 李大山带着狗娃子,铁牛等几个后生,维持着秩序,将围观的村民挡在一定距离外。 场子南侧,放着一条结实的长条凳,还有两根手腕粗细,打磨过的硬木水火棍,静静躺在那里,透着无声的威慑。 钱氏还没被带上来。 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气氛。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或捂住眼睛,女人们大多站在外围,神色复杂。 男人们则沉默居多,间或低声议论两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能看清场中情形,又不至于太靠前。 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没有一丝暖意。 “带人犯!” 李德正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是李德正特意从邻村请来行刑的,避免本村人下手有顾虑和结怨, 两人从旁边临时看押的小屋里,将钱氏押了出来。 钱氏比前几天更显憔悴,头发草草挽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个后生架着拖到场子中央。 看到那长凳和水火棍,钱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想挣扎,想求饶,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极度的恐惧中,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撞击, 后悔! 无尽的后悔! 她后悔的不仅仅是卷了那点可怜的银子逃跑,更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胆小,那么蠢! 那天夜里,她原本带着宝根,摸黑躲进了后山更深处一个她以前偶然发现的,更隐蔽的山洞里。 那里几乎不可能被人找到。 她计划着在那里躲上两天,等沈大富咽了气,再回村里。 可是,那深山老林的夜晚太可怕了。 寒风像鬼哭,树枝摇曳的影子张牙舞爪。 最要命的是,天刚擦黑,从黑黢黢的山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 那嚎叫比寻常听见的更加急促,亢奋,一声压着一声,像是发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般激动难耐。 那声音穿透冰冷的夜空,也狠狠刺穿了钱氏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浑身一颤,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窒住了。 宝根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她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自己也是手脚冰凉,牙齿打颤。 她仿佛能看见黑暗中绿莹莹的眼睛。 什么逃跑,什么银子,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天还没亮,她就抱着哭累睡着的宝根,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不敢再待在那可能藏着饿狼的深山里。 她记得老山道旁有个废弃的窝棚,虽然破败,但好歹离村子近些,似乎也安全些。 她当时只想离那可怕的狼嚎远一点,再远一点,完全忘了那窝棚虽然隐蔽,却并非无人知晓, 尤其是对李樵夫那样常年在山里转悠的人来说。 结果....就是那么巧,那么倒霉! 她刚在那个自以为安全些的破窝棚里惊魂未定地窝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早起上山的李樵夫撞了个正着! 如果.....如果当时她能再胆大一点,忍一忍,就留在那个更隐蔽的山洞里呢?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该死的狼嚎呢? 如果她没有因为害怕而慌不择路地跑到山脚下来呢? 也许,她真的就能带着宝根和银子,去过她想象中的好日子了。 可是,没有如果。 那声遥远的狼嚎,成了压垮她逃跑计划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成了将她推向此刻这当众受刑,尊严扫地的绝境的直接推手。 这迟来的,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比即将落下的棍棒更让她痛苦万分。 眼泪汹涌而出,却已分不清是因为身体即将到来的疼痛,还是因为这造化弄人,步步皆错的命运。 “跪下!” 李德正的喝声将她从绝望的回想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后生将钱氏按着跪在长凳前。 李德正展开那份盖着红印的县衙文书,当着全村人的面,再次高声宣读了对钱氏的判决, “钱氏翠萍,背夫窃产,弃夫在逃,罪证确凿....依律,减等杖十五,以儆效尤!” 宣读完毕,他收起文书,对那两个行刑的后生点了点头。 后生上前,将钱氏拖起,脸朝下按在了长条凳上,用绳子将她的腰部和双腿固定在凳子上,防止挣扎。 李德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坚定,他朗声道, “行刑!” “啪!” 第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钱氏的后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氏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啊!” “啪!啪!啪!” 棍子一下接一下,规律沉重地落下。 起初几下,钱氏还能惨叫出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她的身体在长凳上无力地扭动,但被绳索牢牢固定住。 沉闷的击打声和女人痛苦的哀鸣,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少妇人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男人们也面色沉重。 林清山看得眉头紧皱,手心微微出汗。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地看着场中。 十五杖,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行刑的后生停了手,退到一边。 钱氏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那身灰袄子上,已经隐隐透出了深色的痕迹。 李德正示意了一下,李大山和另一个后生上前,解开绳索,将几乎昏死过去的钱氏扶了下来。 她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架着。 这时一直在旁观刑的两名官差模样的人上前,接过了钱氏,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便拿出准备好的粗布外衫给她罩上,然后半搀半拖地,将软成一滩泥的钱氏带离了晒谷场,准备押往县衙女监。 李德正看着钱氏被带走,面向众村民,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有力, “刑罚已毕,望大家引以为戒,恪守本分,和睦乡里!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这才像是解除了某种禁锢,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人们带着复杂的感慨和心有余悸的神情,慢慢散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对视一眼,默默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207章 里正的手段 林清山和林清舟刚离开晒谷场没多远,就看见一辆牛车从村口方向驶来,径直停在了晒谷场外。 下来的是里正周秉坤,他穿着那身深青色袍子,脸色严肃。 后跳下来一个穿着半旧棉布袄子,眼神油滑的汉子,正是杏花村的刘三虎。 刘三虎一下车,眼睛就滴溜溜地四处乱瞟,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得意,算计和些许紧张的神情。 两人一下车,就朝着正准备疏散人群,收拾场地的李德正走去。 林清舟脚步一顿,示意林清山稍等。 两人隐在路旁一棵大树后,看着那边的情形。 周秉坤走到李德正面前,李德正连忙上前见礼。 周秉坤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尚未完全散去,又因他们到来而驻足观望的村民,眉头微蹙。 刘三虎则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但眼神里的虚浮却藏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不等周秉坤开口,便冲着李德正大声道, “李村长!我听说你们村把宝根扣下了?那可是我儿子!我今天来,就是要带我儿子刘宝根回家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立刻引来了周围还没走远的村民的注意,大家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刘三虎,又看看李德正和周秉坤。 李德正脸色一沉,但碍于里正在场,还是压着火气,沉声道, “刘三虎,你休要胡言乱语!沈宝根乃是沈大富之子,县衙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上次来闹事,被本村长赶走,今日还敢来?还改了我清水村孩子的姓氏?!” “嘿嘿...” 刘三虎贼笑一声,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又虚指向村长家,嗓门更大了, “李村长,还有各位乡亲!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大家伙儿都长着眼睛呢! 他沈大富那张猪头脸,能生出这么周正的儿子?骗鬼呢!” 他这话粗鄙直接,再次捅破了那层村民间早已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议论声更响了。 “是啊,是挺像的....” “上次他来闹,不就嚷嚷过这事儿吗?” “可沈大富还活着呢....” “活着有啥用?瘫了,孩子总不能没个健全爹养吧?” 周秉坤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肃静。” 他吐出两个字,嘈杂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李村长,” 周秉坤看向李德正,语气平稳, “刘三虎此人,前日便寻了本官,言称沈宝根乃其亲子,并以其相貌相似,此前与钱氏纠葛为由,坚请索要孩童, 本官已严斥其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他稍作停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也表明自己并未偏听偏信。 “然,” 周秉坤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更深沉了些, “沈大富如今瘫痪在床,自顾不暇,沈宝根年仅四岁,抚养确成难题, 此乃你清水村内务,本官身为里正,虽管辖数村,亦不便越俎代庖,强作主张。” “故而,” 周秉坤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今日带刘三虎前来,一是让他当面向你清水村陈情,二是由你清水村,尤其是李村长,当众听取其言,察其情状,以便后续妥善处置沈宝根之事。 孩子归属,抚养安排,首要还须你村自行商议定夺,报予本官知晓即可,若遇难断之处,或有无赖纠缠妨害乡里,本官方会依据律例乡约,介入处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李德正作为村长的权威和清水村的自主权, 也表明了自己作为上级监管者的支持和后盾作用,同时将压力和责任巧妙地交回给清水村, 意思就是你们自己先商量出个办法来,合理合法地处理好,如果刘三虎闹事,我来管, 但如果你们处理不好,或者引起更大纷争,那我就要过问了。 李德正听懂了周秉坤的意思,心中稍定,但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里正这是把决定权和麻烦,都放回了他手里。 刘三虎听了,却有些着急,他本以为里正带他来是要撑腰施压,直接要孩子的,没想到里正话说得这么公道,把球又踢了回去。 他连忙嚷道, “里正大人!这还有啥好商议的?明摆着的事!孩子就该跟我!” 周秉坤一个严厉的眼神扫过去, “刘三虎!本官方才所言,你可听清?再敢喧哗搅扰,立刻驱你出村! 孩子之事,自有村长与村中耆老依情理法度商议,你若真为孩儿着想,便该安分等待,而非在此咆哮!” 刘三虎被周秉坤的官威镇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嚷嚷,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和焦急。 周秉坤不再看他,对李德正道, “李村长,今日杖刑已毕,钱氏即押送县衙,沈宝根暂且仍由你家照看, 关于其日后归属抚养,还望你尽快召集村中得力之人商议,拿出个稳妥章程, 若有结果,或刘三虎再生事端,速来报我。” “是,谨遵里正大人吩咐。” 李德正躬身应下。 周秉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牛车。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具体难题,需要清水村自己去面对和解决了。 刘三虎看着周秉坤要走,更急了,想跟上去又不敢,只能冲着李德正喊道, “李村长!你可快点商议!我过两天再来听信儿!” 说完,也灰溜溜地爬上了周秉坤的牛车。 第208章 商议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隐在树后,看完了晒谷场后半段的戏码。 见周秉坤带走了刘三虎,李德正也开始驱散人群收拾场地,兄弟俩便不再停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林家小院时,灶房里已飘出饭菜的香气,是杂粮饼子和白菜炖萝卜的味道,简单实在。 周桂香和晚秋已经把午饭做好,摆在了南房的炕桌上。 张氏也坐在炕边,正慢慢整理着一些竹编。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周桂香招呼着,给两人递过热毛巾。 兄弟俩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 晚秋坐在林清河旁边,正安静地给他盛汤。 张春燕见两人坐下,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林清山, “现场...咋样?真打啦?” 林清山接过张春燕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才瘪瘪嘴感叹道, “打完了,十五杖一下没少,打得挺惨的,完事路都走不了,直接被县衙来的人带走了。” 林清山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并无太多同情或快意。 林清舟默默吃着饭,对大哥的描述没有任何评价。 周桂香听了,叹了口气,语气怅然, “哎,这人啊,做错了事,还是要尊重律法的,官府判了,就得受着。” 林清舟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接话。 尊重律法....或许吧... 但律法之外,人心之恶与命运之诡谲,又岂是简单的对错能涵盖? 这世间许多事,不过都是咎由自取与因果纠缠。 晚秋坐在林清河身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林清河夹一筷子炖得烂糊的萝卜。 对于林清山提到的行刑细节和周桂香的感慨,她脸上没什么特别反应。 对于晚秋来说,沈家,钱氏,那些都是已经翻过去的,沾满灰尘的旧书页, 无论又发生了什么,她都无意再打开。 林清河整日与晚秋同床共枕,对她的心绪最是了解。 沈家的事,钱氏的结局,他知道这些都不会在晚秋心里激起太大的波澜,更谈不上什么影响。 所以他也并不担心,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林茂源去下河村出诊还没回来,午饭就他们几个吃,吃得简单也快。 饭桌上除了张氏起初那两句好奇,再没多谈晒谷场的事,更多谈论的是自家的家长里短。 吃完饭,周桂香和晚秋收拾碗筷。 林家小院又回到了它固有的节奏里,各司其职,忙碌平静。 - 午后,李德正家。 堂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李德正坐在主位,脸色疲惫。 下首坐着村里几位说得上话的老人,还有几位平时公道正派,家里境况也还过得去的长辈。 沈雁带着沈宝根在里屋,孩子玩累了,刚刚哄睡着。 气氛有些沉闷。 关于沈宝根的归属,已经商议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德正将里正的意思和眼下刘三虎的纠缠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叹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孩子总得有个去处,留在咱们村,得找户靠谱的人家抚养, 沈家那点田产补贴些,大家看看,谁家合适?有没有愿意伸把手的?”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先开口。 抽旱烟的声音“吧嗒吧嗒”响着。 良久,有个姓赵的长辈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开口, “德正啊,这事难哦,孩子是好孩子,可惜投错了胎, 沈大富瘫了,是个废人,亲娘下了大牢,还有个刘三虎那样的混账爹虎视眈眈, 谁家接了,等于接了个烫手山芋。” 李姓长辈也捋了捋胡子,接口道, “赵老哥说得在理,抚养孩子,不是给口饭吃那么简单呐, 要教他做人,给他谋出路,将来还要成家立业,可这孩子身上背着这么些腌臜事,将来亲爹那边万一再出幺蛾子,养父母如何自处?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孩子听了心里能好受? 养不亲,反成仇啊。” 另一位长辈也点头, “是这个理儿,咱们村不是没那心善想收养孩子的人家,可也得掂量掂量, 要是孩子清清白白,哪怕是个丫头,也有那缺女儿的人家愿意,可沈宝根....唉。” 李德正心里发沉,他知道老人们说的都是实情。 他目光扫过几人,试探着问, “那...若是孩子过继,彻底改了姓氏户籍,与沈家,刘家都断了干系呢?就当是捡来的孤儿养,咱们村给出个文书作保。” “这倒是个法子,可愿意的人家,也得是真想要个儿子,且不怕将来刘三虎那无赖找后账的,这样的人家,村里有几户?” 李德正想了想,让沈雁去请了几户平日里家境尚可,为人厚道,且家里只有女儿,可能有心思再添个男丁的人家过来。 不多时,来了三户人家的当家人。 李德正把事情摊开来说了,也提了过继改姓,村里作保的条件。 第一户是李樵夫家,来的是李樵夫的女儿李翠英。 李翠英早早当家,性子沉稳,听了村长的话,李翠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德正叔,各位叔伯爷爷的好意,翠英心领了,我知道,你们叫我来,是想着我家没个男丁,我年纪也..... 把宝根带过来,既能帮我爹养老,也能得些沈家的帮衬,两全其美。” “可是,这好意,我不能接, 我爹的情况你们知道,我照顾他已经很吃力了,再来一个四岁正是调皮年纪的男孩,我怕我顾不过来,委屈了孩子, 加上刘三虎那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家里就我们爷俩,万一刘三虎来闹,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应付? 宝根是好是歹,是刘三虎的亲骨肉,他若豁出去闹,我们小门小户的,招架不住。 这麻烦,我们家担不起。” 李翠英话说得明白,也体面,既感谢了村长的照顾,也清晰表明了自家的难处和顾虑。 李德正听了,心中暗叹李翠英想得周全,也理解她的顾虑,点了点头没再勉强。 第二户是吴桂花家,来的是她男人赵大牛, 赵大牛刚得了吴桂花怀孕的消息,正有些志得意满,一听是商量抚养沈宝根的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嗓门也大, “不要不要!村长,各位长辈,这事儿可别找我!我家桂花怀上了!都四个月了! 这次肯定是个带把的!我们自己有儿子了,还要别人家的干啥? 再说了,宝根那孩子....咳咳,我们家庙小,供不起!” 赵大牛话里话外透着对即将到来的亲生儿子的期待,以及对沈宝根身世的嫌弃和避讳。 几位老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 第三户是村里日子过得比较殷实的李家,家主李有财。 他家里做些山货生意,比一般农户宽裕些,家里两个儿子都成年了在外跑腿,就是一直没娶妻,也没个孙子在家, 倒也算是合适的收养人家。 李有财听了,没立刻拒绝,摸着下巴盘算了半天,才开口, “村长,按理说,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情分,这宝根嘛...看着是个机灵孩子。” 李有财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这情分归情分,账目得算清,要我李家养他,也不是不行, 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孩子必须彻底过继到我李家,写死契,改姓李,跟沈家,刘家再无半点瓜葛, 这事儿得村里,里正,最好县衙都能落个印,免得日后扯皮, 第二,沈家那点田产补贴,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钱,我不要, 但我李家养孩子,吃穿用度,将来娶亲,样样都是钱, 这笔花费,不能让我李家白出, 我的意思是,沈大富不是还有几亩地和那破房子吗? 孩子既然过继给我,那就是我李家的孩子,他那瘫子爹留着那些也没用, 不如就作价,算是孩子将来的养育本钱,一次性划到我名下,或者立个字据, 等沈大富百年后,那些就归我李家,抵了这些年的花费,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大家都踏实。” 第209章 没人要 李有财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赵老爷子脸色都变了,拐杖重重一顿, “李有财!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做生意?还要谋人家的祖产?沈大富还没死呢!你这是趁火打劫!” 李姓长辈也摇头, “有财啊,你这条件太过了....孩子是人,不是货物,更不是用来算计田产的由头,你这心思,不纯。” 李有财被两位老人说得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一次性断了那边的念想,孩子在我家才能安心! 那些田产放着也是荒废,给我李家,我能让它生钱,将来还不是用在孩子身上? 总比让孩子背着个不清不楚的名头,在别人家吃白眼强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算计的嘴脸,任谁都看得出来。 几番商讨下来,李德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有实际困难明确拒绝的,有自家即将添丁不屑一顾的,有把抚养变成赤裸裸利益交换甚至想侵占财产的。 没有一户是真心实意,愿意给孩子一个温暖安稳的家的。 沈宝根这个四岁的男孩,在这看重子嗣的乡土社会,竟真的因为那两个不堪的爹和背后的一团乱麻, 成了人人嫌弃,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叹息声。 李姓长辈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深深的无奈, “或许...让刘三虎带走,未必是最坏的选择。” 赵老爷子猛地抬头, “老弟,你这话....刘三虎那是什么人?孩子跟着他,能有好?” “赵老哥,我知道刘三虎不是个东西,可你想想,孩子留在咱们村, 谁真心实意能把他当亲生的,毫无芥蒂地养大? 就算勉强找户人家,孩子在这样的眼光和议论里长大,心里能健全? 刘三虎再浑,他至少一口咬定那是他亲儿子。 虎毒不食子,他或许不会真心疼爱,但为了传宗接代,将来有人摔盆打幡, 总不至于故意饿死他,虐待他吧? 孩子跟着亲爹,名正言顺,少了多少流言蜚语? 至于刘三虎教不好....那也比在咱们村当个处处受白眼的野种强。” 这话说得刺耳,却残酷地接近真相。 在宗法礼教深重的乡村,一个身份暧昧,背负着母亲罪责和生父污名的孩子, 其成长环境可能比跟着一个混蛋亲爹更加艰难和扭曲。 李德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把好好的孩子推给刘三虎那种人,他良心不安,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再议议吧,” 李德正声音干涩, “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总得对孩子负责。” 堂屋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 几位老人和李有财等人都已离去,只留下满地烟灰和更加深重的愁绪。 李德正独自坐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里屋传来沈宝根醒来的哼唧声,还有沈雁低声哄劝的动静。 沈雁安抚好孩子,轻轻带上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她看着丈夫疲惫不堪,愁眉紧锁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但有些话,憋了几天,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她走到桌边,给李德正倒了碗温水,推到他面前, “当家的,我知道你难,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李德正抬起眼睛看向她。 沈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直视着丈夫的眼睛, “沈宝根这孩子,不能在咱们家常住,必须得尽快送出去。” 李德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我知道你心软,觉得孩子无辜,可这几天下来,你也看见了,听见了, 这孩子...被钱氏惯得没边了!” 沈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无奈和厌烦, “吃饭挑三拣四,咱家孩子喝粥吃咸菜,他非要吃饼子,不给就闹, 跟大山家的小子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抢东西,推人,还骂人....都是跟他娘学的那套腌臜话! 秀云说一句,他能顶三句,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才四岁啊!” 沈雁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 “是,他是可怜,摊上那样的爹娘,可咱们家也不是金山银山,更不是菩萨庙! 咱们自己还有儿孙要顾呢!大山和秀云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平白多张嘴吃饭,还是个这么难伺候的小祖宗,家里的孩子跟着学坏了怎么办? 这几天,家里几个小的都躲着他走,闹得鸡飞狗跳的!” 沈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决, “当家的,我不是狠心,可你得为咱们这个家想想,你是村长,要顾全村,可你先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刘三虎那边虎视眈眈,村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难道咱们家就得当这个冤大头,一直养着? 养到什么时候?等他长大,刘三虎再来认,咱们算什么?养了个白眼狼还是给人白养儿子?” “再说了,” 沈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心寒, “你看看这孩子那眼神....跟钱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说不清的算计和怨气, 我看了心里都发毛,这不是个能养熟,知感恩的孩子,趁早送走,对咱们家好,对他...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李德正默默听着老妻的话,他何尝没注意到这些? 只是被村长责任和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压着,不愿深想罢了。 李德正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妻子因操劳和焦虑而显得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愧疚。 是他把这个棘手的麻烦带回了家,让老妻跟着受累操心。 “我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妥协,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我再想想办法,尽快给他找个去处。” 沈雁见他听进去了,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伸手握了握丈夫冰凉的手, “你也别太逼自己,里正不是说了,让咱们村自己商议吗? 他还专门把人带过来一趟,明显就是有那个意思啊....” 沈雁没有接着说,但意思两人都懂。 李德正反手握了握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看着里屋方向,沈宝根又不知因为什么开始尖声哭闹起来,那声音刺耳蛮横。 李德正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有了决断。 “哎....” 第210章 刘宝根 正月十五, 清晨,清水村还笼罩在年节最后一日淡淡的慵懒气氛中,但李德正家院门早早打开。 不多时,刘三虎赶着周秉坤的牛车再次停在了门外。 这次,只有刘三虎一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急切和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身旁是沈雁,她怀里抱着已经穿戴整齐,却依旧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沈宝根。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德正将一份墨迹新干的文书递给刘三虎。 文书上写明了, 经两村村长及里正见证,沈宝根过继与杏花村村民刘三虎为子,自此改姓刘,名宝根, 与生父沈大富恩义断绝,永为刘氏子孙。 清水村放弃对该孩童之抚养权。 末尾,有清水村村长李德正,杏花村村长周长山,以及里正周秉坤的签字画押。 刘三虎草草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他相信周秉坤,毕竟他自己就是杏花村的人,周秉坤不会坑害他。 刘三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忙不迭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接着,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旧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李德正, “喏,李村长,这是一两半银子,我带来了,从此两清,宝根就是我老刘家的人了,跟沈家再无瓜葛!” 这一两半银子,是昨日刘三虎被周秉坤叫去,连同李德正一起商议的结果。 刘三虎起初只想给几百文,被周秉坤和李德正连敲带打,才勉强凑出这个数目。 按刘三虎的歪理,他以前接济了钱氏母子不少, 沈宝根也没花沈大富几个钱,这一两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赔本买卖了。 李德正接过那点微凉的银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点钱,别说养大一个孩子,就连沈大富这几日的药钱恐怕都不够。 但他知道,能从这个无赖手里抠出这些,已是极限。 他沉默地将银子收起,这钱,他会用在沈大富后续的照料上,也算给沈大富一个微薄的交代。 “宝根,来,爹带你回家。” 刘三虎上前,伸手就要从沈雁怀里抱过孩子。 刘宝根似乎被刘三虎身上陌生的气味和粗鲁的动作吓到,“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脚乱蹬,不肯就范, “不要!我不要!我要雁奶奶!我要回家!” 他哭喊着,说的家却是李德正家。 沈雁一下就马了脸,心想着又不能太明显,便别过脸去。 刘三虎可不管这些,他用力把孩子搂过来,不顾孩子的哭闹挣扎,胡乱用一件旧袄子裹了裹, 就往牛车上一放,嘴里还连哄带吓的, “哭啥哭!跟爹回家吃好的!再哭揍你!” 牛车“哞”的一声启动,载着哭闹的孩子和满脸不耐的刘三虎,朝着杏花村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哭声渐远,直至不闻。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沈大富彻底瘫了,在破败的沈家炕上,无知无觉,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名义上最后的血脉,已经改了姓氏,被那个他深恶痛绝的男人带走了。 钱氏此刻大概正被押解在前往县衙女监的路上,等待她的是为期一年的苦役和一世洗刷不掉的污名。 清水村关于沈家的这场巨大风波,至此,似乎画上了一个仓促且并不圆满的句号。 热闹看完了,唏嘘感叹过后,村民们的生活终将回归各自的轨道。 第211章 送诊费 李德正送走刘三虎和哭闹不休的刘宝根后,并未在家多做停留。 他怀里揣着那刚得来还带着刘三虎体温的一两半散碎银子,心里沉甸甸的,却也清楚还有一桩事必须了结。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便朝林家小院走去。 林家今日倒是难得齐整。 正月十五,林茂源特意没安排出诊,一家人都在。 院子里,林清舟在劈着细竹篾,林清山在修补农具, 晚秋和张氏在正屋里一边编竹编一边说着闲话,周桂香则在灶房里忙碌,准备着晚上团圆要用的食材。 见李德正进来,林茂源连忙起身相迎, “德正哥,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周桂香也擦了手从灶房出来招呼。 李德正摆摆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他开门见山, “茂源老弟,桂香妹子,还有清山,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沈家的事....算是暂时了了。” 他将沈宝根被刘三虎带走,过继改姓的事简单说了,语气平平,但听得出其中的无奈。 “这也算是个了结。” 林茂源应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德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串好的铜钱。 他仔细数出其中一部分,递给林茂源, “茂源,这是这些天你给沈大富看诊,开方,配药的费用,之前你收的那一两诊金,早就远远不够了, 这些是补上的,你点点。” 林茂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粗粗一看,约有二两银子并五百文钱。 这个数目,对于沈大富这样凶险且需要长期服药的中风病人来说,算是非常公道,甚至有些偏低, 但考虑到沈家的实际情况和李德正能调用的钱财,这已经是李德正能给出的,兼顾了情面和实际情况的最大诚意。 其中包含了林茂源多次出诊的诊金,昂贵药材的成本,以及周桂香,林清山前期帮忙照料的人工折算。 林茂源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李德正办事的公道之处,也是对他的尊重。 他收下钱,转身从南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张药方,递给李德正, “德正哥,这是往后沈大富日常调理需用的几个方子,药性平和,主要是维持和防止恶化, 所需药材镇上药铺都能抓到,价钱我也大致标了, 以后按方抓药煎服即可,若他情况有变,你再让人来叫我。” 李德正接过药方,仔细收好,感激道, “茂源,多谢你费心了,这样安排最好,以后村里安排人照看他,抓药煎药也方便。” 李德正这话也表明,从今往后,沈大富的日常照料将完全由村里接手,按照记工取酬的方式运行, 林家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时刻挂心了。 这对林家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应该的。” 林茂源道。 李德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 他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这个正月,他这村长当得着实不易。 送走李德正,周桂香看着丈夫手里那包钱,轻轻叹了口气, “唉,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沈家会是这么个结局.... 好好的一个家,散的散,瘫的瘫,孩子也改了姓跟了别人。” 张氏在一旁接口, “娘,人各有命,那刘三虎看着是混,可他不是挺稀罕宝根的吗? 说不定孩子跟着亲爹,反倒是去过好日子了呢,总比留在咱们村,让人指指点点的强。” 她这话倒不全是为了安慰,也是部分村民私下里的想法。 林茂源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过多议论无益。 他将钱交给周桂香收好,转身对家人道, “好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今天是正月十五,团团圆圆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了, 桂香,晚上咱们吃什么?有没有准备点特别的?” 周桂香闻言,脸上这才露出些笑容,拍了拍手, “准备了!我一早就去了镇上,特意买了些糯米粉和芝麻馅儿!晚上咱们一家人,包汤圆吃!” “汤圆!” 林清山眼睛一亮,连院子里劈竹篾的林清舟动作都顿了一下。 在乡下,正月十五能吃上汤圆,可是难得的甜头和新奇事。 晚秋和张氏也相视一笑,眉眼弯弯。 正屋里顿时充满了期待和暖意。 “嗯,正月十五团团圆圆,就该吃点汤圆。” 林茂源笑着点头接口。 一家人又各自忙活开来,但气氛已然不同,轻松愉悦。 第212章 包汤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林家南房的炕却烧得暖暖和和。 周桂香将和好的糯米面团,炒香碾细拌了糖的芝麻馅,还有一小碗清水,都端到了南房的炕桌上。 油灯点亮,橘黄的光晕笼罩着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 “来来来,都洗洗手,咱们一起包汤圆!” 周桂香笑着招呼,脸上带着轻松和慈爱。 寻常人家十五能吃上顿饺子就不错了,汤圆这种精细吃食,多是镇上或城里人才讲究。 一家人都有些新奇,连平日最沉稳的林茂源也挽起了袖子。 林清山跃跃欲试,林清河虽行动不便,也含笑看着。 晚秋和张氏挨着坐,已经洗好了手。 林清舟最后一个从院子里进来,洗净了手,在炕沿坐下,看着那团白白的面和香喷喷的馅料,眼神也柔和了些。 周桂香先示范,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心搓圆,然后用拇指慢慢转着圈捏出一个小窝,舀一小勺芝麻馅放进去, 再小心地用虎口收拢封口,最后在手心里轻轻滚圆。 一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就做好了。 “看着不难,我也试试!” 林清山第一个上手,他手大,动作却有些笨拙,不是面皮捏破了漏馅,就是封口不严实,包出来的汤圆奇形怪状,惹得张氏抿嘴直笑。 晚秋学得最快,看了一遍便上手,她手指灵巧,动作轻柔,包出来的汤圆大小均匀,圆润可爱,几乎和周桂香包的不相上下。 周桂香看了连连点头, “晚秋这手就是巧!” 林清河也试着包了两个,虽然慢,但很是认真,成品虽不及晚秋的圆润,却也像模像样。 林清舟默默地拿起一块面团,他做事一向专注,学什么都快。 看了两眼周桂香和晚秋的手法,便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 他包的汤圆,竟也十分规整,只是速度不如晚秋快,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 林茂源看着儿女们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尝试新事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也试着包了两个,虽然不算好看,但那份参与其中的乐趣,却让他觉得比吃了汤圆还甜。 一家人说说笑笑,你包一个我包一个,不多时,炕桌上的盖帘上就摆满了一个个白胖的汤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甚至还咧着嘴露出黑色的馅料, 但每一颗都饱含着家人团聚的温馨和尝试新奇的快乐。 汤圆包好,周桂香便去灶房烧水。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白白胖胖的汤圆被小心地滑入水中,沉在锅底。 不一会儿,汤圆便一个个轻盈地浮了上来,在水面打着转,变得更胖更圆,表皮透着晶莹。 周桂香用勺小心地将汤圆捞起,分装在几个粗瓷碗里,又往每个碗里舀了些清甜的汤水。 “吃汤圆喽!” 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桌,香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南房。 一家人重新围坐,每人面前一碗。 林清山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口。 糯米的软糯香甜混合着芝麻馅的浓郁流沙,瞬间在口中化开。 “真好吃!好甜!” 他含糊不清地赞道,烫得直吸凉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晚秋小口地吃着,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软糯甜食,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河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林茂源和周桂香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碗里的汤圆似乎也格外甜了。 张氏也小口吃着,感受着这份甜蜜。 窗外是正月十五清冷的夜色,林家小院里,是一室橘黄的灯光和围坐的家人。 - 话说刘三虎白日里赶着牛车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家院门口,将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的刘宝根从车上粗鲁地抱下来。 孩子脚一沾地,又开始蹬腿哭喊, “我要回家!我要雁奶奶!哇啊啊啊!” “回什么家!这就是你家!老子是你爹!” 刘三虎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背上,力道不轻, “再哭!再哭今晚就别吃饭!” 刘宝根被他打得一愣,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一脸凶相的男人。 他习惯了在沈家,以及后来在李德正家只要一哭闹,钱氏和雁奶奶多半会妥协哄劝,没想到这个新爹上来就是一下。 进了屋,屋里又冷又乱,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霉味。 刘三虎随手把孩子往冰冷的土炕上一丢,自己转身去灶台边扒拉, 找出一块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的杂粮饼子,掰了半块塞给孩子, “喏,吃!” 刘宝根看着那又冷又硬的饼子,小嘴一瘪,又准备开哭, “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热饼子!要吃糖!” “嘿!你个兔崽子!” 刘三虎火气噌的就上来了,他累了一天,又花了冤枉钱,心里本就憋着火,见这孩子不仅不感激涕零, 还挑三拣四耍脾气,顿时觉得自己的慈父耐心用尽了。 他一把夺过那半块饼子,恶狠狠地瞪着刘宝根, “老子告诉你!到了老子这儿,就得听老子的!有饼子吃就不错了!还敢挑? 你以为你还是沈家的少爷羔子?你娘都蹲大牢去了!沈大富就是个瘫子! 你现在姓刘!是老子刘三虎的儿子!再给老子摆谱,看我不揍死你!” 刘宝根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坏了,缩在炕角,不敢再大声哭,只是小声地抽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刘三虎见镇住了孩子,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又把饼子扔回去, “赶紧吃!吃了睡觉!” 刘宝根抽抽搭搭地拿起冰冷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啃一边掉眼泪,样子可怜极了。 刘三虎却不再不耐烦,反而眯着眼,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上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 四岁的男孩,因为钱氏以前还算舍得地喂养,长得比一般乡下孩子白净些,脸蛋也圆润, 虽然这几天折腾得有些蔫,但底子还在。 手脚齐全,眼睛鼻子都没毛病,看着也机灵。 更重要的是,身世清白。 过继文书在手,跟沈家,钱氏都断了关系,就是他刘三虎一个人的儿子。 这种来历干净,模样周正,年岁又合适,不大不小,正好能养熟又记不住太多事的男孩, 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可是紧俏货,能卖上大价钱... 刘三虎心里盘算得噼啪响。 他这些年游手好闲,暗地里却搭上了一条贩卖人口的线,以前多是坑蒙拐骗些偏远地方,或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年轻女子, 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窑子或者偏远山区给老光棍做媳妇。 风险大,赚得不少,但也有限,这时代,女子终究不如男子值钱。 像刘宝根这样的男孩,尤其是长得不错的,那可是某些贵人眼里的香饽饽... 虽说把孩子弄去太残忍,但来钱快啊,价钱也高得多! 而且,孩子到了自己手里,想怎么处理还不是他这个当爹的一句话的事? 上有王法,下有对策。 有文书在手,就算官府追查起来,也只能查到是他刘三虎再次把儿子过继出去了,合理合法,谁能说个不是了? 比起将来指望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种的小崽子养老送终,不如现在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攥在手里!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钱,还怕没人伺候?大不了老了用钱买两个下人!” 刘三虎心里恶毒地盘算着,看向刘宝根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而是在看一堆会走路的,白花花的银子。 刘宝根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狠毒和算计,吓得往墙角缩了缩,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了。 刘三虎见状,反而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刘宝根细嫩的脸蛋,力道不轻, “宝根啊,好好听话,爹过几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香的喝辣的!” ..... 第213章 商议身后事 正月十六,清晨。 林家刚吃完简单的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村长李德正的大儿子李大山,他站在门口,开门见山的说道, “林叔,我爹让我来请你,早饭后就到我家去一趟,商量一下孙婆婆下葬的事儿,日子和章程,都得定一定。” 林茂源闻言,神色一整,点头应道, “好,我晓得了,吃过饭就过去。” 李大山传完话便匆匆走了,他爹那里还有一堆事要忙。 林茂源回屋,对周桂香道, “是孙婆子的事,雪停了,路也通了几天,该让她入土为安了。” 周桂香念了声佛,叹道, “是该办了,孙婆子苦了一辈子,走了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也是可怜, 你去吧,好好商量,该怎么操办就怎么操办,咱们家该出力的地方,别含糊。” 不多时,林茂源便穿戴整齐,出了门,往李德正家走去。 李德正家堂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除了李德正,还有赵老爷子,陈老先生,以及两位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林茂源是作为村里唯一的大夫,且为人公允,也被请来参与商议。 众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李德正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孙婆子身后安葬的事, 去年大雪封门,孙婆子没熬过去,咱们只能用雪暂时安置了, 如今天气回暖,雪也化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让老人家入土为安,了却这桩心事,也对得起乡邻一场。” 众人都点头称是。 李德正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您学问好,帮忙挑个近期的,适宜下葬的吉日吧。” 陈老先生沉吟片刻,掐指算了算,道, “正月里不宜大动土,但安葬是让逝者安宁,另当别论,我看,就定在正月二十二吧, 那天是成日,百事皆宜,又是双日,稳妥,离现在有几天,也够咱们准备。” “正月二十二,好,就这天。” 李德正记下,又看向众人说道, “孙婆子无儿无女,家徒四壁,身后事只能由咱们村里操办, 置办一口薄棺,请人抬棺挖坑,还有香烛纸钱,简单的饭食招待帮忙的乡亲,这些都得花钱。” 赵老爷子接口, “是这个理儿,孙婆子那破屋子还在,里面是没啥值钱东西了,可那屋子地基本身还能值点, 我的意思是,用她那屋子和宅基地,来抵这次安葬的费用。” “赵老哥说的对。” 另一位老人点头, “总不能全让村里公摊,或者让各家白白出力出钱,用她留下的屋子顶上,最是公道。” 李德正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略一思忖,说道, “孙婆子的屋子和地,位置是偏了些,屋子也破旧,但好歹是能住人的,宅基地也是村里正经划分的, 我的想法是,这次安葬的所有花费,由愿意接手孙婆子屋子和地的人家来出, 当然,不是白给他屋子,是给他三十年的使用权。 三十年内,屋子归他住,地归他种,收益也归他。 但地契还是村里的,三十年后,村里有权收回,或者再行商议, 这期间,接手的人家负责维护屋子,不得私自买卖转让给外村人, 若是三十年内接手的人家迁走或绝户,屋子自动收归村里。” 这个法子,既解决了安葬费用的来源,又避免了将村产永久贱卖。 陈老先生捻须道, “德正这法子稳妥,三十年的使用权,也值得一些人家动心了,只是,这花费需要多少呢。” 李德正道, “我估算了一下,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加上其他一应花费,大概需要一两半到二两银子, 咱们就在今天,把愿意出这个钱,换孙婆子屋子和地三十年使用权的人家定下来, 谁家愿意,并且能立刻拿出这笔钱,或者有可靠的担保,屋子就归谁家用, 若有多家愿意,就价高者得,多出的钱,充入村里的公产,以备不时之需。” “二两....” 赵老爷子念叨了一句, “那屋子破是破,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宅基地也不小,这个价钱换三十年,算是很便宜了。” “是啊,比重新申请宅基地,自己起屋子划算多了。” 另一位老人附和。 林茂源也点头, “德正哥考虑得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 李德正拍板, “今天我就让大山他们去村里吆喝一声,把章程说清楚, 愿意的人家,午后来我这里报名,咱们几个也帮着掌掌眼,选个稳妥的人家, 定下之后,立刻开始筹备,务必在正月二十二,让孙婆子安稳地下葬。” 事情商议妥当,众人又说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 林茂源走出李德正家,抬头看了看开始化雪后显得格外高远的天空。 孙婆子苦命一生,身后能如此安排,也算村里尽了心。 他紧了紧衣襟,朝着自家小院走去,心里盘算着,自家虽不需要那屋子, 但若到时需要人手帮忙,定要让清山,清舟他们尽力。 第214章 狗改不了吃屎 林茂源回到自家小院时,日头刚爬上屋檐不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南房传来细密的,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走进南房,一股暖意混合着竹子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炕烧得暖暖的,周桂香,晚秋,张氏,还有林清河,四个人正围坐在炕桌边,手里都忙着活计。 周桂香在编一个中等大小的竹筐,张氏在做一个针线笸箩的底, 晚秋手指翻飞,正在收一个精巧的提篮的边, 林清河也认真地编着一个简单的竹筛胚子。 林茂源在家的时候林清河不用出诊,也就跟着一起编竹编,一家人就又凑在了南房。 见林茂源回来,周桂香抬起头, “回来了?事儿定下了?” “嗯,定下了,正月二十二下葬,用孙婆子的屋子和地换安葬费用,给三十年的使用权。” 林茂源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商议的结果简单说了。 周桂香听了,点点头, “这样好,老人家能入土为安,屋子也能派上用场,两全其美。” 她手上动作不停,细长的竹篾在她指间服帖地穿梭。 林茂源在炕沿坐下,看着家人忙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山和清舟上山了?” 林茂源问。 “嗯,一大早就去了。” 周桂香答道, 这些天家里总有些事情耽误,这会儿一空下来,兄弟俩大清早就上山去了,家里的柴火需要添置,竹篾也要随时备上。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的生产场面,心中感慨。 自打去年晚秋将编竹编的手艺真正传开,这家里的进项就肉眼可见地稳定了起来。 像周桂香,张氏,甚至林清河在空闲时编的这种基础款式, 竹篓,竹筐,竹筛,针线笸箩,洗菜篮等等,虽然单个价钱不高,大多数都十文八文的,但胜在需求量大,好卖。 一家人手脚不停,一天下来,最少也能完成四个像样的成品。 就算平均按八文一个算,一天也有三十多文,一个月下来,稳稳当当能有一两银子的进项。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多了一两亩中等田的纯收入,还不用看天吃饭。 因此,除非有要紧事,家里人每天都会抽空,务必完成至少四个的底线。 这已经成了林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全家共同努力维持的一份踏实指望。 而晚秋编的那些精巧花样,食盒,妆奁,花瓶套,甚至更复杂的摆件,则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些费时费力,讲究设计和手艺,一天能完成一个就不错了,有时一个复杂的甚至要两三天。 但价钱也高,至少是普通竹编的几倍,若是样式特别新颖,遇到识货的,卖上几十文也有可能。 林清舟之前就跟晚秋商量好了,这类精品不急着零卖,让晚秋慢慢做,攒到十个左右, 他再亲自跑一趟镇上,寻找合适的买家,争取卖个好价钱。 现在炕边箩筐里那七八个成品,就是按照这个计划攒下来的。 林茂源正想说“我也来学着编个简单的,给你们打打下手”, 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喊叫, “林大夫!林大夫在家吗?救命啊林大夫!” “是赵大牛的声音!” 周桂香一听就听出来了,联想到吴桂花怀孕,顿觉不好, 林茂源“嚯”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说着就快步走出南房。 晚秋和张氏也紧张地对视一眼,林清河眉头微蹙。 林茂源打开院门,门外果然是赵大牛。 “林大夫!快!快去看看桂花!她....她肚子疼得打滚,还...还流血了!” 赵大牛一把抓住林茂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快救救她,救救孩子!” 林茂源心头一沉。 吴桂花怀有四个月身孕,流血腹痛,这可不是小事! “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赵大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就...就摔了一跤....” 他明显心虚,但此刻也顾不上细说。 林茂源也没时间追问,转身就要去拿药箱。 周桂香已经提着药箱从南房出来了,她一听是妇人急症,尤其还怀着孩子,就知道自己得跟着去搭把手。 “当家的,快走!我跟你一起去!” 周桂香将药箱塞给林茂源,自己随手抓了件厚外套披上。 “晚秋,你们看好家!” 林茂源匆匆交代一句,便和周桂香跟着跌跌撞撞的赵大牛,一路小跑着朝赵家奔去。 赵家院子里一片狼藉,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混乱。 堂屋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小女儿赵杏花害怕的哭声。 林茂源和周桂香快步进屋,只见吴桂花蜷缩在土炕上,脸色灰败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捂着腹部,痛苦地呻吟着。 她身下的旧褥子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赵杏花站在炕边,吓得只会哭。 “桂花!桂花你别吓我啊!” 赵大牛扑到炕边,声音带着哭腔。 林茂源立刻上前, “大牛,点灯!把窗户遮一下!” 他需要光线检查,但也得顾及妇人颜面。 周桂香已经麻利地打来温水,拧了布巾给吴桂花擦汗,一边柔声安抚, “桂花妹子,别怕,林大夫来了,没事的,放松点....” 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林茂源仔细观察吴桂花的脸色,唇色,又小心地查看她的情况,血迹的量似乎还在缓慢增加。 他示意周桂香帮忙,轻轻按压吴桂花腹部几个位置,吴桂花痛得直抽气。 “除了腹痛,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怎么摔的?” 林茂源沉声问,目光严肃地扫向赵大牛和意识还算清醒的吴桂花。 吴桂花紧闭着眼睛,泪水混着冷汗流下来,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恨恨地瞪了赵大牛一眼。 赵大牛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面如土色,终于崩溃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都是我!都是我混账!我拿了东西想偷偷去....去看看美丫....桂花发现了,跟我抢,拉扯的时候, 我没站稳,撞了她一下,她....她就摔在门槛上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赵大牛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原来如此! 周桂香听得又气又急,这个赵大牛,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媳妇怀着身子,他还惦记着外面的相好,还敢动手! 林茂源也是脸色铁青,但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 他迅速判断,吴桂花这是因外力撞击导致胎动不安,有小产迹象。 四个月的胎儿尚未稳固,这一下摔得不轻,又惊又怒,情绪激动,加剧了症状。 “快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和棉花!” 林茂源果断吩咐赵大牛,又对周桂香道, “桂香,帮忙把桂花扶好,我先给她扎几针稳住情况,再开方止血安胎。” 他取出银针,在吴桂花的相关穴位上迅速下针。 吴桂花感到一阵酸麻胀痛,腹部的绞痛似乎缓解了一丝。 林茂源又快速写下药方,交给抖着手烧好水进来的赵大牛, “马上去镇上仁和堂抓药!要快!告诉他们情况紧急,抓了药立刻回来煎!” 这些妇科用药,林茂源的药箱里面并不齐全,只能让赵大牛去现抓。 赵大牛接过方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林茂源和周桂香留下来继续处理。 周桂香帮着清理,垫高吴桂花的下身,用温水小心擦拭。 林茂源则持续行针,并密切观察出血情况。 吴桂花疼得神智都有些模糊,嘴里喃喃骂着, “赵大牛....你个杀千刀的....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要是没了....我跟你没完....” 周桂香一边忙碌,一边心里直叹气。 这吴桂花平日里嘴碎讨嫌,可此刻的遭遇也着实可怜。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男人,怀个孕都不得安生。 同是妇人,周桂香只盼着孩子能保住。 第215章 保住了 赵大牛是真吓破了胆。 他一路连滚带爬的跑到镇上仁和堂,语无伦次地跟掌柜说了情况。 掌柜认得林茂源的笔迹,知道是急症,也没耽搁,快速抓了药。 药钱不便宜,要一百二十文,赵大牛咬牙从怀里掏出那点小心藏着的,原本打算偷偷给李美丫买点东西的私房钱付了,又匆匆往回赶。 此刻他脑子里什么风流快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吴桂花惨白的脸和那刺目的血迹。 他虽混账好色,但也清楚,外面的女人只是露水情缘,图个新鲜刺激,吴桂花肚子里怀的,可是实打实他赵大牛的种,是他的香火! 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赵大牛这辈子就算完了,在村里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或许是吴桂花平日里做惯了农活,身子骨还算结实, 也或许是她那股子泼辣劲儿转化成了强烈的求生欲和护犊心, 加上林茂源施针及时,手法老到,以及赵大牛抓药回来得还算快,药煎好后立刻给吴桂花灌了下去。 几方面因素作用下,到了下午,吴桂花腹部的绞痛渐渐缓和,身下的出血也终于止住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躺在炕上,但眼神里的惊恐和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赵大牛刻骨的怨恨。 林茂源又仔细诊了脉,确认胎象暂时稳住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严肃。 他对守在炕边,大气不敢出的赵大牛沉声道,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只是暂时!桂花这次伤了元气,动了胎气,往后必须卧床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更不能干重活,动气! 吃食上也要精细些,药得按时吃,若再有一次闪失,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林大夫!谢谢林大夫救命之恩!” 赵大牛点头如捣蒜,扑通一声跪下来就给林茂源磕头。 林茂源侧身避开,没受他的礼。 周桂香在一旁收拾着东西,见情况稳定了,这才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大牛兄弟,诊金该结了。” 赵大牛一愣,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 药钱刚花了一百二十文,这诊金.... 他期期艾艾地问, “周...周婶子,这诊金...得多少?” “八十文。” 周桂香直接报了个数。 “八...八十文?!” 赵大牛眼睛瞪圆了,加上药钱,这可就是二百文了! 够买好些粮食了! “这...这也太....” 他想说太贵了,但看着林茂源严肃的脸和周桂香冷冷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桂香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分量, “大牛,你嫌贵?你去镇上医馆试试,就桂花刚才那情形,没有半两银子,人家大夫肯来? 来了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这八十文里,还包括我和当家的在这儿守了大半天,又是扎针又是熬药又是伺候的辛苦钱, 你要觉得不值,行,以后你们家再有啥事,另请高明。” 躺在炕上的吴桂花听了,积攒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挣扎着撑起身子,指着赵大牛虚弱的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我....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儿子也差点没了!你还心疼钱?! 你拿家里的腊肉鸡蛋去贴补那娼妇的时候怎么不心疼?!那腊肉鸡蛋不值钱?! 林大夫和周婶子救了咱们母子两条命,你...你敢少给一个子儿,我...我就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她骂得气喘吁吁,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桂香连忙扶她躺下, “快别动气!刚说了不能动气!” 赵大牛被骂得面红耳赤,再想想刚才那凶险的情景,顿时不敢再啰嗦,连忙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 仔细数了八十文,双手递给周桂香, “周婶子,你别生气,我给,我给!应该的,应该的!多谢林大夫和周婶子救命!” 周桂香接过钱,仔细收好。 林茂源也收拾好了药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林茂源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送出来的赵大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赵大牛,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看在桂花和孩子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李寡妇那种女人,是什么路数,你心里清楚, 你沾惹她,图一时快活,可想过后果? 那不干不净的人,小心哪天...裤裆里烂了东西,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要真为你还没出生的儿子着想,就收收心,好好照顾桂花,安安分分过日子! 别等到家散了,病上身了,才后悔莫及!” 这番话直白又尖锐,像巴掌一样抽在赵大牛脸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林大夫教训的是,我...我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照顾桂花。” 林茂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和周桂香一起离开了赵家。 走在回林家的小路上,周桂香才低声叹道, “这赵大牛,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但愿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林茂源摇摇头, “难说哦....” 第216章 跟她断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家堂屋里只剩下虚弱的吴桂花,惶惶不安的赵大牛,以及趴在吴桂花炕边不再哭泣的赵杏花。 赵梅花前几日去了外婆家,这几天还没回来。 吴桂花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通发泄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但心里那股邪火还没散尽。 赵大牛站在炕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着吴桂花苍白虚弱的脸,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是真的后怕,也涌起一丝难得的愧疚。 他搓了搓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 “桂....桂花,你好点没?还疼不?” 吴桂花没睁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赵大牛见她肯搭理自己,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和急于辩解的味道, “桂花,你....你别生气了,今天这事...是我混账!我...我其实不是真的想去贴补她....我是...我是想去跟李美丫说清楚的!” 他这话肯定是假的。 今天出门前,看着家里那点腊肉鸡蛋,他确实动了点花花肠子,想着吴桂花怀孕后一直不让他近身, 憋得难受,李美丫又风骚会来事,不如拿点东西去叙叙旧。 可这话现在打死他也不敢承认。 吴桂花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狐疑地瞥着他, “说清楚?说什么清楚?” “就是....就是跟她断了啊!” 赵大牛见有门儿,声音都高了些,说得更真诚了, “你看,你现在怀着儿子,是咱们老赵家的大功臣! 我....我哪能还在外面胡来?让人知道了,不是戳我脊梁骨吗? 我...我就是想跟她说,以后别再来往了,让她也别再来找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个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好丈夫。 吴桂花听着,心里那股怨气果然消了些,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和软化。 她这些年因为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在赵大牛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隐隐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没给赵家生下儿子,男人才会去外面找。 如今好不容易怀上,她比谁都宝贝这个孩子,也比谁都希望借此拢住男人的心。 “你....你说真的?” 吴桂花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里的尖锐已经褪去不少。 “当然是真的!” 赵大牛拍着胸脯保证, “我赵大牛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找李美丫那娘们了!就守着你和儿子好好过日子!” 他嘴上发着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李美丫那丰腴的身段,勾人的眼神,还有往日里在野地里,在破屋里的那些荒唐快活。 确实比家里这个动不动就唠叨,如今又怀着身子碰不得的婆娘有意思多了.... 而且说起来,有阵子没在村里见到李美丫那俏丽的身影了... 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啥,是不是又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这才是赵大牛想去找李美丫的真实原因。 念头闪过,竟让赵大牛现在的心里又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不甘和失落。 但这些阴暗心思,他半分不敢表露。 吴桂花自然不知道男人肚里的花花肠子,见他发誓赌咒,脸色也放软了些,但还是强撑着警告道, “你记着今天说的话!以后不准再去找那个李美丫!更不准再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主动去找,人家那种女人,眼皮子高得很,根本不屑得搭理你!” 这话戳中了赵大牛隐秘的自尊,让他脸色讪讪,却又无法反驳。 确实,李美丫那女人,眼里只有钱和好处,他赵大牛要不是偶尔能弄点东西去,恐怕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赵大牛连声应着,态度无比恭顺, “你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着身子,平平安安把儿子生下来才是正经,我保证,再也不去了!” 吴桂花见他态度尚可,又想着自己身子虚弱,吵也吵不动,打也打不过,只能见好就收。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我累了,要睡会儿,你把杏花带出去,给她弄点吃的,再给我把药煎了。” “哎!你睡,你睡!我这就去!” 赵大牛如蒙大赦,连忙带着赵杏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 关上门,站在院子里, 赵大牛想想口袋里空了大半的钱袋和接下来半个月的精细花销,只觉得一阵头大。 至于李美丫....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那点不甘的痒意似乎又冒了头,但很快又被今天的惊吓和眼前的麻烦压了下去。 至少....在吴桂花生下儿子之前,他得老老实实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实际上李美丫的失踪,在清水村并非全无痕迹。 李美丫被林清舟推下山崖,尸骨无存的那个夜里,有一个人是知道她不见了的, 那人就是孙二狗。 孙二狗也是李美丫的姘头之一,只是不如赵大牛那般常客,更像个打秋风,偶尔占点便宜的惫懒货。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身上又冷又馋,想起李美丫那儿或许有点存粮,便趁着夜色摸到了李美丫那孤零零的院子外。 他本想敲窗,却发现屋里黑灯瞎火,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他仗着酒劲和熟门熟路,翻进了低矮的院墙。 屋里果然没人,冷得像冰窖。 孙二狗起初有些纳闷,这婆娘大冷天半夜能去哪儿? 但随即,贪婪便压过了疑惑。 他借着雪地反光,开始在李美丫屋里翻箱倒柜。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一小袋腊肉杂粮,二三两银钱,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和一点不值钱的首饰。 孙二狗大喜过望,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卷进自己带来的破布袋里,又从灶台摸走了最后两块硬饼子, 然后慌慌张张地翻墙跑了。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孙二狗才开始害怕。 李美丫不见了,自己又偷了她的东西,万一她回来发现报官,或者她那几个相好的找上门来.... 孙二狗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村里钱氏卷逃的事情就炸开了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孙二狗跟着去听着外面的议论,心惊胆战地等了一天,还因为掏钱匣子把沈大富气中风了, 都没等到任何人提起李美丫,更没等到李美丫跳出来骂街说家里遭了贼。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个大胆又阴暗的念头, 李美丫....该不会真的跑了吧? 第三天,孙二狗按捺不住,又偷偷溜去了李美丫家。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屋里的情形和他那晚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更冷清了。 孙二狗胆子大了些,他仔仔细细地把屋里之前被他翻乱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尽量恢复原样, 又小心翼翼地把院子里自己留下的脚印用雪抹平。 最后,他甚至从外面,帮李美丫把那扇有些歪斜的院门给关严实了,还贴心的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孙二狗看着那紧闭的院门,心里忽然就有了底。 这样看起来,就像李美丫自己收拾了东西,锁好门离开了一样。 接下来几天,村里因为沈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根本没人留意一个本就名声不好,又没个正经男人的寡妇是否在家。 只有像赵大牛这样还惦记着她的姘头,偶尔会嘀咕一句“那娘们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了?”, 但也只当她是又勾搭上了别的野男人,去了哪个相好家里快活,并未深究。 孙二狗却坐不住了。 他怕夜长梦多,还怕有别的姘头也起了贼心去她家,发现东西少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村里闲逛,与人搭话时散布消息, “哎,你们听说没?李寡妇好像跟人跑了!” “我前些天好像瞅见她跟个外村的男人在村口说话来着....” “她那院子门都好几天关得严严实实的了,怕是早就收拾细软走咯!” “那种女人,哪会在一个地方待长久?肯定是找到更有钱的靠山了!” 他本就嘴碎,又说得有鼻子有眼,关门是他亲自关的,外村男人是他编的, 加上李美丫风评极差,行踪飘忽也是常事。 这消息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慢慢在村里一些闲汉懒婆娘中间传开了。 “是啊,好像是有阵子没见她扭着腰在村里晃了。” “跑了?能跑哪儿去?带着她那点家当,够她逍遥几天?” “管她呢,那种祸害,跑了清净!” “说不定是哪个老光棍把她接走了....” 人们议论着,多是鄙夷和不关心。 一个无亲无故,名声狼藉的寡妇跟人跑了,在乡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甚至很多人觉得是好事,少了个勾引男人的祸水。 第217章 不见天日 林茂源和周桂香回到林家小院时,已经是正月十六的大下午。 晚秋正打算把温在锅里的饭菜装好给他们送去,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爹,娘,你们回来了!都没事了吧?” 晚秋迎上来,接过周桂香手里的药箱。 “暂时保住了,得好好养着,你们还没吃吧?赶紧先吃饭。” “饭还温着,就等你们呢。” 晚秋利落地将饭菜摆上南房的炕桌。 一家人重新围坐吃饭, 林茂源简单说了说赵家的情况,隐去了那些腌臜细节,只说是不小心摔了,动了胎气。 “肯定是这个赵大牛干什么混账事了!” 张氏骂了一句, 毕竟同是妇人,又同怀着身孕,最是懂得母亲爱护孩子的心,吴桂花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摔了, 略略一想就知道,吴桂花出事跟赵大牛脱不了关系。 林茂源叹了口气, “但愿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好了,不说他们了, 吃完饭,清山,清舟,你们俩跟我下地去,把那几亩地的田埂再修整修整,开春前得弄好。” 兄弟俩点头应下。 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外又传来喊声, “林叔在家吗?我爹让我再来请您一趟!” 来的又是李大山。 他跑得有些气喘, “林叔,之前说孙婆婆那屋子的事,这会儿已经有四五户人家到我爹那儿了,都表示愿意出钱料理后事,换那三十年的使用权, 我爹的意思是,请您和赵爷爷,陈老先生他们几位再去掌掌眼,帮着定夺一下,看看哪家最合适。” 林茂源在村里颇受人尊重,这样的事情,大多都是要请他一起商议的, 林茂源闻言,只得将下地的计划稍作调整。 他对林清山和林清舟道, “你们一会儿俩先去地里,把能干的活先干着,我去村长家看看,完事就过去找你们。” “知道了,爹。” 林清山应道。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农具。 林茂源便又跟着李大山出了门。 -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朝自家田地走去。 路上,不可避免会遇到些村民,或是在自家门口做活,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在经过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时,看见孙二狗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闲汉和妇人说着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前些天...天擦黑的时候, 李美丫跟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外村男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拉拉扯扯的, 那男人还塞了个小包袱给她!啧啧,肯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人影,院门也锁得死死的,原来是跟野男人跑了!” “带着她那点家当跑的?那能跑多远?” “嗨,你管她跑多远?那种女人,留村里也是祸害!跑了干净!” “.....” 林清山听着,没发表什么评价,对于林清山和大多数村民来说,李美丫那种女人,跟人跑了也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情。 没人去怀疑这件事情的合理性,她是那种人,做出这种事也就不足为奇。 林清舟走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议论似的, 只是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孙二狗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涨红的脸,嘴角压下去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舟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孙二狗的这些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当初他将李美丫推下山崖时,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后续。 一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寡妇,她的消失,在这乡间最可能被解释成跟人跑了, 尤其是如果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的话....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林清舟甚至能推测出孙二狗此时在村里散布流言的动机。 没有人是真的闲人,没有人会主动去做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清舟是最清楚李美丫去哪儿了的人,也清楚自己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那么真相就只能是孙二狗去找过李美丫,却发现她人不在,屋里空着.... 以孙二狗的秉性,面对一个无人看守的寡妇的家,他会怎么做? 他会偷。 偷了东西,他自然会害怕。 怕李美丫突然回来发现,怕别的姘头发现东西少了怀疑到他头上,更怕事情闹大,被人追究。 那么,如何消除这种恐惧,并确保自己的盗窃行为不被察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美丫再也回不来,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自己心甘情愿离开的,还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所以,孙二狗需要编造一个故事。 李美丫跟外村男人跑了,走之前收拾了细软,锁好了门。 这样,即使有人发现李美丫家少了东西,也会以为是李美丫自己带走了, 即使李美丫永远消失,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孙二狗,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用那些偷来的财物。 这也就能解释孙二狗为何如此卖力地散布流言,就是为了掩盖他顺手牵羊的盗窃行为。 他以为自己在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却不知这个谎言,阴差阳错地,完美覆盖了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彻底的真相, 李美丫并非跟人跑了,而是早已葬身狼腹,尸骨无存。 李美丫葬身的山崖之下,就是赫赫有名的野狼涧啊.... 孙二狗的贪婪和愚蠢,无意中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如此讽刺。 一环扣一环,一个恶行掩盖另一个恶行,一个谎言嵌套另一个谎言。 而真相,往往就沉没在这层层叠叠的污浊之下,永不见天日。 第218章 入土为安 林茂源再次来到李德正家时,堂屋里比上午更加热闹,也多了几分微妙的竞争气氛。 除了上午见过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人,屋里还多了四五张面孔,都是村里有意向接手孙婆子屋子和地的人家当家人。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和一种压抑的期待。 李德正见林茂源到了,示意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 “各位乡亲,孙婆子的事,章程上午已经说清楚了,现在有意向的人家都在这儿了,咱们也不绕弯子, 愿意出的安葬费用,以及自家的情况,接手后的打算,都说道说道, 我们几个老的,帮着听听,最后定夺。” 几户人家依次开口。 第一户是家里儿子多,住房紧张的王家,愿意出一两八钱银子,但表示手头紧,得分两次给。 家里劳力多,接手后准备把屋子修葺一下给大儿子住,地也能多种些。 第二户是去年刚分家出来的小两口,手里有些积蓄,愿意出二两银子一次性付清。 他们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孙婆子的屋子位置偏,离他们分的田近,正合适。 第三户是家里境况一般,但有个残疾兄弟需要单独照看的李家,愿意出一两九钱,但希望能宽限几日凑钱。 轮到李有财了。 他穿着体面的棉袍,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 “村长,各位叔伯,我李有财的情况,大家多少知道些,我做点山货小买卖,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还过得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 “我出二两三钱银子,一次性付清。” 这个价钱一出,堂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二两三钱,比李德正预估的最高花费二两还多了三钱! 之前出价最高的那对小夫妻,脸色也变了变。 李有财继续道, “我那山货生意,有时候收了货需要个通风,干燥又不惹眼的地方临时堆放,挑拣, 孙婆子那屋子偏是偏了点,但安静,院子也不小,收拾出来正合适, 她家的地嘛,我打算种些山货苗子, 最后嘛,” 李有财笑了笑, “我也是清水村的人,孙婆子无儿无女,咱们晚辈出点力让她入土为安,也是积德, 这多出的三钱银子,就当是给孙婆子多置办点纸钱香烛,让她在下面宽裕些。”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用途,又抬高了价码,还显得有情有义。 赵老爷子捻着胡子,没说话。 陈老先生微微颔首,觉得李有财考虑得比较周全。 其他几户人家则明显有些泄气,二两三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看李有财志在必得的样子, 再争恐怕也争不过,还要得罪这个在村里算是能人的李有财。 李德正看向林茂源和其他几位老人,用眼神征求意见。 林茂源沉吟了一下。 从情理上说,李有财出价最高,一次性付清,能最快解决孙婆子安葬的费用问题。 至于他是否真像说的那样积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眼下,这确实是对村里公产最有利的选择。 另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都微微点头。 李德正见大家意向基本一致,便拍板道, “既然有财愿意出二两三钱,且用途也算妥当,那就这么定了, 孙婆子的屋子和宅基地,交由李有财使用三十年,用以抵偿孙婆子身后一应花费, 稍后立下字据,双方画押,明日便开始筹备孙婆子下葬事宜, 有财,银子可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李有财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里面正是二两三钱的散碎银子,显然是早有准备。 其他几户人家见状,虽有不甘,但也只能摇头叹息着散去。 李有财办好了手续,揣着那张写着三十年使用权的简陋契约,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脸上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做成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德正将那二两三的银子仔细收好,对林茂源等人叹道, “总算又了了一桩事,孙婆子苦了一辈子,身后也算能得个安稳了。”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对于孙婆子而言,能入土为安已是最好的结局。 村子就是这样,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为各自的生计盘算,争夺。 他起身告辞,心里惦记着地里的活计和家里的儿女,步伐加快了些。 - 人散了,堂屋里只剩下李德正和那包沉甸甸的二两三钱银子。 他没有耽搁,立刻叫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李有财,两人一同去了镇上。 镇上棺材铺最便宜的薄棺也要一两半银子。 李德正跟掌柜磨了半晌嘴皮子,又借着“村里孤老,行善积德”的名头,最终以一两四钱的价钱拿下了一口还算规整的杉木薄棺。 剩下的八钱银子,买了些必需的香烛纸钱,又割了一点肉,买了些杂粮,预备着下葬当日给帮忙的乡亲们做顿简单的饭食。 棺材定好,约定好正月二十一一早送到村里。 李德正又带着李有财在镇上找了两个专门挖坑抬棺的零工, 本村人虽然愿意出力,但挖坑抬棺这种专业性稍强的活计,还是请有经验的人更稳妥, 谈好了工钱,也从那八钱银子里出。 回到村里,李德正也没闲着。 他让李大山在村里吆喝,愿意在正月二十二帮忙送葬,处理杂事的,当天管一顿饭,也算是对孙婆子尽最后一点心。 乡下人重情义,尤其是对孤老,加上又有顿饭食,很快就有七八个青壮汉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应了下来。 接下来两天,李德正和李有财带着人,去祖坟地给孙婆子选定了墓穴位置。 那地方在坟地边缘,不算顶好,但也向阳干燥。 请来的零工加上村里几个有力气的,花了一天半时间,在冻土上艰难地挖出了一个合尺寸的墓坑。 正月二十一上午,镇上的棺材铺如约将薄棺送到了村口。 李大山带着人将棺材抬到了孙婆子那已经空空如也,更显破败的院子里暂时停放。 周桂香和村里另外两位热心又细致的妇人,已经提前用李德正交待买的干净布匹,简单缝制了寿衣,又烧好了热水。 当天下午,李德正请来的那位有些经验的镇上的整容人,在周桂香等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孙婆子从雪冢中移出。 冻僵的遗体需要时间稍稍软化处理,过程肃穆安静。 最终,孙婆子穿上了那身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的寿衣,面容也被尽量整理得安详些,被缓缓放入那口薄棺之中。 棺盖没有立刻钉死,按照习俗,需等到下葬前。 当晚,李德正家院子临时搭起了灶,村里的妇人们帮忙,用买来的肉和粮食,准备着第二日的饭食。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却也掺杂着一丝葬礼前的肃穆。 正月二十二,清晨。 天色果然如陈老先生所择的那般,阴沉却不至于下雨,空气湿冷,正合了送葬的心境。 李德正家院子里,帮忙的青壮陆续到齐。 简单的早饭过后,众人便沉默有序地行动起来。 八个抬棺的汉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以及请来的两个零工用麻绳和木杠将棺椁稳稳绑好。 李德正作为主事人,在棺前上了香,简单祷告。 随后,一声低沉的“起——”,棺木离地。 送葬的队伍不算浩荡,却庄重。 李德正走在最前,撒着纸钱。 棺木居中,抬棺的汉子们步伐沉稳统一。 林茂源,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几位村中长者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自发前来送行的二三十位村民,多是些年岁较大的,念着同村一场的情分。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低低的叹息和纸钱在寒风中翻飞的簌簌声。 队伍沿着村中泥泞的小路,缓缓向村外祖坟地行去。 到了墓地,棺木被小心地放入昨日挖好的墓穴中。 李德正最后看了一眼棺木,沉声道, “孙守兰,入土为安,一路走好~!”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填入墓穴,覆盖了棺木。 坟头垒起,插上魂幡,烧起纸钱。 青烟缭绕,寄托着生者对逝者最后的告慰。 仪式简单完整。 逝者得以安息,生者尽了情分,出资者得了实惠,村子了却一桩旧事。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李德正家院子,吃了那顿准备好的,带着荤腥的简单饭食。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人们谈论着化雪后的春耕,谈论着家长里短。 孙守兰孙婆子,就像那缕消散的青烟,渐渐从人们的嘴边淡去。 林茂源一家吃完饭,帮忙收拾了一下,便告辞回家。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周桂香轻声对林茂源道, “总算都办妥了,孙婆子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第219章 十五个 林茂源几人回到林家小院时,已近午时。 南房里依旧暖意融融,竹篾的沙沙声不断。 晚秋,张氏和林清河正围坐在炕桌边,手里的活计都接近尾声。 听见动静,晚秋抬起头,见家人都回来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爹,娘,大哥,三哥,你们回来了,事情都办完了?” “嗯,办完了,孙婆婆已经入土为安了。” 周桂香解下围巾,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问道, “你们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我们自个儿在家随便做了点。” 张氏答道, “想着你们在村长家肯定有饭吃,就没等。” 林茂源点点头,在炕边坐下,看着家人手下那些逐渐成型的竹编,心里那点怅然慢慢被眼前的踏实生活驱散。 “雨水节气刚过,” 林茂源沉吟着开口,将话题引回自家生计, “地气开始动了,这两天得抓紧把地里残留的秸秆,杂草清理干净,该翻的地也要翻一遍, 过些日子春雨一下,地里泥泞,就不好下脚了,清山,清舟,下午咱们就去地里。” 林清山应了一声。 林清舟的目光则落在屋里那筐精巧竹编上。 周桂香顺着视线看过去,也想起了这事,开口问道, “晚秋,你那些精细物件,攒了多少了?” “娘,已经攒了十五个了。” 晚秋轻声回答,这些竹编花费了她许多心思和时间,也寄托着对这个家的一份贡献。 “十五个了?” 林茂源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晚秋手巧,却没想到不声不响攒了这么多。 “清舟,你之前不是说,攒够十个就去镇上寻个好买家吗?” 林清舟点点头,目光从竹筐上移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嗯,原本前几天就该去的,赶上孙婆婆的事,咱们家得出力,耽搁了, 看这天色,怕是这两日就要有雨,春雨一下,路上泥泞难行,又是好些日子出不去了。” 林清舟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一会儿收拾一下,就去镇上,趁雨还没下,赶在今天把东西送出去,找个合适的铺子谈谈价钱。” “今天就去?” 周桂香有些担心, “这一来一回,就算快去快回,也得擦黑了,而且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东西....” “娘,没事。” 林清舟语气笃定, “东西我都检查过了,捆扎得结实,镇上我熟,早点出手,换成实在银钱,家里用度也宽裕些, 要是等下雨耽搁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林茂源也考虑了一下。 他知道三儿子做事沉稳有分寸,既然提出来,就是有把握。 “行,那你就去一趟。” 林茂源最终拍板,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若是价钱不合适,也别强求,安全回来要紧。”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下。 家里人都知道这事要紧,便不再多说。 周桂香去灶房,快手快脚地给林清舟烙了两张带着葱花的饼子,又灌了一竹筒热水,让他带着路上吃。 林清舟则去检查那十五个竹编。 第220章 竹编挎包 林清舟一个个小心地拿出来,最后确认一遍, 书卷笔筒两个,模仿一卷半展开的竹简样式,筒身呈弧形,用深浅不一的竹篾编出竹简的层次感, 甚至用极细的篾丝模拟出编绳的纹路,雅致却不失创意。 林清舟一看就知道,绝对会有读书人愿意将这书卷笔筒摆上自己的书房案头。 双层花窗式食盒骨架一个,这是上次卖出同款的改进版,框架更加轻巧牢固, 侧面编织了类似花窗的简约几何纹样,预留了安装布料内衬和外包的卡扣位置。 玲珑八角宫灯罩骨架两个,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用细篾编出一个小巧的八角宫灯外形骨架, 玲珑剔透,可以内置小烛台或罩住油灯,透出的光影会因竹编纹路而显得格外温馨别致。 可悬挂多宝格两个,这是一个巴掌宽,一尺来长的扁平方格架,分成大小不等的几个小格子,背后有藤编挂环。 可以挂在墙上或床边,放置钗环,印章,小摆件等零碎物品,既整齐又美观。 蝴蝶停芳插花器一对两个,这是晚秋最新的得意之作。 主体是一个小巧的,瓶身略扁的竹编花插,瓶口用褐色竹篾收紧。 最妙的是,在瓶身一侧,用极细的篾丝编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 神似刚刚停驻在花瓶上。 这对花瓶本身就是极好的装饰,插上干花或一两枝新鲜花枝,更是相得益彰。 青蛙荷叶茶托,一套,含一个荷叶形托盘和三只小青蛙杯垫, 托盘编成一片舒展的荷叶形状,边缘自然卷曲。 三只小杯垫则编成憨态可掬的蹲坐青蛙模样,可以随意放置在荷叶托盘上。 整套茶托充满野趣,适合用来招待闺中密友,品茶闲谈。 喜鹊登梅壁挂一个,这是上次卖成功的样式,寓意吉祥,晚秋这次专程又做了一个。 同样的,还有上次卖出的小鱼篓,晚秋也再次做了一对两个。 加上上次剩下的小猪存钱罐,这里拢共就有十四件竹编了。 等等,还差一件。 林清舟目光扫过,拿起晚秋最新完成的第十五个,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这是一个竹编单肩挎包。 包身呈简约的方圆形,用两种不同色泽的天然竹篾交织编织而成, 主体是常见的浅黄竹色,而在包口和边缘处,晚秋巧妙地嵌入了少量经过烟熏火燎略微加深了颜色,呈现浅褐色的老竹篾,形成了自然雅致的撞色条纹纹理。 篾片刮得极细极光滑,编织得细密均匀,整个包看起来朴实又别致。 最巧妙的是它的背带,并非竹编,而是晚秋用浸泡软化过的老藤条精心编织而成的一条扁带,结实又富有弹性,长度可以调节,接口处用同色细篾牢牢固定。 但这还不是全部。 让这个挎包真正显得别致有趣的,是包身正面偏上的位置,晚秋用那略深的褐色竹篾, 巧妙地嵌编出了一个小小的,可拆卸的花插。 那花插本身被编成了一个简约的五瓣小花形状,中心留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她还用更细的浅色篾,编了两片小巧的叶子点缀在旁边。 “哎呀,这个包真好看!” 张氏一直在一旁看着,之前那些竹编就已经让张氏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了, 见到这个挎包,张氏更是忍不住直接出声赞叹, “晚秋,你这手真是太巧了!这包看着就稀罕,还能斜挎着,多方便!这小花托儿真别致!”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凑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林清河也笑着点头, “晚秋总能想出些新奇样子。”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声解释道, “我是想着,开春了,女孩子们出去踏青,走亲戚,总要带点小东西,有个随身包方便些, 这小花插...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以随手在路边采几朵真的野花,比如雏菊,蒲公英什么的,插在这上面,” 晚秋指了指那个小花插中心的孔洞, “肯定又好看又有趣,每天都能换不一样的花,就算现在没有鲜花,也能插上我用竹篾编的小竹花。” 第221章 想太远了 晚秋说着,转身从自己屋里的小筐里又拿出几样东西来,摊在手心给大家看。 “看,就是这个。” 只见她手心里躺着几样小巧玲珑的竹篾玩意儿, 一朵重瓣的小花,若不是颜色寡淡了些,美观程度不比真花逊色多少, 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纹理清晰,触须纤细, 还有一只小蚂蚱,后腿蹬着,活灵活现,下一刻就要蹦走似的。 “这些也是用剩下的篾头做的。” 晚秋将重瓣小花轻轻插进挎包上的小花插孔洞里,那朵小花便颤巍巍地“开”在了包身上,质朴的竹包灵动起来,像是承载了一抹春光。 “现在没有真花,就可以插这个,蝴蝶,蚂蚱,都行,看自己喜欢。” “嗯,若是有人喜欢,我还可以编一些其它的。” “哎呀呀!这可太精巧了!” 张氏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朵小花, “这心思,这巧手!晚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包,别说小姑娘,就是我....我都想买一个来用用!多别致,多方便啊!”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包, “是啊,看着就喜人,又能装东西,又能当个景儿看。” 林茂源笑呵呵道, “晚秋,是个有玲珑心的。” 林清河看着晚秋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心里满是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直仔细端详着每件竹编的林清舟,此时拿起那个单肩挎包,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那个可拆卸花插的设计和晚秋拿出的配套小竹花。 林清舟眼中光芒闪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东西,和他手中其他那些竹编不同。 这个包,以及配套的小竹花,一定会成为当下时款! 它不那么文人,却足够新颖别致,充满生活情趣和巧思, 更重要的是,它直接瞄准了一个清晰且有消费潜力的群体, 爱美的年轻女性,喜欢新鲜玩意儿的媳妇姑娘们。 它的实用性和装饰性结合得如此巧妙,在镇上乃至县城的集市上,恐怕都难得一见。 林清舟仔细回想,过去在杂货铺见过的包袋无非两类, 一类是达官贵人用的精巧绣囊,绫罗荷包,材质贵重,工细价高, 另一类是寻常百姓用的粗布包裹,麻布褡裢,只求结实能装,与好看二字毫不相干。 像这样用寻常竹篾编成,却兼具轻巧外形与细腻纹样的包,成本不高,样式却别致清新,恰好填补了中间的空白, 让普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能用不多的钱换一份体面与喜爱。 这样的物件,放到市集上,怎能不让人心动? 林清舟的指尖轻轻划过挎包细密的纹路,眼中光芒闪烁,却并非全是兴奋。 他脑子向来活络,想得也比旁人更远一层。 这东西好,太好了。 好到....一旦出现在市面上,恐怕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这跟林家之前编的那些喜鹊登梅壁挂,小鱼篓不太一样。 那些东西虽然也精巧,但终究偏向装饰或传统实用器,市场有限,仿造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手艺门槛和耐心。 可这个包不同。 它样式新颖,直接击中了体面又实惠这个庞大群体的需求。 竹篾和藤条都是寻常可见的材料,成本不高。 更重要的是,它的好看和巧思一目了然,一个精明的商人或者手巧的篾匠,只要买回去一个,拆开仔细研究,很可能就能琢磨出个七七八八。 利益动人心,一旦有利可图,仿造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清舟抬起头,看向晚秋,语气认真地问, “晚秋,你觉得这个东西,别人好仿造吗?” 晚秋如今才十三岁,跟外面接触也少,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竹编技艺在市面上究竟算是什么水平。 她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觉得好看又实用的东西尽力做出来。 听到三哥这么问,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三哥的言外之意, 这东西,恐怕很容易被人学了去。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编的包,想了想,老实回答道, “如果是三哥,或者清河这样手巧又细心的人,把这包拆开来看,应该就能清楚基本的编法和结构, 纹样可能一时学不完全,但做出来个大概样子,应该不难。” 晚秋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张春燕先反应过来了,她“哎呀”一声,急道, “清舟,你是说...有人会仿造晚秋这包?那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周桂香和林茂源也皱起了眉头,他们也意识到了问题。 林清河也抿了抿嘴,看向那挎包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忧虑。 “是啊,” 林清舟点了点头,肯定了大家的猜测, “这东西看着就讨喜,用处又明确,一旦在镇上或者县里露面,被有心人看到,仿造几乎是肯定的, 我们这里离镇上不算太远,消息传得快,手艺人也不少。” 张春燕更急了, “那怎么办?咱们辛辛苦苦想出来的样子,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林清舟眉头微蹙,缓缓说道, “完全防住旁人仿造,确实难,咱们庄户人家,无权无势,守不住太招眼,太有利可图的东西,这是实情。” 他这番话,让刚才还兴奋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周桂香叹了口气,林茂源沉默不语。 张春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三弟说得在理,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 是啊,好东西谁不想要? 自家守不住,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学了去,分走本该属于自家的好处? 一家人辛苦琢磨,晚秋更是费尽心思,难道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就在这微妙的沉寂和些许不甘中,晚秋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哥,咱们...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众人目光转向她。 只见晚秋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或焦急,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平静。 她拿起那个挎包,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语气平和, “这包也好,这些小玩意儿也好,对咱们家来说,本来就是无本买卖, 竹子是山里长的,藤条也是顺手采的,力气和心思是自家的, 能卖出去,不管多少,都是赚的,都能给家里添个菜,买块布。” 晚秋抬起眼,看向林清舟,又看了看其他家人,眼神清澈, “咱们一开始,不就是想靠这个补贴点家用,让日子松快点吗? 如今三哥觉得它能卖得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别人学了去...” 晚秋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却更多是释然, “这世上手巧的人那么多,哪能拦得住呢? 咱们拦不住别人学,就像别人也拦不住咱们继续想新样子, 只要咱们的手艺在,心思活,总能编出点新东西来, 眼下能卖出去,能换回钱来,让家里人都高兴,就是好的。” 晚秋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家人心头的郁结。 晚秋总是这样,讲的道理朴素,却又格外透彻。 林清舟怔了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明悟和惭愧。 是啊,自己是不是被这挎包可能的钱景冲得有些忘形了? 竟开始忧虑起那些自家根本无力掌控的事情了。 一开始,不就是想着多一条贴补家用的路子吗? 若是太过贪心,总想着独一份,长长久久地赚,反而失了本心,徒增烦恼。 晚秋说得对,过于患得患失,反而失了初心。 他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晚秋说得对,是我想左了,咱们庄户人家,脚踏实地赚一份手艺钱,稳稳当当的,才是根本, 贪多嚼不烂,反而容易招祸。” 林茂源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晚秋看得明白!清舟,你就照常去,能卖个好价钱最好,卖平常价也行,总归是进项!”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是这么个理儿!晚秋,你是个有福气的,心里敞亮。” 张春燕虽然还有些惋惜可能被仿造,但见公婆和小叔子都这么说,也赶紧笑道, “还是晚秋通透!那咱们就指望三弟这次也能顺顺当当的!”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林清舟小心地将所有竹编,尤其是那个单肩挎包和配套的几样小竹花,用干净的软布分别包好,稳稳地放进背篓。 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爹,娘,大哥大嫂,四弟,晚秋,我这就去了。” 林清舟背起背篓,目光清亮。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第222章 独一无二 家人纷纷嘱咐。 林清舟点点头,转身踏出了院门。 正月二十二的大下午,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前几日残留的积雪在路边和屋檐上化得斑斑驳驳。 风不大,却带着料峭的湿寒,直往人领口袖子里钻,是一种不同于凛冬,却更易浸透衣衫的春寒。 晚秋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他心间,驱散了那点踌躇。 他没有犹豫,脚步径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上次那位买下喜鹊登梅壁挂和小鱼篓的黄衣小姐所在那条巷子里的青砖小院,他一直记得清楚。 年节的热闹早已褪尽,河湾镇显出一种节后特有的,略带倦怠的清净。 主街上行人稀疏,不少铺面虽开了门,却也显得有几分懒洋洋的。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绕开主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里更显安静,地上的青石板被融雪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挨家叫卖,而是径直走到记忆中的那扇后角门附近,在略干燥的墙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 林清舟放下背篓,并没有立刻叫门,而是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从背篓里小心地拿出了那个单肩挎包。 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只将这最特别的一件,连同那几朵配套的小竹花,托在手中。 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角门。 不多时,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丫鬟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这日子,很少会有人来敲后门。 “在下清水村林家林清舟,前些日子曾来府上售卖竹编,蒙府上小姐青眼, 今日带了一件新巧玩意儿,特来请小姐过目。” 林清舟声音清朗,语气不卑不亢。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头来的,正是上次那个叫杏儿的小丫鬟。 她一眼就认出了林清舟,这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有礼,上次卖的东西小姐也很喜欢,她印象颇深。 “是你呀。” 杏儿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挎包上, “这是什么?新做的花样吗?” “正是,家里妹子新琢磨出的样式,名叫春意挎包,配了些小玩意儿。” 林清舟说着,将手中的包向前递了递,让杏儿能看清全貌,又将那几朵小竹花轻轻放在包身上展示。 “哎呀!这包....” 杏儿眼睛瞬间睁大了,目光黏在那别致的包身,可拆卸的小花插,尤其是那几朵栩栩如生的小竹花上,移不开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还能这么挎着?这小花是插上去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手细密光滑,竹篾的天然纹理和那巧妙的撞色显得格外雅致。 “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小姐!” 杏儿说罢,也顾不上关门,转身就小跑着往院里去了,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小姐!小姐!上次那个卖竹编的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包!” 林清舟安静地站在门外,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看来这第一步是走对了。 这包对年轻姑娘的吸引力,果然如他所料。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那位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清雅的装束, 上身是竹青色素面交领短袄,襟边与袖口压着浅浅的银线回纹,下系一袭柳绿色长裙,外头披着一件银红色斗篷。 杏儿在一旁跟着,主仆二人步履轻快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点被杏儿惊动的好奇,但当目光落在林清舟手中那件与众不同的挎包上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是...” 她走上前,从林清舟手中接过挎包,仔细端详。 指尖抚过细密的编织纹路,碰了碰那个小巧的花插,又拿起那朵重瓣小竹花,轻轻插进去,再取下,换上那只小蝴蝶.... “妙!真是太妙了!” 少女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看向林清舟, “这真是你妹子想出来的?” “是。” 林清舟肯定地回答, “家妹手巧,心思也玲珑,爱琢磨些新鲜样式, 她说开春了,姑娘们出门踏青访友,带些随身小物方便,便想了这个挎包, 这小装饰可以随心情更换,插真花野草也可,插这些竹编的小玩意也可。” “何止是灵巧!” 少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越看越喜欢, “这心思,这手艺,放在县城里也少见!” 她转头对杏儿说, “去把我平时的零碎东西拿来,试试看能装多少。” 杏儿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回去很快拿了个鼓鼓囊囊的绣花布包回来。 少女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放进竹编挎包里,几块绣帕,一小盒胭脂,一把小木梳,还有装铜钱银子的荷包,都能放进去,还不显臃肿。 她试着斜挎在身上,走了两步,身姿轻盈,那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上面的小竹花颤颤巍巍,更添灵动。 “好!非常好!” 少女显然满意极了,她看向林清舟,直接问道, “这个包,还有这些小玩意儿,你打算卖多少?” 林清舟心中早已盘算过。 他想起晚秋的话,不贪多,但也要对得起这份巧思和手艺。 略一沉吟,林清舟开口道, “小姐是识货的,这包编织极费工夫,样式也是家妹新琢磨出来的,不敢说天下独一份, 但在咱们河湾镇上,眼下绝对只此一个,这配套的三样小竹花,算是添头, 若小姐喜欢,一共...一百二十文,您看可否?” 这个价钱,比上次所有东西加起来的一百文还要高。 林清舟特意点明河湾镇只此一个,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委婉地暗示其稀缺性和首发的价值, 林清舟说得坦然,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 少女闻言,果然眼神更亮了些。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河湾镇只此一个,意思是你妹子还会做同样的?这样的小装饰,还有别的样子吗?” 林清舟心中一动,谨慎答道, “这挎包,家妹目前只试做了这一个样品,编法虽在,但再编,总会在细微处有所不同, 绝不会一模一样,小装饰,家妹倒是还能编些别的样式,比如不同姿态的小蚂蚱,小鸟,亦或是更多样的花朵。” 少女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谁都知道独一无二才显得珍贵。 第223章 清水村林家 虽然一个竹子做的玩意儿卖一百二十文,着实不便宜, 但这小姐还是很快就做了决定, “一百二十文,我买了,另外,” “我想订做,这样的挎包,照着这个精巧程度,再要五个,样式可以略有变化, 小装饰,除了这三样...嗯...再来...十个...,不,再来十五个不同的!切记不要重复!” 林清舟正要应下,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目光从包上抬起,落在林清舟脸上,带着点精明地问道, “等等,这包一百二十文一个,那这些小玩意儿呢?怎么算?” 林清舟心思电转,面上不显,恭敬诚恳地答道, “回小姐,这包是家妹费心琢磨的主件,定价确需对得起这份工夫和巧思, 至于这些小装饰,原本就是为这包添彩的玩意儿, 小姐您一次订这么多,是看得起家妹的手艺,这些小物件,自然不会再额外算钱,就当作是添头了,权当是答谢小姐的赏识。” 林清舟稍作停顿,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般配套着卖,且这些小玩意儿花样不重样,也只在小姐您这儿是独一份。” 少女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满意的笑意。 这话说得漂亮,既维护了主件的高价,又大方地送出了添头, 还不动声色地强调了她的独一份待遇,让人心里舒坦。 这乡下后生,倒是很会做生意,懂得人心。 “你倒是会说话。” 少女嘴角翘了翘,没再纠缠价钱,显然接受了这个方案,又追问道, “那订做的这些,大概多久能送过来?可别让我等太久。” 林清舟快速估算着晚秋的工作量,五个包加十五个不重样的小装饰,这工作量着实不小, 他既不想让晚秋太累,又不想拖太久令客人不满。 “编织需要精心慢做,尤其是小姐要求样式不同,小装饰不重复,更得费心琢磨, 大约...二十日后,可以送来。” 林清舟给出了一个相对充裕又不会太久的期限。 “二十日...行吧。” 少女虽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好东西急不来,便爽快地接受了, “这个包和这三样小花的钱我先付了,订做的五个包和十五个小装饰,我先付一半定金。” 她心算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结果, “五个包,每个一百二十文,共六百文,一半定金是三百文,加上这个已付的一百二十文,总共先给你四百二十文, 二十日后,你带着做好的东西来,再付清剩下的三百文尾款,杏儿,去取四百二十文钱来。” “是,小姐!” 杏儿见小姐如此大手笔又满心欢喜,自己也跟着雀跃,小跑着去了账房,不一会儿就捧了更沉甸甸的两串钱出来,小心地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接过那沉甸甸的四百二十文钱,心中激荡不已。 他将挎包和小竹花用带来的干净软布仔细包好递给杏儿,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多谢小姐厚爱,二十日后,清水村林家一定准时将东西完好送到,小姐若有任何吩咐,尽管让人到那里寻我们。” 林清舟特意将地址说得如此清晰具体, 一来,是让对方知道他们并非来历不明的游商,而是有根有底的庄户人家。 二来,这是在为未来铺路,今日的交易不仅是买卖,更是建立一种可能长期往来的关系。 留下清晰地址,等于主动敞开一扇门,方便这位明显有消费能力和品味的小姐日后主动寻来。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晚秋的手艺和林家的竹编立下名号。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卖竹编的,而是清水村林家的代表。 以后这位小姐若向人提起这别致的包,会说“是清水村一个姓林的人家编的”, 而不仅仅是“街上一个货郎卖的”。 名号虽小,却是一个开始, 是将晚秋的巧思与林家这个整体绑定,慢慢积攒口碑的开始。 少女听他报出详尽的地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林清舟的用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好,清水村林家,我记下了,二十日后,静候佳音。” “一定不负所托。” 少女拿着新得的爱物,心情极好,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让你家妹子务必用心编,这手艺和巧思难得,若是以后还有这样新奇别致,不俗气的好东西,只管拿来给我瞧瞧。” “一定谨记,小姐放心。” 林清舟再次郑重应下,这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少女也抱着心爱的挎包,喜滋滋地转身进了院门。 杏儿连忙跟进去,殷勤地关好角门,落了闩。 “小姐小姐!” 门一关,杏儿就忍不住凑上前,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少女怀里的包,又想到那订做的五个,声音都透着雀跃, “小姐你定了五个包呢!到时候...是不是....” 少女哪能不明白自家丫鬟的小心思,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个眼皮子浅的!就知道惦记!” 杏儿捂着额头,也不怕,嘻嘻笑着, “谁让那包那么好看嘛~小姐你看,这小花插多~别致~这藤编的带子挎着多~方便~ 那林小哥还说了,咱们这是独一份呢!” “算你耳朵灵。” 少女被她说得心花怒放,低头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宝贝,才道, “放心,少不了你的,到时候新做的来了,挑一个你喜欢的。” “谢谢小姐!小姐最好了~!” 杏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保证, “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收着,天天盼着小姐出门,好跟着小姐一起背!” 主仆俩说笑了几句,少女抱着包往自己住的蕴秀阁走,走到一半, 脚步忽然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低声自语, “清水村林家....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杏儿正沉浸在即将拥有新包的喜悦里,闻言随口道, “许是小姐以前听谁提起过吧?清水村离咱们镇子也不远。” “也是...” 少女点点头,努力回想,却只觉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与什么不太愉快的传闻有关,具体却想不起来了。 她摇摇头, “算了,许是我记岔了,只要他家东西编得好,守信用就行。” “就是就是!” 杏儿赶紧附和,生怕自家小姐纠结这个耽误了高兴劲儿,连忙转移话题, “小姐,咱们快回屋试试这包怎么配衣裳,老爷前两日送来的时兴料子,也该做成新衣裳了吧, 我记得有一匹豆绿的,成衣配上这包肯定好看! 哦对了,这小花插现在空着,要不要我去园子里看看,有没有开得早的梅花骨朵,掐一朵来插上?” 被杏儿这么一打岔,少女那点模糊的疑虑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心思立刻被搭配衣裳和装饰挎包占据了。 “就你机灵!快去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小心些摘一两朵来。” “好嘞!” 杏儿脆生生应了,一溜烟朝着后园跑去。 少女则抱着包,脚步轻快地穿过干净整洁的院落。 院子角落种着几株修剪得宜的腊梅,幽香浮动。 第224章 翰墨轩 林清舟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但并未就此满足。 他身后的背篓里,还稳妥地放着剩下的十四件竹编,尤其是那两个他颇为看好的书简笔筒。 林清舟的下一个目标也很明确,他要去镇上的翰墨轩。 翰墨轩是河湾镇最大,也最有口碑的文房铺子,不仅售卖笔墨纸砚, 也兼卖一些镇纸,笔架,笔洗,印章石等文房清玩,偶尔还会代售一些本地读书人的字画。 来这里逛的,除了镇上家境尚可的学子,也有附近村落的童生,秀才,甚至偶尔有路过此地的文人雅士。 书简笔筒这样兼具实用和雅趣的物件,放在这里,远比在杂货铺或街头叫卖更能体现其价值,也更容易找到识货的买主。 不多时,林清舟便站在了翰墨轩的门前。 店铺门面不算特别阔气,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股书卷气。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明亮,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笺特有的气味。 柜台上陈列着各式笔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字帖。 三两个穿着长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正在挑选纸笔,低声交谈。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掌柜的目光在林清舟身上快速扫过,衣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净,鞋袜也无泥泞, 面容清俊,眼神澄澈清亮,举止沉稳,不似寻常目不识丁,缩手缩脚的农人。 他心中微微点头,面上露出惯常的客气笑容, “这位小哥,需要些什么?” 林清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掌柜的好,在下清水村林清舟,并非来采买文房,而是有一件自家妹子手作的竹编小物,想请掌柜的掌掌眼,看是否入得了贵宝地的门楣。” 他声音清朗,措辞得体,既说明了来意,又给足了对方尊重。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拒绝。 来卖自制物件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偶有,大多是些木雕,石刻的小玩意儿,竹编的倒是少见。 “哦?竹编?小哥请拿出来瞧瞧。” “多谢掌柜。” 林清舟放下背篓,小心地从最上层取出用软布包裹的书简笔筒。 他先掀开一角,露出那仿竹简卷起的弧形筒身和上面用细篾编织出的,模拟编绳的纹路。 仅仅是这一角,那独特的造型和细腻的工艺便已引起了旁边一位正在看字帖的年轻文人的注意。 那人约二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长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咦?这倒别致。” 林清舟见状,心中微定,这才将整个笔筒完全取出,双手捧着递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请看,这是仿书简样式编织的笔筒,读书人案头若摆着这样一件东西,或许能添几分雅趣。” 掌柜的接过笔筒,入手轻巧,触感温润。 他仔细端详,筒身弧线流畅自然,深浅竹篾交错编织出的竹简层次分明,尤其是那用极细篾丝模拟的编绳纹路,更是点睛之笔, 让整个笔筒在质朴中透着精巧构思,确实颇有几分文气。 远比市面上那些光溜溜的竹筒或雕着普通花鸟的笔筒来得有意境。 “嗯...构思确实巧妙,工艺也精细。” 掌柜的点了点头,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内壁,光滑无毛刺,可见处理得用心。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类东西成本不高,但胜在别致,放在店里作为点缀,或卖给那些喜欢新奇雅趣又不愿花大价钱的读书人,是条路子。 旁边那蓝衫文人已经凑了过来,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开口道, “掌柜的,这笔筒怎么卖?我看着颇有几分古卷韵味,放在案头定然有趣。” 第225章 不妥 掌柜的还没报价,林清舟却先开口了,他转向那位文人,歉然一笑, “这位兄台见谅,此物晚辈是先拿来请掌柜的品鉴的,若掌柜的觉得尚可,愿收下在贵店寄售,价格自然由掌柜的来定, 晚辈家中尚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若兄台喜欢,稍后晚辈可与掌柜的商议,或可为兄台留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尊重了掌柜的主场,表明了优先与店铺合作的意愿,又安抚了潜在顾客, 更是将定价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更懂行市的掌柜。 果然,掌柜的听了,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这后生懂规矩,知进退,不是那等只顾眼前一笔买卖的愣头青。 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笔筒,开口道, “小哥既如此说,老夫便直说了,这东西构思巧,手艺也好,放在我这里,若遇着喜欢的,应当能卖出去, 这样吧,这两个笔筒,老夫每个给你三十五文收下,放在店里寄卖,若是卖得好,日后再有类似的精巧竹编,还可送来。” 三十五文一个! 这价格远超林清舟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卖十五到二十文就极好,这可比杂货铺的收购价高出一大截。 他知道,这不仅是笔筒本身的价值,更是翰墨轩这个平台带来的溢价。 “掌柜的厚道,这个价钱晚辈没有异议。” 林清舟立刻应下,又从背篓里拿出另一个书简笔筒,一并交给掌柜。 那蓝衫文人见状,有些着急, “掌柜的,那能否给我留一个?我愿按店里的售价购买。” 掌柜的笑道, “自然可以,此物小店收来是三十五文,加上些许店铺开销,你又是第一位有缘人,便作四十文出售吧,客官可要现在拿走?” “要!要!” 蓝衫文人一听只加价了五文钱,便知自己是捡了漏, 连忙掏出四十文钱递给掌柜,喜滋滋地拿过一个笔筒,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还对林清舟道, “小哥家妹子好手艺!日后若还有这等雅致物件,定要拿来!” “多谢兄台夸奖。” 林清舟拱手道谢。 掌柜的也爽快地数了七十文钱给林清舟,这笔交易便顺利完成了。 林清舟将钱仔细收好,心中又落下一块石头。 翰墨轩这条线,算是初步打通了。 离开翰墨轩时,日头已然偏西,金红色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暖色, 街上的行人明显稀疏了不少,许多铺子已经开始准备打烊。 林清舟摸了摸怀里愈发鼓囊,沉甸甸的钱袋,心中盘算起来。 怀里现在有那小姐给的四百二十文定金和笔筒卖的七十文,总共是四百九十文,这在乡下,已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他掂了掂身后的背篓,里面还稳妥地放着剩下的十二个竹编, 每一件都凝聚着晚秋的心血,也都各有其潜在的买主和市场。 若是再去镇上那家专做女子生意的芳华斋试试,或者去熟悉的杂货铺问问,兴许还能再卖出几件。 尤其是那对蝴蝶停芳插花器和喜鹊登梅壁挂,摆放在芳华斋那种地方,应该会很对路。 然而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铜钱串。 心中本能的觉得不妥。 出门时已是下午,又跑了两个地方,等自己再找到芳华斋,与人交涉,即便顺利,出来时天色必定已晚。 如今天还黑得早,从河湾镇走回清水村,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自己孤身一人,身上带着这么多现钱,这在小偷小摸乃至拦路劫道的歹人眼中,已是一笔值得冒险的横财了。 更何况,这钱不只是钱,更是晚秋和全家人的希望,是头一回的信任和定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清舟立刻打消了继续售卖的想法。 今日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不仅高价卖出了最核心的新品挎包和书简笔筒, 更重要的是,一下子打通了两位潜在的,稳定的,高质量的买家。 贪多嚼不烂,安全稳妥才是第一位。 剩下的竹编,下次再来卖也不迟。 家中有了这笔钱,短期内已无迫切的银钱压力,晚秋也可以更从容,更精心地去完成那五个挎包和十五个小装饰的订单。 林清舟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将装着铜钱的褡裢贴身放好,用手臂护着,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镇口方向大步走去。 他步履稳健迅捷,尽量沿着人多的大路走,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但面上不露丝毫紧张,只显出一个普通庄户后生赶路回家的急切。 寒风掠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但林清舟心中却像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 他要快些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给家人们听。 第226章 清舟遇袭 林清舟脚步不停,穿过逐渐冷清的街巷,很快出了河湾镇的东门。 熟悉的土路蜿蜒向前,通往清水村的方向。 早春的田野空旷,衰草连天,偶尔可见几处未化的残雪。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已是准备晚饭的时分。 林清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家人听到消息时的样子, 爹娘会又惊又喜,反复确认,大哥大嫂会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大嫂,肯定又要夸晚秋手巧, 晚秋...那丫头怕是会先愣住,然后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四弟清河,定会为他高兴,也为晚秋骄傲。 快了,就快到家了。 然而就在林清舟走过一片小树林旁的岔道时,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动静, 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 林清舟心中一凛,背上寒毛微微竖起。 他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更加沉稳有力,速度也稍稍加快了些。 他没有回头张望,那是露怯的表现。 只是将护着褡裢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悄握成了拳,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常年在外走动,又识得几个字,心思比寻常农人细密,深知财不露白和荒郊野外需谨慎的道理。 今日怀揣巨款,他早就提着一份小心。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而且不止一人! 林清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速扫视前方,土路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拐弯后有几户零散的农家。 只要过了那个弯,离村子就更近,也相对安全些。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起来。 “前面那小子!站住!” 一声粗嘎的呼喝终于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林清舟充耳不闻,反而跑得更快! 他年轻力壮,脚程本就不慢,此刻更是拼尽全力。 “他娘的!叫你站住!听见没有!” 呼喝声变成了怒骂,脚步声也变得急促杂乱,显然后面的人也在追赶。 林清舟头也不回,憋着一口气猛冲,眼看就要冲到拐弯处! 只要拐过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影,竟是从旁边干涸的水沟里跳出来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根木棍,企图拦在路中间! 前后夹击! 林清舟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并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猛地向路旁一闪,躲开了那迎面拦来的人, 同时脚下发力,朝着路边一处长满荆棘和乱石的土坡冲去! 他知道自己背着背篓,怀里有钱,硬拼不明智,地形复杂的地方反而更容易周旋和摆脱。 “想跑?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拦路那人一棍子挥空,气急败坏地吼道。 后面追赶的两人也呼哧带喘地围了上来,一共三个人,都是面目陌生的青壮男子,穿着破旧,眼神凶狠。 林清舟背靠土坡,迅速解下背篓放在脚边,以免影响行动。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三人,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但声音却尽力保持平稳, “几位大哥,我只是个赶路的庄户人,身上并无钱财。” “放屁!我们在镇口就盯上你了!从翰墨轩出来怀里就鼓鼓囊囊的!还有那背篓里的东西,也能卖钱!” 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 “识相点,把钱和东西都留下,免得受皮肉之苦!” 林清舟心中一沉,果然是被盯上了。 看来是自己在翰墨轩交易时,虽已小心,但还是被这些在附近游荡,专盯肥羊的混混瞧见了端倪。 林清舟握紧了拳头,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交出钱?绝无可能! 他悄悄估算着形势,三个人,自己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但对方有棍棒.... 而我... 林清舟腰后,那坚硬的,被体温焐得微温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藏刀的一边向后挪了半步,远离对方的视线。 寒意从脚底窜起,但他眼底却烧起一簇火。 那火,烧得他思绪异常清晰。 林清舟脑子里在飞快地权衡,三个持棍的恶徒....若在荒郊野岭,他无需顾忌... 可这里离官道不远,林清舟顾忌这里总会来人不好快速处理... 他不能退。 律法...承平朝...景和律... 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跳进脑海里, 遇劫可抗,持械贼人格杀勿论! 但...需要证据。 空口无凭,若贼人反咬一口,他一个庄户农人,如何说得清? 证据... 林清舟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 他们的棍棒是现成的凶器,但不够。 律司的差役来了,会看双方伤势。 如果贼人伤重甚至毙命,而他自己毫发无损.... 林清舟屏气凝神,若想不牵连家人,他必须受伤。 而且这伤,必须看起来足够险,足够证明他是被迫反抗,性命攸关。 不能是致命处,但要显眼,要流血,要能让任何查验的人一眼就看出他经历过生死搏斗。 哪里? 肩膀? 手臂? 林清舟快速估量着。 肩膀最好,棍棒砸下来,他可以用手臂去挡,顺势让棍梢刮破皮肉,见血即可。 林清舟眼神一沉,想到了更狠的一招,拼着挨一记闷棍,扑上去近身,用刀解决威胁最大的那个。 这样,他身上的伤和贼人身上的刀伤,就能互相印证。 但是风险极大。 力道稍有偏差,他可能真就被打垮了。 但若不如此,即便侥幸打退对方,也可能后患无穷。 林清舟压下自己暴虐的心绪,他恨,恨这世道为何总有人要来打搅他家的安宁! 他要杀,杀了这三人! 电光石火间,主意已定。 林清舟的眼神奇异地沉淀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惊惶与绝望, 他要杀的有理,有据,有节! 要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拼命的可怜人,而不是一个下手狠厉的凶徒。 林清舟身体微微调整好了角度,将腰后小刀的位置调整到最方便瞬间抽出的状态,同时将左肩侧向前方。 “几位好汉,” 林清舟开口,声音带着适度的颤抖,脚下却像钉子般站稳, “小人就是去镇上卖手艺的穷匠人,身上实在没几个钱,可否高抬贵手....” 第227章 遇村长 “少他娘的废话!穷匠人?穷匠人能进翰墨轩?” 那瘦高个显然不耐烦了,手里的棍子指向林清舟, “兄弟们,这小子不老实,给他点颜色瞧瞧!”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壮的混混已经抡起棍子,朝着林清舟的左肩猛砸过来! 林清舟瞳孔微缩,估算着棍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身体作势欲躲,却又故意慢了半拍, 让棍梢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擦过他的左肩外侧! 棉袄被撕裂,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立刻传来,伴随着皮肉被刮开的钝痛。 林清舟闷哼一声,身体向右侧趔趄了一下,左手看似无力地垂下,实则已经按在了腰后。 “啊!” 林清舟痛呼出声,脸上露出痛苦和惊惧交加的表情。 “看见没!敬酒不吃吃罚酒!” 瘦高个见一击得手,得意地狞笑,另外两人也握着棍子逼近,眼神更加凶狠贪婪。 林清舟低着头,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牙关紧咬。 就在那矮壮混混以为他失去反抗能力,伸手想来拽他怀里褡裢的瞬间, 林清舟动了! 他原本“无力”垂下的左手迅速探向腰后,寒光一闪! 那柄被体温焐热的,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小刀已然握在手中! 与此同时,林清舟右脚猛地蹬地,身体朝着最近的那个矮壮混混撞去! 矮壮混混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受伤的“肥羊”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小腹一凉,随即剧痛传来! 他“嗷”地一声惨叫,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双手下意识捂住肚子,踉跄后退。 “他有刀!” 瘦高个和另一个混混大惊失色,没想到林清舟竟如此悍勇狠辣! 林清舟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借着冲势向侧方翻滚,躲开了瘦高个慌忙挥来的第二棍。 他半跪在地,右手也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受伤流血的左肩,染了一手黏腻。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惊惶? 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和决绝。 “来啊!” 林清舟低吼一声,染血的小刀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三个混混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和狠辣吓住了。 他们只是镇上欺软怕硬的青皮混混,平时欺负老实人,小偷小摸在行, 何曾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敢动刀子见血,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的主儿? 更何况,对方已经放倒了一个! 瘦高个看着同伴捂着肚子蜷缩下去,又看看林清舟肩头刺目的血红和手中滴血的短刀, 心中胆寒,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敢杀人?!” 就在这时,土路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铃铛声,以及车轮碾压土路的轱辘声。 “嗯?前面怎么回事?” 一个洪亮且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个沉稳的声音, “像是有人争执?过去看看。” 林清舟和那三个混混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从拐弯处驶来。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材敦实的青年汉子,林清舟认得他,他是里正周秉坤的大儿子,周瑞东。 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清水村的村长,李德正! 李德正今日去杏花村,正是为了找周秉坤,详细交代孙婆子下葬后的一些善后事宜和账目。 事情办完,天色已晚,周秉坤便让自己大儿子赶着牛车,送李德正回清水村。 林清舟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高声喊道, “村...村长!” 跟着手一松,那柄染血的小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土坡,左肩的伤处因为刚才的动作,血似乎流得更急了,脸色也在暮色中显得苍白。 那三个混混一见有外人来,而且还是赶着牛车的壮汉和一看就是村中长者的老人,顿时慌了神。 瘦高个也顾不上受伤的同伙和林清舟了,朝着仅剩的那个同伙低吼一声, “风紧!扯呼!” 两人连滚带爬,甚至没去扶那个被林清舟刺伤的矮壮混混,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 没命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田野里。 只剩下那个矮壮混混捂着肚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牛车“吱呀呀”地停在了林清舟面前。 李德正和赶车的周瑞东都跳下车来。 李德正脸色铁青,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呻吟的混混和掉落带血的刀, 最后目光落在林清舟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沉声问道, “清舟?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赶车的周瑞东也握紧了赶车的鞭子,一脸警惕地问, “林三郎,你怎么样?这几个是劫道的?” 林清舟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靠着土坡,先对李德正和周瑞东行了一礼, 声音格外虚弱, “多谢村长,多谢周大哥,刚才确实碰上了三个拦路抢钱的混混,我...我不得已,伤了其中一个,幸亏村长你们及时赶到。” 李德正脸色更加难看,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那混混的伤势,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和林清舟的伤,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经过。 他起身,对周瑞东道, “瑞东,劳烦你,先把这歹人捆了,扔车上,待会儿送到里正那儿去,再报官! 光天化日,持械抢劫,还伤了人,反了天了!” 周瑞东应了一声,利落地从车上扯下捆东西的麻绳,三两下就把那还在呻吟的矮壮混混捆了个结实,像扔麻袋一样丢上了牛车。 丝毫不顾这歹徒也受了伤。 李德正这才走到林清舟身边,看着他肩头的伤,眉头紧皱, “伤得不轻,得赶紧回去包扎,快上车!” “是,村长。” 林清舟在周瑞东的搀扶下,小心地上了牛车,又指了指地上的背篓和自己的小刀。 周瑞东帮他捡起来,连同那把染血的刀也小心地用布包了,一并放好。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铃铛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清舟靠在车板上,忍着肩头的疼痛,看着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清水村方向,一颗心才真正踏实下来。 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好得多,有了村长和周家大郎的参与,自己就能全身而退了。 李德正坐在他旁边,沉声道, “清舟,今日之事,你做得对,遇劫抗暴,律法也是允许的, 等回去,我先送你回家治伤,这歹人和今日之事,我会处理。” “多谢村长!” 林清舟真诚感激道。 第228章 天经地义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近清水村村口。 暮色四合,村头那棵老槐树在昏暗的天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在村口的小路上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镇子方向张望, 正是林清山。 “大哥!” 林清舟唤了一声,虽然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声音还算平稳。 林清山听到声音,快步迎了上来。 借着昏黄的天光,他一眼就看到了弟弟左肩处破碎的棉袄和那片刺目的暗红,心头猛地一沉, “清舟!你受伤了?!” 他几步抢到车边,眼神焦急地在弟弟身上扫视。 “清山,先别慌。” 李德正连忙道, “清舟路上遇了劫道的,万幸我们路过。” 林清山听了,强自镇定下来,作为长子,他必须能扛事,连忙对李德正和周瑞东抱拳, “村长,周大郎,大恩不言谢!回头定当登门道谢!” 说着,他伸手去扶林清舟,动作带着医者家的谨慎,先避开伤处, “清舟,你感觉怎么样?骨头疼不疼?” “大哥,我没事,主要是皮肉划开了,骨头应该没事,就是疼得厉害。” 林清舟借着大哥的搀扶,小心地挪下牛车,落地时左肩牵扯,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但站得很稳。 他指了指牛车, “背篓和我的东西。” 林清山利落地拿起背篓背上,又小心地拿起那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入手微沉,他眉头蹙得更紧,却没多问。 李德正又叮嘱, “清山,赶紧带清舟回去,让茂源好好看看,那歹人我们直接送里正那儿报官。” “是,村长,麻烦你了。” 林清山应着,小心地扶着弟弟。 “村长,周大哥,今日之恩,林家记下了。” 林清舟再次道谢。 目送牛车调头驶向杏花村,林清山扶着弟弟快步往家走。 他尽量让弟弟走得平稳些,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除了肩膀,还有别处伤着没?” 林清舟忍着痛,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林清山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弟弟竟敢持刀反击时,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你也太大胆了!万一....” “大哥,当时我没得选。” 林清舟打断他,声音低沉坚定, “他们抢钱是小事,怕的是抢了钱还要灭口,我只能拼一把。” 林清舟说完,林清山连忙接口, “清舟,你这事可不能瞒着家里,必须回去跟爹娘他们说清楚。” 林清舟知道大哥这是担心自己要把这事藏下去,不由得嘴角上扬,带笑着说道, “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会说清楚的,爹是大夫,一看这伤就知道不是摔的碰的,瞒不过去, 而且这事牵扯到伤人,报官,家里必须知情, 晚秋和大嫂也得知道,以后我再去镇上,家里人才好有个防备。” 林清舟想了想,又道, “不过,说的时候得注意分寸,别吓着娘和大嫂,晚秋,重点是我人没事,钱保住了,而且对方是歹人,咱们占理。” 林清山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清舟一眼,随即心下明了。 是了,家里有个当大夫的爹,常年处理各种跌打损伤甚至更严重的意外,伤情是瞒不住的。 兄弟俩意见统一。 离家越来越近,林家小院那熟悉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窗纸上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周桂香带着忧虑的说话声, “这天都黑透了,清舟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路上有什么事?” 今日下午林清舟出去不久,周桂香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这才让林清山去村口迎一迎,接一接。 晚秋轻柔的安抚声也跟着传来, “娘,你别急,三哥做事向来稳妥,许是卖东西耽搁了,再等等,说不定就快到了。” 兄弟俩在院门外对视一眼。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院门,扬声喊道, “爹,娘,我们回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周桂香第一个掀开堂屋的门帘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关切的晚秋和张春燕。 林茂源也放下手里的药捻子,从东屋走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周桂香的话说到一半,借着堂屋透出的光线,一眼就看到了被林清山扶着的,脸色苍白,左肩处一片狼藉血迹的林清舟, 声音顿时变了调, “清舟!你这,这是怎么了?!” 晚秋的脸色也瞬间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林清舟肩头的伤, “三哥,你受伤了!” 张春燕也吓得“哎哟”一声。 林茂源到底是大夫,见此情形,面色一肃,快步上前, “先进来,清山,扶你弟弟到堂屋坐下,桂香,去把我药箱拿来,再打盆干净的温水, 晚秋,把油灯挑亮些,春燕,你也别慌,这看着不是大伤,小心动了胎气。” 他一连串的吩咐,让慌乱的气氛瞬间被有条不紊的行动取代。 一家人立刻动了起来。 张春燕也压下了紧张,一脸严肃的扶着肚子。 林清舟被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好,林茂源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随身的小药箱。 周桂香端来了温水,林茂源先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浸湿林清舟肩头被血粘住的破碎棉絮。 “嘶....” 冰冷的布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林清舟忍不住抽了口气。 “忍着点。” 林茂源声音沉稳,动作却放得更轻。 他一点点清理掉血污,露出了伤口,一道寸许长,皮肉外翻的口子,边缘有些红肿,幸好不深,未见骨,但流血不少。 “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筋骨,是皮肉被钝器刮开的。” 林茂源仔细检查后,下了判断,语气略微放松,但眉头依然皱着, “但这绝不是摔的或者树枝挂的,清舟,怎么回事?跟爹说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清舟身上。 周桂香拿着干净布条的手都在抖,晚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清舟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 他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将事情的经过又陈述了一遍。 林清舟说得很客观,略去了自己刻意受伤和当时凶险搏杀的心理活动, 只说在翰墨轩卖笔筒可能被人盯上,到回村路上被三人持棍拦截,自己如何被迫反击伤了其中一人, 再到李德正村长和里正家大郎恰好路过解围,并将歹人带走报官。 即便如此,堂屋里依然一片寂静。 周桂香听完,捂着心口,后怕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这还有王法吗?!青天白日的就敢拦路抢劫! 清舟,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叫娘怎么活....” 她又气又怕,浑身发颤。 张春燕也拍着胸口,连声道, “太吓人了!三弟你以后可不要一个人去镇上了!定要叫上你大哥一起!” 晚秋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厉害, 目光从林清舟肩头的伤,移到地上那个染血的布包和还装着不少竹编的背篓上。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哥之前会说那些关于仿造,关于安全的话。 原来,把东西卖出去,不仅仅是手艺和口才,还可能伴随着这样的危险,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后怕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她编这些东西,三哥或许就不会... “晚秋,” 林清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忽然转头看向她,声音温和, “别胡思乱想,这事跟你没关系,是那些歹人心术不正, 而且正因为咱们的东西好,卖出了好价钱,才更显得咱们今天的应对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 林茂源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上已经熟练地给林清舟的伤口撒上自家配的止血生肌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着全家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和阅历带来的通透, “清舟说得对,也做得对,遇劫抗暴,天经地义, 咱们林家虽然只是庄户人家,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今天这事,清舟保住了钱财,更保住了性命和气节,没给咱老林家丢脸!” 林茂源目光扫过周桂香,张春燕和晚秋,语气放缓, “你们也别光顾着害怕,怕解决不了问题, 今天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清舟或家里其他人出门办事,尤其是带着值钱东西,必须多长个心眼, 能结伴最好,不能结伴也要挑人多的时候走大路,清舟这次反应快,又恰好带了防身的东西,才没吃大亏。” 他又看向林清舟, “村长那边报官是正理,这事咱们占理不怕,但官府那边若有什么问询,咱们也要想好怎么回话, 口径要一致,重点是对方持械抢劫在先,你为自保不得已反抗。”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家里饭都做上了,先吃饭吧。” 第229章 福祸相依 “对,先吃饭,清舟流了血,更得吃好点补回来。” 周桂香连忙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 “我这就去添个菜!” 说着,转身就去了灶房。 家里存的肉食不多,之前攒的小熏鱼,熏田鼠和过年买的肉早就吃完了, 就还剩下一条过年时李海田家送来的熏鱼,原本是留着慢慢吃的。 周桂香心里难受,觉得儿子遭了大罪,一咬牙,把整条熏鱼都拿出来,仔细清洗了,打算蒸了吃。 想了想,又从地窖里摸了两个大萝卜,切块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萝卜汤。 看了看锅里的杂粮粥,本来是按平常分量煮的,她舀了半瓢水,又加了一把米进去,搅了搅,让粥变得更稠些。 饭菜的香气渐渐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张春燕虽然怀着身孕,但身体底子好,这会也缓过来了,帮着婆婆和晚秋一起把饭菜端到南房。 林清河因着腿伤不便挪动,晚秋便将今日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听得林清河又是后怕又是揪心,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当时能在三哥身边。 但他看着晚秋苍白自责的小脸,知道她也吓得不轻,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低声道, “三哥没事就好,有爹在,不会有事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他不想再露出软弱,平添晚秋的忧虑。 晚饭便摆在了南房,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中间摆着热腾腾的蒸熏鱼,一大盆萝卜汤,一碟咸菜,还有冒着热气的稠粥。 饭菜的香气和屋里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傍晚那场惊吓带来的寒意。 看着家人虽然吃着饭,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后怕, 尤其是母亲周桂香,时不时就抬眼看看林清舟肩头的包扎,眼圈又有点红。 林清舟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主动开口道, “爹,娘,大哥大嫂,四弟,晚秋,你们也别光担心了,俗话说,福祸相依,福祸相依, 今日没有福气,哪有这祸事找上门来?” “嗯?” 众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林清舟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肩膀, “你们想啊,要不是咱们的东西实在好,卖出了大价钱,让人眼红,那些歹人能盯上我吗? 寻常去卖点鸡蛋青菜,他们才懒得搭理呢。” 这话说得有趣,带着点自我调侃,周桂香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嗔道, “你这孩子,还有心思说笑!” “我说真的。” 林清舟笑道,目光扫过桌上热腾腾的饭菜, “所以啊,咱们得先高兴高兴,高兴咱们晚秋的手艺,是真值钱!” 林清舟故意卖了个关子, “爹,娘,你们猜猜,今天晚秋编的那个单肩挎包,我卖了多少钱?” 话题被成功引向积极的一面。 张春燕第一个来了兴趣, “那包是真好看!我看着就稀罕!我猜...三十文?不,四十文?” 周桂香也想了想, “那包费工夫,样式又新,比寻常竹筐贵多了,我估摸着五十文顶天了吧?” 这已经是她敢往高里想的数字了。 林茂源没说话,但眼中也带着询问。 林清河和晚秋也都好奇地看着林清舟。 林清舟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家人面前晃了晃, “不对,再猜。” “六十文?” 林清山也加入了猜测。 “八十文?” 张春燕瞪大了眼睛。 林清舟还是摇头,脸上的笑意加深,终于不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 “一百二十文。” “多少?!” 张春燕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一百二十文?!” 周桂香的声音都拔高了,难以置信。 林茂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晚秋。 晚秋自己也惊呆了,小嘴微张,愣愣地看着林清舟。 “一个竹编的包....就值一百二十文?” 林清山反复咀嚼这个数字,觉得像做梦。 林清山脑子里转了转,去码头抗大包, 一天二十文,这一百二十文... 一个二十文,两个二十文....要六个二十文才能有一百二十文! 林清山呼吸都粗了,这是等于自己扛六天的大包,才能抵得上这一个竹包的钱! 林清舟看着家人震惊的模样,觉得还不够,他拍了拍自己怀里贴身放着的褡裢, “喏,钱都在这儿呢,你们听听这声儿。” 他轻轻晃了晃,褡裢里立刻传来沉甸甸,哗啦啦的铜钱碰撞声,那声响的厚度和分量,绝不止一百二十文! 这下,连最沉稳的林茂源都坐不住了,别看有时候林茂源收诊金药费一收就是一两银子,二两银子, 那些银子里面有八成都是先垫的草药钱,丸药钱。 真正到手的两成,还包含林茂源看诊抓药,周桂香看顾病人的辛苦钱。 这还是遇上大病急症的情况,能赚的稍微多一点,寻常情况下,五十文诊金里面,只有二十文是赚回来的钱。 一家人面面相觑,目光在林清舟和那鼓囊囊的褡裢之间来回移动。 震惊过后,是浓浓的不解和一丝担忧, 这钱也太多了!到底怎么来的? 但没人怀疑林清舟的钱来路不正。 自家孩子什么品行,做爹娘兄长的最清楚。 林清舟不是那种人。 “清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钱?” 周桂香忍不住问道。 林清舟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爹,娘,这一百二十文,是卖那个包的钱,买包的,是镇上一位家境殷实的小姐,她极喜欢晚秋编的包和那些小竹花。” 林清舟看着家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抛出更重磅的消息, “而且,那位小姐看上了晚秋的手艺和巧思,当场就跟我们订了货, 她要再订做五个同样精巧的挎包,样式可以略有变化, 还有那些小竹花,再要十五个,样子都不能重样,一共是五个包,十五个小竹花。” 第230章 最好的哥哥 南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订做?五个包?十五个小竹花? 这不就是...长期的!稳定的买卖了吗?! “她给了定金。” 林清舟拍了拍褡裢, “五个包,每个也是一百二十文,一共六百文,她先付了一半定金,三百文, 加上今天卖包的一百二十文,还有我卖那两个书简笔筒的七十文....今天带回来的,总共是四百九十文。” “不过晚秋,那小竹花,我就做主没有额外收那小姐的钱了。” 晚秋被四百九十文冲的脑子嗡嗡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忙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那小姐定做这么多,再送她些竹花都可!” 四百九十文,不仅冲击了晚秋的心神,家里人也无一人不激动的。 这可是接近半两银子啊! 每个人心中都激起惊涛骇浪,傍晚遭遇劫道的阴霾,后怕,担忧, 在这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和好消息面前,被冲淡了不少。 周桂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是喜极而泣,她一把抓住旁边晚秋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晚秋!晚秋你听见没?你的手艺值大钱了!” 张春燕也激动得满脸放光,连连道, “我就说晚秋手巧!脑子灵光!这包肯定招人喜欢!没想到这么招人喜欢!一口气就定五个!我的天!” 林清山的脸上也满是兴奋和骄傲,看看弟弟,又看看晚秋。 林茂源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眼中闪着欣慰和希望的光。 有了这笔钱,家里的窘境能大大缓解,清河的药钱,春燕生产的花销,都有了着落。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林清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握住了晚秋的手,看向晚秋的目光里充满了骄傲和温柔。 晚秋一手被周桂香攥着,一手被清河攥着,听着家人激动的话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焕发的神采,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而晚秋此时也明白了,为何三哥宁愿搏命也要把这笔钱完好的带回来。 晚秋看着林清舟,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默默干活,做事沉稳周全的三哥。 他会注意到她劈篾时指尖的薄茧,就接过劈蔑的活计, 自从三哥开始劈蔑,晚秋便再也没有劈过竹篾,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三哥都能在不久后拿出相应的竹篾。 他会在她睡不着琢磨新样子熬夜时,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却还是默默把堂屋的油灯拨亮些,又去灶房温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那些细碎的,无声的关照,晚秋都记得。 她从前在沈家,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打骂,所谓的亲情是冰冷又贪婪的算计。 是林家,是爹娘的慈和,大哥大嫂的关照,清河的陪伴,还有三哥这种无处不在的守护,让她一点点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什么是可以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的亲人。 今天,三哥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份亲情的重量。 那不是血缘,却比血缘更厚重,是危难时刻可以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担当,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共同的希望可以豁出性命的决心。 晚秋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林清舟,清澈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一颗接一颗, 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晶莹得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也砸在林清舟骤然望过来的视线里。 林清舟正被家人的喜悦包围,心里也充盈着满足和庆幸。 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了晚秋那双蓄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感激,有深刻的认同,还有一种近乎赤诚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 归属感。 那目光烫了林清舟一下。 他见过晚秋许多样子,羞涩的,认真的,灵动的,疲惫的,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直白地,无比坚定地看着自己。 那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兄长,也不是看一个生意伙伴的眼神。 那是一种穿透了表象,直达内核的确认, 确认他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支柱,确认他是可以托付信任和希望的自己人, 确认他身上流淌着与这个家同频共振的血性与温情。 林清舟心头微震,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和满足悄然滋生。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弟妹心中的位置,从今日起,彻底不同了。 他得到了晚秋最深的认可。 这认可无关风月,是一种在共同经历风雨,共同守护希望后缔结的,更加牢固的羁绊。 晚秋其实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 她对林清河,更多是一种在困境中相依为命的亲近和习惯,是同床共枕的羞涩与懵懂的责任。 林清河温和,给了她一片安稳的栖身之地,她感激,也愿意照顾他。 但那更像是命运将他们绑在一起后,自然而然萌生的藤蔓,互相依偎着生长。 而对三哥林清舟.... 他是个顶好的哥哥。 是最好的那种哥哥。 像山一样可靠,像水一样润物无声,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为你挡风遮雨,甚至豁出命去。 他对她的好,是纯粹的,磊落的家人之爱,带着如父般的照拂,又有同辈人间的理解与欣赏。 这份感情干净,厚重,让她无比安心,也让她愿意拼尽全力,去回报,去共同撑起这个家。 晚秋抬手,有些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异常清晰, “三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林清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诚恳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悄然平息,化为一片温软的湖泊。 他笑了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 “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林清舟端起粥碗,举了举, “来,为了咱们林家有了新盼头,也为了今天有惊无险,咱们以粥代酒,喝一口!” “对!喝一口!” 林清山第一个响应,端起碗。 “喝!” 林茂源也笑着端起了碗。 周桂香,张春燕,林清河,连晚秋也破涕为笑,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几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朴实的声响。 粥是温的,心是热的。 第231章 道谢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沿,就着油灯继续商议。 林清舟道, “那位小姐订的五个包和十五个小竹花,我答应二十日后交货, 今天是正月二十二,那就是二月十二日之前必须做好送过去。” 周桂香掐指算着日子, “二十天...时间倒是够,就是晚秋得辛苦些。” “不辛苦,娘。” 晚秋连忙说, “我心里已经有几个新样子的念头了,明天就开始试编,三哥受了伤,这些天就在家好好养着,劈篾的活儿不急,我可以先用之前备下的细篾。” 林清山跟着点头, “地里的活计现在主要就是拾掇拾掇,我和爹能照应过来,三弟你这几天就别操心外头了,安心养伤, 看着这天色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正好在家歇着。” 林茂源沉吟道, “清舟这伤,看着不重,但也得养个七八天才能勉强干重活,去镇上卖东西,至少得等伤口结痂牢固了再说, 这二十天,咱们就先把订做的活计保质保量完成,这是头等大事。” “爹说的是。” 林清舟赞同, “另外,今日多亏了村长和周大哥援手,这份恩情不能不谢,我想着,明日一早,备些谢礼,去村长家和里正家道谢。” 林茂源捋了捋胡子, “是该如此,清山,明日你去海田家看看,能不能换点熏肉, 咱们添些钱,备两份像样点的礼,亲自走两趟, 周里正为人正派,这次又帮了大忙,礼数要周全。” “行,爹,我明天一早就去。” 林清山应下。 事情大致商量妥当,夜色已深,一家人便各自回屋歇息。 黑暗中,晚秋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新包包的样式和小竹花的构图,越想越精神。 旁边的林清河察觉到她没睡,轻声问, “还在想花样?” 晚秋“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睡不着,总觉得有好多样子想试试。” 林清河在黑暗中摸了摸晚秋的头发, “别急,慢慢来,身子要紧。”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晚秋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息,在清河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了。 西厢房林清舟这边,虽然是这个家唯一一个独自入睡的人,但今晚的林清舟,睡的格外安稳。 第二日清晨,正月二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林清山就起来了,去了一趟李海田家,用三十文钱换了两只肥实的风干野兔, 这当然是村里的友情价,李海田听说林家要谢里正,还多塞了一小包晒干的蘑菇, 林清山要再多给些钱,李海田家却是怎么都不依了,林清山只好谢了人收下回家。 林清舟虽然肩伤不便,但也坚持要亲自去村长家道谢。 林茂源便带着两个儿子,提着礼物,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李德正昨夜从杏花村回来得晚,又和儿子李大山说了半天话,此时还没起身。 李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林家父子三人过来,连忙放下斧头迎上前, “茂源叔,清山,清舟,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 他看了一眼林清舟包扎的肩膀,关心道, “清舟,伤好些没?” “好多了,多谢大山哥记挂。” 林清舟忙道。 屋里李德正听到动静,也披着衣服起来了。 见到林家带来的礼物,连忙摆手, “茂源老弟,你们这是做什么!乡里乡亲的,遇上这种事谁不搭把手?快拿回去!” 林茂源执意将篮子放下,里面是一只风干野兔和平时攒下的烟草, 林茂源诚恳道, “德正哥,昨天要不是你和周大郎恰好路过,清舟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就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你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林清舟也上前深深一揖, “村长,昨日救命之恩,清舟没齿难忘。” 李德正见他们态度坚决,无奈叹了口气, “唉,你们啊....行,东西我收下,但这情分咱们心里记着就行,以后可别再这么客气了。” 他让李大山把东西拿进去,又招呼林家父子进屋坐下说话。 李德正喝了口热水,面色有些严肃地对林清舟说, “清舟,正好你来了,有件事得跟你说说,昨天那个被你伤了的混混,我跟瑞东连夜送里正那儿, 里正一看那人形容,觉得眼熟,像是县衙以前贴过告示捉拿的逃犯同伙, 里正不敢耽搁,当即就叫上几个壮实后生,连夜押着那人送去了县衙。” 林家父子三人闻言,都是一惊。 林茂源的心更是提了起来,果然牵扯到官府了! 儿子总归是伤了人,虽是自卫,但这自卫的界限最是模糊,万一... 李德正没注意到林茂源紧绷的神色,继续道, “今天天不亮,里正就打发人回来送信了,说县衙一查,那人果然身上背着事,是年前邻县一桩入室盗窃伤人的从犯,一直在逃, 没想到流窜到咱们这边,又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这回人赃并获,还让他攀扯出了另外两个同伙的大致去向,县衙已经派人去追拿了。” 李德正说着,脸上露出了笑意,语气也轻松起来, “县太爷听说此事是咱们清水村和杏花村的人合力擒获,还特意夸了两句, 说咱们村民风淳朴,勇于抗暴,说是要往上头报备这协力擒贼的教化之功呢, 说不定过些日子,县衙那边真有嘉奖文书发下来给里正,甚至可能直接表彰你们林家呢!” 林茂源暗自琢磨,这倒还真有可能。 擒获邻县在逃犯,对县太爷来说是送上门的,干净利落的政绩,既能体现他治下治安良好,百姓义勇,又能写入考绩。 一份嘉奖文书对官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庄户人家,却是难得的荣誉和护身符。 果然,李德正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县太爷特意说了,清舟这是抗暴擒贼,义勇可嘉,那歹人的伤正是勇斗歹徒的见证,完全不必在意, 要是文书真的下来,咱们村也能跟着沾光!” 此话一出,林茂源和林清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驰,真正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们之前最担心的,正是清舟伤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 寻常农家最怕跟官府打交道,尤其是涉及斗殴伤人的案子。 即便占理,官府审理起来也可能横生枝节,破财消灾都是轻的,就怕留下案底,被人拿捏。 如今那歹人自己身上背着通缉大案,儿子伤他就从“可能惹上官非的自卫”,一下子变成了“协助官府擒拿要犯的义勇之举”。 性质天差地别,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难怪县太爷要夸奖,这简直是给他脸上贴金的好事。 李德正见他们神色,知道他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笑道, “所以啊,清舟,你这次可算是歪打正着,为地方除了一害! 自家得了实惠,还给咱们村里正脸上都增了光,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福祸相依,该小心还得小心,听叔一句劝,以后再去镇上,尤其带着钱货,一定结伴而行,这次是运气好,下次未必。” “是,村长叔,你的嘱咐我记住了,一定小心。” 林清舟连忙郑重应下,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这真是柳暗花明,因祸得福。 不仅自家得了丰厚的收入,消除了最大的隐患,还为村里争了光,以后行事无形中多了层保障。 从村长家出来,父子三人脚步不停,回林家院子里提上了给里正的谢礼,朝着杏花村走去。 第232章 烫手山芋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提着一只风干野兔,一大包自家晒的上好烟叶,还有那包干蘑菇,脚步匆匆地赶往杏花村。 杏花村比清水村略大些,房屋也齐整不少。 里正周秉坤的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很是好认。 来到院外,林清山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周秉坤的大儿媳李心惠,认得林茂源,忙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 “林叔来了?快请进,我爹在堂屋呢。” 说着朝里面喊道, “爹,清水村林大夫来了!” 周秉坤闻声从堂屋走出来。 见到林家父子三人,尤其是看到林清舟肩头的包扎,心中已了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林大夫,你们来了,快进屋坐。” 林茂源忙带着儿子们上前见礼,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里正大人,昨日犬子多亏了您家大郎和村长施以援手,才得以脱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聊表我们全家感激之情。” 周秉坤推辞了两句,见林家父子态度恳切,便示意儿媳将礼物收下,笑道, “瑞东那孩子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清舟这孩子我看着也是个稳重有胆色的, 昨日之事,我已了解,你们处理得很好,快坐,喝口热茶。” 众人进了堂屋落座,周秉坤的大儿媳端上热茶。 林茂源再次郑重道谢,林清舟也起身,再次向周秉坤深深一揖, “昨日若非周大哥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清舟谢过里正大人和周大哥救命之恩。” “快坐下,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周秉坤摆摆手,关切地问道, “伤得如何?可仔细看过了?” “劳里正大人挂心,家父已为晚辈诊治包扎,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林清舟恭敬答道。 周秉坤点点头, “那就好,昨日那歹人之事,德正想必也跟你们说了,县衙那边已有说法,你们不必再忧心。” 正说着话,忽听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眷慌乱的叫喊声, “小妹!小妹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瑞兰晕倒了!” 堂屋里众人俱是一惊。 周秉坤脸色一变,霍地站起身,疾步朝外走去。 林家父子三人也连忙跟上。 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杏子红棉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李心惠正慌乱地试图扶起她。 这少女正是周秉坤最小的女儿,名唤周瑞兰,今年刚及笄,容貌秀丽,是周家最受宠爱的老幺。 “瑞兰!” 周秉坤的妻子陈氏也从厢房跑出来,见此情形,吓得腿都软了。 “快!快扶到屋里炕上去!” 周秉坤虽惊不乱,连忙指挥, 杏花村是有自己的村医的,但此刻情急,周秉坤目光一扫,看到了紧随其后的林茂源,立刻道, “林大夫,你是大夫,先给看看!” 林茂源医者本能,也顾不上客套,立刻上前, “快,抬到通风暖和的屋里,平放着!” 众人七手八脚将昏迷的周瑞兰抬进了东厢房的暖炕上。 林茂源示意闲杂人等退开些,自己坐在炕沿,凝神静气,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周瑞兰纤细的手腕脉搏上。 手指一触脉息,林茂源心中便是微微一怔。 这脉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盘.....他心中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又仔细体察了片刻, 甚至换到另一只手再次诊脉确认。 确是喜脉无疑! 而且脉象显示,已近两月! 林茂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周瑞兰,周里正的幼女,年方及笄,尚未出阁,甚至未曾听说定亲..... 这...这可是天大的丑事啊! 林茂源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该出手! 这脉一把,可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此事若传出去,不仅周家颜面扫地,周里正名声受损,自己这个知情人恐怕也落不了好。 周秉坤一直紧盯着林茂源的神色,见他诊脉后脸色骤变,眉头紧锁,却不说话,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沉声问道, “林大夫,瑞兰她....到底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屋里其他人,陈氏,大儿媳李心惠,还有清山清舟两兄弟, 也都紧张地看着林茂源,见他神色如此凝重,都以为周瑞兰得了什么急症重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茂源心中天人交战,此事断不能当众说出。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周秉坤道, “里正大人,借一步说话。” 又对林清山和林清舟使了个眼色, “清山,清舟,你们先到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林清山和林清舟虽不明所以,但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立刻应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李心惠也被陈氏示意先出去。 屋里只剩下昏迷的周瑞兰,周秉坤夫妇和林茂源。 周秉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女儿的病恐怕非同小可,以至于林茂源需要如此避人。 他盯着林茂源,声音低沉, “林大夫,现在没外人了,瑞兰究竟是何病症?你直说,我....我承受得住。” 陈氏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 林茂源看着周秉坤夫妇焦急担忧又隐含恐惧的眼神,知道此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凑近周秉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里正大人....令爱....脉象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你说什么?!” 周秉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脸色瞬间涨红,双目圆睁,瞪着林茂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家的!瑞兰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周氏被丈夫的反应吓坏了,哭着追问。 外面的林清山兄弟和周家其他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和惊呼,更是惊疑不定。 周秉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压下几乎要爆开的怒火和巨大的耻辱感,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炕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儿,又看向面色尴尬,垂首不语的林茂源, 最后看向泪流满面,似乎已隐约猜到什么,浑身发抖的妻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周秉坤在杏花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是有头有脸,家风清正的人物, 幼女聪慧可人,正是待字闺中,前程似锦的时候.....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你可诊清楚了?” 周秉坤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林茂源沉重地点点头, “左右手脉象一致,滑脉明显,确是喜脉无疑,令爱昏迷,许是体弱气血不足,加上骤然刺激所致, 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调理....” “砰!” 周秉坤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陈氏终于崩溃,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我的兰儿啊....这可怎么是好....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害了我女儿.....” 周秉坤站在当地,如泥塑木雕,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233章 周瑞兰 过了片刻,陈氏到底心疼女儿,强忍着悲痛,抹了把泪,看向林茂源,声音颤抖, “林大夫....不管怎样,孩子身子要紧,她...她这样子,要不要紧? 能不能开点药调理一下?可别是身子太虚,落下病根....” 林茂源其实在第二次把脉时,就隐约察觉到周瑞兰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并非全无意识, 这姑娘如今...怕是在装晕。 但这话他如何敢说? 更不敢去深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林茂源垂下眼帘,避开周秉坤夫妇的目光,沉声道, “嫂子说的是,令爱气血有亏,情绪波动过大,一时厥逆, 我先开个方子,益气养血,安神定志,将养几日再看, 只是....” 林茂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此事需静养,勿要再受惊吓刺激。”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女儿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丑事已经发生,眼下遮掩和治疗更要紧, 他立刻道, “有劳林大夫开个补气血的方子,笔墨就在堂屋,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门外的林清山,林清舟,李心惠等人立刻投来探询的目光,但见周秉坤脸色铁青,林茂源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来到堂屋,周秉坤亲自磨墨铺纸,动作却有些僵硬。 林茂源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剂温和的安胎补气血的方子,用的都是些寻常药材,药性平和,既能调理身体,又不会引人怀疑。 写完方子,吹干墨迹,林茂源双手递给周秉坤, “里正大人,按此方抓药,先吃三剂,这几日务必静养,饮食清淡温和。” 周秉坤接过药方,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茂源,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 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与警告, “林大夫,今日有劳了...瑞兰只是身子弱,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是吧?” 林茂源立刻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清晰, “里正放心,令千金只是偶感不适,气血略虚,精心调养几日便好, 我今日只是来道谢,顺便为令爱诊了个平安脉,并无他事。” 周秉坤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茂源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这把年纪了,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周秉坤下了逐客令,语气疲惫。 “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茂源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一直安静等在外面的两个儿子,告辞离开。 走出周家院子,踏上回村的路,父子三人都沉默着。 林清山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林清舟用眼神制止了。 林清舟从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周秉坤夫妇骤变的脸色,以及被支开的举动, 再结合那少女的年纪和状况,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茂源一路无话,脸色比来时更加沉重。 本是满怀感激来道谢,却无意中撞破了这样一桩惊天丑闻,还不得不掺和进去。 这恩,谢得可真是....荒唐... 林茂源只想赶紧回家,将今日之事彻底埋在心底,只当从未发生过。 至于周家如何处置,都不是他一个外村大夫能置喙的。 只是这杏花村,日后若非必要,怕是要少来了。 - 而此刻,周家东厢房的暖炕上,当父母和林茂源离开后,一直“昏迷”的周瑞兰,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杏眼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也没有方才装晕时的死寂,反而交织着极其复杂的情愫, 有被发现的恐惧,有对父母反应的忐忑,但更深处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期待!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是她和文轩哥哥的孩子! 是文轩哥哥的骨血! 恐惧是真的。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若传出去,别说她自己, 整个周家的脸面都要丢尽,爹爹的里正位置恐怕都坐不稳,哥哥们的前程也可能受影响。 刚才爹爹那铁青的脸色和砸桌子的一声巨响,让她心尖都在颤。 但兴奋和期待也是真的。 她周瑞兰,从小就觉得自己和村里那些只知道干活,说粗话,早早嫁人生子的姑娘不一样。 她爹是附近几个村子都敬重的里正,大哥在县城铺子里做账房,二哥更是考中了童生,是有半个功名在身的人,说不得以后还能考上秀才。 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没短过她吃穿,爹娘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她跟着哥哥们识了几个字,懂得描花样,看些浅显的诗文。 她容貌又生得好,村里多少后生偷偷看她,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周瑞兰觉得自己注定是要离开这乡下地方,嫁到县城甚至更好的人家去的。 直到半年前,她跟着大嫂去河边洗衣,遇上了来附近查看桑田的徐文轩。 他穿着绸缎长衫,面如冠玉,说话温文尔雅。 他说他是青浦县徐记布庄的二少爷,他说她的笑容比春花还明媚,他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灵秀的乡下姑娘..... 后来,他找机会又来了几次,送她县里时兴的绢花,小巧的银簪,带她去看县里她从未见过的热闹,给她讲县城的繁华和趣事。 他说待他回家禀明父母,定会风风光光来杏花村向她提亲。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把自己的一颗心,还有身子,都交了出去。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更相信文轩哥哥的承诺,相信凭自己的容貌和家世,配上文轩哥哥的深情,徐家一定会接纳她。 这个孩子....或许是上天赐给她的助力? 有了孩子,文轩哥哥来提亲,是不是就更顺理成章了? 第234章 文轩哥哥 徐家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就不会嫌弃她出身乡野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今天早上,她算着迟迟未来的月事,又想起最近总是恶心乏力,一个大胆又让她心慌的猜测浮现, 一时激动加上身体不适,才晕了过去。 醒来听到林大夫在把脉,她吓得要死,只能装晕。 可现在,最初的恐惧过后,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浮了上来。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周秉坤和陈氏沉着脸走了进来。 周瑞兰慌忙闭上眼睛,想继续装睡,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行了,别装了。” 周秉坤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们都知道了。” 周瑞兰浑身一僵,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只好怯怯地睁开眼,看向父母。 陈氏已经哭红了眼,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爹...娘....” 周瑞兰的声音细若蚊蚋。 “是谁?” 周秉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那个畜生是谁?!” 周瑞兰瑟缩了一下,但想到徐文轩,心里又有了些底气。 她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万一爹爹盛怒之下直接打上门去,或者把事情闹大, 反而坏了文轩哥哥的计划,也毁了自己的前程。 她得稳住,等文轩哥哥来。 “爹...” 周瑞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女儿...女儿知道错了...可女儿....女儿是真心喜欢他的...他...他也说了会来提亲的....” “提亲?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的?你倒是说啊!” 陈氏急得跺脚。 周瑞兰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 “他...他是县里的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他说等家里同意,就立刻来....” “县里做生意的?” 周秉坤眉头紧锁,心中疑虑更甚。 县里做生意的多了,哪家正经公子哥会这样偷偷摸摸勾引乡下姑娘,还弄出孩子来? “叫什么名字?哪家商号?” 周瑞兰只是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他说现在还不方便说...怕家里知道了阻拦.... 爹,娘,你们信我,他不是坏人,他是真的对我好,他说了会娶我的! 这孩子...这孩子是他的骨肉啊!” “糊涂!” 周秉坤气得眼前发黑, “连名字都不敢报,家世都不肯明说,这叫对你好?这叫负责任?他这分明是.... 分明是欺你年幼无知,玩弄于你!” 他简直不敢去想更坏的后果,万一对方只是逢场作戏,或者早有家室... “不会的!文轩哥哥不会骗我的!” 情急之下,周瑞兰脱口而出那个在她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随即又惊恐地捂住了嘴。 “文轩?徐文轩?” 周秉坤到底是里正,对县里一些有名有姓的人家还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徐记布庄的徐家?” 周瑞兰见瞒不住,只得含泪点头,眼中却带着希冀, “爹,你知道徐家?文轩哥哥就是徐家的二少爷!他说...他说他爹很开明的....” 周秉坤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徐记布庄确实算是县里的殷实人家。 但正因如此,这样的人家,规矩更严,门槛更高,怎么可能轻易娶一个乡下里正的女儿为正妻? 尤其是还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 那徐文轩若真有诚意,为何不先托媒人上门透个口风? 为何要这般私下苟且? 他看着女儿那犹带天真和憧憬的脸,心中又是痛又是怒又是悲哀。 这孩子,是被那混账东西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你....” 周秉坤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发抖,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这就叫...叫私通!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 那徐文轩若真有担当,为何不早早禀明父母,三媒六聘? 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把我们周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会的!爹,你相信我,再等等,文轩哥哥一定会来的!” 周瑞兰哭道,她仍然固执地相信着那个美丽的承诺, 那是她跳出农门,砸碎命锁的唯一指望。 她不敢怀疑,也不能怀疑。 都说士农工商,商户排在末尾。 可周瑞兰从不觉得商门低贱。 在她心里,真正卑贱的,是那些被土地死死拴住的人,是那些佝着脊背在泥里刨食的泥腿子, 泥土吸干了他们的力气,也吸干了他们的念想。 周瑞兰不要做那样的人,她宁可去铺子里打算盘,去码头上看货单,宁可十指沾上铜锈,也不要一辈子十指抠泥。 陈氏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更是心痛如绞,扑到炕边抱住女儿, “我的傻兰儿啊!你叫娘怎么活啊!” 周秉坤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事已至此,打骂无用。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孩子.... 并且,必须弄清楚那徐文轩的真实意图。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里正的冷静与决断,只是深处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寒意, “从今天起,你半步不许离开这个屋子,对外就说生了重病,需要静养,你大嫂会看着你, 至于这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脸,狠下心道, “不能留,我会让你娘去配一副药....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不!爹!不要!这是文轩哥哥的孩子啊!” 周瑞兰惊恐地尖叫起来,死死捂住肚子。 “由不得你!” 周秉坤厉声喝道, “除非那徐文轩能在三天之内,带着媒人和足够的诚意,堂堂正正地登我周家的门提亲! 否则,这个孽种,绝不可能留下来!” 他甩下这句话,不顾女儿的哭求,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第235章 春雨 林家父子三人从杏花村出来,一路沉默地往回赶。 天公似乎也察觉得到人间的烦闷,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在他们快走到清水村村口时,渐渐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倒是让林茂源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雨势虽小,却透着股连绵不绝的意味。 “下雨了。” 林清山抹了把脸, “爹,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 林茂源点点头,看着田野里那一片片略显枯黄的冬小麦在细雨中微微摇曳,思绪被拉了回来, “都二十三了....也该下雨了。” 林清山接口道, “是啊,这雨一下,麦子就能好好返青了。” 林茂源心里盘算着, “这雨要是能下透了,麦苗能蹿一蹿,再往后,勤着点除草,追肥,等到五月中下旬,差不多就能开镰了。” 秋粮大多要交赋税,夏粮才是庄户人家一年的指望, 有了竹编的收入打底,再盼着夏粮有个好收成,家里的日子就真的能宽裕起来了。 父子三人正说着,雨点却忽然密了起来,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路上的泥土很快变得湿滑。 “雨大了,快走!” 林茂源招呼一声,三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刚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蓑衣,手里费力地举着两把遮子,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来。 蓑衣的帽子有些滑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满是焦急的小脸。 “晚秋!” 林清舟眼尖,立刻认了出来。 晚秋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但因为蓑衣笨重,路滑,差点绊了一下。 林清舟连忙大步上前扶住她, “晚秋!你怎么跑出来了?下着雨呢!” 晚秋喘着气,把手里两把遮子往前递,一把递给林茂源,一把塞给林清舟,又赶紧把滑落的蓑衣帽子给自己戴正了些。 “我看天阴得厉害,想着你们没带雨具,就拿了家里的遮子出来接接。” 林茂源接过遮子撑开,跟林清山站在一起,挡住了越来越密的雨丝, “你有心了,咱们快回吧,你身子单薄,淋了雨可不好。” “就是,快把遮子撑好,别光顾着我们。” 林清舟也连忙把晚秋塞给他的遮子又倾向她那边,自己大半身子还淋在雨里。 “我没事,我穿着蓑衣呢!” 晚秋坚持道,又把遮子推回去, “三哥你伤着,不能淋雨!” 林茂源看着暖心,跟着说道, “行了,都别让了,赶紧回家!娘肯定把饭都热好了!” 四个人,两把遮子,一件蓑衣,在越来越大的春雨中,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 回到林家小院时,雨已经下得颇有些气势,打在屋檐和树叶上噼啪作响。 幸好晚秋接得及时,父子三人虽有淋湿,但远不到落汤鸡的地步,只是外衫和鞋袜有些潮气。 晚秋自己穿着蓑衣,倒是护得严实,只是额发和蓑衣边缘被雨水打湿了。 院门虚掩着,显然是给他们留的。 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姜味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回来了?快进来!淋着没有?” 周桂香听见动静,立刻从堂屋掀了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干布,脸上满是关切。 张春燕也挺着肚子站在堂屋门口张望。 “娘,春燕,我们回来了。” 林清山应道, “还好晚秋去接了,没怎么淋着。” 晚秋连忙解下笨重的蓑衣,挂在屋檐下滴水,又接过林茂源和林清舟手里的遮子,撑开靠在墙边晾着。 “快,都进堂屋来,灶上热着姜汤呢,一人喝一碗驱驱寒。” 周桂香招呼着,又仔细看了看林清舟, “清舟,你这伤口没沾着雨水吧?” “娘,没呢,遮子挡得严实。” 林清舟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无碍。 几人进了南房,顿时被暖意包围。 南方中央摆着炭盆,虽然只是几块木炭,烧得不旺,却也散发出融融暖意。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大盆热腾腾的萝卜汤,还有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饼子。 旁边的小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道弥漫开来。 周桂香手脚麻利地倒了几碗姜汤,黄澄澄的汤水里飘着几丝老姜和红枣, “快,趁热喝了,这春雨带着寒气,可别侵了身子。” 第236章 正月二十九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和院中的泥土,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南房里,炭盆散发着微光与暖意,一家人吃过热乎乎的午饭,收拾停当后,并未各自歇息, 反而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各自忙活开来。 林茂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翻看着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旧医书,时不时用炭笔在旁边的木片上记下几笔。 手边的小簸箕里,晾着些周桂香上午从后山小心采回来的的草药,他偶尔会拿起一株,仔细端详,嗅闻,再小心处理。 林清山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根粗壮的毛竹段,他手里握着柴刀,正小心地将竹子劈开,再根据要求劈成粗细均匀的竹条。 他力气大,动作稳,劈开的竹条边缘整齐,是处理竹编原料的第一步,也是费力的一步。 林清舟肩伤未愈,重活干不了,便搬了个小凳坐在兄长旁边。 他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和一块磨石,手里拿着林清山劈好的竹条,仔细地用一把小刮刀清理上面的毛刺和粗糙处,再在磨石上轻轻打磨,让竹条表面变得光滑不扎手。 周桂香和张春燕婆媳俩,则坐在炕沿边。 她们面前堆着林清舟处理过的,较粗的竹篾,手里飞快地编织着。 她们编的是最寻常的竹筐,竹篮和竹匾,样式简单,结实耐用,是准备卖给王记杂货铺的。 虽然单价不高,但也是一份稳定的进项,且不费什么特别的心思。 婆媳俩一边手里不停,一边低声说着家长里短,张春燕偶尔抚一下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晚秋占据了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 她的面前摊开着更为精细的工具和已经刮得极薄,篾色均匀的细竹篾。 晚秋全神贯注,正在编织那五个订单挎包中的第一个。 她的神情专注宁静,偶尔会停下来,对着初具雏形的包身端详片刻,思考着如何调整纹路或加入新的巧思。 晚秋的活计最精细,也最费神,无人打扰她,家人都知道,这是目前家里最重要的大项目。 就连林清河也没有闲着。 他同样靠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薄毯保暖。 面前也摊开了一些竹篾,他手里正有条不紊地编织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收纳篮。 与周桂香和张春燕编的样式一样,都是准备卖给王记杂货铺的基础款。 经过这些天的尝试和晚秋的指点,加上他心思沉静,善于观察, 林清河对这些基础款的编织步骤和窍门已经掌握得颇为熟练。 因此当周桂香偶尔拿不准下一步的收口该怎么处理,又或是大嫂不小心编错了一处纹路时, 往往不用去打扰正在专心琢磨新样式的晚秋,只需轻声问一句旁边的林清河。 林清河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看一眼,然后温声指出问题所在,示范一下正确的编法。 春雨就这样一连绵绵下了三日。 对田地里越冬后亟待返青的麦苗来说,这场贵如油的春雨无疑是天降甘霖,滋润了干涸的土地,也让蔫黄的麦苗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不少。 但对关在家里劳作的人们来说,三日足不出户,也着实有些憋闷。 林家小院这三天,格外充实,一家人除了必要的家务劳作,吃饭休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竹编上。 成果自然也是喜人的。 林清山劈出了足够多的竹料,林清舟将它们打磨得光滑趁手。 在周桂香,张春燕和林清河的通力合作下,三日功夫,竟攒下了八个编得结实匀称的基础竹编, 虽然都是寻常样式,但做工扎实,摞在堂屋一角,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而晚秋那边,第一个订单挎包,已经在她指尖下完美成型。 包身方中带圆,编织细密均匀,浅黄与浅褐竹篾交织出的简约条纹纹理雅致耐看。 藤编的背带柔软结实,接口牢固。 晚秋还用异色篾片编了三朵形态各异的小花和蝴蝶,作为第一批搭配的小装饰。 正月二十九,午间,连绵的春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便透过云层缝隙洒落下来,虽然还不够炽烈,却足以驱散连日的阴霾湿气。 推开房门,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还能明显的感觉到,风不再像之前那般刺骨,拂在脸上,有了些许柔和的暖意。 “哎哟,可算是晴了!” 周桂香站在屋檐下,长长舒了口气, “再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晚秋也跟到院子里,学着周桂香的样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天空放晴,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张春燕更是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扶着腰,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开阔的空间, “可不是嘛,在屋里闷了几天,这出来走走,感觉气都顺了。” 林清河也坐不住了。 他让大哥帮忙,把他那个竹架从屋里搬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想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天,听听鸟叫,感受这雨后天晴的生机。 林茂源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场雨下得透,地喝饱了水。” 林茂源对围过来的家人们说道, “麦子返青正需要这时候,清山,等日头再上来些,地皮不那么湿泞了, 咱爷俩就去地里看看,顺便把地头的杂草清一清,有些积水的地方该疏通也得疏通一下。” 春雨虽好,但若田间排水不畅,也容易沤了麦根。 开春的田间管理,一刻也马虎不得。 “好嘞,爹。” 林清山立刻应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坐着劈了三天竹子,正好也想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清舟,” 林茂源又看向三儿子, “你伤没好利索,就别下地了,在家帮着收拾竹篾吧。” “知道了,爹。” 第237章 胁窝架子 林清山依着弟弟的要求,小心地将林清河从炕上背起,稳稳地放在竹架旁边。 林清河双手扶住竹架的横杆,微微吸了口气,稍一用力,身体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脊背因久卧显得单薄,平添一种奇异的美感。 晚秋原本正眯着眼享受阳光,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林清河身上,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 她天天照顾清河,最是熟悉他身体的变化。 晚秋清楚地记得,刚开始用这个竹架时,清河站起来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双手必须紧紧抓着横杆,身体还会微微颤抖,站不了多久就得坐下歇息。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河再站起来,明显轻松多了。 只见他双手只是虚扶着横杆,借个平衡,大部分力量似乎都能由自己的双腿支撑住了。 有好几次,晚秋甚至瞥见他尝试松开手站着,虽然只是瞬间,身体会轻微晃动,但他很快就能调整回来,并没有摔倒。 这说明.... 晚秋看得出了神,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清河, 从扶在竹架上的手,到他那双稳稳站在地上的脚。 林清河很快就察觉到了晚秋那直勾勾的视线。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耳朵尖更是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难道是自己站姿不对?还是脸上沾了东西? 一直留意着院内动静的林清舟,也注意到了晚秋不同寻常的专注, 林清舟了解晚秋,知道这丫头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多半是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新奇的点子。 果然,不等林清河开口,晚秋忽然轻轻“嘶”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在发光, 她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三哥。” 林清舟闻声立刻自然地靠了过去, “嗯?” 晚秋没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柴垛旁,弯腰捡了一根粗细适中,笔直光滑的细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转身就朝着后院菜地走去。 林清舟见状,也跟了过去。 留下林清河一个人扶着竹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开的背影,更加茫然了。 后院,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泥土晒得半干,但下面依然湿润。 晚秋用那根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简略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个类似她现在做的竹架的东西,但比竹架简单很多,只有两根竖杆和一个横杆。 “三哥,” 晚秋指着地上简陋的图画,语气带着思索和不确定, “你看,我是想....你看清河现在,只要站住了,有时候不用扶都能站稳一会儿, 那要是....要是有一个东西,不用这么复杂,就两根棍子,上面这里做成能卡在胁窝下面的样子, 下面杵在地上,清河站着的时候,一手扶一个,是不是就能借上力,慢慢地....往前走几步?” 晚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出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能帮助人支撑行走的工具形象。 林清舟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图画,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清河站立的姿态。 他脑子活络,立刻明白了晚秋的意思。 “你是说,做个能夹在胁窝底下,用手抓着,下面撑地的架子?” 林清舟接过晚秋手里的树枝,也在旁边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比晚秋更具体一些,两根竖杆略微向内侧倾斜,顶端做出一个适合承托腋下的弯弧, 中间偏下的位置加一个横杆作为手握的地方,底部则是一根长长的杆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 晚秋眼睛一亮,指着林清舟画在泥地上的图, “不过三哥,你画的这个手握的地方,是不是太靠下了? 清河的手臂好像没这么长,而且手握的地方高一点,是不是会更省力些?” 林清舟点点头,拿起身边的树枝在手握的横杆位置往上移了移, “有道理,那这样?手握的地方和上面承托的地方,其实可以是一根弯过来的竹子,这样更牢固。” 他在图上修改,将竖杆顶端延伸出一段弯曲的弧形,作为承托腋下的部分, 下面再加上一根横杆,既能稳固,又能作为手握的把手。 “这样好!” 晚秋赞同, “那下面呢?就是一根直杆杵地吗?会不会不稳?” 林清舟想了想,用树枝在底部画了个小小的分叉,像是两个脚, “要不底下做成这样?两个小脚,稍微分开些,站得更稳,也不容易在泥地上陷得太深, 或者,直接做成平的底板?” 晚秋盯着图,又回想家里那些竹编物件, “做成平的底板可能太重了,而且走路时候抬起来不方便,还是两个小脚好。” “行,那就两个脚。” 林清舟敲定了设计,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点那两个小分叉, “关键是竹子,得选粗细合适,韧性好,笔直的,太粗笨重,太细又怕撑不住。” 晚秋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图样,心里琢磨着家里的存货, “家里的竹子,多是大哥劈篾剩下的,要么太粗,要么弯弯曲曲的,做这个不合适, 得去找那种....比拇指粗不了太多,但竹节长,长得直的细竹子。” “是得现去砍。” 林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知道后山有一小片野竹林,那里面的竹子多半是细竹子,粗细正合适,也不像田边那些被人踩来踩去长得歪。” “我也知道那片,我一会儿就去。” “我跟你一起。” 晚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呢,细竹子不沉,我一个人就能扛回来,三哥你伤还没好,还是在家休息。” 晚秋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想上山走走,透透气,在屋里闷了几天,都快忘了山风是什么味道了。” 林清舟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她是真想出去活动活动,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小心点,别走太深。” “嗯!” 晚秋用力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两人商量妥当,便从后院回到了前院。 林清河还站在竹架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就见晚秋正从屋檐下的农具里,熟练地找出一柄刃口磨得锋利的柴刀,拎在了手里。 “晚秋?” 林清河有些惊讶, “你这是要出去?” “嗯!” 晚秋冲他笑了笑,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朗, “去后山竹林砍几根细竹子,很快就回来。” “砍竹子?” 林清河更不解了,家里不是有大哥劈好的竹料吗? 这时,正在井边清洗手上泥污的林清山也听到了,直起身道, “妹子,砍竹子我去就行了!” 晚秋连忙摆手, “大哥,不用不用!就要几根特别细的,我自己去就行,轻巧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还把柴刀在空中虚挥了两下,以示自己很有力气。 林清山被她逗笑了,但还是不放心,转头看向旁边的三弟林清舟, 意思是你怎么不拦着,也不跟着去? 林清舟已经找了个板凳坐下,顺手拿起一根半成品的竹条继续打磨毛刺,接收到大哥询问的目光,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 “大哥,让她去吧,就在后山边上,不远的,晚秋心里有数。” 林清山见三弟都这么说了,爹娘又没在跟前反对,便也不再坚持,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 “那你自己小心点啊,别往深里去,看着点脚下,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大哥!” 晚秋清脆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院门, 正要跨出门槛,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了还扶着竹架,静静望向她的林清河身上。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边缘。 只见晚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清脆又明亮, “清河,我出去咯!” 第238章 夫妻同心 林清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撞了一下, 心口那点因她忽然要出门而产生的不舍,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冲散。 他脸上也漾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柔和地回应, “嗯,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知道啦!” 晚秋又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这才转过身,脚步轻快又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 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的土路拐角,只有她哼着不成调小曲儿的隐约声音,随着春风飘回来些许。 林清河的视线却还胶着在空荡荡的院门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在自己扶着竹架的手上。 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竹子的温凉与坚实。 林清河心里明白,晚秋这一去,定然是为了他。 晚秋刚刚跟三哥在后院商讨了半晌,前院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些,林清河知道晚秋这是又要给他琢磨新东西了。 这份心意,让他胸口发胀,也让他更坚定了要快点好起来的决心。 林清河跟自己的双腿较劲,快了,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快了.... 堂屋门口,周桂香和张春燕婆媳俩将这小两口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瞧在了眼里。 周桂香手里还拿着一个竹匾底子,张春燕则扶着门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漾起了笑意。 周桂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慈爱, “真好,晚秋对清河是真上心。” 张春燕也抿嘴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这夫妻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同心,互相心里装着另一个,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越过越有盼头, 我看晚秋和清河,就是这个理儿,清河这身子眼见着好了,晚秋又这么灵巧能干,以后这小两口的日子,错不了。”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婆媳俩的对话声音虽低,但院子里安静,林清河又站得离堂屋不远,那夫妻同心的话语,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脸颊刚刚才因晚秋的笑容和嘱咐而消退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耳根后面都染上了绯色。 他只觉得脸上热得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扶着竹架的手都微微有些出汗。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那几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搅得他心绪不宁。 另一边,坐在板凳上打磨竹条的林清舟,自然也听到了母亲和大嫂的对话。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嘴角也跟着家人的气氛微微上扬。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并无太多波澜,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过于安静了些,静的一片漆黑。 林清舟很快便将这丝微妙的情绪抛之脑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竹条上。 - 目送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又听着母亲和大嫂那些带着暖意的调侃, 林清河只觉得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都有些过于灼热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发热的脸颊和乱跳的心口移开,重新专注于脚下的土地和手中竹架的支撑。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将扶在横杆上的双手抬起了一寸。 身体立刻有了微小的晃动感,但他咬紧牙关,腿部肌肉绷紧,核心收紧,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息,两息....他稳住了! 虽然整个身子还在竹架里,但双手悬空的感觉,总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又将双手轻轻放回原处,生怕动作大了破坏了这难得的平衡。 就这么一点点地,他重复着抬起,放下的动作,虽然每次都只能维持短短几瞬, 且身体会不自觉地摇晃,但这已经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进步了。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但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那是希望赋予的力量。 与此同时,拎着柴刀的晚秋,已经到了后山的范围。 雨后的山村,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田野里隐隐传来的,麦苗返青的勃勃生机。 路边的野草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晚秋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连肺腑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连日在屋中劳作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村后不远处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算不上多高,但林木葱郁。 晚秋要找的那片野竹林,就在靠近山脚的一处向阳坡上,离村子不算太远,平时村里人也常去那里砍些细竹做篱笆。 她熟门熟路地沿着被踩出的小径向上走,脚下是松软的,带着潮气的落叶和泥土。 林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这一片生长的确实都是细竹子,大多也就比手指要粗上几圈, 竹子就是硬草,若无人长期砍伐,很快就能长得极为茂盛,这里亦是如此, 一根根笔直向上,竹节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正是晚秋要找的那种。 晚秋放下柴刀,先绕着竹林边缘走了半圈,仔细挑选。 她要找的是竹龄适中,既不过嫩也不过老,且笔直无疤的竹子。 很快,她就相中了几根。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并不乏力的手臂,抡起柴刀,对准一根竹子的根部,用力砍了下去。 “笃、笃、笃....” 清脆的砍伐声在林间回荡。 竹子并不粗,没几下就被砍出了一道深口子。 晚秋换了角度,又砍了几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根竹子便朝着她预留好的方向缓缓倒下。 晚秋手脚麻利地将竹子拖到空地,剔去多余的枝叶,只留下光溜溜的竹竿。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砍下了另外七八根符合要求的。 一捆细竹并排放在地上,每根都有一人多高,青翠欲滴。 晚秋掂了掂,确实不重,她一个人完全能扛回去。 第239章 早已定了亲 晚秋今日的心情确实非常的美妙。 不仅仅是因为天空放晴,更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合适的材料而欢喜。 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心里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今日已经是正月二十九了,再有几日,便是清河的生辰了。 晚秋一直记着这个日子。 她一直想给清河准备一份生辰礼。 可琢磨了许久,都没什么好主意。 晚秋自己并无银钱,能送的出手的也就是一身的手艺。 可家里吃穿用度娘都照应着,真要说的话,并不缺什么东西。 晚秋之前都想着,要不给清河编一个书简笔筒,放在案头,也算一个小心意。 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再加上家里活计一件接着一件,三哥还接了订单回来,整日竹编编个不停.... 日子流水般过去,眼看清河的生辰一天天近了,她却还没想好送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而今日,这个给清河设计胁窝架子的念头,简直就是天赐的灵感! 还有什么生辰礼,比这更合适,更用心呢? 想到这里,晚秋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晚秋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根竹竿,确保没有裂痕或虫眼,想象着它们被精心打磨,弯制成型后的样子。 一定要做得结实又轻便,手握的地方要打磨得光滑温润,承托的地方要贴合舒适.... 回去后,就和三哥一起,好好琢磨,尽快做出来! “定要赶在清河生辰前做好!”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比林间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晚秋扛着细竹,带着满心的雀跃和期盼,走在回家的山路上。 - 而另一边,杏花村的里正周秉坤,也趁着雨后天晴,迫不及待地套上了自家的牛车,朝着青浦县的方向驶去。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他的计划和满腔的愤懑都困在了家中。 女儿周瑞兰的事日夜灼烫着他的心。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徐文轩和徐家的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牛车轱辘碾过尚未干透的官道,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周秉坤面色沉郁,心中却早已盘算了无数遍。 直接去徐记布庄质问? 那是下下策,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托衙门里的熟人打听? 这等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进了县城,他没有直奔东街的徐记布庄,而是将牛车停在了离布庄有些距离, 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的一个街口。 他寻了间看起来干净,客人多是本地闲汉或过往商贩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看似随意地坐了下来。 周秉坤并不急于开口,先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听着旁边几桌客人天南地北地闲聊, 从今年的粮价说到哪家铺子进了新货,从衙门最近抓了哪个毛贼说到谁家又添了丁。 直到茶摊老板闲下来,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旁边的空桌时, 周秉坤才不经意地抬起头,搭了句话, “老板,生意不错啊,这青浦县看着比我们乡下热闹多了。” 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闻言笑道, “老哥是外乡来的?咱青浦县虽说不是府城,但也算交通便利,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自然就热闹些。” “是啊,头一回来。” 周秉坤点点头,装出几分乡下人进城的好奇模样, “想给我家小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营生,听说东街那边铺子多,生意也好做?” “东街啊,那确实是咱们县里商铺最集中的地方了。” 老板擦完桌子,顺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歇口气, “绸缎庄、布庄、杂货铺、酒楼....都有,老哥想给你家小子看什么营生?” “还没想好,就是想先打听打听,看看行情。” 周秉坤啜了口茶,接着问道, “我听说东街有家徐记布庄,生意做得挺大?不知东家为人如何?若是能进去当个学徒什么的,也算条出路。” “徐记布庄啊?” 茶摊老板果然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和艳羡, “那可是咱们县里数得着的老字号布庄了,徐老爷很是会做生意,他家铺子里的伙计,待遇都比别家好些。” “哦?那倒是好人家。” 周秉坤附和着,露出一副市侩的表情, “这样的大户,家里公子小姐的,想必也很出息吧?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若是能结个善缘....” 他故意留了半句,显得像个有点攀附心思,又不太敢明说的乡下土财主。 茶摊老板一看,还自以为看透了周秉坤的谋算, 果然没起疑,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老哥,这善缘你怕是结不上咯~徐老爷家啊,最近还真有桩喜事! 他家二少爷徐文轩,年前就跟河湾镇的周老爷家定了亲啦! 周老爷家也是做布庄生意的,跟徐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听说聘礼下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里满是“你懂得”的神情, “婚期就定在今年开春后,估摸着没多久了,这时候想结亲,晚咯!” 周秉坤握着粗糙茶碗的手猛地一紧,但面上却丝毫未露, 反而适时地露出了几分遗憾和羡慕,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果然是高门大户,姻缘也早定下了。” “那是自然!” 茶摊老板见他知道,谈兴更浓, “周老爷在河湾镇那也是头面人物,家里就一个独女,听说生得标致,又知书达理,这门亲事,可是羡煞旁人呢!” “诶,你是从哪儿来的?知道河湾镇吗?” 周秉坤当然知道了,从杏花村前往青浦县还要经过河湾镇呢, 镇上的周老爷,算起来跟他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后面茶摊老板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周秉坤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怒火却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果然!徐文轩这个畜生! 他早已与河湾镇的周家小姐定了亲! 却还来招惹他的女儿,让瑞兰怀了身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欺骗和玩弄,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和陷害! 徐文轩根本没打算给瑞兰任何名分! 周秉坤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和砸碎茶碗的冲动,匆匆付了茶钱, 谢过了还在兀自感慨的茶摊老板,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茶摊。 回到牛车上,他独自一人坐在车辕边,望着县城熙熙攘攘的街道,目眦欲裂。 徐文轩,徐家..... 第240章 我不要老实汉子 周秉坤坐在牛车上,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狠狠一甩鞭子,老牛吃痛,拉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奔跑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只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今日格外漫长,也格外颠簸, 像是要将他连人带车一起颠散架,将他那颗被愤怒和耻辱塞满的心也颠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周秉坤几乎是滚下牛车的,脚步踉跄地冲进院子。 陈氏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迎出来,看到丈夫这副失魂落魄,面色铁青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当家的,你回来了?打听到....” 她的话问到一半,就被周秉坤那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色堵了回去。 东厢房里,周瑞兰正半靠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 陈氏到底心疼女儿,偷偷按着林茂源开的方子抓来熬的。 周瑞兰见到父亲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药碗,挣扎着要坐直。 “爹!你回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明显的得意, “你去打听了是不是?我就说嘛,文轩哥哥他们家是正经人家,家风清正,在青浦县素来有好名声的! 他跟我说过,他家老爷子最重信义,最讲规矩,绝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人家! 等他跟家里说清楚了,一定会风风光光来接我的!” 周瑞兰越说越激动,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大红嫁衣、被徐文轩八抬大轿娶进县城的景象。 陈氏在一旁听得心酸又无奈,只能呐呐地附和着, “是,是,你爹去打听了....” 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哪个家风清正的好人家公子,会做出这等让未出阁姑娘怀孕的腌臜事? 女儿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姓徐的花言巧语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周秉坤看着女儿那副犹自沉浸在美梦中的天真愚蠢模样,胸中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几步冲到炕前,双目赤红, “家风清正?我呸!”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得周瑞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的苍白。 陈氏也吓得往后一缩。 周秉坤死死盯着女儿,一字一句, “我打听清楚了!徐文轩那个畜生,早在去年,就与周老爷家的独女定了亲! 聘礼下了足足二百两,婚期就定在今年五月! 他徐文轩,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娶你!他就是在玩弄你!” “不...不可能!你骗我!” 周瑞兰猛地尖叫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文轩哥哥不会骗我的!他说了他喜欢我,他说了要娶我的!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是那周家....是那周家逼他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他能有什么苦衷!” 周秉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的鼻子骂道,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执迷不悟!他若有半分真心,为何不敢早早告知家门? 为何要等到与人定亲之后还来招惹你?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必须马上打掉!” “不!我不打!这是文轩哥哥的孩子!” 周瑞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炕沿,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眼神疯狂偏执, “我要去找他!我要亲自去问他!他一定有苦衷的!我要去青浦县,我要去徐家问个明白!” “你去了能干什么?!” 周秉坤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送上门去让人羞辱吗? 你以为徐家那样的门户,会容得下你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子,带着一个不清不白的孩子上门? 他们只会按着你灌下堕胎药,再把你名声彻底搞臭,一脚踢出门! 到时候,你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而那徐文轩,照样可以迎娶他门当户对的周家小姐,继续做他的徐家二少爷! 吃亏的,万劫不复的,只有你!只有我们周家!” 陈氏早已泪流满面,扑到炕边抱住几近癫狂的女儿,哭着劝道, “兰儿啊!我的傻兰儿!你爹说得对!那姓徐的不是个东西啊!他若真有心,怎会如此糟践你? 听娘一句劝,这孩子....这孩子留不得啊! 你还年轻,养好身子,以后....以后爹娘再给你找个本分老实的汉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啊?”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老实汉子!我只要文轩哥哥!” 周瑞兰在母亲怀里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 “他说过要娶我的!他说过的!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逼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清楚!”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赴死的模样,周秉坤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恨意席卷全身。 周秉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和决绝。 “好,你既然执意要去找死,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踏出这个家门,你就不再是我周秉坤的女儿!” “拿笔墨来!现在就把断亲书写了,再给我出去丢人现眼!” 第241章 周秉坤找由头 周秉坤愤怒的咆哮声在东厢房内外回荡。 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外的周瑞东和李心惠,本就听得心惊肉跳,此刻更是吓得慌慌张张, 周瑞东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急声道, “爹!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啊!小妹只是一时糊涂,你消消气,好好说,怎么能写断亲书呢!” 李心惠也跟了进来,连声劝导, “爹,可不能断亲啊!” 周秉坤正在盛怒之上,见长子竟敢冲进来阻拦,更是火冒三丈, “滚出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她糊涂?我可不糊涂! 她这是要把我们周家的脸面,你们兄弟的前程都往粪坑里扔! 她要是敢出去,今天这断亲书,就必须写!” “爹....使不得啊....” 周瑞东还是劝着,小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了! 而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的周瑞兰,在听到“断亲书”三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先前的疯狂和偏执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冰凉和恐惧。 断绝父女关系? 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没有娘家,没有依靠,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在这世道简直寸步难行! 她只想着去找徐文轩问个清楚,幻想着或许还有转机,却从未想过会落到被家族抛弃的境地! 陈氏也慌了神,连忙扑过去抱住女儿,一边哭一边用力摇晃她, “兰儿!兰儿!你快认错!快跟你爹认错啊!说你不敢了,说你不去了!快说啊!” 她深知丈夫的脾气,若是真被逼到这一步,为了保全家族脸面,他是真能狠下心来的! 周瑞兰被母亲摇得发懵,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在脑子里像受惊的鱼群般疯狂冲撞。 孩子绝不能打掉! 这是她和文轩哥哥唯一的骨血,是她的希望,是她未来可能翻身的唯一筹码! 打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和文轩哥哥也彻底断了联系。 断亲书更是万万不能写! 失去了周家女儿的身份,她在这世上就是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 到时候别说去找徐文轩,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爹娘兄长再气,终究是血脉至亲,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先认错!先稳住爹! 只要不断亲,只要还留在家里,她就还有机会,还能想办法保住孩子,再去寻找转机。 想通了这一点,周瑞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泪水瞬间涌得更凶,配合着内心的恐惧和慌乱,演变成一场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的痛哭。 她挣脱母亲的怀抱,再次扑到周秉坤脚边,声音凄切颤抖,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什么都听爹的! 求求你,别赶我走,别不要我啊....我就只有这个家了啊....”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耸动,额发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看起来可怜又狼狈,与之前那个执拗疯狂的少女判若两人。 陈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抽,也跟着抹泪,连声帮腔, “当家的,你看,兰儿她知道错了,她知道怕了!你就再原谅她这一次吧!” 周秉坤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看着女儿这副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听着她那带着绝望恐惧的认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到底还是松了一松。 怒火虽然未消,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将女儿彻底推出去,确实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稍退。 “好,既然你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不再提断亲书,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这房门半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不会的!女儿再也不敢了!一定听爹的话!” 周瑞兰连忙保证,泪水涟涟地仰头望着父亲。 周秉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她。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屋内,声音低沉的传来, “我会去寻一副....温和些的落胎药,你....自己做好准备,养好身子,以后安分些!” 说完,周秉坤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东厢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被带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周瑞兰跪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未干,但眼中那种疯狂的偏执和恐惧,却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幽深的暗色。 她轻轻抬手,再次覆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红着眼睛答应,像是想明白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 她明白的是不能再明着忤逆父亲,明白要先保住周家女儿的身份。 至于那落胎药.... 周瑞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绝不! 她在心里无声地,斩钉截铁地重复。 绝不会打掉这个孩子! ..... 周秉坤出了东厢房,没有回房,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背着手,皱着眉头,一脸思索模样。 女儿肚子里的孽种必须尽快处理,迟则生变。 可这落胎药....找谁配呢? 找本村的王大夫? 不行。 王大夫嘴巴虽不算太碎,但这种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保他不会在酒桌上,闲谈时漏出一两句,到时候周家的脸面就真的一点不剩了。 找镇上的大夫? 一样有风险,且更容易引人注目,毕竟他周秉坤在这十里八乡,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附近几个村落,谁不认识他周里正呢? 思来想去,竟然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清水村的林茂源。 林茂源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此事的外人。 林茂源为人稳重,上次处理得很是妥帖,说了并无他事,应该是懂得分寸的。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一个杏花村的里正,放着本村的大夫不用,去请邻村的大夫,这本身就会惹人猜疑。 无缘无故的,怎么说? 周秉坤眉头紧锁,在院子里踱步。 不能拖,必须尽快。 既要拿到药,又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忽然,周秉坤脚步一顿,想起了前几日清水村林清舟遇劫,擒获逃犯那件事。 县太爷夸赞了清水村和杏花村的人“民风淳朴,勇于抗暴”,还可能下发嘉奖文书.... 对!就是这个! 周秉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日一早,他就再去一趟县衙! 主动问问嘉奖文书的事情,无论县太爷作何答复,他都有了光明正大前往清水村的理由。 到了林家,再私下找林茂源配药,也就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了。 想通了这一层,周秉坤心中稍定,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恨和焦躁,也暂时找到了一个出口。 一切,等明日从县衙和清水村回来之后就会结束了。 - 与此同时,清水村林家小院却是一派温馨忙碌的景象。 晚秋扛着一小捆细竹竿,走进院子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清舟远远的就看到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竹条,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竹子, “回来了,怎的砍了这么多?” 他掂了掂分量,比预想的要多。 晚秋抹了把额头的汗,应道, “我怕一次做不好,万一哪里不合适,多备些材料,总归没错的,反正也不重。” “嗯,你想得周到。” 林清舟点点头,将竹子放到屋檐下阴凉通风处放好。 放下竹子,晚秋先快步走向南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就见林清河已经回到了炕上,背后靠着被子,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正拿着一根竹篾,尝试着编织一个更复杂些的小篮子轮廓。 周桂香和张春燕也在一旁做着自己的活计,屋里弥漫着竹篾的清香和安详的气氛。 看到晚秋进来,林清河抬起头,清秀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晚秋走到炕边,就那么直勾勾,笑眯眯地看着林清河,一副我有好事的模样。 林清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连忙移开视线,指了指外面, “灶房里,娘给你温着热水,快去喝一口。” “知道啦!” 晚秋应了,又冲他眨了眨眼,这才转身出了南房。 喝了温水,稍稍歇了口气,晚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林清舟,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她把砍回来的细竹竿摊开,挑出两根最笔直,竹节最均匀的,和林清舟一起,用柴刀和锯子,按照下午在泥地上画的图样,开始进行初步的处理。 “这根做左边,这根做右边,长度要比清河的身量略矮一些,让他手臂能自然弯曲扶着....” 晚秋一边比划,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 “顶端这里,需要用火烤软了再弯,弧度要贴合,不能硌着。” 林清舟补充道,手里拿着柴刀,小心地削去竹子上的细小枝节。 “下面的小脚,就用竹节处削平,稳当又耐磨....” 兄妹俩蹲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低声讨论着,手里的工具不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秋专注兴奋,林清舟沉稳细致。 南房的窗户开着,林清河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压低的讨论声和工具声。 他手里编着竹篮,心思却有些飘远,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242章 你非要问 正月二十九日,傍晚。 “娃儿们!吃饭咯~~!” 周桂香中气十足又带着暖意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打破了院中兄妹俩的专注讨论。 “来了!” 晚秋应道,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竿。 林清舟也停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起身往南房走去。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杂粮粥,一大盆清炒的冬储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着白日的琐事,屋子里充满了轻松的谈笑声。 饭后,收拾停当,各自回屋歇息。 南房里,晚秋照顾林清河洗漱躺下后,自己却没什么睡意,闭着眼脑海里继续琢磨着那胁窝架子的细节。 正屋里,林茂源洗漱后躺在炕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下的旧褥子被他弄得窸窣作响。 躺在他旁边的周桂香本来都快睡着了,被他这么一折腾,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他一下, “身上有虼蚤啊?翻过去翻过来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林茂源动作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桂香被他这唉声叹气的样子弄得心烦,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老了老了不会说话了是不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在这儿翻腾个什么劲儿!” 林茂源被拍得闷哼一声,终于又翻过身来,面对着老妻,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快说!不然今晚这觉是没法睡了!” 周桂香坐起身,瞪着他。 林茂源又纠结了片刻,终于一横心。 这事儿憋在他心里一天了,憋的他难受。 虽说这事不好往外说,但周桂香是他几十年的老妻了,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不是外人。 “那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林茂源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 “晓得了晓得了,你快说吧,神神秘秘的。” 周桂香催促道。 林茂源这才把今日在杏花村里正家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周桂香起初只是随意听着,结果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手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爷啊....” 周桂香听完,半晌才喃喃出声, “这....叫什么事啊,里正家....怎么会出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 林茂源重重叹了口气, “我当时那把脉,真是把的我肠子悔都青了。” “清山,清舟他们....知道不?” 周桂香紧张地问。 林茂源摇头, “当时只有我在里面看着,出来也没跟他们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舟那孩子机灵,可能猜到了几分,但也没问。” “你就不该跟我说这事!” 周桂香嗔怪道,可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 “这下好了,我也睡不着了,周里正那样要脸面的人家,摊上这事儿...” “你非要问的。” 林茂源无奈。 夫妻俩一时都沉默了,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香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周里正会来找你,他肯定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事。” 林茂源在黑暗中也叹了口气, “哎....我也觉得是,那孩子....要不得...他多半会来找我配药。” 提到配药两个字,周桂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时候的人,对子嗣看得极重,认为堕胎是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情。 正经的大夫,轻易都不会去配这种药,就算配,也是慎之又慎,且多半会遭人非议。 “作孽啊....” 周桂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和惆怅, “那姑娘也是....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里正那边....哎....当家的,你真要配啊?” 林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桂香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又疲惫的声音响起, “若是他真找上门,以里正的身份,私下相求...我能怎么办?不配?只怕更麻烦, 配了....唉,但愿那姑娘能少受些罪,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吧。” 这话说得无奈又苍凉。 周桂香知道丈夫的为难,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老两口揣着心事,辗转难眠。 - 正月三十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杏花村周秉坤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周秉坤套好了自家那辆半旧的牛车,车上只铺了些干草,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穿戴得比平日略为齐整,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挡风的毡帽。 脸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毫无睡意,沉静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他确实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推敲着计划。 天不亮就出发,一是为了赶时间,二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临行前,他对送到门口的周瑞东低声吩咐, “看好家,看好你妹妹,别让她出任何岔子,等我回来。” “爹,你放心。” 周瑞东点头应下,脸上也带着忧色。 周秉坤不再多言,坐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老牛迈开步子, 牛车缓缓驶出杏花村,朝着青浦县的方向行去。 第243章 周秉坤的目的 卯时初, 青浦县衙门外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中。 两盏气死风灯在门檐下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门前石狮子的轮廓有些模糊。 值守的衙役抱着水火棍,缩着脖子靠在门边打盹。 周秉坤将牛车停在离衙门稍远的一个僻静角落,拴好老牛,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着县衙侧面的小门走去, 那是书吏、差役日常进出的通道,也是像他这样“有点事但不算正式告状或紧急公务”的人通常会走的地方。 他并没有直接去敲那扇小门,而是先拐进了衙门斜对面一家刚卸下门板、正在生火准备早点的豆浆铺子。 要了一碗热豆浆,慢慢喝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衙门口的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面上也有了零星的行人。 周秉坤看到县衙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皂隶服色、四十来岁的汉子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是县衙户房里一个姓王的书办,专管附近几个乡的田赋杂事,周秉坤因公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脸熟。 周秉坤立刻放下碗,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王书办,早啊!” 王书办揉了揉眼睛,认出是杏花村的周里正,有些诧异, “哟,周里正?这一大早的,有事?” “是有点小事想禀报。” 周秉坤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就是前几日,我们村跟清水村一起,不是帮着逮了个邻县流窜过来的贼人嘛, 县尊大人夸奖咱们民风淳朴,勇于抗暴,可能还有嘉奖文书, 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也不知道文书下来没有,或是县尊大人还有什么别的训示没有?想着得赶紧来问问。” 周秉坤说得合情合理,言语拘谨,也是底下人办事该有的态度。 王书办听了,脸色缓和了些。 这事他也有耳闻,确实不算坏事。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沉吟道, “这个嘛....嘉奖文书估计没那么快,吏房那边起草、用印、下发都需要时日, 不过县尊大人既然开了金口,那定然是记着的,周里正有心了,这一大早就跑来。” “应该的,应该的。” 周秉坤连忙道,趁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进王书办手里,触手微沉,是几十文钱, “一点心意,给书办您买碗茶喝,润润喉,您看....方不方便,帮我递个话? 要是县尊大人得空,哪怕听我回禀两句,我也好回去跟村民们有个交代,大家干活也更有劲头不是? 要是大人不得空,您给我个准信,我也就安心了。” 王书办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脸上露出笑容。 这周里正是个懂事的。 他想了想,道, “你在这儿等等,我进去看看,今儿个县尊好像要升堂问个案,不过时辰还早, 我看看哪位师爷在,不然跟二老爷禀报一声也行,总得让你这趟不白跑。” “哎!多谢王书办!有劳有劳!” 周秉坤连声道谢,心中一定。 只要能见到个有分量的人,把汇报这个流程走完,他的目的就达成了大半。 王书办转身又进了侧门。 周秉坤回到豆浆铺子门口,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王书办出来了,对他招招手。 周秉坤连忙过去。 “周里正,你运气不错。” 王书办低声道, “典史大人这会儿刚来,正在值房里用早点, 我跟他说了,他说你既然来了,又是为着褒奖的事儿,就见一见, 你跟我来,记住,长话短说,典史大人忙得很。” “是是是,一定一定!” 周秉坤心中暗喜。 典史是知县的佐贰官,正八品,分管缉捕、监狱等事,正是管辖擒贼这类事务的顶头上司之一,见他比见知县也不差多少了,而且更好说话。 他跟着王书办,从侧门进了县衙。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狭窄的廊道,来到一间不大的值房外。 王书办让他在门口稍候,自己进去通禀。 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地走进值房。 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坐在案后,正在喝茶,正是本县典史赵大人。 “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叩见典史大人!” 周秉坤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 赵典史声音平淡,放下茶碗, “王书办说,你是为前几日协助擒贼之事而来?” “回大人,正是。” 周秉坤站起身,依旧微微躬身, 言辞清晰地将那日李德正如何路过援手、林清舟如何抗暴、两村如何合力将歹人押送县衙的过程简要复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在县尊大人的教化下,百姓如何知晓大义、勇于作为, 最后道, “那日我带回县尊大人的褒奖,村民们都感念万分,备受鼓舞, 小人今日特来,一是想问问嘉奖文书是否已有眉目, 二也是想当面聆听大人训示,回去后好将县尊大人和各位大人的恩德宣扬于民, 让我等多知法纪,多行善举。” 周秉坤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功,又拍了马屁,还把来意说得冠冕堂皇。 赵典史听了,微微颔首。 这事他自然知道,知县确实提过一嘴,要酌情褒奖。 这周里正倒是会办事,知道主动来汇报。 “嗯,你们此事办得不错,县尊大人已然知晓。” 赵典史缓缓道, “嘉奖文书已在拟定,不日当会下发至各乡, 你回去后,当好生安抚那受伤的村民,继续宣扬教化,维护地方安宁, 县尊大人仁德,治下百姓方能如此义勇。” “是!谨遵大人教诲!县尊大人仁德如海,赵大人勤勉为民,小人等感激不尽!” 周秉坤连忙应道,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赵典史见他识趣,便又勉励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周秉坤知趣地告退出来,在王书办的陪同下出了县衙侧门。 直到走出老远,确定周围无人注意,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目的达到了! 周秉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不再耽搁,周秉坤快步走向停牛车的地方,解下缰绳,坐上牛车。 这一次,牛车行进的方向,赫然是朝着清水村。 第244章 天寒地冻? 周秉坤赶着牛车,一路不停,直奔清水村。 老牛似乎也知晓主人心事,走得比往日快些,午时刚过,便进了清水村的地界。 他没有先去林家,而是径直将车赶到了村长李德正家的院门外。 “吁....” 勒住牛车,周秉坤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襟,这才抬手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李德正的大儿子李大山,见到周秉坤,连忙躬身问好, “周里正,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大山啊,你爹在家吧?” 周秉坤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在的在的,正吃饭呢,您里面请。” 李大山侧身让开。 李德正听到动静,已经端着饭碗从堂屋走了出来,一见是周秉坤,也有些意外,放下碗筷迎上来, “里正大人?这大中午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吃饭没?要不一起凑合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在县里垫了点。” 周秉坤摆摆手,跟着李德正进了堂屋坐下。 李德正的妻子沈雁端上热茶,便带着儿媳刘秀云避开了,留两个男人说话。 “德正,我刚从县衙回来。” 周秉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 李德正神色一凛, “是为前几日擒贼那事?” “正是。” 周秉坤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今早特意去了趟衙门,正好见到了典史赵大人,将咱们两村合力擒贼的经过又详细禀报了一番,也转达了村民对县尊大人褒奖的感念。” “哦?赵大人怎么说?” 李德正关心道。 “赵大人说了,嘉奖文书已在拟定,不日就会下发到乡里,县尊大人对我们这种知法纪、行善举的民风很是嘉许,勉励我们继续维护地方安宁。” 周秉坤将赵典史的话稍加润色,说得冠冕堂皇, “我这一回来,想着这事是咱们两村一起办的,怎么也得先来跟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底,回头文书下来,也好跟村民们说道说道。” 李德正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这是好事啊!有劳里正大人辛苦跑这一趟了!这下大家伙心里更踏实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林三郎,县衙那边没再问别的吧?” “没有,赵大人只夸了义勇,其他一概未提,此事算是彻底了了,让林家放宽心。” 周秉坤语气肯定。 “那就好,那就好!” 李德正连连点头,他琢磨着,周秉坤特意跑这一趟告知,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有所表示, “里正大人,你为这事专程跑县里又过来,实在辛苦了,晚上别走了,就在我家,让我家老婆子弄两个菜,咱们喝两盅?” “不了不了,” 周秉坤连忙摆手,顺势站起了身, “我一会儿还得去林家一趟。” “去林家?” 李德正一愣。 “是啊,” 周秉坤语气自然, “既然来了村里,顺道过去说一声,也把县衙的意思带到,看看林三郎的伤怎么样了,让他们安心。” 李德正不疑有他,点头道, “也是应该的,那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周秉坤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 “不必了,我赶着牛车,顺路过去交代一句就走了,你看你这饭还没吃完呢,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就别跟着我跑来跑去了。” 李德正顺着目光看了眼外面,院子里的积雪早已化尽,墙角甚至冒出几星嫩绿草芽,哪来的天寒地冻?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见周秉坤语气随意,便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客气。 “行吧,里正大人你慢走。” 李德正不再坚持。 “成,那我先走了。” 周秉坤说着,便拱手告辞,快步出了院子,套上牛车,径直朝着林家的方向去了。 第245章 一劳永逸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林清山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尚未回来。 其他人则各司其职。 林茂源正在堂屋里,给同村一个咳嗽了许久的老汉把脉。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正屋门口坐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编着竹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外。 林清舟也坐在院里修竹篾,晚秋和清河则在南房里,关着门,一个编定制竹编,一个做康复训练。 村里藏不住什么事,林家卖竹编的事情渐渐在村里传开了,早有闲人去好好打听过,一个竹编不过八文十文,编一个就要耗上大半天。 虽比别人家多了个营生,但来来往往看在眼里,砍竹劈蔑,挣的都是辛苦钱,加上林家风评一向不错,慢慢的也就没那么眼红嫉妒了。 有那眼红作怪的时间,不如也砍些竹子回来,琢磨琢磨。 当然,晚秋做定制竹编的事情,还是保密的,毕竟一般庄户人家,也想不到一个竹包就能卖上百文,比肉还值钱。 一切都平静有序, 直到周桂香再一次抬眼时,远远看到村道尽头,一辆熟悉的牛车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驶来。 牛车上坐着的人,正是杏花村里正周秉坤。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蔑片都插歪了, 这么快就来了?! 她连忙起身朝堂屋那边快走几步,压低声音对里面的林茂源道, “他爹,杏花村的周里正来了,赶着牛车,快到门口了。” 林茂源正在写方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对老汉温言道, “老叔,你这咳嗽是积年的寒痰,我开个方子,你先吃三副看看,记得避风。” 笔下加快,迅速写完药方。 刚放下笔,院门外就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和周秉坤的招呼声, “林大夫在家吗?” 林茂源定了定神,对周桂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稳住, 自己则拍了拍衣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迎了出去。 “里正大人!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林茂源拱手笑道,又对闻声从南房探头的晚秋道, “晚秋,烧点热水泡茶吧。” 周秉坤将牛车拴在院外的树旁,走进院子,脸上也堆起笑容, “林大夫,叨扰了,正好路过,想着过来看看清舟恢复得如何了。” “里正太客气了,还亲自上门。” 林茂源将周秉坤往堂屋带, “清舟恢复得还好,您屋里坐,喝口热茶,老叔,你的方子开好了,按方抓药就行。” 那老汉也是个识趣的,接过方子,道了谢,又对周秉坤拘谨地行了礼,便揣好方子,咳嗽着离开了。 周桂香已麻利地收拾好堂屋的桌子,晚秋端来了两碗热茶。 周秉坤坐下,先问了林清舟的伤势,林清舟也过来谢了他的关心,双方客套了几句。 喝了口茶,周秉坤似是不经意地环顾了一下林家虽简朴但收拾得齐整的院落,叹了口气, “林大夫,你们这家,收拾得真是井井有条,一看就是和睦兴旺之家, 不像有些人家,看着光鲜,内里却尽是些说不出口的烦难事,让人操心啊。” 林茂源心中一凛,知道戏来了,面上却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 “里正大人掌管一村事务,操心是自然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是啊....” 周秉坤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语速稍缓, “对了,上回林大夫你说家中弱息是气血略虚,精心调养几日便好, 我这心里就琢磨着,有没有什么....更一劳永逸的法子?能把这病根彻底去了, 让她以后都能健健康康的,再不用受这份罪,也免得家里人日夜悬心。” 周秉坤抬起眼,目光恳切又隐含焦灼地看着林茂源,刻意模糊了言语, 但话里的意思,已然递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在一旁听着,手里攥着的抹布都捏紧了。 这话里话外,就是要落胎! 林茂源垂着眼睑,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斟酌药材配伍。 片刻,林茂源抬起头,迎着周秉坤的目光,缓缓道, “里正大人所虑极是,若是气血虚亏反复发作,缠绵不去,确实令人忧心, 总以温补之剂调养,虽可缓一时之急,但若滞涩之物不去,虚便难以真正补足,反可能郁而化热,生出他变, 有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求一劳永逸....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需用一味疏导之法,借药力将那积滞之物,缓缓导引而出, 此方需配伍精当,既要确保疏导得力,不留后患,又须佐以足够的固本培元之药, 护住经络,不至于疏导过猛而伤了根本, 如此,待滞涩尽去,气血自然能顺畅归经,再辅以一段时日的平和进补,便能恢复如常。 只是这方子...药材需选上品,炮制也需格外精心,且服药之人必须静养,不可再受风邪和情绪大动。” 周秉坤一句一句听着,眼中那抹急切终于得到些许抚平,立刻道, “药材务必用最好的!需要什么,林大夫你尽管说,这疏导...需要多久?何时能...见效?” “药材备齐,炮制得法,最快也得一两日。” 林茂源沉吟道, “服药后,依各人体质,快则半日,慢则一昼夜,当可见疏导之效, 期间需有细心妇人看顾,准备温热的红糖水、洁净的布草,并注意保暖,不可受凉, 待导引完毕,还需按后续的归元方调养至少半月。” 周秉坤心中计算着时间,后日....若能拿到药,大后日便可... 第246章 让三郎跑一趟 周秉坤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推拒的强势, 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只容林茂源一人听见, “林大夫,这药材...恐怕还得劳烦你这边一并帮忙抓来、配好, 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这几日也身子不爽利,村里镇上抓药人多眼杂, 我怕...怕她分心,也怕抓来的药材成色不一,耽误了正事, 你是行家,懂得挑选,炮制手法更是稳妥,交给你,我最是放心。” 说着,周秉坤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沉甸甸的,轻轻推到林茂源面前的桌面上。 小包并未完全敞开,但透过布的轮廓和推过来时轻微的“嗒”声,能看出里面是整块的银钱,不止是铜板。 “这里是抓药配药的钱,林大夫先收着,若是不够,你千万开口,我再补上。” 周秉坤说着,目光牢牢锁住林茂源的眼睛,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这不仅是药钱,更是封口费和辛苦费,你必须收下,我们才算真正达成默契,把这事彻底托付给你。 林茂源看着那小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周秉坤的意思。 让自己去抓药,一来是彻底杜绝消息从他周家这边走漏的可能, 二来也是将自己更深地绑在这件事上,拿了这超额的钱,便是利益相关,必须守口如瓶,尽心尽力。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里正大人,这...这如何使得?配药的费用,用不了这许多...” “林大夫,” 周秉坤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这病根去得干净利落,让丫头以后无病无灾,花多少钱都值! 这钱,你就收下吧,若有多余,就当是...请你多费心调配的酬劳了,我...我只信得过你。” 周秉坤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字说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茂源与周秉坤对视了几息,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拢入袖中。 布料入手,有点分量,怕是有足足一两银子,远超药费。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直无波, “里正大人既如此说,我便先收下了,药材我会亲自去镇上最好的药铺挑选,炮制也会格外仔细。” 林茂源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周秉坤,语气带着一丝商榷, “只是....这药配好之后,要如何送到你手中呢?是你亲自来取,或是我让人送去?” 周秉坤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话道, “这好说。后日午后,让你家三郎跑一趟杏花村,给我送来便是, 就说是上回我提过你们家那烟叶子味道好,让他再送些过来,顺便把药材一并捎来, 你家三郎是个稳妥孩子,让他送来,我放心。” 林茂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又皱了起来, “这...里正大人,清舟他....并不知晓此事内情。” 他本意是让周秉坤派个心腹来取,或者自己找个由头送去,没想到对方直接点明了要林清舟送, 这等于又把多一个人扯进了这个隐秘的圈子里,哪怕林清舟很可能已经知晓,但毕竟没抬到明面上啊。 “我知道他不知道。” 周秉坤语气笃定, “所以才让他送烟叶子嘛,药材和烟叶包在一处,外面看不出来,他只需送到我手上,我自然会妥善处理, 林大夫,你放心,清舟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这样安排,最是自然不过, 也省得旁人疑心我为何频频来你这里,亦或是你为何突然去我那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秉坤显然已经考虑周全,不容林茂源再推脱其他方案。 林茂源听着周秉坤连着夸了两句清舟,心中古怪万分。 沉默片刻,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缓缓点头, “也好...,就依里正大人所言,后日午后,我让清舟过去一趟。”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秉坤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棘手的环节都已安排妥当。 他再次端起茶碗,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林茂源全家将他送至院门外,看着他套上牛车,鞭子轻扬, 老牛迈步,牛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村道远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院门关上,周桂香立刻凑到林茂源身边, “他爹,这事....怎么还把清舟扯进来了?那药...真要让清舟去送?他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多问的。” 林茂源打断妻子的话,语气肯定, “清舟是个明白孩子,不会追根究底的。” 林茂源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总觉得周秉坤没安好心,但嘴上说的却是, “眼下要紧的,是这药怎么抓,怎么配,才能不露痕迹。” 他转身往堂屋走,周桂香紧跟其后。 进了屋,林茂源从袖中取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足一两的银锭子, “这钱拿着烫手啊,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把事办得滴水不漏。” “镇上那几个药铺的掌柜、伙计,大多认得你的笔迹,也常给咱们家抓药。” 周桂香担忧道, “你若一下子抓那么多活血化瘀、导滞下胎的药,就算分开抓,有心人拼凑起来,也能猜出个大概,万一传出去....” “所以不能按一张方子抓。” 林茂源走到书案边,重新铺开纸,磨墨, “我得把需要的药材拆开,混在别的方子里,需要红花、桃仁、归尾、牛膝.... 这些主药,可以分在两三张治疗妇人经闭腹痛,跌打损伤的方子里去抓, 其他的益气补血,温经止痛的辅佐药材,就更平常了,掺在滋补方里就行。” 林茂源一边说,一边提笔疾书。 很快,桌上便出现了四五张不同的药方。 每张方子上都只有一部分真正需要的药材,混杂在其他常见药材之中,剂量也做了调整,看起来就是寻常病症的方子。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分头去不同的药铺抓这些药。” 林茂源放下笔,仔细检查着方子, “回来之后,我再按真正的方子,把药材一一拣选出来,重新配伍,炮制, 多出来的,用不上的药材,就留在家里药箱,以后总能用上, 这样,即便有人看见我抓药,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落胎方。” 周桂香听着丈夫缜密的安排,看着他眼底的不得已,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低声埋怨道, “这叫什么事儿....连带着咱们家也跟着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 林茂源看了妻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的理解, “别这么说,周里正他也是没办法,谁家摊上这样的事,都是天塌下来的祸事, 他身为里正,更要脸面,更要护着家族名声,女儿出了岔子,他心里只怕比谁都煎熬, 咱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应下了,就尽力把事情办妥,尽量别伤着那姑娘的根本, 也算积点阴德吧...” “只是苦了你,还要费这番周折。” 周桂香心疼道。 “无妨。” 林茂源摇摇头,将写好的几张方子小心收好,又把那银子交给周桂香, “你拿些铜板给我,再跟清舟说一声,后日下午去里正家送趟烟叶子。” “知道了。” 第247章 要烟叶子 周桂香从钱匣子里数出几百文铜钱,用布巾包好,递给林茂源,作为明日去镇上抓药的零散花费。 她定了定神,走出堂屋,见林清舟正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专注地修整着一根细长的竹篾。 “清舟啊,” 周桂香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常, “刚才周里正过来,坐了一会儿,提起说上回你爹给的烟叶子味道不错,问还有没有, 你爹说还有,拾掇拾掇,后日下午,你跑一趟杏花村,给里正大人送过去吧。” 周桂香说完,心里还有点打鼓,眼睛留意着儿子的神色。 林清舟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点点头, “知道了娘,后日下午我去。” 他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好奇的意思。 周桂香暗自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到时路上小心”,便转身朝南房走去。 南房里,晚秋和张春燕做各自的活计。 周桂香走进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拿起未完成的活计,也编了起来。 手指翻飞间,心绪也渐渐平复。 晚秋抬头看了一眼婆婆,见她神色无异,便又低下头去专心编篾。 晚秋敏锐,知晓可能有些事情发生,但家里人对她多有尊重,许多事情若是她不主动说,家人从不多问。 所以这次里正上门,娘不说,她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 倒是张春燕,快人快语,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娘,周里正今儿来,是不是县衙的嘉奖文书有信儿了?来给咱家送奖励的?” 周桂香手下不停,笑了笑, “哪有那么快,县衙办事总得有个章程,里正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清舟伤好的怎么样了,又跟你爹说了两句话。” “哦,这样啊。” 张春燕点点头,转念一想,又笑道, “我看啊,就是来要烟叶子的!我就说爹晒的那烟叶子,颜色金黄金黄的,闻着就有一股特别的香气,肯定是好东西! 要不是咱家没人抽,爹自己怕是都要变成老烟杆子喽!”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语气夸张又带着点小自豪。 周桂香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就你话多!快干活吧,这批竹编王掌柜那边还等着要呢。” “哎!” 张春燕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下编得更快了。 时间在竹篾的窸窣声和家人的闲话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上橘红的暖光。 村里人大抵这个时辰就不会再来看诊了,林茂源也收拾好了药箱,准备歇息。 周桂香起身去灶房准备晚饭。 晚秋则洗了手,走到坐在堂屋门口的林清舟身边,低声喊了一声, “三哥。” 林清舟抬头“嗯”了一声,然后放下手中的竹篾,两人走到了后院, 白日里,家里常有村民走动,或是来看病,或是来找林茂源说话,他们不便动手,怕被问起, 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总归怕触动林清河的心。 这事两人都没明说,但晚秋和林清舟之间,却有一种无需言传的默契。 所以白日里,两人只是各自干活,并不说架子的事。 “我按昨晚说的,找了这几根木料,长短,粗细都差不多,韧性也够。” 林清舟指着墙角几根剥了皮,打磨光滑的硬木棍, “关键是连接这里和这里的榫卯,还有底下这个撑地的头,既要结实承重,又不能硌着清河。” 晚秋蹲下身,仔细查看木料,用手比划着, “三哥你看,这里,支撑腋下的这块垫板,光用木头太硬,哪怕包上布,久了也难受, 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再弄细一点,外面裹上两层旧棉花,再用厚实的布缝裹起来,那样肯定很软和。”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着示意图。 林清舟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好,比单纯垫布强多了,还有底下,为了防滑,是不是可以刻上些纹路,还是裹上一层粗麻?” “这竹子下面是空的,怕是不好刻纹路,裹粗麻倒是个办法,但总觉得容易磨损脱落。” 晚秋沉吟着, “我想想...” 晚秋想着沈大富之前修家里木桶的时候,会用很韧的树皮,趁湿的时候紧紧缠在木头上,干了之后就绷得紧紧的,又防滑又耐磨。 “咱们可以试试找点合适的树皮,在上面裹紧,就能防滑了。” “山上有种老榆树的皮,韧性很足,剥下来处理一下,应该能用。” 林清舟立刻想到了材料来源, “明天我跟大哥去砍柴的时候找一找。” 两人就着越来越黯淡的天光,蹲在地上,认真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 林清舟动手能力强,对木料特性熟悉,晚秋心思细腻,总能从使用者的角度提出贴心的改良, 他们互相补充,不断推翻又重建想法,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康复辅助工具,却做得无比认真。 直到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喊“吃饭咯~”,两人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讨论了大半的架子雏形和木料小心收拢到角落,用草席盖好。 “明天再说。” “嗯。” 晚秋点头,去灶房帮着一起端饭菜去了。 第248章 寻常的一天 翌日,二月一日,清晨。 今年正月是小月,于是正月二十九一过,便是二月了。 鸡鸣三遍,天色微熹。 林家小院便已苏醒,各人开始忙碌。 林茂源早早起身,将那几张拆分开的药方仔细揣入怀中,对着周桂香低声道, “我今天去镇上,分几家药铺把药抓齐,晌午前尽量赶回来。” 周桂香点头叮嘱, “路上当心些。” 另一边,林清山已经准备好了砍柴的工具。 林清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哥,今天我跟你一起上山去。” “你去干嘛?你伤还没好,在家歇着吧。” “我上山找些老榆树的皮。” 林清山有些诧异, “要那玩意儿干啥?咱家没饭吃啦?” “嗯....有点用,想做个东西。” “成,那我也给你留意着。” 林清山也不多问,兄弟俩便扛起柴刀绳索,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清舟心里惦记着晚秋的话,今晚务必要把这胁窝架子做出来, 明天便是清河的生辰,这将是送给他的一份特别礼物。 时间紧迫。 林清河在南房里,已经开始慢慢活动手脚。 晚秋和张春燕收拾完灶台,也各自拿起竹编材料,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周桂香则先去喂鸡喂兔,洒扫庭院。 又是林家寻常的一天。 - 周秉坤这边,时间倒回到周秉坤天不亮就前往县衙的时候。 几乎是周秉坤前脚刚走,一间厢房的窗户,就被从里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正是一夜没睡的周瑞兰,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乎其微的天光,能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 周瑞兰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这个逃跑计划,在她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过了,青浦县太远,父母看管得紧,她很难跑那么远直接去找徐文轩。 但河湾镇不同,她知道大致方向,沿着大路走,过了清水村再往东,大约大半天脚程就能到。 河湾镇周家,那是文轩哥哥未来的岳家,那个即将抢走她幸福的周小姐就在那里。 只要找到周家,见到那位周小姐....一切就都有转机! 周瑞兰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和哥嫂住的厢房都静悄悄的。 母亲陈氏昨夜守她到很晚,此刻想必也在沉睡。 周瑞兰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猫一样溜出房门。 她没有立刻奔向院门,而是先拐进了灶房。 昨晚,她借着帮母亲收拾碗筷的机会,偷偷藏起了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用一块旧手帕包好,迅速将其揣入怀中。 接着,周瑞兰闪身进了正房父母居住的外间。 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光线,摸索到母亲平日放针线杂物的小抽屉前。 她知道,母亲习惯把一些零散的铜钱和应急的小银角子用布包着,塞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不敢发出太大响声,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布裹着的小包。 就是它! 周瑞兰几乎要喜极而泣,她一把抓起小包,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有几百文钱,或许还有一小块碎银。 这足够她雇个驴车,路上花用了。 她没有时间细数,迅速将钱袋塞进怀里,与干粮贴在一起。 然后周瑞兰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精心包裹的物件, 里面是徐文轩送她的那支细银簪,还有两封她几乎能背下来的,字迹并不如何漂亮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信笺。 这是她的证据,也是她的念想。 最后,周瑞兰走到窗边,再次确认院子里无人。 黎明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但胸腔里那股破釜沉舟的热气却支撑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犹豫,轻轻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然后,她快步走到院门边,轻轻抽开门栓。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瑞兰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僵在原地,侧耳倾听。 正房和西厢房依旧没有动静。 她不敢再耽搁,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尚且朦胧的村道。 她没有选择通往村口的大路,而是拐进了屋后的小巷,打算从村后绕出去,避开可能早起的人家。 冰冷的晨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却觉得无比畅快,她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至于为什么去找周小姐,周瑞兰也想的很清楚。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那位周小姐和她一样,对婚事并不情愿,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果自己找上门,哭诉自己和徐文轩早已两情相悦,甚至有了骨肉.... 哪个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能忍受这种羞辱?必定会大闹起来,这桩婚事很可能就黄了! 到时候,徐家为了遮丑,说不定反而会考虑纳她进门,毕竟她肚子里是徐家的种! 文轩哥哥也会看到我的深情! 次一等的情况,便是周小姐和徐文轩感情甚笃.... 不,不会的,文轩哥哥说过只喜欢她! 但万一呢?万一他们真有感情.... 那她就去求!跪下来求那位周小姐!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给肚子里的孩子一条活路! 听说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府上,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只要周小姐点头,让她进府做个姨娘,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就有了依靠。 徐文轩念及旧情和子嗣,也不会太亏待她。 总好过现在被逼着打掉孩子,随便嫁个乡下汉子! 第249章 包车去河湾镇 周瑞兰沿着村后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跳如鼓,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和犬吠,村庄开始苏醒。 她必须尽快离开杏花村的范围! 当她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绕到村口大路附近时,终于看到一辆套好的驴车! 赶车的是邻村一个常跑附近村镇拉脚的老汉,人称老陈头,正裹着破棉袄,蹲在车辕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看样子是在等人凑够数发车。 周瑞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了过去。 “大叔...你这车,是往哪儿去的?” 周瑞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老陈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 “去镇上,河湾镇也路过,姑娘要坐车?” “去河湾镇!我去河湾镇!” 周瑞兰连忙道,又急切地补充, “大叔,你什么时候走?我...我着急。” 老陈头磕了磕烟袋锅, “不急,等再凑两个人,凑够三个就走,每人五文钱。” 他看了看天色, “估摸着还得等小半个时辰吧。” 小半个时辰?周瑞兰等不了! 每多等一刻,被发现的风险就大一分。 她咬了咬牙,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偷来的钱袋。 她不是傻姑娘,相反,作为里正家的女儿,她比一般乡下姑娘见识多一些,也更能明白一个年轻女子单独出远门的危险。 徒步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万一迷路怎么办?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钱,此刻就是安全,就是时间,就是她搏一把的资本! “大叔,” 周瑞兰的声音带着决绝, “我...我包车!我一个人走,现在就走!去河湾镇,多少钱?” 老陈头显然愣了一下,重新仔细看了看周瑞兰。 包车?这可不是乡下姑娘寻常的做派。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这比凑满三个人贵了不少,但也算是个公道价,没有因为周瑞兰明显着急而过分加价。 二十文! 周瑞兰心疼得抽了一下,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钱袋,飞快地数出二十个铜板, 递了过去, “给!大叔,我们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老陈头接过钱,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看周瑞兰焦急万分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成!姑娘上车吧,坐稳了。” 他不再多问,这年头,谁家没点难念的经? 这姑娘怕是家里出了急事。 周瑞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驴车,坐在简陋的车板上,紧紧抱住自己的包袱。 驴车“嘚嘚”地跑了起来,渐渐加速,将杏花村抛在了身后。 因着驴车上只有周瑞兰一个人,跑得比平时载客时快了不少。 清晨的道路上行人车马都少,一路颇为顺畅。 周瑞兰蜷缩在车上,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周小姐后要说的话,设想着各种可能。 令她惊喜的是,天色刚大亮不久,驴车便缓缓驶入了河湾镇的街口。 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比预想中节省了大半天时间! 周瑞兰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跳下驴车,站在河湾镇最宽阔整洁的一条街上。 天刚亮不久,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和开门的铺子,车马往来,喧闹声不绝于耳。 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 周家是河湾镇有名的布商,家业不小,肯定好打听。 她先是走到一个正在卸门板,准备开张的杂货铺前,铺子里的伙计看着年纪不大。 “这位小哥,请问...周老爷府上怎么走?” 周瑞兰尽量放柔声音,礼貌地问。 那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面生的乡下姑娘,随口道, “周老爷?哪个周老爷?镇上姓周的可不止一家。” 周瑞兰忙补充道, “就是...做布庄生意,家里有位小姐的周老爷。” 伙计“哦”了一声,指了指方向, “你说的是周记布庄的周老爷家啊,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看到最大的那家周记布庄铺面, 旁边那条巷子拐进去,走到头,看见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的就是了,好找得很。” “多谢小哥!” 周瑞兰道了谢,顺着伙计指的方向走去。 那小哥看着周瑞兰的背影摇摇头,又是一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乡下姑娘哦,也不知道这个又能坚持多久....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到一家气派的铺面,高悬的匾额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大字,铺面宽敞,里面隐约可见五光十色的布料。 铺子还没开门,但已有伙计在里头洒扫准备。 周瑞兰心跳加速,她知道找对地方了。 她拐进铺子旁边的巷子,巷子很宽,能容马车通过,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面前。 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两尊半人高的石墩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周宅的匾额, 大门紧闭,彰显着主家的规矩和地位。 旁边一扇供日常出入的角门半掩着,一个穿着干净灰布短褂,五十来岁的门房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打扫门前的台阶。 周瑞兰停住脚步,躲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树后,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直接上前吗?怎么说? 她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又摸了摸怀里那硬硬的红布包。 不行,不能就这么贸然冲上去。 万一那门房狗眼看人低,直接把她轰走怎么办? 她得想想办法。 她观察了一会儿,看到那门房扫完台阶,又拿起抹布擦拭石墩子,动作不紧不慢,看着不像那种特别凶恶的人。 周瑞兰咬了咬下唇,从怀里钱袋中又数出十个铜板,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些,但眼底的焦急和一丝凄惶却难以完全掩饰。 周瑞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自卑,走了过去。 她身上碎花夹袄,在镇上算不得破烂,但料子和款式一眼就能看出是乡下姑娘,脚上的鞋还沾着清晨赶路的泥土。 不过她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焦急和楚楚可怜的神态,倒是让人不忍恶语相向。 “这位大叔,” 周瑞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请问...这里是河湾镇周老爷府上吗?” 门房停下扫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朴素,但举止不像泼皮无赖,语气也和善, “正是,姑娘有事?” 心里却在嘀咕,这姑娘面生得很,不像是镇上哪家的小姐丫鬟。 “我...我找府上的周小姐,有...有要紧事。” 周瑞兰捏紧了袖口。 “找大小姐?” 门房更诧异了。 周家就这么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来往的多是镇上或县里有头有脸人家的闺秀,或是生意伙伴家的女眷,眼前这姑娘.... “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可有名帖?你家小姐是谁?” 门房猜测,这可能是哪位小姐派来的贴身丫头? 看着倒有几分姿色,像是能近身伺候的。 听到下人的猜测,周瑞兰脸色一白,心里屈辱,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她顺着话头,连忙点头, “是...是我家小姐派我来的,有...有极要紧,极私密的事,必须亲自禀报周小姐, 还请大叔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说着,她飞快的将手里的铜板塞进门房手里。 入手几个温热的铜板,门房掂量了一下,又看看周瑞兰焦急恳切,不似作伪的神情, 心想, 许是哪家小姐真有什么不好公开说的急事,派了心腹丫头来。 “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问问。” 门房收了铜板,态度更和气了些, “不过我可先说好,见不见你,得看小姐的意思。” “多谢大叔!多谢!” 周瑞兰连忙道谢,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门房将扫帚靠在墙边,转身从角门进了府,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方向走去。 他心里盘算着,这事儿直接禀报老爷夫人不合适,还是先找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杏儿姑娘稳妥。 第250章 周婉茹 后院,周小姐的蕴秀阁外间。 周家大小姐周婉茹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拈着一根丝线,对着光比对着颜色。 她今年及笄,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商贾之家养出的精明。 贴身丫鬟杏儿,一个机灵圆脸的丫头,正站在一旁帮着分线。 “小姐,你看这蝶恋花的配色,是不是再加点鹅黄更鲜亮?” 杏儿笑嘻嘻地问。 “就你主意多。” 周婉茹笑着嗔了一句,正要答话,就听外面传来门房老赵的声音, “杏儿姑娘在吗?外面有个姑娘,说是哪家小姐派来的,有急事要见咱们小姐。” 杏儿一愣,和周婉茹对视一眼, “哪家小姐?咱们这几日没约人啊,怕是王家的那位吧,惦记着小姐你定做的那个新样式挎包,派人来催了吧?” 她转头对着门外扬声道, “赵叔,是不是王家的人?” 门房老赵在门外回道, “看着不像,是个面生的乡下姑娘,挺着急的样子,说是必须亲自跟小姐说。” 周婉茹皱了皱眉,放下丝线, “面生的乡下姑娘?找我?” 她想了想,对杏儿道, “你去瞧瞧,问问清楚,若真是哪家小姐派来的,问问什么事,若是来打秋风或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打发了便是,别惊动爹娘。” “哎,知道了小姐。” 杏儿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了出去。 跟着门房来到前院角门处,杏儿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神色惶急不安的周瑞兰。 见对方果然是一副乡下姑娘打扮,虽然长得不错,但举止气度与小姐们交往的丫鬟都差着一截,心里便先轻视了三分。 “就是你找我家小姐?” 杏儿抬着下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带着疏离。 周瑞兰见出来一个穿着体面,模样伶俐的丫头,以为是周小姐本人,连忙上前一步, 急切地喊了一声, “周小姐!我...” “打住!” 杏儿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好笑, “我可不是大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杏儿,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她打量着周瑞兰,心想这姑娘怕不是想攀附。 听说不是小姐,周瑞兰心里一沉。 她摇了摇头,坚持道, “不...不行,这件事,我必须亲自跟周小姐说,非常...非常重要!求求你,帮我通传一下!” 杏儿见她执拗,有些不耐烦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跟我说一样!我们小姐是你能随便见的吗?快说,不说我就让赵叔关门了!” 说着,作势要转身。 “别!别关门!” 周瑞兰急了,上前一把抓住杏儿的衣袖,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我真的有急事!你不听,会后悔一辈子的!求求你!” 杏儿被她抓住,吓了一跳,连忙甩开,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似寻常泼妇, 倒有几分可怜,但规矩不能坏,依旧板着脸,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你再不说,我真喊人了!” 周瑞兰见她油盐不进,眼看唯一的机会就要溜走,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也顾不得周围是否有人听见,带着哭喊和孤注一掷脱口而出, “我怀了文轩哥哥的孩子!” 杏儿:(°ロ°) !!! “你...你说什么?文轩...哥哥?哪个文轩?” 杏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和小姐定亲的徐家二少爷,可不就是叫徐文轩吗?! 门房老赵也惊呆了。 周瑞兰喊出这句话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杏儿,重复道, “徐文轩...青浦县徐记布庄的徐文轩...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要见周小姐....” 杏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你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走!也不许再喊!” 杏儿厉声交代了一句,又对目瞪口呆的门房老赵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赵叔,看好她!” 第251章 为我做主 杏儿的声音都变了调,再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转身就朝着后院飞奔而去,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蕴秀阁里,周婉茹刚重新拿起丝线,就见杏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礼数都忘了。 “小,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婉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丝线,站起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外面到底什么事?” 杏儿几步冲到周婉茹面前,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促地说道, “小姐!外面...外面那个乡下姑娘,她...她说...她说她怀了徐家二少爷的孩子!” “什么?!” 周婉茹一脸震惊,但并未多愤怒,手中的丝线无声滑落。 “你再说一遍?哪个徐家二少爷?” “就是...就是青浦县徐记布庄的徐文轩少爷啊!” 杏儿急得直跺脚, “那姑娘亲口说的,说她怀了徐文轩的孩子,非要见你!” 周婉茹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眼底深处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她甚至没有像杏儿预想中那般愤怒摔东西,只是微微皱眉。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杏儿见她沉默,更加慌了神,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面...” “太好了!” 周婉茹眼中明灭不定,忽然吐出三个字。 “小姐?!” 杏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声音都劈叉了, “你...你被气疯了啊?!” 小姐该不会是刺激太大,失心疯了吧? 未婚夫的外室找上门,还带着孩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么能是太好了?! 周婉茹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疯癫, “说什么胡话呢?你懂什么!” “快去,把那位姑娘给我好生请进来。” “请...请进来?” 杏儿懵了。 “对,” 周婉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必避着人,大大方方地,直接带进我的蕴秀阁。” 杏儿这下彻底愣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看看小姐镇定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表情,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小小姐,你你你是要....?” “还不快去!” 周婉茹不耐烦地打断她, “又当上小结巴了?态度好一点,别吓着人家了。” 杏儿看着小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但她本能地相信小姐一定有她的打算。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小姐!我这就去!” 角门外,周瑞兰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设想着无数种可能被羞辱,被驱赶甚至被打骂的场景。 当她看到杏儿去而复返,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敌意和疏离似乎淡了些。 “姑娘,跟我来吧,我们小姐请你进去说话。” 杏儿语气平和,甚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瑞兰心里咯噔一下,真的请她进去?还是进内院?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不一样。 她准备好的楚楚可怜,跪地哀求的戏码,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施展。 她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杏儿,穿过一道道门廊,路上偶尔遇到周府的下人, 那些人看到杏儿领着一个面生的乡下姑娘,虽然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未阻拦或询问。 一直走到一座精致秀雅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蕴秀阁。 杏儿领着她直接进了正厅。 厅内,周婉茹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重新整理过,簪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周瑞兰。 周瑞兰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大家闺秀的,无声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想跪,膝盖都弯了,却听周婉茹开口道,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杏儿,看茶。” 周瑞兰僵在那里,跪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被杏儿半扶着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 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她手边,她却不敢碰。 “你说,你怀了徐文轩的孩子?” 周婉茹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 “可有证据?” “有的!” 周瑞兰连忙点头,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个红布包,双手奉上, “周小姐,我...我不敢撒谎,这是文轩哥哥送我的簪子,还有...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杏儿接过,呈给周婉茹。 周婉茹拿起那支细银簪看了看,成色普通,工艺粗糙,是那种专门哄小丫头的东西。 她又展开那两封信笺,上面的字迹倒是认得,确是徐文轩的笔迹,内容也颇为露骨肉麻,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卿卿吾爱”,“他日必不负卿”云云。 周婉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仔细比对着字迹,确认无误后,将东西放下,抬眼看向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瑞兰。 “你想做什么?” 周婉茹问,目光锐利, “你来找我,目的是什么?” 周瑞兰被她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她预想过周小姐会怒斥,会羞辱,会哭闹,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冷静地问她的目的。 “我...我...” 周瑞兰期期艾艾,最后还是一咬牙,从绣墩上滑跪在地,泪眼朦胧, “求周小姐...给我一条活路...我和孩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婉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想嫁给徐文轩,是也不是?” 周婉茹直接点破。 周瑞兰身子一颤,伏在地上,声音细如蚊蚋, “我...想...” “好。” 周婉茹点了点头,转向杏儿,语气果断, “杏儿,你现在立刻去,把我母亲请过来,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关乎我的终身大事,请她务必立刻过来一趟。” 杏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图,响亮地应了一声, “是!小姐!” 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周婉茹和周瑞兰两人。 周瑞兰跪在地上,茫然又忐忑,完全不明白这位周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婉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若真想进徐府,一会儿我母亲来了,你需好好配合我。”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记住,” 周婉茹放下茶盏,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一定要说,你和徐文轩感情甚笃,两情相悦,甚至他已许诺要娶你为妻,只是家中阻挠,我会让我母亲,退了这场婚事。” 退婚?! 周瑞兰惊呆了,随即心头涌上狂喜,但又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周小姐,你...你这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小姐非但不恨她,还要帮她? 周婉茹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却并非针对周瑞兰,而是针对那个缺席的徐文轩。 “他都跟你珠胎暗结了,我还要这腌臜男人做什么?” 周婉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平白脏了我的手,污了我的名声,还不如成全你们,也算积德。” 周瑞兰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恶战,甚至可能被狠狠践踏,却没想到... 她连忙磕头, “多谢周小姐!多谢周小姐成全!” 周府大夫人白氏,正在自己院中的小佛堂里焚香诵经。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与周婉茹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干练,不怒自威。 周府偌大家业,明面上是周老爷当家,实则内宅事务,甚至许多关键的生意往来,都是由这位白氏一手把控。 周老爷虽有几房妾室,但在白氏的手段下,至今府里也只有周婉茹这一位嫡出的大小姐,且被教养得极好。 杏儿急匆匆赶来,在白氏贴身嬷嬷的引见下,低声将事情原委快速禀报了一遍。 白氏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却没有杏儿预想中的震怒。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 “走,去蕴秀阁。” 白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当白氏带着嬷嬷踏入蕴秀阁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儿周婉茹端坐在主位,眼圈微红,强忍泪意的模样, 地上跪着一个穿着寒酸,瑟瑟发抖的陌生姑娘, 桌上放着几样不起眼的物件。 周婉茹一见到母亲,好似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豆大的眼泪直接滚落下来, 带着哭腔扑到白氏身边,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委屈不已,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252章 自有主张 白氏踏入蕴秀阁,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周婉茹也坐下。 “婉茹,怎么回事?” 白氏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周婉茹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将事情原委道来, 重点突出了徐文轩“欺骗感情,致人怀孕,信物确凿”,以及这位苦主姑娘走投无路才找上门哀求。 她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但语气中的失望和隐忍的愤怒,却拿捏得极好。 白氏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 听完,她看向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的周瑞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抬起头来。” 周瑞兰瑟缩着抬头,对上白氏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一慌,连忙又低下头去。 “杏儿,去请白大夫过来,就说我有些不舒服,请他到偏厅候着。” 白氏吩咐道,又看向周瑞兰, “姑娘,跟我去偏厅一趟。” 周瑞兰不明所以,但见周婉茹对她微微点头,便忐忑地跟着白氏和杏儿去了偏厅。 周府常用的白大夫很快被请来,白氏只说这位远房亲戚家的姑娘身子不适,请他看看。 白大夫是积年的老大夫,也是周府信得过的人,一番诊脉后,心下明了, 但面上不显,只对白氏拱手道, “夫人,这位姑娘...确是有孕在身,已近两月,胎象尚可,只是母体略虚,需好生静养。” 白氏点点头,让杏儿送白大夫出去,并塞了个丰厚的封红,暗示此事勿要外传。 回到蕴秀阁正厅,白氏已然心中有数。 白氏目光扫过惶恐不安的周瑞兰,最后落在女儿周婉茹脸上。 女儿眼中虽有泪光,却并无太多伤心,反而隐隐有一丝解脱和算计... 白氏何等精明,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女儿到底是长大了,心思手腕不输自己当年。 徐文轩做出这等丑事,这桩婚事确实成了鸡肋,甚至可能成为祸患。 与其闹开让两家难堪,让女儿受辱,不如借此机会,体面又强硬地退掉这门亲事,还能占据道德高地,让徐家理亏。 “这些东西,我都留下了。” 白氏指着桌上的银簪和信件,终于开口, “姑娘,你先回去吧。” 周瑞兰一愣,这就让她回去? 那她的婚事呢? 白氏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 “你放心,我的女儿,断不会与人共侍一夫,尤其还是这等腌臜之人,这门亲事,我周家退定了, 至于徐家那边...” “他们自家惹出的麻烦,自有他们自己去料理,你且安心回去,该怎么做,我们自有主张。” 白氏没有承诺她一定能进徐府,但退婚的意图已然明确。 周瑞兰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大半。 她不敢多问,连忙磕头谢恩,在杏儿的引领下,几乎是飘着出了周府。 走出周府那条气派的巷子,周瑞兰站在街上,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得厉害,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事情...居然就这么解决了? 周家不但没为难她,还要帮她退婚? 她浑浑噩噩地往镇口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未来模糊的期待,也有劫后余生的虚脱。 “姑娘!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周瑞兰抬头,竟是早上送她来的那个老陈头,正坐在驴车辕上,叼着烟袋冲她招手, “回杏花村不?还包车不?便宜点,十五文!” 周瑞兰此刻归心似箭,也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爬上了驴车。 老陈头见她神情恍惚,也没多问,鞭子一扬,驴车又嘚嘚地跑了起来。 驴车赶得还是快,周瑞兰回到杏花村村口时,日头才刚刚升到正中。 她付了车钱,小心地避开人,绕到自家屋后,刚溜回自己厢房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从灶房出来的陈氏。 陈氏一看女儿从外面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问, “兰儿!你...你跑哪里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吓死娘了!” 周瑞兰看着母亲焦急担忧的脸,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事成之后的兴奋和一种隐秘的得意。 她挣开母亲的手,低着头,含糊道, “没去哪...心里闷得慌,出去...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透气?你一个人能去哪透气?这大半天!” 陈氏不信,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衫整齐,除了神色有些疲惫恍惚,倒也没别的异样。 “就在村子边上转了转,没走远。” 周瑞兰不敢多说,怕露馅,只反复强调, “娘,我真的没事,就是心里不好受...” 看她眼圈红红,声音哽咽,陈氏的心立刻就软了。 是啊,女儿摊上这种事,心里能好受吗? 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有的。 看她这样子,出去也没多久,陈氏并不知道周瑞兰天没亮就跑了, 估计也干不了什么... “唉...” 陈氏叹了口气,拉着女儿进屋,语气缓和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不饿?娘给你热点吃的?” 周瑞兰顺势抱住陈氏,将脸埋在她肩头,这次是真的有些想哭, “娘...我没事...我会过上好日子的...一定会的...” 陈氏只当她是委屈发泄,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娘知道,娘都知道...别胡思乱想了,先把身子养好...” 母女俩相拥着,一个心怀鬼胎暗自盘算,一个蒙在鼓里单纯心疼。 午后,周秉坤从清水村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松快了一些,事情进展顺利。 他回到家,第一眼就先看向周瑞兰的房间,见房门紧闭,问了陈氏一句, “瑞兰呢?” “在屋里歇着呢,说是不舒服。” 陈氏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敢提女儿上午失踪的事。 周秉坤“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 “看紧点,后日...就都解决了。” 陈氏手一抖,低声应了。 房里,周瑞兰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父母的对话,手轻轻抚上小腹,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周家答应退婚了...文轩哥哥...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第253章 让人踏实 二月一号,林家,午后。 林茂源赶在午饭前回到了家,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面是从镇上几家不同药铺分头抓来的药材。 周桂香一直悬着心等着,见他平安回来,连忙迎上去接过褡裢,低声问, “都抓齐了?没出岔子吧?” “嗯,分了几家,都齐了。” 周桂香闻言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些慌,自从周秉坤来过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他爹,我总觉得...要出什么变故,那周家姑娘...能甘心吗?” 林茂源叹了口气,在堂屋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甘心又能如何?父母之命,周里正又是那样果断的人... 唉,咱们只是大夫,按方抓药,尽力而为罢了,这药性我已经尽量往温和里配了,多加了几味固本的。” 他看了看天色,下定决心,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把药配出来,炮制好,明天一大早就让清舟给周里正送去, 这事早点了结,咱们也就彻底摘出去了,省得夜长梦多。” “哎,那你快去弄吧,小心些。” .... 后院。 林清舟和晚秋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最后几个步骤。 林清舟带回来的老榆树皮已经处理过,韧性十足,被他用巧劲紧紧缠绕在胁窝架子底部的支撑头上,既防滑又耐磨。 晚秋则拿着针线,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厚厚的旧棉垫缝在顶端的弧形托板上,棉垫外面还裹了一层细软的棉布,确保触感柔软。 晚秋虽说不会做精细的绣花样子,但寻常缝补个什么,还是没有问题。 这活计简单,只需耐心,手稳,晚秋从不缺这两种特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微微出了汗,但脸上却带着专注和一丝即将成功的兴奋。 “这里,榫卯再敲紧一点...” 晚秋指着连接处。 林清舟拿起小木槌,轻轻敲击几下,结构立刻稳固不少。 “成了!” 林清舟放下木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试着将架子立起来,高度适中,结构稳固,顶端的软垫触感舒适,底部的树皮缠绕增加了抓地力。 虽然外观朴素,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晚秋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胁窝架子, “真好!清河明日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期待。 他们将架子小心地靠墙放好,用一块旧麻布仔细盖住,打算明天给林清河一个惊喜。 刚收拾妥当,前院就传来周桂香的喊声, “吃饭咯~!” “来了!” 林清舟和晚秋应了一声,一起往前院走去,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饭桌上,张春燕眼尖,看到小叔子和弟妹脸上那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打趣, “你们俩捣鼓的宝贝做好了?这么开心?” 晚秋抿嘴一笑,点点头, “嗯,弄好了。” “啥样的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张春燕好奇心起。 “大嫂,你想看的话一会儿去后院看吧。” 晚秋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张春燕先是一愣,看看晚秋脸上那带着点小秘密的笑意, 再看看旁边闷头吃饭,但耳根子明显有点泛红的林清河,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促狭笑容。 “哦~~”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清河一眼,又对着晚秋和林清舟挤了挤眼睛,笑道, “行~行~大嫂懂了!” 饭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脸上不由地浮起笑容。 明日就是二月二,林清河的生辰,晚秋这是给清河准备生辰礼呢。 林清河被大嫂那调侃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热,偷偷看了晚秋一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晚秋笑着给林清河夹了一大块子炒土豆丝, “快吃,多吃点。” “你也多吃点....” 林茂源看着眼前这幕,心中那点因周家之事带来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看嘛,这才像家嘛。 踏实,温暖,孩子们懂事,儿媳也贴心。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宁静,一家人说说笑笑,谈论着地里的活计,竹编的订单, 虽说都是些琐碎家常,但就是这些家长里短,才让人觉得踏实。 第254章 彻底失控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林清舟已经收拾妥当。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蓝布包得方正正的包裹,里面是林茂源连夜配好,分装成三份的调理药, 以及一大包上好的烟叶子,混在一起,外面看就是一大包土产。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嘱咐两句“路上小心”,“送到就回”,“别多话”,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刻意,反而容易引人猜疑。 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 “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他并不多问,也不好奇这烟叶子里到底混了什么。 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朝站在南房门口已经醒了的晚秋微微点了点头,身影很快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杏花村,周家。 林清舟到达时,周秉坤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去村口看看春耕的情况。 见到林清舟,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林三郎?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 “周里正,早。” 林清舟规矩地行礼,将手里的蓝布包双手递上, “家父说,前日您提起家里的烟叶子,正好新晒好了一批,让我给您送些过来尝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别嫌弃。” “哎呀,林大夫太客气了!” 周秉坤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了然,脸上笑容更盛, “你们家那烟叶子味道醇厚,我上次抽了就惦记着呢,难为林大夫和你还记着,一大早就让你跑一趟, 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不了。” 林清舟婉拒,态度恭敬, “家里还有些活计,我就不多叨扰了,烟叶子您收好,若是觉得好,下次我再给您带。” 周秉坤见他去意坚决,也不再强留,又说了几句感谢和关心林清舟伤势的话, 亲自将林清舟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周秉坤站在门口,望着林清舟离去的方向,心里盘算起来。 这林家三郎,模样周正,身板也结实,眼神清明,行事稳重有度,前几日遇险时那份胆气和应对也让人印象深刻。 虽说休过一次妻,可那事十里八乡都知道,是那王巧珍有错在先,并非林清舟的过错。 年纪嘛,十八九岁,正是好年华,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有几亩地, 林家更是出了名的家风好,如今还多了竹编的营生,日子在慢慢好转.... 这时,陈氏也悄悄走了过来,站在周秉坤身边,也望着林清舟离开的方向,低声叹道, “这林三郎...看着倒是个踏实孩子,模样,心性都不差,只是咱们兰儿....”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瑞兰怕是不会同意。 周秉坤“哼”了一声,打断她的感慨,将手里的蓝布包裹塞进陈氏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哼,药来了,你现在就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看好火候,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 陈氏手一抖,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朝灶房走去。 厢房里,周瑞兰其实早就醒了,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林清舟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还以为是徐文轩终于派人来接她了,心中一阵狂喜,悄悄扒在窗户缝边看。 结果看到只是个穿着朴素的乡下小子,手里提着个土气的包裹,跟父亲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根本不是她期待的人。 她顿时大失所望,撇了撇嘴,没了兴趣,又躺回炕上,心里盘算着周家退婚的消息应该快传到徐家了吧? 文轩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找她呢? 她以为事情正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父亲这两日没再逼问,母亲也只是唉声叹气, 让她觉得这事还能拖一拖,会有转机。 周瑞兰抚着肚子,幻想着未来。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周秉坤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一个小药碗,手指都在发抖的陈氏。 那药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 周瑞兰看到那碗药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猛地一缩,所有侥幸的幻想瞬间破灭。 “瑞兰,” 周秉坤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把药喝了,喝了养好身子,以前的事,爹就当没发生过。” “不...我不喝!” 周瑞兰猛地从炕上坐起,往后缩去,声音尖利, “爹!你不能这样!你...你再等等!” “等?等什么?” 周秉坤眼神凌厉, “等你肚子大起来,等全杏花村的人都知道我周秉坤养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吗?!喝了它!” “我不!” 周瑞兰的恐惧化作了激烈的抗拒,她看着那碗越来越近的药, 又看向一脸不忍却不敢违逆丈夫的母亲,那股子狠劲又涌了上来, 陈氏颤抖着手要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时,周瑞兰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 “啪嚓!” 药碗被狠狠打飞出去,撞在墙上,碎裂开来,漆黑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浓重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陈氏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周秉坤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 “孽障!你反了天了!” 周瑞兰却豁出去了,她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和得意,冲着周秉坤尖声喊道, “周家已经答应退婚了!就是河湾镇的周家!周小姐她母亲亲口跟我说的! 文轩哥哥很快就自由了!他很快就要来带我走了!你休想害死他的孩子!” 这一声喊,炸得周秉坤和陈氏双双愣在当场。 周秉坤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你...你说什么?什么周家退婚?什么河湾镇周家?!你给我说清楚!” 他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周瑞兰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周瑞兰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执拗地,带着哭腔和扭曲的得意喊道, “我去了!我去了河湾镇!我见到了周小姐!我跟她说了!她和她娘都答应退婚了! 他们不要徐文轩了!文轩哥哥是我的了!我的!” 周秉坤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抓着周瑞兰的手都松了力道。 女儿不仅偷跑出去,还....还找到了河湾镇周家?把事情捅到了对方面前?! 而周家...竟然答应了退婚?! 这消息比女儿怀孕本身,更让他感到天旋地转,五雷轰顶! 事情彻底失控了! 第255章 全完了 周秉坤手抖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女儿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说清楚!你怎么去的河湾镇?!你怎么见到周小姐的?!这些天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插翅膀飞过去的吗?!”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陈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她出去的?!啊?!” 陈氏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哭着道, “没...没有!当家的,我哪敢啊! 我...我就是那天早上,你...你去县衙那天早上...兰儿说她心里闷,想出去走走... 我以为她就在村里转转,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我...” 她语无伦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周秉坤抓住了关键。 那天早上!他天不亮就出门去县衙了! 而周瑞兰竟然趁那个空档跑了?!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秉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 “从杏花村到河湾镇,再回来,你告诉我没一会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陈氏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反驳。 “你干什么?!不许打我娘!” 周瑞兰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炕上扑下来,狠狠推了周秉坤一把。 周秉坤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声,斥骂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坤扶着桌子站稳,看着眼前这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只觉得心力交瘁,怒火烧得他心口疼。 但他毕竟是里正,多年的阅历让他强压住沸腾的情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指着周瑞兰, “好!你说你去了!见到了!周家答应了!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一说?啊?!” 周瑞兰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心头也是一颤,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心一横,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 周家那位大小姐,还有她母亲白夫人,都亲口说的! 白夫人说不会让女儿跟别人共侍一夫,必定会退婚的! 她们还让府里的白大夫给我诊了脉,确认了我怀了徐文轩的种! 你以为我编的吗?那周家的门往哪儿开我都知道! 就在周记布庄旁边的巷子里,青砖高墙,黑漆大门! 我是包了老陈头的驴车去的,来回花了三十五文!我还塞了十个铜板给周家的门房! 你不信?不信你去翻你和我娘放钱的柜子!看看是不是少了四十五文钱!那是我偷的!不然我哪来的钱去?!” 周瑞兰一股脑地把事情倒了出来,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偷钱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周秉坤听着她言之凿凿的描述,连包车,门房,诊脉的细节都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踉跄着走到陈氏放钱的小柜子前,猛地拉开,手伸进去摸索。 果然,那个他记得分量的小钱袋,轻了不少! 他抖着手倒出来数了数,比记忆中少了足足四十五文! 分毫不差! “噗通”一声。 周秉坤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几枚轻飘飘的铜钱,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周瑞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得意和轻松。 看,爹终于知道怕了? 知道阻止不了她和文轩哥哥了? 她哪里懂得,周秉坤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和灭顶之灾,根本不是因为她所谓的爱情有望, 而是因为她捅破了一个足以让杏花村周家万劫不复的马蜂窝! “你...你懂什么...” 周秉坤抬起头,看着女儿那犹自带着期待和天真的脸,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你以为周家退婚是好事?你以为徐文轩没了婚约就会欢天喜地来娶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那徐家是什么人家?是青浦县有头有脸的布商!和周家联姻,是强强联合,是两家的脸面和利益! 如今,因为你,因为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你还主动找上门去! 周家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以徐文轩德行有亏,婚前失贞,致人怀孕为由,强行退婚!” 周秉坤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绝望, “按景和律,若是女方无错退婚,不仅之前下的聘礼要全数退回,还要倒赔男方! 可若是男方有重大过错被退婚....周家一个子都不用退回去! 为了维护自家女儿的清誉和脸面,他们还可以反过来向徐家索要赔偿!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女儿渐渐变得茫然和不安的脸,惨笑道, “意味着徐家不仅丢了到手的强援和脸面,还要赔钱! 徐文轩婚前搞出这种事,名声就彻底臭了! 以后别说好人家的闺女,就是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徐家花了多少心血培养这个儿子?他的前程,徐家的脸面,全都被你毁了!” “而你,周瑞兰,” 周秉坤一字一句, “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毁了徐文轩前程、让徐家颜面扫地、利益受损的祸根! 你觉得,徐家会怎么对你? 徐文轩那个混账东西,为了自保,为了家族,他第一个就会把你撇得干干净净! 他定会反咬一口,说你是勾引他、诬陷他! 到时候,谁会信你一个乡下丫头的话? 周家只会乐得顺水推舟,把脏水全泼在你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你以为周家会感激你揭露真相? 你以为徐家会欢天喜地迎你进门? 做梦! 周家因为你斩断一段孽缘,白得了聘礼,维护了名声! 徐家只会恨你入骨!恨不得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永远消失! 你断了徐文轩的青云路,毁了徐家的好姻缘,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第256章 像个妖魔 周瑞兰被父亲那番残忍彻骨的分析砸得头晕目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其实...并非完全想不到这些。 夜深人静时,那些对未来的惶恐也曾像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徐文轩的甜言蜜语, 腹中孩子的希望, 对周家小姐那种正头娘子的嫉妒和取而代之的幻想, 都在帮周瑞兰一层层包裹住那可怕的现实。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现实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疯狂和怨毒。 “是!我知道!”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布满血丝, 猩红一片,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徐家可能会恨我!你们也会恨我!但那又怎么样?!” 周瑞兰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那你们当初就不该生我! 既然生了我,又给不了我体面的出身,给不了我像河湾镇周小姐那样好的姻缘! 凭什么我就要认命?! 同样都是姓周,凭什么我只能嫁个乡下泥腿子,过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她指着周秉坤,又指向捂着脸哭泣的陈氏,话语像刀子一样, “现在出了事,你们不想着帮我,不想着怎么让我过上好日子,就只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 怎么弄死我的孩子,好保全你们那点可怜的脸面!你们配当爹娘吗?!” “你说徐家会要我死?” 周瑞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疯魔的笑容, “好啊!那就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活头了!但你们也别想撇清!” 她死死盯着周秉坤,一字一顿,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休想写什么断亲书!就算你写了,我也不会认!我不会画押! 外面谁不知道我是你周秉坤的女儿?! 是我这个里正家的好女儿,不知廉耻,勾引了徐家少爷,还怀了野种! 到时候,我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了,我就去县衙门口哭,去徐家门口闹!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杏花村的周里正是怎么教女儿的! 要丢脸,要死,咱们就一起!谁也别想好过!” 此时的周瑞兰,哪还有半点往日娇憨少女的模样? 她眼神疯狂偏执,脸色苍白如鬼,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绝望, 看得陈氏心惊胆战,只觉得女儿陌生得可怕,像个....像个妖魔。 “你...你这个孽障!我...我打死你!” 周秉坤被她这番混账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剧痛,喘不上气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手脚发软。 “当家的!当家的你别动气!” 陈氏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女儿,哭道, “兰儿!你少说两句吧!你是要气死你爹啊!”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赶来的大儿子周瑞东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父母妹妹皆是神色骇人, 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爹!爹你怎么了?先先消消气,有什么事慢慢说....” 周秉坤被儿子扶着,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周瑞兰,手指颤抖,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瑞东见状,连忙半扶半抱地将父亲劝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陈氏则含着泪,死死拉住还想追出去叫骂的周瑞兰,将她按在炕上,低声哀求, “我的祖宗!你安生些吧!你是真要逼死全家吗?!” ...... 同日,青浦县,徐府。 二月二,龙抬头,本是吉日。 徐府内宅,徐老爷徐广源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徐夫人林氏也正与管事婆子商议着些什么。 原本平静的日常,被管家急促的通报打破, “老爷,夫人,周老爷和夫人来了,已到正厅,脸色...似乎不大好。” 徐广源心中一凛,与林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询问。 周家夫妇联袂而来,且未事先知会,绝非寻常走动。 “快请!上好茶!” 徐广源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正厅,林氏紧随其后。 正厅内,周老爷周福禄与其夫人白氏已然落座。 两人皆穿着庄重的深色常服,周福禄面色沉凝,白氏则端坐如松,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兄!嫂夫人!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下酒席。” 徐广源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迎上。 林氏也连忙上前见礼。 周福禄起身回礼,语气还算平和,却少了往日的热络, “徐兄,徐夫人,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相商,不便耽搁。” 双方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气氛却有些凝滞。 白氏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清晰平稳, “徐老爷,徐夫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小女婉茹与贵府二公子文轩的婚事。” 林氏心下一紧,莫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心中不定,脸上却强笑道, “两个孩子好事将近,周夫人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白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徐广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支成色普通的细银簪,两封折叠的信纸,还有一张叠好的药方笺。 第257章 八字不合 “前日,一个自称杏花村人士,年方及笄,名唤周瑞兰的姑娘,找到我周府门上。” 白氏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她声称,与贵府二公子两情相悦,且....已珠胎暗结,近两月身孕, 这簪子,据说是二公子所赠定情信物,这两封信,笔迹徐老爷应当认得, 我府上信得过的白大夫,也为那姑娘诊过脉,确有其事, 这是诊脉概要。” 徐广源和林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万分。 徐广源手拿起那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虽未细看,但那种语气....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 林氏还是绷着脸,硬邦邦的说着, “这定是有人构陷!文轩他...他绝不敢做出如此混账之事!” 徐广源在一旁听着,表情显然是发虚, “构陷?” 白氏轻轻一哂, “那姑娘能说出二公子腰腹上有一处浅褐色胎记,形似弯月,徐夫人,此事外人可知?” 林氏身子一晃,躲不过了! 这胎记位置隐秘,除了至亲,连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未必清楚!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 徐广源对着门外怒吼,气得浑身发抖。 不多时,徐文轩被带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本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但一进厅,看到面色铁青的父母,又看到端坐的周家夫妇,以及桌上那刺眼的银簪和信笺,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爹...娘...周伯父,周伯母...” 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逆子!这些东西!还有那个杏花村的周瑞兰!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徐广源抓起信纸,狠狠摔在徐文轩脸上。 徐文轩扑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还想辩解, “我...我...是那乡下丫头不知廉耻,勾引于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到让人怀了身孕?糊涂到写下这些淫词浪语?!” 徐广源气得一脚踹过去,被旁边赶来的长子徐文博连忙拦住。 白氏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阻拦徐老爷打骂儿子,周福禄更是抿着嘴不多言。 徐文博早已从父母和弟弟的反应中猜出大概,他常年协助父亲打理生意,比弟弟稳重得多,此刻心中也是又气又急。 他知道弟弟素来风流,招惹些花花草草,却万万没想到竟捅到了未来岳家面前!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他扶住父亲,沉声道, “爹,您先息怒。” 又转向周福禄和白氏,深深一揖, “周伯父,周伯母,此事...是文轩荒唐,铸成大错,我徐家管教不严,愧对二位,更辜负了婉茹妹妹, 小侄代徐家,向周家赔罪!” 徐文博态度诚恳,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周福禄叹了口气,摆摆手, “贤侄不必如此,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合作也算愉快, 但此事,关乎小女终身幸福和我周家门风,绝无转圜余地。” 白氏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这门亲事,必须作废,我周家的女儿,绝不能嫁给一个婚前便弄出庶子,德行有亏之人, 这是退婚书,请徐老爷过目。” 徐广源接过那纸退婚书,心如刀绞。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脸面问题, 除了与周家联姻带来的生意好处将付诸东流外,还有这周婉茹已经是他们费尽心思找到的最好的好姻缘了。 徐广源看完,林氏接过。 林氏双目扫过,心头肉痛,脱口而出, “这退婚书...我们收了便是,可那聘礼呢?既已退婚,当初下的聘礼,是不是也该....退回来?” 林氏掌管内宅,想到那丰厚的聘礼,若就这么打了水漂,简直比割肉还疼。 白氏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并未直接回答林氏,而是将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徐广源,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 “徐老爷,你说呢?” 徐广源被白氏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 他浸淫商场多年,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周家手握如此确凿的把柄,若真闹到公堂,徐文轩“德行有亏,婚前失贞”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按律女方不仅可以理直气壮退婚,还可以要求男方赔偿,甚至追索名誉损失。 如今周家只是提出退婚,并未额外索赔,那笔丰厚的聘礼.... 明面上是聘礼,实际上,在眼下这个情境里,就成了周家默认的封口费和补偿金。 若是周家执意追讨赔偿,数目可能远超这些聘礼,而且会把事情彻底闹大,让徐家颜面无存。 白氏这是在用聘礼买一个体面的退场,也是给徐家留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徐广源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狠狠瞪了一眼只会算小账,看不清大局的妻子,沉声道, “夫人慎言!此事...是我徐家有错在先。” 他转向白氏,艰难地开口, “周夫人深明大义,不予追究其他,徐某...感激不尽,这退婚书,我们收下了,至于聘礼...” 他咬了咬牙, “就当是...徐家给周小姐赔不是了。” “老爷!” 林氏急了,还想再争。 “闭嘴!” 徐广源厉声呵斥,额上青筋跳动。 这个蠢妇!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 白氏对徐广源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微微颔首, “徐老爷是明白人,如此,今日我们收了退婚书,此事便了了, 对外,两家自可说是合八字时发现些许冲克,为儿女长远计,故而解除婚约,于两家颜面都无碍, 自然,若是徐家对此结果不满,觉得聘礼不该如此处置... 我周家也只好请县尊大人秉公论断,到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给了台阶,也暗含了威胁。 徐广源岂会听不明白? 他连忙摆手, “周夫人言重了!就依夫人所言,八字不合,八字不合!” 徐广源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周福禄, 却见周福禄正低头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好似眼前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对白氏的决定也全无异议,一副“全凭夫人做主”的鹌鹑模样。 徐广源心中又是一沉。 他早知道周家生意多是白氏在背后操持,周福禄惧内, 但往日见面,周福禄至少面上还是能做主的。 今日看来,退婚这等大事,恐怕也是白氏一力主张,周福禄不过是跟着走个过场。 见徐家再无异议,白氏也不再逗留,利落地收起徐广源已签字用印的退婚书,起身告辞。 周福禄也连忙放下茶碗,跟着站起来。 送走周家夫妇,徐府正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徐广源胸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转身,看着还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徐文轩,想起后院那个同样让他头疼的麻烦,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抬起脚狠狠踹在徐文轩的屁股上,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后院那个还没消停,你又给我整出这么个祸事来! 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老儿吗? 一个肚皮接一个地往外蹦! 老子的脸,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徐文轩被踹得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第258章 旷世奇葩 徐广源怒火攻心,还要再打,徐文博急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护住弟弟,沉声劝道, “爹!消消气!打他也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善后!” 徐文博又转向母亲林氏, “娘,你也劝劝爹,文轩他知道错了!” 林氏又气又心疼,看着小儿子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要走过来拉架。 徐文轩见大哥又为了自己挡在前面,竟冲口而出, “爹!娘!你们别气了!不就一个周家小姐嘛,不娶就不娶了,把那个杏花村的丫头抬进来也是一样的。” “你说什么胡话?!” 林氏惊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拉架了, “你以后是要撑起徐家门楣的!怎么能娶一个不知根底,粗鄙不堪的乡下丫头?!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徐文轩却梗着脖子喊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撑门楣?不是有大哥吗?大哥才是嫡出长子!这徐家本来也该是大哥的!” 此话一出,厅内骤然一静。 徐广源和林氏都愣住了,连徐文博也诧异地看向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徐广源顾不上生气了,眉头紧锁,一脸不解的看着这个一向只知吃喝玩乐,风流快活的小儿子。 林氏更是惊疑不定,她挥了挥手,厉声对厅内侍立的丫鬟仆从道, “都出去!没我吩咐不准进来!把门关上!” 待厅门紧闭,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林氏才压低声音问道, “文轩,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你大哥他...” 她话说了一半,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长子徐文博,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和疼惜。 徐文博垂下了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知道啊,” 徐文轩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不就是大哥小时候摔伤了,伤了根本,不能有子嗣吗? 那有什么关系? 我生了儿子,过继给大哥不就行了? 反正都是徐家的血脉,爹娘的亲孙子,有什么区别?” 徐文轩这番话说得轻松随意,听的人却是惊涛骇浪。 原来这小儿子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林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是啊,若说儿子真是那种急色好淫,管不住下半身的登徒子,那后院的柳儿又是怎么回事? 林氏心思急转,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那柳儿原是在铺子里帮忙的绣娘,模样清秀,手脚麻利,不知怎么就被徐文轩看上了,私下有了首尾,等发现时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徐家无法,只能匆匆将她抬进来做了个通房丫头,安置在后院偏房。 刚抬进来那阵子,徐文轩倒像是真上了心,时不时会去看看,送些小玩意儿,嘘寒问暖。 林氏虽不喜这丫头出身,但想着若能生下儿子,也算给徐家添丁进口,便也默许了,甚至嘱咐人好生照料。 可奇怪的是,大约两个月前,府里惯用的大夫给柳儿请平安脉时,私下回禀林氏,说看脉象,这一胎多半是个女娃。 林氏当时心中失望,但也只想着是大夫未必看得准。 然而,自那之后,徐文轩去柳儿那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近一个月更是几乎不踏足那个小院, 像是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柳儿那边,除了按时送去的份例和安胎药,再无人问津。 林氏当时只当儿子是新鲜劲儿过了。 可如今结合他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再细想柳儿怀的是女胎后他的态度转变.... 这个念头让林氏心头剧震,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徐文轩却仿佛没察觉到母亲眼神的变化,还在那里自顾自地嘀咕, “大哥对我那么好,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闯了祸也是大哥帮我兜着... 这家里,明明大哥更辛苦,更上心,这家业凭什么不能给我大哥?” 徐广源听着儿子这混账又荒谬的逻辑,简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指着徐文轩,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家业传承,是儿戏吗? 你以为过继子嗣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要上族谱,告祖宗,关乎整个家族未来的大事! 岂能由着你胡闹?!” 徐文博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弟弟这番话,看似混账,却偏偏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楚和遗憾。 他因为幼时意外,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子嗣,这是父母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无法言说的隐疾。 多年来,他早已接受现实,将全部心力放在辅助父亲,打理家业上,对弟弟也是真心爱护,从未有过半分嫉妒。 可他没想到,弟弟竟会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补偿他。 感动肯定是感动的。 但更多的是荒谬,无奈和深深的责任感。 徐文博知道,弟弟本心不坏,只是太天真了。 “文轩,” 徐文博深吸一口气,走到弟弟面前,声音低沉, “你的心意大哥心领了,但这不能成为你在外招惹是非的理由和借口!” 徐文博语气加重,带着兄长的威严和痛心,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惹出的事情有多大?不仅毁了你自己和周家的好姻缘,让我徐家损失了聘礼,颜面扫地! 还有那个姑娘呢?她以后怎么办?她家里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徐文轩被大哥严厉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嘟囔道, “那我娶了她不就行了...” 徐文轩这句嘟囔,像踩到了林氏的尾巴一样, 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行!我不同意!娶谁也不能娶个乡下丫头! 门不当户不对,以后怎么掌家理事?怎么应酬往来?你让徐家的脸往哪儿搁?!” “怎么不行了?” 徐文轩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乡下丫头身子骨结实!大哥,” 徐文轩转向徐文博,声音热切, “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周瑞兰,我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腰细屁股圆,一看就能生儿子!这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大哥,你就要有孩子了!” 徐文轩这话说得毫无顾忌,听得徐广源和林氏瞠目结舌, 只觉得这个儿子怕是彻底魔怔了,脑子里除了浆糊就是匪夷所思的念头。 唯有徐文博,看着弟弟那清澈的眼神,心中那股荒谬感越发强烈, 因为他发现,徐文轩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要送儿子给他.... 林氏已经被儿子的混账话气得头晕,厉声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就算...就算要过继,那也得找个出身清白,知书达理的! 一个乡下丫头,连自己都管不明白,日后怎么相夫教子?怎么打理内宅?!” “娘!你还年轻啊!” 徐文轩理所当然地接话, “你先管着呗!等你老了,管不动了,大哥的孩子也就长大了,到时候再娶妻,自然就会管了!多简单的事儿!” 徐文轩说得头头是道,却把爹娘和大哥都雷得外焦里嫩。 徐广源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经营布庄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自家这个小儿子,简直是朵旷世奇葩! 徐文博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知道,跟这个一根筋的弟弟讲道理是讲不通了,至少现在讲不通。 徐文博深吸一口气,转向父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爹,娘,文轩他还小,不懂事,这些话...当不得真,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杏花村那边的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打探清楚, 至于文轩....” 他看了一眼犹自不服气的弟弟, “先让他在祠堂冷静冷静吧。” “对!关祠堂!好好反省!” 徐广源终于找回了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徐文轩被两个健仆“请”去祠堂的路上,还不忘回头喊, “大哥!你信我!这次这个真的能生儿子!第一个肯定给你!” 徐文博,“.......” 第259章 徐文轩 祠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亮。 幽暗的室内,只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映照着层层叠叠、沉默肃穆的祖宗牌位。 徐文轩脸上的那种天真混不吝,甚至有点傻气的表情,已经彻底褪去。 他挺直了跪得有些发麻的腿,走到一个蒲团前,随意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沉静,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算计。 他确实想给大哥送个儿子,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琢磨了许久的。 大哥徐文博,是他这辈子最敬重、也最心疼的人。 小时候大哥背着他玩耍,护着他闯祸,长大了更是默默替他扛起家业重担, 把所有风光和期望都让给了他,自己却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残缺和遗憾。 徐文轩看在眼里,心里那份心思,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 他风流,但并不下流。 招惹的那些女子,也不是贪图女色。 那是一次偶然,他去乡下路过杏花村,见到了正在溪边洗衣的周瑞兰。 少女穿着朴素的碎花衣裳,身段窈窕,容貌清丽,在一群村姑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打听到这姑娘是村里里正的女儿,家境在村里算是不错,家风也清正,父母都是要脸面的人。 徐文轩当时心里就动了念头。 若是要找个人给他生孩子,尤其是要给大哥过继,至少得身家清白,父母明理,不至于将来生出太多是非。 周瑞兰,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徐文轩刻意制造了几次偶遇,用他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和徐家二少爷的身份,轻易就俘获了涉世未深, 向往富贵的周瑞兰的芳心。 他送她银簪,给她写那些肉麻的信,半是哄骗半是试探。 他甚至私下找人给周瑞兰看过相,游方道士说, 周瑞兰“面如满月,臀如磨盘,乃多子多福之相”,“命中带贵,旺夫益子”云云, 更坚定了徐文轩的选择。 按照徐文轩原本的计划,等周瑞兰肚子有了确切消息,他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家里摊牌,就跟之前的柳儿一样。 等生了儿子,再名正言顺地接进府,然后顺理成章地过继给大哥。 一个乡下里正的女儿,能被抬进徐家,哪怕只是个妾,估计她家里也会感恩戴德,不会有什么大意见。 这样,大哥有了嗣子,家里也有了传承,他也算了一桩心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周瑞兰的胆子这么大,居然不等他安排,就自己跑去了河湾镇周家,把天给捅破了。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徐文轩在昏暗中微微眯起眼睛。 周家退了婚,虽然损失了聘礼和联姻的好处,但徐家也少了周家这门强势岳家的掣肘。 至于那个周瑞兰....现在事情闹开了,他反倒可以顺水推舟,坚持要把人接进来。 父母再怎么反对也关乎徐家血脉,最终多半还是会妥协。 他想要个儿子给大哥,但绝不能是个出身太高,娘家太硬的女子生的。 那样的话,孩子将来未必跟大哥亲,那女子的娘家也可能借此插手徐家事务。 周瑞兰这样的刚刚好,家境不至于太丢脸,但又绝对无法与徐家抗衡,本人看着也单纯好掌控, 生了孩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模样周正,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 至于家境给不了助力? 徐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徐文轩想要的,从来不是靠联姻得来的那点微末助力。 他有自己的野心,有想要开拓的版图。 那些,他会靠自己的手段去挣,不择手段地去挣。 女人,对他而言,只是生子的器具。 周瑞兰,是他选中的棋子,只是比自己想象的,要活泼一些。 不过没关系,徐文轩眼神幽深。 棋子再活泼,只要还在棋盘上,就总有办法拿捏。 ..... 祠堂外传来更鼓声,徐文轩收回思绪,重新在蒲团上跪好,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略带委屈的神情。 第260章 清河的一小步 画面回到林清舟身上, 二月二,近午时。 林清舟走在回村的路上。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远远看到自家那熟悉的小院,林清舟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院子里,周桂香和晚秋正在灶房和院子里忙碌着,准备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午饭。 林茂源则在堂屋门口整理着药箱,看似平静, 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院外,直到看见林清舟的身影出现,才松了口气。 “三哥回来了。” 正在帮忙洗菜的晚秋最先看到,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露出笑容。 林清河坐在南房,闻声也抬起头,视线看向院子。 “嗯,回来了。” 林清舟走进院子,对父母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办妥。 他没有多言,心里惦记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晚秋已经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 “三哥,咱们把东西拿出来给清河吧?” 林清舟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起朝后院走去。 院子里其他人,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们。 这几天总见这两人在后院嘀嘀咕咕,敲敲打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宝贝。 不一会儿,晚秋和林清舟就从后院出来了。 晚秋和林清舟手里一人捧着个用旧麻布盖着的东西,看着有几分分量,两人径直朝南房走去。 张春燕性子急,跟了过来,看着那麻布下隐约的轮廓,疑惑道, “这又是个啥架子?” 林清河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心跳莫名有些快。 晚秋和林清舟走到他面前。 晚秋深吸一口气,看了林清舟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揭开了旧麻布。 一个结构略显奇特但打磨光滑的竹质架子展现在众人眼前。 顶部是弯弯的,垫着厚实软垫的弧形,下面连着两根笔直的竹子,中间一个横杠,底部裹着深色的,韧劲十足的树皮。 虽然材料朴素,做工也算不上精细,但那股子结实和用心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清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光芒。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那顶端的弧形,分明是用来支撑腋下的! 这跟那个大竹架一样,是帮他站起来的! 林茂源也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胁窝架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思索。 清河的好转林茂源都是看在眼里的,最初只是用药物温养着,自从之前晚秋把清河踩痛了,家里才开始时常给清河按摩疏通。 到后来,晚秋做了大竹架,清河便可以时常站起来,如今这胁窝架子,莫不是真能让人行走起来? “清河,你试试看?” 晚秋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将架子轻轻放到林清河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清河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架子光滑的竹子和顶端柔软的棉垫。 他抬头看向三哥,林清舟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犹豫,林清河双手分别握住架子顶端的扶手,深吸一口气, 在林清舟稳稳的扶持下,手臂用力,借助架子的支撑,顺利且并不算太费劲的就站了起来。 林清河稳稳地站住了。 这本身已不算太稀奇。 自从有了晚秋之前做的大竹架,经过这段时间的坚持康复和按摩, 他已经能靠着竹架独自站立一会儿,甚至能偶尔松开手,坚持几秒钟不倒。 但那终究是“靠”着,是被动地“立”在那里。 而此刻,他双手握着这新做出来的胁窝架子, 感受着双臂和腋下传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更主动的掌控。 这架子不像大竹架那样将他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它似乎给了他一种可以移动的可能性。 林清河尝试着,像之前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将身体的重心, 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双脚均匀分布,向左侧微微倾斜了一点点。 握住架子的双手同时用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林清河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指挥着那条沉睡已久,如今只恢复了一丁点知觉的左腿,尝试着向前“送”出去。 极其艰难。 身边的家人都屏住了气,不敢打扰林清河的动作。 林清河感觉到自己每一寸皮肉都在颤抖,都在尖叫着酸软无力。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但他没有放弃。 只见林清河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脚,看着它像生了锈的机括, 一点一点一点,极其微小的,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向前挪动了一丁点。 真的只是一丁点,或许还不到一寸。 挪动之后,左脚依旧虚虚地沾着地,几乎承不住什么重量。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挪动,让整个林家小院的时间都静止了。 林茂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的。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跌打损伤,筋骨断折不知凡几。 像清河当初那样重的伤势,脊椎受损,下肢几乎完全失去知觉, 莫说是重新站起来,便是能保住性命,没有并发症拖垮身子,已是万幸。 他从古医书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有那大毅力,大机缘者,或能恢复些许知觉,但行立如常四字,从来只是传说中的奢望。 可眼下,他亲眼看着曾经瘫痪在床的儿子,不仅站了起来,还能....还能在他的辅助器具下,做出迈步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转,这是枯木再逢春的奇迹! 林茂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 “呜~”的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打破了寂静。 是周桂香。 她一直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脚。 当看到那只脚真的,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的瞬间,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期盼,所有日夜悬心的煎熬,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周桂香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流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日盼夜盼,终于是盼到了这一天! 第261章 生根发芽 林清河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挪动,对他而言,却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无比的大门,门后透出的,是久违的光亮和希望。 身体的疲惫和酸软被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死死盯着那只挪动了的左脚,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好!好样的清河!” 林清舟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扶着弟弟的手却更稳了, “慢点,不急,咱们慢慢来!” 晚秋也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眶却跟着红了。 她知道这很难,但她一直相信,清河能做到。 张春燕连忙扶住几乎要软倒的周桂香,自己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又哭又笑地。 “娘,清河真的能动了!晚秋这法子真管用!” 林茂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步上前,却没有立刻去碰儿子,而是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双腿的细微变化, 还有那个看似简陋却起了大作用的胁窝架子。 他行医多年,深知药石有时而穷,心志和恰当的辅助往往能创造不可思议的转机。 “感觉怎么样?腿上有感觉吗?是疼,还是酸胀?” 林茂源压下心头的激荡,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询问,这是医者的本能。 林清河喘着气,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感受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爹...不疼,就是....特别酸,特别软,使不上劲....但肯定能动!我真的挪了一点!” “那就好!那是筋络在慢慢疏通,气血在重新运行!” 林茂源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欣慰和激动交织的泪光, “不能急,千万不能急!今天能挪这么一点,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快,清舟,扶清河坐下歇歇,别累着!” 林清舟连忙和晚秋一起,小心地扶着林清河慢慢坐回炕沿。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尝试,林清河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砍柴归来的林清山冲进院子,他刚刚在院门口目睹了一切,这时候也才回神, “大哥。” 林清河看到大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林清山看看弟弟,大步走过来, “清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踏实稳重的汉子,此时眼眶也红红的, 他用力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又看了看晚秋,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激动的神情里。 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健康团圆更重要。 林清河这一步,哪怕再微小,也意味着这个家曾经笼罩的绝望阴霾,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希望,真真切切地,在这个农家小院里重新生根发芽。 午饭被特意摆在了堂屋的大方桌上,比平日更加郑重。 清河也被大哥背到了堂屋。 虽然菜色依旧简单,一大盆杂粮饭,一大碟子用过年攒下来的油渣炒的青菜,一碗葱花蛋花汤,还有一小盘珍贵的炒鸡蛋, 中间有一碗热气腾腾,刚刚煮好的白水鸡蛋,却显得格外不同。 今年的鸡鸭争气,翻了年就开始重新下蛋了,如今已经攒了好几个,就等着今日呢。 周桂香小心翼翼地给林清河剥了一个最光滑的煮鸡蛋,放在他碗里,眼睛还有些红,嘴角却挂着止不住的笑, “清河,快吃了,咱这儿过生辰吃煮鸡蛋,讲究个滚走霉运,迎来好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娘盼着你啊,往后每一年,都能这样稳稳当当地过去,越来越好。” 林清河接过还温热的鸡蛋,心中暖流涌动。 他咬了一口,软糯的蛋黄在口中化开,也化开了这些年的苦涩。 林清河看着家人们,开口说道, “爹娘,大哥大嫂,三哥,晚秋,你们也吃,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清河清楚,自己能有好转,离不开家里每一个人的付出,尤其是晚秋。 那盘炒鸡蛋,周桂香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筷子,油润润,金灿灿的鸡蛋入口,是久违的满足感。 家人们都笑着,吃得分外香甜。 晚秋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娘,咱家的兔子是不是也该处理了?正月初五生的那窝,如今也有快一个月了吧?” 她记得,那时候为了不让公兔干扰,特意把公兔子分到了三哥房里。 提起兔子,周桂香脸上也带了笑,又有些发愁, “可不是嘛!那一窝生了八只,个个都活蹦乱跳的,长得飞快, 晚秋你照顾得精细,干草清水都没断过,可就是太能吃了! 咱们之前存的干草和菜叶子,眼见着下去一大半,我正想跟你爹商量呢,等再大些,怕是真养不起这么多, 得琢磨着,是卖一些,还是送人一些?” 林茂源点点头, “兔子繁殖快,留着种兔就行,多的养着确实费料,等明日了,看看品相,挑几只好点的,问问王掌柜收不收,或者村里有谁想养,换点粮食也好。” “八只啊....” 晚秋心里盘算着。 兔子满月后长得更快,食量也更大。 家里的条件摆在这里,确实不能全留着。 但这也是个不错的进项,兔子皮,兔子肉都能卖钱。 晚秋又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菜,又想到那几只日渐肥硕,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心里那份卖掉换钱的念头,到底被留下当稳定肉食来源的想法压了下去。 那可是肉啊! “娘,要不这样,等满月了,咱们挑两只最健壮的母兔留着以后繁殖,公兔留一只最好的做种,其余的五只...” 晚秋抬起头,看向林茂源,问道, “爹,兔子一般养多久...就能宰杀了?” 林茂源想了想道, “若是想长得肥些,皮子好些,怎么也得养上三个月左右,太小的没肉,皮子也脆。” 三个月....那就是还有两个月左右。 晚秋心里盘算着。 两个月,只要勤快点,多割些草,总能撑过去。 等兔子养足了月,肉可以风干熏制慢慢吃,兔皮鞣制好了,哪怕卖不出高价,自家用又或是做些小东西也是极好的。 晚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攒下些柔软的兔毛,等到秋日冬日,做些加了兔毛点缀的竹编小包,手捂子之类, 肯定比普通的竹编更讨喜,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快了些。 晚秋看向家人,语气带了点豁出去的劲儿,但眼神却很亮, “爹,娘,咱们...不卖那五只兔子了吧?” “不卖?” 张春燕有些惊讶, “那养着多费草料啊?晚秋,你是想....” 晚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现在开春了,外头草啊野菜啊都长起来了,我勤快些,每天抽时间多割一些回来养着, 等到兔子长足了月,肉咱们可以自己留着慢慢吃,兔皮兔毛攒起来, 尤其是兔毛,等到了秋冬天,若是能掺在竹编里,做些保暖的小物件,说不定能卖得更好些。” 张春燕一听, “哎哟!这个主意好!冬日里背个毛茸茸的包,揣个毛茸茸的手捂子,那得多舒服多体面! 晚秋,你这脑子咋长的?转得可真快!”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看向晚秋的目光充满了佩服。 晚秋敢这么大胆地提要求,也是知道自己在林家如今是有些分量的。 她带来的改变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加上她行事稳重,不惹是非,公婆和兄嫂对她都很尊重信任。 果然,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林茂源沉吟道, “多割草倒是行,就是辛苦些。” 周桂香也点点头,心疼地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啊,你就别操心出去割草了,我每日都要出去寻一圈药草的,顺便就把鸭食和兔草带回来了, 你就在家安心做你的事就行了。” 晚秋心里一暖,却摇摇头,笑着说, “娘,我也想偶尔出去走走呢,活动活动筋骨,割草也不是什么重活,我能行的。” 见晚秋态度坚决,周桂香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 “那行,平日里我去就行了,你想啥时候去就去。” 一家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养兔子的事定了下来。 林家人别的没有,就是勤快能吃苦,不过是多割些草,谁都没觉得是负担。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清舟,这时放下碗筷,开口道, “爹,娘,既然决定多养兔子,南房那个小隔间怕是很快就不够用了,也施展不开, 咱们要不要在后院再起一间专门养兔的屋子?不用多大,土坯木头搭起来就成,也花不了太多钱,主要费些力气。” 起房子?这可不是小事。 但林清舟说得在理,兔子多了,确实需要更宽敞的地方,而且养在后院也干净,不惹眼。 林茂源想了想,看向大儿子, “清山,你看呢?起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咱们自己动手,料子后山都有,就是费些工时。” 林清山一听要起房子,还是养兔子的,非但没觉得是负担,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第262章 挖黄泥 “爹,这事我看行!咱们自己动手,土坯咱自己打,木头后山多的是,就是这房顶....” 林清山挠了挠头, “瓦片肯定买不起,不过也没事!多割点茅草,铺得厚厚实实的,照样能挡风遮雨!” 茅草屋顶确实是农家常见的省钱法子。 但林清舟在一旁微微蹙眉,接话道, “大哥,茅草是好,可现在刚开春,不是长茅草的季节,等茅草长得又长又韧能用了,兔子怕都挤得没地方下脚了,也容易生病。” “啊?对哦!” 林清山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时节不对,刚才的兴奋劲儿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那...那咋整?总不能光有个框子没屋顶吧?” 林清舟想了想,说道, “我倒是知道一个临时的法子,咱们可以先编个密实的竹片底子做屋顶的架子, 然后和上黄泥,细砂,调成糊糊一样的灰浆,厚厚地抹在竹片架子上,抹平了压实了, 干透了之后,只要不是连天的暴雨,防个小雨应该没问题, 等到了八九月,茅草长好了,咱们再割了好的茅草盖上去,那就更稳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说得简单易懂。 林茂源听的直点头, “清舟这法子听着可行,竹片咱们有,黄泥河滩边就有,细砂也不难找,就是个临时顶子,能撑过夏天就行。” 周桂香也道, “是啊,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要紧,等秋天茅草好了,咱们再换好的。” 见爹娘都赞同,林清山又打起了精神, “成!那就按三弟说的办!竹片我来劈!抹泥的活我也能干!” “大哥,挖土的话,” 林清舟又道, “咱们得趁这几天,前几日不是下了场雨么,河边那一片的泥土都还软乎着,好挖,等过几天太阳一晒,板结了就费劲了。” 一说到挖土,一直安静听着的晚秋也抬起了头,眼里带着期待, “爹,娘,挖土我能不能也去?去年我就想着,再挖些细腻的黄泥回来,试着多做几个带盖子的陶碗陶罐。” 周桂香看着晚秋,笑着点头, “当然能去,你想去就去,不过河边湿滑,可得当心点。” 林清河听着家人们的商议,虽然自己不能参与,但心里也跟着高兴,出声询问, “那你们下午就去吗?”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家人们脸上的干劲,一拍大腿, “下午没啥事,咱们全家都去,春燕你就跟清河在家看家。” 一顿午饭,不仅庆祝了林清河的生辰和好转的喜讯,更把家里养兔、起屋、挖土这几件要紧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家人心里都揣着对未来的盼头和踏实干活的劲头,连碗筷都收拾得格外利索。 午后的阳光正好,林清山扛着锄头,林清舟拿着铁锹和竹筐, 晚秋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水囊和擦汗的布巾,三人跟着林茂源,说说笑笑地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 村外的河滩离清水村不远,沿着田埂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春日河水涨了一些,潺潺地流淌着,岸边是开阔的滩涂,因着前几日的雨水,泥土还保持着湿润松软的状态。 林茂源选了一处地势稍高,土质细腻偏黏的地方,用脚踩了踩,点点头, “就这儿吧,土好,离水边也有一段距离,不怕被淹了。” 林清山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开始挖。 他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力气又大,锄头下去,一大块湿乎乎的黄泥就被翻了起来。 林清舟则拿着铁锹,在一旁将挖出来的大块黄泥敲碎,摊开,顺便将里面的碎石块,草根等杂质拣出来扔掉。 他动作细致,做得很是认真。 晚秋放下篮子,也没闲着。 她挽起袖子,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林清舟刚处理过的细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爹,这里的土确实好,黏性足,杂质少,烧出来的陶器肯定结实。” 林茂源年轻时也曾好奇过烧陶,但只是略懂皮毛,没想到晚秋自己摸索,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那你就多挖点这种细土,回头让你娘给你腾个地方,慢慢做。” “哎!” 晚秋高兴地应了一声,拿起一个铲子,开始小心地挖取那些最细腻的深层黄泥,堆放在自己带来的旧麻布上。 林清山挖土挖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三弟,你看这些够不够抹屋顶了?” 林清山指着土堆问。 林清舟直起身,估量了一下, “再多挖些吧。” “成!那咱们就再挖点!” 林清山劲头更足。 一家人分工合作,挖土的挖土,拣选的拣选,运送的运送。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春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 虽然干的是体力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踏实愉悦的气氛。 偶尔有同村的村民路过,看到林家父子兄弟和晚秋在河边挖土,都会好奇地问一句, “林大夫,你们家这是要干啥?挖这么多土?” 林茂源便笑呵呵地回道, “打算在后院打点土坯,起个小屋子,放点杂物,也宽敞些。” 村民们听了,大多“哦”一声表示了然。 乡下人家,谁家没打过土坯? 用处也多,补个墙、垒个灶、起个小棚子,都是常事。 有那好奇多问一句的, “起屋子啊?春燕这是快生了?” 林茂源只是笑着摆摆手, “还早呢,怎么都要夏天去了,就是屋子旧了,拾掇拾掇。” 林茂源并不多说养兔子的事。 一来事情还没成,不宜张扬,二来也是防着有人眼红,平添是非。 村民们见他不愿细说,也都有分寸,不再追问,寒暄两句便各自忙活去了。 晚秋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挖着她的细腻黄泥。 一铲子下去,翻开的泥土湿润,富有生机。 晚秋的铲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一挑,几条暗红色,滑溜溜的细长虫子扭动着露了出来。 “呀!曲蟮!” 晚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她认得这东西,以前也见过。 尤其是下雨之后,这些家伙就会从地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缓慢爬行。 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每逢雨天,钱氏就会骂骂咧咧地把她赶出去,让她提着破篮子去捡这些曲蟮。 “死丫头!愣着干啥?鸡鸭吃了这些玩意儿才肯多下蛋!还不快去捡!捡不够不许回来吃饭!”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蹲在泥地里,又冷又饿,还要忍受钱氏的责骂,只觉得这滑溜溜的虫子恶心又讨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看着这几条在泥土里扭动的蚯蚓,晚秋心里非但不觉得恶心,反而涌上一阵惊喜。 这可是好东西! 家里的鸡鸭吃了肯定长得好,下蛋也多! 晚秋连忙放下铲子,从随身带的篮子里翻出一个旧布缝的小口袋,这是她平时装零碎东西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条曲蟮拨弄进布口袋里,又继续挖土,眼睛更仔细地搜寻着泥土里的宝贝。 果然,这一片湿润的河滩地里曲蟮不少,没一会儿,她的小布口袋就装了小半袋,沉甸甸,软乎乎的。 “爹,大哥,三哥!你们看!” 晚秋举起手里的布口袋,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 “我挖到好多曲蟮!带回去喂鸡鸭最好了!” 林清山伸头一看,乐了, “嘿!这么多!晚秋你眼神真好!这玩意儿鸭子可爱吃了,吃了下蛋都勤快!” 林茂源也笑着点头, 林清舟看着晚秋那发自内心的高兴样子,温声道, “小心些。” “嗯!” 晚秋用力点头,将布口袋的口子仔细扎好,放进篮子里,和那些细腻的黄泥分开放置。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觉得今天这趟出来,真是收获满满。 一家人继续干活,说说笑笑间,挖够了所需的黄泥和细土,又收获了一小袋意外的饲料。 夕阳西下时,他们满载着战利品,踏着金色的余晖,心满意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263章 打土坯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家中,将沉重的黄泥和细土卸在后院早已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晚秋顾不得擦汗,兴冲冲地提着那个装着曲蟮的布口袋,走到鸡鸭圈旁。 圈里的鸡鸭鹅见到有人来,立刻“咯咯”、“嘎嘎”地叫唤着围拢过来。 晚秋解开布袋口,将里面扭动着的暗红色曲蟮“哗啦”一下倒在食槽旁边。 “开饭啦!” 晚秋轻快地喊道。 鸡鸭们立刻兴奋起来。 两只芦花大公鸡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尖利的喙一啄就是一条,仰着脖子囫囵吞下,然后继续低头猛啄。 几只母鸡也不甘示弱,挤在一起,啄食得又快又准。 鸭子们迈着摇摆的步子,扁平的嘴巴像小铲子一样,一铲就是好几条,吃得“吧嗒吧嗒”响,偶尔还满足地晃晃脑袋。 那大白鹅更是霸道,长长的脖子一伸,几乎要占去一小片地方,大口吞咽,还不时驱赶一下靠近的鸡鸭。 看着家禽们争抢美食的欢快场面,晚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可都是营养品,吃了这些,下的蛋肯定又多又好。 这时,周桂香从灶房提着一大桶兑好的温水出来,招呼道, “都回来了?快,就着温水洗洗,一身的泥。” 林清山却摆摆手,看着那一大堆黄泥, “娘,不急,趁着天还没黑透,饭也还没好,我先拉一会儿土坯!这泥现在软硬正合适!” 他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 周桂香知道他这脾气,也不阻拦,转身去杂物房把打土坯用的模具,垫板,刮板等工具都搬了出来。 林茂源和林清舟见状,也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打土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讲究泥的干湿,填的实虚,一个人干太慢。 晚秋洗了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她以前见过别人家打土坯,但自家这还是头一回。 林清山已经麻利地在平整的地面上撒了一层细沙防粘。 他搬过那个长方形的坯斗子,放在沙子上。 林茂源则用铁锹铲起和好的,软硬适中的黄泥,用力摔进模具里,要摔得结实,不能有空洞。 泥填满模具后,林清山拿起一块光溜溜的木板,沿着模具上沿,用力将多余的泥刮掉,刮得平平整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垂直向上提起,一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湿土坯就留在了原地。 “成了!” 林清山抹了把汗,脸上带着自豪。 这块土坯厚实均匀,看着就结实。 晚秋看着那块新鲜出炉的土坯,心里默默估算着。 这一块土坯,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约三寸。 起一间不大的兔屋,四面墙,就算只有半人高,需要的土坯数量也相当可观,少说也得几百块。 而他们刚刚挖回来的那些黄泥,用来抹屋顶和泥缝是绰绰有余,但要打够垒墙的土坯,恐怕还得再去挖好几趟才行。 “大哥,三哥,这一下子怕是打不够吧?” 晚秋问道。 林清舟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又铲起一锹泥, “嗯,今天先打着,能打多少算多少,这些土坯打好后,还得晾晒些日子,等干透了才能用, 等这批土坯打完,咱们再去挖泥打下一批,慢慢来,不着急。” 林茂源也道, “对,起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急事,咱们先把料备齐,等地里的活计不那么紧了,再动工垒墙, 今天能打个二三十块,就是好的开头了。” 一家人就这样,在林清山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提模具,刮平的活交给了林清舟,林清山则负责填泥,摔实, 林茂源帮着和泥,搬运,将打好的湿土坯,用木板小心地移到旁边通风向阳的地方,排列整齐,进行初步的晾晒。 夕阳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取代,灶房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周桂香冲着后院喊道,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收拾收拾,吃饭了!” 众人停下手。 数了数,一下午功夫,竟然打出了三十多块整齐的土坯,整齐地码放在后院空地上。 虽然距离需要的总数还差得远,但看着这实实在在的成果,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有了开头,就不怕没有后续。 林清山看着那些土坯,就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间结实的兔屋,笑得合不拢嘴。 晚饭时,一家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很好,谈论着下午的收获。 第264章 来日方长 晚饭后,简单的洗漱过后,一家人便早早歇下了。 白天的忙碌和喜悦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南房里,油灯被吹灭,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 林清河躺在炕上,却没什么睡意。 白天那一小步挪动的感觉还在腿上残留着微弱的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澎湃的情绪在心口激荡。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躺下的晚秋,借着月光能看到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晚秋....” 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晚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显然已经半睡半醒。 “今天...谢谢你。” 林清河有很多话想说,谢谢她做的架子,谢谢她一直以来的鼓励,谢谢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 晚秋似乎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清河....生辰快乐....” 声音越来越低,随即呼吸便变得平稳悠长,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林清河愣了下,随即失笑。 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中那片激荡的湖水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柔软和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拂过她温热的皮肤,心中一片熨帖。 罢了,来日方长。 他收回手,也闭上眼睛,在晚秋均匀的呼吸声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梦中,他自由地奔跑,而晚秋就在不远处,回头对他灿烂地笑着。 - 翌日,二月三。 天还未亮透,林家小院便已苏醒。 林清山是第一个起来的。 虽然家里要干的活计多,但砍柴是雷打不动的日常,灶膛不能空。 他麻利地收拾好柴刀绳索,跟同样早起的周桂香打了个招呼,便踏着晨露出了门。 南房里,晚秋也几乎在林清河稍有动静时就醒了。 她利索地起身,先帮着行动不便的林清河洗漱妥当,又快速收拾好自己。 窗外天色还泛着青灰,寒气未散,她便一屁股坐在南房门口光亮处,拿起了竹篾,开始专心致志地编那几个已经接了订单的竹编。 林清河洗漱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坐着,而是主动拿过了那个胁窝架子, 在晚秋鼓励的目光下,一点点尝试着支撑起身,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在南房有限的空间里,开始他的晨间锻炼。 虽然每一步都艰难,额头很快见汗,但他咬牙坚持着。 晚秋那股子认真做事的劲头,无形中也感染了他。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早早去了地里,查看墒情,顺便把一些紧要的农活先干一干。 周桂香喂了鸡鸭,也挎上篮子出了门,趁着清晨凉爽,去田埂河边割兔草鸭食。 整个林家,除了怀有身孕,需要多休息的张春燕,几乎都比平时早起了大半个时辰。 等天色大亮,日头升起时,林家已经干完了一茬活计, 柴火堆旁添了新柴,竹编完成了一小部分,林清河练习得满头大汗但精神奕奕,兔草鸭食也割回了满满一篮子。 周桂香回来便开始张罗早饭。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编,洗了手,却没去灶房帮忙,而是搬出了昨天挖回来的那包细腻黄泥。 她挽起袖子,开始认真地揉捏那些黄泥,去除最后一点可能的气泡,让泥料更加均匀细腻。 上次做的陶盆,碟子,虽然粗糙,但胜在厚实耐用,家里用着都说好。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 这次做的,不是寻常的圆碗圆碟。 她想着家里人下地干活,或是以后三哥去镇上送货,带饭总是不方便,用叶子包着容易撒,用家里的粗陶碗又笨重易碎。 晚秋想要做一些方便携带的食盒。 于是,晚秋这次做的,是方方正正的带盖食盒。 大大小小,一共六个。 两个大方盒,约莫一尺见方,三寸来高,四个小方盒,巴掌大小,两寸来高。 晚秋特意设计了可以合缝盖上的盖子,虽然陶土烧制后未必精确,但大致能扣合。 大方盒可以装汤菜,小方盒可以装主食。 晚秋做得极其认真,边角打磨得尽量平整,盖子反复试验,确保能盖紧。 一直忙到晌午,周桂香喊吃饭了,晚秋才停下手。 六个陶土方盒已经初具雏形,整齐地摆放在阴凉处阴干,等待下一步的修整和烧制。 晚秋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还粗糙,但形状规整,想法实用,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心思,慢慢过出盼头来的。 第265章 充实多了 午饭时,周桂香端上来一大碗黄澄澄、颤巍巍的蒸蛋羹,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嘿,你们瞧瞧,今儿个鸡鸭下的蛋都比往常多!早上我捡了足足七个蛋!往常最多也就四五个, 莫不是昨天晚秋带回来的那些曲鳝真那么管用?” 张春燕用筷子戳了戳嫩滑的蛋羹,笑道, “我看是!那玩意儿鸡鸭可爱吃了,吃了有劲儿,下蛋自然就勤快!晚秋,你这可是又立了一功!” 晚秋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很高兴。 能为家里多做一点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她觉得踏实。 林茂源也点点头, “蒸蛋好,你们都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碗蒸蛋羹,在农家眼里,就算是不错的荤腥了。 周桂香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大勺,拌在杂粮饭里,油润鲜香,吃得人浑身舒坦。 饭后,各人便又忙活起来。 周桂香和张春燕收拾了碗筷,也拿起竹篾,加入编竹编的行列。 林清河也是一样,他如今是能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歇着的时候就跟着一起编竹编。 日子比以往充实多了。 晚秋也继续去修整那几个陶土食盒,没耗费太久就修整完毕。 只等着阴干再烧制了。 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三人,则再次扛起工具,趁着午后日头还好,再去河滩挖黄泥。 打土坯是个吃土的活计,昨天那些远远不够。 家里一时只剩下几个女人和行动不便的林清河,倒也安静。 - 刚过晌午不久,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正是村里的李金花,由她男人李守根陪着,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李金花大约一月前,就是在林家诊出有孕的,当时已近两月。 算算日子,如今差不多该满三个月了。 可李金花这几日总觉得心口憋闷,胃口也不好,时不时还有些头晕,心里不踏实,便想让林大夫再给瞧瞧,开副安胎药也好。 两人刚跨进院门,李金花便朝着南房方向看去。 李金花熟悉林家,若是林茂源在的话,堂屋的大门便是开着的。 如今堂屋紧闭,怕是下地去了。 自然就只能找时常在家留守的林清河。 可这一看,李金花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南房门口,那个以往总是坐在炕上或凳子上的林清河,此刻竟然... 竟然杵着一个奇怪的竹架子,稳稳地站在那里! 虽然身形还有些单薄,脚下似乎也使不上全力,需要架子支撑,但他确确实实是站着的! “清...清河?” 李金花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根也顺着金花的目光看去,同样惊呆了。 他几个月前也来过林家,那时候林清河还躺在床上,气色很差,哪里敢想能有站起来的一天? 林清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李守根夫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扶着架子, 慢慢地,尽量平稳地转过身来, “金花姐,来看诊吗?” 林清河说话清晰,神态从容,除了依旧需要架子支撑,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个瘫痪在床的病人。 李守根和李金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莫名的激动。 这简直是奇迹啊! 村里谁不知道林清河当初伤得有多重,都说这辈子怕是起不来了。 可如今,他竟然能站着说话了! “清...清河,你...你这能站起来了?” 李守根几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林清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林清河笑了笑,带着几分赧然和自豪, “多亏了晚秋和三哥,给我做了这个架子,现在勉强能站一会儿。” 他指了指身边的胁窝架子说着。 晚秋这时也从正房里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点黄泥,看到李金花夫妻,连忙打招呼, “守根哥,金花姐。” 又对林清河道, “你累不累?要不先坐下歇会儿?” “也好。” 林清河点头,他并不是太累,但想着李金花应该是在看诊的,怎么也要坐下才好把脉。 晚秋用手肘扶着清河坐下,以免黄泥沾染上他。 李金花看着眼前这情景,心里感慨, 忍不住对晚秋道, “晚秋,你可真是有福气,有本事!清河这眼看着是要大好了!” 晚秋腼腆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 “金花姐,你看着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先进屋坐坐,让清河给你把把脉?” 李金花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 “对对,我就是来瞧瞧的,这几日总觉得心口闷,吃不下东西....” 第266章 过季的瓜 李金花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看了林清河几眼,心中暗叹, 这林家,怕是真的要转运了。 连瘫了的人都站起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林清河已经坐稳,晚秋递来的湿布巾给他擦了擦手,示意李金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他虽然主攻的不是妇科,但基本的诊脉和常见病诊治,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 尤其是他自己的腿伤需要长期调理,对气血运行,经脉脏腑的关联理解比一般人更深。 “金花姐,把手放这儿,我先给你诊诊脉。” 林清河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经历了自身的磨难和好转,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和气度。 李金花依言伸出手腕,放在林清河面前的小方桌上。 晚秋则去灶房倒了两碗温水过来,放在李守根和李金花手边。 林清河凝神静气,三指搭上李金花的腕脉。 他诊得很仔细,左右手都诊了,时间也比寻常诊脉略长一些。 李守田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李金花也屏住呼吸,只觉得林清河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莫名地让她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些许。 半晌,林清河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但并非凝重,更像是在斟酌词句。 “金花姐,” 他缓缓开口, “从脉象上看,滑脉依然明显,胎气还算稳固,这是好事。” 李金花和李守田闻言,都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 林清河话锋一转, “脉象弦细,略数,关部尤甚,金花姐,你近日是否除了心口闷,吃不下,头晕之外,还容易叹气, 夜里睡不踏实,甚至有些胁肋胀痛的感觉?” 李金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总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两边肋骨下面有时候也胀乎乎的疼! 清河,你...你这都把出来了?” 她没想到林清河诊得这么准。 李守田也紧张起来, “清河,这...这严重不?对孩子有妨碍不?” 林清河安抚地摆摆手, “守田哥别急,依我看,金花姐这症状,胎气本身无大碍,主要还是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所致。” 见李守田夫妻一脸茫然,林清河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 “简单说,就是心里有事,郁结住了,这股气不顺, 往上冲就心口闷,头晕, 横着走到胃,就吃不下东西, 走到胁肋,就感觉胀痛。 再加上怀了身子,气血消耗本就比常人大,就更明显了。” 他这么一说,李金花眼圈瞬间就红了。 可不是心里有事嘛! 自从她有孕之后,家里婆婆倒是还好, 就是那妯娌整天阴阳怪气的,笑话她过季的瓜还能扭出个新藤来,又不是小姑娘了,家里还当个仙供着。 丈夫是个老实头,只会闷头干活,有些话她憋在心里,无人可说,日夜忧思,可不是就郁结了吗? 李守田看着妻子红了眼眶,也有些手足无措,讷讷道, “这...这...是家里...让你受委屈了?” 林清河温声道, “金花姐,孕期心思敏感些是常事,但万不可过于忧思焦虑,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心情舒畅,气血才能顺畅,孩子才能长得好, 我给你开个方子,以疏肝理气,和胃安胎为主,吃上两副看看, 但最重要的是,你得自己放宽心,有什么事,多跟守根哥说说,别闷在心里。” 晚秋在一旁听着,也柔声劝道, “金花姐,清河说得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烦心事想开些,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张春燕挺着大肚子,从正屋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她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像是金花的声音,便出来看看。 “哎呀,金花,你这是怎么了?” 张春燕一眼就看到闺蜜泛红的眼眶,连忙关切地问道。 “春燕....” 李金花见到好友,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有些翻涌,声音带着哽咽。 张春燕一看这情形,都是女人,哪有不懂的,连忙上前拉住李金花的手, “走走走,进我屋里说去!跟我还见外?” 她不由分说,就把李金花往自己住的东厢房拉,临走前还对晚秋和林清河道, “晚秋,你帮着招呼下守田,我跟金花说会儿话。” 李金花半推半就地被张春燕拉走了。 这边,林清河已经提笔写好了方子,多是些疏肝理气,健脾和胃兼能安胎的常见药材,剂量平和。 “守田哥,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两副,若好些了,便以饮食调养,心情舒畅为主, 若还有不适,随时再来。” 林清河将方子递给李守根。 李守田双手接过方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又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 “清河,这点诊费你别嫌少....你爹不在家,还麻烦你....” 林清河推辞道, “守田哥,邻里乡亲的,用不着这么多。” “要的要的!” 李守田却很坚持, “看病给钱,天经地义,该收就得收!” 晚秋在一旁看着,知道李守田是个实诚人,便对林清河道, “清河,收下吧。” 林清河这才点点头,收下了那五文钱, “那就谢过了。” 李守田付了诊费,却有些局促。 媳妇被张春燕拉去说话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杵在这儿也不合适,一会儿还得带媳妇儿回去,走又不好走。 他眼睛四下瞟了瞟,看到墙角堆着些林清山上午砍回来,还没来得及劈的柴火,干脆走过去, 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闷声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劈点柴!” 说着,也不等晚秋和林清河反应,抡起斧头就“咔嚓”一声劈了下去。 “哎呀!守田哥!使不得使不得!” 晚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你是来看诊的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快放下,快坐下歇着!” 林清河也道, “守田哥,真不用,这点柴我大哥回头就劈了。” 可李守田是个实心眼,认准了要干点什么心里才踏实,一边劈一边道, “没事没事!我力气大,一会儿就好!你们别管我!” 他劈柴的动静不小,东厢房里的张春燕和李金花自然也听到了。 李金花从窗户缝往外一看,见自家男人在林家院子里吭哧吭哧劈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干坐着,心里那点郁结倒消散了大半。 “你看看你男人,多实在!” 张春燕也看到了,笑着打趣, “虽说嘴笨了点,但心里有你,肯干活,这就比什么都强! 你呀,别听你那妯娌瞎咧咧,她那是眼红你怀了孩子,男人又老实肯干! 你怄气,害的是自己和孩子! 管她怎么说,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后没事了,就来找我说说话,找别的姐妹透透气也行,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李金花被张春燕这么一劝,心里果然敞亮多了,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春燕,谢谢你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李金花惦记着外面的丈夫,便起身告辞。 张春燕陪着她走出来。 李守田已经劈了一小堆柴,见媳妇出来,连忙放下斧头,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 李金花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的气早就消了,走过去低声道, “行了,咱们回去吧,别耽误人家干活。” 夫妻俩再次向林清河和晚秋道了谢,又跟张春燕道了别,这才相携着离开了林家。 送走了李金花夫妻,张春燕回屋继续跟周桂香编竹编去了。 晚秋和林清河相视一笑, 晚秋正准备去收拾那些新劈的柴火,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村里的吴桂花。 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约莫有五个月了,走起路来颇有些费力,一手叉着腰,一手由她大女儿赵梅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吴桂花脸上带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笑容,见到晚秋,嗓门就亮了起来, “哟!晚秋丫头在呢!林大夫在家不?我找他有点事儿!”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手捂着肚子,像是里面揣着个金元宝似的。 第267章 牙尖嘴利 晚秋看到吴桂花这副架势,心里有些嘀咕, 但还是礼貌地迎了上去, “桂花婶子来了?我爹和我大哥三哥下地去了,估摸着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你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吴桂花扶着腰,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眼睛四下打量,嘴里说道, “哎呀,不在家啊?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请林大夫再给瞧瞧,我这肚子,最近感觉不太一样,想问问林大夫,能不能看出个大概来?”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显。 晚秋和林清河都听明白了,吴桂花这是又想来看男女了。 之前她就来问过,林茂源以月份太小,脉象不显为由推拒了,只嘱咐她好生养胎。 如今肚子大了,她又动了心思。 林清河微微蹙眉, 看男女这事儿,一来是不确定,即使有经验的大夫,也常有看错的时候,二来容易惹是非。 爹一向不主张主动做这个,除非孕妇有特殊疑虑,比如怀疑胎位不正之类。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一挑,张春燕挺着肚子走了出来,周桂香也跟在她身后。 张春燕是听到吴桂花那特有的大嗓门,怕晚秋年轻脸皮薄,招架不住这号人物,特意出来看看。 周桂香也是不放心。 “桂花婶子,我爹交代过,妇人孕期,只要胎气稳固,母子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至于其他,顺其自然最好。” 吴桂花一听,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僵了僵。 她特意挑了林茂源不在的时候来,想着林清河年轻面嫩,或许好说话些,没想到也是一样的说辞。 她撇了撇嘴,手在肚子上来回摩挲着,故意叹道, “哎哟,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啊,总不踏实,家里已经两个丫头了,这胎要再是个丫头,可怎么好哟? 我们家大牛可是盼儿子盼得眼都绿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晚秋,又瞟向林清河,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试探。 赵梅花在一旁低着头,扶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晚秋心里有些不舒服。 吴桂花这明摆着是重男轻女,还拿这话来刺人。 晚秋淡淡地说道, “桂花婶子,生儿生女都是缘分,都是自家的骨肉,我爹不在,清河也说了,这事儿看不准,也看不了, 你要是觉得身子哪里不适,等爹回来了,可以来瞧瞧,若是只想问这个,怕是白跑一趟了。” 张春燕在一旁听着,也点头附和, “就是,是儿是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分个高低贵贱?” 吴桂花见张春燕插话,眼珠子一转,话锋就冲着张春燕去了, “哎哟,春燕妹子,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这也怀着呢,到时候要是生个丫头片子,看你婆婆怎么对你!” 她这话说得又响又亮,分明是说给旁边的周桂香听的。 周桂香本来站在后面没打算吭声,一听吴桂花竟然当着她的面,这么刻薄地说自己儿媳妇,还要扯上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几步走上前,挡在张春燕前面,盯着吴桂花, “吴桂花!你平时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我懒得说你! 可你今天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周桂香怎么对儿媳妇,轮得到你来编排? 春燕怀的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们林家的宝贝疙瘩! 用不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这样说话的人,也别找我们家老林看了!” 吴桂花被周桂香这一通抢白,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周桂香会这么强硬地护着儿媳妇,还直接下了逐客令。 她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嚷, “周桂香,你....你还能做了林大夫的主了?我是来找林大夫看诊的!” 周桂香一时语塞。 她当然不能完全替丈夫做拒诊的主,尤其是在对方打着看诊名义的情况下,直接拒绝容易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晚秋上前一步,站到周桂香身边,直视着吴桂花, 语气平静却带着少见的冷冽, “我娘当然能做我爹的主,这个家,我娘说了就算, 更何况,你这又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不痛快的! 我们林家行医,讲的是医者仁心,治的是身病,更看不惯有人拿孩子性别说事,往别人心里添堵, 桂花婶子,你请回吧,您的贵恙,我们林家看不了,也不想看。” 吴桂花没想到晚秋一个小小养媳也这么硬气, 一时气得胸脯起伏,指着晚秋,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你们林家...你们林家真是好样的! 有钱不赚,傻货一群! 我还不稀罕呢!梅花,我们走!” 她自觉再待下去只会更丢脸,狠狠瞪了周桂香和晚秋一眼,在赵梅花怯生生的搀扶下, 气哼哼地转身走了,都走到院门口了还能听到吴桂花大声的说话, “我这一胎啊,反应跟怀梅花那会儿完全不一样,酸儿辣女,我可爱吃酸了! 街口算命的王瞎子都说我这一胎准保是个带把的!不比你们这看不准的强?”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呸!什么玩意儿!等着瞧....” 看着吴桂花母女消失在院门外,周桂香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拍了拍张春燕的手,柔声道, “春燕,别听那起子小人胡说八道,娘就盼着你跟孩子都平平安安的,男孩女孩娘都喜欢。” 张春燕眼圈有点红,用力点头, “娘,我知道。” 晚秋也挽住周桂香的胳膊,轻声道, “娘,你刚才真厉害。” 周桂香拍了拍晚秋的手,眼里带着赞许, “你也厉害,知道护着家里人,咱们家的人,可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去。” 话虽这么说,但吴桂花那番刻薄话,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张春燕心里。 她嫁到林家第七个年头了,今年二十二,在村里,这年纪才怀头胎,本就算晚的了。 婆婆嘴上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喜欢,可她心里清楚,婆婆再好,公公再明理,林清山是长子,这个家,终究是盼着有个长孙的。 万一...万一她生的是个丫头呢? 清山会不会失望? 公婆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吴桂花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担忧。 回到东厢房继续编竹编,张春燕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篾条几次都编错了方向,被周桂香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周桂香看在眼里,知道她是被吴桂花的话影响了,又柔声劝慰, “春燕,你别多想,吴桂花那张嘴,村里谁不知道?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跟她置什么气?” 可周桂香越是劝,张春燕心里反而越乱。 她不是气吴桂花,她是怕自己真的不争气。 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如今已经七个月了,比同月份的妇人都显得大些,身子也格外笨重。 之前她只当是自己怀得靠前,孩子壮实,心里还美滋滋的。 可现在被吴桂花一闹,再想到自己迟迟不孕才有的这一胎,各种不安的念头都涌了上来。 村里老一辈都说,尖男圆女。 如今自己这肚子圆圆鼓鼓的.... 晚秋在一旁,也看出了大嫂的心神不宁。 她想了想,轻声道, “大嫂,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清河给你看看吧? 月份这么大了,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知道了,无论男女,你心里也有个底,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张春燕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晚秋,又看向周桂香,眼神里带着希冀和犹豫。 她确实想知道,太想知道了。 知道了,不管是儿是女,她都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用再这么悬着心。 周桂香看着儿媳那期盼又忐忑的眼神,握住了她的手, “春燕,你要是真想看,就让清河看看吧,不过清河毕竟年轻,经验不如你爹,看不准你也别往心里去。” 得到婆婆的首肯,张春燕立刻起身,走到南房。 “清河,” 张春燕声音有些紧, “你...你能帮大嫂看看吗?” 林清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周桂香和晚秋,见母亲微微点头,便起身道, “大嫂,你坐,我给你诊诊脉。” 张春燕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这还是林清河第一次给大嫂诊孕脉,大嫂的平安脉一直是林茂源在看的。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张春燕的腕脉。 甫一搭上,他便觉得脉象有些不同寻常。 滑脉是肯定的,而且非常有力,但....这脉象的流动感,似乎比寻常单胎孕妇更加复杂? 就像两条并行的溪流,时而交汇,时而分开,搏动也似乎比寻常更强劲些。 他诊了左手,又诊右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诊脉时间比平时长了许多。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毕竟,双胎脉象他只在医书上看过描述,父亲似乎也提过几句,但他自己从未亲身诊过。 “大嫂,” 林清河收回手,斟酌着词句, “你的胎相是没问题的,脉象很有力,孩子应该很健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春燕明显比同月份妇人更显怀的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只是有些脉象特征,我看得不是很准,稳妥起见,还是等爹回来,让他老人家再给你仔细瞧瞧。”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听在张春燕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孩子有什么不好? 张春燕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清河...你...你你别吓大嫂啊,到底怎么了?是孩子....孩子不好吗?” 周桂香也紧张起来, “清河,你看出什么了?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晚秋连忙扶住张春燕,对林清河道, “清河,你有什么好好说,别让大嫂瞎猜。” 林清河见自己一句话引起这么大反应,也有些懊恼和着急,连忙解释, “大嫂,娘,你们别急!不是孩子不好!恰恰相反,脉象显示孩子很健壮! 只是....只是这脉象的形态,与我平时诊过的单胎妇人有些不同, 我医术不精,妇科方面经验尤其欠缺,不敢妄下论断,爹医术高明,经验丰富,他回来一看便知, 大嫂你千万别多想,你身子是完全康健没问题的!” 晚秋也连忙劝道, “是啊大嫂,你别自己吓自己,平时都是爹在给你看诊,要是有问题,爹肯定早就说了,哪会等到现在? 清河这是谨慎,怕自己看错了让你空欢喜。” 周桂香也反应过来,拉着张春燕的手道, “对!晚秋说得对!你爹每次给你看完都说好,孩子壮实着呢! 清河这是头一回给你细诊,拿不准也是有的,你别胡思乱想,等晚上你爹回来,让他给你好好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张春燕被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又想到公公林茂源每次诊脉后那笃定欣慰的神色,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却并未完全消失。 张春燕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被吓到了,等爹回来再说吧。” 说着,她站起身,想回主屋继续干活,脚步却有些虚浮。 晚秋和周桂香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春燕,先不编了,回屋躺会儿,歇歇再说。” 周桂香心疼地说。 张春燕没再坚持,被两人扶着回了东厢房躺下。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吴桂花刻薄的嘴脸, 一会儿是林清河蹙眉疑惑的神情.... 第268章 双胎 张春燕躺在炕上,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盼着太阳快点落山过。 只有太阳落山了,公公他们才会从河滩回来,她这颗悬着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好不容易,院墙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张春燕几乎是立刻就从炕上坐了起来,扶着腰走到院子里。 远远的,就看到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三人推着满载黄泥的板车,踏着夕阳的余晖回来了。 这板车还是林清舟临时去村长家借来的。 林清山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的媳妇,见她神色不同往常,心里担忧,连忙加快了脚步。 “春燕,你咋站这儿?不舒服吗?” 林清山放下车子,几步跨到张春燕面前,关切地问道。 张春燕摇摇头,眼睛却看向后面走过来的林茂源, “爹...你们回来了。” 林茂源也察觉到了儿媳神色有异,又看到周桂香和晚秋都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焦急,心里疑惑,这是怎么了? 林茂源招呼着林清山和林清舟先把黄泥卸到后院,自己则洗了手,走了过来。 “他爹,你可算回来了!” 周桂香不等他喘口气,连忙道, “快,洗个手,赶紧给春燕看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茂源一边擦手一边问。 周桂香气恼地压低了声音,快速将下午吴桂花来闹事,以及后来林清河诊脉引起的误会说了一遍。 “这吴桂花,真是个搅家精!自己满嘴喷粪不算,还害得春燕提心吊胆一下午!你快给好好看看,安安心!” 林茂源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道, “吴桂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先别说她了,你快给春燕看看,孩子担心一下午了。” 周桂香催促道。 林茂源看着儿媳那苍白又紧张的脸,还有旁边儿子担忧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他原本想着,能瞒到生的时候最好,免得孕妇多思多虑,影响胎气和生产。 如今看来,是瞒不住了。 “爹...” 张春燕见公公沉吟不语,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是不是真的...不好?” 林清山也急了, “爹,到底咋回事?你快说啊!” 林茂源看着儿子儿媳的样子,心一横,开口道, “春燕,你别瞎想,孩子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茂源抬眼,看着张春燕明显不信,依旧忐忑的眼神,知道不说清楚不行了, 只得无奈地继续道, “我早就诊出来了,只是怕你知道了有负担,一直没敢告诉你,你怀的是双胎,而且看脉象,应该是一儿一女。”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张春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公公,好似没听明白。 双胎? 一儿一女? 周桂香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难怪老头子一直不说! 女子生产本就凶险,双胎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三命! 老头子这是怕春燕知道了害怕,影响心情和身体,才一直瞒着! 眼看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没想到被吴桂花这么一搅和,还是让春燕提前知道了。 第269章 有儿有女 林清山先是惊,随即是巨大的狂喜,但看到媳妇愣怔的模样,又连忙压下喜色,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春燕...春燕你听见了吗?爹说孩子没事!还是两个!有儿有女!我要有儿有女了!” 张春燕终于回过神来了。 不是孩子不好! 是双胎!还是一儿一女! 压在心头一下午的巨石一秒就被移开,巨大的释然和惊喜涌了上来。 她顾不上别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但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着,又哭又笑, 周桂香看着儿媳这又哭又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替她擦眼泪, “傻孩子,现在知道没事了?放心了吧?只是双胎辛苦,也更危险,以后可更得仔细着点。” 张春燕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灿烂无比, “娘,你放心,我身子壮实着呢!别说两个,就是三个我也生得下来!” 周桂香没好气地轻拍了她一下, “净胡说八道!你当是兔子啊,一窝一窝的!两个就够你受的了,还三个!” 张春燕被婆婆逗笑了,心里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知道是双胎,而且有儿子,她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之前的担忧和忐忑全都化作了对未来满满的期待和干劲。 “爹,娘,你们歇着,我去做饭!” 张春燕说着,转身就要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个怀胎七月的双胎孕妇。 “哎哟我的祖宗!” 林清山吓得连忙一把拉住她, “你快别去灶房了,刚知道了是双胎,还敢这么乱动?晚饭有娘和晚秋呢,你赶紧回屋躺着去!” 周桂香和晚秋也连忙上前,好说歹说,才把这位突然精神焕发,恨不得立刻下地干活的孕妇劝回了东厢房休息。 林茂源看着儿媳终于安下心来,也松了口气,只是心里对吴桂花的恼意又添了几分。 他暗自决定,以后这家人再来,一律找个由头推了,绝不再沾。 林清山将张春燕送回东厢房,仔细安顿好,叮嘱了又叮嘱,直到张春燕笑着推他,说他比娘还唠叨,他才挠着头退出屋子。 站在院子里,林清山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两个孩子!有儿有女! 这念头就是最甜的蜜糖,在他心口化开,让他忍不住又咧开嘴傻笑起来。 林清山在院子里欢喜的转了两圈,才吭哧吭哧的到后院拉土坯。 林清舟在一旁帮忙,看着大哥那副干劲冲天,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触动。 大哥有了自己的小家,马上就要为人父,这种实实在在的喜悦和期盼,是他未曾体会过的。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家里添丁进口是大喜,可也意味着开销会更大。 爹娘渐老,清河正是要紧的时候,晚秋还小... 以后这个家,能扛事的主力,除了爹,就是自己和大哥了。 大哥要守着农田,注定不能放开手作为。 林清舟干着活,心思也没闲着, 家里新编好的箩筐,篮子,筛子,又摞起了十多个,加上上次去镇上没能卖出去的那几个做工更精巧的小花篮,小食盒,堆头不小了。 这些竹编是家里除了田地之外,最重要的现钱来源。 傍晚,一家人简单吃过饭,趁着天光还未全消,继续整理后院的土坯。 林清山挥汗如雨地搬着土坯,林茂源则在规划着起屋子的位置。 林清舟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开口道, “爹,大哥,家里的竹编又攒下不少了,明天我拿到镇上去卖了吧?” 正和泥林清山闻言立刻直起身,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上次三弟被抢的事,他可是后怕得很。 林清舟心里也是这个打算,点头道, “好,那咱们一早去。” 林茂源停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叮嘱道, “嗯,早去早回,路上当心,卖不完也尽量赶着晌午回来,别在镇上多耽搁。” “知道了,爹。” 第270章 不攒鸡蛋了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四合,后院起了些凉风。 “吃饭咯~~” 周桂香洪亮的声音从前院灶房传来,带着饭菜的暖香飘散过来。 “来了来了!” 林清山放下手里的土坯,拍了拍身上的灰,招呼着爹和弟弟, “先吃饭,吃完再干。” 一家人洗手,围坐到堂屋的方桌旁。 晚饭简单,一盆蒸南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盘子咸菜,杂粮饼子管够。 虽都是素菜,但分量足,热腾腾的,也能填饱肚子。 林茂源咬了一口饼子,咀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正给晚秋夹菜的周桂香, “他娘,今天鸡鸭下的蛋,晌午做了蛋羹和汤,剩下的都吃完了?” 周桂香直接应道, “晌午用了四个,还剩下三个呢。”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在全家人脸上扫过, 老大干活卖力,大儿媳怀着双身子,老三肩膀有伤也没闲过,老四正是康复的关键时候, 晚秋更是劳心劳神,小小年纪从不惫懒,老妻同样里外操持,一家子都是操劳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以后咱家的蛋,就不特意攒着拿去镇上卖钱了,都留下来,给家里人都补补身子, 咱家人都勤快,从早到晚活计没停过,虽说不能顿顿有肉,但如今让自家人顿顿吃上个鸡蛋,还是供得起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桂香先是愣了下。 以往家里过得紧巴,鸡蛋金贵,除了给怀孕的春燕和养伤的清河偶尔吃, 大部分都是攒起来,攒够一小篮子就拿到镇上去卖,一个月运气好也能换回百八十文钱,是笔不小的进项。 村里面人情往来,鸡蛋也是硬通货。 但老头子说得也对,以前是实在缺那点钱,如今....全家人除了地里的活,几乎都上手编竹编了。 这竹编生意虽说不上多红火,但细水长流,比单靠卖鸡蛋要稳当些。 再看看桌上几个,都是懂事不让家里操心的好孩子, 春燕需要吃的好些,晚秋也正长身体,是该好好补补了。 想通了这点,周桂香脸上露出欣然的笑意, “成!都听你的!” 说着,周桂香利落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等着,我这就去把剩下那三个鸡蛋打了,给大家添个蛋花汤!” “娘,我去吧。” 晚秋连忙要起身。 “你坐着吃你的,” 周桂香按住她, “几步路的事。”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去了灶房。 不多时,一碗飘着翠绿葱花,金黄蛋花翻滚的热汤就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周桂香给每人碗里都舀上一些,连汤带蛋花。 “都喝点,暖暖身子。” 她招呼着。 林清山憨笑着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真香!娘做的汤最好喝!” 一家人说说笑笑,就着暖融融的蛋花汤,将简单的晚饭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周桂香和晚秋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林茂源和林清山又借着最后的微光,去后院规整了一下土坯。 林清舟则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昏黄的光线,劈了些篾条出来。 晚秋喂完兔子,也凑过来帮着整理散落的篾条。 直到月上中天,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各屋的油灯才次第熄灭。 东厢房里,张春燕抚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带着笑,睡得踏实。 林清山在她身边,鼾声均匀,梦里都是儿女绕膝的画面。 西厢房的林清舟和南房的林清河,晚秋,也都沉入梦乡。 正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了几句明日兄弟俩去镇上的事,也慢慢歇下。 夜色弥漫, 林家小院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天明。 第271章 家中可有孩童? 二月四,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天色将明未明。 林清山和林清舟几乎同时出了房门。 两人都没多话,动作利索地洗漱。 周桂香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杂粮饼子的香气,锅里的热水也滚了。 她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热水,又塞给他们一人两个还烫手的饼子。 “路上垫垫,早去早回。” 周桂香压低声音叮嘱, “背篓给你们装好了,在堂屋。” 堂屋角落,两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竹编。 一个背篓里是那些尺寸不一农家常用的竹匾,篮子之类的,加在一起有十五个,是要直接收给杂货铺的。 另一个则是上次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精巧竹编。 林清山试了试重量,扎实,但不至于压垮人。 林清舟也背起另一个,兄弟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林茂源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儿子, “路上警醒些,卖东西时也多个心眼,价钱合适就卖,莫要与人多纠缠,清山,照看好你弟弟。” “爹,放心吧。” 林清山沉稳应道。 “嗯。” 林清舟也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推开院门,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一前一后,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去。 周桂香站在门口,直到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村道拐角,才转身回屋。 东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 兄弟俩脚程快,一个多时辰后,河湾镇那熟悉的青石板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店铺便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码头的水腥气,还有各家店铺卸门板时扬起的淡淡灰尘。 离王记杂货铺还有一段距离,林清舟停下了脚步。 “大哥,” 他低声说,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那十五个常用竹编给王掌柜送去。” 林清山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两个背篓,两种货,一种是大宗走量的普通货,直接卖给杂货铺图个安稳快捷, 另一种是精工细作的巧件,得另寻门路或者自己零卖,不能让王掌柜看见,免得他心生想法或者压价。 “行,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林清山点点头,把肩上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靠墙放下,自己也挨着墙根蹲下,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既是休息,也是放哨。 林清舟背着那个装满普通竹编的背篓,熟门熟路地走进王记杂货铺。 “王掌柜,早啊。” 林清舟招呼道。 王有福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声抬头,看见是林清舟和他背后那满满一背篓竹器, 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林三郎!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着你呢!” 林清舟放下背篓,将里面的竹匾,篮子,篓子一样样拿出来。 王掌柜上手检查,边看边点头, “嗯,你家的东西确实不错,篾片匀净,编得也紧实,都是好手艺,一共十五件,我算算.....”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总共是128文,今天货好,我给你凑个整,130文!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预期略高一点点,还多给了两文,林清舟知道王掌柜这是示好,也是为长期合作。 林清舟点点头, “多谢王掌柜,就按您说的。” “爽快!” 王掌柜立刻数钱,130文串成一串,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又跟王掌柜寒暄两句,约定下次送来的大概时间和种类,便告辞出来。 林清山见弟弟出来,起身迎上, “妥了?” “嗯,130文。” 林清舟拍了拍胸口放钱的位置, “走吧大哥,咱们去别处。” “接下来去哪儿?” 林清山很自然地问道。 他知道弟弟心里一向有盘算,自己只需要跟着跟着出力气,壮胆色就行了。 林清舟目光在街道上逡巡片刻,开口道, “先去翰墨轩试试。” 兄弟俩一前一后,穿过略显嘈杂的街市,来到了清静些的翰墨轩门前。 店铺已经开了,淡淡的墨香和纸香飘出来。 林清舟让大哥在门外稍等,自己背着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背着手在看书架,掌柜的正在擦拭柜台。 “掌柜的,打扰了。” 林清舟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抬头,认出是上次来卖书简笔筒的年轻人,态度和煦了几分, “哦,是小哥啊,这次又带了什么好物件?” 林清舟从背篓里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摆在柜台空处, “您给掌掌眼。” 掌柜的扶了扶眼镜,仔细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双层花窗式食盒骨架 ,框架轻巧,侧面几何纹样简约大方。 “哦?这个不错,更显工巧了。” 掌柜的赞道。 接着是玲珑八角宫灯罩骨架,掌柜的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篾条细匀,结构玲珑,透光性想必极好,光影效果定是别致。 “这个倒是新奇雅致,夜里点灯,别有一番韵味。” 然后是可悬挂多宝格、蝴蝶停芳插花器、青蛙荷叶茶托、喜鹊登梅壁挂以及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 掌柜的一一看过,尤其是对那蝴蝶停芳插花器和一套青蛙荷叶茶托把玩了片刻,眼中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令妹这手艺,构思巧妙,这些物件,不仅实用,更兼有玩赏之趣。”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指着几样说, “这个食盒骨架、宫灯罩、多宝格、插花器、茶托,还有这喜鹊登梅壁挂,放在我这里,应该能吸引一些喜好风雅的客人, 至于这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更偏童趣些,放在我这里可能不太对路。” 林清舟心里有数,掌柜的肯收下这些更雅的物件,已是好消息。 他恭敬地问, “那依掌柜您看,这些物事作价几何?” 掌柜的又仔细考量一番,开口道, “食盒骨架工艺复杂些,四十文, 宫灯罩两个,每个三十文, 多宝格两个,每个二十文, 插花器两个,工艺最精,寓意也好,每个五十文, 茶托一套,三十五文, 喜鹊登梅壁挂,三十文, 你看如何?” 林清舟快速心算,9个竹编,拢共卖做305文。 这价格远比杂货铺收购价高,他知道这是翰墨轩的招牌和掌柜的眼光共同带来的溢价。 “掌柜的厚道,就按您说的价。” 林清舟立刻应下。 掌柜的也很爽快,当即数了305文钱给他。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将卖出的九件竹编留下,剩下的两个小鱼篓和一个小猪存钱罐则收回背篓。 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略作迟疑,开口问道, “敢问掌柜的,家中可有孩童?” 掌柜的闻言,有些意外,但仍是笑着答道, “自是有的,犬子年方十岁,小女年方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提起儿女,掌柜的脸上自然流露出慈爱之色。 林清舟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子唐突了,掌柜的慧眼识珠,又待小子这般公道,小子心中感激。”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个编得圆润可爱,带着鳞片纹路的小鱼篓,双手奉上, “这两个小鱼篓,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轻巧有趣,令公子和千金或许可以拿来装些小玩意儿,零嘴果子,或挂在房里也是个点缀, 是小妹一点心意,还望掌柜的莫要嫌弃,带回去给孩子们玩耍。”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一来点明是小妹心意,显得真诚不做作, 二来将赠礼的理由归结为感激掌柜的慧眼识珠和公道,给了对方足够的面子, 三来将物件定位为给孩子的玩耍之物,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让对方有负担。 掌柜的先是讶然,随即眼中便流露出明显的满意和赞许。 他并不推辞,笑着接过两个小鱼篓,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确实编得玲珑可爱。 “令妹手艺精巧,这小鱼篓也甚是有趣,小哥有心了,老夫就厚颜替两个顽童谢过小哥和令妹了。” 这一来一往,气氛更为融洽。 掌柜的对林清舟的印象更佳,觉得这后生不仅是手艺人,家教好,心思也活络,懂得人情世故,是个可以长期往来的。 “小哥日后若还有这等精巧雅致的竹编,尽管送来翰墨轩。” 掌柜的语气愈发和善, “价格方面,老夫绝对公道,不会让你们吃亏。” “多谢掌柜的看重。” 林清舟郑重拱手道谢, “那小子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好,慢走。” 走出翰墨轩,午前的阳光已有些暖意。 林清山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墙角,目光警惕,见弟弟出来,脸上虽无太大表情,但眼神沉静,便知事情顺利。 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如何?” 林清山低声问。 “很顺利。” 第272章 路遇车陷 林清舟靠近大哥,声音压得更低, “卖的差不多了,得了三百零五文,还剩一个存钱罐。” 林清山眼睛一亮,心中飞快计算, 加上杂货铺的一百三十文,这就是四百三十五文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细节。 林清舟看了眼天色,又掂了掂背篓里那个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 “大哥,你先去前面街口市集找个不挡道的地方,把这存钱罐摆着零卖,最少也要卖个二十文。” “二十文?” 林清山微微吸了口气,一个寻常竹篮在杂货铺才卖八到十文,这小猪虽然精巧可爱,但毕竟只是个存钱罐, “会不会太贵了?能卖出去吗?” 林清舟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 “大哥,这东西不能贱卖, 这是晚秋花了心思编的,不比那些寻常家什,手艺和功夫都值这个价, 我们若轻易低价卖了,传出去,以后再想卖这类精巧物事,别人就都觉得便宜了, 咱们得让人知道,这样精巧的竹编,就是比寻常的贵,要是自己先乱了价,以后就难做了。” 林清山虽不完全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还是痛快应下, “行,我懂了,最少二十文,少一文也不卖。” “嗯,” 林清舟点头, “我趁这工夫去采买点家里要用的东西,你就在那边街口等我,别走远了。” 兄弟俩分头行动。 林清山背着空了的背篓,走到靠近集市入口一个人流尚可又不至于太拥挤的角落。 他学着见过的零卖小贩的样子,把背篓倒扣过来,上面铺了一块干净但已洗得发白的旧布, 然后将那憨态可掬的小猪存钱罐稳稳放在布上,自己也挨着墙根蹲下,目光看着过往行人。 另一边,林清舟先去了杂货铺子,买了家里编竹编常用的一捆麻绳15文,又去干货铺称了半斤红枣,8文钱。 大嫂最近胃口时好时坏,红枣既能补气血,煮水煮粥也香甜,家里的确实快吃完了。 他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钱,想了想,脚步一转,去了镇上的肉铺。 二月的猪肉比过年时便宜了不少,新鲜的五花肉只需二十二文一斤。 林清舟没多犹豫,掏钱买了一斤。 家里的伙食确实该改善些了,尤其是大嫂怀着双身子,清河也需要营养恢复,今天卖了这么多钱,也该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等他提着东西回到和大哥约定的街口时,远远就看见林清山正和一个穿着细棉布衣裳,看着像是镇上普通人家妇人的女子说话。 那妇人拿着小猪存钱罐翻来覆去地看,显然喜欢,嘴里却在不停地讨价还价。 “小哥,你看这就是个竹编的小玩意儿,十五文顶天了!二十文也太贵了,都能买两斤多白米了!” 妇人嘴上说着,手上摩挲着小猪圆滚滚的肚子。 林清山牢记弟弟的叮嘱,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语气却很坚持, “大嫂子,真不能再便宜了,您看这编得多细致,篾片刮得滑溜溜不扎手,样子也逗趣,家里孩子肯定喜欢,二十文,真不贵了。” “十八文!十八文我就要了!” 妇人还想再磨。 林清山只是摇头, “真不行,大嫂子,这价定死了的,少了不卖,您去别处转转,怕也难找到这么精巧的。” 那妇人见林清山看着憨实,说话却咬死了不放价,心里也清楚这东西确实别致。 她又摩挲了两下,终于还是喜欢占了上风,从荷包里数出二十枚铜板, 有些不甘又有些欢喜地递过去, “行行行,二十文就二十文!你这小哥,真不会做生意!” 林清山憨笑着接过钱,仔细数过,才将小猪存钱罐递给妇人, “多谢大嫂子,您拿好。” 妇人接过,又看了两眼,这才转身离开。 林清舟这时才走过来,低声问, “卖了?” “嗯,二十文,一分没少。” 林清山将铜钱递给弟弟,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那妇人磨了半天,我也没松口。” “大哥厉害。” 林清舟接过钱,连同自己买的东西一起妥善放好。 至此,所有竹编全部售出,总共收入四百五十五文,加上采购花销,净剩410文。 兄弟俩汇合,不再耽搁,背着背篓,赶着回家去了。 脚程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一起吃晌午饭。 两人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想着家里的期盼和这趟丰厚的收获,恨不能一步就跨回家去。 出了镇子,走上回村的土路。 二月里化冻,加上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有些地方被车轱辘压得坑坑洼洼,积着泥水。 两人正小心避让着泥泞处埋头赶路,忽听前方传来“嗨哟~~嗨哟~~”的用力声和车轮空转的动静。 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歪斜着陷在了一个被车轮碾深了的泥坑里。 拉车的马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一边吆喝马匹,一边试图推车,奈何力气不够,车轮在泥里越陷越深。 车夫看到路上来人,尤其是看到林清山那副结实的身板,眼睛一亮,连忙扬声喊道, “两位小哥!帮帮忙!搭把手推下车!必有酬谢!” 林清山停下脚步,先习惯性地看向弟弟。 出门在外,尤其是涉及与人打交道,收受财物的事,他习惯听三弟的主意。 林清舟也停下了,目光快速扫过马车和车夫。 马车不算华丽但干净整齐,车夫虽然焦急,眼神却还算正派。 马车后面,还站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不像是歹人,倒像是个赶路的读书人,亦或是小商人。 林清舟冲大哥点了点头。 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况且人家说了有酬谢。 见弟弟同意,林清山立刻将背篓和东西往路边干燥处一放,大步走了过去, “老哥,怎么推?你指挥吧!” “哎!多谢小哥!” 车夫大喜,连忙道, “我在前面拉马,你们就在后面用力推车厢!听我号子,咱们一起使劲!” 林清舟也放下东西,挽起袖口,和林清山一起站到车厢后侧。 那年轻公子见此情形,连忙站到一旁,对林清舟兄弟拱手致意,虽未说话,但神色感激。 “一、二、三!嘿哟!” 车夫一声吆喝。 林清山和林清舟同时发力,肩膀抵住车厢,脚下蹬地,浑身肌肉绷紧。 那车夫也拼命拉拽缰绳。 马儿似乎也感知到助力,奋力向前。 “咯噔”一声闷响,陷在泥里的车轮终于挣脱了泥泞的吸力,滚上了硬实的路面。 马车被顺利推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多谢两位小哥!真是多亏了你们!” 车夫抹了把汗,连声道谢。 那位青衫公子也走上前,再次拱手,语气温和, “多谢两位义士援手,在下姓徐,正要赶去杏花村办事,不知两位去向何处?若顺路,可上车同行一段,略表谢意。” 杏花村? 那是里正周秉坤所在的村子,与清水村方向大致相同,但并非完全顺路,且岔路口后还需走一段。 林清舟心念微转,拱手回礼, “徐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未免耽误公子行程,就不叨扰了。” 他婉拒得客气,但态度明确。 萍水相逢,虽对方看着不像坏人,但谨慎些总没错,何况他们身上带着刚卖竹编得来的钱,还是早些回家稳妥。 徐公子见他拒绝,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转身从车内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从里面拿出约莫半角的小块碎银子,约合五十文铜板, 递给林清舟, “既如此,这点银钱,聊表谢意,还请两位务必收下。” 林清舟这次没有推辞。 对方明显是不想欠人情,而且半角银子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 他双手接过,微微躬身, “多谢徐公子。” “该我谢你们才是。” 徐公子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再次道谢后,也跳上车辕,吆喝一声,马车重新上路,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清山看着马车远去,咂咂嘴,脸上满是惊奇, “这些公子哥,出手就是大方,推个车,就给半角银子!够买好两斤好肉了。” 林清舟将银子小心收好,听到大哥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些调侃的笑意, “大哥,你羡慕了?” 林清山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这有啥好羡慕的?他们是他们,咱是咱,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挥金如土也好,前呼后拥也罢,那是他们的事, 咱家现在爹娘身子骨硬朗,你大嫂怀了双胎,晚秋手艺好能挣钱,清河也在慢慢好起来, 眼见着我就要儿女双全,清舟,你也要有侄儿侄女了哦~” 林清山说着,竟是笑出了声, “嘿嘿,这样的日子,给座金山银山,我也不换!” 林清舟听着,兄弟俩相视一笑,背起背篓,回家去咯。 第273章 徐家长子 话说回徐二公子退婚之后, 徐府后院,气氛依旧紧绷。 徐文轩在祠堂跪了一日,被放出来后,那股轴劲儿非但没消,反而更坚定了。 任凭徐广源如何责骂,林氏如何哭劝,他就咬死一句话, “我不娶什么大小姐,我就要周瑞兰!抬她进门,生儿子给我大哥!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甚至还顶着一张憔悴但执拗的脸,对林氏说, “娘,你别不信!我看过了,算过了,她真能生儿子!是多子多福的相! 你想想,要是真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过继给大哥,大哥有了后,爹娘有了嫡长孙,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总比娶个娇小姐,进门三五年肚子没动静,生一串丫头片子强吧?” 这话说到了林氏的心坎里。 对长子的愧疚,对孙辈的渴望,让她本就摇摆的心彻底倾斜。 是啊,文轩虽说胡闹,可那周瑞兰....万一真能生儿子呢? 而且儿子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大哥,这份兄弟情深也让她心软。 退一万步讲,儿子要是真拗着不娶别人,难道还能把他绑去拜堂? 可林氏终究是深宅妇人,脸面还是要的。 她拉着丈夫徐广源,愁眉苦脸道, “老爷,你看这孽障是铁了心了...要不....就依了他?把人抬进来,但话得说清楚,绝对不能是正妻!只能是个妾,顶天了是个贵妾! 这样既顾全了徐家的血脉和颜面,也不至于太辱没门风,那姑娘家里,多给些银钱补偿就是了。” 徐广源被这事搅得心力交瘁。 与周家联姻失败,聘礼打了水漂,生意上损失不说,还成了县里的笑柄。 再看小儿子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他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了。 与其让儿子继续闹腾,家宅不宁,不如快刀斩乱麻。 “罢罢罢!” 徐广源疲惫地挥挥手, “文博,这事儿...你去杏花村走一趟吧,探探那家的口风,摸摸底, 若那周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就...就照你娘说的办,但也要说清楚,只能是妾室! 多给些纳妾之资,务必把事情办妥帖,别再出岔子了!” 徐文博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弟弟的心意他领了,可这摊子烂事实在让人头疼。 他沉稳地应下,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知道分寸,这就去杏花村。” - 杏花村,周秉坤家。 这两日,周家可谓是愁云惨淡。 周秉坤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背佝偻得更厉害了,脸上皱纹深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常常蹲在堂屋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着呛人的叶子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浑浊。 女儿那日的疯狂言语还历历在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认为,这个女儿已经废了,连带着他们周家的脸面,他里正的威望,也都跟着摇摇欲坠。 陈氏更是以泪洗面,既要担心女儿想不开,又要承受丈夫无声的谴责和村里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整个人憔悴不堪。 反倒是周瑞兰,经历了最初的恐惧,疯狂和发泄后,这两日竟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不再哭闹,只是常常抚着小腹,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和隐隐的亢奋。 她知道,徐家那边,总要给个说法的。 这天下午,周秉坤又蹲在门口抽烟。 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车马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缓缓朝着村中心驶来。 马车来村里,这在杏花村可是稀罕事。 周秉坤眯起老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马车却越来越近,最终竟停在了离他家不远的路口。 车厢帘子掀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气度温和的年轻公子下了车,正四下打量着,似乎在询问什么。 周秉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屋里的周瑞兰也听到了动静,跳起来扑到窗边。 当她看到那辆马车和车边那位一看就不是凡俗人物的公子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娘!娘!快!快帮我!” 周瑞兰声音激动得发颤, “梳头!换衣裳!快把我的新袄子拿出来!” 陈氏也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亢奋吓了一跳,但看到女儿眼中久违的光亮,再联想外面的马车,心中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又喜又忧,手忙脚乱地帮周瑞兰打水洗脸,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压箱底,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半新玫红棉袄, 给她梳了个乡下姑娘时兴的发髻,插上那根唯一的,细细的桃木簪子。 周瑞兰对着模糊的铜镜左照右照,虽然经过一番打扮,但眉眼间的村野气息和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脸庞, 依旧与那身刻意穿上的好衣裳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扮过的村姑。 但她自己却觉得满意极了,抚着并不显怀的小腹,脸上露出混合着紧张,期待和自得的神情。 这时,村里的好事者已经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奇,高声喊道, “里正!里正!有坐马车的贵客!一位公子!来找你家哩!” 周秉坤心道“果然来了”,手里的烟杆几乎握不住。 他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迎了出去。 徐文博也看到了走出来的周秉坤,从村民的指引和对方的气度判断出这就是周里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得体且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 “这位可是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周老先生?在下徐文博,青浦县徐家长子,冒昧来访,叨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谦和有礼,既不显得倨傲,也维持着应有的身份气度。 周秉坤连忙回礼,心中却是一沉。 徐家长子! 这分量可比他预想的管事管家之流重得多! 第274章 纳妾之资 周秉坤声音有些干涩, “不敢当,不敢当老先生的称呼,徐...徐公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他故意装作不知,将人往堂屋里让。 徐文博随着周秉坤走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堂屋,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局促不安的陈氏, 以及...那个站在里屋门边,穿着玫红棉袄,极力想表现出镇定却难掩激动和忐忑的年轻姑娘。 徐文博心中了然,这便是弟弟惹下的祸端,周瑞兰了。 虽只有一张旧方桌和几条长凳,但还是分宾主落座, 陈氏手脚发麻地倒了碗茶水,徐文博并不嫌弃,还道了声谢。 他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奈, “周里正,周夫人,还有这位....周姑娘,在下此次前来,实是因舍弟文轩年轻荒唐,行事孟浪,对周姑娘做出了...不当之事, 此事,是我徐家管教无方,愧对周姑娘,更愧对周家二老,家父家母得知后,亦是痛心疾首,已将舍弟重重责罚。” 周秉坤和陈氏听着,心里紧绷的弦松了半分,至少徐家认账,态度也算端正。 周瑞兰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文博,呼吸都放轻了。 徐文博话锋微转,继续道,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家父家母的意思,是徐家愿承担责任, 只是....舍弟年幼,婚姻大事本已与别家有约在先,如今实在无法...无法以正妻之礼迎娶周姑娘过门。” 周瑞兰的脸色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衣角。 徐文博语速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徐家愿以贵妾之礼,迎周姑娘入府,一来全了周姑娘的名节和腹中骨肉,二来,也算是对周家的一个交代, 入府之后,一切用度份例,皆比照正经姨娘,绝不会亏待, 此外,徐家愿奉上纹银五十两,作为纳妾之资,也算是给二老的一点补偿,聊表歉意。” 五十两! 贵妾! 这两个词像炸雷一样在周家三口耳边响起。 周秉坤懵了,拿着烟杆的手都在抖。 他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徐家给笔银子打发,女儿要么被远远送走,要么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甚至做好了女儿闹出更大丑事的准备。 可如今....徐家居然真的愿意接纳? 虽然只是妾,但那是青浦县徐家的妾! 还有五十两银子! 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陈氏更是捂着嘴,差点哭出声,是喜极而泣。 女儿有去处了! 还能进徐家! 虽然名分低了些,可那是什么人家啊! 而且看徐大公子这气度,徐二公子也差不了,不然女儿也不会被骗了去。 总比去给那些老头子做妾来的好多了。 周瑞兰的心则是大起大落。 不是正妻的失望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贵妾!徐家的贵妾!以后她就是徐家二少爷的人了! 还有五十两银子! 吃穿用度都比照姨娘!再也不用在乡下受苦,看人脸色! 周瑞兰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绫罗绸缎,被人伺候着,生下儿子后母凭子贵的风光日子。 徐文博将周家三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他补充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周里正和二老同意,三日后,徐家便派轿子来接人, 一切礼数都会备齐,绝不会委屈了周姑娘,不知...周里正意下如何?” 周秉坤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望,再想想这两日家中的地狱景象,以及那五十两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巨款....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徐公子....深明大义,安排周全,我....我们周家,没有异议,只盼徐家日后,能善待小女。” “周里正放心,徐家必会妥善安置。” 徐文博起身,再次拱手, “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打扰了,三日后,准时来接,这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他示意随从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二十两定金和一些布料点心。 送走徐文博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 周家门口却还聚集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探究。 周秉坤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沉默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堂屋,那佝偻的背影似乎又矮了几分。 第275章 可耻,可笑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瑞兰。 周瑞兰几乎是跳着回到屋里的,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刚才在徐文博面前强装的镇定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得意。 她拿起桌上那个装着二十两定金的小盒子,沉甸甸的,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徐家大公子亲自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五十两啊!这可是五十两银子!方圆百里的村子里,又有谁会花五十两娶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文轩哥哥他心里有我!他不会不管我的!” 周瑞兰越说越激动,这两日的煎熬,之前的恐惧和疯狂都成了值得炫耀的资本。 她将那小盒子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精致的点心布料更是刺激了她的神经。 周瑞兰抓起那两锭十两的银子,不由分说就往陈氏怀里塞。 “娘!你看!你看!我说我要过好日子了吧!这银子,你先收着!等剩下的三十两送来,也全给你和爹!” 周瑞兰眼中闪着光,语气带着慷慨, “女儿以后进了徐府,那就是徐家的人了,月例银子肯定少不了,还有赏赐! 到时候,我按月派人给你们送钱回来!让你们也享享福!再也不用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了!” 陈氏被女儿塞了满怀的银子,沉甸甸的,冰凉凉,却让她心头滚烫。 她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又喜又悲,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 胡乱地点着头,嘴里喃喃着, “好...好...” 周秉坤却像一尊泥塑木雕,蹲回了门槛边,重新点燃了那早已熄灭的烟锅。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驱不散心头的荒诞与迷茫。 他看着女儿那副得胜还朝的模样,听着她那些让爹娘享福的话,只觉得无比刺耳,又无比荒谬。 .... 未婚先孕,与人私通,按族规乡约,最轻也是沉塘,重则乱棍打死以正门风。 可如今呢? 非但没受到惩罚,反而....反而像是走了大运? 徐家居然真的来接人了,还给钱,给名分,女儿还在这里得意洋洋地炫耀! 周秉坤张了张嘴,想斥责女儿不知廉耻,想告诫她妾室的日子未必好过,想泼一盆冷水让她清醒..... 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对富贵生活的渴望, 看着老妻怀中那实实在在的二十两雪花银,所有的道理和训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若是沉塘,浸猪笼,确实是最正道的做法,可结果呢? 女儿死了,一尸两命,周家彻底沦为笑柄,他里正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家里除了悲痛和耻辱,什么也得不到。 而现在....女儿活着,能进富贵人家,家里还能得五十两巨款, 五十两啊!越是庄户人家越能理解五十两的珍贵。 周秉坤吐了一口浓浓的叶子烟,心里算着账,他心里无比清楚,他大半辈子都攒不下来五十两.... 等女儿抬进徐府,这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在外人看来,或许还会觉得周家有本事,女儿有造化....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周秉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认知的崩塌。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脸面在现实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显得可笑... 周秉坤虽不想承认,但那五十两确实让他心生雀跃... 当真是可耻...可笑... 周瑞兰见父亲只是闷头抽烟,不说话,更觉得自己赢了。 她挺了挺还不显怀的肚子,语气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爹,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 等我进了徐府,生下儿子,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到时候,谁还敢小瞧咱们家?” 第276章 红烧肉 二月四,晌午。 兄弟俩揣着沉甸甸的收获,脚步轻松地走在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得人心头敞亮。 “三弟,今天可真是顺!” 林清山忍不住又咧开嘴笑,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不仅竹编卖了个好价钱,还白得了半角银子!一会儿娘看到这肉,还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得多高兴!” 林清舟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盘算着, 杂货铺的稳定销路保住了,翰墨轩这条新路也打开了,家里的进项眼见着能宽裕不少。 “嗯,是挺顺。” 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旁的田埂,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野草冒出嫩芽, “开春了,地里活也该忙起来了,大哥,后院的兔屋和仓房得抓紧,等忙完春耕,兔子多了,也能添补些。” “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清山拍着胸脯,干劲十足, “等明天....不,等下午回去,我再多拉几车土坯!保准在春耕前把地方收拾出来!” 兄弟俩说着家常,规划着接下来的活计,只觉得前路虽然忙碌,却充满了踏实的希望。 离家越近,熟悉的村景映入眼帘,心情也愈发归心似箭。 绕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就能看见自家那熟悉的院墙和冒出袅袅炊烟的屋顶。 多半是娘和晚秋在准备晌午饭了。 “回来了!” 林清山脚步更快了些。 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晚秋第一个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大哥,三哥,你们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 灶房里听到动静的周桂香也探出头来, “哟,回来了?咋样?还顺利不?” 她一边问,一边打量着两个儿子的神色,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脸上没有愁容,心里先松了一半。 “顺利!娘,晚秋,你们猜猜卖了多少钱?” 林清山迫不及待地想分享喜悦,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林清舟则先把院门闩上,才将背篓放下,又把肉和东西提进堂屋。 林茂源也从后院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泥巴,显然一直在干活等他们。 “爹,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招呼道。 “嗯,进屋说。”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心里也有了底。 一家人齐聚堂屋。 林清舟先把那包五花肉拿出来,油纸打开,红白相间,肥瘦得当的肉块露出来,看着就喜人。 “哎呀!买了肉?” 周桂香又惊又喜, “这得花不少钱吧?” “今天卖得好,该吃点好的。” 林清山抢着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布袋,哗啦啦倒在桌上。 铜钱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中间,还躺着那块显眼的半角碎银。 “这么多?!” 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知道这次竹编可能卖得不错,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还有银子! 难道今天又有订单来了? 周桂香更是又惊又喜,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 “这...这是哪来的?竹编能卖这么多?” “娘,这些铜板是卖竹编的钱,这块银子是路上帮人推车,人家公子赏的,值五十文呢!” 林清山憨笑着解释,把卖货和路上遇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夸了三弟会讲价,有主意,也提了自己坚守二十文没松口卖存钱罐的事。 林茂源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拿起那块碎银,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点点头, “他娘,这肉买得好!一会儿咱们就做了,全家都好好吃一顿!这钱你收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但该花的时候也别省着。” “哎!我知道!” 周桂香连忙应下,脸上笑开了花,看着那堆钱和肉,只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她小心地把钱收好,那块碎银单独包了起来。 晚秋也是满心欢喜,不仅仅因为卖了钱,更因为自己编的东西其他东西也得到了认可,卖上了好价钱。 她看向林清舟,眼中带着询问。 林清舟明白她的意思,开口说道, “翰墨轩的掌柜很喜欢那些精巧的样式,尤其是插花器和茶托,出价很高,他说以后有类似的,还可以送去。” 晚秋欢喜的听着,心里已经在琢磨下次可以做点什么新样子了。 不过还是要先把手上的挎包订单做完才行。 “行了,都别愣着了。” 周桂香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老大,清舟,你们都歇歇,晚秋,来帮娘做饭!咱们今天早点开饭,吃好的!” 肉的香味很快从灶房弥漫出来,混合着葱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清山不愿意休息,乐呵呵地去后院继续忙活他的兔子大业,林清舟则回了西厢房,稍微洗漱整理。 晌午,林家南房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除了平时的蒸南瓜,凉拌菜,中间赫然摆着一大碗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碗撒了红枣的杂粮粥。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悦。 林茂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周桂香碗里, “他娘,你辛苦了。” 周桂香忙低下头, “你也吃。” 林清山给张春燕夹了块瘦的, “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 张春燕抿嘴笑,也给丈夫夹了一块。 晚秋看着家人的动作,也悄悄把一块带皮的好肉夹到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抿嘴一笑,两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幸福的滋味。 晚秋扫视一眼桌上,又夹起一筷子给大哥,还说了一句, “大哥,你今天辛苦了。” 林清山正埋头吃得香,抬头一看,是晚秋夹过来的,顿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谢谢妹子!这算什么,不辛苦的。” 说着,美滋滋地将肉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晚秋抿唇笑了笑,筷子一转,又将另一块看着就炖得酥烂入味的肉,轻轻放到了旁边林清舟的碗里。 林清舟正专注地吃着饭,碗里忽然多了一块肉,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 目光正对上晚秋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 林清舟愣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晚秋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块肉夹起,送入口中。 肉质酥软,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是家里不常有的丰腴滋味。 他吃得安静,只是那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淡漠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星半点。 周桂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熨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每个人都添了一勺肉汁拌饭, “都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第277章 日子如流水 下午,林家小院。 饱餐一顿后,周桂香只觉得浑身是劲儿,连带着看院子里那堆竹篾都觉得格外亲切。 周桂香招呼着晚秋和张春燕, “春燕,你身子重,就在这儿坐着,帮着整理篾片,刮刮毛刺就成,别累着, 晚秋,你也是,你编那些伤神的要格外注意休息,家里有娘呢!” 因着那批周桂香和张春燕编的竹编也见到了铜板,周桂香这会儿对自己的手艺可是格外自信。 张春燕哪肯真闲着,她觉得自己今儿精神头格外足,定是双胎带来的喜气和中午那顿肉的功劳,连忙道, “娘,我没事,坐着也是坐着,编点简单的篮子篓子没问题!” 晚秋自然比周桂香还有劲。 中午对账时,听到那些精巧的竹编竟卖出了三百多文的高价,她心里高兴极了,巴不得再长一双手出来编竹编。 翰墨轩掌柜的认可,是对她手艺和心思的肯定,也意味着这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位周小姐的订单。 晚秋默默算着日子, 今天是二月四,交货日是二月十二,满打满算只剩八天。 五个挎包,已经完成了四个,最后一个骨架也快好了,只剩下最后的打磨,组装背带和细节装饰。 但周小姐还额外订了十五个不同的小装饰。 这些小玩意儿虽小,却极费工时和眼力,必须做得精巧别致才行。 想到这里,晚秋不敢耽搁,立刻动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窗边,手指不停,纤细的竹篾在她手中好似有了生命,一点点编织出挎包最后的轮廓。 晚秋的神情专注宁静,完全沉浸在手艺的世界里。 另一边,林清河也没有闲着。 南房里,正独自一人,扶着那副胁窝架子,一点一点地尝试站立。 与之前那个固定的竹架不同,这副新架子给了他更多主动发力的空间。 林清河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自己努力调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时,胁窝处传来的不仅仅是支撑,还有一种微微的,带着酸胀的通感, 就像是淤塞已久的河道,正被一股细细的水流艰难地冲刷着。 这个过程异常辛苦,不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但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他能站起来了,哪怕只是依靠工具,哪怕时间还很短,但这已是天大的进步。 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能真正靠自己的双脚,走到晚秋身边,走到爹娘面前,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日子如水般流淌。 林家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却又因着新添的进项和希望,而显得格外充实。 林茂源和林清舟下午去了地里,查看冬小麦的长势,提前规划春耕的活计。 林清山则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地从村后拉回黄泥和土坯,后院那间未来的兔屋和仓房,在他吭哧吭哧的努力下,渐渐有了雏形。 正屋里,周桂香,张春燕和晚秋手中的竹篾几乎没停过。 基础的竹篮竹篓不断成型,被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那是家里稳定的基本盘。 而晚秋手边,那第五个挎包已经完成了主体,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口和装饰,旁边一个小笸箩里, 已经躺着几只编好的,栩栩如生的竹编小蝴蝶和小花,那是订单里的小配饰。 南房里,林清河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站立和短距离挪动。 他不再总是待在屋里,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扶着架子,慢慢挪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家人忙碌。 起初,路过的村民看到他能站起来,都惊讶不已,围过来啧啧称奇。 “哎哟,林四郎,你这是...能站了?!” “林大夫的医术真是神了!瘫了这么久了,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了不得!了不得!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清水村。 人人都知道,林大夫家那个瘫了许久的小儿子,居然能站起来了! 虽然还得靠着架子,但瞧着那气色和精神头,分明是一天天见好。 这无疑又给林茂源的医术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连带着林家人在村里的声望都隐隐又高了一截。 林家众人对此自是欢喜,但也没太多时间沉浸在喜悦里。 毕竟日子要过,活计还有一大堆要做。 第278章 迎周姑娘入府 转眼,便是二月七。 杏花村,周秉坤家。 这三天,对周家来说,是期待、焦灼、忐忑与一丝隐秘兴奋交织的三天。 五十两银子的许诺和徐家贵妾的名分,像一块巨大的馅饼悬在头顶,既让人垂涎欲滴,又怕它突然消失。 周瑞兰几乎是不吃不睡地等着。 她将那件玫红棉袄又拿出来细细摩挲,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着想象中的姨娘姿态,时而蹙眉,时而浅笑, 神经质地一遍遍问陈氏, “娘,你说徐家的轿子,真会来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陈氏被她问得心慌,只能一遍遍安抚, “会来的,会来的,徐大公子那样的人物,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周秉坤则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 他心底那份荒谬感和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这好事来得太轻易,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看着女儿那走火入魔般的样子和家里已经到手,沉甸甸的二十两定金,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午后,村口再次传来了车马声,比上次更清晰,更热闹。 不仅有马车,似乎还有....轿子? 周秉坤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烟杆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周瑞兰像只受惊又兴奋的兔子,一下子窜到窗边,死死盯着外面。 只见村口尘土微扬,一辆比上次那辆更齐整些的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一顶两人抬的, 虽然不算特别华丽但明显是喜事用的青布小轿,再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干净短打的仆从,抬着两个扎着红绸的箱笼。 这阵仗,立刻吸引了杏花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涌到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来了!真的来了!” 周瑞兰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红光, “娘!快!我的包袱!我的衣裳!” 陈氏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早就打好的一个小包袱塞给女儿,又胡乱帮她理了理头发衣裳。 徐文博从马车上下来的,今日他换了身更显稳重的深青色长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表情。 他走到周家门口,对已然呆住的周秉坤拱手, “周里正,徐家依约前来,迎周姑娘入府。” 周秉坤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顶小轿和仆从抬着的箱笼,那大概就是剩下的三十两纳妾之资和所谓的聘礼了, 周秉坤终于彻底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那该沉塘的女儿,真的要被一顶轿子抬进青浦县徐家了。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最终只是侧开身,哑声道, “进....进来吧。” 周瑞兰早已按捺不住,听到这句话,立刻挺直了腰背,努力端着架子,在母亲半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家门。 她刻意不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鄙夷的村民目光,眼神直直地投向那顶青布小轿, 好像那就是通往富贵荣华的天梯。 徐文博示意仆从将箱笼抬进周家,对着神情木然的周秉坤和陈氏,脸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笑容, 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周里正,周夫人,按照规矩,周姑娘入府为妾,需立下一纸文书,以明身份,定下章程,也免去日后不必要的纠葛, 这是府中事先拟好的纳妾文书,一式两份,还请周里正过目,若无异议,便请在此处签字画押。”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上前,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周秉坤面前。 文书用的是稍好的纸张,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楷书。 周秉坤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薄薄的两张纸。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勉强看去。 文书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却像针一样扎眼, 立纳妾文书人周秉坤,自愿将次女周瑞兰,纳与青浦县徐府二少爷徐文轩为妾。 自此女入徐府之日起,生死荣辱,皆由徐府定夺,周家不得无故干涉。 徐府支付纳妾之资纹银五十两整,一次付清,钱契两讫,日后互不亏欠。 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下面已经盖好了徐府的印记,也写好了徐文轩的名字,只等他周秉坤三个字,以及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这.......” 周秉坤喉咙发干,只觉得那文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在跳动,刺得他眼睛生疼。 “生死荣辱,皆由徐府定夺......” 这岂不是把女儿彻底卖给了徐家?还有那互不亏欠......这是要彻底斩断女儿和娘家的联系吗? 陈氏也凑过来看,她识字不多,但为妾,五十两,互不亏欠这几个词还是看得懂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看向女儿,又看向徐文博,却说不出话来。 周瑞兰也看到了那文书,心里也是一咯噔,但随即被徐文博温和的声音安抚, “周姑娘放心,这只是个形式,入了府,徐家自然会善待你,这文书,不过是让双方都安心罢了。” 他又转向周秉坤, “周里正,可是对这文书条款有何疑问?若无疑问,便请签字吧,也好早些让周姑娘启程,莫误了吉时。” 周秉坤拿着那两张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头看看眼神躲闪却隐含催促的女儿,看看老妻惶恐无助的脸,再看看院子里那扎着红绸, 象征着三十两巨款的箱笼,以及周围村民那些探究、羡慕、甚至是看好戏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签?徐家抬腿就走,女儿名声尽毁,留在家里也是死路一条,那二十两定金怕是也保不住。 签了.....至少女儿有条活路,家里也能得一笔巨款。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周秉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方几乎没用过的,代表他里正身份的简陋私印, 他转向陈氏,声音嘶哑,“去....拿印泥来。” 陈氏眼泪刷地又下来了,她知道这一按下去,女儿就真的不是自家的了。 但她又能如何? 她哭着转身进屋,拿来了几乎干涸的印泥。 周秉坤蘸了又蘸,才勉强在文书上周秉坤三个字旁边,按下一个重若千钧的印记。 随从又递过笔,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最终还是徐文博的随从帮忙扶稳了手,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文书被徐文博的随从仔细收好。 另一份,徐文博示意递给周秉坤, “这一份,周里正收好。” 周秉坤接过那张纸,只觉得烫手,看也没看,胡乱塞进了怀里。 完成了这道最关键的一步,徐文博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又对周秉坤和陈氏说了几句“日后常来往”,“必会善待”的客气话,这才示意周瑞兰上轿。 周瑞兰在跨进轿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和父母苍老惶恐的脸,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楚,但随即就被巨大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得意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青布小轿被稳稳抬起,跟着徐家的马车, 在杏花村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朝着村外驶去,驶向那个对周瑞兰而言充满未知与幻想的徐府。 周秉坤站在家门口,看着轿子远去扬起的尘土,又看看屋里那扎着红绸的箱笼,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像是被硬塞进了什么沉重别扭的东西。 他茫然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烟杆,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火。 尘土渐渐散去,那顶小小的青布轿子和徐家的马车,在村民的注目下,不快不慢地朝着村口行去。 陈氏起初也是呆立着,眼睁睁看着那顶承载了她女儿未来的轿子,一点点离她远去。 可当那轿子真的快要拐过村口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时,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慌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兰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陈氏像是突然惊醒的母兽,猛地推开身边试图安慰她的村妇,不管不顾地朝着轿子追去。 她跑得那么急,那么慌,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也只是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追,嘴里嘶喊着, “兰儿!等等!让轿子等等!娘还有话没跟你说啊!”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感觉,朝着那团移动的青灰色影子拼命追赶。 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她全然不顾,眼里心里只有前面那顶越来越远的轿子。 “到了人家......要听话......要懂事......别耍小性子......别委屈自己......想家了......就想一想......想一想娘......” 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为人母最朴素也最撕心的牵挂, “我的儿啊......我的兰儿......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啊......!” 轿子里,周瑞兰正紧紧攥着袖子,努力维持着上轿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期盼。 外面的喧哗和母亲的呼喊,清晰地传了进来。 起初,周瑞兰只是心头一紧,咬着嘴唇,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心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可当母亲那一声声带着哭音,充满了无尽担忧和不舍的呼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尤其是听到母亲好似摔倒又爬起的声音时,她一直强撑的心防,终于彻底崩塌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绣着简单纹样的轿帘。 周瑞兰用力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她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娘在追,在喊,在哭...... 她知道娘舍不得她,知道娘在担心她这一去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过得不好.......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条路,是她自己用最不堪的方式挣来的,她必须走下去,走得风光,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才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周瑞兰透过泪眼,看着轿帘缝隙外渐渐倒退的熟悉景物,听着母亲渐渐被轿子速度拉远,变得越来越模糊的呼喊, 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咸涩的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滴落在终究透着寒酸意味的玫红棉袄上。 轿子外,陈氏终究是跑不过抬轿的脚夫。 她眼睁睁看着轿子拐过弯,彻底消失不见,徒留一条空荡荡的土路和漫天扬起的,渐渐落定的尘埃..... 第279章 参汤燕窝 青浦县,徐府。 轿子一路颠簸,周瑞兰的心也随着七上八下。 等轿子终于停下,外头传来嘈杂人声时,她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轿帘被掀开,却不是想象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而是一个略显僻静,挂着两盏普通灯笼的侧门。 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上前,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算不上多热络, “周姨娘,请下轿吧,二少爷在里头等着呢。” 周瑞兰心头一沉,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和屈辱。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拜堂,甚至连正门都进不了..... 这就是贵妾的待遇吗? 和她想象中凤冠霞帔,被人羡慕地抬进高门大户的场景天差地别。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情绪。 事已至此,她没有挑剔的资格。 周瑞兰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轿,低头跟着走进了那扇略显狭窄的侧门。 身后,那顶青布小轿和送亲的仆从,很快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是一条不算长的夹道,通向一个小巧但还算整洁的院落。 院子里挂着几盏红灯笼,算是增添了几分喜气。 而就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崭新宝蓝绸衫的徐文轩,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风流倜傥的笑容,看着她。 “文轩哥哥!” 周瑞兰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赖。 她快步走了过去,之前在轿子里的心酸和此刻的失落,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徐文轩迎上两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入手冰凉。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怜惜, “瑞兰妹妹,一路辛苦了,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路上受了风?”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动作温柔体贴。 这细微的关怀瞬间击中了周瑞兰,她眼眶又是一热,连忙摇头, “没....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她环顾四周,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比她家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倍,雕花的窗棂,平整的青砖地, 还有院角那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处处透着精致和富足。 甚至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这些应该就是以后伺候她的人吧。 徐文轩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拉着她往正房走,一边温声解释, “委屈你了,家里....最近有些事情,不宜大张旗鼓,不过你放心,该给你的体面,日后都会补上, 这兰香院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一应用度,都比照着最好的来。” 进了正房,屋内陈设果然比外面看着更讲究。 虽然比不上正院主屋的气派,但成套的红木家具,细致的纱帐,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时鲜果子,都是周瑞兰从未见过的。 徐文轩扶她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立刻温存,而是转身对候在门边的一个婆子吩咐, “去请府医过来,给周姨娘请个平安脉。” 周瑞兰一愣,心头涌上一丝甜蜜。 文轩哥哥果然关心她和孩子! 她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 “文轩哥哥,我....我和孩子都很好。” 徐文轩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你身子骨好,但这一路颠簸,又换了新环境,我总是不放心,让府医看看,我也好安心, 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是我们徐家的功臣。” 这番话熨帖得周瑞兰心里暖洋洋的,那点因为冷清进门而产生的芥蒂又淡去了几分。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为稳重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恭敬地行了礼,便让周瑞兰伸手诊脉。 诊脉的时间不长,老大夫沉吟片刻,起身对徐文轩拱手道, “二少爷,周姨娘脉象尚算平稳,胎气也安, 只是姨娘近日似乎忧思过度,心绪不宁,肝气略有郁结,于安胎无益,还需宽心静养,仔细将息才是。” 听说胎气安,徐文轩脸上笑容更盛,听到忧思过度,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握紧了周瑞兰的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定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又舍不得家里, 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在这里养着,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他转头对旁边的婆子丫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都听见了?姨娘需要静养安胎!饮食起居务必精心伺候,每日膳食按最好的例来,参汤燕窝不许断,有什么稀罕吃食,尽管去大厨房要!若姨娘有半点不适,我唯你们是问!” “是,二少爷!” 下人们齐声应道。 周瑞兰被徐文轩这一连串的关怀和安排弄得晕乎乎的。 参汤?燕窝?那都是她只在戏文里听过的东西! 在家里,虽说肉吃的比寻常农家要多上几回,但也就只是多上那么几回而已。 可在这里..... 文轩哥哥说,每日都要按最好的来! 很快,晚膳送来了。 摆在周瑞兰面前的,不可谓不琳琅满目, 一小盅香气扑鼻的鸡汤,里面沉着几片金黄的参片, 一碟清蒸的鱼,鱼肉雪白,看着就鲜嫩,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小排, 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碧绿青菜和精致小点。 分量都不大,但样样精致,香气诱人。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徐文轩亲自给她布菜,眼神温柔似水, “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多吃些,喜欢什么,以后就让厨房常做。” 周瑞兰尝了一口鸡汤,鲜美的滋味让她几乎想哭。 在家里,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而现在.....周瑞兰看着满桌的佳肴,看着徐文轩温柔含笑的侧脸,听着他一句句熨帖入微的关怀, 之前那点因为没有婚礼,从侧门进来的委屈和不安,渐渐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富贵生活和男人的宠爱所淹没。 也许.....妾室进门就是这样的吧? 文轩哥哥说了,日后会补给她体面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胎,生下儿子。 只要有了儿子,在这徐府,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周瑞兰低头小口吃着饭菜,心里那份对未来的恐慌,慢慢被一种崭新的,对徐府姨娘生活的憧憬所取代。 徐文轩在一旁陪着,说着些逗趣的话,眼神却偶尔飘向她的腹部,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第280章 吃点好的 二月七,下午,清水村,林家小院。 正房的窗边,晚秋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片细篾,长长地,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连着三天几乎足不出户地埋头苦干,肩颈和腰背都有些酸涩。 她站起身,轻轻地左右扭动了几下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窗台上,五个形态略有不同但同样别致的竹编挎包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经过了最后的打磨和细节修饰,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一个小巧的笸箩里,堆着十来只已经完工的竹编小蝴蝶、小蜻蜓、小花朵,个个栩栩如生,精巧可爱。 距离那位周小姐约定的交货日期还有几天,主要的大件已经完成,只剩下三五个小配饰需要收尾,时间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一股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连带着看窗外的阳光都觉得格外明媚。 正屋里,周桂香和张春燕也在收拾着下午做好的几个竹篮。 周桂香一抬眼,正好看见晚秋在窗边舒展身体的样子,不由笑道, “晚秋,忙完啦?快别在屋里闷着了,看你这些天都瘦了,日头正好,出去走走吧,在村子里转转,晒晒太阳,松快松快筋骨。” 晚秋闻言,也觉得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她想了想,走到院子里,先是在自家小院里转了两圈,看了看墙角那几株刚刚冒出新芽的菜苗,又去兔屋看了看那几只越发圆润的兔子。 最后,晚秋走到杂物房,拿了一把轻便的小锄头,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粗布小兜。 “娘,大嫂,我出去走走。” 晚秋对正屋说道。 周桂香探头一看,见她拿着锄头和布兜,疑惑道, “你这是要去哪儿?找你爹他们?他们在地头那边挖黄泥呢,那是力气活,灰头土脸的,你别去沾那灰。” 晚秋举起手里的小布兜,脸上带着一点浅淡却明亮的笑意, “我不去挖黄泥,我是想着,去田埂边,潮湿的土坷垃下面转转,找些曲鳝回来,家里的鸡鸭这两天没吃这个,蛋似乎下得没之前大了。” 周桂香一听,顿时笑了, “可不是嘛!还是你心细!我就说这两天收的蛋个头是小了点, 曲鳝这东西,鸡鸭吃了最爱下蛋,还能补身子, 去吧去吧,仔细别踩到水沟里,就在咱们家附近的地头转转就行,别走远了。” 一旁坐着的张春燕也笑着接口, “这鸡鸭啊,跟人一样,要想它多出力,也得给吃点好的才行!光吃谷糠菜叶哪够劲儿? 晚秋,你小心些哦,早些回来!” 晚秋笑着应了,将小布兜系在腰间,拎着小锄头,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院门。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埋头工作的些许疲惫。 村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草木萌芽的微腥。 晚秋没有走远,就在自家田地附近的田埂,沟渠边上慢慢地走着,目光仔细地搜寻着潮湿松软的泥土。 她不时用小锄头轻轻翻开一块潮湿的土块或腐烂的树叶堆,动作轻柔熟练。 每当发现一两条肥硕的,红褐色的曲鳝在泥土里扭动,她便小心地用锄头尖拨弄到布兜里。 这个过程很安静,也很治愈。 耳边是风吹过枯草和新生嫩芽的沙沙声,鼻尖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手上有实实在在的收获。 布兜里的曲鳝渐渐多了起来,晚秋掂了掂分量,觉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准备回家去了。 第281章 交换价值 晚秋拎着沉甸甸的小布兜,刚走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却意外地遇见了村长妻子沈雁和一位面熟的,打扮齐整的妇人。 晚秋认得,这是之前想请三哥去外村参加相看会的金婶子。 金婶子看见晚秋,立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晚秋,脸上堆起笑容, “这位就是林家的小养媳吧?长得可真俊俏,看着就是个麻利懂事的。” 晚秋听着金婶子热络,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并未多言。 沈雁似乎也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 “金婶子就是路过看看,晚秋,快家去吧。” “雁婶子,金婶子,那我先回了。” 晚秋语气平和,应了一句,便径直朝家走去。 眼看着晚秋拎着布兜,步履轻快地走远, 金婶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向沈雁,压低声音道, “雁子,你看这林家小养媳,瞧着是真不错,模样周正,眼神清亮,干活也麻利,可惜了,早早定给了林四郎。” 沈雁知道金婶子向来眼毒,点头道, “是啊,晚秋是个好孩子,自打来了林家,里里外外没少操心,对清河更是没话说, 茂源和桂香都拿她当亲闺女疼的,她自己也是个有大福气的....” “可不是嘛!” 金婶子咂咂嘴,话锋却是一转, “所以我说,这林家啊,眼看着是要起来了!你瞧见没? 林四郎那腿,我前些天远远瞧着,都能自己扶着架子在院里走动了!林大夫这医术,真是神了!” 金婶子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继续道, “还有他们家的竹编!前头我只知道林家偶尔编点东西补贴家用,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正经营生! 我听镇上王记杂货铺的伙计说,林家的竹编如今是铺子里的硬货,有多少收多少,价钱还给得公道!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是稳稳当当的进项! 村里不是没人试过,可那手艺,编出来的东西粗糙扎手,人家铺子根本看不上, 林家这门手艺,算是立住了!” 沈雁也深有同感, “林家向来本分厚道,茂源行医治病从不拿乔,桂香为人也爽利,如今家里眼看着好转,清河好起来,竹编生意又顺,确实是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就是这话!” 金婶子一拍大腿, “这样一户人家,家风正,有手艺,日子向上走,家里几个儿子又都出挑.....尤其是那林三郎!” “去年腊月里那柳林村的相看会,他没去成,我心里还可惜着呢,如今看来,倒是幸亏没随便定下。” 金婶子压低了嗓子,透着几分热切, “雁子,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给村里几户人家牵线搭桥,主要还是想再探探林三郎的事儿。” 沈雁了然, “你要给林三郎拉纤保媒哦?” “那可不!” 金婶子眼神发亮, “以前只觉得林三郎人能干,模样周正,就是家里负担重些,前头又有一段,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家眼看着起来了,竹编是门长久手艺,林四郎也在康复,家里压力减轻了, 林三郎本人呢虽说性子闷点,但沉稳踏实,不是那等轻浮浪荡的, 这样的后生,配得上更好的人家!” 金婶子凑近沈雁,声音更低了, “我手里现在就有两户镇上的姑娘,家境都殷实,姑娘本人也贤惠.....” 沈雁听了,心中也不免思量。 金婶子这话虽有媒人夸大其词的成分,但道理没错。 林家今非昔比,清舟那孩子也确实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只是..... “金婶子,你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不过,” 沈雁提醒道, “林家的事儿,还得看桂香和茂源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清舟自己怎么想,上回你也见了,那孩子心思重,好像没啥念头。” 金婶子一副“我懂”的表情, “我晓得,所以这不先来跟你通通气,也顺便看看林家如今的光景嘛,眼见为实, 林家这小院拾掇得利索,后头好像还在起屋子,一家人精神头都足,这就是兴旺之兆! 赶明儿我找个由头,正式去林家坐坐,探探口风, 桂香是个明理人,为了儿子好,总会考虑的。”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金婶子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沈雁往别处去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若能促成林三郎和镇上好人家的亲事,不仅谢媒钱丰厚,更能让她这金牌媒人的名头更响, 瞧瞧,连清水村林大夫家蒸蒸日上的三郎,都是她说成的! 而这一切盘算的源头,正是林家悄然发生的改变, 林清河的康复,竹编生意的稳定,以及林家那始终如一的好名声和勤勉向上的家风。 这些在金婶子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眼里,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交换的价值..... 第282章 只道寻常 晚秋推门进院时,夕阳的余晖正好将小院染成暖金色。 灶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周桂香和张春燕说话的声音。 后院传来“嘿哟”,“小心点”的号子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显然是林清山他们回来了,正在卸黄泥。 晚秋先将装满曲鳝的布兜小心放在鸡窝旁的阴凉处,打了水仔细洗净手。 刚直起身,就见林清舟端着一盆水从后院过来,准备洗手洗脸。 他额发微湿,沾着些泥点,脸上也有汗渍,但眼神清明,看不出太多疲惫。 “三哥回来了。” 晚秋招呼一声。 “嗯。” 林清舟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挖曲鳝去了?” “嗯,给鸡鸭添点食。” 这时,林清山也满头大汗地从后院出来了,见到晚秋就咧嘴笑, “晚秋回来啦?哟,挖了这么多曲鳝?这下咱家的鸡鸭可要享福了!” 他嗓门大,立刻引来了灶房里的周桂香。 “都回来了?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周桂香擦着手出来,脸上笑容慈和, “晚秋,快洗手吃饭了,清舟,累坏了吧?快歇歇。” “知道了~” “不累,娘。” 林清舟将布巾搭好,转身去堂屋摆桌子。 晚饭比平时略早一些,因为干力气活的人回来得早,肚子也饿得快。 饭菜摆上桌,一大盆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分量不多,每人能分一两块, 还有周桂香特意用攒下的几个鸡蛋炒的一盘金黄的葱花鸡蛋,算是给干活的人加菜。 一家人围坐,林茂源先动了筷子,大家才开动。 林清山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下午挖黄泥的进度, “爹,后头那片地平整得差不多了,黄泥也够用了,明天我和三弟再加把劲,兔屋的墙就能起个大概! 等开春兔子多了,咱家可就又多一项进项!” 林茂源点点头, “嗯,早点弄好也好,清舟,明天你去镇上送竹编,顺便看看有没有结实点的搭棚子用的油布,可以问问王掌柜那里有没有门路。”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下。 他明天确实要去镇上,除了送家里新编的一批基础竹编给王掌柜,还要去翰墨轩看看上次那些精巧竹编的售卖情况。 晚饭后,碗筷洗净归位,灶膛里的余火也渐渐熄灭。 周桂香和张春燕借着最后的天光,又编了会儿竹篾,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停下。 晚秋则将曲鳝剁碎,拌入鸡鸭的食槽里,引得鸡鸭一阵欢快的啄食。 林清山照例检查了兔屋和未完工的后院,把工具归置整齐。 林清舟则借着油灯的光,将明天要带走的竹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都篾片光滑,结构牢固,这才用干草垫好,放入背篓。 林茂源翻了翻医书,又看了看林清河今日练习站立的情况,见他日日好转,心中安定。 夜色渐浓,劳作了一天的林家众人陆续洗漱歇下,小院里只剩下虫鸣和偶尔的犬吠,静谧踏实。 二月八,清晨。 天色微明,林清舟已经收拾妥当。 堂屋角落里,背篓里整齐地码放着十一个竹编。 比起上次十五个的数量是少了些,但这是家里除了晚秋专注做订单外,其他人四天里能挤出的全部成果了。 周桂香要操持家务,照料家人,张春燕身子为重不能久坐,林清河也要分心复健和偶尔帮父亲看诊, 林清山更是家里的主要劳力,砍柴,挖土,搬运都指着他。 这十一个竹编,是全家人在保证质量,晚秋和林清舟都强调过,宁可少做,不可不牢的前提下,紧赶慢赶出来的。 林清舟掂了掂背篓,分量不重。 按照王掌柜那边的收购价,这十一个竹编大概能卖个八九十文钱。 虽然比不上上次大丰收,但胜在稳定。 每隔四五天就能有差不多一百文左右的进项,对于曾经的林家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了。 “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清舟对起床送他的周桂香说, “大哥家里活多,柴要打,竹子也要砍,后院兔屋的活也离不开他。” 周桂香点点头,将两个温热的杂粮饼子塞进他怀里,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油布的事问问就行,价钱太贵就算了,咱们先用草席顶顶也行。” “嗯,娘放心。” 林清舟应下,背起背篓,推开院门,踏着清晨的薄雾,再次踏上了通往河湾镇的路。 晨风微凉,林清舟步伐稳健,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林家小院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林清山扛起柴刀和绳索进了山,林茂源整理着药箱准备应对可能的村民问诊,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晨曦中又开始了一天的竹编,晚秋则回到窗边,进行着订单最后的收尾工作。 林清河也扶着架子,开始了新一天的站立练习。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这个家更好的明天,默默努力着。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将林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院里的鸡鸭吃饱了,正悠闲地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咯咯”声。 后院的兔屋工地上,土坯墙又垒高了一截,林清山从山里回来,放下新砍的柴火和几根笔直的竹子,抹了把汗,又转身去挑水。 周桂香和张春燕坐在正屋门口,手里飞快地编着竹篾。 晚秋在南房的窗下,正对着最后一个竹编小蝴蝶做最后的调整,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带笑的声音, “桂香嫂子!在家忙着呢?” 第283章 无法置喙 周桂香抬头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热情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哟,是金婶子啊!快进来坐!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金婶子。 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的棉袄,头上插了根银簪子,脸上笑容比昨天更盛了几分,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看着像是点心之类。 “这不是想着好些日子没来串门了嘛!” 金婶子笑呵呵地走进院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飞快扫了一圈, 整洁的院子,堆放的柴火和新竹,后头明显在扩建的屋子,窗下安静做活的晚秋,还有堂屋里隐约可见的,堆放整齐的竹编半成品...... 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勤勉和兴旺的气象。 “哎哟,你们家这是越来越红火了!” 金婶子啧啧赞叹, “瞧瞧这院子拾掇的,多利索!后头这是起新屋呢?” “哪里哪里,就是随便拾掇拾掇。” 周桂香谦虚着,将金婶子让进堂屋坐下,又吩咐晚秋倒水。 张春燕也放下竹篾,笑着打了招呼。 金婶子在条凳上坐下,接过晚秋递来的水碗,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最后落在周桂香脸上,笑容更深, “桂香嫂子,我今儿来啊,一是串个门,二呢,也是真有件好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周桂香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挨着她坐下,笑道, “啥好事儿啊,还劳你专门跑一趟?” 金婶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还不是为了你家三郎,清舟那孩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和热切, “上回腊月里那事儿,没成,我一直惦记着,清舟这么好的后生,模样周正,人品敦厚,又能干,总单着可不是个事儿!我这当婶子的,看着都着急!” 周桂香笑容不变,心里却提了起来,嘴上应付着, “劳你费心了,清舟这孩子性子闷,我们当爹娘的,也不好说得....” “有啥不好说的!” 金婶子一拍大腿, “以前是家里负担重些,孩子心思可能不在上头,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家这日子,眼看着蒸蒸日上!清河侄儿的腿也见好了,竹编手艺也成了气候,稳稳的进项! 这样的家底,清舟这样的后生,那可是香饽饽!” 金婶子说了一通,见周桂香只是听着,便直接抛出了来意, “我手里啊,现在正好有两户顶好的人家,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好! 一户是镇上西街开杂货铺的刘家闺女,识文断字,帮着爹娘打理生意,伶俐又能干,家里就她一个独女! 另一户是南街陈木匠家的老闺女,性子最是温和贤惠,手脚麻利,持家是一把好手!” 金婶子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着好处, “这两家,家境都殷实,姑娘本人也没得挑! 以前嘛,或许觉得咱们庄户人家清苦些,可如今你们林家不一样了! 有手艺,有名声,日子有奔头! 要是能结成亲家,那可是门当户对,两好并一好! 三郎有了贤内助,你们二老也能早点抱上孙子,享享清福不是?” 金婶子说完,殷切地看着周桂香,又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张春燕和晚秋,似乎想从她们脸上看出些赞同。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金婶子说的这两户,听起来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刘家,是个独女,又识文断字,若是真成了,对清舟,对家里都会有助力。 但是...... 周桂香想起儿子那双沉寂的眼,想起他上次毫不犹豫的拒绝。 还是在心里摇了摇头,婚姻大事,终归还是要看孩子的心意,无论对方条件再好,若是清舟不愿,那也是一桩孽缘。 周桂香想起从前那王巧珍不就是这样? 从前还以为清舟是对王巧珍有感情才娶进门的,后面想来,不就是因为他们老两口都满意那姑娘,清舟才没有说一个不字吗? 回忆至此,周桂香心中是有愧的,她不想再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害了孩子。 周桂香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笑容, “金婶子,你这....真是为我们清舟操碎了心!这两户姑娘听着都是顶好的,要是真能成,那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话锋一转,她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实在, “只是....清舟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自从上回那事儿之后,心思就重,一门心思扑在家里, 帮衬着他爹,照顾着弟弟,生怕给家里添负担, 我们跟他提过,他总说不急,这婚姻大事,总得他自己乐意才行,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金婶子连忙道, “嫂子说的是!孩子的心思要紧,不过,这好亲事不等人啊!那刘家闺女和陈家姑娘,可都是抢手的! 清舟不在家是吧?要不....等清舟晚上回来,你跟他好好说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 实在不行,我先跟两边透个话,安排个机会,让孩子们远远见一面?万一有眼缘呢?” 周桂香心里确实有些松动。 金婶子说的不无道理,机会难得,清舟年纪也不小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顺着话头说“那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院子里。 只见林清河正扶着新改良的胁窝架子,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努力地试图站稳。 晚秋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巾,眼神专注温柔,并没有贸然上前搀扶,只是在他身体微微晃动能稳住时, 才适时地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 林清河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偏头,对上她的视线,尽管累得脸色发白,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扶持,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周桂香动摇的心。 是啊,婚姻大事,什么最重要? 不是对方家世多好,姑娘多能干,而是两个人能彼此体谅,相互扶持,把日子过到一处去。 清舟和王巧珍的教训还不够吗? 当初她和老头子觉得那姑娘模样好,嘴也甜,清舟也没反对,可结果呢? 成了一对怨偶,最后生生撕扯开,两家都落得难堪,最受伤的还是清舟那孩子,性子越发沉闷。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若是她这个当娘的坚持,为了不让她担心失望,清舟很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沉默地点头应下。 可那样换来的,会是幸福吗? 不,她不能再替儿子做这样的主了。 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的,苦乐自知。 她这个当娘的,可以操心,可以牵线,但不能强按头。 想到这里,周桂香心中彻底清明坚定下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在殷切等待回音的金婶子,脸上依旧带着感激的笑容, 语气却比刚才更有力量, “金婶子,你的好意,我们全家都领了,真是打心眼里感谢你时时惦记着清舟, 不过,这事儿啊,我还是不能现在应你,这样,等晚上清舟回来了,我好好问问他,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若他真有那心思,愿意往前看一步,咱们再劳烦你帮着牵线安排见见面,你看这样成不? 若他还是没那个意思.....那也只能说缘分未到,强求不来,总不能为了好亲事,再给孩子心里添堵,你说是不是?” 金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满和诧异。 在她看来,周桂香这态度未免太过拿乔,这么好的两门亲事送到眼前,居然还要等儿子愿意? 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但她到底是场面人,心里再不悦,面上也不会显出来,只是那笑容到底淡了些许,语气也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桂香嫂子这话也有道理,行吧,那就等清舟回来,你们自家先商量商量, 不过我可提醒一句,好女百家求,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那你先忙着,我改天再来听信儿。” 说着,金婶子站起身,也没再提留下的那包点心,客气两句便告辞了。 周桂香一直将她送到院门口,才转身回来。 堂屋里,张春燕看着婆婆关上门走回来,轻轻舒了口气, “娘,我瞧着那金婶子,把人家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听着是挺好,可上赶着不是买卖, 真要是顶顶好的金疙瘩,哪还用得着她这样一趟趟紧着推销?” 张春燕这话说得直白,却一语道破了几分真相。 周桂香听了,无奈地摇摇头,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咱们不说别家的姑娘...” 话虽正经,但语气里并无责怪,说完还主动扶上张春燕进屋, 张春燕憨笑了一声,应了句“娘说的对。”就重新拿起竹篾,继续干活了。 晚秋扶着林清河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碗温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法去置喙三哥的婚事的... 第284章 偶遇 林清舟这边,将十一个基础竹编交给王掌柜,得了95文钱。 从王记杂货铺出来,他又去了翰墨轩。 掌柜的见到他很高兴,告知上次那批精巧竹编已卖掉大半,剩下几件也被人预定了, 希望林家以后再有类似雅致物件,优先送来翰墨轩,价格好商量。 林清舟记下,心头又松了一分,这条新路算是稳了。 办完这两件事,他想起父亲交代的油布。 林清舟记得镇南有家专卖布匹兼营杂货的铺子,便转身朝南街走去。 南街比主街清静些。 林清舟正边走边留意铺面招牌,前方不远处,一个刚从一家卖针线绣样的铺子走出的身影,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鹅黄色春衫,外罩浅碧色薄斗篷的年轻姑娘,身边跟着个小丫鬟。 吸引林清舟目光的,并非姑娘的穿戴,而是她臂弯里挎着的一个竹编单肩包。 那包的样式.... 林清舟挑了挑眉,这正是晚秋最早做出来,后来被那小姐看中并据此下了大订单的那款春意挎包。 那简约的方圆造型,深浅竹篾交织的纹理,尤其是包身正面那个标志性的可拆卸小花插,他绝不会认错。 此刻,那花插里并非空置,也非晚秋配的竹编小花,而是别出心裁地插着几枝淡紫色的二月兰和一小簇嫩黄的迎春花瓣。 虽只是早春田野间常见的野花,却与古朴雅致的竹编相映成趣,衬得那姑娘在这早春里清新脱俗。 林清舟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尚有数步之遥时便停下, 微微躬身,拱手为礼,声音清晰恭谨, “小姐安好。” 周婉茹闻声抬头,见是林清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 她记得这个沉稳有礼,谈吐不俗的乡下后生, “林小哥?”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背后的背篓上, “今日来镇上办事?” “是。” 林清舟直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送了些家中编的日常竹器来铺子,顺便办点琐事,小姐这包....”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那挎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用得可还顺手?鲜花配着,甚是相宜。” 见他注意到自己特意配的鲜花,周婉茹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抚过那几朵二月兰, “甚好,这包轻便别致,这小托儿更是巧思,随手摘些野花插上,每日都有不同趣味,你家妹子的手艺和心思,着实难得。” 得到主顾如此明确的肯定,林清舟心中一定,脸上也露出些许真诚的笑意, “小姐喜欢便好,家妹近日正紧赶着您订的那批物件,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当尽心竭力。” “嗯,我信得过。” 周婉茹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刻意娇柔的女声, “大小姐,可是遇到了熟人?” 周婉茹和林清舟闻声,皆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缠枝纹袄裙,打扮得颇为艳丽却略显俗气的年轻妇人,正从绣庄旁边的首饰铺子里走出来,身边也跟着一个丫鬟。 她脸上敷着白粉,嘴唇涂得嫣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打量和一丝紧张,正是被抬进周府做了周老爷没名分姨娘的王巧珍。 今日周老爷心情好,又想着王巧珍年纪与周婉茹相仿,便打发她跟着周婉茹出来逛逛,也算是给这位新宠一点体面。 周婉茹虽不喜父亲这般做派,但她自有嫡女的涵养和气度,只当王巧珍是个寻常伴当,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王巧珍远远看见周婉茹竟在街边与一个男子说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又隐隐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算计。 这可是周府嫡出的小姐,若传出什么与男子当街攀谈的闲话..... 她若是无意间在老爷面前担忧地提上那么一两句..... 念头一起,她便立刻走了过来,语气故作亲昵,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林清舟身上。 待走近了,看清林清舟的面容,王巧珍脸上的假笑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脚下也踉跄了半步。 是他! 林清舟! 一股混杂着难堪怨恨,羞耻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猛地冲上心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周婉茹并未察觉王巧珍瞬间的失态,只当她是不适应外面人多,淡淡应道, “是之前订做竹编的林家小哥,碰巧遇上。” 林清舟在王巧珍出现的瞬间,眼神便冷了下去,面上却波澜不惊,好似眼前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多看王巧珍一眼,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周婉茹,再次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小姐既有同伴,小的便不打扰了,您订的物件,林家必定按时按质奉上,这就告辞了。” 说罢,林清舟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没有半分停留和回顾。 王巧珍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又掺杂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想张口叫住他,想质问他凭什么如此冷淡..... 但触及周婉茹略带疑惑投来的目光,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现在是王姨娘,不能再和过去的泥腿子前夫有任何瓜葛,尤其不能在周家小姐面前失态! 王巧珍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清舟走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还得努力挤出笑容, 对周婉茹道, “原来是这样....这乡下手艺人的东西,大小姐倒是喜欢得紧。” 周婉茹何等聪慧,虽不知内情,但王巧珍刚才瞬间的僵硬和此刻语气里那点不自然的酸意与刻薄,她还是察觉到了。 她心中不喜,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手艺不分贵贱,难得的是心思巧,做得精,王姑娘若是逛好了,我们便去前面茶楼坐坐?” “好,好啊.....” 王巧珍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还忍不住瞟向林清舟消失的巷口,心中翻江倒海, 方才那点想去告状的心思早被这意外的重逢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言的憋闷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第285章 买不起油布 林清舟这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记忆中的那家布铺。 方才与王巧珍的短暂照面,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甚至比不上一阵拂面的微风。 他对王巧珍,从来都是如此。 彻底的漠视,就像那个人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 她的出现与离去,与他今日要办的事,要回的家,全无干系。 只是..... 林清舟脚步微顿,略一思忖。 那王巧珍进了周府,又那样称呼那小姐,既如此,那这位订下竹编大单的小姐,便是周府的嫡出大小姐了。 推测原因嘛,除了根据王巧珍的只言片语,还就是几乎所有河湾镇附近的人,只要听说过周老爷的,就都知道他家只有一个嫡出的大小姐。 林清舟相信,王巧珍还不至于失心疯了乱喊人。 这倒是巧了。 不过林清舟心中并无攀附或畏惧之感,只是对主顾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而已。 周家是镇上大户,这位周小姐能如此爽快地下订单,付定金,且明显真心喜爱竹编手艺, 对林家而言是极好的机缘,也更需谨慎对待,务必把东西做得尽善尽美。 思绪只流转了一瞬,林清舟便将这些念头按下。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油布。 掀开布铺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染料,棉麻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货架上堆着各色布料,墙角也挂着些蓑衣,麻绳等杂物。 “掌柜的,可有结实些的油布?搭棚子用的。” 林清舟直接问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下, 慢悠悠地从柜台后扯出一卷黑黢黢,泛着油光的粗布, “喏,这个,最耐风雨,且不透水,你要多大?” 林清舟上前摸了摸,质地确实厚实,是尚好的棉质油布,浸了桐油,手感硬挺。 “大约要能盖住一丈见方的棚顶。” 掌柜的眼皮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一丈见方?那得用不少,这油布按尺卖,一尺二十文, 你要的那大小,少说也得七八尺见方,就算七尺乘七尺,四十九尺,算你四十五尺, 也得.....九百文。” 这个数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林清舟还是暗暗吸了口气。 九百文,抵得上家里卖十次基础竹编了,几乎是他今日身上所有钱的十倍。 “太贵了。”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平静, “掌柜的,可有便宜些的?或者次一等的?” “次一等的?” 掌柜的撇撇嘴, “那就不是正经油布了,就是厚麻布刷了点桐油,看着像,用不了两年就得糟, 那个便宜,一尺十文,但老汉我可说清楚,那个不顶事儿,大雨保准渗水。” 林清舟心里盘算着。 次等的也要近四百五十文,且不顶用,买了也是浪费。 最好的又实在负担不起。 “多谢掌柜的,我再想想。” 林清舟一点不犹豫,拱手告辞。 走出布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春日的云走得很快。 买不起油布,回去跟爹和大哥商量一下,就做个之前商量过的竹编泥顶,等茅草长起来,再多铺几层,也能顶一阵。 等家里宽裕些,再来考虑油布的事。 林清舟不再耽搁,去杂货铺买灯油,又用几文钱称了半斤饴糖,准备带回去给大嫂和晚秋甜甜嘴。 便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一路走着,远远地,清水村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在澄净的蓝天背景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刚走到村口,就遇见几个相熟的村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哟,清舟回来啦?镇上热闹不?” 有人笑着打招呼。 “还好,比年前清净些。” 林清舟应着,脚步未停。 “听说你家竹编在镇上卖得挺好?王掌柜那里都认准了?” 另一个村民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羡慕。 林家竹编手艺好的名声,如今在村里已是传开了。 “托大家的福,还算过得去。” 林清舟谦和地笑笑,并不多言。 “还是你们林家行啊,有大夫还有手艺!” 村民们感叹着,目送他往家走去,眼里不乏羡慕和钦佩。 走到自家院门外,林清舟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推开院门。 院子里,周桂香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张春燕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整理着细竹篾, 晚秋则在灶房烧火,后院的动静显示林清山还在忙活。 “娘,大嫂,晚秋,我回来了。” 林清舟的声音带着归家的放松。 “回来啦?” 周桂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和背篓上扫过, “都还顺利吧?油布问了吗?” “问了,最好的那种太贵,要九百文,次等的不顶用,就没买。” 林清舟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钱袋和那包饴糖, “竹编卖了九十五文,这是买的糖。” “九百文?” 周桂香也咋舌, “是太贵了!不买也对,咱就按之前说的,用竹编泥顶,一样的。” 周桂香接过钱和糖,脸上露出笑容, “又进账了就好!这糖....春燕,晚秋,你们快来,清舟带糖回来了!” 第286章 解闷罢了 镇南街的清心茶楼雅间里,周婉茹与王巧珍对坐。 杏儿和另一个小丫鬟侍立在旁。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周婉茹神色淡然,小口品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街景。 王巧珍却是心不在焉,面前的茶点一口未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林清舟那挺直冷漠的背影。 方才的偶遇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上不下,又痛又痒。 难堪怨怼,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王巧珍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周婉茹,故作不经意地问, “大小姐,你挎的那竹编包....真就是刚刚那位....林小哥家做的?” 她刻意略去了林清舟的名字,但语气里带着的探究和酸意藏都藏不住。 周婉茹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他家妹子手艺极巧,心思也玲珑,怎么?” “王姑娘认识这位林小哥?” 王巧珍被她问得一噎,脸上血色褪了几分,支吾道, “也,也不算认识....就是.....”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周婉茹身后,努力回想什么的杏儿,忽然眼睛瞪大,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什么, 忍不住倾身,凑到周婉茹耳边,用极低却足以让王巧珍听到的音量,急急说道, “小姐!我想起来了!王姑娘她之前的夫家....似乎就是清水村的,好像....好像就是姓林!” 杏儿的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异常清晰。 王巧珍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断。 周婉茹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随即化作一种古怪神色。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王巧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重新打量。 清水村林家?不会就是林小哥本人吧? 嗯...看王巧珍这个表情,多半也就是了.... 眼前这个涂脂抹粉,举止刻意,眼神闪烁,一心只想攀附父亲获取荣华的王巧珍,竟然是那位沉稳清正的林小哥的.....前妻? 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周婉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周婉茹自幼跟着白氏耳濡目染,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林清舟身上有庄稼人的朴实,也有一种难得的磊落和担当,与眼前这位王姑娘的气韵,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婉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直截了当的询问, “原来王姑娘与林家....还有这等渊源?那方才林小哥,便是你的......” 前夫两个字,周婉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巧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她想否认,想辩解,想说那不过是个泥腿子,窝囊废...... 但在周婉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难堪的沉默。 王巧珍只能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这就是她在周府的真实处境。 即使她使尽浑身解数得了周老爷几分欢心,被允许跟在大小姐身边见见世面, 但在真正的周家人眼里,她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来历不清白的玩意儿。 白夫人能容忍丈夫身边有这些莺莺燕燕,无非是懒得计较,也深知她们翻不出浪花。 像她王巧珍这样,带着弃妇身份进府的,更是连个正经姨娘的名分都不会给,不过是花点银子养在偏院里,偶尔召来解闷罢了。 府里的下人,表面上喊一声王姑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今日被杏儿当众点破,又被周婉茹如此询问,更是将她最后一点羞耻都撕得粉碎。 周婉茹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了然,也失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她原本对王巧珍就无甚好感,维持表面客气已经是同为女子,周婉茹愿意给她的体面了。 听说王姑娘每月的月例银子都一分不少的交予她娘家,想来也是有她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吧。 “茶凉了,回府吧。” 周婉茹站起身,不再看王巧珍一眼,对杏儿吩咐道, “把账结了。” “是,小姐。” 杏儿连忙应道,偷偷瞥了一眼脸色灰败,僵坐在那里的王巧珍,眼珠子向上翻了翻。 王巧珍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周婉茹主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只剩下她和自己的丫鬟,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方才的难堪和羞辱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林清舟的漠然,周婉茹的审视,杏儿的鄙夷.....这一切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可除了忍受,她还能如何? 周府是她如今唯一的归宿,她不能再失去。 至于林家.....王巧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王巧珍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那阵令人窒息的羞愤与无力。 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唤道, “姑娘,咱们....也回府吗?” 丫鬟的声音让王巧珍回神,再睁开时,眼中那股怨毒和无力慢慢被一种混杂着不甘和强烈的好奇取代。 林家什么时候有了竹编这门手艺? 还做成了能让大小姐都青眼有加,随身携带的精致玩意儿? 她嫁入林家没多久,小叔子就受伤瘫了, 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和林茂源偶尔行医的微薄收入,主要就是靠林清舟在镇上做工,林清山卖力气赚钱, 但那都是勉强贴补家用而已,何曾有过手艺极巧,心思玲珑的评价? 还有大小姐嘴里那个家妹...... 王巧珍眉头紧锁。 林家几口人,她最清楚不过。 林茂源和周桂香只有三个儿子,老大林清山,老三林清舟,老四林清河。 老二林清芬早已嫁做人妇,哪来的妹子? 难道是....林清芬回娘家了? 不可能,她嫁得远,婆家管得严,哪能回来做这个。 那就只剩下.... 王巧珍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笑容腼腆,总是在家打着转干活的小养媳的脸,晚秋。 是她?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片子? 王巧珍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丫头在她离开林家前,就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活麻利点,看不出半点灵性,更别提什么心思玲珑了。 编竹编还是能入周大小姐眼的精巧竹编?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如果不是晚秋,又能是谁? 林家总不可能凭空变出个巧手姑娘来。 难道....是林清舟后来娶的新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像有蚂蚁在啃噬。 可也没听说啊。 以林家那光景,家里没有收入,小叔子是瘫子,林清舟又是休过妻的,哪那么容易再说亲? 林清舟怎么可能找到比她这个“前主母”条件还好的姑娘? 不行,她得弄清楚! 王巧珍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明灭不定, 周府这地方,消息闭塞,下人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很难打听到外面的实情。 “翠儿,” 她唤过自己的丫鬟,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 “去,悄悄打听一下,周府里有没有跟清水村那边有来往的,或者有亲戚在清水村的婆子小厮, 问清楚林家近来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添什么新人。” 丫鬟翠儿接过钱,有些为难, “姑娘,这....府里规矩严,私自打听外头的事,若是被管事嬷嬷知道.....” “让你去你就去!小心点不就行了!” 王巧珍不耐烦地低斥,又加了一句, “打听清楚了,我另有赏。” 打发了丫鬟,王巧珍心中仍不踏实。 周府的下人势利眼,未必肯对一个有宠无名的王姑娘说真话,就算说了,也未必详尽。 看来,还得靠娘家。 爹娘和兄弟虽然不成器,但打听点清水村的消息,总还是能的。 王巧珍打定主意,等下次再有机会让人往娘家捎钱带话时,一定要让家里人去好好打听打听, 林家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王巧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翻腾不休的复杂情绪,嫉妒,好奇,不甘..... 第287章 人心不足 二月八,大晌午, 清水村,林家南房。 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摆满简单实在饭菜的方桌上。 一家人围坐,气氛比往日更显轻松喜悦。 每隔四五日就能稳定进账近百文钱,这笔看似不多却持续不断的收入,给这个家注入了一股安稳的底气,连带着饭菜似乎都更香了。 周桂香脸上尽是笑意,她将一小块黄澄澄的饴糖用干净的小刀切成几小块,分给众人, “都尝尝,清舟带回来的,甜甜嘴。” 晚秋拿起一小块,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旁边林清河的嘴边。 林清河见到递到嘴边的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晚秋。 晚秋只是浅浅笑着,林清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张嘴接了过去,甜意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张春燕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羡慕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糖,又看了看正埋头扒饭的丈夫,忽然心血来潮,也捏起糖块,学着晚秋的样子,往林清山嘴边送, “清山,你也吃!” 林清山正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饭菜,冷不防嘴边多了块糖,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 “我一个大男人,不吃这个,甜腻腻的,你自己吃就行。” 他本是无心之言,语气也平常。 可张春燕听了,举着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丈夫那副“嫌弃”的样子,再对比旁边晚秋和清河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情, 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哎哟!” 林茂源正喝着粥,一抬眼看见大儿媳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 “老大!你胡咧咧啥呢!快听春燕的,尝一口!” 林清山也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弄懵了,手足无措起来,赶紧把头凑过去,一口含住那糖块, 嚼了两下咽下去,忙不迭地说, “我吃了我吃了!甜!真甜!你别哭啊春燕,我这不是....不是怕你不够吃嘛!” 张春燕被他这笨拙又急切的样子逗得想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带着哭音又带着笑,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桂香连忙放下筷子,过去揽住儿媳的肩膀,柔声安慰, “没事没事,怀身子的人是这样的,心绪容易波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碍事的, 老大也是粗心,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茂源毕竟是大夫,仔细观察了一下张春燕的脸色,又见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周桂香接着说, “她爹,一会儿吃完饭,给春燕再仔细号号脉。” “不用等饭后了,” 林茂源放下碗筷,对张春燕温和地道, “春燕,来,手放这儿,爹现在给你看看。” 张春燕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将手腕放到桌上垫着的布巾上。 林茂源凝神诊脉,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和眼睑。 片刻后,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神色温和却带着医者的叮嘱, “春燕啊,脉象上看,两个孩子都挺康健,胎气也稳, 只是你如今怀的是双胎,负担更重,从今天起,那些坐着不动,耗精神的活计,就先放一放吧。” 张春燕一听,急了, “爹,我还能干活的!坐着编编篾片不累的!” 林茂源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双胎生产本就比单胎艰难,你如今要多走动,适当活动筋骨,让气血活络,到时候生产才更顺畅。 总坐着,反而容易气滞,对孩子对你都不好,听话,家里现在不缺你那点工,养好身子,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周桂香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你爹说得对!春燕,你就听你爹,以后就在院里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喂喂鸡鸭就行!” 张春燕见公公和婆婆都这么说,知道是为自己好,虽然舍不得放下能帮家里赚钱的活计,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爹,娘,我记住了。” 饭后,一家人收拾停当,又各归各位,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林清山和林清舟将这几天拉回来的黄泥归整好,提水,和泥,拉土坯,在后院搭建兔屋的墙体。 林茂源照例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查看冬小麦的长势和墒情。 周桂香和晚秋则回到堂屋,一个继续整理竹篾,准备做几个简单的篮子,另一个则专注于订单最后的精细收尾。 张春燕谨记公公的嘱咐,没再坐下编竹篾。 她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几圈,晒了会儿太阳,又去喂了鸡鸭,看兔子。 实在闲不住,便找了块抹布,擦拭堂屋的桌椅门窗,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 肚子里揣着两个小家伙,让她动作比往日笨拙了些,但脸上却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盼和母性的温柔光辉。 院子里一片祥和,只有工具敲打,竹篾摩擦和偶尔的鸡鸣兔动声。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外头响起的嘈杂声打破。 起初是隐约的争吵声,从村中方向传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夹杂着女人的哭骂和男人的呵斥,还伴随着不少村民嗡嗡的议论和起哄声。 “外头这是怎么了?” 周桂香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了听。 晚秋也抬起头,望向院外,但手上精细的活计让她很快又低下头去,只是动作更轻缓了些,免得被噪音影响。 在后院忙活的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听到了动静,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清山皱眉, “好像是谁家吵起来了?动静不小呢。” 林清舟听了片刻,只淡淡道, “与咱家无关,大哥,泥快干了,得抓紧。” “嗯。” 林清山点头,也不再理会,继续埋头砌墙。 村里哪年没几场口角纷争? 只要不牵扯到自家,林家事多,他们可没那闲工夫去看热闹。 最受影响的是在院子里和堂屋门口徘徊的张春燕。 她被外头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心驱使下,她挺着肚子,挪到院门边,倚着门框朝外张望。 只见村中李美丫家那个方向,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心,两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的妇人正扯着嗓子对骂,互相推搡,正是李美丫的两个妯娌,李美丫的嫂子们。 “呸!你还有脸来争?美丫在的时候,你这个当大嫂的管过她死活吗?现在人不见了,你倒想起她这破屋子了?想得美!” 年纪稍轻些的妇人尖声骂道。 “我咋不能争?我是她长嫂!她生是李家的人,死.....跑了也是李家的鬼!这屋子就该归我们大房处置! 你一个隔了房的妯娌,轮得到你说话?” 年长的那个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放你娘的狗屁!美丫跑之前,可是跟我家那口子说过,这屋子以后留给我家二小子的!你们大房别想独吞!” “胡说八道!美丫跟哪个野男人跑的都不知道,还能给你留话?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两个妇人越吵越凶,几乎要扭打在一起,旁边的村民有劝架的,有火上浇油的,更多的则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难得的热闹。 过年刚过,春耕未始,正是农闲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全村关注,更何况是争房产这种大事。 张春燕远远看着,听着那尖锐的骂声和嘈杂的人声,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她虽然也好奇,但牢记着自己现在是双身子,最怕冲撞。 热闹处人多杂乱,万一被推搡到或者吓着,可不得了。 她看了几眼,便缩回头,轻轻关紧了院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回到堂屋门口,周桂香问她, “外头吵啥呢?” “好像是李美丫那两个嫂子,在争她那房子呢。” “吵得可凶了,娘,你说这李美丫.....真跟人跑了?这都多久没信儿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种女人谁知道呢....去年就传她跑了,过年也没见回娘家,她那几个哥哥估计也懒得找,找了也没脸。” 她对这些事兴趣不大,只叮嘱儿媳, “你别出去凑热闹,仔细肚子。” “我知道的娘,我就远远看了一眼。” 张春燕应着,心里却还在琢磨。 李美丫的房子虽说破旧偏僻,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无主之物,也难怪她那两个妯娌眼红。 后院,林清山和林清舟也隐约听到了李美丫,房子等字眼。 林清山摇摇头,低声道, “为了个破屋子,亲妯娌都能打成这样。” 林清舟手下动作不停,泥刀抹平最后一道缝隙, “人心不足。” 林清舟连头都没抬一下,反正李美丫是“跑了”,所产生的闹剧,与他,与林家,毫无半点关系。 第288章 俩妯娌抢房子 村中的喧闹越演越烈,早有腿快的半大孩子跑去村长家报信。 李德正正在自家院子里修补农具,听孩子气喘吁吁地说李美丫的两个嫂子为了那破房子快打起来了,还围了好多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屋里喊了一声, “我出去看看。” 等他到李美丫家附近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两个妇人的对骂声穿透人群,尖利刺耳。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 有村民看到李德正,连忙让开一条道。 李德正走进人群中心,看着眼前面红耳赤,头发散乱,互相指着鼻子骂的两个妇人,沉声喝道,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是妯娌,像什么样子!” 两个妇人见村长来了,气焰稍敛,但依旧互不服气,争着上前告状。 “村长!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李美丫这房子,我们大房是长房,她人不见了,这屋子自然该归我们大房处置!她二房凭什么来争?” 年长的妇人抢先开口,唾沫横飞。 “呸!长房怎么了?美丫在的时候你们管过吗?现在看房子空着就来抢?美丫走之前可是跟我家那口子说过话的!” 年轻些的立刻反驳。 李德正听着这车轱辘话,脑袋嗡嗡的,抬手制止她们, “都住口!一个一个说!美丫人到底哪儿去了?你们就这么肯定她不回来了?” 年长的妇人立刻道, “村长,这都多久了?去年冬里就有人说她跟人跑了,过年也没回娘家,音信全无!这不是跑了是什么? 她那院子门一直锁着,里头指不定啥样呢!我们这是替她看着家当,免得被野猫野狗糟蹋了,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偷了去!” 年轻的妇人接道, “就是!村长,我们也不是非要这房子怎么样,但她人走了,屋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们娘家人进去看看,把值钱....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保管起来,这总没错吧?万一她哪天回来了,东西少了丢了,我们可说不清!” 李德正捋着胡子,沉吟道, “话是这么说....可美丫毕竟是走了,还是其他情况,谁也说不好。 万一她哪天又回来了呢?你们现在就把她房子占了,东西动了,到时候怎么交代? 我看,还是等事情更清楚些再说,这房子,先这么放着。” “那可不行啊村长!” 年长的妇人急了,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风吹雨打的,坏了可惜了!我们就是先帮着看看,规整规整,不住人!再说了,您看这院门,” 她指着那扇从外面闩着的破木门, “谁知道里头现在啥样了?我们要是再不来,怕是连房梁都要被人拆了去!我们这也是为了村里少点是非!” 年轻的妇人也帮腔, “是啊村长,我们保证不动房子,就是进去把她的家当清点一下,该收的收起来,不然,让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钻了空子,把东西都摸走了,那才是给村里抹黑呢!”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围观的村民中也有低声附和的, “也是,空房子招贼。” “李家嫂子进去看看也好,省得东西丢了说不清。” 就在这时,沈雁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家就听到了动静,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听了片刻,她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 “老头子,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美丫就算真跑了,她屋里的东西也是李家的, 让她们自家人进去清点一下,总比让外人惦记强,咱们在旁边看着,做个见证,也省得她们胡乱攀扯。” 李德正听了老妻的话,又看了看眼前两个虎视眈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妇人, 知道今天不让他们进去看看,这事怕是难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两个妯娌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年长的那个立刻四处寻摸,找到一块趁手的石头,走到院门前。 “哎,你干嘛?” 李德正还想拦一下。 “村长,这门从外头闩死了,不开门咋进去?” 那妇人说着,不等李德正再开口,抡起石头就朝那腐朽的门闩砸去。 “哐!哐!哐!” 几声闷响,门闩断裂。 第289章 空空如也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围观的人群,包括两个妯娌和村长夫妇,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缩。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去,屋里更是空空如也! 原本该有的破旧桌椅,床板,箱柜....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和角落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破烂杂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长的妯娌第一个冲进去,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跑到旁边的小灶房和柴房看,同样空了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坛坛罐罐和烂柴火。 “没了!全没了!” 年轻的妯娌也傻了眼,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涌上来, “好啊!我就说你们大房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早就把东西搬空了!在这儿跟我们唱戏呢!” “放屁!我们也是刚来!谁搬了?我看是你们二房贼喊捉贼!” 大妯娌也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两人顿时又吵作一团,这次的火气比刚才更旺,几乎要动手。 李德正也看得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 李美丫要是跟人跑了,卷走细软银钱是可能的,但绝不可能把桌椅板凳,床板箱柜这些笨重又不值几个钱的家当也全都搬走,那得多大动静? 村里能没人看见? 这分明是遭了贼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贼,是蝗虫过境,恨不得把地皮都刮走一层! 他心里又气又恼,气恼村里竟然出了这样的贼,还把事做得这么绝,让他这个村长脸上无光。 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这事,多半是村里人干的。 外村人不会对李美丫家这么熟悉,也不会冒险搬走这些不值钱的笨重物件。 就在这时,一直混在人群边缘,紧张地盯着院子里的孙二狗,见事情果然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发展,屋里空空如也的情况暴露无遗,心里早就慌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想悄悄溜走。 可他这一动,恰好被正在气头上,四处寻找罪魁祸首的大妯娌看见了。 那妇人眼睛一瞪,想起孙二狗平日里的游手好闲和偷鸡摸狗的名声, 再联想刚才就是他一直在人群里上蹿下跳地说李美丫跟人跑了,立刻一指孙二狗,尖声叫道, “孙二狗!你给我站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了我们李家的东西?!”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正准备开溜的孙二狗身上。 孙二狗吓得一个激灵,脚步骤停,脸唰地白了,却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回头骂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东西了?老子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大妯娌冲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全村谁不知道你孙二狗手脚不干净!就你嚷嚷得最凶!我看就是你趁她不在,把东西都偷光了!” “你血口喷人!” 孙二狗又惊又怒,心里虚得厉害,嘴上却不肯认, “她李美丫跟野男人跑了是事实!村里好些人都知道!她自己把东西带走了,关我屁事! 你们自己家的人看不住家当,赖到我头上?我还说是你们俩合起伙来把东西分了,在这儿演戏呢!” “你胡说!” 二妯娌也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两个妯娌揪着孙二狗不依不饶,孙二狗拼命挣扎辩解,周围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怀疑孙二狗的,也有觉得李家妯娌自己不清白的,更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李德正被吵得脑仁疼,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脸色铁青。 他大声呵斥了几声,想稳住场面,但收效甚微。 最后,他只能厉声道, “都别吵了!孙二狗!李家两位嫂子!这事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都跟我去祠堂那边说清楚!再闹,我就请里正和族老来评理!” 一听要惊动里正和族老,孙二狗和李家妯娌的气焰才稍稍收敛了些,但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神依旧凶狠。 一场争夺房产的闹剧,转眼变成了扑朔迷离的盗窃疑案,给这春日的午后,平添了几分令人皱眉的喧嚣与不堪。 而清水村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些隐藏的龌龊与贪婪,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空屋面前,被撕开了一角。 第290章 李德正的裁决 李德正沉着脸,将吵嚷不休的孙二狗和李家两个妯娌,连同几个自愿留下作证的村民,一并带到了村里的祠堂前空地上。 这里地方宽敞肃穆,不像李美丫家门口那般拥挤混乱,能让人稍微冷静些。 他先让几人分开站着,又请了村里两位平日里还算公允,年纪也大的老人过来旁听,算是做个见证。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德正背着手,目光一一地扫过三人, “一个个的说,谁再吵嚷,我就当谁心里有鬼!” 年长的李家大妯娌抢先道, “村长,明摆着的事!我们妯娌俩今天头一回一起去美丫那儿,门是从外头闩着的! 一开门,里头啥都没了!肯定是有人早就偷光了!村里谁不知道孙二狗是个什么货色? 手脚不干不净,整天游手好闲,肯定是他干的!他还到处说美丫跟人跑了,就是给自己打掩护!” 孙二狗立刻跳脚,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子是去过她家找她,可那是她还在的时候!后来听人说她跑了,老子也就是跟着说了两句闲话! 老子要是偷了她家东西,还能到处嚷嚷她跑了?那不是自己招人怀疑吗?老子没那么傻! 要我说,就是你们李家自己人干的!不是你们俩,也是你们男人! 趁她不在,把东西搬回自己家了,现在又来贼喊捉贼,想霸占房子!” 年轻的二妯娌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我们男人都在外头做工,哪有工夫干这事! 再说了,要是我们搬的,我们还用得着当着全村人的面砸门?悄没声儿地弄走不就完了?”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但听起来似乎都有些道理。 李德正皱着眉,仔细琢磨。 孙二狗有前科,嫌疑最大,但他说的也有点道理,贼通常都是闷声发大财的。 李家妯娌呢? 动机是有的,但正如二妯娌所说,她们要是真偷了,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而且那些笨重家具,搬动起来不可能毫无痕迹。 她们又是隔壁下河村的人,所以不太可能是她们做的。 他看向旁边一个刚才也在围观,住得离李美丫家不远的村民, “老栓,你离得近,最近可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看见有谁往她家搬东西,运东西?” 王老栓摇摇头,老实巴交地说, “村长,我还真没注意,她家本来就偏,平时也没啥人去, 就是....就是腊月里那阵,雪大,好像有天晚上听到点响动,像是搬东西磕碰的声音, 但黑灯瞎火的,谁也没出去看,后来就听说她跟人跑了,就更没人管了。” 另一个村民也道, “是啊,村长,她那名声就算有人看见啥,估计也懒得管,怕惹得一身骚...” 李德正心里有数了。 事情多半发生在李美丫“跑了”后不久,雪夜掩盖了动静,加上她人缘差,无人过问。 这么看来,孙二狗的嫌疑确实上升了。 他惯会偷鸡摸狗,又熟悉李美丫家情况,趁着雪夜无人,把能搬走的都搬走,完全有可能。 至于他为什么还散布流言..... 或许是为了让他自己的盗窃行为更安全更无人追究?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 孙二狗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李家妯娌这边,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是孙二狗干的。 场面一时僵持。 沈雁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走上前,低声对李德正说了几句。 李德正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行了!都别吵了!这件事,眼下谁也说不清!” 他看向李家两个妯娌,语气严厉,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替李美丫看管家当,现在屋里东西没了,你们也有责任!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之前就已经.....” “村长!我们真是头一回去!” 两个妇人急忙喊冤。 “头一回?” 李德正冷哼一声, “就算你们是头一回,那李美丫跑了这么久,你们当娘家哥嫂的,早干嘛去了? 现在想起来清点家当了?我看你们就是见房子空了,怕自己落不着好,才闹这一出!” 两个妇人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呐呐不敢言。 李德正又转向孙二狗, “孙二狗,你平日里的德行,村里人都知道!李美丫家这事,你嫌疑最大! 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没有证据,我不能定你的罪,可你也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再让我听到你有什么偷鸡摸狗,不干不净的事,再胡乱嚼舌头生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次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罚你给村里祠堂砍十担柴,清扫祠堂院子一个月!” 孙二狗一听不追究他偷东西,只是罚干活,虽然不情愿,但也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是是是,村长,我认罚,我认罚!以后一定老实!” 李德正呼了口气,做出最终裁决, “行了,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这件事,眼下没有真凭实据,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搬空了屋子, 但是,有几句话,我得说清楚!” 李德正首先看向李家两个妯娌,语气斩钉截铁, “李美丫那房子,是谁的?那是她死去的丈夫李小云留下的祖产! 就算李美丫真跟人跑了不回来了,那房子也是李小云这一支的,是他老李家的! 李小云在村里可还有不出五服的族亲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些外村的娘家嫂子来争,来占? 自古哪有房子归了女人娘家的道理?! 就算李美丫能继承,她如今人不知何处,这房子也该由村里和李氏族亲共同看管,等事情彻底明了再说!你们,没资格处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旁边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几位老者也纷纷点头附和, “德正说得对!那是小云家的祖产,李家本家还没说话呢!” “就是!什么时候外嫁女的娘家还能来争夫家的房产了?没这个规矩!” 两个妯娌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想要反驳,却又深知这乡规俗理确实如此,她们再闹也站不住脚,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 李德正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你们今天闹这一场,说得好听是关心小姑子,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念在你们是女流,又是外村人的份上,这次就不深究了,但以后,别再打那房子的主意!若再敢来闹,就别怪我们清水村不客气!” “是....是,村长,我们知道了。” 两个妇人见势不妙,只能喏喏应下,心里那点算计彻底落了空。 “至于屋里丢的那些东西....” 李德正话锋一转,转向在场的所有村民,声音洪亮,既是宣告,也是警告, “今天这事,大家都看见了! 李美丫是跟人跑了,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瞎猜! 但有一点,她屋里的东西,是在我们清水村地界上没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村有人手脚不干净,眼皮子浅! 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家的破桌烂椅都不放过! 这是给全村人脸上抹黑!” 李德正加重语气, “从今天起,李小云家的那房子,由村里暂时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更不许打那房子的主意! 至于丢的东西....偷东西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举头三尺有神明,干这种缺德事,就不怕遭报应? 这事儿,村里记下了!以后谁家再少东西,别怪村里第一个怀疑到某些人头上去!” 第291章 晚秋的假期 李德正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村民见热闹看完,村长也有了决断,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了。 孙二狗耷拉着脑袋,认命地去祠堂领罚干活。 李家两个妯娌互相瞪了一眼,也灰溜溜地离开了清水村。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李德正才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赵老爷子,陈老先生等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拱了拱手, “赵叔,陈伯,还有几位老哥哥,今天这事,你们也看见了,关于李小云那房子....还得请几位一起拿个章程。” 赵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吟道, “那是小云家的祖产,小云爹娘去得早,他又没留下子嗣,如今媳妇也....下落不明,按规矩,这房子该由他最近的族亲继承,或者收归族里。” 陈老先生点点头, “小云他那一支,最近的就是李海田了,不过海田家自己有房有地,日子也过得去,未必看得上那破房子。” 另一位老人道, “就算海田要,也得等李美丫这事彻底有个说法,万一....万一她哪天又回来了呢?现在把房子给了别人,到时候又是一场官司。” 李德正点头, “几位老哥说得都在理,我的意思是,这房子,眼下就先由村里代为看管,锁起来,定期让人去看看,别真塌了, 李美丫那边....再等个三年五载的,若还是音信全无,村里和族里就可以当她自然没了,到时候,再叫上李海田他们几个近支族亲,一起商议这房子的处置,你们看如何?”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个办法稳妥。 既符合宗族规矩,又给了缓冲时间,避免日后纠纷。 “嗯,德正考虑得周全,就这么办吧。” 赵老爷子代表几人表了态。 “好,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下。” 李德正松了口气, “回头我让人去把房子再加固一下,换把新锁,平时就麻烦几位老哥帮忙照看着点。” “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在呢,这点事还能看着。” 陈老先生笑道。 商议已定,几位老人也各自回家去了。 李德正站在祠堂前,心里那点因下午闹剧而起的烦躁渐渐平复。 村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琐碎烦人,但总得有人来料理。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转身朝自家走去。 路过林家院门时,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干活说话的声音。 这份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气息,让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能把日子过得这样有生气,有盼头,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他不再停留,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 晚饭时分,林家南房里点起了油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饭桌上,林茂源将从地里带回来的,关于下午李美丫家闹剧的听闻当作谈资说了说。 “就这么着,村长把两边都训斥了一顿,房子由村里先看管起来,孙二狗罚去祠堂干活。” 林茂源喝了口粥,摇摇头, “那房子也是个是非窝,早些年李小云在的时候还算安生,自打李美丫....唉,不提也罢,总之,跟咱们家没关系,听听就算了。” 周桂香给丈夫夹了筷子菜,接口道, “可不是嘛。” 张春燕喝着粥, “孙二狗手脚确实不干净,有一年还想偷咱们家的药草嘞。” 众人都想起来,大前年的时候,孙二狗染了风寒,舍不得吃药,假意过来看诊,然后趁着林茂源给别人看诊不注意,就想去偷院子里晒的草药。 就是被张春燕发现的,从此就再没让孙二狗踏过林家的门槛,这厮就算看诊也会赖账,除非真是病入膏肓了,不然林茂源是不会理会的。 林清舟安静地吃着饭,对此未置一词。 晚秋寻常地给林清河布好菜,最近清河的饭量明显变大了,人也慢慢结实了点。 等张春燕说完,晚秋才转向林清舟,轻声开口道, “三哥,订的那些包和小玩意儿,我今天都做完最后检查了,都妥当了。” 她征询道, “你看要不要早些给那位小姐送过去?也好让她早些安心。” 林清舟闻言,放下筷子,略一思忖,摇了摇头, “不必,还是按照原来约定的日子送过去。” “为什么?” 张春燕好奇地问, “早送去不是显得咱们更上心吗?” 林清舟解释道, “一来,当初约定的交货日期,那边是同意了的,我们提前送去,虽是好意,但若她正巧有事或不在府上,反而添了麻烦, 二来,” 清舟看向晚秋, “按约定时间交付,显得我们从容守信,东西是精心做好的,并非仓促赶工, 晚秋这些天为了赶工,几乎没怎么歇息,既然时间充裕,就该让她好好歇一歇,养养精神, 活儿是做不完的,人不能熬坏了。” 周桂香闻言立刻点头附和, “清舟说得对!晚秋,这些天可把你累坏了!瞧瞧,下巴都尖了,从明儿起,啥也别想,好好歇几天!家里的活有你娘呢,用不着你操心。” 林茂源也道, “是该歇歇了,手艺活最费心神,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听你三哥和你娘的,好好放松放松。” 张春燕也笑着劝, “就是!晚秋,你瞧瞧你,整天不是编这个就是弄那个,也该出去走走逛逛,新鲜新鲜。” 晚秋被一家人围着关心,心里暖融融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嗯,我听爹娘和三哥的,是该歇歇了。” 她确实觉得有些疲惫,手指也隐隐发酸。 她又不是不知疲倦的老黄牛,该休息的时候自然不会硬撑。 想到可以休息,她眼中亮起一丝期待的光,笑道,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山上应该有不少新发的野菜和野花,我正想明后日得了空,去山上转转呢,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笋子,再给家里的鸡鸭挖点曲鳝。” “这个好!” 周桂香笑道, “出去散散心,不过可得小心些,别往深山里走,就在近处转转。” “嗯,我知道的,娘。” 晚秋乖巧应下。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晚秋即将放假而变得更加轻松愉快。 林清河听着,也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可要小心些。” “嗯,放心呢。” 晚秋看向他,眼神柔软。 林清舟看着晚秋眼中那抹对山野的向往,心里也微微一动。 这段时间,家里的金钱担子确实大半压在了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姑娘肩上。 林清舟拿起筷子,想夹菜给晚秋,想了想,最终还是只送到了自己嘴里。 夜色渐深,林家小院的温馨灯火早早熄灭,白日活计重,夜晚也就睡得更早更香些。 第292章 春日山野 二月九,清晨。 歇了一夜,晨光熹微时,林家小院便已苏醒。 只是今日,灶房里忙活的只有周桂香一人,她特意没去叫醒晚秋,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照旧早起,一个准备上山砍柴,一个去后院继续搭兔屋的收尾工作。 林茂源也扛着锄头,准备去下地,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周桂香, “让晚秋多睡会儿,早饭给她温在锅里。” 张春燕起得稍晚,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做着公公嘱咐的适量活动。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纸,温柔地唤醒了南房里沉睡的人。 晚秋睁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今天不用急着起来编竹编了。 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松弛感包裹着她。 她慢悠悠地起身,穿衣洗漱,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 “晚秋起来啦?快,锅里给你温着粥和饼子,还卧了个鸡蛋呢!”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满脸笑容。 “谢谢娘。” 晚秋心里暖融融的,去灶房吃了早饭。 饭后,她帮着周桂香收拾了碗筷,又将昨日换下的衣物洗净晾好。 这些平日做惯的家务,今日做来却觉得格外轻松,不必再惦记着赶工,心都是静的。 “娘,我一会儿去山上转转。” 晚秋对周桂香说。 “去吧去吧,好好顽一顽。” 周桂香一边利索地擦着灶台一边嘱咐, “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哎。” 晚秋回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旧衣裳,头发利落地挽起, 挎上一个自己编的小巧竹篮,不是订单的样式,是最实用的款,又拿了一把手锄,便出了门。 春日的山野,气息与冬日截然不同。 寒风褪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湿润和草木萌芽的清新。 路旁的枯草下,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远处的山坡上,向阳处依稀可见一片片朦胧的鹅黄浅绿,那是树木抽出的新芽。 晚秋沿着熟悉的村后小路上山,脚步轻快。 她没有往深山里去,只在外围缓坡和林子边缘活动。 目光仔细地搜寻着地面,几丛刚冒头的荠菜,被她小心地连根挖起,抖净泥土放入篮中,几株肥嫩的蒲公英,叶子碧绿,也是不错的野菜。 更重要的是春笋。 晚秋来到熟悉的竹林,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间,果然发现了几处微微拱起的裂缝。 用手锄轻轻刨开,便露出尖尖的,裹着褐色笋衣的嫩笋。 她小心地挖出,不伤及竹根,不一会儿,篮子里就多了三根胖乎乎的春笋,看着就鲜嫩。 晚秋没有多挖,一来是这东西费劲,晚秋不想太累了, 二来是爹说过,春笋算是村里的半个公产,家里缺吃食的总会来挖上一些,大家都是点到即止的。 挖笋的间隙,晚秋也会直起身,眺望四周。 山下的清水村尽收眼底,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田地里已有零星的人影在忙碌。 自家的院子隐约可见,后院那新起的兔屋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 看着这一切,晚秋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而她也是其中一份子。 除了寻找野菜,晚秋也留意着各种早开的野花。 淡紫色的二月兰成片开放,像给林间空地铺上了一层薄纱, 鹅黄的迎春花枝条柔韧,花朵虽小却生机勃勃, 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叫不出名字,却也清新可爱。 她采了几枝开得正好的二月兰和迎春,用柔软的草茎轻轻捆好,打算带回去插在清水里,给屋里添点春意。 晚秋想着,要不再用陶土捏几个花瓶放在屋子里? 正想着,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之前阴干的饭盒都被我搞忘了!” 不过下一秒,晚秋又由衷的笑了,这个家,没有人会因为她忘记活计而责怪她。 晚秋将篮子放在一边,抱着双腿放松的坐在竹林坡上。 山间的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的芬芳和隐约的鸟鸣。 远离了细致活计和家庭的琐碎操心,这一刻的放松和与自然的亲近, 让晚秋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被涤荡一空,身心都舒展了许多。 晚秋估算着时间,看日头已近晌午,便不再多留。 挎着沉甸甸的竹篮,手里握着那束野花,踏上了回家的路。 脸上带着被山风吹出的淡淡红晕,眼神清亮,脚步比上山时更加轻快有力。 回到林家小院时,周桂香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满载而归,脸上笑开了花, “这花真好看!快进屋歇歇,喝口水。” 晚秋将野菜和笋交给周桂香,又把那束野花找了个小陶罐装上清水养起来,放在堂屋的窗台上。 顿时,朴素的屋子里便多了几分鲜活的春天气息。 只是这小陶罐肚子太大了,放着花总有些笨笨的感觉, 像个大肚子弥勒抱着一束花似的,晚秋这么想着,便对着陶罐偷笑。 “山上风景好吧?” 周桂香见晚秋高兴,这么问道, “嗯!可好看了,我还看见好些地方有笋,过两日再去挖吧。” “好,好,想去就去。” 周桂香看着儿媳精神焕发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晌午,林家饭桌。 午饭比平时稍微丰盛些,庆祝晚秋完工休假,也为了尝尝春日山野的鲜味。 桌上摆着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碟清炒带着山野清香的嫩笋片, 一碗凉拌的荠菜,用开水焯过,加了点盐和几滴麻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一碟咸菜。 “来,晚秋,尝尝这笋,鲜着呢!” 周桂香给晚秋夹了一筷子炒笋。 笋片脆嫩,带着春雨后特有的清甜,只用了一点猪油和盐翻炒,就足够美味。 炒鸡蛋蓬松香软,凉拌荠菜加了麻油,清爽开胃。 虽然桌上没有肉,但分量扎实,一家人吃的格外满足。 “这笋确实鲜!比往年的还好吃!” 林清山大口吃着,赞不绝口。 张春燕也笑道, “味道确实好新鲜。” 她如今胃口时好时坏,今日这清爽的菜色倒是合了她的口味。 林清河也慢慢吃着笋片,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晚秋看他吃得香,心里高兴。 饭后,晚秋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去后院角落找出了那几个早已阴干,却因为赶制订单而被遗忘的陶土饭盒胚子。 胚子已经完全干透,摸上去坚硬冰凉。 晚秋将它们小心地搬到后院靠近兔屋的空地上, 林清山之前为了和泥搭兔屋,在那里用土坯临时垒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窑,平时偶尔用来烧点木炭和烘干东西,温度不算太高,但烧制简单的陶器绝对够了。 晚秋找来些干燥的细柴和易燃的松针,在土窑底部铺好,又将几个陶坯小心地放进去,周围用碎柴和干草填满空隙,既保证受热均匀,也起到支撑保护的作用。 林清山见状,过来帮忙, “要烧这个吗?我来生火吧,这个我在行。” “谢谢大哥。” 晚秋退开些,看着林清山熟练地引燃松针,火苗渐渐燃起,舔舐着柴草,土窑里传来噼啪的轻响,温度逐渐升高。 “得烧上小半天呢,还得闷一夜。”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灰, “放心,我看着火,保准给你烧得透透的。” “辛苦大哥了。” 第293章 馋虫作祟 晚秋道了谢,林清山憨厚地摆摆手, “这有啥好辛苦的,顺手的事儿,你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就行。” 晚秋点点头,却没立刻回屋。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看周桂香在整理竹篾,张春燕在屋檐下慢悠悠地做针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一切都安宁祥和。 可不知怎的,她咂咂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目光扫过鸡窝,又想起上次那碗油汪汪,香喷喷的红烧肉....肚子里好像更空了些,馋虫隐隐馋虫。 晚秋想起去年编的那两个小鱼篓,一直放在柴房里,今年还没用过。 眼下天气回暖,河里的鱼虾也该活跃些了。 若是能捞上几条小鱼小虾,哪怕只是熬个汤,也能给家里人添点油水,尤其是大嫂和清河,正需要营养。 说干就干。 晚秋转身去了柴房,翻出那两个一大一小,口小肚大的鱼篓,又拿了个背篓,把鱼篓放进去背篓。 手里提着手锄就又要出门。 周桂香看她忙活,问道, “晚秋,你这是又要干啥去?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 晚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娘,我闲不住,想去河边下两个鱼篓试试,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小虾,就在村口那条河,不远,去去就回。” 张春燕也抬起头, “歇着多好,还去忙活这个?” 晚秋摇摇头,眼神清亮, “真让我啥也不干,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干点轻省的,心里舒坦, 娘,大嫂,你们放心吧,我就去下个篓子,很快就回来,不累。” 周桂香知道晚秋的性子,是个闲不住的,见她精神头足,也愿意动,便不再拦着,只嘱咐道, “那行,你自己小心些,河边滑,早点回来。” “哎,知道了娘。” 晚秋背着装了鱼篓的背篓,提着锄头,再次出了门。 不多时就来到村口的小河边。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水草腥气。 她没有急着下水,先在岸边找了块湿润松软的泥地,放下背篓,拿起手锄,开始挖曲鳝。 家里的鸡鸭争气,吃了曲鳝后下蛋又大又多,这给了晚秋启发, 鱼应该也爱吃这个吧? 晚秋用锄头小心地翻开湿泥,动作熟练,不一会儿就挖出好几条肥硕的红褐色曲鳝,在泥土里扭动。 她将挖到的曲鳝放进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留着做鱼饵和带回家喂鸡鸭。 估摸着饵料差不多了,晚秋才放下锄头,拎着装了曲鳝的布袋和两个鱼篓,小心地走到水边。 晚秋选了处水流平缓,又有水草遮掩的河湾,脱下鞋袜,挽起裤脚。 春日河水还稍微带着未褪尽的寒意,脚丫刚浸入水中,晚秋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定了定神,慢慢走进齐小腿深的水中,河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水流冲刷着小腿,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清爽。 她先将大一些的鱼篓沉入靠近深水和水草丰茂处,把几条曲鳝用草茎捆了固定在篓底,又将篓口调整好,用绳子系牢,另一端绑在岸边一棵老柳树的虬根上。 小一些的鱼篓则下在稍浅些,靠近芦苇丛的地方,同样放了饵料固定好。 下完鱼篓,晚秋又在河里涮了涮脚,才慢慢走回岸上,擦干脚穿上鞋袜。 冰凉的河水让她精神一振。 看看天色还早,晚秋也没急着回家。 想起家里那群劳苦功高的鸡鸭,还有后院那几只圆滚滚的兔子,晚秋又提起锄头,在河边湿润的野地里继续挖起曲鳝来。 鸡鸭吃了这个下蛋勤,兔子也能拌着草料吃一点补充营养。 一想到那些圆溜溜,沉甸甸的鸡蛋鸭蛋鹅蛋,晚秋挖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小布袋就装了大半袋。 正埋头挖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一声低唤, “晚秋。” 晚秋直起身回头,见是林清舟走了过来。 他应该是从兔屋那边忙完出来,肩上还搭着块擦汗的布巾。 “三哥。” 晚秋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条刚挖出来的曲鳝。 林清舟走到近前,看了看她脚边装满曲鳝的小布袋和放在一旁的背篓,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娘说你来下鱼篓,还没回去,我就过来看看,挖这么多曲鳝做什么?鸡鸭也吃不了这许多。” “不多的,它们都能吃得完。” 晚秋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条曲鳝放进小布袋,系好口,然后把布袋放进背篓里。 林清舟伸手过来, “给我吧。” 晚秋却侧身避开了,然后一把将背篓背到自己肩上,动作流畅自然, “不用,三哥,我这轻着呢,你肩膀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别再压着了。” 林清舟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微微一笑,没再坚持。 晚秋背好背篓,没立刻走,目光在河岸边的浅水处搜寻。 果然,在一片芦苇荡边缘,发现了一丛丛青翠鲜嫩的水芹菜,叶片肥厚,正是最嫩的时候。 “三哥,你看,水芹菜!” 晚秋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鞋袜了,再次脱了鞋,挽起裤脚下到浅水处,开始采摘。 水芹菜生长旺盛,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青翠欲滴,看着就喜人。 林清舟站在岸上,看着她弯着腰,动作轻快地采摘,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水芹菜,人也能吃呢。” 晚秋一边采一边说, “味道清爽,兔子也爱吃,去年冬天可给咱家省了不少草料。” 在农家,人畜同食一种野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水芹菜人吃了爽口,兔子吃了长膘,一举两得,没人会觉得忌讳。 采了满满一大捧,晚秋才心满意足地上了岸,将水芹菜也塞进背篓。 这下背篓真的沉甸甸了,但她脸上却满是收获的喜悦。 “走吧,三哥,回家了。” 晚秋招呼道,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脚步却依旧轻快。 林清舟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炊烟袅袅的家走去。 第294章 听雨轩 时间回到周瑞兰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了徐府侧门的那日。 周瑞兰心中那点对没有婚礼,不走正门的失落,很快就被眼前这间名为兰香院的小小院落驱散了。 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家具簇新,窗明几净,比她杏花村的家不知好了多少倍。 徐文轩亲自在院中等她,一身宝蓝绸衫,笑容温柔,几句关切的话语和立刻请来的府医诊脉,彻底安了她的心,也让她飘飘然起来。 府医诊过脉,只说胎气安稳,需静养,未提男女。 徐文轩脸上笑容不变,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务必按最好的份例来。 晚膳送来了,样样精致,分量小巧,是周瑞兰从未见过的讲究。 徐文轩陪着她用了些,亲手为她布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兰儿妹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徐文轩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期待。 周瑞兰脸颊绯红,用力点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文轩哥哥心里有她,徐家果然是富贵窝。 然而,这美好的幻象在徐文轩离开后不久,就被打破了。 伺候她的丫鬟里,有个叫小红的,年纪小,嘴快,许是见她性子不算严厉,又初来乍到, 在帮她整理妆奁时,悄悄指了指院墙另一头,低声道, “周姨娘,那边....听雨轩里,还住着一位柳姑娘呢。” 周瑞兰手一顿, “柳姑娘?什么柳姑娘?” 小红压低了声音, “是早几个月少爷收进房的,原是铺子里的绣娘,如今也有身子了,比姨娘您月份还大些呢。” 周瑞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居然还有别的女人?! 也有孕了?! 文轩哥哥.....怎么没提过?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危机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勉强维持镇定,问, “也是....姨娘吗?” 小红撇撇嘴,声音更低了, “哪能跟姨娘您比,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安置在那边小院里, 前阵子少爷还偶尔去,近来....许是忙着外头的事,也少去了。” 话里话外,透着对通房的不屑和对周瑞兰贵妾身份的奉承。 通房丫头..... 周瑞兰心下稍安,但那股子被隐瞒的不舒服和隐隐的竞争感,却扎下了根。 原来这看似华丽的徐府后院,并非她一人独享。 那个柳姑娘,先她有了身子,会不会更得文轩哥哥欢心? 他这几天对自己好,是不是只是一时新鲜? 翌日, 周瑞兰心情复杂,夜里没太睡好。 早上起来,为了显示自己主子的身份,也为了散心, 周瑞兰特意换上了自己那身自认为最好实际在徐府下人眼里都显得土气的玫红袄子,由小红陪着去花园散步。 春日花园已有几分绿意,她正假意欣赏一株早开的玉兰,忽听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的低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袄裙,腹部明显隆起,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愁绪的年轻妇人,正由一个婆子扶着,慢慢走过来。 那妇人抬头,也看到了周瑞兰,目光在她簇新的玫红袄子和头上的银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垂下眼帘, 带着婆子侧身让到路边,微微屈膝,声音细弱, “给周姨娘请安。” 周瑞兰立刻明白,这就是柳儿了。 看着对方身上半旧的衣裳,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恭敬却难掩疏离的态度,她心里那点不安和酸涩奇异地被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看这打扮气色,果然只是个不得宠的通房。 她抬了抬下巴,学着想象中大户人家姨娘该有的样子,淡淡道, “是柳姑娘啊,不必多礼,你也出来散步?身子可还好?” 柳儿低着头,声音依旧细细的, “劳周姨娘动问,还好。” 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道, “不打扰姨娘赏花,妾身先告退了。” 看着柳儿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周瑞兰心里更踏实了些。 看来,文轩哥哥果然更看重自己。 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暗暗发誓, 一定要生下儿子,牢牢抓住文轩哥哥的心,绝不能让任何人越过自己去! 午饭后,周瑞兰正歪在榻上,享受着丫鬟端来的冰糖燕窝,小红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忿。 “姨娘,您猜怎么着? 厨房今儿得了些上好的春笋和河虾,本是紧着各院主子和您这儿的, 结果听雨轩那边居然派人去要,说是柳姑娘胃口不好,想吃点新鲜的! 哼,一个通房,也敢跟姨娘您争食儿!” 周瑞兰放下燕窝盅,眉头皱了起来。 柳儿?她竟敢主动来争?文轩哥哥不是冷落她了吗? “厨房怎么说?” 她问。 “厨房倒是没全给,但也不好一点儿不给,毕竟....她也有身子呢。” 小红撇撇嘴, “分了一份去,不过最好的笋尖和活虾,还是给您留着呢。” 周瑞兰心里那点不爽又冒了出来。 虽然最好的还是她的,但这种被人分去一杯羹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尤其对方还是个她看不起的通房。 “我知道了。” 她挥挥手,让小红下去,心里却盘算开来。 这个柳儿,看似柔弱,恐怕也不是个安分的。 自己刚进门,根基不稳,可不能让她蹬鼻子上脸。 得想个法子,让文轩哥哥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却又不能显得自己小气..... 她正琢磨着,徐文轩下午竟难得地过来了。 周瑞兰立刻打起精神,伺候他喝茶,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 “文轩哥哥,今儿厨房送了春笋和河虾来,很是新鲜,我吃着好,想着柳姑娘那边不知她有没有?她身子重,也该吃点好的。” 徐文轩正想着别的事,闻言随口道, “她那边自有份例,你管她作甚?你如今是双身子,只管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儿便是。” 语气里对柳儿并未有多少牵挂。 周瑞兰心中暗喜,却故作忧心, “我也是担心柳姑娘,毕竟她先有的身子.....若吃用上短了,怕对胎儿不好。” 徐文轩这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心善,放心吧,府里不会短了她那口吃的。” 却也没说多加关照。 周瑞兰摸不准他的态度,但见他对自己并无不满,还夸了句心善,便也见好就收,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温言软语,极力奉承。 徐文轩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说是铺子有事。 周瑞兰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想想柳儿那清冷的小院和半旧的衣裳,心中的优越感和警惕感交织攀升。 这徐府的后院,看来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她这个新晋的贵妾,脚跟还没站稳,眼前有先孕失宠却可能不甘心的通房,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出身高贵的未来主母.... 未来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但她周瑞兰既然进了这个门,就绝不会轻易认输! 眼下最要紧的,是牢牢抓住徐文轩的宠爱,平安生下儿子,最好是两个儿子! 到那时,什么柳儿,条儿,都将不再是问题。 第295章 柳儿的猜测 听雨轩比兰香院更偏僻些,院子也小了一圈。 屋里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清冷,与窗棂外蓬勃的春意格格不入。 柳儿由婆子扶着回来,在靠窗的旧藤椅上缓缓坐下,手无意识地轻轻搭在隆起的腹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院子里那株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 贴身丫鬟小春端了温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方才花园里遇到的,那位穿红着绿,昂着下巴的新姨娘,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道, “姑娘,您刚才何必那么抬举她?不过是个妾,从侧门抬进来的,比咱们早先也强不到哪儿去,瞧她那样子,倒拿自己当主母了。” 柳儿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水温适宜,却暖不了心口那股寒气。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春不必再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争这些口头上的高低,眉眼间的得意,有什么意思。 她见得还不够多么? 这府里的人,捧高踩低是常态。 当初徐文轩将她安置在这里,头两个月也颇有些温柔体贴,下人们哪个不是笑脸逢迎? 可自从....自从他渐渐来得少了,眼神里的热度凉了,下人们的脚步也就慢了,份例里的东西也渐渐有了差别。 小春见她神色倦怠,也不敢再多话,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屋内静下来,柳儿才觉出那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猛地捂住嘴,弯腰对着早就备在旁边的痰盂干呕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呕吐来得频繁,府里上下,包括偶尔来请脉的大夫,都只当是寻常的孕期反应, 妇人怀胎辛苦,害喜厉害些也是有的。 只有柳儿自己知道,不是因为那些。 每每吐得昏天暗地,肠胃抽搐之间,眼前总晃过那个画面, 那是数月前,徐文轩难得留在听雨轩过夜,他喝得比平日多,眼神迷离,抱着她,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边,口中含糊唤着的,却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她听过的女子称谓, 而是一声声沉痛又缠绵的, “哥哥......” 那声音里的情愫,绝不只是兄弟手足之情。 柳儿虽出身寒微,也在绣坊听过些闲话,知道这世上有些男子,心思并不在女子身上。 可亲耳从自己枕边人口中听到,感受到那拥抱里绝望般的依恋,冲击之大, 让她当时便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后来她孕相渐显,他来的次数愈发频繁,一开始是欢喜的,那眼神热切的都快让柳儿觉得那晚的事情会不会是幻觉, 可自从被诊出来,她肚子里确切是女儿时,徐文轩就来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就算偶尔相见,看她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柳儿不是蠢人。 她摸着肚子,回想徐文轩偶尔流露的,对儿子的殷切,再联想他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心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测.... 徐文轩并非真心想要她,或者任何女人。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给他生下儿子的物件。 一个能让他对某个无法言说之人有所交代的结果.... 而自己这胎.....柳儿低头,她已经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也要失去了.... 所以,徐文轩冷了。 所以,周姨娘来了。 呕吐感稍稍平息,柳儿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仍因难受而微微起伏。 她望着窗外,春日正好,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知道周瑞兰在打量她,在比较,在暗自得意。 她也听到了小红那丫鬟在园子里故意提高的奉承声音。 可她连争辩,甚至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争什么呢? 争一个心里装着男人的男人的片刻垂怜? 柳儿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她只是轻轻,轻轻地,抚摸着腹中那个安静成长的小生命。 这是她的孩子,就算不被父亲期待,但却也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真实的暖意和牵绊。 至于其他.... 随他们去吧..... 第296章 有商有量 二月九,傍晚。 晚秋背着收获回到家,先去喂了鸡鸭。 那群家伙早就翘首以盼,见晚秋提着布袋过来,立刻“咯咯”、“嘎嘎”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晚秋将挖来的曲鳝剁碎了些,混在谷糠里,鸡鸭吃得头都不抬,啄食得飞快。 看着它们争先恐后的样子,晚秋心里盘算着,明天又能多捡几个蛋了。 林清舟则提着那把鲜嫩的水芹菜进了灶房。 周桂香正在准备晚饭,见了水芹菜,脸上露出笑意, “哟,这水芹菜真嫩!正好,晚上添个菜。” 天色渐暗,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除了日常的糙米饭和咸菜,今晚多了一盘清炒水芹菜。 油不多,只滴了几滴,大火快炒,加点盐,碧绿的一盘端上桌,带着河鲜特有的清香气。 一家人围坐,夹一筷子,入口爽脆,微微的涩味之后是回甘。 “嗯,这水芹菜真嫩!” 林茂源尝了一口,点头称赞。 “晚秋辛苦了,河边下篓子还采野菜回来。” 周桂香也给晚秋夹了一筷子。 晚秋抿嘴笑了笑,又给大嫂张春燕夹了些, “大嫂,你多吃点,这个清爽。” 晚饭吃得简单温馨。 林清山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碗筷。 声音洪亮地开了腔, “爹,娘,后院的兔屋墙,今儿个可算是全起好了!我特意垒得高了些,留的门洞也宽敞,如今站在里头,我这么个大个子进去,腰都不用怎么弯。” 林清山说着,脸上难得露出男儿郎的几分自豪, “我寻思着,这屋子起得结实,墙厚,高度也够,就算以后咱家兔子养得少了,不养了,稍微归置归置,当个仓房那也是顶顶好的!” 周桂香笑着点头, “还是清山厉害!” 娘一夸,林清山又不好意思了,收敛了几分自得,“嘿嘿”憨笑了两声。 林茂源也捋着下巴,眼里透着赞许, “嗯,墙既然已经起来了,还起了这么高,咱就更得把顶子弄结实了,清舟.....” 林清舟知道父亲要问什么,直接开口道, “还是用竹编泥顶最稳妥,材料咱自家都有,就是费些功夫。” “费功夫不怕!” 林清山立刻接口,神情没有丝毫退缩, “竹子后山有的是,明天我就去砍!” 林清舟接口,继续规划, “顶子要弄,地面也得拾掇,不能光秃秃的泥地,得垫一层石头,防潮,也防兔子打洞, 墙里头,咱家不是还有些修房剩下的薄木板吗?夹在土坯墙中间,既能加固,又能隔潮,让这屋子更经年。” “木板是还有些,我记得在柴房里面。” 周桂香回忆着, “明天我就翻出来,该锯的锯,该拼的拼,石头嘛....后山溪边石头多,找些大小合适的回来。” 周桂香说完,看向林清山, “明天你一个人去砍竹子,还要搬石头,怕是忙不过来,要不.....” 林清山正摩拳擦掌,闻言立刻道, “没事!娘,我力气大,多跑几趟就是了!先把紧要的竹子砍够,石头慢慢往回搬,不耽误事!” 林清舟却微微蹙眉,开口了, “大哥,明天活计确实不少,既要砍够做梁椽的粗竹,又要劈出足够编顶子的细篾,还要搬运石头, 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力。” 他话音刚落,林茂源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神情严肃地看过来, “不妥,清舟,你肩膀上的伤,虽说将养了快二十天,看着是好了,但那种伤筋动骨的地方,最怕反复, 砍竹子、搬石头都是实打实的重活,猛地一发力,万一扯着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林清舟下意识地动了动肩处,那里早已不疼,活动也自如,但他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 “爹,我真没事了,这些天提水、搬东西都没感觉。” “那也不行。” 林茂源语气坚决, “听爹的,重活先别沾,明天你就在家,安心劈竹篾,顶子需要大量的好篾, 家里晚秋和春燕她们平日编篮子筐子用的也快见底了,正好多备些。” 周桂香也连连点头, “你爹说得对!清舟,你就留在家里,把篾劈好,砍竹子、搬石头这些,让你大哥去,实在不行,我跟你爹也能搭把手。” 见父母都这般坚持,林清舟知道自己拗不过,也明白他们是为自己好, 便不再争执,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林清山拍了拍弟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咧嘴笑道, “这就对了!外头的力气活,包在大哥身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昏黄的油灯下,就将第二天繁复的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297章 吃蒸蛋 二月十日,天色刚蒙蒙亮,林家的院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家里最沉的那把大柴刀,踏着晨露,直奔后山而去。 他走后不久,周桂香和林茂源也收拾停当,去了柴房。 角落里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板,是早年修葺房屋时剩下的边角料,有些蒙了灰,有些边角毛糙。 周桂香和林茂源将木板一块块搬出来,在院子里就着晨光仔细检查,商量着哪些能直接用,哪些需要锯齐、刨平。 林清舟起得也早。 他先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确认没有任何不适后,便去杂物房取出了劈篾用的篾刀、刮刀和小锯子。 他选了一处光线好、避风的屋檐下,将工具摆放整齐,又从柴垛旁抱来几根昨日特意留下的、粗细适中、竹节均匀的老竹。 劈篾是个细致活,也是个耐心活,竹节要处理得平滑,篾条要劈得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编出来的东西才好看耐用。 他沉下心来,拿起篾刀,对准竹筒,手腕稳稳用力,“唰”地一声,第一根竹子在清脆的响声中裂开一道笔直的口子。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院子里,周桂香和林茂源一个拉锯,一个扶板,“刺啦刺啦”的声音规律地响起, 屋檐下,林清舟手起刀落,一根根青黄色的竹篾在他手中成形,细长柔韧,散发着竹子的清香。 晚秋喂完鸡鸭,又将昨日采回的剩下的野菜清洗干净晾上。 忙完这些日常活计,她洗净手,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南房门口,面前放着她自己的一套更小巧精细的工具。 晚秋看着三哥手下流畅的动作,自己也静下心来。 昨日休闲一日,今日正是灵感思绪充盈的时候。 竹编挎包的订单已经做完,农家常用款式的竹编有娘和大嫂,还有清河会做。 晚秋拿起竹篾,顺着思路,准备动手做些卖给翰墨轩的精巧玩意儿。 阳光透过屋檐,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沉静专注。 一时间,林家小院里,锯木声、劈竹声、偶尔的低声商议交织在一起,并不嘈杂,反而透着一种踏实忙碌的生机。 林清山回来时,肩上扛着四五根碗口粗、两人多高的青竹,步伐稳健,只是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他将竹子靠着院墙小心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嗬!这竹子好!又直又韧!” 林茂源停下锯子,走过来摸了摸竹身,赞道。 周桂香见状,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 “正好,你们先歇口气,我去做早饭,活计干了这么一阵,也该垫垫肚子了。” 她说着,便转身先去了鸡鸭圈旁。 昨日晚秋挖回的曲鳝显然让这群家伙得了大补,食槽早已干干净净。 周桂香弯腰,熟练地伸手在鸡窝、鸭棚和鹅舍里摸索着。 这一摸,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呀!” 她捧着五六个还带着温热的蛋走出来,个个圆润饱满, “瞧瞧,这曲鳝真没白吃!昨儿才喂了,今儿就下这么多大蛋!比平日里可多了一两个呢!” 张春燕扶着腰慢慢走过来,看着婆婆手里的蛋,脸上也带着满足的笑意,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娘,今儿这蛋....我不想吃炒的,咱蒸着吃行不?嫩嫩的,拌点酱油....” 她如今怀着双生子,肚子已显怀得厉害,有七个月了,口味时常变化。 “行啊!怎么不行!” 周桂香立刻应下,看着儿媳的大肚子,眼里全是慈爱, “蒸蛋好,滑嫩,好克化,今儿蛋多,咱们就蒸一大碗,再烧个蛋花汤,都吃得舒坦!” 说罢,周桂香便风风火火进了灶房。 先挑出四个最大的鸡蛋,在碗边轻轻磕开,蛋液滑入粗瓷大碗,用筷子飞快地搅打均匀,加入适量的温水, 撒上一点点盐,再滴上两滴宝贵的香油,架上蒸屉。 接着,又拿出一个鸡蛋,打在另一个碗里搅散备用。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旺,铁锅里放水烧开,周桂香将搅散的蛋液细细地淋入翻滚的水中,瞬间开出朵朵嫩黄的蛋花, 又撒上一小把洗净切碎的水芹菜,最后点了几滴油,一锅清香扑鼻的芹菜蛋花汤便成了。 蒸蛋的功夫,她又快手快脚地将昨日剩下的糙米饭热上,咸菜切了一小碟。 不多时,早饭上桌了。 中间是一大海碗黄澄澄、颤巍巍的蒸蛋,淋着一点酱油,香油的味道隐隐飘散。 旁边是一盆青翠点缀的蛋花汤。 再加上热腾腾的糙米饭和咸菜,对于农家而言,这已是相当丰盛和用心的早餐了。 一家人围坐,周桂香先给张春燕舀了满满一勺蒸蛋, “春燕,你多吃点。” 又给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和晚秋、林清河都分了。 蛋花汤则是人人有份。 嫩滑的蒸蛋入口即化,带着酱油的咸鲜和香油的醇厚,蛋花汤清淡暖胃,就着糙米饭和咸菜,一家人吃得满足。 林清山连吃了两大碗饭,抹着嘴笑道, “吃了娘做的饭,待会儿搬石头就更有劲了!” 张春燕见男人这憨样,不由得抿嘴偷笑。 ..... 日子就这样扎实的滑过,很快就到了后日。 第298章 交订单 二月十二,鸡叫头遍,林家的油灯就亮了。 周桂香特意比平日更早起了半个时辰,蒸了一锅掺了白面的窝窝头,又煮了稠稠的小米粥,烙了几张掺了鸡蛋的薄饼。 今天是清舟去镇上交那笔大订单的日子,来回几十里路,还要带上那么多精贵的竹编, 更要紧的是,要把几百文的尾款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多吃点,路上有力气。” 周桂香把最大的一张饼塞进林清舟手里,又给林清山塞了一张, “清山,你也多吃。” 林茂源也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就反复检查、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好的五个挎包和十五个各不重样的小竹编挂饰,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背篓里。 背篓底部和四周都垫了柔软的干草,防止磕碰。 “爹,你放心吧,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每个包、每个小玩意儿都完好无损。” 晚秋轻声说,她为了这批订单,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张春燕挺着肚子,也站在屋檐下叮嘱, “路上当心,宁可慢些,也要平安,遇到什么事,兄弟俩互相照应着。”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兄弟俩在家人关切的目光中走出院门。 “走了!” 林清山回头,朝院门口的家人挥挥手,大步流星。 林清舟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晚秋满是期待的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大哥。 周府角门, 两人脚程快,赶到河湾镇时,日头刚升起不久。 镇子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多。 他们熟门熟路地绕到那条青石板巷子,来到那扇熟悉的角门前。 这一次,林清舟没有让大哥像上次那样等在远处。 他朝林清山点点头,两人一同上前。 林清舟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依然是杏儿的声音, “谁呀?” “清水村林家,林清舟,按约定前来交付小姐订制的竹编。” 林清舟声音清晰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杏儿探出头,见到林清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壮实、面容憨厚的汉子,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应是林清舟的家人,来作伴的。 杏儿并未多问,只笑道, “林小哥来啦!快请进,小姐估摸着时辰,正等着呢!” 说着便将门开大了些。 林清舟没有犹豫,侧身对林清山道, “大哥,我们进去吧。” 林清舟知道,今日涉及钱财交割,杏儿将他们请进去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站在门口交货。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跟着三弟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样齐整的宅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牢记着爹娘的嘱咐, 多看,少说,护好三弟和东西。 杏儿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干净的碎石小径,来到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厅外。 周婉茹已经等在那里,今日她穿着一身淡淡的绯红色春衫,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清新脱俗。 面前桌上还摆着之前买下的那个春意挎包,花插里换了几枝粉白的海棠,娇嫩可爱。 见到林清舟,周婉茹眼中露出笑意,待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林清山,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见怪, 反而觉得林家兄弟行事周到。 “林小哥守时,请坐。” 周婉茹指了指花厅内的圆凳。 “谢小姐。” 林清舟拱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示意林清山将大背篓小心放在花厅中间空地上。 林清山照做,然后退到林清舟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压下心中的好奇和局促。 林清舟上前,解开背篓盖上的系绳,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用软布分别包裹的五个挎包。 他先取出第一个,轻轻解开软布,双手捧上, “请小姐过目。” 周婉茹接过,仔细查看。 这个包与之前那个大体相同,但在包口收边处用了更细密的人字编法,侧面则编出了一道浅浅的、如水波纹般的装饰线。 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又依次看了其他四个,每个都在细节处有所不同, 或是在花插形状上略有变化,或是在包带编织上加了巧思,或是在配色上用了更淡雅的篾青与篾黄交织。 而那十五个小挂饰,更是琳琅满目,有栩栩如生的蜻蜓、蚂蚱,有别致的小葫芦、如意结,还有形态各异的花朵,无一重复,个个精巧。 一看就知道是用尽了心思的。 “好!非常好!” 周婉茹越看越欣喜,尤其是那些小挂饰,简直爱不释手, “林小哥,你家妹子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些心思,难为她怎么想出来的!” “小姐谬赞,家妹确实喜欢琢磨些新鲜样式。” 林清舟谦道,心中也为晚秋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花厅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子故作焦急的嗓音, “夫人,您慢些,仔细脚下.....我也是担心大小姐年纪轻,被人哄骗了去.....” 只见一位穿着靛蓝色锦缎褙子,面容端庄严肃,约莫三十多岁上下的妇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一丝慌张的王巧珍。 周婉茹见到母亲白氏突然到来,且面色不豫,身边还跟着王巧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迎上前, “娘,你怎么来了?” 白氏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花厅内的情形。 只见女儿正与两个年轻男子说话,但距离得当,一个在展示物品,一个垂手立于侧后,举止有度,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地上放着打开的背篓,里面明显是竹编物件。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那点因王巧珍添油加醋的“私会外男”说辞而起的怒火,瞬间转为了对王巧珍搬弄是非的厌恶。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便来看看。” 白氏语气平淡,目光却冷冷地瞥了王巧珍一眼。 王巧珍原本指望看到白氏雷霆震怒,当场斥责周婉茹并驱赶林清舟兄弟的场景,没想到白氏竟如此平静,还说什么生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不由有些慌神。 周婉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缘由。 她非但不慌,反而轻笑一声,上前挽住白氏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撒娇, “娘,你来得正好!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就是这清水村林家编的竹编,手艺可巧了! 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订做的一批,正准备付尾款呢, 娘你眼光最好了~帮我掌掌眼,看看值不值?” 说着,她拿起一个挎包和几个小挂饰,递到白氏面前。 白氏接过,仔细看了看。 白氏是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看出这竹编用料讲究,编织细密均匀,样式确实新颖别致, 尤其是那小挎包和可更换的挂饰设计,颇有巧思,绝非寻常粗陋之物。 她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嗯,手艺是不错,心思也巧,难怪你喜欢。” 王巧珍在旁边看得傻了眼。 这.....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白氏非但不生气,还夸了起来?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夫人,这....这人是.....” 她想点明林清舟的身份。 白氏却看也不看她,只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淡淡道, “王姑娘看来是累了,扶她回清心院歇着吧。” 清心院是周府一处位置偏僻的清净小院,实则是软禁之地。 婆子立刻会意白氏的意思,上前两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王姑娘,请吧。” 王巧珍脸色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被婆子和另一个粗使丫鬟一左一右“扶”住了胳膊,半强迫地带离了花厅。 她回头看向林清舟,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处理了王巧珍,白氏这才重新看向林清舟兄弟,语气缓和了些, “让两位见笑了,家中奴婢不懂事,胡乱传话。” 林清舟从白氏出现,便一直垂首静立,此时才拱手道, “夫人言重了,林家承蒙小姐看重,做些手艺活计,不敢当见笑二字。”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王巧珍必是说了什么, 但白氏的处理方式,既保全了周婉茹的颜面,也显示了对他们这桩生意事实的认可,更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搅事者。 这位夫人,可不简单,难怪王巧珍的日子看着这么不好过了。 林清山更是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巧珍,居然在这里?! 而且林清山虽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看出来王巧珍绝对没安好心。 他暗自庆幸三弟坚持让自己跟进来,否则万一有点什么事,他躲在外面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氏见林清舟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她转向周婉茹, “你们继续谈正事吧,娘就不打扰了。” 说完,朝林清舟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下人离开了,只留杏儿在一旁伺候。 第299章 机遇 花厅内恢复了宁静。 周婉茹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清舟道, “让林小哥见笑了,家里人多,总有些不知所谓的。” “小姐言重了。” 林清舟神色不变,好似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还是先请小姐验看货物,五个挎包,十五个挂件,皆已按约备齐。” 他示意林清山将背篓里仔细包裹的物品轻轻推到花厅中央明亮处。 周婉茹俯身,再次仔细看了看那五个各具巧思的挎包和琳琅满目的小挂饰,眼中满是满意。 她直起身,对杏儿点点头。 杏儿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青布小钱袋,递到周婉茹手中。 周婉茹接过,并未立刻递出,反而在手中掂了掂,看向林清舟,微笑道, “林小哥做事稳妥,货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是约定的三百文尾款,请收好。” 说着,才将钱袋递了过去。 林清舟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并未当场点数,这是对主顾的信任,也是基本的礼节。 只略一掂量便知数目大体不差,遂拱手道, “多谢小姐,货物既已交割,钱款两清,小的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示意林清山收拾空背篓,准备告辞。 “且慢。” 周婉茹却出声叫住了他们。 林清舟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小姐还有何吩咐?” 周婉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最早买下的挎包,花插里的海棠瓣娇嫩欲滴。 “林小哥,请再坐片刻。” 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自己也重新落座, “我另有生意想与你商量。” 林清舟与林清山对视一眼,林清山眼中闪过疑惑, 但见三弟面色沉静,便也按下心中疑问,重新将背篓放下,规矩地站在林清舟侧后方。 林清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婉茹, “小姐请讲。” 他心中已有预感,这恐怕不是一笔简单的追加订单。 周婉茹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 “不瞒林小哥,自从用了这个包,这几日与几位手帕交小聚,可是让我出尽了风头。” 她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得意,却也很快转为认真, “她们个个都喜欢得紧,追着我问是哪里得来的,也都想要, 这包样式新奇,实用又雅致,价钱比起绣坊那些精巧荷包,锦袋实惠得多, 最妙的是这小托儿,可以随心更换饰物,平添许多趣味。” 周婉茹一边夸赞一边观察着林清舟的反应,见他只是专注倾听,并无得意或急切之色, 心中更觉此人稳重可靠,便继续道, “所以,我想与你们林家谈一笔更长远的生意,我希望,这种式样的竹编挎包,以及配套的各种小挂饰,往后能由你们家....独家供给我。” “独家供给?” 林清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心中却快速思量起来。 “正是。” 周婉茹点头,进一步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挎包,你们不再卖给河湾镇上的其他散客,由我这边来负责.... 你们编好了,送到我这里,我自有渠道分给想要的姐妹,也可以放在我娘名下合适的铺子里寄卖, 如此一来,东西能卖到真正识货,也愿意出价的人手里,于你们林家,也是一条稳定又体面的销路。” 林清舟听明白了。 这是要垄断新款的首次流通渠道,维持其在一定圈子内的稀缺和别致感。 对于靠手艺和巧思吃饭的他们来说,这未必是坏事,反而可能提升价值。 林清舟谨慎地问, “小姐之意,林家往后便只依小姐所需来编造此类物件,由小姐统一售出?” “没错。” 周婉茹点头,眼中闪着对前景的期待。 林清舟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这挎包样式新奇,市面上独一份,但若真如小姐所料,在小姐的圈子里流行开来,必定会引来旁人效仿, 这东西说巧也巧,但若说极难仿制,却也未必,时日一长,模仿者定然不少。” 周婉茹闻言,不仅不恼,反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林小哥思虑周全,这一点,我自然想过,这东西就算被人学了样子去,编得或许也能有几分形似,但....” 周婉茹拿起那个小竹蜻蜓,又指了指挎包上几处细节, “这手艺的精到,篾的匀细,尤其是这些小玩意儿的心思和鲜活劲儿,还有你们林家独一份的首发名头,却不是那么容易跟上的, 就算后面有仿的,也只能落个东施效颦,在识货的人眼里,终究是落了下乘,我们要赚的,便是这头一份的精巧和名声。” 见周婉茹思路清晰,并非一时兴起,林清舟心中有了底。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小姐深谙此道,明白林家手艺与首发之利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那这独家供应的价钱.... 恐怕就不能按照方才小姐所言那般计算了。” 周婉茹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只说了收购价,却未曾言明她打算如何售卖,售价几何, 竟被这看似朴实的农家子抓住了话语中的空隙。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林清舟,见他目光清澈坦荡,并非贪婪狡黠之辈,倒像是纯粹在商言商。 周婉茹心底那点因为出身和家世带来的天然优越感,在这一刻悄然收敛了几分。 “林小哥以为,当如何计算?” 周婉茹收敛了笑容,语气也正式起来。 林清舟不疾不徐道, “若是独家供应,且由小姐负责所有售卖事宜,动用周家的人脉与铺面,承担售卖之责与风险, 我林家只负责安心编织供货..... 那么,以分成之法定价,或许更为公允。 无论小姐最终售价几何,我林家只取售价的七成半,小姐得二成半,作为渠道与经营之酬, 如此一来,小姐卖得越高,林家所得越多,小姐所得亦水涨船高,你我利益一致,方能长久。” 七成半? 周婉茹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她早已盘算过,这等新奇雅致之物,在镇上的闺秀圈子里,售价定到三百文甚至更高,都有人愿意买。 若按她方才所言一百三十文收购,卖三百文,她一个便能净赚一百七十文,利润极为丰厚。 可若按林清舟所说的分成,售价三百文,林家要拿走二百二十五文,她只剩下七十五文。 这中间的差额..... 周婉茹脸上不禁有些发热,既是为自己先前想占下大头的意图被看破,也是为这巨大的利润差感到一丝尴尬。 这农家子.....竟如此敏锐? 周婉茹暗暗心惊,重新审视起林清舟。 他端坐那里,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对商业之道竟像是无师自通。 周婉茹定了定神,试图找回主动, “林小哥如此要价,就不怕我....故意将售价压得极低, 若是一个只卖一百文,届时你家只得七十五文,岂不是比现在一百三十文的收购价还不如?” 林清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周婉茹, “小姐说笑了,以小姐的身份,眼光断然不会行此自贬身价,损人不利己之事, 这包若真贱卖到百文,莫说小姐的颜面与信用,便是那些想要买包的小姐们,心中也会不快,况且,” 林清舟停顿一会儿,语气中带着对周婉茹的认可, “小姐既有心经营此事,想的必是长远与名声,而非一时之利,林家相信小姐的品性,也相信小姐经营此物的手腕。” 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给足了周婉茹台阶和面子,更隐含了对她能力的期许。 周婉茹心中那股被看透和压价的些许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股知音之感。 是啊,她要做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而是想证明自己,想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眼前的林家,正是她需要的,可靠的合伙人。 周婉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私下打探到的关于林清舟前妻王巧珍的事情。 那样一个眼皮子浅薄,嫌贫爱富,在林家最艰难时闹着要和离,实则是被休弃的女子, 居然放弃这样一个有头脑,有担当,家风清正的夫家,转而去给自家爹爹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周婉茹实在无法理解王巧珍的想法,只觉得她愚蠢透顶。 她甩甩头,将这些不相干的念头抛开。 “林小哥如此信我,倒让我不好再讨价还价了。” 周婉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若真按你所说分成,那我们就需订立正式契约,明确权责了,林小哥可识字?” “略识得一些。” 林清舟坦然道。 周婉茹点点头,吩咐杏儿, “去我书房,取上好的笔墨和一份空白的契纸来。” 杏儿应声而去。 第300章 拖累 周婉茹又看向林清舟, “林小哥,你也说了,我要出人、出铺面、出名声去经营售卖,承担诸多事宜, 你这七成半....当真半点利都不肯让与我么?” 林清舟见她态度转变,心知火候已到,便也露出一个缓和的微笑,拱手道, “小姐所言亦有理,既是长久合作,互让一步也是应当,便依小姐,我林家取售价的七成,小姐得三成,如何?” “好!” 周婉茹爽快应下, “就依林小哥所言,七三分成!” 此时,杏儿已将笔墨契纸取来。 周婉茹亲自执笔,林清舟口述,杏儿在一旁研墨,很快便拟出了一份条款清晰的契约。 写明, 林家按周婉茹要求式样,独家供应竹编挎包及配套挂饰,不得私自售卖同类样式于河湾镇他人, 周婉茹负责所有售卖事宜,并保证不在河湾镇范围内降价恶性竞争, 所有售出款项,按售价林家得七成,周婉茹得三成,每月结算一次, 契约暂定一年为期,到期可再议。 林清舟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提笔在供货方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清舟,并按了手印。 周婉茹则在经售方后,端端正正写下了周婉茹三字。 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看着墨迹未干的契约,周婉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谈成一桩生意,且条款清晰,双方互利,感觉格外踏实。 周婉茹小心地吹了吹契约上的墨迹,将其中一份仔细折好,递给林清舟。 “林小哥,契约已成,我们便是正式的合伙人了。” 周婉茹语气轻快,带着跃跃欲试, “既如此,我也不客气了,眼下我手头已有几位姐妹明确表示想要,加上预备放在铺子里试卖的,我想先订下十个挎包, 样式嘛,大体还是这种形制,但在细节、配色、花插形状上,可否略有区分? 小挂饰也要至少三十个,尽量不重样, 你看大约需要多久可以交货?” 周婉茹知晓林家只有他妹妹一人编织这等精巧物件,并未狮子大开口。 五个包都等了二十日,十个包自然需要更长时间。 林清舟略一沉吟,心中估算。 晚秋如今手法越发熟练,但十个包加上三十个不重样的挂饰,工作量着实不小。 家中其他人或许可以分担一些基础编织或简单的部件准备, 但核心部分仍需晚秋亲力亲为,且不能为了赶工而失了水准。 晚秋也总不能整日窝在屋里编竹编.... “小姐,十个包,三十个挂饰,若要保证品质如一,甚至更上层楼,恐怕需要四十五日左右。” 林清舟给出了一个宽裕的时间,考虑了晚秋的休息。 “家中会尽力调配,让家妹专注于此,若有急需,或可先交付一部分。” “四十五日....” 周婉茹盘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在她预想之中,虽说多了几日,但也可以接受。 她点点头, “可以,便依林小哥所言,这是订金。”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递了过去。 一两银子,按市价,约莫能换一千文铜钱。 这定金给得相当有诚意,也显示了周婉茹对这桩生意的重视和信心。 林清舟双手接过,妥善收好,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小姐如此爽快,这定金丰厚,看来是注定不会将这包以百文贱卖了。” 周婉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方才压价时的戏言,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脸颊微红, “林小哥取笑了,既为合伙人,自当共谋长远,岂能做那杀鸡取卵之事?” 双方又就一些细节,如下次交货的具体时间,如何联络等简单商议了几句,气氛融洽。 末了,林清舟与林清山再次拱手告辞,这次周婉茹亲自送到了花厅门口,目送他们由杏儿引着离去。 兄弟二人走出周府角门,重新踏入喧闹的街市。 彻底升起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清山却觉得怀里的契约和那块碎银烫得厉害,让他既兴奋又有些不安。 走出巷口好一段距离,周围人声嘈杂,林清山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震撼和激动都吐出来。 林清山侧头看向身边面色平静,步履从容的三弟,眼神复杂,半晌, 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和心疼。 “清舟啊....” “嗯?” “家里....拖累你了。” 林清舟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大哥,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 第301章 白氏的手腕 林清山黝黑的脸膛上神情认真, “我瞧得真真的,刚才你跟那小姐说话,那气度,那谈吐,条条是道,寸步不让, 分明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才会有的本事, 你脑子灵光,又能识字,若是前些年家里光景好些,爹娘能供得起你去正经念书, 你指定能考个秀才,当个官老爷! 哪用像现在这样,为了百十文钱,跟人掰扯算计,还要做这些手艺活计养家....” 林清山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哽,是真心为弟弟感到惋惜和不平。 林清舟愣住了。 他没想到大哥闷不吭声地在后面站着,心里竟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看着大哥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兄弟情谊和愧疚,心头一暖,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林清山,神色无比认真,语气坚定, “大哥,你夸我,我心里是高兴的,但往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爱听,真的。” 林清舟的目光扫过街上为生计奔波的行人,又落回大哥朴实甚至有些粗糙的脸上, “家里若是没有爹娘,没有你和大嫂,没有四弟,没有晚秋..... 我林清舟一个人,就算真读了些书,又能做成什么?” 林清舟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清山结实的胳膊,眼神清澈温和, “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谁拖累谁,只有互相扶持,我能认得几个字,能跟人谈点生意, 那也是因为咱家给了我这份底气和后盾, 大哥,你可明白?” 林清山听着弟弟这番肺腑之言,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满的暖意和骄傲。 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嗯!大哥明白!” 见大哥想通了,林清舟也笑了,重新迈开步子, “这就对了,走吧,咱快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哎!” 林清山应得响亮,扛着空背篓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清舟,咱还是快些回去吧?这怀里揣着银子,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老想摸摸看还在不在。” 这可是足足一两银子啊! 他上次摸银子的时候,还是娶张春燕的时候。 林清舟看他那副紧张又兴奋的样子,不由失笑,摇摇头, “不急这一时半刻,大哥,你忘了?晚秋又去河边下鱼篓子了。” 林清山一愣, “啊?是啊,咋了?” “她是馋肉了。” 林清舟眼里带着笑意, “光靠鱼篓子,哪能解馋?咱们既然来了镇上,又有了进项,合该买点好的回去, 让全家都打打牙祭,高兴高兴,走,先去割点肉,再买些零碎家用。” 林清山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钱了!是该买点肉!晚秋正长身体呢,你嫂子怀着身子更得补补,爹娘也该吃点好的!” 一想到能提着肉回家,他心里的那点不安立刻被期待取代了, “走!三弟,你知道哪家的肉好,咱去买!” 兄弟俩相视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镇上最热闹的市集方向走去。 - 周府,清心院。 此刻,院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院内正房,王巧珍正坐立不安。 她被半强迫地带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起初的慌乱和怨毒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深的不安取代。 白氏会怎么处置她?老爷知道了吗? 会不会....她不敢深想。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外面推开。 王巧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向门口。 只见白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贴身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白氏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巧珍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能穿透人心,让王巧珍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夫、夫人.....” 王巧珍强撑着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颤。 白氏却并未应声,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冷冷地瞥了身旁的贴身嬷嬷一眼。 那嬷嬷伺候白氏多年,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她二话不说,两步上前,在王巧珍还未反应过来时,抡圆了胳膊, 照着那张敷了粉,涂了胭脂的脸,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下力道极大,王巧珍被打得头猛地一偏,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乱了几缕。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懵了,捂着脸,惊恐地看向白氏,又看看那收回手,面无表情站回原位的嬷嬷, 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了奴婢这一次! 奴婢真的只是担心大小姐被人蒙骗,绝没有旁的心思啊!夫人明鉴!” 白氏嗤笑一声,眼神更冷,她再次看向嬷嬷,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了,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嬷嬷立刻上前,左右开弓! “啪!啪!啪!” 接连几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王巧珍脸上。 嬷嬷一边打,一边厉声呵斥,声音又脆又响,盖过了巴掌声, “贱蹄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敢在夫人面前耍心眼!敢攀诬大小姐?!”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贱货!身契都捏在夫人手里,打死了也是活该!” “大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长了张嘴就敢往外喷粪?!” “老爷不过图个新鲜,拿你当个解闷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每一声斥骂都撕开王巧珍竭力维持的,那层可怜的体面。 她被打得瘫倒在地,鬓发散乱,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精心描绘的妆容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只能一声声的不停尖叫,求饶。 ..... 白氏冷眼看着,直到嬷嬷停了手,王巧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王巧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更让人胆寒, “王巧珍,你在周福禄胯下讨欢,那是你自个儿的下贱本事,我懒得管。” 白氏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王巧珍耳中, “你那点肮脏心思再敢沾一点大小姐的边....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白氏直起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对嬷嬷淡淡道, “看好她,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夫人。” 嬷嬷垂首应道。 白氏转身,裙裾微动,带着一身肃穆的气势,径直离开了清心院。 院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沉重.... 第302章 慕名而来 兄弟俩说着话,脚程却不慢,很快便到了河湾镇东头最热闹的肉市。 这里味道混杂,人声鼎沸,各家肉摊前挂着或肥或瘦的猪肉、羊肉,偶尔还能看到些野味。 林清舟领着大哥,径直走向角落里一个看着不起眼,但摊主收拾得格外干净利索的肉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胡,人称胡一刀,刀工好,人也实诚,从不短斤少两或以次充好, 林家偶尔割肉打牙祭,都是来他这儿。 “胡伯,今日肉可好?” 林清舟笑着招呼。 “哟,林三郎来了!” 胡一刀正磨刀,抬头见是他们兄弟,也露出笑容, “好着呢!早上刚宰的猪,你看这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最是香!这块后腿肉也精神,瘦肉多,筋少!还有这大棒骨,熬汤最是滋补!” 他热情地指点着。 林清山眼睛盯着那红白相间,泛着油光的五花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多久没正经割过这么一大块肉了? 林清舟仔细看了看,心里盘算着。 大嫂怀着双身子,需要营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红烧或炖着吃,油润香浓, 爹娘年纪大了,太肥的吃多了克化不动,可以割块纯瘦的炒着吃, 晚秋和四弟正长身体,大棒骨熬汤,骨髓最是养人。 “胡伯,麻烦你,这块五花肉,要一斤半,切厚实些,这块后腿瘦肉,要半斤,这根大棒骨,也一并要了。” 林清舟指着选定的部位说道。 “好嘞!” 胡一刀应得爽快,拿起磨得锃亮的刀,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五花肉一斤六两高高的,算你一斤半!瘦肉半斤足秤!大棒骨熬汤时丢几颗红枣枸杞,最是养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荷叶将肉分别包好,又用草绳系紧。 “多谢胡伯。” 林清舟接过肉,沉甸甸的三包。 林清山赶紧把背篓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肉放进去,垫在干草上,生怕弄脏了。 “一共是.....五花肉按二十文一斤,一斤半是三十文,瘦肉十六文一斤,半斤八文!大棒骨算作两文给你了,总共四十文!” 胡一刀算得快。 林清舟数出四十文钱,递给胡一刀。 看着那平日里要扛两天的大包钱递出去,林清山心头抽了一下, 但一想到背篓里的肉和家人开心的笑脸,那点心疼又烟消云散。 买好了肉,兄弟俩又转到旁边的杂货市集。 林清舟用十文钱称了一斤红糖,给大嫂和晚秋补身子,甜甜嘴, 又用五文钱买了些针头线脑,家里的快用完了, 最后看到有卖新鲜豆腐的,嫩生生的,用三文钱切了两大块,晚上可以烧个白菜豆腐,清爽解腻。 林清山看着三弟有条不紊地采买,心里又佩服又踏实。 他只知道干活出力气,这些精打细算,安排生活的细致活计,三弟总是想得周全。 东西买齐,日头已升得老高。 兄弟俩不敢再耽搁,赶紧踏上了归家的路。 家里人肯定还等着他们吃晌午饭呢。 虽说出门前一再叮嘱不用等,但林家早已养成习惯,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坐下,饭才吃得香。 林清山背着装了肉和杂货的背篓,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回院子里。 林清舟看他那急切又小心的模样,只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上。 远远望见清水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已是午后。 村里不少人家早已吃过饭,歇晌的歇晌,干活的又出了门。 林家小院院门果然虚掩着,并未上锁。 还没走到近前,就见院门口有个人影在慢慢踱步。 是张春燕。 她一手扶着后腰,挺着圆溜溜的肚子,脚步缓慢地来回走着。 张春燕正走着,一抬眼,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清山见了,连忙小跑几步上前,满脸关切, “春燕,你咋出来了?快进去歇着。” 林清山说着就要伸手去扶。 张春燕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面走来的林清舟,眼里带着询问和期待。 林清舟也走近了,先对嫂子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扫向院内。 只见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还有陌生人的声音。 “家里有客?” 林清舟低声问。 张春燕点点头,也压低声音, “嗯,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是外村来的,专程来找爹看诊的,看着挺急的,爹正给瞧着。” 林清舟心下疑惑,各村都会有村医,哪怕偶尔有事也会像林茂源之前去下河村那样,隔三差五去一趟。 怎会有外村人专程来找爹看诊? 林清舟心思电转,他爹林茂源医术仁心,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些名声,但也不至于让人专程找来吧? 林清舟的视线在整个院子里看了一圈,南房屋子开着,林清河正杵着胁窝架子站着。 林清舟明悟了。 多半是因为清河了。 也只有让一个被断言站不起来的人重新站起来,才能造成这么远的影响了。 见林清舟不说话,林清山指了指自己背篓,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清舟示意大哥跟他来。 兄弟俩默契的,安静走到西厢房门口。 林清舟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让大哥把背篓先放进去,又轻轻掩上门。 张春燕也跟了过来,知道他们买了东西回来,脸上笑容更深,却没多问,只道, “你们还没吃饭吧?娘把饭菜都温在灶上呢,快先去吃点,爹那边看样子还得一会儿。” 正说着,堂屋里的说话声似乎大了些,隐约能听到一个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焦急的男声, “林大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铁蛋啊!他还那么小,要是腿坏了,以后可咋办啊!” 还有一个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林清舟和林清山对视一眼。 看来这外村来的病人,情况不轻。 “我们先去看看。” 林清舟对张春燕道,又看向林清山, “大哥,你先把背篓里的肉和豆腐拿到灶房去,跟娘说一声。” “哎,好。” 林清山应下,又小心地提起背篓里用荷叶包着的肉和豆腐,往后院灶房去了。 林清舟则整了整衣衫,迈步朝堂屋走去。 张春燕也慢慢跟在他身后。 堂屋内。 来看诊的是一对约莫三十出头的夫妻,衣着朴素,满面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重的忧虑。 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宽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干重活的庄稼汉。 女人身形瘦削,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 他们中间放着一个临时用门板改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脸色苍白,闭着眼,额头上都是冷汗,左小腿处用几块粗糙的木片和布条勉强固定着,但明显肿胀变形,看着触目惊心。 男孩似乎疼得厉害,即便在昏睡中,身体也偶尔抽搐一下。 林茂源正蹲在担架旁,神色凝重地检查男孩的伤腿。 周桂香在一旁帮着递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那男人见林茂源检查完毕,直起身,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焦急, “林大夫,您看....我儿子这腿,还有救吗? 我们是从三十里外的黑石沟来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们那儿的郎中说骨头碎了,接不好,以后怕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虎目含泪。 女人更是忍不住,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来。 林茂源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沉吟道, “这腿伤得不轻,胫骨怕是裂了,腓骨也可能有折,耽搁的时间也有些久了,肿胀得厉害,不过....” 他仔细看了看那简陋的固定, “你们路上用的这法子,虽然糙,倒也没让断骨错位得更厉害,算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向那对夫妻, “我需得将他这腿重新清洗,上药,用夹板妥善固定,这之后,能否长好,长得正不正,一方面看药效和他自身的恢复,另一方面.....” 他想起了时常自我锻炼的林清河, “也得看他能不能坚持进行恰当的恢复锻炼,我这儿有些辅助的工具和方法,或许能帮上忙。” 那对夫妻听林茂源没有一口回绝,还说有救,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 男人连连作揖, “林大夫,求您尽力!药钱,诊费,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只要铁蛋的腿能好,给我们当牛做马都行!” “先不说这些。” 林茂源摆摆手,开始吩咐, “桂香,再去烧些热水,要滚开的,清舟,你来得正好,去把我药箱里那瓶黑玉断续膏拿来,还有干净的白麻布绷带多拿些。” 这时候林清山也放好东西走过来了, “清山,来的正好,你带这两人去南房看看清河,让晚秋跟他们解释一下她做的那些架子。” 第303章 利与义 林清山忙应了声“是”,对着那对惶惶不安的夫妻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大哥,大嫂,你们跟我来,去那边屋里看看,我四弟当初伤得也不轻,如今已经能拄着架子慢慢走了。” 那男人闻言,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他们本就是奔着这个说法来的, 瘫子能重新站起来这种稀罕事,早就在附近的乡镇都传开了,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连忙点头, “哎!哎!多谢这位兄弟!” 他又看了一眼担架上昏睡的儿子,有些不舍。 林茂源道, “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去看,也好宽宽心。” 夫妻俩这才跟着林清山出了堂屋,朝南房走去。 林清舟则快步去取药箱和绷带。 南房里,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几根细篾,还在琢磨新的竹编样式。 林清河则拄着胁窝架子,一步一步的,缓慢挪动。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大哥。” 林清河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林清山身后的陌生人身上。 晚秋也站起身,疑惑地看过来。 林清山简单介绍道, “这两位大哥大嫂的孩子腿摔伤了,爹在给治,爹让我带他们来看看你用的这些架子,了解一下恢复的事儿。” 他又转向那对夫妻, “这是我四弟清河,之前摔伤了腰腿,瘫了好一阵子,这是我弟媳晚秋,这些架子都是她琢磨出来的。” 这对夫妻的目光立刻被林清河吸引住了。 尤其是看到林清河虽然动作迟缓,却稳稳地站立着,甚至能扶着架子移动,他们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这位小哥,你之前....真的瘫过?” 男人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河。 林清河点点头, “嗯,采药时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脊骨。” “多亏了我爹的医术,还有晚秋做的这些架子,一点点练,慢慢就好了,现在扶着东西也能慢慢走几步了。” 晚秋见那妇人眼圈又红了,轻声补充道, “大哥大嫂别急,你看,那边的竹架,主要是初期腿脚没力气,怕摔的时候,让人能自己扶着慢慢站起来的,借着力,也练着平衡, 等腿骨长结实了,有力气了,就可以换成这种胁窝架子,更轻便些,还能挪动。” 晚秋说着,林清河已经坐回了炕边,拿起一支胁窝架子,递给那男人, “大哥,你可以拿去看看。” 男人接过架子,那架子顶端有个弧形的托,可以撑在腋下,中间有手握的横杆,底部包了防滑的布头,看着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男人抚摸着光滑的竹身,想起林清河稳稳站立的双腿,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猛地转向晚秋他们,深深一揖, “姑娘!兄弟!还有这位小哥,谢谢!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这些!我家铁蛋有救了!有救了!” 妇人也是泣不成声,“呜呜呜”的对着晚秋和林清河连连道谢。 晚秋连忙侧身避开,温声道, “大哥大嫂快别这样,孩子要紧,等我爹给你们孩子处理好伤腿,固定好了,若是需要, 这些架子我们可以帮着做,把尺寸调整到适合孩子用, 只是恢复是个慢功夫,得耐心,也得让孩子肯吃苦坚持。” “我们不怕苦!铁蛋也不怕!” 男人抹了把脸,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能让他像这位小哥一样再站起来,走起来,吃多少苦我们都认!” 正说着,林清舟拿着药膏和绷带过来了,对林清山道, “大哥,爹那边准备好了,要给孩子清洗上药固定了,你们....” “我们这就过去!” 男人连忙道,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架子,这才扶着妻子,跟着林清舟匆匆返回堂屋。 晚秋和林清河在南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晚秋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那孩子能好起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清河忽然开口, “晚秋。” “嗯?” 晚秋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真好。” 林清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认真。 晚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夸奖弄得一愣,随即失笑, “怎得忽然夸我?” 林清河的目光扫过墙边立着的竹架和倚在炕边的胁窝架子,又回到晚秋脸上, “那样花费心思琢磨出来的架子,你就这样毫不藏私地给人看,还说要帮着做, 若换了旁人,只怕要当作独门手艺,藏着掖着,甚至拿来换钱的。” 晚秋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温和平静。 她拿起手边一根细篾,一边编织一边说着话,语气轻缓笃定, “这不一样啊,清河。” “若是我编的那些新奇样式的篮子,挎包,那是我花了心思琢磨出来的,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怎么做,那是咱们家换钱吃饭的本事,得留着。” 晚秋看向那些竹架,眼神变得郑重, “可这些架子它们不一样,它们是救人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哪能讲什么藏私,讲什么利益呢?” 晚秋微微偏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着,就算有人能学了去,但只要能让另一个像你当初一样受伤的人,少受些罪,早一日站起来,多一分走路的勇气和可能.... 那便是天大的好事,这不仅是帮了别人,也是积了一份福报呢。” 林清河静静地听着,晚秋的话语像春风,轻轻拂过他心头。 他看着晚秋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温暖踏实。 他想起自己受伤时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晚秋来了之后,一点点用她的巧思和耐心, 做出了这些无比实用的东西,陪着他一点点练习,给他鼓励。 晚秋从未把这当作什么了不起的功劳,只当是做了一件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事。 “福报....” 林清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他从前只觉得晚秋手巧心善,此刻却更深地体会到她那份豁达通透的心性。 晚秋分得清利与义,守得住手艺,却也慷慨地分享能助人的智慧。 这份心性,比任何精巧的手艺都更珍贵。 第304章 总共三两 堂屋里,气氛紧张有序。 林茂源已经将铁蛋受伤的左腿小心地放平,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极轻柔地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 男孩在昏迷中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清舟,把黑玉断续膏拿来。” 林茂源声音沉稳。 林清舟立刻递上一个小巧的陶罐。 林茂源打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用干净的木片挖出厚厚一层黑乎乎,泛着油光的药膏,均匀地敷在男孩肿胀变形的伤腿周围,尤其是骨裂处厚厚涂了一层。 那药膏触感微凉,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男孩似乎感觉到一丝缓解,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接着,林茂源取来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杉木夹板,比照着男孩腿的长度和弧度调整好, 用干净的白麻布绷带,一层层,稳稳当当地将伤腿固定起来。 林茂源的手法熟练稳健,既保证了固定的牢固,又小心避开可能压迫血管的位置。 “这黑玉断续膏能活血化瘀,接骨生肌,外敷可消肿止痛,促进断骨愈合, 夹板固定最少需两个月,期间这只脚千万不能着地受力, 每隔十日,需来换一次药,我检查愈合情况。” 林茂源一边固定,一边仔细叮嘱。 铁蛋的父母,男人叫石大刚,女人叫何秀姑, 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一个字。 听到儿子腿有救了,还要定期换药,他们连连点头,把林茂源的话死死记在心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林茂源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结,将多余的绷带剪断时, 铁蛋因为药效和固定的舒适,沉沉地睡了过去,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一些。 林茂源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长舒一口气, “好了,今晚就在这堂屋里将就一晚,我守着观察一下,你们也歇歇。” 石大刚和何秀姑看着儿子腿上那整齐的夹板和绷带,再看看儿子安稳的睡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何秀姑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石大刚一把扶住。 石大刚稳住心神,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林茂源面前,何秀姑也跟着跪下。 “林大夫!您是我们铁蛋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 石大刚声音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诊费药费....您说个数,我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也一定凑齐给您!” 何秀姑也哭着道, “林大夫,我们....我们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拢共....拢共六两多银子,您看够不够?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他们来时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甚至想着若是钱不够,就把家里那几亩薄田押出去。 林茂源被他们这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 “快起来!快起来!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是本分,哪能受你们如此大礼!” 他硬是把两人搀扶起来,看着他们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感激与不安,叹了口气,温声道, “诊费....加上这黑玉断续膏和夹板绷带的材料钱,一共给三两银子吧。” “三...三两?” 石大刚和何秀姑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带来的可是六两多银子! 那黑玉断续膏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品,还有这精细的夹板,干净的绷带, 林大夫忙活了这么久,还说要守着观察....怎么才要三两? “林大夫,这...这怎么行!那药膏肯定金贵,您又费了这么大心神....” 石大刚急了,觉得林大夫是看他们穷,故意少要。 林茂源摆摆手,语气认真实在, “诊费加上药钱,一共三两银子,这是按价算的,并非特意少要, 这黑玉断续膏是当初为治我儿,特意从府城药铺购得,一瓶作价六两银子,颇为金贵, 如今用了约莫三分之二,剩下的这些,算你们二两银子,余下的夹板,绷带,还有今日的诊费, 合在一起,再收一两,总共三两,足够了。” 林茂源看着石大刚夫妇脸上既感激又不安的神色,继续诚恳道, “你们也别觉得这就轻松了,孩子这腿伤,往后恢复的日子长着呢,日常调理的汤药,补身子的吃食.... 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呢,你们带来的银钱,需得精打细算着用,万不能因为眼下看着不多,就松了心神。” 石大刚和何秀姑这才明白,林大夫并非客气,而是实实在在地只收了该收的钱, 甚至将那金贵药膏按实际用量折算,一分不多要。 这份实诚,更让他们感动和信服。 林大夫不仅医术好,心地更是仁厚正直。 “林大夫....” 石大刚声音哽咽,拉着妻子又要下拜, “快起来,快起来。” 林茂源再次扶住他们,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累坏了,孩子今晚不能挪动,就在这堂屋里将就,我会守着,你们也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转头对林清舟道, “清舟,你带石大哥和石大嫂去村长家一趟,问问村里谁家有空房,能让他们借宿, 就跟村长说,是我的病人,需要就近照看换药,房钱饭钱他们自理。” 石大刚连忙道, “对对!我们自己付钱!麻烦林大夫,麻烦这位小哥了!” 林清舟应下,领着千恩万谢的夫妻俩出了门。 何秀姑临走前抹着泪把三两碎银子交给林茂源,嘴里止不住的感谢话语。 第305章 借宿 暮色四合,林清舟领着石大刚夫妇往村长李德正家走。 清水村的土路两旁,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飘出炊烟和饭菜香。 石大刚和何秀姑跟在林清舟身后,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他们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说着话。 “当家的,林大夫真是好人啊....三两银子,我以为听错了。” 何秀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是啊,咱们铁蛋遇上贵人了....” 石大刚感慨道, ...... 不多时,便到了村长李德正家院门外。 林清舟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李德正的大儿媳刘秀云。 “是林三郎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刘秀云自然认得林清舟。 “秀云嫂子,打扰了,我找德正叔有点事,家里来了外村的病人,想在村里借宿。” 林清舟客气道。 “哦哦,快进来,爹在堂屋呢。” 刘秀云忙让开身。 三人进了院子,李德正听到声音也从堂屋出来了。 “德正叔。” 林清舟先打了招呼,然后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是黑石沟来的石大哥石大嫂,孩子腿摔断了,我爹刚给接上固定好,今晚得就近观察,不能挪动, 他们想在村里找个地方借住,方便照看换药,房钱饭钱他们自理。” 李德正听完,目光扫过石大刚夫妇。 见两人衣着朴素,面带风尘,眼中满是疲惫和恳切,心里便有了数。 他沉吟道, “借宿....眼下村里有空房的人家倒是不多,不过,” “李小云那屋子还空着,倒也干净,就是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带个小灶间,有些日子没住人了,得收拾一下。” 村长说李小云这个名字,林清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转了个弯才想起,是李美丫死在前头那个男人。 也对,那房子本来就是李小云的。 石大刚连忙道, “村长,有地方住就成!我们不挑!屋子我们自个儿收拾,绝不给村里添麻烦!房钱该多少是多少!” 何秀姑也连声道谢。 李德正见他们态度恳切,便点点头, “那行,既然你们是林大夫的病人,林大夫也开了口,那就住那儿吧,房钱嘛....” 他想了想, “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一晚,给五文钱吧,算是意思意思,被褥得你们自己想法子,屋里只有个空炕。” “五文?!这....这太便宜了!” 石大刚没想到这么便宜,他在镇上打听过,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也要十文呢。 “就这样吧,屋子久不住人,阴冷,你们自己生火暖暖炕。” 李德正摆摆手,又从屋里喊了李大山出来, “大山,你带他们过去吧,顺便帮着看看。” 李大山闻言应了声“好”, 对石大刚夫妇点点头, “大哥大嫂,跟我来吧,那屋子不远。” 林清舟见状,知道村长一家会安顿好,便也放心了,对李大山道, “大山哥,那就麻烦你了,石大哥,石大嫂,你们先跟着大山哥去安顿,我就先回去了。” 石大刚夫妻又是连声道谢。 林清舟这才转身,快步往家走去。 第306章 租房 这边,李大山领着石大刚夫妇,沿着村道往东走。 不多时,便到了村子最东头,一处略显孤零零的小院前。 土坯墙有些斑驳,院门紧闭,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就是这儿了。” 李大山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院子不大,空荡荡的,但地面还算干净,没有太多杂草,显然确实有人照看过了。 正面一间正房,旁边连着一个低矮的灶披间。 “村里前阵子刚换了新锁,钥匙就这一把,你们收好。” 李大山把钥匙递给石大刚,又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味和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能看见靠窗是一盘大土炕,好在炕席还在,落了不少灰, 墙角有个破旧掉漆的柜子,一张瘸腿桌子用石头垫着,灶披间里有个土灶台,一口缺口破旧的铁锅,旁边堆着几块不知放了多久的木头。 铁锅这些东西之前其实都是不见了的,村里闲来无事的老人私下里找了找,倒还真找回来几样东西。 “条件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没有被褥,得你们自己想法子了。” 李大山说道。 石大刚和何秀姑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灶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大山兄弟,这屋子...我们能多租些日子吗?” 石大刚犹豫着开口。 李大山一愣, “多租?你们打算长住?” 石大刚解释道, “大山兄弟,林大夫说了,铁蛋的腿得固定最少两个月,每隔十天要来换一次药,检查恢复情况, 我们黑石沟离这儿三十里地,孩子伤成这样,经不起路上来回颠簸, 我们想着....能不能就在这附近住下,方便带孩子过来换药? 总不能每次都抬着孩子走一天一夜,我们也不白住,该给的房钱照给,就是..... 想问问村长,能不能让我们租上一段时日?两三个月都成。” 李大山听明白了,这夫妻俩是打算在村里陪着孩子治伤了。 他想了想,道, “这事我得回去问问我爹,这屋子是村里的公产,短住一晚两晚的,我爹能做主, 但长租恐怕得跟村里几位耆老也说一声, 不过你们既然是病人,想必我爹和耆老们也会通融, 这样,你们先在这儿收拾着,我回去跟我爹说说看。” “哎!哎!多谢大山兄弟!麻烦您了!” 石大刚和何秀姑连声道谢。 李大山摆摆手, “不麻烦,你们先拾掇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李大山走远,何秀姑才轻声问,一边开始动手拍打炕席上的灰尘。 “当家的,你真想在这儿长住?” “嗯。” 石大刚重重点头,找了块破布开始抹桌子, “林大夫是好人,医术也好,铁蛋的腿交给他,咱最放心,可三十里路,太折腾孩子了, 咱带来的钱,付了药费诊费,还剩三两多,省着点用,支撑两三个月,应该够吧?”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三两多银子,要付房租,买米粮,给孩子抓药补身子,还要应付可能的意外,实在紧巴。 何秀姑停下动作,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心里也是一酸。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语气坚定, “够!怎么不够! 房钱便宜,咱们自己开火做饭,吃食上节省些,我明儿个就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野菜能挖,再看看能不能找点浆洗缝补的活计, 你也有力气,看村里镇上有没有零工短工能打,咱们两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总能把日子撑下去。” 石大刚听着妻子的话,认可的点点头, “咱们肯定能撑下去的。” 如今的境遇,已经比铁蛋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绝望要强上太多了。 夫妻俩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 石大刚在路上就已经注意到村里的水井在哪里了,找水桶打了水回来, 何秀姑擦洗炕席,柜子,桌子。 虽然破旧,但擦洗干净后,屋里看着也清爽了许多。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大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他爹李德正。 李德正走进院子,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夫妻俩,又看了看打扫过一遍的屋子,脸上露出些微赞许之色。 “石家兄弟,你们想长租这屋子?” 李德正开门见山。 石大刚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搓着手,有些紧张, “是,村长,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孩子伤重,经不起折腾,想在村里住下,方便治伤,房钱我们一定按时给,绝不拖欠!” 何秀姑也在一旁恳切地看着李德正。 李德正沉吟片刻,道, “这屋子是村里的公产,按说长租给外人,得跟几位耆老商量,不过,你们情况特殊一些, 这样吧,我做主,先让你们住下,房钱嘛,既然长住,也不按天算了,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吧,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屋子你们得负责维护,不能损坏了村里的东西,住多久,等孩子伤情稳定了再说, 如何?” 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平均下来一天才四文! 这简直是白菜价! 石大刚和何秀姑喜出望外,连连鞠躬, “谢谢村长!谢谢村长!我们一定好好爱护屋子!绝不损坏一草一木!” “行了,那就先这么定了,大山,你回家去,让你媳妇找两床不用的旧褥子,再拿点柴火和米面过来,先应应急。” 李德正吩咐道,又对石大刚夫妇说, “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你们再慢慢添置,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哎!哎!谢谢村长!谢谢大山兄弟!” 夫妻俩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307章 为人父母,为人丈夫 见李德正,李大山转身要走,石大刚连忙跟上, “大山兄弟,我跟你一起去拿东西,哪能让你一个人拿那么多。”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便点点头, “行,跟我来吧。” 三人回到李家。 刘秀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两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被褥,一小袋估摸着有十来斤的糙米,还有一捆干柴。 石大刚连忙上前接过被褥和米袋,沉甸甸的,他心里更添感激。 他看向李德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村长,还想跟您家借把柴刀和斧头用用,我明天就去砍柴,用完立刻就还, 这是借用的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五文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李德正一家都有些意外。 李德正摆摆手, “借个家伙什儿,还要什么钱?拿去吧,用完记得还就行。” “要的要的!” 石大刚却很坚持, “工具用了会磨损,我们初来乍到,已经得了村里和您家太多照顾,不能再白用东西,这钱不多,是个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见他如此坚持,且说得在理,李德正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这石大刚,虽然落难,却知进退,懂分寸,不贪便宜,这样的人住下,倒也让人放心。 “那行吧。” 李德正没再推拒,示意沈雁收了钱,又让李大山去杂物房取来一把柴刀和一把斧头,递给石大刚, “刀斧都磨过,还算锋利,用的时候小心些。” “哎!谢谢村长!” 石大刚接过工具,连同被褥米袋干柴,向李家众人再三道谢,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小屋,何秀姑已经把炕又仔细擦了一遍,正等着。 见丈夫不仅拿了被褥米柴,还借来了刀斧,很是高兴。 两人一起铺好炕,虽然被褥薄旧,但总算有了睡觉的地方。 灶膛里也生起了火,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石大刚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转头对何秀姑说, “你先歇着吧,我去后山砍些柴,给林大夫送过去。” 何秀姑一愣, “现在?天都黑了,后山不安全,再说,林大夫不是说晚上他守着铁蛋吗?” “林大夫是仁心,可咱们不能真就啥也不管,把孩子全丢给人家。” 石大刚语气坚决, “铁蛋是我们的儿子,林大夫累了一天,晚上还得熬夜守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去砍点柴送去,也算是表表心意,也能替换林大夫歇口气, 你累了一天,快睡吧,之后照顾铁蛋,还得靠你呢。” 何秀姑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何秀姑说着就要起身。 “你快歇着!” 石大刚连忙按住她, “从昨天到现在,你扛着孩子走了几十里路,又惊又怕,一刻没歇过, 铁蛋还指着你照顾呢,你要是累垮了怎么办? 听我的,好好睡一觉,我可能就不回来了,今晚就在林大夫家堂屋打个地铺,守着铁蛋。” 何秀姑眼眶一热,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也体谅他的心意。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些。” “放心吧。” 石大刚拿起柴刀和斧头,将村长家送来的干柴上的绳子解下来带走。 “米在袋子里,锅里有热水,你饿了就自己热点粥喝,我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秀姑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丈夫的背影,才慢慢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光和油灯昏黄的光晕。 她走到炕边,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有了依靠的踏实感。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一家人在一起,遇到了好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儿子的腿也有了希望。 疲惫潮水般涌来,她脱了外衣,钻进被褥里。 身下的土炕被灶火烘得微微发暖,驱散了春夜的寒凉。 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而石大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往后山走去。 - 二月十二,夜晚。 林家小院,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调得很暗,免得影响铁蛋休息。 林茂源搬了张凳子坐在简易担架旁,时不时伸手探探孩子的额头,摸摸夹板固定处,确认没有异常发热和肿胀加剧。 孩子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在梦中蹙一下眉头。 南房里,周桂香终于把灶上的饭菜摆上了桌。 饭菜比平时丰盛些,因为林清山带回来的肉和豆腐,一碗红烧五花肉,油光红亮,肉香扑鼻, 一碟清炒后腿瘦肉,配着青蒜,一大盆白菜豆腐汤,汤色奶白,还有中午剩下的蒸蛋和糙米饭。 “快吃吧,都饿坏了。” 周桂香招呼着,先给张春燕夹了块红烧肉, “春燕,你多吃点。” “谢谢娘。” 张春燕柔声道,她现在胃口倒是不错。 一家人动起了筷子。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肉炒得嫩滑,豆腐白菜汤清淡暖胃。 奔波劳累了大半日的疲惫,都被这顿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不少。 吃得差不多了,林清舟放下碗筷,看向父母和大哥大嫂,开口道, “爹,娘,大嫂,晚秋,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林清山知道他要说什么,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但也只是低头扒饭,没插嘴。 “今天去镇上交货,很顺利,周小姐对晚秋做的挎包和挂件非常满意,尾款三百文已经结了。” 林清舟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钱袋,放在桌上,然后又取出那份契约和那一两碎银定金, “另外,周小姐还想跟咱们家长期合作,她希望这种样式的挎包和配套的挂饰, 以后由咱们家独家供应给她,由她负责售卖, 我们签了契约,价钱按最终售价,咱们得七成,她得三成, 这是下一批十个包的定金,一两银子。” 林清舟话说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饭桌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周桂香和林茂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张春燕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晚秋则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份契约和银子,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泛起淡淡的红晕,是高兴,也有些无措, 她没想到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能换来这样正式的合作和这么多钱。 林清河也看着晚秋,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契约,就着灯光仔细看。 看了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林清舟,又看向晚秋,眼中带着赞许和感慨, “清舟,这事儿你办得稳妥,这契约既定了长远,也没让咱家吃亏。” 周桂香则拿起那一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小心地放回桌上,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晚秋,你这双手,可真是不得了!” 周桂香虽算不清具体每月能有多少,但知道肯定比之前零散着卖要强得多。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娘,是三哥谈得好,我只是编些花样....” “话不能这么说。” 林清舟摇头,正色道, “没有你的巧思和手艺,我再能谈也没用,这生意的根基在你这里, 以后家里的寻常竹编,恐怕要多辛苦娘,大哥和大嫂和清河了, 你得更专注于这些精巧的样式和设计。” 林清山这才放下碗,憨笑道, “那有啥!你大嫂现在可熟练嘞,晚秋你就放心琢磨你的新样子!需要啥样的篾,跟三弟说,我负责劈!” 张春燕也笑着点头, “对,晚秋,你只管做那些精细的,粗活有我们呢。” 林茂源将契约小心折好,递给林清舟, “这契约你收好,往后,跟周小姐那边的往来,就主要由你负责,咱们家既然应承了,就得讲信用,按时按质交货,晚秋,” 他看向晚秋,语气温和郑重, “担子重了,但也别太逼着自己,慢慢来,注意身子。” “嗯,爹,我晓得的。” 晚秋认真点头。 “晚秋,新的订单你也不用太着急了,我跟周小姐商议过了,10个挎包要至少45日,你无需太劳累了。” “嗯!知道了,三哥。” 一家人又围绕着这桩新生意讨论了一会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石大刚压低的声音, “林大夫?歇下了吗?” 林茂源起身去开门,只见石大刚背着一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清香的柴火站在门外,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拎着斧头和柴刀。 “石兄弟?你这是....” 林茂源惊讶。 “林大夫,打扰了。” 石大刚有些局促, “我去后山砍了点柴,给您送过来,晚上守夜,灶膛里得有点火,我能不能在堂屋打个地铺?替换您一会儿,您也好歇歇。” 林茂源看着这个质朴又执拗的汉子,和他背上那捆实实在在的柴火,心里明白,这是对方表达感激和尽责的方式。 他侧身让开, “快进来吧,柴火放灶房就行,堂屋有地方,你就陪着孩子吧,不过我也得时不时看看,咱们轮流着来。” “哎!好!好!” 石大刚连连应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南房里,一家人听着外面的动静,相视而笑。 第308章 家底子 夜深人静。 南房里,油灯还亮着。 晚秋坐在炕沿的小凳上,借着灯光,手指翻飞,正专注地给手上那个小巧玲珑,已经初具雏形的竹编小香球收口。 细密的篾丝在她指尖穿梭,纹路清晰雅致。 林清河倚在炕头,借着灯光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晚秋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影,轻声问,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晚秋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 “手上这个快做完了,总不好做一半放着,这个做完了,才好安心琢磨周小姐订单的样式。” 新的订单量不小,晚秋更需要沉下心来构思。 林清河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劝。 他知道晚秋做事的习惯,有始有终。 他放下书,撑着身子往炕边挪了挪, “那你做完这个就赶紧睡,一会儿我给你按按肩膀和脖子。” 晚秋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嘴角轻轻弯了弯,没拒绝,只“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林清河的身体日渐好转,手脚也越发有劲,见她长时间低头做活,肩颈僵硬, 便学着她从前给他按摩双腿的手法,每晚睡前给她按一按。 起初晚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林清河做得认真,手法也从生疏变得熟练,确实能缓解不少疲乏。 这份无声的体贴和回馈,早已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过了一会儿,晚秋将最后一根篾丝巧妙地编入收口处,剪断余料, 一个精巧别致,散发着淡淡竹香的小香球便完成了。 晚秋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林清河见状,已经坐起身,朝她招手, “过来。” 晚秋吹熄了油灯,摸索着坐到炕沿。 黑暗中,林清河温热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她紧绷的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清河的手指因着长期依靠上肢力量而有力,按在穴位上却格外扎实舒服。 晚秋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一天的疲惫都随着那沉稳的按压而缓缓消散。 “明日开始,新的订单,别太赶了。” 林清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温和,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 晚秋轻声应道,心里暖融融的。 - 正屋里,周桂香也还没睡。 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着家里那个用了许多年,边角都有些磨光了的枣木钱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垫着,最底下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 昏黄的油灯下,周桂香小心翼翼地数着。 最大的一块约莫二两重,是家里压箱底多年的老底子,旁边是两块小些的一两碎银子, 加上今天林清舟新带回来的一两碎银,还有今天林茂源收的三两银子诊费, 周桂香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老头子,这盒子里,光是银子,加起来就有八两了!” 从前林家也是有七八两老本的人家,可清舟失业,清河受伤,吃药治病,又花了五两给清河找养媳。 老本就只剩下二三两上下了。 如今这大半年,时常有进项,家里终于又有八两银子了。 周桂香说着,又放下钱盒子,转身从炕柜上捧下那个沉甸甸的粗陶罐子。 罐子口用一块木板盖着,拿开木板,里面是满满当当,用麻绳串好和散放着的铜钱。 “你再瞧这个!” 周桂香的声音更轻快了些, “今天清舟带回来的二百多文铜钱,还有前些日子攒下的....” 她压低声音, “这里头,足足有四百八十多文了!快五百文了!” 周桂香看看钱盒子里的银子,又看看陶罐里的铜钱,眼神亮晶晶的, “老头子,我咋觉着,现在就是咱家最宽裕的时候了? 要知道往年这铜钱罐子里,能有百八十文支应到下次收粮,就算不错了, 如今....” 周桂香摸着陶罐冰凉的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心里头是真高兴,可又有点慌慌的,跟踩在云朵上似的,不实在。” 林茂源听着老伴的话,目光也落在那银子和铜钱上。 昏黄的灯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而是轻轻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 “是宽裕了,也是孩子们争气,晚秋手巧,清舟会办事。” 林茂源声音沉稳, “这都是踏踏实实挣来的钱,慌什么?该高兴才对,收好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桂香被他说得心安了不少,重重点头, “嗯!我这就收好!” 她先将陶罐的木板盖严实,放回炕柜显眼处,这是日常要用的活钱。 然后,周桂香将枣木钱盒子仔细锁好,外面又用一块旧布包了一层,这才塞进炕柜最深处,用几件厚衣服严严实实地压住,盖好。 林茂源看她藏好了,便起身道, “你睡吧,我再去堂屋看看那孩子,顺便瞧瞧石兄弟。” “哎,你去吧,披件衣裳,夜里凉。” 周桂香叮嘱着,自己也躺下了,心里还回味着那沉甸甸的喜悦。 林茂源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正屋门,走到堂屋。 油灯捻得很小,光线昏暗。 铁蛋在担架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石大刚则蜷缩在靠墙的地上,身下只垫了件他自己的破外衣,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疲惫的呼吸声,好在并不打鼾。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卸不下那份忧虑和操劳。 林茂源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唏嘘。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对夫妻一路抬着受伤的孩子跋涉几十里,心中的煎熬和身体的劳累可想而知。 他没叫醒石大刚,转身回屋,轻声对还没睡着的周桂香道,, “找床褥子出来,我给石兄弟盖上,地上凉,别冻病了。” 周桂香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从炕柜底层又翻出一床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褥子。 林茂源接过,回到堂屋,轻轻将褥子展开,盖在石大刚身上。 石大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和柔软,咕哝了一声,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蜷缩的身体也放松了些。 林茂源又检查了一下铁蛋的伤腿和额头体温,一切正常。 他这才吹熄了堂屋的油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正屋。 第309章 晨光正好 二月十三,清晨。 鸡叫三遍,天色还只是蒙蒙亮,林家小院已经有了动静。 最早起来的是周桂香。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也烧了热水预备给铁蛋擦洗,林茂源查看伤腿用。 烧水的时候,顺手就把鸡鸭鹅和兔子喂了。 牲畜圈里的清扫工作,周桂香就等着家里人吃完早饭她再抽空去做。 堂屋里,石大刚在天光透进窗棂时就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实的旧褥子,而林茂源正俯身检查铁蛋的情况。 他连忙爬起身,有些无措, “林,林大夫,我怎么睡着了....” 脸上满是愧疚。 “无妨,孩子夜里安稳,你也累坏了,多歇会儿是应该的。” 林茂源温和道,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检查了夹板的松紧和伤腿的肿胀程度, “嗯,消肿了一些,看来药膏起效了,今天白天再观察,若无发热,便算稳住了。” 石大刚闻言,心头大石又落下一分,连忙帮着林茂源打下手。 南房里,晚秋也醒了。 昨夜睡得踏实,让她比平日醒得略早。 晚秋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还在沉睡的林清河。 她先去了灶房,帮周桂香打下手,淘米,洗菜。 “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周桂香说着, “醒了就睡不着了。” 晚秋笑笑, “娘,今天我想先劈些细篾出来,把周小姐订的包大概样子先画出来,心里有个数。” “行,别太累着。” 周桂香叮嘱, “一会儿吃了饭,让你大哥帮你挑竹子。” 东厢房,张春燕也醒了,正扶着腰慢慢起身。 林清山早已不见人影,他习惯早起,已经上山去了。 等林清河也起身,拄着胁窝架慢慢活动开,一家人才陆续聚到南房吃早饭。 早饭是稠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红烧肉热了热。 正摆上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清山肩上扛着两大捆还带着露水的青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把柴火整齐地码在灶房外的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才进屋。 “清山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周桂香招呼着。 林清山去舀了水洗手,坐回桌边,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 一家人齐活了,晚秋才开口道, “我那鱼篓在河边下了两日了,一会儿我想先去把鱼篓拿回来,看看有没有收获。” 周桂香立刻道, “让你大哥跟着你去,河边湿滑,一个人不安全。” 林清山咽下嘴里的粥,爽快应道, “行!我先跟你去拿鱼篓,回来再给你去后山砍竹子。” 晚秋正要点头应下,一旁的林清舟却放下筷子,开口道, “大哥,竹林跟河滩是两个方向,你砍了一早上柴,吃了饭又要去砍竹子,下午还要做兔屋顶,太赶了, 不如这样,你去竹林给晚秋挑竹子,顺便看看晾晒的那些做顶的竹片干透了没有, 我陪晚秋去河边收鱼篓,回来正好帮她劈细篾。” 林清山想了想,觉得三弟说得在理,挠挠头笑道, “也是,那我先去竹林,晚秋,你要什么样的竹子,跟哥说,保准给你挑最好的!” 晚秋也笑了, “就要竹节长,竹壁厚薄均匀的老竹,麻烦大哥了。” “放心!” 林清山拍胸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清舟又转头对林清山说, “大哥,晾在后院那些准备做兔屋顶的竹片,若是晒得干透了,下午咱们俩就把兔屋的顶先编起来,爹,” 林清舟看向林茂源, “今天得麻烦你抽空看看,地面垫的石头够不够平整,夹墙的木板需不需要再加固一下。” 林茂源颔首, “行,我上午看过铁蛋,就去收拾。” 周桂香也道, “那我午饭早点做,不耽误你们下午干活。” 张春燕也笑着点头。 一顿早饭的功夫,一家人便将一天的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连坐在角落默默喝粥的石大刚,听着林家兄弟姊妹这默契商量,互相体谅的安排,心中都暗暗佩服, 也更觉得铁蛋留在这里治伤,是最正确的选择。 饭后,碗筷收拾干净。 林清山提着柴刀直奔后山竹林。 林清舟则拿了个小木桶和一块旧布,对晚秋道, “走吧,去河边。” 林清河也放下碗,对晚秋道, “小心些,仔细脚下。” “嗯。” 晚秋应了一声,跟林清舟一起出了门。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清水村又迎来新的一天。 第310章 实在人 林清舟和晚秋刚出门没多久,院门外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周桂香正在灶房刷锅,闻声探头一看,是何秀姑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林....林夫人。” 何秀姑小声唤道,脸上带着歉意, “我熬了点粥,想着大刚可能还没吃,就送过来....”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显然是觉得自己起晚了,现在才来。 周桂香连忙擦擦手迎出去, “石家媳妇,快进来!石兄弟在我们这儿吃了早饭了,你看你,还特意跑一趟,你自己吃了没?” “我吃过了。” 何秀姑跟着周桂香进了院子,目光急切地往堂屋方向瞟。 “石兄弟在堂屋呢,孩子也醒了,你去看看吧。” 周桂香善解人意地道。 何秀姑感激地笑笑,端着粥碗快步走向堂屋。 石大刚正坐在担架旁的小凳上,跟已经醒过来的铁蛋低声说着话。 铁蛋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精神头看着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伤腿疼,小脸还时不时皱一下。 “当家的....” 何秀姑进了屋,先把粥碗放在一边,立刻扑到担架边,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着他,手停在半空,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铁蛋,你醒了?还疼不疼?饿不饿?娘在这儿....” “娘....” 铁蛋声音微弱, “我不疼....” 见儿子懂事,何秀姑鼻子又是一酸。 石大刚在一旁拍着何秀姑的后背宽慰着,又对妻子说, “我吃过了,林大夫家给的早饭,这粥你赶紧自己喝了吧。” “我也吃过了。” 何秀姑抹了把泪,看着丈夫眼底的血丝,心疼道, “你一夜没睡好吧?都怪我睡太久了。” “那有啥,你累坏了,多睡会儿应该的。” 石大刚摆摆手, “铁蛋醒了,能说话,林大夫说这是好兆头,你在这儿陪着他说说话,我....” 石大刚看了看外面, “我去砍些柴火,给林大夫家送些,也给咱那小屋备点。” “我跟你一起去!” 何秀姑立刻道, “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野菜。” 石大刚却拉住她,压低了声音, “你就留在这儿,儿子想喝口水,要解手,总不好都麻烦林大夫家的人, 你在这儿,方便照应,林大夫一家心善,但咱们不能真当甩手掌柜, 你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活计,帮着做点,心里也踏实。” 何秀姑听了丈夫的话,觉得有理。 儿子躺在人家堂屋里,确实需要人随时看顾。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你小心些。” 石大刚又叮嘱了铁蛋几句,便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和柴刀,跟林茂源打了声招呼,出门往后山去了。 何秀姑送走丈夫,转身回来,仔细看了看儿子,喂他喝了点温水,又低声安慰了一阵。 见铁蛋因为药效又有些昏昏欲睡,她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 何秀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见儿子安稳睡去,便打量起堂屋和院子。 堂屋已经被林茂源和周桂香收拾得很干净了,她便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院落。 春日的清晨,院子里有些落叶和尘土,她扫得仔细,连墙角屋檐都不放过。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见她正卖力地扫院子,连忙上前, “石家媳妇,快歇着!这些活儿我来就行!” “林夫人,我不累!让我干点吧,我这心里才踏实。” 何秀姑不肯停手,语气诚恳, “你们帮了我们家大忙,我们没啥能报答的,出点力气是应该的。” 周桂香见她态度坚决,知道拦不住,又看她干活确实利索,便也不再强求,只道, “那你也别太累着,慢慢来,正好,我一会儿要去山上找些药草,你帮我看着点灶上的火就成。” “哎!好嘞!” 何秀姑痛快地应下。 周桂香看着她勤快麻利的背影,又是感慨又是无奈,对从堂屋出来的林茂源低声道, “这石家两口子,都是知恩图报的实在人,就是太客气了,拦都拦不住。” 林茂源微笑道, “由她去吧,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干点活反而舒坦,咱们平常心对待就是。” 周桂香点头认可,挎着药草篮子出门前,还对何秀姑说, “石家媳妇,灶上温着热水,铁蛋要是醒了要喝水,你随时能倒,我去山上转转,一会儿就回了。” 周桂香交代道。 “哎,您放心去吧,我看着呢。” 何秀姑应着,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堂屋的桌椅窗台。 阳光渐渐升高,洒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 第311章 实际的办法 二月十三, 晨光映照下的河滩,水汽氤氲,草叶上的露珠还未散去,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晚秋和林清舟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河边的田埂小路上。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格外清新。 远远地,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小心脚下,露水滑。” 林清舟走在后面,不时提醒晚秋。 “嗯。” 晚秋应着,脚步轻快。 她也很喜欢清晨来河边,宁静又充满生机。 不多时,便到了河边。 水面宽阔平静,倒映着蓝天和岸边的垂柳新芽。 晚秋下鱼篓的地方在一片水草丰茂的河湾处,那里水流平缓,鱼儿喜欢聚集。 林清舟挽起裤腿,脱下鞋袜,小心地探入还有些冰凉的河水中,朝着晚秋手指的位置走去。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 他摸索了一会儿,很快触到了系在木桩上的麻绳。 “找到了。” 林清舟抓住麻绳,开始慢慢地往回拉。 晚秋蹲在岸边,手里拿着小木桶和旧布,期待地看着。 麻绳绷紧,水面上泛起涟漪,一个用细竹篾编成的,肚子鼓鼓的鱼篓渐渐露出水面。 林清舟将鱼篓提上岸,放在草地上。 鱼篓口用活结系着,他小心地解开。 晚秋凑过来看。 “嗬!收获不错!” 林清舟眼睛一亮。 只见鱼篓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几条稍小些的杂鱼,以及几只张牙舞爪的小河虾。 鱼篓底部,甚至还沉着两个不小的河蚌。 晚秋脸上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下了两天的篓子,能有这些收获,算是很好了。 这些鱼虾,足够家里添两个好菜,河蚌熬汤也极鲜美。 “看来这河湾的鱼虾还挺多。” 林清舟将鱼篓里的收获小心地倒进小木桶里,又舀了些河水养着,免得鱼虾死了不新鲜。 晚秋则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鱼篓。 竹篾编织紧密,没有破损,只是浸水久了,有些地方颜色变深。 她用手摸了摸,确认结实程度。 “篓子还好,晒晒就能再用。” 晚秋道。 “嗯,我去把另一个也起了。” 林清舟说着,目光在河面上搜寻。 晚秋记得清楚,指向不远处另一丛茂密水草旁, “那个在那儿,稍微往河心一点。” 林清舟点点头,再次踏入水中,朝着那个方向趟过去。 河水微凉,但走动起来便不觉冷了。 他很快找到了第二个鱼篓的绳索,入手感觉比第一个还要沉甸甸的。 “这个好像更沉!” 林清舟有些惊喜,用力将鱼篓拖出水面。 这个鱼篓果然收获更丰,除了几条更大的鲫鱼和杂鱼,竟然还有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在鱼篓里使劲扑腾,力气不小。 河虾也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 晚秋看着,脸上的笑容更盛。 这收获远超预期了。 “今天真是赶上了。” 林清舟笑着,将第二个鱼篓的收获也倒入木桶。 木桶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鱼虾翻腾,水花四溅。 晚秋接过空了的第二个鱼篓,同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 “这两个篓子位置选得都好,回头晒干了,下次还下在这儿。” 林清舟将两个空鱼篓提了上来, “先带回去晒着,等彻底干透了,修补一下篾口,下次用更好。” “好。” 晚秋应着,帮忙将两个湿漉漉的鱼篓叠在一起, 林清舟用带来的旧布草草捆了,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木桶。 “走吧,回家。” 林清舟笑道。 晚秋跟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 晨光在水面上跳跃,岸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这静谧丰饶的河滩,总是慷慨地给予勤快的人们以馈赠。 她心里想着,等忙过这阵子,或许可以再编几个不同样式的鱼篓试试,看看哪种捕鱼效果更好。 兄妹俩满载而归,踏着晨露往回走。 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又升高了些。 院子里,何秀姑已经扫完了地,正拿着抹布在擦拭南房的门窗,手脚麻利。 堂屋里,铁蛋已经醒了,正由石大刚陪着小声说话,精神看着比早上又好了一些。 听到动静,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林清舟手里那沉甸甸,水花四溅的木桶。 “哎哟!这么多鱼!” 周桂香惊喜地迎出来,接过木桶一看,更是眉开眼笑, “还有条大草鱼!这河蚌也不小!太好了!今儿中午咱们就吃鱼!晚秋,你这鱼篓下得可真准!” 晚秋抿嘴笑了笑,将两个湿鱼篓靠在墙边晒着, “是运气好。” 这时,林清山也扛着一捆粗细均匀,竹节长长的老竹回来了,砰地一声放在南房门口。 他看到木桶里的鱼,也乐了, “嗬!这么多!看来今儿有口福了!三弟,晚秋,你们回来得正好,竹子我砍回来了,你看看合用不?” 晚秋走过去看了看,竹子青翠挺拔,正是她需要的, “合用,谢谢大哥。” “谢啥!” 林清山摆摆手,又看向堂屋方向, “石大哥那边.....” 正说着,石大刚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何秀姑。 石大刚手里还提着斧头,显然他趁着林清舟他们去河边的功夫,又去后山砍了不少柴火,此刻正一堆堆地码在院墙边。 “林大夫,林夫人,” 石大刚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铁蛋醒了,精神头还行,我们想着.....总不好一直占着您家堂屋,孩子现在也稳当了, 我们想把他抬回我们租的那小屋去,也方便秀姑照顾,就是.....还得再麻烦林大夫您给看看,这么挪动行不行?” 林茂源也从堂屋走了出来,他刚又给铁蛋检查了一遍,闻言点头, “挪动一下可以,但务必平稳,千万不能颠簸,碰着伤腿,我让清山帮你们搭把手,路上千万小心。” “哎!哎!多谢林大夫!多谢清山兄弟!” 石大刚连声道谢。 林清山自然义不容辞, “石大哥客气了,应该的。” 于是林清山和石大刚两人,用那块门板改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铁蛋, 何秀姑在一旁护着,慢慢地走出了林家小院。 他们这一行人走在村道上,自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有村民探头来看,关切地问, “呀,这孩子怎么啦?” 何秀姑便红着眼圈低声解释, “从山上摔下来,腿断了,来找林大夫治....” 村民们看着担架上脸色不好,腿上绑着夹板的孩子,都面露同情, “哎哟,真可怜....” “这么小遭这罪....” “好在找到林大夫了,林大夫医术好,肯定能治好!” “是啊,林大夫家那个瘫了的林四郎不都站起来了吗?这孩子肯定也能好!” 听着这些话,石大刚和何秀姑心里又酸又暖,更坚定了留在村里治伤的决心。 林清山憨厚地笑着,不多言语,只稳稳地抬着担架。 一路平稳地将铁蛋抬到了李小云的小屋,安顿在已经铺好被褥的炕上。 林茂源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才叮嘱了何秀姑一番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备用的干净绷带,和林清山一起回去了。 小屋里只剩下石大刚一家三口。 铁蛋躺在温暖的炕上,比在林家堂屋的地上舒服了许多,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 石大刚看着妻儿,沉吟片刻,开口道, “秀姑,铁蛋这儿就辛苦你了,我一会儿再去砍些柴,给林家送过去,也给咱这小屋备足, 然后我就得先回黑石沟了。” 何秀姑闻言,抬头看向丈夫,眼中满是不舍, “这就回去了....?” “嗯。” 石大刚点点头, “铁蛋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咱们带来的钱得省着花,我留在这儿,除了砍柴也干不了太多活,还多一张嘴吃饭, 家里的地不能荒着,春耕眼看着就要开始了,我得回去侍弄,等过些天来给铁蛋换药的时候,我再过来看你们, 这期间,你就安心在这儿照顾铁蛋,林大夫一家心善,你有难处就去找他们,但也别太麻烦人家。” 何秀姑听着丈夫的安排,知道这是眼下最实际的办法。 她虽万般不舍丈夫离开,但也明白肩上担子的轻重。 她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 “嗯,当家的,你放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好铁蛋的,地里....就全靠你了。” “哎。” 石大刚重重应了一声,看着妻子瘦削坚毅的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他没再多说,拿起斧头转身出了门,再次向后山走去。 他得在回去之前,尽可能多地给林家,也给这个小家,备足烧柴。 林家小院这边,因为鱼虾丰收,气氛更加欢快。 周桂香已经开始料理那些鱼了。 巴掌大的鲫鱼刮鳞去内脏,准备煮汤,那条大草鱼片下鱼肉,鱼头鱼骨熬汤,鱼肉可以做成滑嫩的鱼片, 小河虾清洗干净,用来清炒,河蚌放在清水里吐沙,预备晚上熬一锅奶白鲜香的河蚌豆腐汤。 林清舟则搬了凳子坐在南房门口,开始按照晚秋的要求劈细篾。 他手法娴熟,篾刀在竹节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唰唰”声,一根根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的青黄色竹篾便在他手中成形。 晚秋在一旁的木板上,用炭条勾画着新挎包的草图,不时停下来思索,或者拿起林清舟劈好的篾比划一下,看看柔韧度和宽度是否合适。 林清河坐在炕沿,一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腿脚,一边看着晚秋和三哥忙碌,偶尔递个东西,问句话。 张春燕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着太阳,脸上也带着宁静满足的笑意。 林茂源从石大刚那边回来,见家里一切安好,便去后院兔屋那里,查看地面石头的铺设和墙内木板的加固情况。 第312章 起兔屋顶 阳光渐渐移到中天,灶房里飘出的鱼香混合着米饭的香气,越发浓郁诱人。 周桂香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午饭整治好了。 南房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一碟红烧草鱼块,酱汁浓亮,一盘清炒小河虾,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以及管够的糙米饭。 虽然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但对于农家而言,这已是极丰盛的一餐了。 林清山帮着把饭桌摆好,周桂香招呼着大家落座。 林茂源坐了主位,周桂香、张春燕、林清山、林清舟、晚秋、林清河依次围坐。 “都动筷子吧!今天这鱼可新鲜!” 周桂香笑道。 一家人这才开动。 鱼汤鲜美,鱼肉嫩滑,河虾弹牙,就连最普通的糙米饭,就着鱼汤和菜,也变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气氛融洽。 林清河安静地吃着,目光却时常落在晚秋身上。 他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很自然地放到了晚秋碗里。 晚秋抬头看他,林清河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秋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将那块鱼肉吃了,心里甜丝丝的。 饭后,林清山帮着收拾碗筷,晚秋要帮忙洗碗,被周桂香拦住了, “你快去歇会儿,下午还要琢磨新样子呢,这点活儿我和你大哥一会儿就弄完了。” 晚秋拗不过,只好作罢。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对林清山和林清舟道,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后院那些竹片我上午摸过了,晒得干透,正合适,咱们下午就把兔屋的顶给上了吧,早弄好,早安心。” “行!” 林清山摩拳擦掌, “爹,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于是,午后的林家小院,重心转移到了后院的兔屋上。 林茂源是总指挥。 他先让林清舟把晒得干透,长短粗细都经过挑选的竹片搬到兔屋旁边。 这些竹片约有成人手指宽,半寸厚,长度正好能横跨兔屋的宽度。 “清山,你力气大,负责上房梁和主椽子。” 林茂源指着几根更粗更长的圆竹, “先用这几根做梁,架在前后墙上,要架稳,用麻绳绑牢。” “好嘞!” 林清山应下,抱起一根粗竹,蹭蹭几下就蹬着木梯爬上了墙头。 林清舟在下面帮忙递送,扶稳。 兄弟俩配合默契,很快,两根主梁便稳稳地横跨在了兔屋前后墙上,中间还用一根稍短的横梁做了加固。 接着,林清山又将那些准备好的竹片,一根根并排铺在梁上,作为椽子,同样用麻绳仔细绑扎固定。 竹片之间留出均匀的缝隙,既保证结实,又为后面铺泥编顶留出附着处。 林清山则按照林茂源的指点,将和好的黄泥,里面还掺了铡碎的麦秸增加韧性,用木桶提到屋前。 晚秋也过来帮忙,她负责用木片将泥均匀地涂抹在已经固定好的竹片椽子上,先从屋檐开始,一层层往上,涂抹得厚实平整。 林清河虽然上不了房,但也拄着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递个工具,提醒一句哪里泥抹得不够匀。 周桂香和张春燕则在灶房烧了热水,备了茶水,隔一会儿就喊他们下来喝口水,歇歇手。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后院,林清山在屋顶上吆喝着绑扎,林清舟和晚秋在下面和泥抹泥, 林茂源左右查看指导,不时上手调整一下。 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滑落,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和干劲儿。 随着一层层泥巴被仔细地涂抹,拍实,原本只有光秃秃墙体的兔屋,渐渐有了顶的雏形。 虽然只是个泥顶,还显粗糙,但看着那逐渐成型的,能遮风挡雨的轮廓,一家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期盼。 等这一层泥底子抹完,初步拍实,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林茂源看了看,道,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这泥得晾一晾,明天再抹第二层,反复几次,压瓷实了才成,都收拾收拾,洗洗手脸,歇着吧。” 众人这才停下手,虽然身上沾了泥点,额发汗湿,但看着那已经有了模样的兔屋,都觉得一下午的辛苦格外值得。 晚秋甚至已经在想象,等顶子彻底干透,里面养上可爱的小兔子时的情景了。 - 林家干活的时候,石大刚也是一点没闲着,他将又砍来的一大捆干柴,分成两堆。 更大的一堆仔细码放在林家院墙外不碍事的地方,另一堆则搬进了自家小屋的灶间,足够何秀姑母子烧上十天半个月。 水缸也挑满了,甚至从林家借了把旧锄头,将小屋前后的一小片荒地粗略地翻了翻,撒上了些他从林家讨来的菜种, 这是他为妻儿日后生活做的最后一点力所能及的安排。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 铁蛋喝了药,又睡着了,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 何秀姑坐在炕沿,手里缝补着一件铁蛋的旧衣服,针脚细密。 “秀姑,” 石大刚压低声音, “我都弄好了,柴火,水,还有屋后那片地我也翻了,撒了点菜种,你记得浇水。” 何秀姑放下针线,眼圈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我都记住了,你路上小心,别太赶。” “放心。” 石大刚走到炕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汗湿的额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铁蛋,爹回去种地,过些天再来看你,你要听娘的话,好好养伤,等腿好了,爹带你上山摘野果子。” 铁蛋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石大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儿,拿起靠在墙角的扁担,一头是空的,另一头挂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和水囊, 对何秀姑点点头, “我走了,有什么事,就去林家。” “哎。” 何秀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扛起扁担,大步流星地朝着出村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里。 她扶着门框,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坐到儿子身边,继续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缝进一个母亲的坚强与期盼。 林家小院这边。 兔屋的顶有了基础,一家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晚秋洗去手上的泥污,便又坐到了南房门口,拿起林清舟上午劈好的细篾,开始尝试编织新挎包的第一个小样。 她心中已有雏形,一根根竹篾在她手中渐渐交织出别致的纹路。 林清舟则开始处理那些鱼获,将剩下的鱼虾清洗干净,准备晚上食用, 河蚌还需要多吐沙,便养在清水盆里。 林清河在慢慢活动,恢复腿脚。 他看着晚秋专注编包,三哥利落收拾,爹娘和大嫂在灶房低声商量晚饭的身影,只觉得日子平淡充实,让人踏实。 周桂香盘算着,明日得空去镇上再扯几尺布,给即将出生的孙儿预备点小衣裳。 张春燕的肚子越发大了,算着日子,再有两个多月就该生了。 第313章 母子俩去镇上 二月十三,是夜。 晚饭依旧在南房用。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热,把林清舟处理那些剩下的小鱼小虾炒了一盘,又新炒了一盘白菜,蒸了杂粮饼子。 饭菜丰盛,一家人围坐,吃得津津有味。 饭桌上,周桂香说起明日打算, “家里灯油快见底了,春燕肚子里的娃娃衣裳也得预备起来,还有顶针线团也缺了, 我寻思着,明天去趟镇上,把这些东西都置办齐了。” 林清舟闻言,接口道, “娘,我跟你一起去吧,家里攒的那些寻常竹编又有十来个了,正好给王掌柜送去,你一个人拿东西也不方便。” 林茂源点头, “清舟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那些竹编是该送了,咱们家这手艺活计,贵在坚持,不能断了供应。” 周桂香又看向晚秋, “晚秋,你明日要不要也一起去镇上逛逛?新鲜新鲜,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 晚秋正小口喝着鱼汤,闻言抬起头,温婉地笑了笑,摇头道, “娘,我就不去了,镇上虽热闹,但人来人往的,也累人, 我想趁着这几日天好,在家把周小姐订的包早些做出个样子来,心里也安稳, 再说,家里也需要人照应,大嫂身子重,清河也需要人看着点儿。” 林清河在一旁听了,虽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桂香见她说得有理,也不勉强, “那行,你在家也好,那我们明日一早去,早去早回。” 林清山也道, “娘,三弟,你们放心去,家里还有我呢。” 一家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要买哪些布,什么颜色,大概花多少钱,竹编大概能卖多少,心里都有了个谱。 - 二月十四,天色还灰蒙蒙的。 林清舟和周桂香就起身了。 周桂香轻手轻脚地热了昨晚的饼子,又煮了稀粥,两人匆匆吃了。 林清舟将房里攒下的十一个大小不一的竹篮,竹匾,背篓等常用竹器搬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瑕疵, 然后用草绳捆扎好,放进一个大背篓里。 周桂香则挎上一个干净的布包袱,里面装着钱袋,水囊和几个饼子,预备路上吃。 “他娘,清舟,路上当心。” 林茂源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叮嘱。 “放心吧爹,我们走了。” 林清舟背上沉甸甸的背篓。 “早些回来。” 晚秋也披着外衣出来了,轻声嘱咐。 林清舟点点头,和周桂香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霭,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赶早去镇上卖菜办事的村民。 母子俩脚步不慢,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清舟,这次卖竹编,大概能得多少?” 周桂香问。 “估摸着能有百文左右吧。” 林清舟估算了 一下。 周桂香摸着自己怀里的铜板,心里估算着,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应该是够了,说不定还有点剩余。” “娘,给未来侄儿侄女买布,别太省了,挑些柔软结实的。” 林清舟提醒道。 “这还用你说,娘晓得。” 周桂香笑道,看着身边沉稳的儿子,心里满是欣慰。 一个多时辰后,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天色已然大亮,街道上热闹起来。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领着周桂香,穿过几条街,来到了王记杂货铺门口。 铺子刚开门不久,王掌柜正在门口掸灰。 “王掌柜,早啊。” 林清舟上前打招呼。 王有福抬头,见是林清舟,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善的妇人,背上还背着熟悉的竹编背篓,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哟,林三郎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娘。” 林清舟介绍道。 “原来是林夫人,快请里面坐!” 王掌柜热情地将母子二人让进铺子,又招呼伙计上茶。 周桂香还是第一次来这铺子,有些局促,但见儿子和王掌柜谈吐自然,便也定了定神。 林清舟将背篓放下,将里面的竹器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柜台前的地上, “王掌柜,你看看,这是家里新编的,一共十一个。” 王有福蹲下身,拿起一个竹篮,捏了捏篾片,看了看编织的紧密度和收口,又看了看其他几样,不住点头, “你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一如既往的扎实!这十一个.....我瞧瞧,大小不等,但个个是好货色。” 他沉吟片刻,心里算了算, “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一共一百文,你看如何?” 林清舟对这个价格心里有数,知道王掌柜没压价,便看向周桂香。 周桂香微微点了点头。 “成,就按王掌柜说的。” 林清舟应下。 “爽快!” 王掌柜立刻让伙计数了一吊钱,刚好一百文,用一根细麻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接过钱,转手就交给了周桂香收好。 又转身拱手道谢, “多谢王掌柜关照。” “诶,都是老主顾了,不客气不客气。” 又寒暄了几句,母子二人才告辞离开杂货铺。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桂香手里攥着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王掌柜倒是个爽快人。” “嗯,他做买卖还算实诚。” 林清舟说着,看了看天色, “娘,咱们先去布庄看看布,再去买其他东西?” “好,听你的。” 周桂香一向知道林清舟这个儿子办事很是可靠。 母子俩便朝着镇上布庄走去。 第314章 扯布料 林清舟领着周桂香,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门脸干净,布料看着扎实的布庄前。 正是年前他们来过的那家。 掌柜的还是那位面善的中年妇人,正拿着鸡毛掸子轻扫着柜台。 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周桂香,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哎哟,大娘,是你啊!快请进快进!这开春了,是要添置新衣裳了?” 掌柜的边招呼边麻利地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 周桂香笑着道了谢,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铺子里挂着,摆着的布料比年前更丰富了些,除了厚实的冬布,更多了颜色清爽,质地柔软的春布。 靛蓝、月白、柳绿、水红、鹅黄.....深浅不一的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的,想扯些布。” 周桂香开门见山, “家里大儿媳怀了身子,眼看着就要生了,得给娃娃预备点小衣裳,小包被。” “这可是喜事啊!恭喜大娘了!” 掌柜的笑得更真诚了, “给娃娃用的,最要紧是料子柔软,不磨皮肤,您瞧瞧这匹,” 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料子轻薄柔软, “这是南边来的上好细棉,吸汗透气,给娃娃做贴身的里衣,尿布,最合适不过, 还有这匹淡黄色的,也是细棉,做小包被,外衫都好。” 周桂香上手仔细摸了摸,确实柔软细腻,又看了看旁边一匹浅蓝色带细密小花的棉布, “这个呢?” “这个也是好棉,但织得略厚实些,染了这小花样俏皮,给娃娃做罩衣,小裙子都好看,穿着也精神。” 掌柜的介绍道。 周桂香心里盘算着。 张春燕怀的是双生子,需要的东西得备双份。 月白细棉扯一匹,做里衣尿布,淡黄细棉扯半匹,做包被,浅蓝小花布扯半匹,做外衫罩衣, 这样算下来,娃娃的用布基本够了。 “掌柜的,这月白细棉,淡黄细棉,还有那浅蓝小花布,分别是什么价?” 周桂香问。 “月白细棉一匹一百文,淡黄细棉一匹九十五文,浅蓝小花布一匹八十五文, 大娘要是买得多,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答得爽快。 周桂香点点头,这价格倒是比正过年的时候都要便宜上一些。 月白细棉一匹,淡黄细棉半匹,浅蓝小花布半匹, 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差不多两百文。 娃娃的用布是头等要紧,这钱不能省。 至于大人.....周桂香的目光掠过那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细棉布,又看了看厚实耐磨的粗布。 去年冬天,家里刚给每个人都做了新衣,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厚实暖和,能穿好几年。 开春了,不过是把厚棉袄换成薄夹袄,单衣,用不着都做新的。 林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不是排场。 不过....周桂香想到了晚秋,那孩子自打来了林家,勤快懂事,心思又巧,给家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身上来回穿着的都是冬日里做的两身衣服,可要是开春了,那可就连件像样的单衣都没有。 还有春燕,怀着双身子,这两个,都是家里的大功臣。 周桂香心里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在那些鲜亮柔和的细棉布上仔细挑选。 水红,柳绿,鹅黄,去年冬天已经给晚秋和春燕扯了做冬衣,今年不能再买一样的了,得换换样子。 她看中一匹颜色清浅,似雨后初晴天空的天水碧细棉布, 又看到一匹温柔雅致,像初绽杏花的杏子黄细棉布, 这两种颜色都鲜亮却不扎眼,正适合年轻女子春日里穿。 “掌柜的,” 周桂香指着那两匹布, “这天水碧的,还有这杏子黄的细棉,各给我扯半匹。” 掌柜的立刻笑道, “大娘好眼光!这天水碧颜色清爽,最衬肤色,春日里穿看着就凉快! 杏子黄温柔,显人娴静,都是时兴的好颜色! 半匹.....这天水碧的算您六十二文,杏子黄的六十文,您看行不?” 周桂香想了想,觉得价钱还算公道,便点头, “行,天水碧的给小儿媳做身春衫,杏子黄的给大儿媳做件宽松上衣。” “那靛蓝粗布和深灰粗布呢?大娘不来点?给家里男人做春衫裤子也合适。” 掌柜的还想多卖点。 第315章 紧着娃娃和儿媳 周桂香摇摇头, “不了,去年冬天刚做了新的,还能穿,今年就先紧着娃娃和儿媳。” 周桂香在脑子里把要买的布料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总共是....掌柜的你算算,一共多少?我买这么多,你可得再便宜些,再饶我几块能用的布头。” 掌柜的心里飞快一算, “总共是....三百一十三文,大娘您是老主顾了,又买这么多,这样,给您抹个零头,算三百一十文! 再送你几块好布头,足够补衣裳用了,你看怎么样?” 三百一十文! 周桂香心里掂量了一下。 卖竹编得了一百文,自己带了约莫三百文出来,这一下子就去掉三百一十文,几乎花光了卖竹编的钱和自己带出来的大部分现钱。 不过,想到能备齐娃娃的用布,还能给晚秋和春燕添上新颜色的春衣,这钱花得值当。 “成!就三百一十文!” 周桂香从怀里掏出那串卖竹编得来的一百文,又从贴身钱袋里仔细数出二百一十文,一起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清点无误,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手脚麻利地将布料按周桂香的要求剪好,量足足的。 月白细棉一整匹,淡黄,浅蓝小花布,天水碧,杏子黄各半匹,都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特意挑了几块颜色质地都不错的边角料,大多是细棉布头,也有小块粗布,一起用一块半旧的深蓝粗布包袱皮包好,捆扎得结实实实。 “大娘,你拿好,这布料不轻,让你家小哥背着吧。” 掌柜的将包袱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将包袱稳稳地背在背上。 周桂香又检查了一遍布料和布头,确认无误,这才向掌柜的道了谢,母子二人离开了布庄。 走在街上,周桂香摸了摸怀里仅剩下的几十文钱,心里盘算着, 还得去买灯油,针线,顶针.....这些零碎加起来,恐怕刚好能把剩下的钱用完。 “娘,布买好了,咱们再去杂货铺?” 林清舟问,他能感觉到母亲花钱的爽快和之后的精打细算。 “嗯,先去把零碎东西买了,然后咱们就回家。” 周桂香说着,脚步略略加快,虽然钱几乎花光了,但该办的大事都办妥了,心里反而更踏实。 周桂香想着晚秋看到新布时可能露出的惊喜笑容,想着春燕能穿上合身鲜亮衣裳的舒坦, 想着即将到来的小孙儿们有柔软的小衣裳穿,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日子嘛,就是这样,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把心意用在疼该疼的人身上,再紧巴,心里也是暖的,亮的。 母子俩从布庄出来,便拐进了旁边的杂货市集。 这里摊位更多,也更杂乱,卖的都是些日常零碎。 周桂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卖灯油,针线等物的几个固定摊位。 “掌柜的,灯油怎么卖?” “上好的,十文一斤。” “给我打半斤。” 周桂香递过自家的油罐子。 五文钱出去了。 “针怎么卖?” “细针一文两根,粗针一文一根。” “要十根细针,五根粗针。” 做精细活和粗活用不同的针。 又是十文钱。 “顶针呢?” “铜顶针,五文一个。” “拿两个。” 家里她和春燕都要用。 十文钱。 “还要线,各色棉线都要一些。” “一股一文,你要什么颜色?” 周桂香挑了黑、白、靛蓝、水红、天水碧等几种家里有的颜色,各要了两股。 又是十几文。 零零总总算下来,怀里剩下的几十文钱转眼就只剩七八个铜板了。 周桂香小心地把买好的东西收进包袱,掂了掂几乎空了的钱袋, 虽有些心疼,但又觉得这钱花在了刀刃上。 “走吧,回家。” 周桂香舒了口气。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市集,往镇外走,迎面却走来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的汉子, 怀里还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穿戴得整整齐齐,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 正是刘三虎和沈宝根,现在或许该叫刘宝根了。 第316章 遇刘三虎 双方打了个照面。 刘三虎显然也认出了林清舟和周桂香,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但很快又堆起更热络却有些浮夸的笑意,主动打招呼, “哟,这不是林家婶子和三郎吗?也来镇上买东西?” 周桂香对刘三虎和钱氏那档子事是知道的,心里不大看得上这人, 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数,淡淡点了点头, “嗯,买点家用。” 周桂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刘三虎怀里的宝根身上。 这孩子穿着件崭新的靛蓝小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上是干净的黑布鞋,脸上也干干净净, 甚至还带着点乖巧的笑意, 依偎在刘三虎怀里,跟年前那个脾气乖戾,在村里惹人厌烦的小霸王简直判若两人。 “宝根这孩子看着气色挺好。” 周桂香忍不住说了一句。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看他如今穿戴整齐,有人照料的模样, 周桂香心里那点对刘三虎的鄙夷也淡了些,觉得这人虽然混账,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倒还算上心。 刘三虎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几分显摆似的摸了摸宝根的头, “那是!我刘三虎的儿子,还能亏待了?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紧着好的来?宝根,叫林奶奶,林叔叔。” 宝根怯生生地看了周桂香和林清舟一眼,小声地,含糊地叫了声“奶奶”,“叔叔”,便又把脸埋进刘三虎怀里,一副害羞依赖的样子。 “真乖!” 刘三虎哈哈一笑,又对周桂香道, “那婶子你们忙,我们先走了,还得给宝根买糖葫芦去!” 说着,抱着孩子,脚步轻快地朝卖零嘴的方向去了。 看着刘三虎春风满面的背影和宝根那身崭新的穿戴,周桂香轻轻叹了口气,对林清舟道, “这人虽不怎么样,对亲骨肉倒还舍得,宝根跟着他,总比跟着钱氏那会儿强,好歹像个正常孩子样了。” 林清舟却微微蹙着眉,看着刘三虎远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 他方才看得仔细,刘三虎那笑容背后,眼神闪烁,有种说不出的急切和虚浮。 而且,宝根虽然穿戴整齐,但那乖巧安静得有些过分,完全不似寻常四五岁男孩的活泼。 尤其刘三虎说要给他买糖葫芦时,宝根眼里并没有孩子该有的雀跃光彩。 “娘,” 林清舟低声道, “咱们快走吧。” 他不想多做停留,更不想母亲与刘三虎多有牵扯。 周桂香见儿子神色有异,也没多问,只当他是膈应刘三虎那人,便点点头, “走吧,时辰不早了。” 母子俩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了喧闹的市集,踏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回程比来时脚步更急些。 周桂香惦记着家里的活计和那几匹新布,林清舟则想着早些回去劈竹篾。 一个多时辰后,清水村的轮廓终于在望。 日头已偏西,家家户户屋顶上飘起袅袅炊烟。 进了院门,只见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兔屋那边,林茂源正带着林清山,在给昨天抹的第一层泥顶小心翼翼地洒水养护, 这是为了让泥层内外干湿均匀,防止开裂。 晚秋坐在南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细篾,正专注地编织着。 听到动静,晚秋抬起头,见是他们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娘,三哥,你们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我去倒水。” “不累不累。” 周桂香说着,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林清舟背上的大包袱上, “快,清舟,把布放下来看看。” 林清舟将沉甸甸的包袱小心地放在正屋干净的炕上。 晚秋已经端来了温水,林茂源和林清山洗了手凑了过来。 张春燕扶着腰,也慢慢从东厢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 周桂香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几包布料。 她先拿出最大的那包, “这是月白细棉,一整匹,给娃娃做里衣尿布的。” 又拿出几包小些的, “这是淡黄细棉半匹,做小包被,这是浅蓝小花布半匹,做罩衣外衫,都是给两个小娃娃预备的。” 张春燕看着那些柔软鲜亮的布料,眼圈微微泛红,摸着那细腻的月白细棉,低声道, “让娘破费了.....” “说的什么话!” 周桂香嗔怪地看她一眼, “给我的孙儿孙女预备,花多少钱都值当!” 她又拿出最后两包,脸上带着笑,看向晚秋和春燕, “这匹天水碧的,给晚秋做身春衫,这匹杏子黄的,给春燕做件宽松的上衣,等你生了,穿着也鲜亮精神。” 晚秋眨眨眼,看着那匹清雅如雨后晴空的天水碧细棉布,手指轻轻抚上,触感柔软微凉。 她没想到,婆婆竟然也给她扯了新布,还是这么好看的颜色。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鼻子有点发酸。 “娘....我有衣服穿的....” “你那两身冬衣,开春了还怎么穿?” 周桂香拍拍她的手, “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好,这布你收着,回头娘有空就给你裁了做上。” 林清舟在一旁看着晚秋脸上掩饰不住的感动与欢喜,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林清河也看着晚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桂香又将掌柜的送的几块布头拿出来, “这些边角料也不错,补衣裳,做点小零碎都使得。” 布料看过,大家都欢喜。 周桂香小心地将布料重新包好收起来,准备等晚上再细细打算如何裁剪。 林清舟见娘没有提起偶遇刘三虎,也就没有跟家里人说今日碰上宝根的事情。 左右跟林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317章 又有钱,又自由 二月十四,青天白日。 河湾镇另一头,一条僻静巷子的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后院里。 刘三虎抱着宝根,脚步轻快地穿过茶馆大堂,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走进一间烟气缭绕,光线昏暗的小厢房。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神色恭敬的随从。 “胡爷,您久等了!” 刘三虎一进门,脸上的浮夸笑容立刻换成了谄媚和讨好,他将怀里的宝根往前推了推, “您瞧,这就是我那小子,快叫胡爷爷。” 宝根被屋里陌生的环境和烟气呛得咳了两声,怯生生地躲在刘三虎腿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睛里满是恐惧,哪还有半点之前在街上那“乖巧”的样子,更不敢叫人。 那被称为“胡爷”的中年人放下茶碗,目光在宝根身上扫了几遍,重点看了看他的脸型,身板,又对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上前两步,不顾宝根的轻微挣扎,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 “嗯,” 胡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重新端起茶碗, “看着倒是齐整,身板也还算匀称,就是这胆子,小了点。” 刘三虎连忙赔笑, “胡爷您放心!这孩子就是认生,胆子其实不小,皮实着呢! 您看这穿戴,这模样,收拾干净了,绝对机灵!”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掐了宝根胳膊一把,低喝道, “站好了!别缩着!” 宝根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挺直了小身板,微微发抖。 胡爷瞥了一眼,不置可否,慢悠悠道, “刘三虎,咱们之前说好的,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三十两! 刘三虎心头一阵狂跳,眼睛都亮了几分,但他强压住激动,搓着手,故作犹豫, “胡爷,您看.....这孩子可是我亲骨肉,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这价钱....” “嫌少?” 胡爷眼皮都没抬, “那你就领回去,又不缺你一个,只是过了我这村,你再想找这么稳妥又干净的路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须知,咱们这可是正经的过继,要上衙门留档的。” 刘三虎心里一紧。 他当然知道这过继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披了层合法外衣,方便把人弄走罢了。 胡爷手眼通天,能弄来衙门的空白契书,盖好印信,只要双方签字画押,宝根从此就合法地成了胡爷名下某个远房亲戚的嗣子,再与他刘三虎无关。 这层皮,比单纯的买卖更稳妥,但也意味着一旦画押,再无反悔余地。 他一咬牙,脸上堆满笑容, “哪能呢!胡爷您说多少就多少!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孩子,胡言乱语了。” 胡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随从示意。 随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摊开在桌上,又研好了墨。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 胡爷指了指文书, “这是过继文书,写明你刘三虎因家贫无力抚养亲子,自愿将其过继给.... 嗯,给我那远房表兄胡德禄为嗣子,从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你过来,在这按个手印,再把孩子的名字,生辰写上。” 刘三虎凑到桌前,看着那文绉绉的字句和下面鲜红的官印,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宝根就真的不是他儿子了。 但一想到那三十两银子,就立刻压倒了这丝犹豫。 他伸出沾了印泥的拇指,用力在“出继人”后的空白处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刘宝根”三个字和宝根的生辰。 胡爷拿起文书,吹了吹墨迹和印泥,仔细看了看刘三虎写的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宝根啊....真是个好名字。” 刘三虎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眼巴巴地看着胡爷。 胡爷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啪”一声丢在桌上, “钱货两清,规矩你都懂吧?” “懂!懂!” 刘三虎一把抓起钱袋,入手沉重冰凉,是实实在在的三十两银子! 他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孩子交给胡爷您,我一千一万个放心!保证干干净净,不惹麻烦!” “嗯。” 胡爷挥了挥手,示意随从, “带下去,收拾干净,明天一早就送走。” 那随从上前,就要去拉宝根。 宝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抱住刘三虎的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我不去!我要回家!爹!” 刘三虎脸上闪过一丝抽搐,但怀里银子的扎实触感瞬间冻结了那点残存的父子之情。 他掰开宝根的手,将他粗暴地推向随从,语气硬邦邦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哭什么哭!跟着胡爷是去享福!去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抬举!听话!” 宝根被随从强行抱了起来,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蹬踹,哭声在昏暗的厢房里回荡,充满了被至亲抛弃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三虎别过脸,不敢再看儿子泪流满面,充满哀求的小脸,只把怀里的钱袋攥得更紧。 胡爷皱了皱眉,对随从道, “让他安静点。” 随从应了一声,手法娴熟地在宝根颈后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小脑袋一歪,软软地耷拉下去,竟是晕了过去。 “行了,你走吧。” 胡爷对刘三虎下了逐客令,语气冰冷, “记住,管好你的嘴,从今往后,这孩子跟你,再没关系了,这文书.....”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就是凭证。” “是是是!胡爷放心!我晓得轻重!绝对不乱说一个字!” 刘三虎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厢房,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他站在茶馆后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甚至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刘三虎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沉甸甸的钱袋,三十两银子的触感逐渐驱散了心底最后那点不安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轻飘飘的狂喜,仿佛踩在了云端。 三十两啊! 足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赌坊、酒馆、暗门子......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至于宝根.....他用力甩甩头,将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影像彻底从脑海里抛开。 一个拖油瓶罢了,卖了干净! 钱氏那个蠢女人在牢里自身难保,再也烦不着他了。 以后他刘三虎,又有钱,又自由! 天高地阔,任他逍遥! 刘三虎整理了一下刚才因推搡而有些凌乱的衣裳,挺直了腰板,昂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混不吝的得意神情,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馆后院,很快便消失在镇子午后喧闹的人流之中。 第318章 挪兔子 二月十四,午间。 林家小院,午饭刚过,碗筷收拾停当,一家人正围坐在南房里歇息说话,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晚秋起身去开门,见是何秀姑挎着个小篮子站在门外,篮子里装着些刚采回来,还带着泥土和水珠的鲜嫩野菜,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都有。 “晚秋妹子,” 何秀姑有些局促地开口, “我今日去后山转了转,采了些野菜,都是干净的,送来给你们一些,谢谢你们照应。” “石大嫂,快进来坐!” 晚秋连忙让开身,接过篮子, “你太客气了,还特意送菜来。” 周桂香也闻声出来,看到篮子里的野菜,又看看何秀姑身上沾着的草屑和略显疲惫的神色, 心里明白她这是去挖野菜贴补家用了。 “石家媳妇,快坐下歇歇,铁蛋怎么样了?” “下午又醒了一次,喝了点米汤,精神头还好,就是疼,但比昨日好些了。” 何秀姑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我就是来送点菜,不打扰你们歇息了。” 周桂香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转身去灶房,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塞到何秀姑手里, “拿着,给孩子补补身子,你也是,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吃点。” 何秀姑看着手里的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鸡蛋金贵,林家自己也不宽裕,却舍得给她。 她推拒着, “林夫人,这不行....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这鸡蛋我不能要.....” “拿着!” 周桂香语气不容置疑,将鸡蛋稳稳地按在她手里, “都是为了孩子,你一个人带着他也不容易,既然有缘相聚在一起,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铁蛋能早点好起来。” 何秀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声音哽咽, “林夫人....我....我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谢谢你们....” “快别哭了,回去照顾孩子吧,夜里警醒些。” 周桂香拍拍她的肩膀。 何秀姑用力点点头,再三道谢,这才转身,抹着眼泪匆匆回了李小云的小屋。 这个小插曲过后,林家小院又恢复各司其职的劳作。 时间流水般划过。 天色将暗未暗,林清山搓了搓手,对林茂源道, “爹,兔屋那边都弄利索了,墙里夹了木板,地上铺了石头,又干净又结实, 我下午还劈了些大竹片,在屋里做了几个框子,隔出了睡觉,吃食和活动的区域,足够宽敞, 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把兔子挪过去了?” 林茂源点点头, “嗯,趁着天还没黑透,挪过去吧,晚秋,你也来搭把手。” “哎!” 晚秋应得清脆,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终于要把那十几只兔子挪出去了! 虽说她每日勤快打扫,但那小隔间养着十三只兔子,两大,三中,八小, 味道实在难闻,尤其是天气渐暖之后。 这下可算是解放了。 于是,林家开始了一场小小的搬迁。 林清山和林清舟负责将兔子从南房小隔间里小心地捉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大竹筐里。 兔子们突然换了环境,有些惊慌,在筐子里扑腾。 林清山手法熟练,稳稳地按住,一只只转移。 林茂源和周桂香则负责在新兔屋里接应。 他们将竹筐里的兔子小心地放进已经铺好干草,分隔妥当的新家。 大兔子放进大框区,中兔子放进中框区,八只刚满月不久,毛茸茸的小兔子则放进特意准备的,铺了更厚软干草的小框区。 兔屋宽敞明亮,地面干爽,空气流通。 兔子们起初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在熟悉的干草气味和竹子的味道中平静下来, 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几只胆大的小兔子已经开始在框子里探索了。 “好了,以后你们就住这儿了!” 林清山拍拍手上的草屑,看着新兔屋里安顿下来的兔子们,憨实的脸上满是成就感。 而南房这边,晚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扫那个空出来的小隔间。 晚秋先是将残留的兔粪和脏污的垫草彻底清理出去,又打了水,用抹布将墙壁,地面,角落仔仔细细擦洗了好几遍,直到一点异味都没有。 最后,她打开窗户通风,让春日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走最后一丝潮气。 等打扫干净,这个小隔间顿时显得清爽宽敞了许多,以后便可以当做一间小储物室来用。 “这下可算好了!” 晚秋站在干净的小隔间门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轻松愉快的笑容。 林家小院,兔屋落成,兔子乔迁新居,储物间也焕然一新。 虽然只是农家生活中最寻常的一幕,却透着辛勤劳作后的满足和未来更舒适生活的期待。 第319章 刘三爷与钱女犯 二月十四,当晚。 刘三虎没有回杏花村。 他要庆祝! 庆祝他甩脱了拖油瓶,庆祝他发了这笔横财! 刘三虎先是钻进镇上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醉仙楼。 平日里,他连在门口闻闻香味都要掂量掂量口袋,今日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捡了个靠窗的雅座,将钱袋“啪”地往桌上一拍。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拿手的菜,给爷端上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暴发户似的豪气。 跑堂的见多了各色人等,虽看他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明,又瞥见那鼓囊囊的钱袋,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几碟油光红亮的硬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爆炒腰花,还有一壶号称陈年佳酿的杏花春,便摆满了桌子。 刘三虎也不用人让,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又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滚下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烘烘的,畅快!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摸出钱袋,在桌下偷偷数了两块碎银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贪婪。 周围食客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不屑,落在他眼里,都成了羡慕和敬畏。 看!他刘三虎也有今天! 酒足饭饱,结账时花去了一两多银子,他眼都没眨一下,将一块二两的碎银丢在桌上,豪气干云, “不用找了!” 在跑堂迭声的道谢中,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 夜风吹在发热的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添了几分躁动。 肚子里有了油水,怀里揣着巨款,那股子想要宣泄,想要证明什么的欲望更加汹涌。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镇子西头那几条挂着暧昧红灯的巷子走去。 那里是暗门子聚集的地方。 平日里他只能在外围转转,过过眼瘾,兜里那几个铜板连最次的姐儿的门都敲不开。 可今夜不同了!他是怀揣三十两巨款的刘三爷!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巷子,在一扇虚掩的,透出粉红灯光的门前停下, 深吸一口混合着劣质脂粉和霉味的空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狭小昏暗的堂屋,一个徐娘半老,涂着厚厚脂粉的鸨母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眼, “哟,这位爷,来找乐子的?我们这儿姑娘可都不便宜嘞。” 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 “咚”一声拍在旁边的矮几上,酒气喷涌, “少废话!把你们这儿最水灵的姑娘叫出来!伺候好了刘爷,银子有的是!” 那鸨母看到银子,眼睛立刻亮了,瞌睡一扫而空,满脸堆笑地起身, “哎哟!刘爷真是爽快人!您等着,我这就去叫红桃,红杏!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一夜,在那间充斥着廉价香气和喘息声的狭小房间里,刘三虎挥霍着刚刚到手的银子, 试图用酒精和肉体的短暂欢愉,填满内心深处那个因出卖亲子而悄然裂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空洞。 他大声说笑,肆意调弄,将银钱如流水般撒出,享受着那些逢迎的笑脸和虚伪的奉承,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成功”, 就能将白日里那张过继文书和宝根绝望的哭喊彻底掩埋。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被酒色掏空,脚步虚浮的身体,怀揣着已经轻了不少的钱袋,一夜挥霍,竟去了近十两! 心满意足又带着宿醉的头痛,摇摇晃晃地朝着镇子外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 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地点。 青浦县,县衙女监。 月光透过狭小高窗上粗陋的木栏,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照亮牢房一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馊臭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和疾病的气息。 这是一间大牢房,关押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或凶戾的女犯。 角落里铺着些散发异味的破烂草席,便是她们的“床铺”。 墙角放着个散发恶臭的木桶,供人方便。 钱氏蜷缩在离木桶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勉强还算干燥的杂草。 她身上那件入狱时穿的棉袄早已肮脏破烂,沾满了不明污渍,袖口和肘部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头发像一团枯草般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距离正月十四那顿结结实实的十五杖刑,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是趴在草堆上度过的,臀腿处皮开肉绽,剧痛难忍,高烧不退,在生死边缘挣扎。 没有郎中,没有药,只有同牢房的女犯偶尔施舍给她一点发馊的冷水,或者狱卒心情好时扔进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子。 她能活下来,靠的是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 恨李樵夫!恨李德正!恨林茂源!恨周秉坤!恨他们多管闲事! 更恨娘家对她不管不问!恨沈大富怎么不早点死! 钱氏一遍遍在心里诅咒他们,幻想着自己出去后如何报复,如何夺回儿子宝根,如何让那些对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 这股扭曲的恨意,成了支撑她熬过伤痛和高烧的唯一力量。 伤处终于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但留下了满身的病痛和更深的虚弱。 每日,天不亮就会被狱卒粗暴的呵斥声吵醒,然后便是没完没了的劳作。 县衙的女监,并非只是关押犯人那么简单。 这里的女犯,是免费的,最低贱的劳力。 她们被驱赶着去浆洗衙门里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 那些皂役、衙役、乃至狱卒们换下来的脏臭东西,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一泡就是半天,双手冻得红肿溃烂。 她们要打扫监狱内外,清理污秽,甚至还要为衙门里的杂役伙房择菜,烧火。 钱氏从前在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个正经妇人,何曾做过这等粗重肮脏的活计? 起初她不肯,换来的是狱卒的皮鞭和饿饭。 同牢房那些早已麻木或凶悍的女犯,也会欺压新来的,尤其还是她这种看起来曾有过几分姿色,如今却落魄不堪的“娇气”妇人。 她的饭食时常被抢,睡觉的地方被占,动辄还会挨上几记暗拳冷脚。 一个月下来,钱氏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骄横和棱角,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深埋心底,愈发扭曲的怨恨。 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狱卒面前瑟缩,学会了在劳作时偷懒耍滑, 也学会了如何在其他女犯的欺凌中尽量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食物和角落。 此刻,钱氏正就着那点可怜的月光,缝补着自己棉袄上一个更大的破洞,这是白天浆洗衣物时,被一个凶悍的老女犯故意扯破的。 针是偷偷藏起来的半根断针,线是从破被褥里抽出的一缕麻线。 她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好几次扎到自己,渗出血珠,她也只是麻木地舔掉,继续歪歪扭扭地缝着。 同牢房的其他女犯大多已经睡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或痛苦的呻吟。 只有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时常自言自语的老妇人,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钱氏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麻线,将破洞勉强拢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高高的,透着冰冷月光的窗户。 明天.....又是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苦役。 宝根.....她的宝根怎么样了? 沈大富瘫了,村里会怎么处理宝根? 村里会不会有人养着宝根? 刘三虎....宝根会不会被刘三虎带走.....若是带走了,会不会好好待他? 钱氏想起儿子软软的身子,甜甜叫“娘”的声音,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无声地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等我出去.....一个都别想跑.....宝根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寒风从高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刺骨的凉意。 钱氏裹紧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蜷缩得更紧了些。 在这充斥着苦难与罪恶的方寸之地,唯有仇恨,像毒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成为她熬过漫漫长夜,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窗外明月高悬,静静俯瞰着这牢房中被怨恨吞噬的妇人..... 第320章 芋叶子 二月十五,春雨绵绵。 这日的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没到晌午,细细密密的春雨就飘落下来,如牛毛般轻柔,却绵密不绝。 林家小院里,雨水顺着屋檐瓦片滴落,在屋檐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院里的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 因为下雨,一家人都在家。 林清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飘洒的雨丝,眉头皱得紧紧的,隔一会儿就要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后院的兔屋跑一趟。 “大哥,又去看兔子?” 晚秋正在南房里编竹编,抬头见林清山又准备出门。 “我就去看看,怕屋漏。” 林清山说着,已经踏进了雨幕中。 他这么来回跑了三四趟,周桂香看不下去了, “老大,你踏实坐会儿吧!那兔屋是新盖的,昨儿才弄好,哪那么容易就漏雨?” “娘,这不是下着雨嘛,我总得去看看才放心。” 林清山从兔屋回来,脱下湿漉漉的蓑衣挂好,搓着有些冻的手, “还好,暂时没漏,可这雨要是下大了,总得防着些。” 林茂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张春燕的脉案,眉头紧锁,正思索着, 听了大儿子的话,手里的脉案放下,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这春雨绵软,不大,但能下很久,兔屋的屋顶虽然铺得严实,就怕时间长了浸水。” “那得想个法子。” 周桂香也忧心起来,手里的竹编停了。 正说着,林清舟从屋里出来。 “爹,我看后山坡上不是有好些芋叶子吗?那叶子大如伞盖,又厚实防水, 不如摘些来,铺在屋顶上,一层压一层,也能挡不少雨,总能支撑一阵。” 林清舟这话一出,林茂源眼睛一亮, “哎,清舟这主意不错!芋叶子防水,村里后山坡那片芋一向长得好。” 寻常村里人若是在山里遇上下雨,去哪里摘一片顶在脑袋上,也能遮遮雨。 “我去摘!” 林清山一听有法子,立刻来了精神,又要去拿蓑衣。 “等等,老大,雨还在下呢,等雨小些再去。” 林茂源叫住他, “而且光有芋叶子还不够,得想法子固定住,不然一阵风就吹跑了。” 一家人便围着桌子商量起来。 林清河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 “大哥做兔屋不是还剩了些竹片吗?把竹片劈成细条,编成一张大网,压在芋叶子上,用木橛子钉在屋顶边缘固定,就不怕风了。” “这法子好!” 林清山一拍大腿, “清河,你这脑袋转得也不慢嘛,跟清舟一样聪明!” 周桂香笑道, “你们三兄弟,一个出主意,一个想办法,一个下力气,这事儿就成了。” 商量妥当,一家人心里都有了着落。 好在,这雨下到午后便渐渐小了,天空的云层薄了些,雨丝稀疏下来,到未时三刻左右,竟完全停了。 雨后初霁,空气格外清新湿润,房檐上头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 林清山早就等不及了,雨一停就招呼林清舟, “清舟,走,咱们去后坡摘芋叶子!” 两人拿了两个大竹筐,往后山坡去了, 周桂香不放心地嘱咐, “慢着点,坡滑!” 后山坡那片芋地,芋长得稀疏,叶子却长得格外肥大,墨绿油亮,个个都至少有脸盆大小。 林清舟小心地选那些最厚实,最完整的叶子,从叶柄处折断,一片片叠放在竹筐里。 林清山力气大,专门负责搬运。 不一会儿,两个竹筐就装满了肥大的芋叶子。 兄弟俩抬着竹筐回到兔屋前,林茂源已经拿着斧头,柴刀和几根细竹竿等在那里了。 “来,先把屋顶上的水扫一扫。” 林茂源说着,递过来一把长竹扫帚。 林清山接过,小心地将兔屋屋顶上的积水扫落。 等屋顶稍微干爽些,一家人便动手忙活起来。 林茂源和林清山负责劈竹条,编竹网。 林清舟和晚秋则将芋叶子一片片铺在兔屋屋顶上,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层层叠压,像鱼鳞一样整齐。 铺好叶子后,林清舟那边竹网也编好了。 那是一张用细竹条编成的疏网,大小刚好能盖住整个屋顶。 父子三人合力将竹网抬上屋顶,平整地盖在芋叶子上,边缘用削尖的木橛子牢牢钉入屋顶边缘的椽子中。 “这下好了!” 林清山站在兔屋前,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顶。 深绿色的芋叶子被竹网压住,在雨后微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既实用,竟也有几分别致。 周桂香从屋里端出几碗姜枣茶, “快都来喝点热的,驱驱寒,忙活了这半天。” 一家人围坐在南房里,喝着热乎乎的姜枣茶,身上都暖和起来。 林茂源抿了口茶,看着窗外放晴的天色, “这芋叶子顶一阵没问题,等过些日子,茅草长起来了,咱们再割些好茅草,重新铺一遍屋顶。” “爹想得周到。” 林清山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看兔屋里那几只小兔子今天活泼得很,一点不怕冷。” “大哥,兔子本就耐寒的。” 林清河捧着书,接了一句, “只要窝里干燥暖和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周桂香笑着,又给每人碗里添了些热茶。 春雨初歇,林家小院里,一家人围坐闲话。 第321章 夜话 二月十五,一日平淡,夜话。 夜深了,林家小院早已陷入一片静谧。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早已歇下。 东厢房那边,林清山和张春燕夫妇也安睡了。 西厢房里的林清舟,屋里灯也熄了许久。 唯有正屋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油灯下,周桂香正就着光亮缝补一件旧衫,针脚细密均匀。 她偶尔抬眼,看向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眉头深锁的丈夫。 “老头子,你这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放得很轻, “从早上就心不在焉的,到底琢磨啥呢?是为兔屋的事儿吗?不是都弄好了吗?” 林茂源叹了口气,将医书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皮。 “不是兔屋。” 林茂源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是春燕。”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针差点扎到手指, “春燕怎么了?她今日不是还好好的?吃睡都正常,下午还帮着拣了会儿竹篾呢。” “就是太好了。” 林茂源揉了揉眉心, “我今日又细细给她摸了脉,胎象太稳了,两个胎儿都养得太好,个头怕是不小。” 他看向老妻,眼中满是医者的忧虑, “桂香,你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人,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 春燕这怀的是双胎,本就比单胎凶险,若是胎儿再过大,到了足月....”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周桂香已经明白了。 周桂香脸色微微发白,想起自己生清山时的艰难,那时胎儿只是略大些,她就差点没熬过来。 “那.....那可咋办?” 周桂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总不能....总不能为了好生,现在就....”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地看向妻子, “春燕如今,已经满七个月了。” “七个月.....” 周桂香喃喃重复,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老头子,七活八不活啊!” “正是这个道理!” 林茂源接过话头,眉头锁成了川字, “怀胎七月,胎儿大致长成,但个头还不算太大,母亲的骨缝也尚未完全为足月生产收紧, 此时若是遇到不得已的情况,用药温和催动,让孩子早些出来,虽是早产, 但只要生得顺利,孩子大多能活下来,细心暖着喂养,熬过头几日就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急转直下,带着深深的忧虑, “可若是再拖下去,拖到八个月,九个月.....胎儿在肚子里长得飞快,春燕怀的又是双胎, 到那时,两个娃娃个头都不小了,再想让他们出来.....”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但周桂香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 儿媳挣扎在血泊中,却因为孩子太大生不下来..... “不行!不能再拖了!” 周桂香失声道,脸色煞白, “老头子,你是说,现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是最可能保全母子三人的时候!” 林茂源纠正道,眼中没有丝毫轻松, “但也不是没有风险,七个多月的早产,对春燕的身体是极大的消耗,又是双胎, 产后恢复会慢,也容易亏虚,孩子生下来,必定比足月儿弱,需要加倍小心地养护,一点风寒都受不得。” 他看向妻子,说出最现实的问题, “而且,我需要配一副极好的药,这药不能是虎狼之剂,要温和有力,既能稳妥催产,又得最大程度护住春燕的元气, 里面少不了上好的参须、黄芪、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还得配上几味专门通利助产、又不伤母体的..... 这样的方子,价钱不菲。” 周桂香这次没有沉默,她几乎是立刻追问, “要多少钱?” 林茂源估算了一下, “少说也得三四两银子,这还是我尽量搭配,有些药材去山里碰碰运气的前提下, 若是全都从药铺抓....只怕更多。” 三四两银子! 这几乎是家里现有现银的一小半了,还得留着给春燕坐月子,家里日常开销。 可..... 她想起张春燕进门这些年的勤快孝顺,想起她肚子里活泼胎动的两个小生命,想起大儿子清山憨厚脸庞上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担忧。 “配!” 周桂香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药必须配!银子我想办法!” 林茂源猛地抬头看她, “桂香,这....” “没有什么这那的!” 周桂香站起身,脸上是农家主母在关键时刻特有的果断和刚强, “钱是人挣的,花了还能再攒,可春燕和孩子要是没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是咱们林家,是老大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她走到丈夫面前,目光灼灼, “老头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药配了,钱花了,最后结果还是不好,你心里过意不去, 可你是她公公,是咱们家唯一懂医的人,你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 这责任,你不担,难道要老大那个憨小子去担吗?他担得起吗?”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茂源心上。 是啊,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儿子儿媳依赖的父亲和大夫。 这个时候,他不能退缩。 “至于钱,” 周桂香继续道, “我嫁妆里那对银镯子,还有我娘留给我的那根银簪,应该能当个二三两, 以后不够的,家里的竹编,咱们再勤快些,总能周转过来, 眼下,没有什么比春燕母子平安更重要!” 看着妻子坚毅的眼神,林茂源心中那团乱麻被一把快刀斩开。 林茂源重重地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沉稳,那是医者面对病患和难关时的神情, “好!我明白了。” 第322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 看着丈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周桂香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些,正想吹灯歇下, 却见林茂源又坐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新的犹豫。 “等等,桂香。” 林茂源抬手,示意她先别吹灯,眉头又习惯性地拧在了一起, “还有个事,咱俩得再商量商量。” “还有啥事?” 周桂香心里一紧,重新坐了下来。 “这事儿....咱们要不要跟春燕透个底儿?毕竟,是要在她身上动药,提前催产,关乎她和两个孩子的命。” 周桂香一愣,没想到丈夫会提起这个。 林茂源继续道, “按理说,是该跟她说,这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的娃,是生是养,是冒险还是求稳,该由她自己拿个主意, 咱们做公婆的,替她决定生死,这于理,说不过去, 于情,万一....我是说万一,事后她知道是咱们做主用了药,孩子又体弱,心里落下疙瘩,怨咱们怎么办? 咱们这是为她好,可也得让她明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她们母子三人都能平平安安。” 他说得在情在理,周桂香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丈夫脸上那份属于大夫的,力求周全的认真,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老头子,不能说。” 周桂香的声音不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哀, “跟春燕说了,她绝不会同意。” “为什么?” 林茂源不解, “这是为了救她的命!她难道不想活?” “就因为是救她的命,她才不会同意!” 周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眼圈却瞬间红了, “老头子,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当娘的,为了肚子里的那块肉,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哪怕是豁出自己的命去!” 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 “你想想,若是你告诉春燕,她的孩子养得太好,足月了可能生不下来,得提前用药催下来, 孩子生出来会比别的孩子小,比别的孩子弱,容易生病....她会怎么选?” 周桂香的目光紧紧锁着丈夫,那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心疼, “她一定会选硬扛!她只会想到,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多待一天,就能多长一点肉,多一分强壮! 她会咬着牙说,她身子骨结实,能撑得住,一定要让孩子在她肚子里待得足月的!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能母子平安,她也会选那条更危险的路, 因为那条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更好一点点! 哪怕那一点点好,她都愿意用她自己的命去换!” 林茂源被妻子这番近乎嘶哑的低吼震住了。 他看着老妻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近乎偏执的肯定,忽然想起了自己行医多年见过的许多画面, 难产的妇人拼尽最后力气,只求保孩子平安, 体弱的母亲宁愿自己吃不饱,也要把口粮省给孩子..... 林茂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能说。” 周桂香松开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但她的语气却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这事儿,就烂在咱们俩肚子里,药,你悄悄配好,到时候见机行事,就说是看她气力不足,给她用的寻常助产补气的药, 所有的决定,都是咱们做的!所有的因果,也都是咱们来担!” 周桂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压下去,直直看向丈夫, “要怪,就怪我老婆子自私吧!我....我承认,我盼孙辈,日盼夜盼,想看着林家开枝散叶, 但春燕那孩子,也是我当闺女一样看大的,她喊我一声娘,进了林家的门,就是咱们林家的人! 就算我期待孙儿,可春燕,也绝对不能有事!这个主,我做定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 二月十六,天色微明,是个难得的晴日。 林家小院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 林清山惦记着昨日春雨耽误的活计,天刚蒙蒙亮就扛着柴刀和扁担绳索往后山去了,想着趁天好多砍些柴火。 林清舟也起了个大早,坐在院子里开始劈竹篾,竹刀在他手中沉稳有力,破开的竹片均匀细长。 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晚秋端着水盆出来,正要打水烧热,给林清河擦洗身子。 她看见院子里忙碌的林清舟,笑着招呼, “三哥,早啊。” 林清舟抬起头,冲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往常那般平淡。 昨日父亲一直拿着大嫂的脉案,皱眉不已,让他不由得多想, 昨夜林清舟又做了不太好的梦,一晚上辗转难眠,心中总觉得不安。 这不安的感觉更甚那日的梦魇。 “早啊,晚秋。” 林清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不多时,正屋门也开了。 林茂源背了个旧药篓出来,对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周桂香道, “我去镇上了,补些药草回来。” 周桂香回应一个郑重的眼神, “去吧,仔细些路,早些回来。” “知道。” 林茂源说着,便出了院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 可林清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父亲出门时的眼神,比往日要凝重些,步伐也略显急促。 而母亲..... 林清舟余光瞥见,母亲匆匆将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挎上了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她脚步匆匆,也朝院外走去。 “娘,你去哪儿?” 林清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去陈阿婆家一趟。” 周桂香脚步未停,语气尽量平常, “上回她帮春燕看过胎位,一直没好好谢谢人家,正好家里还有些鸡蛋和干笋,给她送点去。” 说着,她已经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未散的村道上。 陈阿婆是村里的接生婆,住在村子西头,离林家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可是.... 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急着去感谢人家? 大嫂离足月有两三月呢。 林清舟脑海里忽然“叮”了一下! 足月! 他心头猛地一跳! 爹娘今日都早早出门,一个补药材,一个送谢礼,本是寻常的事情, 偏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难道..... 林清舟豁然转头,看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窗还紧闭着,里面安睡着浑然不知的大嫂。 爹娘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紧张,窜上林清舟的脊背。 他在院子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平日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三哥?” 晚秋打好水回来,见他这样,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林清舟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爹娘既然选择悄悄行事,就是不想让家里人,尤其是大哥大嫂知道。 他们定有他们的考量和苦衷。 自己贸然点破或表现出异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打乱爹娘的计划。 想到这里,林清舟的心稍微定了定,但担忧并未减少。 他知道,爹娘这般大动干戈,只能说明情况可能比他们平时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他必须稳住。 “没事,” 林清舟对晚秋摇摇头, “就是想着今日天好,多干点活,对了,晚秋,以后兔屋那边的清理和喂食,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 你现在要照顾清河,还要编竹编,够忙的了。” 晚秋不疑有他,笑着应下, “好啊,谢谢三哥。” 晚秋并不推拒,反正家里活计多,谁有空谁做呗。 说着便端着水盆进了灶房,准备接热水回去给林清河擦洗。 第323章 陈阿婆的往事 周桂香挎着篮子,脚步匆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村道上人迹稀少。 陈阿婆的家在村子西头一处僻静的坡上,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些常见的草药和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桂香敲响院门时,陈阿婆刚喂完鸡,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择药草。 “是桂香啊?怎得这么早就来了?” 陈阿婆有些惊讶,看到周桂香挎着的篮子,和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紧张, 心里疑惑,连忙起身开门, “快进来坐。” 进了堂屋,周桂香将篮子放在桌上,却没急着掀开蓝布, 而是拉着陈阿婆的手,直接道明了来意, “阿婆,今日来,一是谢谢你之前费心给春燕看胎,二来....是有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陈阿婆请她坐下,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慢慢说,桂香,别急。” 周桂香接过水碗,却没喝, “阿婆,你是明白人,春燕那孩子怀的是双胎,如今七个多月了, 当家的昨日又仔细看了,说是胎养得太好,个头怕是不小,若是等到足月.....恐怕.....”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陈阿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 “我晓得,我晓得,那日我给春燕摸肚子,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两个娃娃,胎位倒是正,可那沉甸甸的劲儿.....老婆子我接生几十年,心里有数, 你们这是打算......?” 周桂香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 “实在是没办法了,阿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当家的已经在想法子配药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这些日子,你千万别离开村子,春燕她....她随时可能会发动, 到时候,非得有你在旁边坐镇,我们心里才踏实啊!” 她说着,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陈阿婆。 陈阿婆看着周桂香通红的眼眶,听着她言语间那份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儿媳的决心,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和悲凉, “你们这样为儿媳妇打算,真好啊.... 不瞒你说,我心里头也一直悬着,是真担心春燕这关难熬过去....” 陈阿婆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回到了某个痛苦的源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桂香怔怔地看着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 陈阿婆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是我年轻时听来的,发生在很远的一个村子里。” “那村子里,有一户寻常人家,媳妇怀了身孕,是双生子,一家人都欢喜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对公婆,对媳妇照顾得无微不至,就盼着抱孙子。” 周桂香默默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可那媳妇的肚子,长得太快,太大了,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吓人。”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看了,私下里都摇头,说怕是难, 可那家的公婆.....不知道是太欢喜了,还是真的不懂,又或许是抱着一丝侥幸, 总觉得媳妇年轻,身子骨壮实,一定能顺顺利利。” 说到这,陈阿婆的声音更低了, “后来啊,那媳妇足月发动了,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太大了,怎么也生不下来, 接生婆换了好几个,法子用尽了,血流了一盆又一盆....” 周桂香的脸色已经白了,仿佛能闻到那弥漫的血腥气味。 “最后.....” 陈阿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发出声音, “最后,只生下来一个女娃,另一个男娃.....憋得太久,生下来就没了气,那媳妇....也没能熬过去,血崩,跟着去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陈阿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一家子差点垮了,那活下来的女娃.....” 陈阿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周桂香的心上, “她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又能知道什么呢?只会哇哇哭罢了.... 后来那女娃长大了,村里人都说,是她命硬,克死了亲娘,妨死了同胞的兄弟,是个不祥之人。” “她爹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病倒了,没熬过那年冬天,那女娃....就成了真正的孤女,在村子里受尽白眼和冷语,连口热饭都讨不到。” 陈阿婆的声音彻底哽咽,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积压了几十年的悲苦和委屈,在这个令人心悸的关口,再也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她....她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一个人逃出了那个村子,四处流浪....” 周桂香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起初,她只是为一个陌生家庭的悲剧而感到揪心和后怕。 可听着听着,看着陈阿婆那痛彻心扉,与讲述他人故事截然不同的崩溃神情, 一个念头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这哪里是什么“听来的故事”! 故事里那个被称作不祥之人,克母妨兄,最终孤苦流浪的女娃..... “阿婆.....” 周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女娃....她....她就是你,对不对?” 陈阿婆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是那么的绝望和苍凉。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周桂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陈阿婆会说“真担心春燕这关难熬过去”, 那不仅是接生婆的判断,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同身受的恐惧! 她是在春燕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当年可怜的影子! “阿婆....阿婆你别哭了....” 周桂香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陈阿婆佝偻颤抖的身子, “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那时候....那是没办法啊! 你娘若是....若是知道你后来受了那么多苦,该有多心疼!” 陈阿婆在周桂香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几十年的心结、委屈、自责,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阿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睛看着周桂香,嘴唇颤抖着, “桂香啊!我连我娘的样子,都不知道啊!呜呜呜呜.....” 周桂香一怔,随即更加心疼,任由陈阿婆崩溃大哭。 好一会儿,陈阿婆才继续说话, “我能活下来,是靠村里一个心善的孤寡婆婆用米汤一点点喂大的。” 陈阿婆的声音平静了些,却更显苍凉, “那婆婆年纪很大了,自己过得也艰难,但懂些草药,也会用土法子给人看看妇人孩子的小毛病, 我懂事后,就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烧火、晒草药、递东西..... 她看我勤快,可怜我,就教我认几样草药,告诉我怎么捣碎敷伤口,生产时怎么给产妇鼓劲,按摩肚子.....” 陈阿婆眼神空茫,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屋, “我学得用心,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能活下去,不被彻底嫌弃的本事, 后来,那婆婆也走了,我就靠着这点从她那里学来的皮毛,开始试着帮村里更穷苦,请不起正经产婆的人家, 接生了一个,两个.....慢慢才有了点名气,也攒了点经验。” 她看向周桂香,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洞,每次帮人接生,看到产妇痛苦挣扎,看到孩子出生, 我就会想,我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疼?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帮过她? 如果没有.....那她该有多怕,多无助.....我帮的人越多,这个洞好像就越深, 我总想着,是不是我多帮一个,多救一个,就能.....就能补上一点点?” 周桂香早已听得泪流不止,她终于完全明白了陈阿婆那份异于常人的尽责与隐隐的悲悯从何而来。 “阿婆.....” 周桂香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福报.....你娘在天上看着,一定早就不痛了,她一定为你骄傲!” 陈阿婆紧紧抓住周桂香的手,像是抓住浮木,又像是传递力量, “所以,桂香,这次咱们一定得成!为了春燕,为了两个孩子,咱们一起,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两个女人,一个为眼前至亲,一个为心中至憾, 在这一刻,透过泪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 那不再是简单的请托与应承,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救赎。 第324章 平静劳作 陈阿婆的情绪渐渐平复,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周桂香的心总算踏实了大半。 从陈阿婆家出来,日头已高,村道上人也多了起来。 周桂香知道自己眼睛红肿,情绪也未完全平复,这副样子回去,难免惹人猜疑,尤其是心思敏锐的三儿子。 她略一思忖,挎着空篮子,转身就往后山走去。 后山草木丰茂,这个时节正是许多草药萌发的时候。 她边走边采,将篮子里塞满了新嫩的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等常见草药,又把头发稍稍弄乱了些,做出埋头采药半日的样子。 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篮子里也满满当当,她才收拾心情,深深吸了几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日的沉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林家小院,已近晌午。 林清山砍柴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整理柴捆。 晚秋在灶房忙着做饭。 林清舟仍在劈竹篾,见周桂香回来,目光在她略显疲惫但已看不出异样的脸上和那满满一篮草药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眼,继续手里的活儿。 “娘回来了。” 晚秋从灶房探头, “爹还没回呢,饭菜快好了。” 周桂香将草药篮子放在屋檐下阴凉处,应道, “许是镇上药材不好买,或是要多跑几家药铺比对,耽搁了,咱们先吃,给他留饭在锅里温着就行。” 林清舟也抬起头,语气平常地接话, “爹做事一向仔细,配药更是慎重,多花些时间是应当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解释了林茂源未归的合理性,又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可能存在的疑虑。 周桂香看了他一眼,心中复杂,知道老三恐怕已猜到了七八分,却选择默默支持,替他们周全。 一家人便像往常一样吃了午饭。 张春燕胃口不错,还多添了小半碗粥,周桂香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孩子长得越好,越不能等了。 林茂源直到午后未时末才回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只简单说了句“药材齐了”,便不再多言。 周桂香默契地没有多问,只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给他。 接下来的两日,林家小院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劳作,暗地里,周桂香和林茂源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药,林茂源已经配好,小心收在正屋里。 周桂香则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出正房,保证一点不透风,准备用作产房。 - 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八,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微风和煦。 按照惯例,这天是该林清舟去镇上王记杂货铺送竹编的日子。 天色微明,林清舟正在院子里将最后几件竹编放进背篓。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刚晾好的温水,走到林清舟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清舟,过来喝口水。” 林清舟停下动作,接过碗,借着喝水的姿势,侧耳倾听。 周桂香目光快速扫过静悄悄的东厢房和南房,用气声飞快地道, “今日去镇上,买几样东西悄悄带回来。” 周桂香报得又轻又快, “上好的棉白细布,要最软和的那种,扯上半匹,红糖称两斤, 若是看到有卖红枣,桂圆干的,各要两斤,再买五刀厚实吸水的草纸。” “若能找到羊肉或鲫鱼,也都买些回来,不用怕花钱。” 周桂香说着,还往林清舟手里塞了一两银子。 林清舟攥住银子,眼神了然。 棉细布、红糖、红枣、桂圆、厚草纸......这分明是产后之物。 羊肉和鲫鱼,也是生产之后的大补之物。 林清舟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 第325章 他在害怕 周桂香见他领会,心中稍安,又极低声地叮嘱, “东西买回来,先悄悄拿到你屋里,别让人瞧见,尤其是你大嫂,等你爹......再挪出来。” “我明白。” 林清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简短肯定。 他将那一两银子贴身收好,碗里的水也喝完了。 这时,东厢房传来些微响动,似乎是张春燕醒了。 周桂香立刻提高了一点声音,恢复成平常的语气, “路上仔细些,跟王掌柜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多算几文钱。” “知道了,娘。” 林清舟应着,将碗放回灶房,背起竹编背篓,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装干粮和水的小布袋。 “爹,娘,我走了。” 林清舟向父母道别,又对院里其他人点点头,便大步出了院门,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早饭后,林清山照例准备去地里看看,张春燕在屋檐下慢慢散步,晚秋收拾着碗筷。 林茂源在正屋门口整理晒药的簸箩,目光与周桂香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 去镇上的路林清舟早已走熟。 春日田野,新绿茸茸,远处桃花,杏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芬芳。 林清舟无心欣赏,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他在害怕,真的很怕。 他不是怕未知的风险,也不是怕将要面对的艰难,他是怕失去。 这个家,爹、娘、大哥、大嫂、晚秋、清河.....是这个世上他唯一在意,也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亲眼见过死亡如何轻易地夺走一个人,更懂得生活的磨难如何能拖垮一个家庭。 大哥憨厚,大嫂温善,他们即将迎来两个孩子,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事背后,却藏着索命的钩子。 爹娘那凝重的神色,低声的商议,提前备下的银钱和嘱托..... 无一不告诉他,大嫂这一关,凶险异常。 他怕听到噩耗,怕看到大哥崩溃的脸,怕这个刚刚从清河重伤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家,再次被拖入深渊。 他可以为了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豁出命去。 可现在,他除了按照娘的吩咐买好东西,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危险更让他恐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到了河湾镇王记杂货铺,匆匆将竹编交给王掌柜。 这次竹编卖了一百一十五文,比他预估的还少几文,但他已无心计较。 “王掌柜,我还要买些东西。” 他语速很快,报出母亲交代的清单。 王掌柜见他神色紧绷,也不多问,利落地取货算账, “上好的松江细布半匹,六百文,红糖两斤,六十文,红枣,桂圆干各两斤,二百八十文, 厚草纸五刀,五十文,总共.....九百九十文。” 林清舟摸出一两银子,王掌柜却找了二十文给林清舟。 林清舟道谢无多言,王掌柜也不寒暄,只说慢走。 离了杂货铺,林清舟在镇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卖羊肉的,只勉强找到两条巴掌长的鲫鱼, 因着是最后两条,那老汉十五文就卖了。 买到鲫鱼,林清舟顾不上歇息,快步往家赶。 越靠近村子,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林清舟几乎是跑着进了家门,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 “清舟回来了?” 张春燕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底, 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两条鲫鱼上, “哟,买鱼了?正好这两天有点馋鱼汤呢。” 她神情自然,语气轻快,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彩, 林清舟脚步微顿,迅速调整呼吸,将心底翻腾的焦躁狠狠压下去, 脸上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淡笑, “嗯,碰巧遇到,就买了,晚上就让娘炖汤。” “那可好。” 张春燕笑着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充满期待。 林清舟目光扫过院子。 林茂源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本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择菜,动作有些迟缓,时不时瞥一眼张春燕的方向。 一切都“正常”,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林清舟的心却沉得更深。 这平静之下,是爹娘极度的犹豫和挣扎。 药配好了,东西买齐了,连陈阿婆也打点好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这“合适”的时机,怎么来? 难道真的直接端一碗“安胎药”过去,然后大嫂就“恰好”发动了? 大哥再憨厚,事后也未必不起疑。 街坊邻里若知道了,又会如何议论爹娘? 这“恶名”,爹娘怕是背不起,也不该背! 一个念头,浮现在林清舟脑海。 若是....这“恶人”,由他来做呢? 若是他“不小心”撞了大嫂一下,推搡间让她绊倒..... 就算只是轻微趔趄,也足以让爹娘“大惊失色”,立刻端上那碗准备好的“安胎药”。 到时候,所有的目光和可能的指责,都会落在他这个“莽撞”,“毛手毛脚”的三叔身上。 生产若能顺利,万事大吉, 若有任何差池,旁人最多叹一句“林老三害了自家大嫂和侄儿”, 而爹娘的良苦用心和医术,便能最大程度地保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害怕失去家人,更怕家人因背负愧疚和骂名而痛苦。 若他的“错”能换来他们的平安和清白...... 那就值得。 林清舟不动声色地将鲫鱼递给迎上来的晚秋,低声道, “拿到灶房里吧。” 晚秋接过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林清舟莫名有些心虚,他避开了目光。 然后,他像是随意活动筋骨般,朝着屋檐下走去,走向正低头做针线的张春燕。 一步,两步。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他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是两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是大哥全部的期盼,也是这个家可能面临的劫数。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装作被脚下的石子绊到,身体“失控”地朝那个方向歪一下..... 林清舟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身体倾斜的角度和力道,既要“有效”,又不能真伤到她。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屏住。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以“意外”的姿态蹭向张春燕的刹那...... “三哥!” 第326章 一口闷了 “三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小院几乎凝滞的空气。 林清舟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魇中被猛然拽回,所有绷紧的神经和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僵住,消散。 他倏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晚秋。 她站在南房门口,巧笑嫣然,眼睛里却仿佛盛着春日最清澈的溪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晦暗。 晚秋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几乎一触即发的危险,只带着几分欢喜和惊奇,朝着林清舟招手, “三哥,你快来看看清河!他刚才自己只用了一个腋下支架撑着,就往前挪动了一点呢!” 晚秋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分享喜悦的单纯,瞬间将林清舟从那个决绝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也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 林茂源和周桂香都抬起了头,看向晚秋,又看向僵在那里的林清舟。 张春燕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惊喜地看向南房, “真的?一个架子就能动了?那太好了!” 林清舟站在那里,背心被冷汗浸透。 晚秋那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笑。 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勉强扯动嘴角,顺着晚秋的话道, “是.....是吗?我去看看。” 林清舟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南房,脚步有些虚浮。 经过晚秋身边时,他看到她微微侧身让路,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浅浅的,眼神却在他脸上极快地掠过, 带着一丝了然的安抚。 林清舟的心,重重落地,摔得生疼,却又泛起一股酸涩和暖流。 ...... 林清舟走进南房,林清河正单手撑着一个胁窝架子,稳稳的站立, 额发被汗水打湿,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见他进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哥,你看。” 林清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见三哥进来,又演示了一遍。 他先将身体重心稳稳落在那个腋下支架上,受伤较轻的右腿微微屈起,受伤的左腿则绷直了些,脚尖试探着点地, 然后借着支架和右腿的力量,以及腰腹核心的发力,他整个上身带着支架,极其缓慢向前挪动了约莫半寸的距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半寸,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他不是被拖拽着移动,而是自己控制着身体,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前行”。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小子!” 跟进来的林清山第一个喊出声,脸上满是激动, “清河能动了!真的能自己动了!” 周桂香也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好好好,慢点,不着急,慢慢来......” 林茂源站在门口,看着小儿子苍白的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微微颤抖却努力支撑的手臂, 心中那团纠结纷乱的愁绪,似乎被这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 养伤的这些日子里,清河从未抱怨,再疼再难,也咬牙坚持着。 这孩子的腿,正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恢复着力气。 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机? 他转头,与同样泪光闪烁的周桂香目光相触。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决心。 为了不让可能的悲剧吞噬现有的生机,他们必须行动,不能再犹豫了。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对着仍沉浸在喜悦中的林清山和张春燕温声道, “清河有进步,是大好事,春燕你也别老坐着做针线了,仔细眼睛,也活动活动, 老大,你扶清河慢慢坐下歇歇,别累着。” 他又看向周桂香,语气平常却带着只有彼此懂的意味, “我去给春燕配点安神补气的药茶。” 周桂香会意,点头, “去吧,仔细配。” 林茂源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碾药和炉火点燃的细微声响,一股淡淡的,略带苦辛的药味弥散开来。 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晚秋细心地帮林清河擦汗,给他递水。 林清山陪着弟弟说了会儿话, 张春燕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看着自己高耸的腹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林清舟默默退到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目睹弟弟的进步和爹娘无声交流的眼神后,稍稍松弛了些许。 晌午的阳光正好,一家人简单吃了午饭。 饭后,林茂源端着一个粗瓷碗从药房出来,碗里是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气味比先前更浓了些。 周桂香立刻起身,想去接, “给我吧,我端给春燕。” 林茂源却微微摇头,避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 他端着药碗,稳步走向堂屋,声音平和地唤道, “春燕,你来一下。” 张春燕不疑有他,放下手中的小衣服,在林清山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堂屋, “爹,你叫我?” “坐下,我再给你把把脉。” 林茂源示意她在桌边坐下,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 张春燕顺从地伸出手腕。 林茂源的手指搭上去,凝神细诊。 堂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众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林茂源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张春燕看着公公严肃的表情,心里忽然打起鼓来,声音有些发颤, “爹.....是孩子.....有什么不好吗?” 林茂源没有立刻回答,又诊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指着桌上的药碗,语气沉重的说道, “把这碗药喝了,一滴不许剩。” 张春燕看着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又看看公公凝重的脸色,心中虽有些怕那苦味, 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的本能担忧,怕真是孩子不好。 她几乎没有犹豫,端起药碗,送到嘴边。 药汁极苦,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辛烈之气,冲得她鼻腔发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仰起头,咕咚咕咚,当真一口闷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烧灼感一直蔓延到胃里,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 “好孩子.....” 周桂香早已准备好了一碗温热的红糖水,见状立刻递到她嘴边,声音哽咽, “快,漱漱口,压一压。” 张春燕就着婆婆的手喝了几口红糖水,才勉强压下那翻江倒海的苦涩和恶心。 她刚想开口问问这药怎么这般厉害,却见周桂香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愧疚和决绝, “春燕.....我的好孩子.....你要怪,就怪娘吧!是娘的主意!” 张春燕彻底懵了,迷茫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婆婆,又看看沉默不语,眼眶泛红的公公, 还有一旁同样一脸迷茫的林清山。 “娘.....你说什么呢?什么怪你?这药.....不是安胎的吗?”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周桂香却不再解释,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猛地转头,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果断的声音吩咐, “老大!别傻站着!立刻扶你媳妇去正房躺下!铺盖我都收拾好了! 清舟,你腿脚快,快去把陈阿婆请过来, 晚秋,你去烧上几大锅热水,一直烧着!你三哥带回来的背篓里面有白布,用开水烫了备着!”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最后投向林茂源, “老头子,你.....” 第327章 鬼门关 林茂源已经抓起了早就准备好的药箱,重重点头, “我守着春燕,清舟,路上快些,但也要稳当!把陈阿婆平平安安接过来!” “哎!” 林清舟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晚秋早已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开始刷洗大锅,添水,抱柴,点火。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动作有条不紊。 张春燕被周桂香和林清山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架着往正房走。 她的脑子还是懵的,腹中也还未有明确的痛感,但那股强烈的,向下坠胀的收缩感却越来越清晰,间隔时间似乎在缩短。 “娘.....爹.....这到底....” 她被安顿在已经铺好厚褥,收拾得异常整洁暖和的正房炕上,抓着周桂香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 周桂香跪在炕边,用温热的布巾擦着她额角冒出的冷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努力稳住声音, “春燕,好孩子,你听娘说……你怀的是双胎,养得太好了,孩子个头不小, 你爹说……若是等到足月,你生不下来,两个孩子也……也危险。” 张春燕的骤然收缩,脸色也变得惨白。 林茂源坐在炕沿,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沉声接道, “爹不是吓唬你,春燕,爹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七个多月的孩子,生下来仔细养,能活! 咱们现在用药帮你,是为了让你少受罪,让孩子平安落地,更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再拖下去,到八个月九个月,孩子更大,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一字一句,雨打芭蕉一样的砸在了张春燕的心上, 张春燕终于彻底明白了那碗苦药的用途,也明白了公婆为何要瞒着她,先斩后奏!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是一种混合着委屈,感动和母性本能的复杂情绪。 “可是……孩子才七个多月……” 她摸着肚子,眼泪汹涌而出, “他们那么小……” “小不怕,只要生得顺当,咱们精心养,一定能养壮实!” 周桂香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陈阿婆马上就来,她是咱们这儿最好的接生婆,有她在,你爹也在,娘也在,咱们一定护着你,护着孩子平安!” 腹中的收缩猛地加剧了一下,变成了一阵清晰的,带着钝痛的紧缩。 张春燕闷哼一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开始了。” 林茂源眼神一凝,对周桂香道, “你看顾好她,我再去看看热水和其他东西准备得如何。” 他又转向张春燕,声音放缓,带着医者的镇定和父亲的慈爱, “春燕,别怕,跟着你娘的引导,调整呼吸,保存体力,爹就在外面。” 张春燕看着公公沉稳的眼神,又看看婆婆虽然流泪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的恐慌奇迹般地消退了些许。 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林茂源快步走出正房。 院子里,晚秋已经烧开了一锅水,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兑凉水。 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另一口大锅里的水也即将沸腾。 “晚秋,” 林茂源看着她,这个女孩的冷静和周到再次让他动容, “干净的白布,草纸,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爹。” 晚秋指了指旁边一个用热水烫过的大竹匾, “都在里面,随时能用。” “好。” 林茂源点头,又去检查了药箱里备好的止血,补气的药材和银针。 而此刻,一直跟在张春燕身边,直到她被扶上炕才松开手的林清山,却僵立在正房门口,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的木雕。 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生不下来……鬼门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夏日最恼人的蝇虫,赶不走,甩不掉。 他想起爹这些日子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娘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想起三弟偶尔看向春燕肚子时那忧心忡忡的一瞥…… 原来,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担心!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却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傻乐,只知道盼着孩子落地,从未深想过妻子怀双胎可能面临的凶险!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在为弟弟能挪动半寸而欢喜不已,完全没有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早已暗流涌动。 一种巨大的后怕和迟来的恐惧,像滔滔不绝的潮水,淹没了他。 林清山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产这件事,对春燕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大!” 林茂源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林清山猛地一颤,茫然地看向父亲。 “别杵在那儿!” 林茂源皱眉,语气带着威严,却也有安抚, “去帮晚秋看着火,保证热水不能断!再去把你屋里的油灯都拿过来,多点几盏,屋里要亮堂!” 简单的指令让林清山找到了主心骨。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应道, “哎!我这就去!” 他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灶房,从晚秋手里接过烧火棍,蹲在灶膛前,机械地往里添柴。 火光跳跃,映着他黝黑脸上还未褪去的惊悸。 他不敢想,他什么都不敢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正房里不时传来张春燕压抑的痛哼和周桂香低低的鼓励声。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陈阿婆来了!” 林清舟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他几乎是半搀半扶着陈阿婆进了院子。 陈阿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一进院子,陈阿婆目光先快速扫过烧着热水的灶房和准备好的物品,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随即神色一肃,对迎上来的林茂源道, “林大夫,情况如何?” “药服下约莫两刻钟,宫缩已规律,强度在增加。” 林茂源言简意赅。 陈阿婆点头, “好,我进去看看。”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正房,推门前,回头对林茂源和周桂香道, “热水、剪刀、布、草纸,都备足,林大夫,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随时听你吩咐。” 林茂源郑重道。 陈阿婆进了正房,门被关上,隔开了里面的情形,却隔不断那隐约传出的,越来越急促的痛呼声。 第328章 母子平安,儿女双全 院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林清山再也坐不住,扔下烧火棍,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时不时扒着正房窗户想听听动静,又被林茂源低声喝止。 林清舟靠在院墙边,沉默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晚秋守在灶边,不停地添柴,保证热水源源不断。 周桂香站正房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儿媳一声声忍痛的闷哼,再看看院里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着鸡圈走去。 她动作快得惊人,从鸡窝里一把揪出一只最肥的老母鸡,那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周桂香面色沉凝,眼底却带着一股狠劲。 她一手牢牢攥住鸡翅膀和鸡冠,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平日里砍柴切菜用的厚背刀,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 将鸡脖子往搁在沟沿的石板上一按,手起刀落! “咯咯——!” 短促的挣扎和叫声戛然而止。 鸡血溅了几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她也毫不在意。 拎着尚在微微抽搐的母鸡,她快步走回灶房门口,就着晚秋烧好的热水麻利地烫毛,开膛,清洗。 晚秋默契地递过一个瓦罐,周桂香将收拾干净的整鸡剁成块,放入罐中,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早就备好的,切成片的黄芪,一起放入罐中,加满热水, 盖上盖子,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 清香渐渐从罐子缝隙里飘出。 - 正房里,情况正在胶着。 张春燕疼得满头满脸都是汗,身下的褥子早已浸湿。 她是头胎,又是双胎,产道打开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剧烈的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孩子的头却迟迟没有完全下来。 “春燕,别慌,跟着我,吸气——憋住——往下用力!” 陈阿婆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手按在张春燕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宫缩的节奏,另一只手检查着产道情况,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向守在炕头的周桂香, “桂香,这孩子个头确实不小,又是头胎,得费些功夫,你扶着她后背,让她借上力。” 周桂香连忙上前,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儿媳的后背,让张春燕能半坐起来,更好地发力。 “啊——!” 张春燕憋足了气,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挣。 陈阿婆眼睛一亮, “好!看到头发了!再来!就这个劲儿!” 一次,两次,三次……张春燕几乎耗尽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下身被撑裂般的疼痛无边无际。 她抓住婆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娘……我……我没劲儿了……” “不能泄气!春燕!”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严厉, “想想孩子!他们等着出来见娘呢!陈阿婆,你看这……” 陈阿婆当机立断,对守在门边的林茂源喊道, “林大夫,参片!” 林茂源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两片老参须,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将参片塞进张春燕舌下, “含着!提提气!” 参片的苦甘之气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流似乎顺着喉咙滑下,张春燕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陈阿婆又用热水浸湿了布巾,敷在张春燕的下腹,轻轻按摩着,帮助放松肌肉,促进产道扩张。 “春燕,听我的,宫缩再来的时候,别急着用蛮力,先深吸气,慢慢往下送,对,就像……就像解大手那样,慢慢来……” 张春燕艰难地点头,跟着陈阿婆的指导调整呼吸和用力方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终于,在一次漫长持续的用力后,陈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喜悦, “出来了!头出来了!春燕,别停!再加把劲!” 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张春燕嘶喊一声,拼尽力气! “哇——!” 一声虽然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响彻在小小的正房里! “是个带把的小子!” 陈阿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紫红,沾满胎脂的小小婴孩托在手中,轻轻拍打背部,待他哭声响亮些, 才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起来,递给几乎虚脱的周桂香, “快,暖着!” 周桂香接过这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小生命,眼泪夺眶而出,连声道, “好,好,我的大孙子……” 然而生产还未结束。 第一个孩子娩出后,张春燕腹中的压力骤减,但第二个孩子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动。 陈阿婆神色一凝,立刻将手探入产道,小心地探查,调整。 “春燕,还有一个,别松劲!跟着我呼吸!” 陈阿婆的声音强行镇定,因为第二个孩子的胎位似乎不如第一个那么正,她不能慌! 张春燕已经精疲力竭,腹中的宫缩也因为第一个孩子的出生而暂时减弱。 她躺在炕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鸡汤!” 林茂源在门外急道。 周桂香立刻将孙子小心放在暖和的襁褓里,转身从一直温在炭火边的罐子里倒出半碗鸡汤, 扶起张春燕,一点点喂进去。 热汤下肚,张春燕冰冷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丝暖意。 陈阿婆抓住宫缩再次来临的时机,手法精准地帮助调整胎儿体位,同时鼓励道, “春燕,这个孩子小些,应该好生!用劲儿!” 或许是鸡汤起了作用,或许是母性的本能再次被激发,张春燕咬紧牙关,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用尽残存的,甚至超越极限的力量,再次向下用力。 这一次,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过片刻,第二个孩子滑出了产道。 哭声比第一个更加微弱,几乎只是细细的啜泣。 “是个闺女!” 陈阿婆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欣慰和一丝松了口气的轻快, “都好!都好!” 她迅速处理好第二个孩子的脐带,将这个明显更小,皮肤皱巴巴,像只小猫似的女婴也包裹好,放在张春燕枕边。 “春燕,你看看,儿女双全,你好福气!” 张春燕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枕边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他们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声响。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柔情同时席卷了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汗水,滴在枕上。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又碰了碰儿子挥舞的小拳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虚弱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儿女双全!” 第329章 好兆头 陈阿婆的高声报喜就像解除禁令的号角,一直紧绷着,几乎凝滞的院子里,瞬间活了过来。 林清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先是压抑的呜咽, 随即变成放声的,带着狂喜后怕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混着“春燕......孩子......”的含糊字眼,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是一个憨厚汉子劫后余生最本能的宣泄。 林清舟依旧靠在墙边,但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去,一直抿成直线的嘴唇微微张开,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重重地抹了一下眼睛。 一直在南房里默默揪心的林清河,也是狠狠松了口气,只是眼神里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茂源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泪纵横,他一遍遍地低声重复,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晚秋停下了添柴的动作,静静站在灶边,听着正房里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哼唧声, 看着院子里失态的男人们,她的嘴角也终于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正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陈阿婆端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些沾染了血污的布巾。 她额发汗湿,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眉眼间全是轻松的笑意。 “林大夫,你快进来瞧瞧吧,春燕乏得很,出血比寻常多些,但稳住了,得好好补, 老大估摸着四斤二三两,老二怕只有三斤七八两,都小,尤其是老二,哭声弱,得格外精心。” 她将木盆递给迎上来的晚秋,细细叮嘱。 “有劳阿婆!大恩不言谢!” 林茂源郑重地拱手道谢,声音还有些哽咽。 “不说这些,平安就是福。” 陈阿婆摆摆手,又看向眼巴巴想往里挤的林清山, “林大郎,你先别急,让你爹先进去给春燕和孩子看看,稳住了你再进, 晚秋丫头,再送些温热水进来,要干净的。” “哎,就来。” 晚秋应着,麻利地兑好温水。 林茂源提着药箱进了屋。 屋里灯火通明,已经收拾过了,血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命特有的,微弱的奶腥味和温暖的炕火气。 张春燕虚弱地躺在干净的褥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枕边两个小小的襁褓。 周桂香坐在炕沿,一手轻拍着一个襁褓,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儿媳冰凉的手。 “爹......” 张春燕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话,省着力气。” 林茂源温声安抚,先走到炕边,俯身仔细查看两个孩子。 老大被裹在柔软的旧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眼睛紧闭,呼吸稍显急促,但还算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林茂源小心地解开一点襁褓,检查了他的四肢和肚脐,又轻轻撬开他的小嘴看了看。 老二更小,裹在同样的布里,却显得空荡荡的。 她几乎没有哭声,只是偶尔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小脸和手脚的颜色都偏暗,有些发绀。 林茂源的心揪紧了,他极其轻柔地检查,发现她的呼吸更加浅快微弱。 “爹,妹妹她......” 张春燕一直看着,见状忍不住问,声音带着颤。 “没事,就是太小了,心肺弱。” 林茂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咱们仔细暖着,一会儿喂点温水,慢慢来,能养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小的,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 他又给张春燕诊了脉,查看了出血情况。 脉象虚浮无力,出血量虽已减少,但仍在慢慢渗出。 他眉头微蹙, “春燕,你这次亏得厉害,接下来要坐双月子,必须卧床,不能下地,不能见风,不能沾冷水, 鸡汤,红枣粥,红糖水,要勤喝,把气血补回来。” “我知道了,爹。” 张春燕虚弱地应着,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身上。 这时,晚秋端着温水和干净衣物进来。 周桂香接过,亲自拧了热布巾,动作轻柔地给儿媳擦拭脸上和脖颈的汗水,又帮她换了被汗血浸湿的里衣。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充满了怜惜。 等收拾停当,林茂源才朝门外道, “老大,进来吧,轻点声。” 林清山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挪进来的。 他先扑到炕边,看着妻子苍白憔悴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想碰又不敢碰,只哽咽着唤了一声, “春燕......”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心疼。 张春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清山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珍宝。 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颤抖着,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 才用指尖极其,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老大皱巴巴的额头,又用指腹蹭了蹭老二更小,更软的脸颊。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怕自己的粗粝弄伤了这娇嫩的生命。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新奇,到感动,最后都化作了傻气十足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我......我真当爹了?还是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做梦般的恍惚和巨大的喜悦。 周桂香看着他这傻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抹了把眼泪嗔道, “瞧你这点出息!快,把鸡汤端来,给你媳妇补补,她也饿坏了。” 林清山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转身跑去灶房,小心翼翼地用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浓香的黄芪鸡汤, 还特意撇去了浮油,吹得温温的,端到炕边,小心翼翼,异常仔细地一勺一勺喂给张春燕。 张春燕也确实饿极了,就着丈夫的手,慢慢喝着热汤。 热汤下肚,不仅暖了身子,似乎也催动了什么。 她忽然微微蹙眉,低低“唔”了一声。 “怎么了?不舒服?” 林清山立刻紧张起来,勺子停在半空。 “没.....” 张春燕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声音更低了, “是....是胸口有些发胀。” 她怀的是双胎,孕期身子变化大,这几个月来胸口一直沉甸甸的,偶尔衣衫摩擦都觉得不适, 近几日更是明显觉得发胀发硬,有时甚至能感到微微的湿润。 只是这话,对着公公和丈夫,实在羞于启齿。 周桂香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 她连忙凑近些,轻声问, “可是觉得发硬,有些胀痛?” 张春燕红着脸,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桂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喜色, “有奶了!这是好事啊!” 早产儿最怕没奶吃,有母乳,哪怕一开始不多,也是极好的。 林茂源了然,转身往屋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嗯,是好兆头,她娘,你.....” 周桂香明白丈夫的意思,立刻道, “我晓得,老大,你喂完汤跟你爹先出去一会儿。” 她又对晚秋道, “晚秋,你去打盆更热些的水来,要烫手的,再拿块干净的新布。” “哎。” 晚秋应声去了。 第330章 血脉相连 林清山喂完汤,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这事自己帮不上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正房,蹲在门口守着。 晚秋很快端来热水和新布。 周桂香试了试水温,烫得刚好。 她让张春燕稍微侧身,解开衣襟,用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发胀的胸口,一边轻轻按摩,一边低声指导着张春燕放松。 张春燕起初还有些羞窘和紧张,但在婆婆温和而专业的动作下,渐渐放松下来。 热敷和按摩确实缓解了胀痛,不一会儿,就有少量淡黄色,粘稠的初乳缓缓泌出。 “好了好了,通了点就好。” 周桂香用柔软的干布轻轻拭去,满脸欣慰, “虽然现在不多,但孩子吸一吸,喝点汤水,慢慢就多了, 咱们老大壮实些,一会儿可以让他试着吮一吮,老二太小,怕是没力气,先用小勺子喂点温水,等明天再看。” 她帮张春燕整理好衣衫,又对晚秋道, “去把你大哥叫进来吧,再把那两个小勺子用开水烫烫拿来。” 林清山进来后,听说可以让大儿子试着吃奶,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周桂香将包裹好的老大小心地抱过来,调整好姿势,让张春燕侧躺着,将孩子的小嘴凑近。 小家伙似乎嗅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脑袋本能地扭动着,嘴巴一张一合。 周桂香帮着轻轻挤压乳晕,将一点点初乳涂抹在孩子唇边。 小家伙舔了舔,随即本能地含住,开始努力地,微弱地吮吸起来。 虽然他的力气很小,吮吸的节奏也断断续续,但那一丝丝微弱的牵扯感和孩子努力吞咽的细微动作,让张春燕瞬间泪盈于睫。 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满足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吃了!他吃了!” 林清山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激动地低呼。 周桂香也笑了,但不敢大意,只让老大吸了几口便轻轻抱开, “好了好了,第一次,不能累着孩子,也怕累着娘,让他歇歇,一会儿喂点温水。” 她又将更小的女婴抱过来。 果然,女婴更加虚弱,连含住的力气都没有,小嘴只是微微嚅动。 周桂香用烫过的小勺子,极其小心地舀了一点点温水,滴在她唇边。 女婴无意识地舔了舔,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不着急,慢慢来。” 周桂香耐心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女婴似乎吞咽下去极小的一滴。 她松了口气,将孩子放回张春燕枕边暖着,开始细细叮嘱儿子儿媳, “老大,你记住了,春燕现在身子虚,奶水不会一下子很多,但让孩子多吸吸,喝些下奶的汤水,慢慢就多了。 喂奶的时候,你要帮着抱好孩子,让春燕省些力气, 喂完了,得把孩子竖起来轻轻拍一拍后背,听到吞下去才行,不然容易吐奶,呛着就危险了。” 林清山听得无比认真,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春燕,你也别急,刚开始都这样,孩子吸的时候要是疼得厉害,或者哪里不对,就跟娘说。 两个孩子,得轮着喂,先喂老大,再试着喂老二,实在喂不进去,就用勺子小心喂点挤出来的奶或者米汤,总之一口不能饿着。” 张春燕虚弱地点头,将婆婆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院子里,林茂源正将陈阿婆送到院门口。 夜色已浓,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家小院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阿婆,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林茂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粗糙包裹的小袋子, 不由分说地塞到陈阿婆手里,声音诚恳, “这点心意,你千万收下!” 陈阿婆摸着那红纸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她心里明白,林家并不宽裕,这怕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 她推拒道, “林大夫,这可使不得!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再说,前些日子桂香已经提了东西上门了, 春燕和孩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喜事,这钱我不能要。” “阿婆!” 林茂源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决, “你一定得收下!今日之事,你心里也清楚有多凶险,这点钱,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他想到陈阿婆的身世,心中更是感慨, “你就当是为我们林家新添的这两条小生命,沾沾喜气,也宽宽我们做长辈的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阿婆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她看着林茂源真诚而带着疲惫的脸,又想起正房里那对脆弱却平安的龙凤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终于不再推拒,将红纸袋紧紧攥在手里,苍老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好,好,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林大夫,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春燕也是个有福气的, 这两个孩子,有你们这样的爷爷奶奶,爹娘疼着,定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承你吉言!” 林茂源深深作了一揖, “清舟,你提着灯笼,仔细照着路,一定要把阿婆平平安安送回家!”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林清舟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晚秋递过来的灯笼,对陈阿婆道, “阿婆,我送您。” 陈阿婆点点头,又朝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在林清舟小心照亮的灯笼光晕下,慢慢走入夜色之中。 第331章 傻子 夜色更深,林家小院里的灯火却依然温暖明亮。 晚秋麻利地将灶房收拾出来,摆好了晚饭。 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老母鸡盛在大碗里,金黄的油花飘在浓白的汤上,香气扑鼻。 最肥美的鸡腿和最精华的胸脯肉,早已被周桂香仔细地拆下来,连同一大碗浓汤,送进了正房, 此刻正由林清山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张春燕。 堂屋里,剩下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鸡汤里剩下的骨架和零碎鸡肉被晚秋撕成了细丝,混着软烂的土豆块和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又是一大盆。 虽然比不得正房里的精致,但在这忙碌惊心的一天后,能吃上这样一顿带着油水荤腥的热乎饭菜,已是极大的慰藉。 林茂源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鸡肉,又给林清舟,晚秋和林清河各舀了一勺汤。 周桂香疲惫的脸上露出些笑意,也催促着孩子们多吃点。 饭桌上很安静,大家都饿极了,吃得又快又专注,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清山端着空碗空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走到桌边,周桂香立刻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菜,又浇上些鸡汤。 “春燕吃下去了?” 周桂香问。 “嗯,都吃了,汤也喝了大半碗。” 林清山捧着碗,大口扒着饭,含糊地应道, “看着精神头好了些。” “那就好,能吃是福。” 周桂香点点头,看着大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沉吟了一下,说道, “老大,春燕坐月子这段日子,你就别回东厢房睡了,就在正屋炕边搭个地铺,挤在炕脚也行, 夜里孩子哭闹,春燕要喝水要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你爹和我年纪大了,熬不了整夜,你和晚秋,清舟得轮换着搭把手。” 林清山停下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哎,我知道了,娘,我就在屋里守着她们娘仨。” “嗯。” 周桂香见他应得爽快,心里也踏实些。 她起身,去杂物间摸索了一阵,搬出一个大陶盆,还是当初晚秋做的两个陶盆中的一个, 里面已经装上大半盆细密干燥的草木灰。 “这个,你端进去,春燕身子不方便下地,有些东西....得处理, 用法你知道的,就跟平时伺候清河差不多,仔细些,别碰冷水,用温热水擦洗, 盆子每日都要清理干净,灰要勤换。” 林清山接过陶盆, “我知道了,娘。” 林清河因为腿脚不便,如厕也是用的这种垫了草木灰的陶盆,在屋里解决,由晚秋帮忙清理。 林清山对这个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妻子做同样的事。 他端着陶盆,又提了一桶兑好的温热水,重新走进正房。 张春燕正靠在摞高的被褥上,看着枕边熟睡的孩子出神,见他进来,目光落在那陶盆上,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爹娘让拿进来的,你....你别动,我来。” 林清山放下东西,声音有些发干。 他拧了热布巾,先仔细擦净自己的手,然后才走到炕边。 接下来的事,他做得有些生疏,但异常轻柔小心。 掀开被子一角,褪去脏污的垫布,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了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全然的珍视和心疼。 昏黄的油灯光下,他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因为生产而浮肿未消的身体,看着她身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憨厚汉子,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炕沿上,也砸在张春燕的心上。 “你....你哭什么....” 张春燕声音微弱,想抬手替他擦泪,却没什么力气。 “我....我就是心疼你。” 林清山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 “春燕,你受大罪了....都怪我,是我让你怀了孩子,还一下子两个,让你遭这么大的难..... 爹娘也是没办法,你别怪他们,要怪就怪我,都是我不好......” 他语无伦次,把所有的责任和愧疚都往自己身上揽。 白天里强装的镇定和忙碌,在此刻安静的独处中彻底瓦解,只剩下后怕和汹涌的心疼。 张春燕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丈夫,心中那点因为被瞒着催产而产生的细微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酸软。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脸颊。 “傻子.....”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笑了笑, “我怎么会怪爹娘?要不是爹那碗药....我现在恐怕.....” 她想起生产时那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绝望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中也涌上恐惧的泪水, “孩子这么小,我都以为....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爹娘是对的,若是足月了,孩子更大,我恐怕....恐怕真的就.....” 她说不下去了,生产时的恐惧历历在目,让她后怕不已。 “别说了,春燕,别说了!” 林清山连忙握住她的手,用力地,一遍遍地重复,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看,你和孩子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以后都会好的!你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回来,孩子也会一天天壮实起来的!” 他无比真诚地安慰着,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温度和支持。 在他的连声宽慰和坚定目光的注视下,张春燕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恐惧也被疲惫和安心取代。 巨大的体力消耗和精神冲击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林清山守在一旁,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替她掖好被角。 他默默地收拾好一切,将脏污的布巾和陶盆端出去清洗,更换草木灰。 第332章 道喜 二月十九,天色刚亮, 林家添丁进口,还是一对龙凤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小的清水村。 林家虽然不算富裕,但林茂源行医仁心,时常帮衬村里人,林家在村里向来名声不错。 如今喜添双胎,还是难得的龙凤呈祥,村民们自然都替他们高兴。 最早登门的是王老栓和他婆娘徐金锁。 老两口提着半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就高声贺喜, “林大夫!恭喜恭喜啊!听说添了一对金童玉女,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林茂源和周桂香连忙迎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掩不住的笑意, “同喜同喜!王大哥,徐嫂子,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 王老栓摆摆手, “知道你们忙,就是来道个喜,送几个鸡蛋给大媳妇补补身子。” 徐金锁也附和, “就是,月子里可要仔细养着,双胎辛苦着呢!” 两人放下鸡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告辞了,临走还叮嘱有事尽管招呼。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几拨村民过来。 李海田的婆娘提了一小串熏干的野兔肉, 连平日有些嘴碎,跟林家有些龃龉的吴桂花,也难得地没说什么酸话, 反而送了一小包红糖,说是给产妇冲水喝。 林茂源和周桂香站在院子里,不停地拱手道谢,晚秋和林清舟则忙着端茶倒水,礼数周全。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道喜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大家都好奇地想看看新生的娃娃,尤其是龙凤胎,在这村里可是稀罕事。 “林嫂子,能不能让我们瞧瞧孩子?沾沾喜气!” 有人提议。 “对呀对呀,听说生得可好了!” 周桂香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歉意, “哎哟,各位乡亲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孩子是早产的,七个月就落地了,身子弱得很,见不得风,也怕惊着, 春燕那孩子也虚得很,正在里头静养呢,实在对不住,等孩子满月了,身子骨硬朗些,一定抱出来给大家瞧瞧!” 众人一听是早产,也都理解,纷纷表示孩子要紧,便不再强求,只围着周桂香和林茂源问些孩子几斤几两,像爹还是像娘之类的闲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声音, “春燕!春燕妹子!” 只见一个挺着约莫五六个月肚子的年轻妇人,被她丈夫小心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张春燕在村里最好的闺蜜,李金花,旁边是她的丈夫李守田。 李金花脸上又是欢喜又是焦急,一进来就直奔主题, “林婶子,林大夫,听说春燕生了?还是两个?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周桂香连忙上前扶住她, “金花啊,你有身子呢,慢着点,春燕挺好的,就是累着了,正歇着呢,孩子也好,就是小了点。” 她看着李金花满脸的关切,心知她们姐妹情深,便道, “你想跟春燕说说话行,但屋里血气重,你又怀着孩子,就别进去了,在门口说两句吧。” “哎,好,好!” 李金花连连点头。 周桂香引着她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春燕,金花来看你了。” 屋里传来张春燕有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金花来了?” 李金花立刻扒着门缝,压着激动道, “春燕!是我!你可真是能干.....一下子生俩,还儿女双全,太好了!你受罪了吧?身子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金花,就是没力气。” 张春燕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怎么样?肚子里的娃闹不闹?” “我好着呢,娃也乖。” 李金花说着,眼圈有点红, “你平安就好,可把我担心坏了.....孩子小不怕,仔细养着,准能壮实!你好好坐月子,缺啥少啥跟我说!” “嗯,我知道,劳慰你了。” 两姐妹隔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李守田在一旁憨厚地笑着,也不催。 直到林清舟端了凳子过来请李金花坐下歇歇,她才依依不舍地停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周桂香, “林婶子,这是我娘给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周桂香推拒不过,只能收下,心里更是感念。 李金花夫妇又坐了一会儿,也告辞了。 他们一走,后面又有几个与林家相熟,或者纯粹想看热闹的妇人想往正房门口凑,甚至有人想掀开门帘子瞧一眼。 这时,一直沉默守在正房门口附近的林清舟,往前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房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算热情, “各位婶子嫂子,我大嫂需要静养,孩子怕惊扰,多谢大家关心,请回堂屋喝茶吧。” 他的身量虽然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 想往前凑的妇人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再看看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形, 也知道林家这是铁了心不让外人打扰产妇和孩子,便都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 林清舟就那样静静地守在门口。 无论外面如何热闹喧嚣,他的任务就是确保正房那一方小天地的安宁。 直到日头渐高,前来道喜的村民大多散去, 林家小院总算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剩下院子里晾晒的布巾随风轻摆,和灶房飘出的袅袅炊烟。 正房门轻轻开了,林清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时刻留意着妻儿的动静,直到天快亮时,见张春燕和孩子都睡得安稳,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此刻他脸上虽疲惫,精神头却还不错,手脚麻利地将张春燕夜里用过的草木灰陶盆端出来清理,换上新的细灰, 又打了热水进去服侍她简单洗漱,喂了半碗温着的红枣小米粥,将一切收拾停当。 做完这些,他揉了揉酸涩的腰背,拿起墙角的柴刀和扁担,就准备出门, 家里的柴火消耗得快,地里的活计也不能耽搁,这个家,没有闲的时候。 “老大,” 林茂源从南房走出来,叫住了他, “先别急着走,把早饭吃了,你娘刚做好,吃了再出去。” 第333章 安排活计 林清山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咕咕作响。 他放下东西,跟着父亲走进南房。 早饭果然比往日丰盛些。 一大盆熬得浓稠的糙米粥,里面切了不少昨日村民送来的干菜,还卧了好几个荷包蛋,都是今早收到的贺礼。 旁边是一碟新腌的爽口咸菜。 “快坐下吃。” 周桂香招呼着,又对林清山道, “给春燕的鸡汤和小米粥,荷包蛋都温在灶上,你一会儿再喂她一次。” “哎,知道了娘。” 林清山应着,端起碗大口喝粥。 温热顺滑的粥水下肚,瞬间驱散了晨起的寒意和疲惫。 趁着林清山吃饭的功夫,一家人都聚在了南房里。 林茂源坐在主位,周桂香挨着他,晚秋坐在林清河身边,林清舟则挨着林清山, 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林茂源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开口道, “春燕和孩子算是过了第一道坎,但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家得拧成一股绳, 我琢磨了一下,往后这几个月,家里的活计得重新分派分派。” 众人都安静听着。 “老大,” 林茂源看向林清山, “春燕坐月子,最离不得人,你白日里要顾着外头的重活,砍柴,挑水,地里的力气活,这些都得靠你, 但晌午,晚上,你得空就得回屋,帮着照看孩子,让春燕能歇口气,夜里你和清舟轮换着守着,警醒些。” 林清山放下碗,郑重地点头, “爹,我晓得了。” 林茂源点点头,又看向周桂香, “她娘,春燕坐月子这两个月,你编竹编的活计就先放一放,你的心思,得放在春燕和两个孩子身上, 家里的鸡鸭鹅,兔屋,零散的活计,也得你多照看,辛苦你了。” 周桂香提了口气, “我晓得的,如今光是给孩子和春燕换洗的布巾,一天就要好几盆,确实腾不出手再做竹编了。” 林茂源的目光转向林清舟和林清河, “清舟,清河,王掌柜那边的竹编订单,往后就要多辛苦你们了, 不求量有多大,但一定要保住咱们林家竹编这条进项, 家里的杂事,你们能搭把手的,也多费心。” 林清舟神色平静,应道, “爹放心,我会尽力。” 林清河也靠坐在床上,认真点头, “嗯,我会把我会的都教给三哥,也会帮着晚秋画些新样子。” 最后,林茂源的目光落在了晚秋身上。 林茂源脸上露出些许难色,但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带着少见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晚秋.....这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公爹的开口, 但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你大嫂要精心养着,你娘要顾着里外,你大哥要忙活计...... 家里最要紧的进项,怕是要落在你头上了。” 林茂源看着晚秋清澈平静的眼睛,继续道, “你手艺好,编的东西价钱给得高,我想着......往后家里的琐事,喂鸡喂鸭,寻常的洗洗涮涮, 你就先放一放,多出来的功夫,都用在编竹编上,可好? 我知道这担子重,也....也实在是.....” 林茂源有些说不下去。 让一个进门不久,还在照顾受伤儿子的养媳,担起家里大半的经济指望, 他这个一家之主,觉得脸上烧得慌,心里更是愧疚。 晚秋抬起眼,看向林茂源,又看了看周桂香和屋里其他人。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满或为难,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理解和坦然。 “爹,” 晚秋的声音清凌凌的,却透着暖意, “你这么说就太生分了,咱们是一家人,如今家里有事,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编竹编是我拿手的,能为家里多挣些银钱,我心里也踏实, 琐事我抽空也能做,不会耽误的,你和娘只管安排,我没有二话。”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情真意切。 林茂源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晚秋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欣慰。 周桂香也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晚秋摇摇头,没再多说。 林茂源定了定神,最后道, “还有一事,这两日,等春燕和孩子情况再稳定些,我打算去镇上找个活路, 仁济堂那边,我看看能不能接些分拣,炮制药材的零活。” 周桂香一听,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 “老头子....委屈你了。” 她知道丈夫心气高,行医济世是他一辈子的坚持和骄傲,如今为了家里,却要去做那药堂学徒才做的杂活..... 林茂源摆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养家糊口,天经地义, 行医是救人,做活计养家,一样是正事,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一番安排下来,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更重了。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或退缩。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林清山第一个吃完,放下碗筷,抹了把嘴, “爹,娘,那我先去砍柴了。” 林清山提起柴刀和扁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南房里,林茂源也站起身, “我去正房再看看春燕和孩子。” 周桂香则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去灶房忙碌。 林清舟帮着晚秋将林清河挪到靠窗光线好的位置,方便他一边复健活动,一边琢磨竹编的新花样。 他自己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开始劈削竹篾,动作熟练沉稳。 晚秋没有立刻开始编,而是先将昨日晾晒的布巾收回,折叠,又将需要清洗的归拢到一处。 她手脚麻利,将灶房,堂屋简单归置了一下,喂了鸡鸭鹅, 这才净了手,坐到自己常坐的屋檐下小凳上,拿起未完工的细密挎包,开始了今日的劳作。 林家小院忙碌,却有条不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带着些迟疑的敲门声。 离门口最近的林清舟放下手中的竹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何秀姑。 她手里端着个用干净蒸布盖着的竹簸箩,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真诚的笑意。 “林三郎,打扰了,” 何秀姑说着, “听说你家大嫂生了双胎,母子平安,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手头也没什么好东西,自己蒸了一笼窝头, 用的是新磨的杂粮面,送来给你们,别嫌弃。” 说着,她将竹簸箩往前递了递。 林清舟看着她手中那盖得严严实实的簸箩,又看看她脸上那份真挚的祝贺,心中微动。 他侧身让开, “何嫂子,进来坐吧,我娘在灶房。” “不了不了,” 何秀姑连忙摇头,将簸箩塞到林清舟手里, “我就不进去了,不打扰你们忙,东西送到就行,替我跟林大夫,林夫人还有你大哥大嫂道声喜。” 她说着,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看到屋檐下埋头编织的晚秋和窗边的林清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点点头,便转身匆匆走了。 林清舟端着还温热的簸箩回到院里。周桂香闻声从灶房出来:“谁来了?” “是何嫂子,” 林清舟将簸箩递过去, “听说大嫂生了,送了一笼她自己蒸的杂粮窝头。” 周桂香揭开蒸布,一股杂粮特有的朴实香气扑面而来。 簸箩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黄褐色的窝头,个头不大,但捏上去硬实饱满,一看就是用了好料,没掺多少野菜,做得十分用心。 周桂香心里一暖,又是感慨, “她自己带着铁蛋也不容易,还惦记着咱们。” 她想起何秀姑那日送来的野菜,知道这是个知恩图报,心思细腻的妇人。 周桂香把窝头收起来,朝灶房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说着, “这窝头实在,你大哥下地干活带着也顶饿。” 这个小插曲并未打乱林家的节奏。 正房里,林茂源给张春燕和孩子把了脉,又检查了屋内的暖壶和通风情况,叮嘱了几句,才放心地出来。 第334章 担当 日子在忙碌与守护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二。 这两日,张春燕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慢慢坐起,轻声哄抱孩子。 两个早产的小家伙也似乎比刚出生时多了些力气,老大吮吸母乳的时间渐渐拉长,老二虽然仍需用勺子小心喂食挤出的奶水, 但吞咽的动作已利落了些,哭声也响亮了一点点。 这些细微的进步,都让全家人欣喜不已。 林茂源悬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下一些。 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闯过,接下来是漫长的精心养护。 而养护,需要钱。 这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林茂源便起身了。 他仔细检查了药箱,又将昨晚准备好的,一小包自家炮制的常用草药和几贴膏药放进背篓。 周桂香也早早起来,为他准备了干粮和水, “路上小心,别太着急,活计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千万别勉强。” “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茂源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起背篓,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转向了东边, “我先去何秀姑那儿一趟,今日该给铁蛋换药了。” 周桂香点点头, “是该去,人家还记着咱们的情呢。” 林茂源来到何秀姑暂住的小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何秀姑显然也起得很早,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过日子的整洁劲儿。 铁蛋躺在炕上,小脸上没了之前的痛苦,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门口。 “林大夫,您来了!快请进!” 何秀姑连忙让开身,脸上满是感激。 “来看看孩子。” 林茂源走进屋,放下药箱,先摸了摸铁蛋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处。 伤口愈合得不错,红肿已消了大半,也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很好,以后还要精心养着,千万不要着急下地。” “哎,记住了,谢谢林大夫!” 何秀姑连声应着, 林茂源手脚麻利地给铁蛋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和干净布带,又留下两贴膏药和几包内服的草药,叮嘱了用法。 整个过程,何秀姑一直在旁打着下手,眼里满是专注和感恩。 “药钱.....” 何秀姑有些窘迫地开口。 林茂源摆摆手, “上次给的就够了,孩子养伤要紧,别的不用多想。” 他背起药箱, “好好照顾孩子,我走了。” “林大夫您慢走!” 何秀姑送到门口,一直看着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屋,对着炕上的儿子低声道, “铁蛋,咱们要记住林大夫一家的恩情....” 林茂源离开何秀姑家,便径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道路两旁的田野已有农人开始忙碌。 他的步伐沉稳,心中却不像脚步那般平静。 行医几十年,在清水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他也算受人尊敬的一声林大夫。 如今,却要为了几文工钱,去药堂做那最基础的杂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正房里那对脆弱的小孙儿,想到儿媳苍白的脸,想到老妻眼中的愁绪和孩子们肩上的重担, 那点微末的脸面与心气,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走进了河湾镇,熟门熟路地来到镇上最大的药堂,仁济堂。 仁济堂的坐堂大夫姓孙,年纪与林茂源相仿,医术也不错,两人虽不算至交,但也打过几次交道,彼此认得。 柜台后的伙计见是林茂源,也有些意外,忙招呼, “林大夫?您今日怎么得空来镇上?是抓药还是....” 林茂源对伙计点点头,直接问道, “孙大夫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在的在的,孙大夫在后堂炮制药材呢,您稍等,我去通报。”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 不一会儿,孙大夫擦着手从后堂走了出来,看到林茂源,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老弟?稀客啊!可是家里需要什么难得的药材?” 林茂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 “孙兄,今日前来,并非抓药,而是....想问问仁济堂可还需要人手,做些分拣,清洗,炮制药材的杂活?” 孙大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老弟,你说什么呢?分拣药材的杂活?你可是.....” 他上下打量着林茂源,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茂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在乡间行医,一家老小糊口绝无问题,何至于要来药堂做这等学徒工? 林茂源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的艰涩,他缓声道, “孙兄,实不相瞒,家中近日添了一对孙辈,是早产的双胎,儿媳生产也伤了元气,需精心调养, 家用一时有些吃紧,我虽略通医理,但镇上的活计更稳定些,分拣炮制药材的活儿,我自认还能胜任,绝不会误事, 工钱....按寻常学徒的给就行,我只求个稳妥。” 孙大夫听罢,半晌没说话。 他看了看林茂源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早产双胎,产妇伤身,这其中的花费和艰辛,他行医多年岂能不知? 林茂源这是拉下脸面,为了儿孙生计啊! 他心中感慨,既佩服林茂源的担当,也替他感到些许心酸。 沉吟片刻,孙大夫开口道, “林老弟,以你的医术来做这些杂活,实在是屈才了,不过....既然你开了这个口,仁济堂也确实需要个手脚麻利,懂药性的人来帮忙, 这样吧,工钱我不能按学徒的给你,那样我孙某人也太不厚道, 按熟练工的钱算,一日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活儿主要是分拣,晾晒,清洗和简单的切制炮制, 时间上也宽松,你家里有事,打个招呼晚来早走都行, 你看如何?” 一日二十文,一个月便是六百文,虽不算多,但对眼下的林家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而且时间宽松,能兼顾家里。 林茂源心中感激,深深一揖, “孙兄高义,林某感激不尽!工钱就按孙兄说的办,活计我定当尽心尽力,绝不马虎。” “好好好,” 孙大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老弟不必如此,咱们都是行医济世之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明日....不,后日吧,你后日一早过来就行,先把家里安顿好。” 第335章 今日便可 “多谢孙兄!” 林茂源直起身,却并未应下后日之约,而是道, “孙兄体恤,林某感激,不过家中之事已安排妥当,若堂中今日便有活计,我今日便可上手,早一日做事,也能早一日安心。” 孙大夫闻言,又是一愣,看着林茂源平静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多耽搁一天。 心中那份感慨更浓,便也不再劝说,点点头道, “既如此,林老弟若不嫌仓促,今日便请随我来后堂,正好前几日收了一批新药材,需要尽快分拣晾晒,还有些积压的需切片炮制,正缺个熟手。” “再好不过。” 林茂源应下。 孙大夫引着林茂源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仁济堂的后院颇大,一半搭着棚子,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草木辛香。 几个学徒正在棚下或翻晒药材,或蹲在地上分拣,见孙大夫引着个面生的中年人进来,都好奇地抬头看。 “这位是清水村的林大夫,日后会在堂里帮忙处理药材,你们称一声林大夫便是。” 孙大夫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对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学徒道, “阿福,你把东边那几筐新收的柴胡,黄芩指给林大夫,再把切片刀和铡刀备一套干净的, 林大夫是行家,规矩都懂,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那叫阿福的学徒连忙应下,好奇地多看了林茂源几眼。 林大夫?来干他们这些学徒的活? 林茂源对几个学徒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他放下背篓,脱下外衫,只着一件旧单衣,又将袖子仔细挽起,露出常年劳作而精瘦有力的手臂。 “林大夫,这边请。” 阿福引着他来到东边棚下,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竹筐,里面是刚从山里收来,尚未处理的柴胡和黄芩,还带着泥土和枯叶。 “这些需先抖去浮土,摘去杂叶坏根,再按品相粗细分开,搬到那边席子上晾晒,那边还有些积压的甘草,黄芪需要切片。” 林茂源看了看,心里便有数了。 他先拿起一小把柴胡,在手里轻轻一抖,泥土簌簌落下,又手指翻飞,快速将枯叶,细弱或腐烂的根茎剔除,动作流畅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片刻,一把干净整齐,品相上佳的柴胡便出现在他手中。 旁边的阿福和几个小学徒都看呆了。 他们做这活计,往往小心翼翼还难免带坏好根,哪有这般又快又好的? 林茂源仿若未觉,将分拣好的柴胡放入旁边空筐,又拿起一把黄芩,同样利落地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刻板的重复,但效率极高,手指像是长了眼睛,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需要剔除的部分。 “林大夫....您这手法,真厉害!” 阿福忍不住赞叹。 林茂源手上不停,只淡淡道, “做多了,自然就熟,药材分拣,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 坏根烂叶混进去,轻则药效打折扣,重则害人性命,马虎不得。” “是,林大夫说得是!” 阿福连连点头,态度恭敬了许多。 其他学徒也收起好奇,专心做自己的事,偶尔偷偷看林茂源几眼,学着他的手法。 一个上午,林茂源几乎没怎么停歇。 分拣完两筐柴胡,一筐黄芩,他又去处理需要切片的甘草和黄芪。 切片刀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切出的药片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偶尔有学徒过来请教某味药材的炮制火候或禁忌,他也耐心解答,言简意赅,直指关键。 午时,药堂管了一顿晌午饭,糙米饭配两个素菜,很是丰厚了。 林茂源和学徒们一起蹲在院里边吃边歇息。 学徒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他态度平和,有问必答,渐渐也放开,七嘴八舌地问些乡间常见的病症和土方,林茂源也拣些能说的,一一说了。 下午继续干活。 日头偏西时,孙大夫到后院来看了一眼,见林茂源分拣晾晒的药材已堆起不小一堆,切片也完成大半,质量更是没得挑,心中暗自点头。 这位林老弟,是真沉得下心,也是有真本事的。 临到收工时,孙大夫将林茂源叫到一旁,将一把铜钱递给他, “林老弟,这是今日的工钱,二十文,你收好,明日你若方便,还是照常来。” 林茂源接过那尚带体温的二十文钱,再次郑重道谢, “多谢孙兄,明日我定准时到。” 第336章 劲头 一天的劳作,手臂有些酸涩,腰背也有些僵硬,但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踏着暮色回到林家小院时,灶房已飘出饭菜的香气。 周桂香见他回来,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林茂源将二十文钱拿出来,低声道, “活计找着了,仁济堂,一日二十文,管晌午饭,今日已做了一天,这是工钱。” 周桂香看着那二十文铜板,眼眶又是一热,却努力笑着点头, “好,好,找着就好,快去洗洗,累了一天了,马上吃饭。” 林茂源洗净手脸,先去正房看了看张春燕和孩子。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张春燕气色又好些,见他回来,轻声叫了句“爹”。 “嗯,好好歇着。” 林茂源温声道,没有提自己去镇上做活的事。 晚饭时分,林家小院飘散着比昨日更浓郁的鸡汤香气。 正房里,林清山端着满满一大碗飘着金黄油花,炖得骨肉酥烂的鸡汤,还有一只肥嫩的鸡腿和不少胸脯肉,小心翼翼地喂给张春燕。 张春燕看着碗里丰盛的鸡肉,有些不安, “怎么又杀鸡了?前些天不是才杀了一只?这得吃多少.....” 林清山用勺子舀起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你就别管这些了,只管吃就行了,你和孩子现在最需要补养, 爹说了,你现在是一人吃,三人补,多吃一口好的,你和孩子的身子就能壮实一分, 这才四五天才杀一只鸡.....我都觉得亏待你了。”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张春燕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暖流下肚,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看着丈夫认真又笨拙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努力地多吃一些。 她知道,自己尽快好起来,孩子尽快壮实起来,才是对家人这份倾尽所有最好的回报。 喂完张春燕,林清山才出来和家人一起吃饭。 堂屋的饭桌上,也有一大盆鸡汤,但里面多是鸡头,鸡脖子,鸡爪和炖得软烂的土豆,白菜。 鸡肉的精华,确实都留给了产妇。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安静。 周桂香先给林茂源各舀了一勺汤,又给晚秋、清山、清舟、清河碗里添了些。 没有人抱怨饭菜的简单,大家都默默地吃着。 ..... 晚饭吃完,一家人劳作一天,很是辛苦,便都早早回房休息。 东厢房里,老两口正低声说着话。 油灯如豆,映着他们脸上更深的皱纹。 周桂香一边缝补着林清山磨破的衣襟,一边低声算着账, “老头子,我今日又仔细盘算了一遍,家里现银还有三两二钱,铜板五百三十七文, 你今日带回来二十文,就是五百五十七文, 你那活计.....隔一天去一次就行,也能补贴不少,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茂源洗了脚,坐在炕沿上揉着有些发僵的腰,闻言摇摇头, “不成,能去一天是一天,二十文看着不多,但日日不断,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能顶大用, 我身子骨还行,累不着,倒是你,家里这一大摊子,才是最耗心神的。” 周桂香停下针线,叹了口气, “我累点不怕,就是担心春燕和孩子....这几只鸡吃完,我看.....” “这只鸡吃完,先别杀鸡了。” 林茂源打断她。 周桂香一愣,立刻急了,马上情绪激动的反驳, “那怎么行?!春燕奶水刚见多,正需要油水催着,孩子也.....” “你慢点说,” 林茂源无奈地看着老妻, “那个在跟你抢嘴吗? 我只是说不杀鸡了,又没说不给春燕吃了, 没了鸡,你不知道杀鸭啊?还有家里那两只大白鹅,吃得比鸡多,下蛋又少,光会嘎嘎叫,下次就把它炖了! 鸭子,鹅,也能补一补,肉还多些。 留下两只能下蛋的母鸡,以后春燕和孩子吃蛋要紧, 过几天你抽空去镇上,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鸡苗的买回来养着, 等鸡养的差不多了能下蛋了,娃儿也能吃了,两个孩子等着,光靠两只母鸡下蛋,怕是不够。” 周桂香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着急误会了,脸上有些讪讪,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老头子想得周全,杀鹅杀鸭,确实也能顶一阵。 “嗯,你说得对,那鹅是该杀了,光吃不下蛋,明日我一早就去看看,鸡苗要是便宜,就买几只。” - 南房里,灯火也比往常亮些。 林清河靠坐在床上,手里没停,正在编织一个基础的竹筐,动作虽然没有晚秋快,但胜在稳定。 晚秋则坐在窗下的矮桌旁,就着明亮的油灯光,全神贯注地编织着那批竹编挎包。 竹篾在她指尖翻飞,细密均匀的花纹一点点延展。 自从大嫂生了双胎,晚秋可以说是火力全开之下,进度惊人。 “晚秋,” 林清河编完一圈,抬头看她,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飞快动作的手指,忍不住开口, “周小姐那边定的是四十五天的工期,你不用这么赶的,仔细眼睛和手。” 晚秋手上不停,头也没抬,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清河,我不是赶工期,我是想早点做完。” “为何要早些做完?三哥不是说了要到日子才会送去吗?让你不要着急嘛。” 林清河不解。 “我知道呢,早些做完,我安心,也能踏实些, 到时候我也可以腾出手来,多编些卖给翰墨轩的样式,那个虽然不如这挎包,但可以拿现钱,周转快。” 晚秋一边编,一边心里算着,嘴上也就说着, “接单到现在,我已经做出来整整四个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十五天,剩下的六个也能做完, 再花上五天编那些小配件和修整,四十五天的工期,咱们三十天就能做完, 做完了之后,每日至少能出一个半,两个的翰墨轩竹编,那就是净得的现钱了。” 林清河听得心里酸酸的,他放下手里的竹编,挪动了一下身体,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晚秋忙碌的手腕。 晚秋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他。 烛光下,林清河的脸色很暖, “晚秋,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他的手掌温热,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晚秋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力度和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温暖,更坦然的笑。 晚秋轻轻挣开林清河的手,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清河,咱们家现在不好吗?” 她轻声问,目光清澈, “要说累,家里谁不累呢?爹天黑了才从镇上回来,肩膀都僵了, 大哥从早到晚没停过,砍柴,下地,还要照顾大嫂, 大嫂更是豁出了大半条命,才把两个孩子平安带到世上, 爹娘也是操碎了心。” 晚秋的目光扫过桌上未完成的精美挎包,又看向林清河床边的基础竹筐, “咱们家,就是要这样齐心协力,日子才有奔头, 我做这些,心里满足,也有劲头,再说了,” 晚秋狡黠地眨了下眼, “如果我撑不住,我肯定会自己休息的,而且我相信,爹娘和大哥大嫂,也绝不会怨我随便休息,只会心疼我累着, 所以啊,我干得很有劲头呢!” 第337章 买鸡苗 二月二十三,天色还黑黢黢的,林家小院就有了动静。 周桂香几乎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惦记着老头子昨日的疲惫,又盘算着今天要买鸡苗的事,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她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动作麻利得惊人。 先轻手轻脚地去正房外听了听动静,里面只有张春燕和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和林清山轻微的鼾声。 她放心地转身,先去灶房生了火,将昨日剩下的鸡汤和窝头热上,又单独给张春燕煨上一小锅加了红糖的小米粥。 然后周桂香又开始打扫院子,将昨夜晾晒未干的布巾挪到通风处,喂了鸡鸭鹅,清理了兔屋,又把水缸挑满....... 等天色真正亮起来时,林家小院已是一片整洁,灶房的饭菜也飘出了香气。 周桂香这才回屋,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挎上个小篮子,又揣上二百文零钱, 对着刚起身,还有些迷糊的林茂源低声说了句“我去镇上了”,便匆匆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茂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没耽搁,迅速洗漱,就着热汤吃了两个窝头,也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当晚秋起身时,院子里已是一片安静整洁。 灶房的锅里温着糙米粥和窝头,旁边的小瓦罐里是给张春燕的红糖小米粥。 爹和娘都不在,想必都早早出门做活去了。 林清山正从正房出来,准备去灶房端饭。 他眼底还有些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尚可。 “大哥,” 林清舟也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柴刀和绳索, “趁着你在家看着大嫂,我去后山砍一趟竹子回来,家里的存货不多了。” 林清山点点头,没有揽活,他自己也确实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家里的地都靠他在侍弄。 “嗯,你去吧,仔细些。” 林清舟应了一声,临走前,又从杂物间拿了两个鱼篓和一小卷细绳,挂在柴刀把上。 看他这架势,是打算砍竹子的时候,顺便去河边把鱼篓下了。 新的一天,林家小院就这么忙开了。 林茂源再次踏进仁济堂后院时,孙大夫和几个学徒都已在了。 看到他准时到来,孙大夫也没多寒暄,只指了指昨日未处理完的药材和几筐新搬出来的,点了点头。 林茂源会意,挽起袖子就开干。 今日的活计更杂些,除了分拣晾晒,还需炮制一批半夏和制首乌。 这需要更精细的手法和对火候的把握,正是林茂源的强项。 他沉心静气,手法稳健,一边操作,一边偶尔低声指点旁边观摩的学徒两句。 整个后院的节奏,都因林茂源的加入,变得更加沉稳有序。 周桂香挎着空篮子,脚步匆匆地赶到河湾镇时,东市的早集正热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禽畜的叫声混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周桂香没在别的摊子前耽搁,径直朝着记忆里卖禽苗的区域走去。 那片地方气味混杂,地上有些湿漉漉的,几个摊子前围着些挑挑拣拣的农妇。 周桂香眼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头发花白,面相看着还算实在的老汉摊前。 老汉面前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编笼子,里面挤满了毛茸茸,黄绒球似的小鸡仔,还有几个笼子里是嘎嘎叫的小鸭子。 小鸡仔们叽叽喳喳,声音清脆,精神头看着都不错。 “老哥,这鸡苗怎么卖?” 周桂香蹲下身,仔细看着笼子里的小鸡。 老汉抬眼看了看她,见是个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的农妇,便道, “大姐要买鸡苗?我这都是自家老母鸡孵的,健壮着呢,按只卖,四文钱一只,若要挑小母鸡,得加一文,五文一只。” 四文钱一只小鸡苗,不分公母,若指定要小母鸡,添一文也不算离谱。 毕竟母鸡跟公鸡不一样,养大了能下蛋,是长久的进项。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算着,十只小母鸡,就是五十文,她带了二百文,买鸡苗是首要,布匹可以看情况。 她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伸手进笼子,小心地捉起一只小鸡。 那鸡苗在她手心扑腾着,爪子有力,眼睛黑亮有神,啄她的手指也很有劲。 周桂香又连续看了好几只,个个都是精神饱满,绒毛干净蓬松,没有蔫头耷脑或屁股沾污的。 “老哥,” 周桂香放下小鸡,开始讲价, “我要十只,都要小母鸡,能便宜些不?四十五文。” 老汉摇摇头,语气倒也实在, “大姐,五文一只真的是实在价了,我孵这一窝也不容易,还得费粮食喂到能卖, 你看看这品相,拿回去好养活,不容易得病,十只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你要是诚心要,我多送你一只小公鸡搭头,算是一窝的,也好带。” 送一只小公鸡?周桂香心动了。 小公鸡养大了虽然不能下蛋,但可以吃肉,养到年节也能卖钱。 周桂香佯装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成吧,五十文就五十文,老哥你可得给我挑好的,那只小公鸡也要精神的。” “放心放心!”老汉见她爽快,脸上也露出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挑鸡。 他眼光毒辣,专挑那些活泼好动,冠子颜色偏淡,个头匀称的捉出来,又另外挑了一只同样精神,冠子稍红的小公鸡,一共十一只, 小心翼翼地放进周桂香带来的,垫了软干草的篮子里。 小鸡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周桂香数出五十个铜板,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仔细数过,笑着道, “多谢多谢!拿回去头几天仔细些,别淋雨受凉,喂点细碎的米糠菜叶就行。” “晓得了。” 周桂香应着,小心地给篮子盖上块透气旧布,防止小鸡受惊跑出来。 买好了鸡苗,她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挎着沉甸甸,叽喳作响的篮子,她又朝着卖布的摊位走去。 卖布的摊位更多,绸缎、细棉、粗麻,琳琅满目。 周桂香直接略过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在卖棉布和粗布的摊子前停下。 她摸了摸一种质地柔软的棉白细布,手感很好,但一问价钱,要二十五文一尺,实在不是她现在能负担的。 最后,她在一个卖靛蓝粗布和本色粗棉布的摊子前停下。 这种粗棉布虽然不如细布柔软,但吸水性好,厚实耐用,最适合给孩子做尿布和家常小衣。 “这粗棉布怎么卖?” 她问。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了看她挎着的鸡苗篮子,知道是寻常农家,便道, “八文钱一尺,要是买得多,可以便宜些。” 八文一尺.....周桂香摸了摸布,厚度和柔软度尚可。 她盘算着,给两个孩子做尿布,至少得五六尺才够换洗。 “我要六尺,能便宜点不?四十五文,行不行?” 妇人看了看她,又看看那篮子鸡苗,犹豫了一下,点头, “成吧,看你也是实在用,就四十五文,六尺。” 周桂香付了钱。 妇人利落地量了布,剪下,用草绳捆好递给她。 如此一来,五十文鸡苗钱,四十五文布钱,一共花了九十五文,身上还剩下一百零五文。 周桂香没有再多逗留,挎着装了十一只小鸡的篮子和一捆粗棉布,转身踏上了回村的路。 第338章 娘家来人 周桂香和林茂源离开后约莫一个多时辰, 晚秋刚将浸泡的布巾清洗晾晒好,正坐在屋檐下重新拿起竹编挎包,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吗?请问这是林清山家吗?” 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些外地口音,语气有些急。 晚秋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门外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粗布袄子,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焦急。 年轻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看着老实巴交,眼神里也满是关切。 晚秋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两人。 看衣着打扮像是远道而来,但清水村附近的村子她大多有印象,这口音却不熟。 “你们是.....” 晚秋迟疑地开口。 那妇人见开门的是个年轻清秀的小媳妇,也愣了一下,随即更急切地问, “姑娘,这儿是林清山家吗?清水村的林大夫家?” “是,这里是。” 晚秋点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了林清山的声音。 “谁啊?” 林清山刚从正房出来,准备去灶房给张春燕端水,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一眼看见门外的人,顿时愣住了, “娘,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娘,大哥? 晚秋恍然,原来是大嫂的娘家人,连忙侧身让开,脸上也露出礼貌的笑容, “快请进。” 门外的妇人,正是张春燕的母亲李氏,那汉子是张春燕的大哥张大海。 两人见着林清山,也是松了一口气,李氏更是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一步抓住林清山的手, “清山!春燕呢?春燕怎么样了? 你爹托人带了消息过来,说春燕生了双胎,还是早产,可把我们急坏了!紧赶慢赶了两天才到!” 张春燕娘家所在的村子麻柳村,离清水村有五十多里山路,平日里来往很是不便。 林茂源早早的就托人传信了,许是前两日才将信息传达。 这话传到张家人耳朵里,李氏当场就慌了神。 女儿怀双胎她知道,但怎么会七个月就生了?她越想越怕,当即就要动身来看女儿。 大儿子张大海不放心老娘一个人走远路,也顾不上地里的活,连夜收拾了点东西,今日天不亮就陪着母亲赶了过来。 “娘,大哥,你们别急,快进来坐!” 林清山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子,一边高声朝正房喊道, “春燕!春燕!你看谁来了!娘和大哥来看你了!” 正房里,张春燕正侧躺着给老大喂奶,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惊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燕儿啊!我的燕儿!”,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眼泪涌了出来。 “娘?!是娘来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躺了回去,只能朝着门口急切地张望。 林清山引着李氏和张大海快步走进正房。 一进屋,李氏的目光就直直落在炕上女儿苍白虚弱的脸上,还有她身边那两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我的儿啊!” 李氏几步扑到炕边,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和那两个猫儿似的小外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受苦了!怎么....怎么这么早就生了?身子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啊?” “娘.....” 张春燕见到母亲,多日来的后怕,生产的痛苦和对孩子的担忧都找到了宣泄口,拉着母亲的手,也是泣不成声, “娘....我没事....孩子也好....就是小了些....” 张大海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虚弱的样子和那两个明显比寻常新生儿小许多的外甥, 这个汉子也红了眼眶,搓着手安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不怕,能养活.....” 林清山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心酸,连忙道, “娘,大哥,你们别站着,快坐下歇歇,一路赶来累坏了吧?来,喝口水!” 林清山麻利的端来了温水和凳子。 屋里两人坐下,李氏仔细问着女儿生产的情况,听到是用了药提前催产才保得母子平安,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对着林清山道, “清山,你爹娘.....真是有心了!这是救了春燕和孩子的命啊!” 林清山挠挠头, “娘,你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张大海也从褡裢里往外掏东西, 一小布袋小米,一包红糖,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块自家腌的腊肉。 “来得急,也没带啥好东西,这点东西给春燕补补身子。” 林清山连忙推拒,李氏却道, “拿着!这是给春燕和我外孙的!你们现在用钱的地方多,能省点是点!” 正说着话,林清舟扛着几根粗壮的竹子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见陌生的两人和正房里的动静,也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东西,洗了手,也进来见了礼。 李氏看着林家虽然忙碌却井井有条,儿子,女婿,小叔子,弟媳个个都踏实肯干, 对女儿也是真心实意地照顾,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外孙,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开始絮絮叨叨地传授起自己坐月子和带孩子的经验来。 林清山见岳母和妻兄跟春燕说得热络,屋里地方小,自己杵着也碍事,便悄声对春燕道, “春燕,你跟娘和大哥说话,我先出去了。” 又对李氏和张大海说了声, “娘,大哥,你们先坐着,我出去忙会儿。” 李氏连连点头, “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们呢。” 林清山出去后,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李氏,张大海和张春燕。 李氏抱着女儿,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嘴里不住地念叨, “瘦了,瘦多了....月子里可不敢掉眼泪,伤眼睛,快别哭了.....” 张大海坐在炕沿的小凳上,看着相依的母女,又看看炕上那两个小小的外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感慨和疼惜, “幺妹.....” 他唤的是张春燕未出嫁时在家的小名。 张春燕在娘家排行最末,上面两个哥哥,她从小就是被爹娘和兄长们捧在手心里疼的细幺妹。 这一声久违的幺妹,让张春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大哥。 张大海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一如既往地温和朴实。 他看着妹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要他背着去采野果,脆生生喊他“大哥”的小丫头。 “一晃眼.....你都当娘了。” 张大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的怅然, “以前总背在背上的细幺妹,如今也是别人家顶门立户的大嫂了......” 张大海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复杂的心疼,只喃喃的重复, “苦了你了,幺妹....” 张春燕听着大哥朴实无华却字字真心的话语,看着母亲斑白的鬓发和关切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她不再压抑,扑在母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生产时的恐惧和后怕,有对孩子未来的担忧,有对公婆苦心安排的感激与愧疚,也有对娘家人千里迢迢赶来的感动与委屈。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借着母亲的怀抱和兄长的注视,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娘....大哥.....我当时真的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孩子那么小.....我怕养不活他们……” 春燕哭得撕心裂肺,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压力都哭出来。 李氏也跟着掉眼泪,紧紧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娘在这儿呢,你大哥也来了..... 孩子小不怕,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养活的.....你看你公婆多好,多为你打算....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大海在一旁,看着妹妹哭得浑身颤抖,这个山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将带来的红糖包打开,舀了一小勺,兑进温水里,递给母亲。 李氏会意,小心地喂给张春燕喝。 温热的红糖水带着丝丝甜意,滑过喉咙,安抚了那汹涌的情绪。 张春燕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来自血缘深处的安全感,疲惫的心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李氏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月子里不能老哭,伤身,现在啥也别想,只管好好休养。” 张春燕点了点头,虽然眼睛红肿,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嗯,娘,我知道了。” 第339章 两个母亲 周桂香挎着装满叽喳小鸡的篮子,胳膊下夹着粗棉布,紧赶慢赶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正是晌午时分。 她累得额角冒汗,气息微喘,但心里惦记着家里,脚步不敢停。 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比平日里似乎更浓郁些,还夹杂着一股腊肉炒菜的油香。 周桂香还以为是晚秋提前把晌午饭做好了,还用了些好料。 可转念一想,家里哪来的腊肉? 周桂香快步走进灶房,却见灶台边忙碌的不是晚秋,而是一个妇人背影,正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晚秋则在旁边帮着烧火,递东西。 “这.....” 周桂香愣住了。 那妇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亲家母?” 周桂香语气里带着惊喜, “哎哟,是亲家妹子回来了!” 李氏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真挚的笑容, “一路辛苦了!快歇歇!我正说呢,你们也该回来了!” 周桂香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篮子和布匹, “你怎么来了?啥时候到的?哎呀,这.....这怎么还让你动手做饭呢!快歇着,我来我来!” “不忙不忙!” 李氏拉住周桂香的手,不肯让她接锅铲, “我刚到没多久,看着你们都不在家,就帮着搭把手, 春燕都跟我说了,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们照应,尤其是你和亲家公,为了她们母子费尽了心! 我做顿饭算什么?你们才真是辛苦了!” 两个母亲的手握在一起,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和温暖。 周桂香看着李氏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关切,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好似都消散了不少。 亲家母能体谅他们的苦心,还大老远赶来看女儿,这份情谊,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亲家母快别这么说,春燕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的闺女,我们做爹娘的自然要为她打算。” 这时,张大海也闻声从正房走了出来,向周桂香问好, “婶子回来了。” “哎,大海也来了!快,屋里坐!” 周桂香连忙招呼,又对李氏道, “亲家母,这饭还是我来吧,你和大海快去屋里歇着,跟春燕多说说话。” “歇啥呀,这都快好了!” 李氏不由分说,重新拿起锅铲, “就剩最后一个菜了,马上出锅,你刚回来,快去洗把脸,喝口水。” 周桂香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心里更是熨帖。 她去井边打了水,匆匆洗了脸,又将买回来的小鸡和粗布安顿好,这才回到堂屋。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盆腊肉炒白菜,油亮喷香,一碟清炒野菜,一大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显然是给张春燕的,也端了一小碗出来给大家尝鲜,还有一大盆糙米饭。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眼下的林家,已经是极好的款待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岳母和妻兄,又是一番寒暄。 第340章 这就是娘 长辈们都聚在堂屋,晚秋便盛好了饭菜,对周桂香轻声道, “娘,我和清河就在南房吃了,不打扰你们说话。” 说着,端了饭菜进了南房,小两口关起门来安静用餐。 李氏看在眼里,等晚秋进了屋,才低声对周桂香感慨道, “你这小儿媳,是个懂礼数,会疼人的,春燕也说了,这些日子多亏了她里外操持。” 周桂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给李氏夹了一筷子腊肉, “都好,几个孩子都好,一家人和和气气就是最好的。” 李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她环顾一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着亲家公?是下地去了?” 她原本以为林茂源是去田里忙活了,可这会儿,下地的林清山都回来了,却还没见着亲家公的身影。 周桂香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话道, “哦,老头子去镇上了,在药堂找了个活计,帮着分拣炮制药材,中午药堂管一顿饭,就不回来吃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李氏和张大海听了,却是一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动容。 林大夫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啊! 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林茂源林大夫医术好,为人仁厚? 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夫,如今竟然.....为了贴补家用,去镇上药堂做那些学徒才做的杂活? 李氏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原以为林家只是家境寻常,公婆仁厚,肯为儿媳孙子花心思,花积蓄,已是难得。 却没想到,亲家公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放下身段,去做那等辛苦又没什么体面的活计..... 张大海感叹了一声, “林叔真不容易啊....” 周桂香听了心里酸着,自己的男人,自己当然会心疼, 但如今已经不是当大姑娘的时候了,是当婆婆当奶奶的辈分, 所以周桂香面上还是笑了笑,语气平和的说道, “没啥不容易的,他是当家人,养家糊口应该的。” 李氏拉着周桂香的手,声音无比真诚, “亲家妹子....你们真是好人家啊,春燕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当初我们就是看中你们林家厚道,家风清正,才放心把幺妹嫁过来当长媳, 现在看来,我们果然没看错人!” 张大海也重重点头表示认可。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更加温馨和感慨。 李氏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次来,一定要多住几日,好好帮女儿和亲家分担一些,也让亲家公能少些后顾之忧,安心去做活。 这人啊,果然是要嫁到好人家,心头才放心舒坦。 午饭过后,碗筷撤下,李氏抢着要去清洗张春燕换下来的脏污布巾。 周桂香连忙拦住,将那盆子接过来, “亲家母,这些我来就行,你一路赶过来,又忙着做饭,快去歇着。” 李氏不肯, “我哪能光坐着?我来就是帮忙的!” 周桂香见她坚持,想了想,便道, “那这样,亲家母,你要是真想帮忙,不如帮我把今儿买回来的粗棉布裁了,给两个孩子做几块尿片和小褂子? 我针线活不如你细发,你来做最合适。” 这个活计既轻省,又能马上派上用场,李氏听了立刻点头, “行!这个我在行!交给我!” 周桂香便将那捆粗棉布和针线笸箩拿给了李氏。 李氏拿着东西,又回了正房。 正房里,张春燕刚喂完孩子,正靠在炕头休息。 见母亲拿着布和针线进来,便明白了。 “娘,又要辛苦你了。” 张春燕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想着还有两个月,我自己慢慢做也来得及,谁想到....” 她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小脸, “倒让你一来就忙活。” “这有啥辛苦的?” 李氏在炕沿坐下,利落地展开粗布,比划着尺寸, “给你和孩子做东西,娘心里高兴,你小时候的尿片,小衣服,哪件不是娘一针一线缝的?现在给我的外孙外孙女做,一样高兴。”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用炭块在布上画下简单的轮廓,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 动作熟练,线条流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脸上和飞舞的剪刀上,显得格外宁静温馨。 张春燕看着母亲鬓角的银丝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再看看她手中正为自己孩子准备的衣服,心中一片柔软酸涩。 这就是娘啊,无论自己多大,走得多远,永远都是她心里放不下的细幺妹。 第341章 小儿胎黄 外面院子里,张大海也没闲着。 他看到林清山要去劈柴,便一声不吭地跟了过去,接过斧头, “清山,我来吧。” 他力气大,又常年做农活,劈起柴来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大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林清山拦不住,只得去干别的活计,两人配合着,倒也效率倍增。 半下午的时候,张大海看了看天色,将劈好的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林清山道, “清山,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活计,爹一个人忙不过来,娘就留在这儿,多帮衬你们几日。” 林清山知道妻兄家里也不宽裕,能抽空送岳母来已是情分,连忙道, “大哥,我晓得了,你路上小心,替我向岳父问好。” 张大海点点头,又去正房跟母亲和妹妹道了别,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路。 李氏留了下来。 多了她这个经验丰富的帮手,林家确实松快了不少。 张春燕那边有亲娘贴身照顾,喂奶,擦身,哄孩子,李氏做得比谁都细致周到,还能随时跟女儿说些体己话,宽慰她的心情。 周桂香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许多。 下午,周桂香将灶房和院子收拾利索,看着日头还好,竟难得地有了一段空闲。 有空闲自然也不会闲着,周桂香也捡起竹编开始编。 周桂香刚拿起竹篾没编几圈,李氏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换洗。 一抬眼,看见周桂香也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竹篾,正专注地编织着,不由地“咦”了一声。 “亲家妹子,你也会这个?” 李氏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桂香手下渐渐成形的簸箩,啧啧称奇,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家小儿媳和清河都在编,没想到你也会,你们一家子手都巧啊!” 周桂香手上不停,抬头笑了笑, “乡下人家,多少都会点,算不上巧。” 李氏看着周桂香手里的簸箩,那簸箩虽然样式简单, 但竹篾劈得均匀,编得密实紧致,边角收得也整齐,比寻常农家自己随便编来用的确实好上不少。 “编得真好,扎实!这拿去镇上,肯定有人要。” “也就混个手工钱。” 周桂香语气平和, “家里事多,一天能出一个都算好的。” 李氏点点头,深以为然。 她只是看着新奇,随口一问,心里也清楚,这是人家贴补家用的门路,自己虽是亲家,但上门就问别人赚钱的行当,那叫不懂事。 她也不问价钱,只真心实意地夸赞, “那也是你们手巧,心思活络。” “手巧啥呀,熟能生巧罢了。” 周桂香谦虚道,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氏便去清洗换洗了。 时间在琐碎的忙碌中悄然划过。 周桂香的簸箩编了大半,晚上再费些时间,应该能编完。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天色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林茂源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脸上带着一日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一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门口坐着正在缝补的李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亲家母,你来啦?” 李氏闻声抬头,见是林茂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 “亲家公回来了!辛苦辛苦!快进屋歇着!” “不辛苦,都是些轻省活。” 林茂源摆摆手,走进堂屋。 周桂香也从灶房迎了出来, “还没吃饭吧?马上就好了。” 周桂香低声道,又对李氏说, “亲家母,别忙了,快坐下歇歇。” “我不累,我帮着摆桌子。” 李氏说着,手脚麻利地帮着周桂香将饭菜端上桌。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中午剩下的腊肉炒白菜热了热,又炒了一大盘野菜,煮了一大锅稀粥,蒸了一笼杂粮窝头。 晚秋照常端着饭回了南房跟清河一起吃。 饭桌上,林茂源问了问李氏一路上的情况,又问起张春燕父亲的身体,话语间满是关切。 李氏也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说起林茂源去镇上做活的事,语气里满是敬佩和心疼。 “亲家公,为了孩子们,真是让你受累了。” 李氏叹道。 林茂源喝了一口粥,摇摇头, “谈不上受累,仁济堂给的工钱公道,活计也不重, 家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能多一份进项,我心里也踏实, 倒是亲家母你,大老远跑来,又帮着忙前忙后,才是真辛苦。” “我这算什么辛苦?看着春燕和孩子好,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你们一家子都是实心人,春燕在这儿,我放心。”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亲家之间真诚的互相体谅和温暖的寒暄中结束。 夜幕完全降临,林家小院点起了油灯。 正房里,李氏陪着女儿和外孙, 东厢房,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着今日的琐事和明日的安排, 南房里,晚秋就着灯光继续着她的竹编, 西厢房,林清舟跟林清山挤在一起,大哥沾床就睡了,林清舟闭了闭眼也就睡熟了。 二月二十四,清晨。 林清山是在窗外熹微的晨光中自然醒来的。 他愣了一瞬,猛地坐起身,看向床边,这不是正房,三弟正躺在一旁。 他这才意识到,昨夜说好半夜替换岳母守夜,岳母竟没来叫他! 他连忙披衣下炕,轻手轻脚走进正房。 只见李氏正坐在炕沿的小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还轻轻搭在老二的小襁褓边。 晨光下,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脸色也显出一丝疲惫。 林清山心里顿时涌上愧疚,低声唤道, “娘.....” 李氏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他,揉了揉眼睛,扯出个笑容, “清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娘,你怎么没叫我?说好后半夜我来的。” 林清山语气歉然。 “我看你睡得沉,想着我还能撑住,就没叫。” 李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年纪大了,觉轻,不打紧,你快去忙你的吧,今儿白天我看着。” 林清山看着岳母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但知道劝不动,只郑重道, “哎,那辛苦娘了,我这就去把外头的活计做了。” 有了李氏坐镇,林家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林清山精神饱满地去砍柴,下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 然而,家里的轻松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早饭过后,林茂源照例来给两个孩子检查。 当他轻轻解开老二的襁褓时,眉头一下就挤在了一起。 只见那原本就偏暗的皮肤,今日在晨光下透出一种更明显的,不均匀的黄色,尤其是眼白和脸颊,黄意明显。 孩子看起来也比昨日更显嗜睡,吮吸的力气似乎也弱了些。 “爹....妹妹她....” 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张春燕声音发颤。 旁边的李氏和周桂香也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孩子脸色,心里都是一沉。 林茂源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按压孩子的皮肤,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眼睛和小便颜色。 他沉吟片刻,语气平稳地开口, “别慌,是胎黄,早产儿常见的,尤其是体质弱些的, 这孩子肝气未充,排泄不畅,浊气外泛所致,不算严重,但需认真应对。” 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心里并不慌乱,给春燕配催产药的时候, 林茂源就准备好了应对新生儿黄疸的温和药材备用。 “去把我药箱里那个蓝色纸包拿来。” 他对守在一旁的周桂香道,周桂香应声而去, 林茂源又接着说, “还有茵陈,把家里存的茵陈找出来,煮水,再熬些更稀的米油,准备着。” “哎,好!” 周桂香连忙去办。 “春燕,” 林茂源看向儿媳, “你别怕,照常喂奶,自己多喝水,孩子多吃多排,是退黄的关键,我们会辅助用药,帮她疏通。” 张春燕看着公公镇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用力点了点头。 李氏也稳住了心神,她到底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知道新生儿黄疸虽吓人,但若处置得当,大多无事。 她帮着林茂源给孩子用温热的药水轻轻擦拭身体,又配合着调整喂食的姿势和频率。 一时间,林家小院的中心又回到了正房。 林茂源没有再去仁济堂。 他向孙大夫告了假,说明家中情况。 孙大夫不仅准假,还让他带回来一些更好的药材,嘱咐他安心照顾孩子。 家里的伙食也做了调整。 为了给张春燕补充营养,促进奶水质量,周桂香咬牙,将原本四,五天杀一只鸡的节奏,改成了两天杀一只鸭子或鹅。 鸭子肥,油水足,炖汤一样滋补。 于是,张春燕的伙食变成了几乎顿顿不离的鸭汤,鹅汤,配上软烂的米饭或面条。 她自己也努力多吃,为了孩子,再腻也咽下去。 一家人虽然心头都悬着事,但一家人好好配合下,有条不紊。 白日里,李氏和周桂香轮换着照顾产妇和孩子,密切关注着老二的肤色,精神,大小便。 晚秋和林清舟包揽了更多家务和竹编活计。 林清山则承担了所有重体力活,确保家里不断柴,不断水,地里的活也不耽误。 林清河在南房里,也加快了手上基础竹编的速度,希望能多贡献一份力量。 日子在担忧与希望交织中,一天天过去。 三天后,老二的黄色似乎没有加深,吮吸力气恢复了一点。 五天后,黄色开始有消退的迹象,眼白明显清亮了些。 七天后,孩子醒着的时间变长,哭声也响亮了一点。 十天后,皮肤上的黄色已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大小便颜色,次数都趋于正常。 李氏原本只打算住三,五天,帮女儿度过最初最难的几天就回去。 可看着外孙女这场胎黄战役,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这一留,就硬生生照顾了张春燕大半个月。 时间悄然滑至三月初十。 春意已浓,柳树抽芽,桃花绽蕊。 这一日傍晚,林茂源再次仔细检查了老二。 小家伙的皮肤恢复了新生儿应有的红润细腻,眼睛乌黑清亮,挥舞着小拳头,力气明显大了许多。 虽然比起同龄的婴儿还是小一圈,但那份孱弱的气息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顽强的生机。 “好了,胎黄彻底退了。” 林茂源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宣布道。 “真的?太好了!” 张春燕无数次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女儿,泪水却是因为欢喜。 李氏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可算好了!这小丫头,真是让我们揪了半个月的心!” 周桂香抹了抹眼角,笑着转身去灶房, “今儿个高兴,我去把最后那只大鹅炖了!咱们一家好好吃一顿!” 晚秋和林清舟相视一笑,手上的活计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林清山从地里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冲进正房,看着脸色红润的妻女,咧开嘴傻笑了半天。 林家小院,半个月来笼罩的凝重阴云终于彻底散去,现在展现的是雨过天晴般的明媚与欢喜。 三月初十,春光明媚,皆大欢喜。 第342章 林柏川,林知暖 三月初十, 晚饭时分,林家堂屋里摆上了饭菜。 为了庆祝老二平安,周桂香特意炖了一只大鹅,又炒了几个菜,贴了一锅杂粮饼子。 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往日热闹许多。 周桂香端起碗,先给李氏夹了一块鹅肉, “亲家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吃点。” 李氏连忙道, “客气了,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林茂源也接口说话, “亲家母,别光顾着说话,吃菜。” “哎,好。” 李氏笑着应了。 饭桌上,林茂源问林清山, “清山,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林清山正埋头吃饭,闻言一愣,挠挠头, “啊?名字?” 周桂香瞪了儿子一眼, “你这憨的,你的孩子你不取名,等谁取?” 林清山这才反应过来,憨笑道, “我....我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一会儿我跟春燕商量一下。” 林茂源点点头, “是该取了,早点取了,也好上族谱。” “哎,我晓得了。” 林清山应道。 吃过晚饭,李氏去灶房帮着周桂香收拾碗筷,林清山则进了正房。 张春燕刚喂完孩子,正靠在炕上休息。 见丈夫进来,她笑了笑, “吃了?” “吃了。” 林清山坐到炕沿,看着熟睡的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爹问孩子名字的事,咱俩商量商量?” 张春燕点点头, “是该取了。你想叫啥?” 林清山想了想, “闺女是早产的,能平安活下来,是老天保佑,要不....叫天佑?” 张春燕失笑, “那是男孩名。” “那....叫安然?平平安安的意思。” 林清山又提议。 张春燕琢磨了一下, “安然....听着倒是好听,就是有点文绉绉的。” 小两口商量了半天,也没定下来。 最后,林清山道, “要不....让爹给取一个?” 张春燕也觉得靠谱, “成,爹有学问,取的名字肯定好。” 林清山便去东厢房找林茂源。 林茂源听了儿子的来意,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道, “是了,两个孩子,龙凤呈祥,是该一同取名,最好能有关联。” 他起身,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堂屋里透出的温暖灯火,缓缓道, “这两个孩子,虽是早产,历经波折,却都平安闯了过来,可见命格坚韧,自有生机,春日所生,正是万物复苏,草木萌发之时。” 他转身看向林清山, “老大是哥哥,为长子,当有担当,有韧性,春日草木,初生为萌,坚韧不拔者为柏, 不如就叫林柏川。” “柏川?” 林清山琢磨着。 “柏,松柏常青,喻其坚韧长寿,川,河流不息,望其心胸开阔,有容乃大,亦含生生不息之意, 柏川,便是愿他如松柏般坚韧,如河流般不息,能成为家中未来的支柱。” 林茂源解释道。 林清山眼睛一亮, “好!柏川,听着就稳重!那妹妹呢?” 林茂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妹妹是幺女,又历经胎黄一劫,如今平安,实属不易, 春日和暖,万物知时,妹妹的名字,可与哥哥呼应,哥哥叫柏川,妹妹....就叫林知暖如何?” “知暖?” 林清山重复道。 “知,知晓,体会,暖,温暖,春意,愿她知人间冷暖,亦能给人带来温暖。 春日所生,本身便是暖意融融,知暖二字,既合时令,也合她对家中带来的慰藉与希望。 且知暖与柏川,音韵上也算相合。” 林茂源细细说来, “柏川坚韧,知暖温柔,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相辅相成,正是龙凤之配。” 林清山越听越喜欢,用力一拍大腿, “爹!还是你有文化,这名字取得太好了!柏川,知暖!又好听,又有意思!我这就去告诉春燕!” 他兴冲冲地跑回正房,把父亲取的名字和寓意原原本本告诉了张春燕。 张春燕听了,反复念叨了几遍, “林柏川....林知暖....柏川,知暖....真好。” 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低头看着并排躺在炕上的两个孩子,轻声道, “柏川,知暖,你们听见了吗?爷爷给你们取名字了,以后,哥哥就叫柏川,妹妹就叫知暖。” 似乎是听懂了母亲的话,小柏川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小嘴,小知暖则轻轻动了动小手。 张春燕和林清山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当晚,林清山又将名字的事告知了全家。 周桂香连连点头, “柏川,知暖,好听!还是他爷爷有学问!” 李氏也笑着赞道, “亲家公取的名字就是好,又大气又贴心。” 两个孩子的名字就此定下,正式记入了林家族谱。 这一夜,林家小院格外宁静。 东厢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低声说着话,言语间都是对孙儿孙女未来的期盼。 南房里,晚秋就着微弱的油灯,将最后几根竹篾编完,心里盘算着明日总算可以开始编翰墨轩的竹编了。 这些天晚秋紧赶慢赶,周小姐那边的订单连带着小配件都编好了,妥善的保管在南房的小隔间里。 这里已经彻底成了晚秋的储物间。 西厢房,林清舟早已睡得香甜,连日干活的代价就是沾床就睡,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第343章 该回去了 三月十一,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张春燕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侧。 小知暖安安稳稳睡在襁褓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她轻轻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软的,温热的。 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床边的小木凳上,李氏正歪着头打盹,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布巾。 张春燕心里一酸,低低唤了声, “娘......” 李氏一个激灵醒过来,见女儿醒了,连忙探身, “醒了?渴不渴?饿不饿?娘去给你端汤。” “娘,我不急。” 张春燕拉住母亲的手, “你又守了我一夜。” 李氏拍拍女儿的手,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闺女,我不守着你守谁?昨儿后半夜老二醒了一回,哼唧了几声,哄了哄就没事了。” 她说着,仔细打量女儿的脸色,又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 “嗯,气色好多了,身上还疼不疼?”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 张春燕实话实说。 “生孩子哪有不伤元气的?得慢慢养。” 李氏起身, “你先躺着,娘去给你热汤,亲家母昨儿半夜就炖上了,这会儿正好。” 她说着,轻手轻脚出了屋。 不多时,周桂香端着热腾腾的大鹅腿汤进来,李氏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春燕醒了正好,趁热喝。” 周桂香将鹅汤放在炕沿, “这鹅养的久,肥着呢,我炖了一晚上,油都撇了,不腻。” “谢谢娘。” 张春燕撑着坐起来。 李氏在女儿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接过周桂香递来的鸡汤,小心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女儿。 “慢慢喝,别急。” 张春燕喝着鹅汤,眼眶又有些热。 这些日子,婆婆和亲娘轮番照顾,端茶递水,擦身换衣,没有一刻懈怠。 尤其是亲娘,大老远跑来,衣不解带地守了她半个月,人都瘦了一大圈。 “娘.....” 她哽咽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和婆婆了。” “说这些干啥?” 周桂香笑着抹了抹眼角, “只要你跟孩子好好的,我们就安心。” 李氏也笑, “就是,我外孙们这么争气,我这个当姥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喂完鸡汤,李氏又伺候女儿喝了半碗小米粥。 张春燕精神好了些,靠在枕头上,看着母亲和婆婆收拾碗筷,心里暖融融的。 外头传来林清山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对李氏道, “亲家母,你陪春燕说说话,我去灶房忙活。” “哎,你去忙。” 李氏应道。 周桂香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李氏坐到炕沿,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 张春燕被母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你看啥呢?” “看我闺女。” 李氏眼眶微红, “当娘了,不一样了。” 张春燕抿嘴笑, “娘,你还说呢,你这些日子都累瘦了。” “我没事,硬朗着呢。” 李氏拍拍胸脯, “倒是你,月子里可得养好了,别落下病根,我跟你婆婆说了,这些日子你就安心躺着,啥也别干,孩子他们会看着的。” “我知道的,娘....” 张春燕应着,抬眼跟李氏对视一眼, 看着张春燕的满眼不舍,李氏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该回去了,你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大哥那头也忙,我不能老在这儿待着。” 张春燕心里不舍,但也知道母亲能来照顾她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母亲。 “娘.....” 她拉住母亲的手, “这些日子,谢谢您。” “傻孩子。” 李氏拍拍女儿的手背, “你是我闺女,我不疼你疼谁?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让你爹也瞧瞧外孙。” “嗯。” 张春燕用力点头。 母女俩说了会儿贴心话,李氏见女儿有些乏了,便让她躺下休息,自己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林清山已经劈好了柴,正在收拾院子。 李氏走过去, “清山,忙完了?” “哎,娘。” 林清山直起身, “你咋出来了?春燕睡了?” “刚睡下。” 李氏看着女婿,这些日子,女婿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意的, “清山啊,娘打算明儿个回去了。” 林清山一愣, “娘,你不再多住几天?” “不住了。” 李氏摇头, “家里一堆事呢,你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春燕这儿有你们看着,我也放心。” 林清山知道挽留不住,只得道, “那我明儿个送你回去。” “不用送。” 李氏摆手, “我自己能走,你好好在家照顾春燕和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林清山摇摇头,语气难得地坚决, “不行,娘,麻柳村那么远,山路又不好走,你再怎么是长辈,也是妇人,独自回去我不放心, 万一路上磕着碰着,或是遇到什么事,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李氏还想再说,林茂源听到动静,也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他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亲家母,清山说得对,你照顾春燕这么久,劳苦功高,哪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就让清山送你一趟,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耽误不了什么, 家里有我和桂香,还有清舟他们,照顾得过来,你安心让清山送,我们也安心。” 李氏看看女婿,又看看亲家公,知道两人都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她心里感动,只得点点头, “那....那就麻烦清山了。” “不麻烦,应该的。” 林清山见岳母答应,脸上露出笑容。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茂源这边交代完,转身回屋拿了个小包裹,准备去镇上仁济堂复工了。 家里鸭子大鹅都吃完了,鸡苗还小,另外两只母鸡也要等着生蛋,再要吃肉,就要花钱买了。 这时候去做活,每日还能带一斤肉回来。 第344章 见到现钱 另一边,西厢房里,林清舟正在整理竹编。 他原计划是明日再去镇上王掌柜那里交货,但明日大哥要送岳母,家里得留个壮劳力看顾,他走不开,只能将计划提前。 这大半个月,家里为了给嫂子补身子,也为了多份进项,竹编活儿几乎是日夜赶工。 林清舟和林清河熟能生巧,速度也提了上来,再加上周桂香偶尔得空也能编上一个简单的, 硬是在百忙之中攒了三十个竹编出来,有篮子、簸箩、笸箩,大小不一,但都是标准扎实的好货。 林清舟将三十个竹编仔细码放进一个大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又用布盖好,背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 他跟周桂香说了一声,便背着背篓出了门,往镇上去。 春日阳光正好,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 林清舟走的着急,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镇上。 熟门熟路地找到王掌柜的杂货铺,王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林清舟不经意往杂物铺里扫了一眼,竟是一个竹编都没看见了,想来是卖完了。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林清舟,又看到他背后那鼓鼓囊囊的大背篓,脸上露出笑容, “哟,林三郎,可算是来了,等你好久了,这次货不少啊!” 林清舟将背篓小心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 “王掌柜,攒了有些日子了,您看看。” 王掌柜走过来,掀开盖布,拿起一个篮子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点点头, “嗯,篾片匀称,编得也密实,是下了功夫的。” 他一边检查,一边随意地问道, “听说你嫂子生了?还是龙凤胎?真是大喜事啊!林大夫家果然是有福气的。” 林清舟听王掌柜提起,知道镇上消息传得快,便笑着应道, “托王掌柜的福,嫂子前些日子生了,是双胎,哥哥和妹妹,早产身子弱些, 前些日子还闹了场胎黄,把我爹和大哥他们担心坏了,好在现在已经没事了,平安着呢。” 王掌柜检查完所有竹编,脸上笑意更浓,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林大夫医术好,定能照料妥当。” 他又道, “这三十个,成色都不错,老规矩,我算算.....嗯....加起来是二百七十五文,如何?” 总算是见到现钱了,林清舟心中欢喜,点头道, “王掌柜定价公道,就按您说的。” “好!” 王掌柜也很爽快,转身从钱匣子里数出二百七十五文钱,用一根细绳串好,递给林清舟, “点点数。”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多谢王掌柜。” 林清舟诚恳道谢。 “客气啥,你们编得好,我卖得也顺心。” 王掌柜摆摆手, “下回有了,再送来就是。” 林清舟揣好钱,背着空背篓,离开了杂货铺。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向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比平日热闹些,临近中午,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清舟先去了胡一刀的肉铺。 胡一刀自然是认得他的,热情招呼, “林三郎来了?今儿肉新鲜,刚杀的猪!” 林清舟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日头见暖,肉价又贱了些。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要十七文一斤,纯瘦的十五文,带大骨头的便宜些,十二文。 他想了想,嫂子月子里需要油水,但又不能太腻,便指着那一块肥瘦适中,带着点皮的肉道, “这块,要一斤。” “好嘞!” 胡一刀麻利地割下一块,上秤一称, “一斤高高儿的,算你十七文!” 林清舟付了钱,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放进背篓。 他又在集市上转悠,想给大嫂买点别的。 这些天大嫂天天喝各种油腻的汤水,虽说为了下奶补身子,但看她也喝得有些腻味了。 林清舟记得以前听爹提过,山楂能消食解腻,开胃生津。 他寻到一个卖干果杂货的摊子,试探着问, “有山楂干吗?” 摊主是个老头,闻言点头, “有,有!自家晒的,干净着呢,五文钱一小包。” 林清舟看了看,一小包山楂干大约有二十来片,颜色暗红,闻着有股微酸的气味, 他花了五文钱买下一包,心想着回去让娘给大嫂泡水喝,应该能解解腻。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林清舟没再多逛。 天气渐渐暖和,肉也放不住,家里若需要,等爹每日从镇上做活带回来便是。 他算了一下开销,肉十七文,山楂干五文,一共二十二文。 怀里还剩下二百五十三文。 心中感叹,钱不是钱,都是底气啊... 林清舟不再耽搁,背着装有肉和山楂干的背篓,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345章 茂源兄! 与此同时,仁济堂内。 林茂源刚踏进医馆大门,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孙大夫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茂源兄!你可算来了!家里事都安顿好了?孩子的胎黄可彻底退了?” 林茂源拱手还礼, “有劳孙大夫挂心,家中一切安好,小女的胎黄已退,如今能吃能睡,总算平安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孙大夫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却未散去,反而更添几分焦虑,他压低了声音, “茂源兄,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个棘手的病人,也是新生儿胎黄之症, 可....可情况与你家小女不同,治了七八日,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日益沉重,孩子眼看就不行了! 孩子的爹娘急得不行,我也束手无策,正想去请你来会诊,又怕打扰你家中照料, 你既来了,可否随我去看看?” 林茂源闻言,面色一肃。 新生儿胎黄虽常见,但若迁延不愈或急剧加重,往往是凶兆,涉及脏腑根本。 他当即道, “孙大夫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病人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在后堂厢房,这边请!” 孙大夫连忙引着林茂源往后堂走去。 两人穿过忙碌的前堂,来到后面一处安静的小厢房。 刚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男子沉重的叹息。 推门进去,只见炕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妇人,另一个年轻男子守在炕边,皆是满脸憔悴,眼窝深陷。 妇人怀里躺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比林柏川出生时大不了多少,此刻却面如金纸,连眼白都染上了深重的黄色,气息微弱, 偶尔发出一两声如猫儿叫般的细弱哭声,小肚子胀鼓鼓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青色。 孩子母亲见孙大夫进来,如抓住救命稻草,在炕上哭喊,抱着孩子想要跪下来哭求, “孙大夫,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孩儿吧!” 孙大夫连忙扶起她,指着林茂源道, “莫急莫急,这位是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儿科调理,我特意请他来一同为令郎诊治。” 年轻夫妇看向林茂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林茂源对二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炕边,没有先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孩子的面色,眼神,皮肤黄染的程度和分布, 又轻轻解开襁褓,查看腹部胀满情况,按压了几下,孩子发出痛苦的微弱哼声。 他凑近闻了闻孩子口中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何时出生?胎黄何时出现?是否足月?生产时可还顺利?用过何药?详细说来。” 林茂源沉声问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父亲连忙答道, “孩子是三月三生的,足月顺产,生下来时还好,哭声响亮,过了三天开始发黄,起初不重,我们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胎黄, 可到了第五天,黄色突然加深,孩子也不怎么吃奶了,昏睡不醒,小肚子胀得厉害, 我们赶紧送到孙大夫这里,孙大夫用了茵陈,栀子,大黄等药煎服,也用了药水擦身, 可就是不见好,这两天更是连哭声都快没了.....” 孙大夫在旁边补充道, “脉象沉细弦急,舌苔黄厚而腻,我观其证,初起似是湿热熏蒸,肝胆郁滞,故用清热利湿退黄之法, 可药石下去,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效,反见其精神愈发萎靡,腹胀如鼓,此乃脾肾阳气已衰,湿浊弥漫三焦,已成阴黄危候! 寻常利湿清热之药,已不堪用,反而可能更伤其阳。 我正苦思温阳化湿,疏肝利胆兼顾之法,却恐药力峻猛,孩子这般虚弱,承受不住.....” 第346章 厚酬 林茂源一边听,一边已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婴儿那细若游丝的手腕脉搏上。 触手一片冰凉,脉象沉微欲绝,间或一现弦急之象,确如孙大夫所言,是正气大虚、邪浊深伏、阳气衰微之危象。 他沉思片刻,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孩子手指和脚趾的末端颜色,问道, “孩子母亲,你生产前后,可曾受过寒凉?或是饮食上,有无过食生冷?” 孩子母亲愣了一下,回忆道, “生产前几日,家里忙,我帮着去河边洗了几件厚衣裳,水是有些凉..... 吃食上,家里穷,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饭菜....” 林茂源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此患儿胎黄,起初可能确有湿热,但孩子本身先天不足,脉象沉微可知, 又因母体产前感寒,寒邪内侵,加上可能喂养不当,药不对症,导致湿热未去,脾肾阳气先伤,寒湿内生,郁滞肝胆, 形成了这种寒热错杂,本虚标实的阴黄重症。 孙大夫起初用清热利湿的凉药,对阳虚寒湿的体质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故病情急转直下。 “孙大夫诊断无误,此确已转为阴黄危候。” 林茂源缓缓开口, “清热利湿之法已不可用,当务之急,是温振脾肾之阳,化其寒湿,兼以疏利肝胆,缓缓图之, 孩子如今元气大伤,用药须极其谨慎,剂量宜轻,配伍宜和。” 孙大夫眼睛一亮, “茂源兄可有良方?” 林茂源沉吟道, “可用《伤寒论》之茵陈术附汤加减, 取茵陈蒿清利湿热退黄为君,但其性微寒,需配伍白术,附子, 白术健脾燥湿,附子大热,温肾助阳,散寒除湿, 二者相合,温阳化湿而不助热,清热退黄而不伤阳, 再佐以茯苓,泽泻淡渗利湿,桂枝温通经脉,柴胡,郁金疏肝利胆, 剂量须极轻,先以小量试服,观其动静。” 孙大夫细细琢磨林茂源的方义,越想越觉得对症,抚掌道, “妙啊!茵陈术附汤,正是温阳利湿退黄之祖方!我先前只虑其湿热,未深究其阳虚本质,用药偏于寒凉,险些误事!就依茂源兄所言!” 当下,两人也不耽搁,孙大夫立刻亲自去前堂按方抓药,并特意嘱咐药童将附子先煎久煮,以减其毒性,存其温阳之效。 林茂源则留在厢房,取出一套随身带的细毫针,在婴儿的足三里,脾俞,肾俞等穴位上,施以极其轻柔的温补手法,以期振奋阳气,疏通经络。 年轻夫妇见两位大夫如此尽心,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紧张地守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药很快煎好,是极小的一碗深褐色药汁。 林茂源亲自用小勺,一滴一滴地喂进婴儿口中。 孩子吞咽困难,喂了足足一刻钟,才喂下去小半碗。 喂完药,林茂源对夫妇二人叮嘱道, “此症凶险,非一日之功,需按时服药,精心护理,注意保暖,莫再受寒, 母亲饮食宜温热,易消化,可适量饮些姜糖水,密切观察孩子面色,精神,大小便, 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告之。” “是,是!谢谢林大夫!谢谢孙大夫!”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 林茂源又和孙大夫商讨了后续可能的药方调整,并约定明日他再来复诊。 孙大夫见林茂源竟转身又往后堂走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他,哭笑不得道, “茂源兄,你这是做什么?今日这活计就免了!你帮了我,不,是帮了仁济堂这么大的忙,我若还让你去做那些杂活,我孙某成什么人了?” 林茂源停下脚步,看着孙大夫,神色平静认真, “孙兄言重了,我是仁济堂请来分拣药材的,自然该做分内之事, 今日给患儿诊病,是孙兄信任,也是医者本分,岂能混为一谈?” 孙大夫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不行,你若执意要去后堂,那我今日便给你结双倍.....不,三倍工钱,然后请你回家休息!” 林茂源看着孙大夫激动又诚恳的脸,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再坚持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心中感念,便也不再推辞,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孙兄盛情了,只是工钱照常即可,万不敢多收, 那孩子情况尚未稳定,我回去也是挂心, 不如这样,今日我便厚颜偷个闲,在堂中多留片刻,看看那孩子服药后的反应,若有变化,也好与孙兄及时商议, 若无事,我便早些回去。” 孙大夫见他终于肯休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茂源兄,快请随我到前堂用茶,我们也好说话。” 他心中对林茂源的品性愈发敬佩,有真本事,又肯担当,还不贪功不拿乔,这样的同行,实在难得。 两人回到前堂,伙计早已奉上热茶。 孙大夫请林茂源上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感慨道, “今日真是多亏了茂源兄,不瞒你说,那孩子若真在我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于心何安? 仁济堂的声誉也要受损,你这剂茵陈术附汤,用得真是恰到好处,令愚兄茅塞顿开啊!” 林茂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谦道, “孙兄过奖了,不过是碰巧见过类似症候,知其病机关键在阳虚寒湿, 若无孙兄先前用药稳住局面,我也不敢贸然接手,那孩子先天太弱,往后调养之路还长,需得仔细。” “正是此理。” 孙大夫点头, “后续调养,还要多多仰仗茂源兄指点。” 两人又就那患儿的病情和可能出现的变证,细细讨论了一番。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孙大夫派去厢房查看的学徒回来禀报,说孩子服药后,起初并无动静, 约莫两刻钟后,出了一层极细密的冷汗,面色似乎好转了一丝, 虽仍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已能自行吞咽少量温水。 听到这个消息,林茂源和孙大夫都松了口气。 出汗是阳气来复,祛邪外出的好兆头,能自行吞咽更是生机渐回的体现。 “看来方药是对症的。” 林茂源心中大定,起身道, “孙兄,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来看看,若夜间有任何反复,可随时让人到清水村寻我。” 孙大夫也起身,执意要送他出门。 到了柜台前,孙大夫对伙计吩咐道, “给林大夫结今日的工钱,按坐堂大夫出诊的例,再加半日的辛苦钱。” 伙计应声,很快从钱匣里数出钱来,用红纸包了,双手递给林茂源。 林茂源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他打开红纸一看,里面竟是足足一百文钱! 这远超出了他一日二十文的工钱,甚至也超过了寻常坐堂大夫出诊一次的费用。 “孙兄,这太多了。” 林茂源立刻将钱推回去,神色坚决, “我今日并未出诊,只是与孙兄参详病例,即便算作协助诊病,也断然不值这些,我只需我应得的二十文工钱即可。” 孙大夫按住他的手,正色道, “茂源兄,此言差矣,今日若无你,那患儿危矣,仁济堂请镇上的大夫会诊,一次诊金至少五十文, 你不仅会诊,还亲自施针,试药,观察反应,费心劳力大半天,这一百文,包含了诊金和你的辛劳,绝不算多, 这,就是你今日应得的,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孙某,也看轻了你自己的医术和付出。” 他话说得郑重,眼神诚恳。 林茂源看着他,知道再推辞反而伤了情分和对方的敬重。 他心中感念,知道这一百文对现在的林家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钱,更是对他医术和品格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钱慎重收好,对着孙大夫深深一揖, “孙兄厚谊,林某愧领了,日后仁济堂但有差遣,林某定当尽力。” “茂源兄言重了,应是互相扶持才是。” 孙大夫笑着扶起他,又让伙计包了一包上好的红糖和几样温补的药材,硬塞到林茂源手中, “这些务必收下,给你家儿媳补身子,今日之情,容后再谢!” 林茂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次道谢后,才背着那个装着珍贵药材和红糖的旧背篓,踏上了归家的路。 林茂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柜台后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方才一直没敢插话, 此刻才凑到孙大夫身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小心,低声道, “孙大夫,您今日对林大夫....是不是太过抬举了些? 一百文诊金已是厚酬,那些黄芪,当归,可都是好药材,值不少钱呢。” 第347章 医术如何? 孙大夫转过身,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扫过那伙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学徒, 缓缓开口, “你觉得,林大夫今日的医术如何?” 伙计一愣,想了想今日那危重患儿的情况和林茂源一番诊断用药后孩子的转机,由衷道, “林大夫医术自然是高明的,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他一来,几针下去,改了方子,竟就稳住了。” “那人品呢?” 孙大夫又问。 “人品.....” 伙计回想林茂源坚持要去后堂干活,推辞多给工钱的样子, “谦逊,实在,不贪功,是厚道人。” “这就是了。” 孙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深远, “镇上坐堂的大夫,医术好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出诊费,会诊费,张口就来,稍有疑难,便推三阻四,生怕坏了名声, 像今日这般凶险的病例,你就算捧着加倍的钱去请,他们未必肯来,来了也未必敢像林大夫这般果断下药施针。” 孙大夫看着若有所思的伙计和学徒们,接着说道, “林大夫不同,他有真本事,却不自矜,家境清寒,却不肯多取一分不义之财, 肯为素不相识的患儿尽心竭力,这样的人,心正,术高,可交,更可倚重。” “我今日以诚相待,以礼相敬,以厚酬谢其辛劳,看似多花了些银钱药材,实则是结一份善缘,交一位良友,为仁济堂请来一位不挂牌,却可靠的座上宾, 你们想想,日后堂中再遇疑难杂症,或是需要人手帮忙,是去请那些拿乔摆谱的镇上的大夫容易,还是去清水村请林大夫来得痛快,放心?” 那伙计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孙大夫深谋远虑,是小的眼界浅了,林大夫这样的人,确实难得, 医术好,人谦和,不摆架子,请他来,既能把事办好,心里也踏实。” 旁边几个学徒也听得入神,心中对那位和蔼的林大夫更多了几分敬佩。 原来真正的本事和尊重,不仅仅在于能开多贵的方子,更在于危难时的担当和平日里的品格。 孙大夫看着他们,语重心长道, “行医济世,医术是根本,但人品心性同样要紧,林大夫,便是医者楷模, 你们日后,不仅要学医术,更要学这份仁心,这份担当,这份不卑不亢的骨气, 记住了,对这样的人,敬着些,错不了, 以后堂里若有事需要外请大夫商议,或是遇到困难的急症患者不知该找谁,你们便提一句,可以去清水村问问林大夫。” “是,孙大夫,我们记住了!” 伙计和学徒们齐声应道。 经此一事,林茂源虽未在仁济堂正式坐堂,但其医术和为人,却在这镇上有名的药堂里悄然传开。 - 林茂源揣着铜板,提着药包,踏着尚算明亮的日头,走上了回清水村的路。 春日下午的风,温柔和煦,吹在脸上已无多少凉意。 他比往日收工回来得早了许多,路上还能遇见三三两两收工回家的村人,互相点头致意。 脚步踩在熟悉的土路上,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远远的,清水村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家小院的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飘着新洗的布巾,在风中微微摆动。 灶房里飘出炖煮的香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正房里传来李氏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是在逗弄孩子。 “爹回来了?今日这么早?” 晚秋正坐在屋檐下收拾竹篾,见他进门,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林茂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她, “今日镇上有些事,结束得早,你娘呢?” “娘在灶房呢。” 晚秋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并未多问。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林清舟探出身来,他晌午便回来了, 下午就在家帮着劈篾,编织,见父亲提早回来,也有些意外, “爹,回来了。” “嗯。” 林茂源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和檐下堆放整齐的竹料,心中满意。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斜斜地挂在西边,离傍晚尚有一段时间。 这般早归,在春耕时节倒是难得。 林茂源没再多说,抬步往灶房走去。 周桂香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着瓦罐里咕嘟的汤,手里还拿着件小衣服在缝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丈夫,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随即又转为疑惑,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没事,是好事。” 林茂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今日在仁济堂的事简略说了,重点放在孙大夫的感谢和赠予上,略去了诊病的惊险。 “一百文呐?还有这些好药?” 周桂香连忙放下东西,接过药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成色极好的黄芪,当归等物, 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这...这怎么好意思收人家这么重的礼....” “孙大夫是诚心感谢,也是看咱们家现在艰难。” 林茂源温声道, “我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这钱你收好,家里该用就用。” 周桂香看着丈夫平静却隐含欣慰的脸,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哎,好,好.....我晓得了,孙大夫真是好人...你也是....”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带着心疼和骄傲。 这时,李氏也从正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显然是刚给张春燕送了吃的。 看见林茂源,她笑着招呼, “亲家公回来了?今日可真早!” “是啊,亲家母,镇上事忙完了,就早些回来。” 林茂源笑着回应,神色如常,并未提及钱药之事。 李氏也没多问,只道, “回来得早正好,春燕刚喝了点汤,精神头不错,孩子也睡着,我去把碗刷了。” “我来吧,亲家母,你也歇歇。” 周桂香说着,顺手就接过了碗,李氏也不过于推辞, 林茂源看了看天色,对周桂香道, “时辰还早,我去地里看看,老大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你去吧,晚饭还得一会儿呢。” 周桂香应道,手里利落地洗碗,心里盘算着今日带回来的现钱。 晌午清舟带了二百多文回来,这又是一百文,有了这三百文,春燕又能补上一阵。 林茂源又出了门,朝着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第348章 薅草 林茂源出了院门,朝着自家田地所在的东坡走去。 三月十一,春意已浓。 路边的野草茂盛,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星星点点,柳絮开始飘飞,空气里暖意融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山坡上,桃花,杏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田间地头,一片繁忙景象。 冬小麦已经返青拔节,绿油油的麦田在春风中荡起层层波浪。 村民们大多在麦田里忙碌,或蹲在田垄间仔细地拔除杂草,或追施一些促进拔节的农家肥。 也有勤快人家,已在预留的春播空地上开始翻地,准备种下春玉米,春大豆或是瓜菜。 林家的八亩地,种的全是冬小麦。 都是去年秋末种下的,如今正是需要精心管理的时候。 麦子长得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年的口粮。 林茂源先去了村东头最大的一块麦田,约有四亩。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弯着腰,在齐膝深的麦垄间缓慢移动,正是林清山。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仔细地将麦苗间的杂草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这个活计叫薅麦,极其考验眼力,耐心和腰力,需要一棵棵麦苗看过去,小心不能伤了麦根。 “老大。” 林茂源走到田边,唤了一声。 林清山闻声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见了父亲,露出笑容, “爹,你咋来了,镇上今日收工早吗?” “嗯,事毕得早,过来看看。” 林茂源蹲下身,伸手拨开眼前的麦丛。 麦苗长得还算茁壮,叶片青绿,只是中间夹杂着不少荠菜,看麦娘之类的杂草,与麦苗争夺养分和阳光。 不过好在杂草也不是完全没用,荠菜人也可以吃,家里常吃的野菜便是从田里薅出来的芥菜了。 看麦娘也可以入药,带回去晒着,林茂源时常还会拿出来让家里煮水喝,清热利湿,止泻解毒。 “草不少啊,你一个人薅得过来吗?” “是不少,哎,年年都不少。” 林清山用袖子擦了把汗, “慢慢薅吧,这块我薅了两天了,估摸着还得两天,后面还有两块小的,也得抓紧,再不薅,草就把麦子欺住了。” 林茂源点点头,薅草是春管的关键,耽误不得。 林茂源了解林清山,光看这麦田,就知道这憨小子定是起早贪黑在干。 “腰还吃得消吗?晚点让清舟也来搭把手。” “还行,爹,清舟在家帮着劈篾编东西也是要紧活,我能行。” 林清山说着,又弯下腰去,继续对付那些顽强的杂草。 林茂源没再说什么,也挽起袖子,下了田,蹲在另一条麦垄间,开始帮着薅草。 父子俩一前一后,默默地在麦田间劳作, 一时间,田间地头只有锄头,手指接触泥土,拔起草根的细微声响。 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微风吹过,带来麦苗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 “麦子拔节了,看着茎秆还算硬实。” 林茂源一边拔草,一边观察着麦苗的长势, “等把草薅干净,得追一次肥,家里沤的粪肥还够吗?” “够的,爹,开春前积的,加上兔屋鸡圈的垫草粪,都沤好了,我打算等草薅完,就撒下去,再浇一次水。” 林清山种地是一把好手,田间的事向来计划得井井有条。 “嗯,水要跟上,但也不能太多,小心倒伏。” 林茂源叮嘱着。 农事经验就在这些细节里,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分寸如何拿捏,都是学问。 父子俩一边干活,一边低声商量着接下来的农事安排, 追肥,浇水,防虫,还有那块预留的,准备种春玉米的边角地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下种..... 日头渐渐偏西,田间的光线变得柔和。 林茂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直起身,对儿子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也早点回去,洗洗歇着,明天再干,身子要紧,别累垮了。” 林清山看看天色,又看看还剩一小片的杂草,憨厚地笑道, “我把这一垄薅完就回,爹你先走吧。” 林茂源知道他的性子,便不再多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走上了田埂。 他回头望去,夕阳给广阔的麦田镀上了一层金边,儿子弯腰劳作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实。 林茂源没有立刻回家,又去另外两块小些的麦田转了转,看了看情况,心中更加有数。 然后才背着手,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灶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混合着傍晚的薄雾,在村子上空袅袅婷婷地飘散。 第349章 尊重 林茂源回到自家小院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淡淡的青灰色。 灶房顶上炊烟袅袅,院子里飘荡着炖肉的香气,混杂着春日傍晚微凉的空气。 正屋里,周桂香正跟李氏说着话。 “亲家母,今儿最后一晚了,咱们把桌子搬到正房炕上,你跟春燕一块吃,也热闹些。” 周桂香边说边要去搬那张小矮桌。 李氏忙伸手拦住, “哎,别忙活了,春燕刚生了孩子,身子还虚,屋子里人多闹腾,她吃不安生, 再说俩娃刚睡下,一会儿醒了又要喂奶换尿布,吵得很。” 她又轻声补充道, “春燕这孩子脸皮薄,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她吃饭不自在,我就在屋里伺候她吃了,出来再吃一样的。” 周桂香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只道, “那也行,鹅肉还剩最后一碗,我让晚秋炖在锅里了,清舟今儿割了肉回来, 晚秋切了一半和土豆炖上了,等春燕吃完,咱们堂屋摆桌,你可得好好吃一顿。” “哎,好,麻烦你们了。” 李氏感激地点头。 正房里,张春燕半靠在炕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她的脸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了,但早产到底伤了元气,整个人还是透着虚弱。 “娘,其实可以一起吃的....” 张春燕小声说。 李氏端着一碗温红糖水让她先喝两口, “你呀,就听娘一回,坐月子最要紧的是养,不是讲究那些虚礼,你婆婆是好意,但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 正说着,林晚秋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摆着一碗浓白的鹅肉汤,汤里漂着翠绿的荠菜, 一小碗土豆炖猪肉,肉块和土豆都炖得酥烂, 还有半个杂面窝窝头,和一小碟腌萝卜条。 “大嫂,趁热吃。” 林晚秋把托盘放在炕沿上,又递过一把木勺。 李氏接过勺子, “我来喂,晚秋你去忙吧。” 晚秋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氏舀了一勺鹅肉汤,小心吹凉了递到女儿嘴边, “来,先喝口汤,这汤熬了一整天,最养人了。” 张春燕顺从地喝下,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娘,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想接勺子。 李氏轻轻避开, “你就让娘再伺候你一回吧。” 这话说得张春燕眼圈一红,不再坚持,一口一口地吃着母亲喂到嘴边的饭菜。 李氏喂得很细致,汤和菜交替着,时不时夹点腌萝卜给她换换口味。 每喂一口,都要看看女儿的脸色,怕她噎着或是不舒服。 “肉炖得烂,多吃两口。” 李氏又舀了块猪肉,肥瘦相间,炖得入口即化。 张春燕慢慢嚼着,突然问, “娘,你明天真要回去了吗....?” “嗯,家里还有你爹,你大哥他们,总不能老不回去。” 李氏说着,又喂了她一口土豆, “你好好坐月子,不用惦记家里....” 一碗汤,一碗菜,半个窝窝头,张春燕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 李氏又给她倒了碗温水漱口,这才收拾碗筷。 “你躺下歇会儿,我出去吃口饭。” 李氏给女儿掖好被角,端着空碗出了门。 堂屋里,灯火通明。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土豆炖猪肉,油汪汪的, 一盆鹅汤炖野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白菜,还有满满一筐杂面窝窝头。 林茂源坐在主位,周桂香挨着他。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都已经坐好,但谁也没动筷子。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一直在等。 李氏端着空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愣住了, “这....你们怎么还没吃?这饭菜都要凉了。” 周桂香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 “等你呢,你辛苦了一天,哪能我们先吃。” 林茂源也道, “亲家母,快坐,今天你是客,也是功臣,该等你。” 李氏心头一热,眼睛有些发涩。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周桂香旁边坐下, “你们....哎,你们林家真是.....” 真是好人家。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滚过好几遍。 麻柳村离这儿五十里地,她见过不少人家,媳妇生了孩子,娘家妈来伺候,能在灶房吃口剩饭就不错了。 哪像林家,不仅特意留着好菜,还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动第一筷子。 “来,亲家母,尝尝这肉。” 周桂香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糊的猪肉放到李氏碗里, “清舟今儿特意挑的,不肥不瘦,炖土豆正好。” 李氏忙道, “我各人捻,各人捻。” 林清山也开口, “娘,这几天多亏你了。”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李氏连声道,低头扒了口饭,掩饰微红的眼眶。 林清舟盛了碗汤递过去, “婶子喝汤。” “哎,好,好。” 李氏接过,汤碗温热,暖着手也暖心。 林清河今日是特意被背出来坐在堂屋一起吃饭的,此时也开口客气了一句, “婶子多吃些,明日路远。” 李氏看着林清河腿脚不便还要出来陪客以示尊重,心里感慨万千。 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福气。 饭桌上,大家说起家常。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李氏不再拘束,也说了些麻柳村的趣事,堂屋里不时传出笑声。 等吃完了,李氏抢着要收拾碗筷,被周桂香按住了。 “你坐着,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 周桂香说着,朝林晚秋使了个眼色。 晚秋会意,和林清舟一起麻利地收拾起来。 夜里,李氏躺在正房的炕沿上,听着女儿和外孙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色清明,星光点点。 她想明天回去要跟老头子好好说说,春燕在婆家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第350章 送别 三月十二。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灶房便亮起了灯。 晚秋起得最早,先给灶膛里添了把火,烧上一锅热水。 接着从瓦罐里舀出黄小米,淘洗干净下锅熬粥。 昨日剩的窝窝头重新上屉蒸热,又切了些腌萝卜丝,淋上两滴香油拌了拌。 周桂香也起来了,正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里面是她连夜准备的干粮, 几张刚烙的杂粮饼,一小罐咸菜,两竹筒清水。 “晚秋,一会儿给你婶子带上。” 周桂香把包袱放在灶台上, “五十里山路,中午得垫补点。” “哎。” 晚秋应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正房里,李氏早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最后一次给双胎换尿布。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 李氏看了又看,才恋恋不舍地把他们轻轻放回张春燕身边。 张春燕也醒了,眼睛红红的, “娘....” “嘘,别吵醒孩子。” 李氏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再睡会儿,娘走了。” “让清山送你....” 张春燕声音哽咽。 “送,送。” 李氏拍着她的手, “都说好了,给我送回去,在家住一晚,明儿再回,你呀,就放宽心吧。”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林清山起来了。 他先去井边打了水,哗啦啦地洗漱,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堂屋里,林茂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林清山要带的东西, 一把砍刀防身,还有周桂香准备的那个包袱, 里面除了干粮水筒,又放了一小包糖块和一百个铜钱。 林家如今的粮食都要紧着家里吃,也没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 若是回些米粮给李氏,那就是一包粮食带来带去的,没意思。 给些铜钱是最合适的。 “包袱里给你丈人丈母娘带了点心意,糖块给孩子们甜甜嘴,铜钱你丈母娘推拒的话,就说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务必让她收下。” 林茂源交代着, “送到麻柳村,今儿就在那边住一晚,明儿吃了早饭再动身,务必白天赶路,千万别贪黑。” 林清山接过包袱,眉头却微微皱着, “爹,娘,地里的草还没薅完,我这一去一回就是一整天加一宿,耽误工夫, 要不我还是送到就回吧,我脚程快,兴许....” “不行。” 周桂香端着一盘窝头进来,听到这话立刻打断, “五十里山路,你送到再折返,走到后半程天肯定黑了,山路夜里不好走,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怎么跟春燕交代? 地里的活,一天半天的,有你爹和清舟看着,耽误不了,听安排,住一晚。” 林清山抿了抿嘴,看着父母不容商量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我明儿一早再回来...” “这就对了。” 周桂香脸色缓和下来, “去了也替我们跟你丈人丈母娘道声谢,说春燕和孩子都好,让他们放宽心。” 早饭简单,杂粮小米粥,窝窝头,腌萝卜丝。 但李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像是要把这味道记住。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清水村,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李氏最后一次去看女儿和外孙。 张春燕抱着她哭了一场,李氏也抹了眼泪,但嘴里还是念叨着, “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听话,娘过阵子再来看你。” 从正房出来,林家一大家子都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林茂源开口道, “亲家母,路上小心,春燕和孩子有我们照看着,你放心。” “哎,放心,放心。” 李氏连连点头。 林清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根削好的木棍, “大哥,拿着路上拄着走,省力些。” 林清山接过来,试了试长度,正好。 林清河坐在南房,透过窗口也道, “婶子路上慢走。” 晚秋没说话,只是把装水的竹筒又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漏。 该出发了。 林清山背上包袱,拄着一根木棍,另一根递给李氏。 李氏接过,朝林家众人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跟着林清山出了院门。 晨雾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她眼圈有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开始收拾碗筷。 林茂源已经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送走李氏,今日他照常要去仁济堂做工。 临走时,林茂源还对林清舟叮嘱道, “清舟,今天你去地里薅草,清山回来之前,地里的活你多担着。”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道。 晚秋和林清河开始整理竹篾,准备今天要编的竹编。 ..... 林清山这边, 走到晌午时分,两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林清山拿出干粮,又把水筒递给李氏。 “娘,吃点东西垫垫,今晚我就在家里住下,明早我再回,咱可以慢慢走,不着急赶。” 李氏听了,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这太麻烦你了,也给你家里添负担,其实送到这儿,我自己慢慢走回去也行。” “不麻烦,爹娘和春燕都叮嘱了的。” 林清山语气朴实,但很坚持, “你就让我把你安安稳稳送到家,春燕才能放心,我也才好交代。” 李氏看着女婿诚挚的脸,心里暖融融的,不再推辞, “哎,好孩子....” 抵达麻柳村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熟悉的村庄轮廓让李氏加快了脚步,也引来了村口闲坐老人的注意。 “哟,这不是大海娘吗?回来啦!” “这是.....春燕的女婿吧?亲自送你回来的?可真周到!” “快家去吧,你老头子这两天老往村口望呢!” 在乡亲们善意的招呼声中,李氏领着林清山往家走。 张家院子很快到了,听到动静的春燕他爹张丰田和张大海都迎了出来。 第351章 思绪 李氏领着林清山进了院门,院子里还保持着旧日模样,只是角落里的柴堆矮了些,几只母鸡在墙根刨食。 张丰田是个黝黑结实的老汉,见到女儿女婿,脸上先是欣喜,随即又带上了惯常的拘谨。 张大海则显得更热络些, “娘,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 张大海嗓门洪亮,又转向林清山, “清山,辛苦了,快进屋歇着!” 李氏连忙摆手, “不累不累,清山一路照顾着呢,老头子,春燕生啦,龙凤胎,母子平安!” “好,好!” 虽然张大海之前就带消息回来了,但这会儿张丰田还是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连说了几声好, 才想起招呼人, “快,进屋坐,进屋说。”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张丰田先让林清山坐下,又招呼大儿媳李海棠, “海棠,快去灶房烧点热水,让清山擦把脸,再把灶屋那腊兔儿煮起,大海,去村口打点酒回来。” “爹,不用这么麻烦....” 林清山想拦,李海棠已经转身去了灶房,张大海也应了一声,拎起墙角的酒葫芦快步出去了。 张丰田也跟着去了灶房,李氏这才在凳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放松。 “总算是到家了。” 林清山打量了一下屋子,比林家更显清贫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清山,你也坐,快歇歇。” 李氏招呼着。 林清山依言坐下,包袱就放在了腿上,这才想起父亲的交代,忙把包袱解开,先拿出那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块, “这是娘让带给孩子们甜甜嘴的。” 又拿出那个装着铜钱的粗布小口袋, “这是爹娘的一点心意。” 李氏一看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立刻变了脸色,推拒道, “这可使不得!我过去是伺候自己闺女坐月子,天经地义,哪能收这个?快拿回去!” 她心里估摸着那分量,怕不得有上百文,这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 林清山有些为难,但还是按照父亲的嘱咐坚持道, “娘,你一定得收下,春燕这次早产,凶险得很,多亏了你过去镇着, 爹娘说了,这不是谢礼,是给你们的体己,也是我们林家的一点心意, 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春燕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氏还要推,张丰田端着热水盆进来了,见状问, “咋了?” 李氏把情况一说,张丰田也皱了眉, “亲家太客气了,这钱我们不能收。” 正僵持着,张大海打了酒回来,听了个大概,劝道, “爹,娘,既然是林家特意让妹夫带过来的,也是一片诚心, 要不这样,钱咱们先收下,就当是替春燕收的, 等春燕出了月子,咱们再多备些东西去看她和孩子。” 这话说得在理。 张丰田和李氏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 李氏叹了口气,接过钱袋,感觉沉甸甸的, “亲家真是太厚道了,清山,回去一定替我们好好谢谢你爹娘。” “哎,一定。” 这时,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李氏起身, “你们爷几个先说话,我去做饭。” 晚饭虽不算丰盛,但张家已是倾其所有。 一大盆炖得喷香的兔肉,一碟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盆杂粮糊糊。 张大海给父亲和林清山都倒上了酒。 “清山,家里麦子长得咋样了?” 张丰田抿了口酒,问起庄稼事。 “还行,正薅草呢,就是草多了点,得赶紧弄,不然欺住麦苗。” 林清山如实回答。 “是这个理,春管要紧。” 张丰田点头,又问了问双胎的情况,听说两个孩子虽然早产但还算壮实,林家也尽心照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春燕是个有福的,嫁到你们家,我们放心。”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清山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张大海倒是健谈,说了些村里的新鲜事。 李氏一边张罗饭菜,一边听着,觉得这个女婿虽然性子闷,但稳重可靠,心里更是满意。 饭后,李氏把东边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铺上干净的稻草和旧被褥。 “清山,今晚就委屈你住这儿了,被褥都是洗晒过的。” “不委屈,娘,挺好的。” 林清山连忙道。 这比他预想的已经很好了。 夜里,林清山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麻柳村特有的风声和隐约的狗吠,毫无睡意。 他想着清水村的媳妇和孩子,是否安好? 想着东坡那几亩还没薅完草的麦田, 想着爹又要去仁济堂,清舟一个人下地能忙得过来吗? 晚秋又在琢磨新样子了,那小脑瓜天天想这么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妨害她长个子.... 清河...清河每日编竹编,恐耽搁了他康复,不行,回去得让他时常动弹,不能一天到黑都编竹编了....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 林清山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声。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林清山默默盘算着,明天天一亮就起身,跟丈人丈母娘和大舅哥道个别就出发,脚程快些,晌午前应该能赶回清水村,下午还能下地干半天活.....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 隔壁正屋里,李氏和张丰田也还没睡。 “春燕真没事了?” 张丰田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了,就是还有点虚,得好好养着,林家待她是真好,吃的用的都没亏着, 周桂香这个婆婆没得挑,林茂源也是个实在人。” 李氏说着,又把那一百个铜钱拿出来,在油灯下细细数了一遍,确实是一百文整。 “你看看,这么多,林家日子也紧巴,还能拿出这个....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张丰田沉默了一会儿,道, “收着吧,大海说得对,这是人家的心意,也是给春燕的脸面,咱记着这份情,以后多帮衬就是,我看清山这孩子不错,实诚。” “是不错。” 李氏把钱仔细收好, “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好,话多的净耍嘴皮子。”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才吹灯睡下。 第352章 返程 三月十三。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鸡鸣,林清山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木窗缝隙透进些微天光。 他静躺了片刻,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和远处零星的鸡鸣犬吠,判断着时辰。 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但他已无睡意,心里装着事,躺着也是难受。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微光摸索着穿上外衣鞋袜。 稻草褥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放得更缓,将被褥尽量叠回原样,又将枕过的位置抚平。 包袱就在床头,他拿起,系好,又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砍刀。 一切都妥当了,他便在床沿坐下,静静等待着。 麻柳村的清晨比清水村似乎更安静些。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林清山听到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接着是李氏压低的说话声和张丰田含混的应和。 他站起身,拎起包袱和木棍,轻轻拉开了房门。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李氏正在生火。 看到林清山出来,她愣了一下, “清山?咋起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娘,我习惯了,想着早点动身,也好早些到家。” 林清山走到灶房门口, “你别忙活了,我这就走了。” “那哪行!早饭总得吃一口!” 李氏忙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些, “水马上就开,给你下碗面疙瘩汤,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 正说着,张丰田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见林清山整装待发的样子,也道, “是啊清山,吃了再走,几十里路呢,空着肚子可不成。” 张大海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妹夫,这么早?” 盛情难却,林清山只得应下。 李氏动作麻利,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就端上了桌,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快吃,趁热。” 李氏把筷子递给他。 林清山也不客气,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汤是昨夜剩的兔肉汤打的底,格外鲜美,面疙瘩软和,荷包蛋是溏心的。 他吃得很快,很干净。 等他吃完,天光已经大亮。 李氏又包了几个昨晚剩的杂粮饼塞给他, “路上饿了吃。” 林清山接过,将包袱重新背好,拿起木棍, “爹,娘,大哥,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慢点走,不着急。” 张丰田嘱咐道。 “替我跟你爹娘问好,跟春燕说,别惦记家里,好好养身体。” 李氏送到院门口,眼圈又有点红。 “哎,我都记下了。” 林清山重重点头,又朝张丰田,张大海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归途。 清晨的山路还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清冽。 林清山拄着木棍,步伐稳健,比来时快了许多。 归心似箭,又没了李氏需要迁就,他几乎是在小跑着赶路。 他熟悉这条山路,知道哪里有陡坡,哪里有缓弯。 木棍点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伴着他沉稳的呼吸。 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到家后的安排, 先去看春燕和孩子,然后立刻下地,东坡那块最大的麦田还剩多少草? 清舟一个人估计薅不完,自己下午加把劲,应该能赶上进度.....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雾气。 林清山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只歇了不到一刻钟,喝了点水,啃了半个饼子,便又匆匆上路。 脚程果然快了许多。 日头还没升到头顶,他已经能看到清水村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了。 心里一松,脚步却更快了些。 临近村口时,遇到了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 “清山?送完丈母娘回来了?” “哟,这么早就回了?” 林清山简单应了两句,脚下不停。 终于,林家的院墙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几乎是跑完了最后一段路,推开院门时,额上已见了汗。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门关着,正屋和厢房也都没动静。 这个时辰,爹应该去镇上了,清舟下地了,晚秋和清河估计在编东西..... 林清山先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细微的鼾声和孩子偶尔的咿呀声。 春燕和孩子应该还在睡。 他松了口气,没有打扰。 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到周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野菜,周桂香听到动静,一扭头。 “清山!” 周桂香眼睛一亮,站起身, “这么快就回来了?吃过饭没?” “吃过了,在那边吃的。” 林清山放下包袱和木棍,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抹了把嘴, “爹去镇上了?清舟下地了?” “嗯,你爹一早就走了,清舟也去地里了,说今天要加把劲把东坡那块大田的草薅完。” 周桂香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粥,又拿了个窝头, “再吃点吧,走了一上午路。” 林清山确实又有点饿了,也没推辞,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又就着咸菜把窝头吃了。 “我歇口气就去地里。” “不急这一时半刻,先歇歇。” 周桂香道。 “没事,不累。” 林清山几口吃完,又喝了一瓢水,便拿起墙角的锄头, “我下地去了。” “带点水!” 周桂香忙把一个装了凉开水的竹筒递给他。 林清山接过,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没有回家歇息,而是直接去了东坡的麦田。 远远地,就看到林清舟弯着腰在麦垄间移动的身影。 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林清舟的后背衣衫湿了一片。 “清舟!” 林清山喊了一声。 林清舟直起身,看到大哥,惊讶道, “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住一晚吗?” “住了住了,早上走的早些,就赶回来了。” 林清山走到田边,放下竹筒, “薅了多少了?” “还剩这最后两垄了。” 林清舟用袖子擦了把汗, “大哥,你回去歇着吧,这点活我下午就能干完。” “一起干,早点干完早点安心。” 林清山说着,已经挽起袖子下了田,蹲在林清舟旁边那条垄里,熟练地开始拔草。 兄弟俩不再说话,只埋头干活。 阳光下,麦苗青翠,杂草在灵巧的手指下被连根拔起,扔到田埂上。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融入泥土。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午饭时间快到了。 林清山抬头望了望家的方向,心里格外踏实。 第353章 周府来人 兄弟俩又埋头干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将最后两垄的杂草清理干净。 林清舟直起腰,只觉得腰背酸痛僵硬,但看着眼前再无杂草欺压,整整齐齐的麦垄,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成了。” 林清山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 “这块总算弄利索了。” “嗯。” 林清舟应了一声,捡起扔在田埂上的衣服和竹筒, “大哥,回吧,日头毒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扛起锄头,踏上了回村的路。 田埂上,不少村民也正收拾农具准备回家吃饭,互相打着招呼。 “清山,清舟,收工啦?” “你们兄弟俩手脚就是快,那么大块田,草都薅完啦?” 兄弟俩憨厚地笑笑,并不多言。 眼看就要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前面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个穿着干净细布短衫,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的年轻后生,正站在树荫下,伸着脖子四下张望,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他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清水村本地人,更不像庄稼把式,倒像是镇上铺子里跑腿伙计的模样。 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林清山兄弟,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迎了上来,拱手道, “二位大哥请留步,跟您二位打听个事。” 林清山停下脚步,看着这陌生人,心里有些疑惑。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清舟。 林清舟神色平静,上前半步,问道, “不知这位小哥要打听什么?” 那后生忙道, “敢问二位大哥,可知这清水村,哪一户姓林?家里是做竹编手艺的。” 竹编?找林家的?林清山心头一紧,眉头微皱。 林清舟眼神也凝了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 “不知小哥找林家有什么事?我就是这村里人,或许能帮上忙。” 那后生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眼,见他虽然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泥土, 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不像普通愚钝村夫。 他略一犹豫,还是按照主家的吩咐,含糊道, “是这样,我东家与林家有些生意往来,近来是来要货的,小哥若是知道,烦请给指个路。” 林清舟闻言,心中了然,已经知道来者是何人了。 目前与林家有生意来往的主顾,除了杂货铺和翰墨轩,那就是周小姐的订单了。 而杂货铺的王掌柜是不会来清水村催货的,翰墨轩亲自派遣人来的可能也很小,因为翰墨轩并不是专门卖竹货的。 最多是当个稀奇来卖。 这样一排除,答案就很明显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林清舟还是语气平和的问道, “不知小哥的东家是哪位?镇上的掌柜不少,我也好确认是哪个林家,免得指错了路,耽误你东家的事。” 那后生见林清舟问得仔细,反而有些迟疑了。 东家小姐叮嘱过,那春意挎包的事要低调些,莫要四处张扬,尤其别让人知道是周家小姐在背后收售。 他支吾道, “这....小哥,你只需告诉我林家是哪一户就行,其他的,不便多说。” 林清舟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确定了几分。 他不再绕弯子,向前一步,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清晰地说道, “若你东家要的,是那春意挎包,那么,你要找的人,就在你眼前。” “啊?” 那后生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脱口而出, “哎呀!您....您就是林清舟林小哥?” “正是。” 林清舟微微颔首, “不知小哥如何称呼?又是奉了哪位东家之命前来?” 那后生连忙再次拱手,态度比方才恭敬热情了许多, “小的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在周府当差,奉我家大小姐之命,特意来清水村寻林小哥。” 果然是周府的人。 林清舟和林清山对视一眼,林清舟眼中是果然如此,林清山眼里,是原来如此~ 周安见二人神色,知道找对了人,便不再隐瞒,语速加快,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 “林小哥,您那春意挎包,如今在镇上,乃至传到县里的一些小姐,姑奶奶们的圈子里,可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火得一塌糊涂!” 他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 “尤其这几日春暖花开,我家小姐日日挎着那包,时不时在花插里换上新鲜的迎春,连翘,或是用细篾编的各色小花,走到哪儿都惹眼得很! 前几日县里李通判家的小姐来做客,一见就爱得不行,追着问是哪里得的,当场就撂下话,也要一个! 还有镇上方举人家的千金,孙乡绅的外甥女.....这几日,光是我家小姐替人传话,打听的,就不下七八位了!” 林清舟安静听着,心中盘算。 这火爆的程度,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也难怪周府会专门派人来催。 周安见林清舟神色平静,并无狂喜之色,心中暗赞这农家子沉得住气,嘴上说得更恳切, “林小哥,当初契约上定的交货期是四十五日,我家小姐也知道这手艺活精细,急不来, 可眼下这情势.....小姐的意思是,若是可能,能否请府上再赶一赶工? 不拘多少,哪怕先做出三五个来应应急也好! 价钱上好商量,小姐说了,只要东西好,时间紧,可以酌情再加些辛苦钱。”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小心掏出一个素面荷包,双手递给林清舟, “这是小姐让带来的,说是给府上添些灯油材料钱,让林小哥千万莫推辞,今日来,也是想先带走几个好回去交差。” 第354章 先提走一批 林清舟没有立刻去接那荷包,而是略一沉吟,问道, “周安兄弟,按契约所定,交货之期未至,今日便要取货?” 周安忙道, “林小哥,您算算日子,今日已是三月十三了,当初下定是二月十二,过了整一个月了, 小姐知道府上肯定已在赶工,但说不定已做得七七八八,这才让我来碰碰运气, 若是已有成品,今日能让我先带几个回去,那是再好不过,小姐也能早些安抚几位急不可待的姐妹。” 林清舟点点头,却依旧没接荷包,而是道, “周安兄弟,既是要取货,按规矩,需得验看,且这货是送往周府的,非同小可,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凭几句话把货提走,你可带有你家小姐或府上的凭证?” 周安一听,不但不恼,反而露出敬佩之色,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林小哥当真仔细!我家小姐来前特意吩咐了,说林小哥必定要验看凭证。” 说着,他从怀里贴身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纸包,打开外层油纸,里面正是当初与周婉茹签订的那份契约原件。 林清舟接过,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正是周婉茹亲笔所书,双方各执一份的那份,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将契约递还给周安。 “凭证无误。” “周安兄弟,请随我来,家中确有部分成品,可先予你带回。” “太好了!” 周安喜形于色,连忙跟上。 林清舟侧头,飞快地给林清山递了个眼色。 林清山会意,微微点头。 三人回到林家小院时,院门虚掩着。 林清山抢先一步推开院门,等林清舟引着周安进去后,他落后半步,看似自然地回身,将门闩轻轻插上了。 周安初次踏入这农家小院,只觉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干净,几只鸡带着小鸡崽子在角落啄食,处处透着勤劳踏实的气息。 正屋里,周桂香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陌生人,微微一愣。 “娘,这是镇上来的周安兄弟。” 林清舟简单介绍, “来取之前订的货,晚秋呢?” “晚秋在....” 周桂香话未说完,晚秋已从南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竹篾屑,显然刚才正在处理材料。 看到三哥身边的陌生人,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询问地看向林清舟。 “晚秋,” 林清舟语气平稳的吩咐道, “去把你做好的那五个春意挎包拿出来,还有配套的小配件,周家来人了,今天先提走一批。” 晚秋眸光一闪,心中了然。 十个挎包连同三十个小配件,其实早在三日前就已全部完工,被她仔细检查,用软布擦拭干净后, 妥帖地收在南房的储物间里,用干净的粗布盖着防尘。 不过三哥只要五个,必有他的道理。 晚秋立刻点头,应了一句,“哦。”也不多问。 转身便进了南房。 周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巧手无比的林家姑娘,只见她身量未足,但行动利落,眼神清亮, 虽穿着寻常农家服饰,但并不陈旧,自有一股沉静灵秀之气。 不多时,林晚秋便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了出来,放在堂屋那张擦拭干净的方桌上。 她轻轻解开包袱结,里面是五个用软布分别包裹的物件。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揭开软布,正是那春意挎包。 包身在室内光线映照下,呈现出竹篾天然的温润光泽,浅黄与浅褐的篾片交织出雅致的纹理,包型圆润饱满,编织细密均匀。 正面那个可拆卸的小小花插,编成一朵五瓣梅花的形状,精巧可爱。 配套的藤编背带柔韧结实,接口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接着,她又展示了另外四个。 虽然都是春意挎包的基础形制,但在细节上确有区分, 一个包口用深褐色篾片编了回字纹,一个的背带略短,更适合同手提挽, 一个花插是简单的圆形,边缘点缀了一圈细密的篾丝,最后一个,则是在包身侧面用浅色篾片嵌编了一片舒展的竹叶纹样。 配套的小配件也琳琅满目,有小巧的竹编蜻蜓,蝴蝶,小鱼,有各色简易的小花,叶片, 甚至还有两个编成小葫芦,小元宝形状的挂饰,都用极细的篾丝穿着,方便挂在包上或花插里替换。 周安虽不懂女儿家具体的喜好,但眼前这些物件的精致,巧思和扑面而来的清新野趣,却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的。 他忍不住赞叹, “林姑娘好手艺!怪不得那些小姐们喜欢,这包看着就讨喜,又别致,比那些绣花荷包新鲜多了!” 林清舟微微一笑, “周安兄弟满意就好,这五个包,十五个小配件,请点验。” 周安哪里会真的一点一点数,只大致看了看数量和样式,便连连点头, “不用点不用点,林家做事,我们小姐放心!这包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他心中大定,今日这差事办得实在是漂亮,原本只是来催催进度,想着能带回去两三个就不错了, 没想到竟真能带回去五个成品,和一堆小挂件,回去小姐定会夸奖。 周安连忙又将怀里那个素面荷包掏出来,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递上, “林小哥,这是小姐吩咐的灯油材料钱,务必收下,今日能取到货,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清舟这次没再推辞,接过来,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周桂香, “娘,收着吧。” 周桂香接过,只觉得手心一沉。 “周安兄弟稍坐,喝口水。” 林清舟招呼道,又对林清山说, “大哥,去找个旧背篓,再拿块干净的粗布来,帮周安兄弟把东西包好,路上稳妥些。” 林清山应声去了,很快拿来一个半旧的竹背篓和一大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 晚秋就过来,将五个挎包和配件用软布分别包裹严实,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背篓里,最后盖上那块粗布,四角塞好。 “这样就不怕路上颠簸尘土了。” 晚秋轻声道。 周安看着她们细心周到的举动,心中更添好感,连声道谢。 一切收拾停当,周安背起背篓,分量倒是不重,心里却是满心欢喜。 林清舟将他送至院门口,林清山拔开门闩。 “留步留步!” 周安拱手, “我这就回去向小姐复命,剩下的货,就劳烦府上费心了,小姐说,一切按契约,保质保量便好。” “一定。” 林清舟拱手还礼, “路上小心。” 目送周安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清山重新闩好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阳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第355章 妇人的平静 周桂香拿着那个素面荷包,走到堂屋桌边,在窗下明亮处,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两小块被剪得整齐的碎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看看另一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银子怕不得有二两?!” 二两银子! 对于寻常农家而言,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一大家子省吃俭用,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各种开销,能攒下二三两现银已属不易。 而这两块银子,仅仅是人家送来的灯油材料钱和提前取走部分货的加急辛苦费。 林清山也凑过来看,咂舌道, “这么多?周家可真大方.....” 晚秋抿了抿唇,看向林清舟。 她知道这银子背后,是她的巧思和无数个日夜的辛苦编织, 但更多的,是三哥谈下的那份契约的经营手腕。 林清舟神色倒是平静,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块银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 “娘,收着吧,都是应得的。” 他转向家人,语气沉稳地解释道, “我跟周小姐定的是分成契,七三分成,我们七,她们三, 这银子看着多,但你们想,若非这挎包在那些小姐圈子里真的讨喜,能卖出好价钱,带来更大的利益, 周家小姐会如此大方,巴巴地派人上门来催,来加钱提货吗? 说到底,这是晚秋的手艺换来的,手艺赚的钱,干干净净,咱们拿着,心里踏实。” 这番话入情入理,周桂香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银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看向晚秋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会发光的金疙瘩,充满了疼爱和庆幸。 “晚秋啊....” 周桂香想夸,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连连道, “好孩子,好孩子!真是有福气,又带财!” 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她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见气氛正好,便轻声开口, “娘,三哥,大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让你们帮我做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周桂香立刻满口答应, “做!做什么都行!晚秋你说,尽管让你哥哥们去做!” 晚秋被周桂香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忙说, “娘,我想做个放东西的架子。” “架子?” 周桂香一愣。 “嗯。” 晚秋点点头,看向林清舟,她知道三哥最能理解她的想法, “三哥,你来一下南房,我比划给你看。” 林清舟颔首,跟着她进了南房。 林清山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南房储物间不大,靠墙放着些杂物,墙角就是那个旧木柜,里面收着剩下的五个挎包和更多配件。 晚秋指着那木柜旁边的一片空墙,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宽度和高度。 “三哥,我是想在这里,靠着墙,做一个架子,不用很复杂,就用竹子做。” 她用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横线, “大概这么高,分成几层,层与层之间空隙大一些,能稳稳地放下挎包,不会压到,侧面最好也能有些支撑,免得放多了东西歪倒, 这样,以后做好的包,就不用堆在背篓或者塞在柜子里,可以平整地放在架子上,既省地方,拿取方便,也不容易积灰或者压变形。” 林清舟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比划移动,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多层置物架,专为存放那些形状不太规整,又需要小心对待的竹编包而设计。 竹子材料家里就有,做起来并不复杂,关键是要牢固,稳当。 “懂了。” 林清舟点头, “就是做一个放包的架子,要稳,层高足够,通风,不难。” 林清山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 “就是像个多层的竹架子?跟放碗筷的竹橱有点像,但要更大,更敞亮些?” “对,大哥,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但不用做门,就是敞开的架子。” 晚秋笑道。 林清舟见大哥还在努力理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不用想得太复杂,下午你跟着我去后山砍几根合适的竹子回来,这架子做着不麻烦,我们下午应该就能做出来。” 一听下午就能干,还是砍竹子,做架子这样的实在活计,林清山立刻来了精神,憨厚地笑道, “行!这个我在行!你说要啥样的竹子,咱就去砍啥样的!” 周桂香在门口听着,惦记着那二两银子,见儿子媳妇儿商量好了做架子的事,便转身进了正房。 正房里光线柔和,张春燕正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薄被,看着身边并排睡着的两个小家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周桂香走到炕边那个笨重的旧木箱前,拿出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木箱里放着些家里的要紧物事,几块好点的布料,林茂源的好药材,还有银子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银子的钱盒子从里面拿出来,把银子放进去,又重新锁上。 整个过程,周桂香丝毫没有避着张春燕的意思。 张春燕看着婆婆的动作,心里暖融融的,却又忍不住轻声开口, “娘,你怎么也不背着我点...?” 这话问得有些迟疑,带着点感动,也带着点试探。 毕竟那些都是银子,又不是小数目。 周桂香锁好箱子,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赞同, “瞎说什么呢!你是老大家的媳妇,是这个家的长媳,以后这些家当,迟早要交到你手里打理, 我现在背着你干啥?你还能偷家里的钱不成?” 这话说得直接又坦荡,张春燕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 林家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会防着媳妇像防贼,反倒是这种直白的信任,最是熨帖人心。 张春燕摸了摸身边孩子柔软的脸蛋,心里那份归属感更沉实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春燕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是。” 周桂香在炕沿坐下,跟张春燕聊闲, “刚才外头的事,你听见动静了吧?” 张春燕点点头, “听见有人来,像是镇上口音,说是来取货的?是那竹编包的事?” “嗯,是周府的下人,叫周安,来催货的,顺便先提走了五个包。” 周桂香脸上露出笑模样,压低了声音, “还给带了二两银子的灯油钱呢!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包,晚秋做得是真精细,连那跑腿的小哥都夸, 你三弟说了,跟周家小姐签的是分成契,往后这包卖得越好,咱家分得越多。” 张春燕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那包样子别致,又轻巧好看,那些镇上的小姐们肯定喜欢!” 张春燕想起自己初见那包时的惊艳,虽然自己用不上,但那份喜爱是真的。 周桂香见她高兴,便顺着话头说, “可不是嘛!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大好了,也让晚秋给你做一个,你也稀罕稀罕!” 张春燕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娘,这哪行!那是家里卖钱的手艺,正经生意,我哪能占这个便宜?再说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又带着些疲惫, “等出了月子,这两个小的就够我忙活了.....哪有空想这些,就算有了包,我一手抱一个孩子,还能挎哪儿去?” 张春燕语气平静,说的也是实情。 可周桂香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她也是从年轻媳妇过来的,哪能不明白? 做姑娘时,谁没点爱美的心思,喜欢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 可一旦嫁了人,生了孩子,好像自然而然就变了,心思全扑在了灶台,田地和孩子身上,那些属于姑娘家的,轻盈的,带着点梦幻色彩的心思, 就像被日子里的柴米油盐,婴啼尿布一点点磨平,收拢, 最后藏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偶尔想起,也只是淡淡一笑,觉得自己当年“不懂事”。 周桂香看着大儿媳还有些苍白的脸,那眼底有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也有着操劳的痕迹。 她原本想说“那也得有个自己的喜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当了娘以后,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排在了孩子后面,甚至排在丈夫,公婆,整个家后面。 那些“自己的喜好”,有时候反倒成了奢侈,不合时宜。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张春燕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 “也是,孩子要紧。” 张春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孩子们熟睡的小脸上。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慈爱,也有一丝被生活迅速催熟的,属于妇人的平静。 第356章 春日午后 三月十三,大晌午。 日头升到正当空,林家小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灶房里,周桂香将热好的杂粮窝头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盆白菜炖土豆, 里面特意放了几片昨日剩下的猪肉,油汪汪的。 一碟腌萝卜丝,一盆清炒荠菜,便是今日的午饭。 堂屋那张四方桌被抬到了院子里。 林清河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杵着胁窝架子缓缓挪动了,只要不是太赶时间,他慢慢挪,也可以挪过来。 所以现在也就不拘泥于特意去南房吃饭了。 尤其是现在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在树下吃饭正好。 林清山从井边打来凉水,一家人洗了手。 林清河在晚秋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到桌子边,小心的安置在桌子上。 林清山则端着一碗专门炖的鸡蛋羹和一小碗米饭进了正房,那是张春燕的月子饭。 等林清山出来,一家人才围着桌子坐下。 “爹不在,咱们先吃。” 周桂香说着,先给林清河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气氛轻松。 林清山大口吃着窝头,说起上午薅完草后麦田的样子, “那块大田总算清爽了,明儿开始弄另外两块小的,估摸着一两天也能完。” “嗯,下午大哥先和我去砍竹子,下午就把晚秋要的架子弄出来。” 林清舟接口, 晚秋小口吃着饭,听到提起自己,抬起头, “三哥,不着急的,你和大哥慢慢做。” “没事,简单。” 林清山憨笑, “几下搞完了也踏实。” 一顿饭吃得很快。 庄稼人吃饭不讲究细嚼慢咽,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才是正经。 饭后,周桂香收拾碗筷,晚秋帮着擦拭桌子,林清舟则去检查砍竹子的工具。 “娘,下午家里就辛苦你了。” 林清舟说。 “辛苦啥,不就是那些活儿。” 周桂香摆摆手, “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午后的安排很清晰,周桂香要打理家里一应杂事,先给张春燕和两个孩子擦洗换衣,再收拾灶房, 之后去后院侍弄那一小片刚冒出嫩芽的菜地,最后还要打扫兔屋,添水加食。 林清山和林清舟去后山砍竹子。 晚秋和林清河继续在家做竹编。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就是林家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春日午后。 - 后山的竹林离清水村不远,走上一刻钟便到。 竹林幽深,阳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林清山走在前面,柴刀别在腰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的竹子。 他要找的是那种竹节长、竹身直、不老不嫩、韧性十足的成竹。 “清舟,你看那几根。” 林清山指着一丛竹子, “粗细合适,竹节也匀称。” 林清舟走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竹身, “嗯,就这几根吧,砍个七八根就应该够了。” 林清山点点头,抽出柴刀。 他砍竹子很有经验,看准角度,几下猛力劈砍,只听“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便应声而倒,断口整齐。 林清山手法利落,不多时,几根合乎要求的竹子便躺在了地上。 兄弟俩将竹子的枝桠剔去,只留光溜溜的竹身,再用麻绳捆扎结实,一前一后扛在肩上。 竹身沉甸甸的,压在肩上有些分量,但两人都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步伐依然稳健。 下山路上,林清山想起上午的事,忍不住问, “清舟,那周家小姐的生意,真能长久吗?” 林清舟走在后面,肩上的竹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大哥,世上没有一定能长久的生意,但眼下看,这路子是走得通的, 晚秋的手艺好,周小姐有门路,会经营,只要东西一直别致,做工扎实,三五年内应该不愁。” “那就好。” 林清山松了口气, “我就是怕,万一哪天那些小姐们不喜欢了....” “那就再想别的花样。” 林清舟语气平静, “手艺在,脑子在,总能找到活路,不过眼下,咱们先把晚秋要的架子做好。” “对,先做架子!” 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洒在兄弟俩汗湿的背上,竹叶沙沙作响。 - 与此同时,河湾镇仁济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最易染上风寒。 这几日前来看诊的病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病人的咳嗽声和低语。 林茂源今日如往常一般,早早来到仁济堂。 他手脚麻利,做事沉稳,又懂医理药性,孙大夫对他颇为倚重,给的工钱也公道。 林茂源此时刚忙完一批药材的晾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面就匆匆进来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 扶着一位不住咳嗽,面色潮红的老太太。 看那打扮,像是镇上有些家底的人家。 坐堂的孙大夫正给另一位病人写方子,一时抽不开身。 那家男主人急道, “孙大夫,家母昨夜起就高热咳嗽,您快给看看!” 孙大夫抬眼看了看老太太的气色,又瞥了一眼在旁边整理药材的林茂源,心中有了计较。 他朝林茂源说道, “林大夫,劳烦你先给这位老夫人请个脉,看看舌苔,我写完方子就过来。” 林茂源也不推辞,净了手,走到老太太面前。 他举止沉稳,先温言询问了发病时间,具体症状,又仔细看了舌苔,这才三指搭上老太太的腕脉。 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典型的风寒束表之症。 他心中有了判断,但并未立刻开方,而是等孙大夫过来,将自己的诊断低声说了, “孙大夫,脉浮紧,苔薄白,恶寒发热,无汗咳嗽,应是风寒表实证。” 孙大夫点点头,又亲自诊了脉,确认无误,便道, “林大夫既已断明,便请你拟个方子吧。” 林茂源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一剂麻黄汤的加减方,剂量斟酌得当。 孙大夫看过,微微颔首,对那家人道, “就按林大夫这个方子抓药,先服一剂,发发汗,注意避风,饮食清淡。” 那男主人见林茂源虽穿着朴素,但诊断有条有理,开方果断,连孙大夫也以“大夫”相称并认可其方,心下便安定不少,连连道谢。 林茂源依方称量了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等药材,仔细包好,又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 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多时,那男主人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径直走到孙大夫面前,将钱袋放在柜上, “孙大夫,林大夫,多谢二位,家母的病劳烦了,这是诊费,请务必收下。” 放下后,那男主人又匆匆的离开了。 待人走后,孙大夫打开钱袋一看,里面是二百文铜钱。 这在看诊费里,算是相当丰厚的了。 他沉吟片刻,从里面数出一百文,推到林茂源面前, “茂源兄,这一百文,是你应得的看诊费。” 林茂源一愣,忙推拒, “孙大夫,这....不妥,我是在仁济堂做活,看诊也是份内之事,怎好单独收这看诊费?您平日待我已是不薄。” 孙大夫摆摆手,神色认真, “茂源兄,你先听我说,这一百文,不是工钱,也不是赏钱,就是你独立看诊应得的诊金, 今日这诊是你独立看的,方子是你拟的,药是你抓的,病家也认你,这钱你拿着,天经地义。” 他看着林茂源依旧有些局促的神情,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思正,觉得这钱烫手, 你也别怪我分润你一半的诊金, 今日这家人之所以肯给二百文,可不单单是冲你林茂源一个人, 他们信的是仁济堂这块招牌,也是信我孙某人举荐的人, 你在我这儿看诊,方子用的我堂里的药,这名声,这风险,是我仁济堂和你一起担着的, 我分一半,并非贪你之功,而是这招牌,这铺面,这名头,它本身就值这个价。” 他见林茂源神色有所触动,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茂源兄,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前次那小儿胎黄之症便可见一斑, 这世道士农工商有个排行,连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医者凭本事吃饭,同样分个高低远近, 有钱人家,愿意多花些银子,买个细致周到,买个心头安稳, 我们行医的,只要本心不变,医术到位,该收的诊金收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清贫自守,分文不取,才叫医者仁心?” 孙大夫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你的为人品性,我信得过,但在这镇上立足,光有医术仁心还不够,也得懂得些人情世故,生计之道, 该是你的,就坦然拿着,有了这点底气,你以后给人看诊,腰杆也能更硬气些, 记住,咱们赚的,是救死扶伤,解人疾苦的本事钱,是干净钱。”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带着同行的提点与关照。 林茂源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串黄澄澄的铜钱,心中百味杂陈。 他活了这把年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得还不够多吗? 孙大夫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从上次那小儿胎黄症后,孙大夫拿出那一百文诊金时,林茂源心里就隐约有了预感。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帮扶? 孙大夫看中的,是他林茂源这份能坐堂看诊的真本事,想把他从帮工的位置,真正拉入仁济堂这条船上。 第357章 丈夫,父亲,爷爷 这些日子,孙大夫待他确实宽厚,给的工钱公道,也给他行了不少方便。 这既是赏识,也是拉拢。 林茂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并非不愿在镇上坐堂行医。 坐堂稳定体面,对家里现在的光景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犹豫的,是清水村那些乡邻。 他若长在仁济堂坐堂,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急症外伤,找谁去? 清河那孩子是有些天分,也肯钻研,看些寻常小症,处理些皮外伤或许还行, 但毕竟年轻,腿脚又不便,经验更是欠缺,真遇上棘手或凶险的病症,恐怕难以应付。 毕竟来坐堂,就跟过来打杂不一样了,打杂这活计,随时可以丢手,谁也不能说个不是。 若是答应来坐堂,那就是长长久久的事情,不可轻易断绝。 可清河....也需要历练,也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环境来支撑他继续研习医术。 林茂源心中天人交战,那份医者的仁心与为人父,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孙大夫见他沉默不语,脸色变幻,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径直将那串铜钱拿起,塞进了林茂源手里,力道不容拒绝。 “茂源兄,” 孙大夫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 “你看,如今春日事忙,病人多,堂里时常忙不过来, 你总做这些炮制药材,抓药称量的杂活,实在是屈才了, 我知道你惦念村里,也不强求你日日都来。” 孙大夫观察着林茂源的神色,继续道, “不如这样,往后,你每月来堂里坐堂.....嗯,半月如何?不拘哪半月,时间你来定,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来了便是正经的坐堂大夫,诊金按今日这般分润,堂里再另付你一份固定的脩金, 如此两下里都能兼顾,你看可好?”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林茂源的价值,又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的余地。 不是雇佣,更像是合作。 林茂源握着手里微凉的铜钱。 孙大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将利弊权衡得如此清楚...... 他再推拒,就是不识抬举,也是断了一条对家里极有益处的路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何况孙大夫递过来的,并非嗟来之食,而是凭他林茂源自己本事挣来的,体体面面的前程。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纠缠许久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他毕生所求。 可他林茂源,先是个人,是林家的丈夫,父亲,爷爷。 他不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清名,让一家老小跟着他勒紧裤腰带。 清河的路还长,春燕和两个孩子需要营养..... 哪一样,不需要实实在在的银钱? 圣人可以不沾铜臭,可他林茂源只是个凡夫俗子,得先顾好眼前这一大家子人, 让他们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才能有余力去顾及更远的仁心。 想通了这一点,林茂源不再犹豫。 他抬起头,看向孙大夫,目光坦然坚定, “孙大夫一番美意,林某......愧领了,就依孙大夫所言,每月来堂里坐堂半月,具体时日,容我回去与家人商议,再定下告知。” 孙大夫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抚掌道, “好!如此甚好!茂源兄能应下,是我仁济堂之幸,也是镇上病患之福,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同堂行医,互相照应了!” 林茂源也拱手回礼。 虽然前路有纠结,有取舍,但至少,眼前这一步,是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他自己那份尚未熄灭的医者之心,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午后的仁济堂,比上午更显繁忙。 得了林茂源肯定的答复,孙大夫心情极佳,当下便安排起来。 “茂源兄,既已说定,午后你便不必再去后院整理药材了。” 孙大夫指着堂内另一张空置的诊案, “你我一同坐堂,也好让病患们知晓,我仁济堂又添了一位善断疑难,经验老道的林大夫。” 林茂源不再推辞,依言在那张收拾干净的诊案后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摆放了一个小小的脉枕。 这位置,这架势,与旁边孙大夫的座次几乎无二。 堂内的伙计和偶尔抬眼望来的病患,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新的打量与敬畏。 很快,便有病人被引到林茂源的案前。 第一位是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孩子不过五六个月大,小脸通红,烦躁哭闹,不住地用手抓挠耳朵。 妇人急得眼圈发红, “大夫,您给看看,这孩子从前儿起就闹腾,不吃奶,总抓耳朵,也不见发烧.....” 林茂源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近些,先看了看孩子的面色,眼神,又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脖颈,温度正常。 他温声询问了孩子这几日的饮食,睡眠,二便情况,然后才小心地检查孩子的耳朵。 只见耳道口有些微红,但未见明显流脓。 “莫急,” 林茂源安抚道, “孩子耳内似有积热,又兼春日风邪侵扰,故而烦躁,并非急症, 我先开一剂疏风清热,安神定惊的汤药,你回去小心喂服, 再用些干净的棉布,浸温水拧干,轻轻擦拭孩子耳廓周围,切记不可往耳道里探。” 说着,他提笔写下药方,剂量极轻,配伍温和。 妇人听了这细致入微的嘱咐,再看林茂源沉稳的神色,心中大定,连连道谢。 第二位是个扭伤了脚踝的汉子,被人搀扶着蹦跳进来,疼得龇牙咧嘴。 林茂源让他坐下,仔细检查了伤处,见肿胀不甚严重,骨头应无大碍。 他手法熟练地捏拿推按了几下,又让伙计取来活血化瘀的膏药,亲自为他敷上包扎,并交代了注意事项和休养法子。 汉子试了试,疼痛果然缓解不少,感激不已。 第三位病人,却让林茂源心中微动。 来的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面色晦暗,精神萎靡,自述月事不调已近半年,时而淋漓不尽,时而数月不至,伴腰酸腹痛,心烦失眠。 她先前已在镇上另一家医馆看过,吃了不少药,效果却不显,只得来仁济堂碰碰运气。 这类妇人隐疾,最是难调,往往需要医者细心问诊,辩证精准,用药绵密方能见效。 林茂源在清水村行医多年,因着乡邻信任,这类病症也看过不少,颇有心得。 他细细问了妇人经期具体情形,疼痛性质,平日饮食起居乃至性情变化,又仔细诊了脉,观了舌苔,沉吟良久,方才提笔开方。 方子以调补肝脾肾,活血通经为主,兼顾安神解郁,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妇人见他问得如此详尽,开方又沉思慎重,不像之前那家医馆大夫那般草草了事,心中便生出一线希望,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孙大夫在一旁看似专注诊治自己的病人,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林茂源这边。 见他处置婴孩耳疾细致耐心,处理跌打损伤手法老到,面对妇人隐疾更是从容不迫,辩证入微,心中越发满意。 他之所以如此费心拉拢林茂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镇上的大夫,各有专长,有的擅长内科调理,有的精于外科疮疡,有的专看小儿,有的主攻妇人。 像林茂源这般,从妇人小儿,到跌打损伤,乃至一些疑难杂症都能上手,且经验丰富,手法稳当的全科大夫,实在是凤毛麟角。 更难得的是,林茂源在清水村积攒下的名声和那些传奇事迹,早已在同行和部分消息灵通的病患间悄然流传。 林家那个因腿疾一度被断言难以站立的小儿子,如今已能自己挪动, 怀着双胎的儿媳平安早产,母子均安..... 这些在医家看来,都不仅仅是运气,更是医术,调理和临危处置能力的体现。 尤其是在信息闭塞,更依赖口耳相传的乡间和底层百姓中,这样的名声,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能吸引来许多对名医抱有期待的病患。 孙大夫经营仁济堂多年,深知医术固然是立身之本,但识人,用人,经营名声和渠道,同样至关重要。 林茂源的加入,不仅能分担诊务,提升仁济堂处理各类病症的能力,更能凭借其独特的名声和接地气的全科本事,吸引来一批稳固的,特别是来自周边乡村的病源。 这其中的价值,远非一份坐堂脩金和诊金分润可比。 看着林茂源有条不紊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病人,态度始终平和耐心,诊断清晰,用药审慎,孙大夫捻须微笑。 这笔投资,太值了。 比起那些只知埋头钻研某一项医术,不通世务的同道, 林茂源这样医术扎实,阅历丰富,懂得体谅病患疾苦,又能为仁济堂带来实际好处的合作伙伴,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堂外,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将仁济堂的匾额映得发亮。 第358章 做架子 日头稍稍西斜,林清山和林清舟便扛着几根处理好的竹子回到了小院。 兄弟俩手脚麻利,将竹子卸在院子角落阴凉处。 林清舟去灶房喝了口水,便招呼晚秋, “晚秋,来看看,竹子砍回来了,按你说的,粗细都有,还砍了几根细些的做横撑。” 晚秋放下手里正在处理的细篾,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竹子青翠笔直,竹节匀称,正是她想要的样子。 “大哥,三哥,辛苦你们了。” “这有啥辛苦的,比下地薅草轻省多了。” 林清山笑说着,已经拿起柴刀, “清舟,你说咋弄,我来劈。” 林清舟早已成竹在胸。 他先是比划着晚秋说的宽度和高度,用炭块在墙上虚虚画了个框,又用一根长竹竿比了比层高。 “大哥,你先帮我把这几根粗的,按这个长度截出来,做立柱和顶底框架,细的这些,截成这么长的,做层板支撑。” “好嘞!” 林清山应得爽快,他力气大,柴刀又磨得锋利,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竹子便按需要的长度被整齐地截断。 林清舟则拿出平日里做竹编的工具,篾刀,钻子,麻绳。 他先用篾刀将截好的粗竹一端劈开一道小口,方便后面穿插固定。 又用钻子在预定好的位置上钻出小孔。 晚秋也没闲着,她找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垫在下面,帮着林清山扶稳竹子。 兄弟俩配合默契。 林清山按照林清舟的指点,将四根粗竹立柱立起来,在晚秋指定的墙边位置放好。 林清舟则用更细韧的竹条,穿过钻好的孔洞,将顶框和底框与立柱牢牢绑缚固定。 他打的是水手结,越拉越紧,异常牢固。 框架立稳后,便是安装层板。 林清舟将那些截好的细竹并排铺在每一层的支撑位置上,同样用麻绳穿孔绑紧。 他绑得极有章法,横平竖直,间距均匀,确保每一根作为层板的细竹都受力均匀,不会轻易晃动或下陷。 “这里,再加一道斜撑吧。” 林清舟指着架子侧面, “更稳当些。” 林清山立刻递过一根合适的竹片。 林清舟比划了一下角度,利落地截断,两头削出榫头,卡进框架的缝隙里,再用麻绳加固。 果然,加上这道斜撑后,整个架子看起来更加稳如泰山。 晚秋在一旁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她原本只想做个简单能放东西的架子,没想到三哥和大哥做得如此用心,考虑得如此周全。 架子分为四层,层高足够放下最大的挎包还有余裕,最下面一层离地稍高,防潮通风。 整体结构简洁结实,透着竹材天然的朴素美感,又异常实用。 “好了,试试稳不稳。”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林清山上前,用力晃了晃架子,架子纹丝不动。 “稳当!比咱家碗橱还结实!” 林清山满意道。 晚秋脸上绽开笑容,迫不及待地转身跑回南房,将储物间里剩下的五个春意挎包和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配件, 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平整地放在新做好的竹架子上。 浅黄浅褐的竹编包,依着大小和样式,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不同的层板上。 旁边空余的位置,则摆上那些小巧精致的竹编蜻蜓、蝴蝶、小花、小葫芦.....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竹架上,那些精巧的物件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清新别致,又透着踏实的生活气息。 “真好。” 晚秋轻声说,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有了这个架子,她做好的东西便有了妥帖的归宿,取用查看都方便,更能激励她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周桂香忙完灶房的活计出来,看到立在墙边这个齐整又实用的新架子, 还有上面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费了心思的竹编物件,也忍不住赞道, “你俩这手脚是真快!这架子做得板正,晚秋的东西放上去,看着都金贵了几分。” 林清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嘿嘿笑着。 林清舟看着晚秋脸上满足的笑容,也觉得这一下午的忙碌分外值得。 “晚秋,可还满意?”林清舟问。 晚秋用力点头,眉眼弯弯, “嗯!特别满意!谢谢三哥,谢谢大哥!” 第359章 你约束他 众人略微在院中欣赏了一会儿,就一起七手八脚的把架子抬回南房的储物间。 如今的时间是,三月十三,午后申时初。 置物架做好抬进南房归置妥当,日头还高高挂着,离做晚饭还有些时辰。 “这架子简单,做起来也快,才花了一个多时辰。” 林清山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完工后的松快, “地里那两块小田的草还没弄完,我趁天光好,再去薅一阵。” “大哥,喝口水再去。” 晚秋忙递过晾好的凉开水。 林清山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一抹嘴, “走了!” 说罢,扛起墙角的锄头,大步流星地又出了门。 对他而言,田里的活计才是根本,一刻也松懈不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桂香去后院菜地拔草了,隐约能听到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晚秋回了南房,对着新架子上的挎包和小配件看了又看,心里琢磨着下一个包的样式和配色。 林清舟没有立刻去劈竹篾。 他走到南房门口,目光落在屋内窗边的林清河身上。 林清河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小矮凳上放着几根半成品的竹篾和一把小篾刀,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微蹙的眉心上。 “清河。” 林清舟唤了一声。 林清河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三哥,怎么了?” 林清舟走进来,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活计, “编东西不着急这一时半刻,你坐了多久了?” 林清河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日影, “大概....一个多时辰吧。” “起来活动活动了。” 林清舟语气平静, “爹不是交代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腿脚活动开,经络气血顺畅了,才能好得更快, 总这么坐着,气血凝滞,于康复无益。” 林清河知道三哥说的是正理。 他放下手里的篾刀,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尝试着慢慢站起来。 左腿使力时仍有些发软微颤,但比起之前完全无法承重,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他,只是借着椅子扶手,就已经能站直身体了。 林清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里含着鼓励。 林清河站稳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林茂源教的法子,缓缓活动膝关节和踝关节。 动作很慢,幅度也不大,额头上很快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认真地做着。 “慢一点,不用急。” 林清舟适时开口, “嗯,我晓得。” 林清河应着,声音有些发紧,眼神坚定。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重新稳稳地站起来,走路,跑跳,像大哥三哥一样下地干活,扛起这个家的一份责任。 晚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安静地看着清河。 林清河坚持活动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双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才扶着椅子慢慢坐了回去,额发已被汗水濡湿。 林清舟这才上前,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以后每天上下午,都记得要这样活动两次,每次不少于一刻钟,循序渐进,日子长了,效果就显出来了。” “晚秋,你约束他。” 林清河接过布巾擦汗,喘息着点头, “知道了,三哥。” “好呢,三哥。” 第360章 成就感 同是三月十三, 河湾镇,周府侧院。 日头西斜,将周府高耸的院墙和翘起的飞檐染上一层金红。 周安背着那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背篓,从侧门进了府,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他径直去了大小姐周婉茹居住的蕴秀阁。 院门口守着个小丫头,见是常在外头跑腿的周安,又见他背着重物,便笑着往里通传了一声。 不多时,杏儿挑帘子出来,见到周安,眼睛一亮, “安子哥回来了?小姐正念叨呢,快进来。” 周安忙应了一声,跟着杏儿进了正房外间。 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布置得清雅别致。 周婉茹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针线未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小姐,小的回来了。” 周安放下背篓,恭敬地行礼。 周婉茹放下针线,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事情办得如何?可见到林家人了?” “回小姐,见到了!” 周安语气兴奋,将背篓轻轻往前推了推, “不但见到了,还带回来了五个挎包,和好些个小配件!林家那位林小哥,当真仔细,还验看了您给的契约原件,才肯让我提货。” “哦?他验看了契约?” 周婉茹挑眉,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果然是个谨慎的,东西呢?快拿出来看看。” “是!” 周安应着,小心地解开粗布包袱,露出里面用软布分别包裹的物件。 杏儿也好奇地凑过来帮忙。 当第一个浅黄浅褐交织,编着梅花小花插的挎包呈现在周婉茹面前时,她眼中顿时光华流转。 她接过,仔细摩挲着竹篾温润的质感,检查编织的细密程度,又掂了掂藤编背带的柔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比上次那几个,似乎更精细了些。” 周婉茹赞道, “尤其是这包口的回字纹,还有这片竹叶暗纹......林家姑娘真是心思灵巧。” 杏儿也拿起一个,爱不释手, “小姐,这个背带短些的,挽在手里正合适!这小花插圆圆的,也可爱!” 周安又将其余三个挎包一一展示,每个在细节上都有不同巧思。 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配件更是让主仆二人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小姐,您是没看见,” 周安趁机说道, “我去的时候,正碰上林家兄弟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可那林小哥,说话办事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家里人也都是和和气气,手脚勤快的, 那装包的背篓和粗布,还是他们主动给备上的,生怕路上磕碰了。” 周婉茹听得仔细,心中对林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她最看重的,便是这份踏实可靠和做事周全。 “你做得好。” 周婉茹看向周安,语气温和, “这趟差事办得利落,杏儿,看赏。” 杏儿会意,立刻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几十个铜钱的小荷包,递给周安, “安子哥,辛苦啦,小姐赏你的。” 周安连忙双手接过,喜不自胜, “谢小姐赏!能为小姐办事,是小的福分!” “林家那边,剩下的货可说了何时能交?” 周婉茹又问。 “林小哥说了,剩下的五个包和配件,四十五日之期前一定如数奉上,让小姐放心。” 周安如实回禀, “他还说,家中定会尽力,保证品质。” 周婉茹点点头,对这个进度表示满意。 她看着桌上这五个各具特色的挎包,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李通判家的小姐早就预定了,方举人家的千金也不能怠慢,孙乡绅的外甥女那边也得送一个去..... 剩下的,正好可以放在母亲名下那间专售女子用品的雅馨阁里试卖,标价嘛...... 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别致的竹编包在闺秀圈子里引起的又一轮风潮,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观的分成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凭借自己眼光和经营,独立做成的一桩生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杏儿,把这些包和配件好生收起来,按我之前拟的单子,分别装盒,明日一早就派人送去。” 周婉茹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与成就感。 “是,小姐。” 杏儿脆生生应了,和周安一起小心地将东西收好。 周安告退出去,心里美滋滋的。 周婉茹重新坐回绣架前,继续一边绣花,一边琢磨一些事情。 第361章 接替位置 河湾镇,暮色初临。 眼见着日头渐渐西沉,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林茂源心里惦记着回清水村,便向孙大夫告辞。 “孙大夫,今日叨扰了,眼看天色不早,我得赶回村里去。” 林茂源拱手道。 孙大夫正在整理今日的医案,闻言抬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林大夫今日辛苦了,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你, 回去与家人好生商议坐堂的时日,定下了尽快告知我便是。”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递了过来, “这是今日的诊金分润。” 林茂源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轻。 他心中微动,但没有当场打开,只再次拱手, “多谢孙大夫。那我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孙大夫将他送至堂口。 林茂源揣着那钱袋,脚步匆匆地出了仁济堂,汇入暮色中归家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往镇外走,而是寻了个僻静的巷角,借着最后的天光,小心地打开了钱袋。 巷角僻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传来。 林茂源借着天际最后一点余晖,小心地打开了那个粗布钱袋。 黄澄澄的铜钱倾倒在掌心,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触感。 他借着光,仔细地数了两遍,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七十文。 一百七十文.... 林茂源看着掌心这一小堆铜钱,心绪起伏。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下午坐堂的情形, 那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扭伤脚踝的汉子,月事不调的妇人,还有后来陆续来的两三个偶感风寒,或是肠胃不适的寻常病患..... 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个人。 就这么六七个人,诊金分润一半,就有一百七十文? 那意味着,今日下午这几位病患,总共付出的诊金,加起来怕是有三百多文! 林茂源不是没见过世面,也知道镇上医馆诊金比村里高,尤其是仁济堂这样的老字号。 可这高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在清水村,寻常人家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能拿出十文,二十文诊金已算大方,更多的是以物抵资。 像今日那位月事不调的妇人,若在村里找他看,他能收个二十文顶天了,还得斟酌着用些便宜有效的药材。 可在仁济堂,一切都不同了.... 病患似乎更愿意,也更有能力为医术,名声和安心付出更高的代价。 而孙大夫的经营之道,显然也深谙此理。 林茂源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 这还仅仅是诊金的一半。 孙大夫方才说了,待正式定了坐堂的时日,签了契约,还会另付一份固定的脩金。 那才是保底的,旱涝保收的收入。 他今日下午所看的病症,其实都算不得多么疑难险重,甚至有几个在村里他或许都不会特意收钱。 可在这里,在仁济堂林大夫这个名头下,在孙大夫有意无意的抬举和病患对名医的信任加持下,它们就值这个价。 林茂源心中那点初时的“飘忽”感,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清明。 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凭借自身本事,让家人生活得更加宽裕,让清河有更好条件继续学医, 让晚秋的手艺得到更充分支持的可能性。 这份收入的背后,固然有仁济堂招牌和孙大夫经营手腕的加成, 但根基,终究是他林茂源几十年来积累的医术和经验。 他将一百七十文铜钱仔细地收回钱袋,系紧袋口,重新揣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那里,之前孙大夫给的一百文诊金还安安稳稳地躺着。 怀里的分量更沉了,压得衣衫都有些坠。 但这沉甸甸的感觉,却奇异地让他挺直了脊梁。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隐入了青灰的云层之后。 林茂源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道路,朝着家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和炊烟的气息,他心中那点因巨额收入带来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种踏实充满力量的前行决心。 这条路,或许与他过去行医之路有些不同,但只要本心不移,医术为根,问心无愧,便值得走下去。 暮色渐深,林茂源紧赶慢赶,回到清水村时,天已擦黑。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原本想着今日收入丰厚,该割点肉回去给春燕补补,也给全家添个荤腥,可惜时辰太晚,肉铺早已收摊,只得作罢。 只能明天让桂香或清舟再跑一趟镇上了。 推开自家院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灶房亮着灯,晚秋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摆在院中的桌子。 林清河已坐在桌边,林清山也刚从地里回来,正在井边冲洗脚上的泥土。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碗。 “爹回来了!” 晚秋第一个看见他,脆生生地喊道。 “嗯,回来了。” 林茂源应着,走进院子,将背着的空褡裢放下。 “快去洗洗手,就等你了。” 周桂香说着,打量了他一下, “今天回来比平时晚些,今日药草来的多吗?” “嗯,是比往日忙些。” 林茂源含糊地应了一句,去井边打水洗漱。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方桌旁。 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杂粮饭,一大盆清炒时蔬,一碟咸菜。 张春燕也有单独的月子饭,已经端进去给她了。 虽然没肉,但分量足,管饱。 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日劳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家常的温暖和安宁。 “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林茂源开口。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 “孙大夫今日....邀我往后每月去仁济堂坐堂半月。” 林茂源缓缓说道, “诊金分润,堂里另付一份固定的脩金,我已应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 “坐堂?” 周桂香最先反应过来, “是像镇上那些大夫那样,在堂里给人看病开方?” “嗯。” 林茂源点头, “今日下午,孙大夫已让我试坐了半日。” “这是好事啊!” 林清山的脸上露出喜色, “爹的医术本就好,早该这样了!” 林清舟若有所思, “爹,是只去半月?时日怎么定?” “孙大夫说,时日由我们定,提前告知他便好,说是半月.....” 林茂源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了然与慎重, “眼下是客气话,也是让我兼顾村里,但时日长了,既已坐堂,名声出去了,病患认准了,恐怕..... 迟早得长期坐堂,至少也得是大半时日,我们得早做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坐堂大夫,不同于打杂帮工,那是一份稳定的职司,一旦接手,就很难轻易脱身。 这意味着林茂源以后待在村里的时间会大大减少。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清河。 林清河迎上父亲的目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清河,” 林茂源看着他,语气郑重, “你的腿,恢复得比爹预想的要好,但还需持续用功, 往后,田里的重活有你大哥,竹编的活计有晚秋和清舟撑着, 你...就别总惦记着编竹编补贴家用了。” 林茂源接着说,声音更加清晰, “从明日起,你每日按时活动筋骨,多看医书,多琢磨我留下的那些医案和药方, 认药、辨症、开方的基础,你已有了一些, 爹想让你以后,接替我在村里的位置,接替爹,成为清水村的村医。” 这话落在林清河耳中,带着父亲的期盼和信任。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爹,我....” 林清河声音有些发哽。 “你腿脚不便,在村里行医,比去镇上更合适。” 林茂源语气缓和下来, “乡亲们信我们林家,你也需对得起这份信任,遇事不决,可来镇上寻我,或等我回来,慢慢来,不急。” 周桂香眼圈微红,却是笑着点头, “清河脑子灵,肯钻研,是块学医的料子,当家的你放心,家里事不用他操心,就让他安心看书学本事!” 林清山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清舟也微笑着颔首。 晚秋看着清河眼中亮起的光彩,心里也替他高兴。 林茂源见家人并无异议,心中稍安。 他伸手入怀,将那沉甸甸的钱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今日下午坐堂的诊金分润,二百七十文。” 二百七十文铜钱堆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桌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连最稳重的林清舟,眼中也闪过讶异。 “一下午....就这么多?” “嗯。” 林茂源点头, “镇上与村里不同,若日后都能如此,家里便能松活许多。” “嗯,若是日日如此,那真是松活了。” 周桂香也深以为然。 一种踏实充满希望的气氛在饭桌上弥漫开来。 往日里精打细算,紧巴巴的日子,似乎真的看到了松动的曙光。 晚秋看着一家人脸上洋溢的喜气,心里也暖融融的。 她目光扫过自家虽然收拾齐整却略显空荡的院子,忽然轻声开口, “爹,娘,咱们家院子.....为啥不种棵树呢?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冬天看枝丫,多好。” 这略带稚气却充满生活情趣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桂香更是感慨万千, “真是....前阵子还觉着日子紧巴巴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眼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净是喜事,这日子真是要越过越红火了!” 她越想越觉得晚秋的提议好,拍板道, “种!赶明儿个,就让你们大哥去后山,寻棵好的野柿子树苗移栽回来! 等结了柿子,黄澄澄,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看着就喜庆!” “好!” 林清山第一个响应, “我认识后山哪儿有好的柿子树苗,包在我身上!” 众人都笑了起来。 油灯噼啪轻响,映照着围坐的一家人。 第362章 夜间日常 三月十三夜。 夜深了,白日里的喧嚣和忙碌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春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模糊的犬吠。 正房里,林清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东厢房暂时给了爹娘住,他这几夜都歇在正房,方便夜里照应妻儿。 里间,张春燕和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他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了看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家伙,又给妻子掖了掖被角,这才在临时搭的铺板上躺下。 虽然累了一天,但他心里却踏实又火热。 爹要去镇上坐堂了,收入能多好多,晚秋的竹编越来越受欢迎, 清河的腿在好转,以后还能接替爹..... 他闭上眼,很快沉入了梦乡。 - 东厢房里,周桂香将油灯拨得暗了些,坐在炕边。 “当家的,” 她压低声音, “这钱真是一下午就赚来的啊?镇上钱就这么好赚?” 林茂源已经脱了外衣,靠坐在炕头,闻言叹了口气, “好赚也不尽然,这钱,一半是靠医术,另一半,是靠仁济堂的招牌。” 他将下午看诊那几位病人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周桂香听了,也沉默了片刻。 “这么说,以后你真得常去镇上了?那村里....” “村里有清河。”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我多赚些钱,家里宽裕,也能支持他好好学医, 他心细,有耐性,是块料子,只是缺些历练和底气,如今家里境况好了,他也能安心钻研。” “也是。” 周桂香点点头, “我只是没想到这日子,转得这么快,前些天还在为春燕早产,家里添丁的开销发愁,这一转眼....” 周桂香脸上露出笑容, “也好!孩子们都有出息,咱们当爹娘的,累点也值了。” 夫妻俩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商量着明天让谁去镇上割肉,上次给晚秋和春燕买的料子,也该拿出来做衣裳了,还有柿子树移栽要注意什么..... 琐碎的家常,透着对未来的规划, 油灯最终熄灭,东厢房也陷入了宁静。 - 南房里,晚秋洗漱完,坐在自己床边,借着桌上豆大的灯光,还在整理几根特别细的篾丝。 林清河坐在椅子上,手里却还拿着一个未完成的竹匾,指尖灵活地穿梭着。 “清河,别编了,歇息吧。” 晚秋轻声劝道, 林清河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温和, “就剩最后几下了,做完这个就睡,晚秋,” 林清河抬起头,看向灯光下晚秋清秀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爹能带回这么多银钱来,家里宽裕了,你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没日没夜地赶工了,该歇就歇,别累着自己。” 晚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笑了笑,灯光在她眼眸中跳跃, “我心里有数,会调节的。” 林清河看着她沉静的神情,知道晚秋看着年纪小,心里却极有主见,便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不多时,他手里的竹匾也编完了,收口扎实。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才递给晚秋,晚秋下床将竹编放在了储物间的置物架上。 这才回来,吹熄了灯,两人合衣躺下。 月光从窗口流泻进来,在地上投下清清冷冷的光斑。 南房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 西厢房里林清舟独自一人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爹去仁济堂坐堂,是件大好事。 不仅意味着家里多了一份稳定丰厚的收入,更意味着爹的医术和价值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 这对全家来说,都是一剂强心针。 但他的思绪,更多还是绕在那春意挎包的生意上。 十个挎包,周小姐前后送来了三两银子。 按七三分成的契约算,周小姐那边至少要卖到四两多银子,才算不亏本。 这样摊下来,一个挎包至少要卖到四百多文,甚至更高。 四百多文一个竹编包.....这价格,算得上是奢侈了。 一个不错的绣花荷包,在镇上也不过百来文。 可周小姐不仅这么做了,还显得信心十足,甚至派人加钱催货。 他又想起白日里周安的话, “县里李通判家的小姐”、“镇上方举人家的千金”、“孙乡绅的外甥女”..... 林清舟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 周小姐做这生意,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为了赚那几百文钱。 她看中的,是这东西在新奇别致,能吸引那些有身份、有闲钱、又追求风雅趣味的闺阁小姐、富家奶奶们的注意。 通过这小小的竹编包,她能维系甚至拓展自己的人脉圈子,在姐妹中凸显自己的眼光和品味,或许还能为周家的其他生意铺路搭桥。 这挎包,在周小姐手里,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商品,更像是一件社交货币,一个敲门砖。 想通了这一点,林清舟心中最后那点关于“价格是否过高”,“生意能否长久”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只要这东西一直保持独特和精巧,只要周小姐的圈子还需要这样的“新鲜玩意儿”来点缀和维系,这门生意,就暂时垮不了。 甚至可能比想象中更稳固。 毕竟,对于那些人来说,几百文钱,真的不算什么,她们更在意的是独一份和有趣。 至于那三两银子...... 既然是社交货币的一部分,是周小姐经营人脉,展示能力的成本,那自然不会再被轻易要回去。 想清楚了这些,林清舟心中一片澄明。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月光悄然移动,照亮了他沉静入睡的侧脸。 第363章 袖口短了 三月十四,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家的灶房便升起了炊烟。 周桂香起得最早,她昨日得了那二百七十文钱的实在,又商议好了家里往后的安排,心里头松快,手脚也格外麻利。 熬上一锅稠稠的杂粮粥,热上几个窝头,又特意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些泡萝卜。 林清山也早早起来了,先去后院喂了鸡和兔子,又把水缸挑满。 他今日要去后山寻柿子树苗,心里惦记着这事,动作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林清舟和晚秋也陆续起身。 林清舟搬出桌子,晚秋就帮着娘摆好碗筷。 林清河也起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拿竹篾,而是先按照父亲的嘱咐,扶着墙慢慢活动左腿,认真做起了康复练习。 林茂源穿戴整齐从东厢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忙碌且充满生气的晨间景象。 他的目光在认真活动的小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欣慰,然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爹,今日还去仁济堂吗?” 林清山问。 “去。” 林茂源接过周桂香递过来的粥碗,语气肯定, “既然应了差事,就得做好,虽然坐堂的时日还未正式定下,但昨日既已开了头,今日也不好无故不去, 况且孙大夫那里,我也该早些去给个准话。” 一家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周桂香夹了块泡萝卜,目光落在安静喝粥的晚秋身上,温声道, “晚秋,你手上那十个包的订单,可是都做完了?” 晚秋放下碗,点头, “嗯,娘,都做完了,剩下的五个和配件都收在架子上呢。” “那就好。” 周桂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你这几日就别紧着赶工了,先停停手,好生歇歇, 我看你又琢磨着编些新巧样子,费神, 这几日啊,你就帮着娘顾着些家里,搭把手。” 晚秋也不多言,喝着粥点点头,就是应下了。 周桂香接着说, “前些日子买回来的那些布,也该动手了,再耽搁下去,眼瞅着都要入夏了,这些天都好好松活松活,我也好把春衫赶出来。” 之前李氏在的时候,倒是紧赶慢赶地把娃娃们的小衣服,尿片都做了不少,可总不好连家里大人的衣裳也让人家动手。 她照顾产妇孩子就够累了,周桂香也一直没空,就耽搁下来了。 晚秋听了心里感动,轻声道, “娘,我那件不急的,先给大嫂做吧。” “都做,都做!” 周桂香一锤定音, “我瞧着这几天天气好,正好裁布缝衣。” 林清山听着娘和晚秋商量做新衣,笑说着, “是该做新的了,晚秋那身冬衣,袖口都短了,我还担心晚秋天天那么淘神长不高嘞,这么看倒是不用担心了。” 林清河顺着视线望过去,袖口确实短了些,身量也好似高了些。 许是他跟晚秋日夜见着,倒是不如大哥这些看着明显,一时还没察觉出来。 林茂源听着妻儿们的对话,心中亦是觉得自己坐堂的决定是做对了。 能让家人穿暖吃饱,有余力添置新衣,日子有盼头,他这做丈夫,做父亲的,也不算白活一场。 “那就这么定了。” 林茂源放下空碗,站起身, “桂香,家里的事你和孩子们商量着办。我这就去镇上了。” “哎,路上小心。” 周桂香也跟着起身,将准备好的饼子和水筒递给他, 仁济堂虽然包一顿晌午饭,但周桂香也担心他晚上回来的路上饿着。 林茂源接过,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已经活动完,正慢慢坐回椅子的林清河, “清河,记得按时活动,看书不急在一时,仔细眼睛。” “知道了,爹。” 林清河应道。 林茂源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村道尽头。 第364章 赏心悦目 林清舟帮着收拾了碗筷,正准备去拿锄头下地,却被周桂香叫住了。 “清舟,等等。” “娘,还有事?” “你先别急着下地,” 周桂香擦了擦手,解下围裙, “去趟镇上,割两斤肉回来,昨儿个你爹回来晚,没买成,你大嫂这月子餐,肉可不能断了, 再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买条回来熬汤,最是下奶,再顺道....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骨头,买几根回来熬汤底也好。” 林清舟点头, “行,我这就去。” 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哎,你再等等!” 周桂香又叫住他,转身快步进了正房。 正房里,张春燕正半靠在炕头,给醒了的女儿喂奶。 见婆婆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 “娘。” 周桂香走到炕边那个旧木箱前,一边拿钥匙开锁,一边问, “春燕啊,晌午想吃点啥?我让清舟去镇上买,肉是肯定要割的,你还想点个什么菜不?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张春燕被婆婆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 她这个月子坐得实在是省心,白日里有婆婆周桂香里外操持,端茶送水、擦洗换衣、做饭炖汤,无微不至, 夜里又有林清山守着,孩子一有动静他就醒,喂奶换尿布也能搭把手,让她能多歇歇。 比起村里有些人家坐月子,婆婆甩手不管,丈夫只顾自己睡的,她这待遇简直是天上地下。 心里头妥帖,胃口也跟着好了些。 她想了想,轻声道, “娘,肉....你看着买就行,怎么弄都好吃,我就是有点想喝昨天你泡的那山楂水了,酸酸甜甜的。” 昨天周桂香见张春燕胃口一般,特意用清舟买回来的山楂片加了些红糖和晒干的陈皮,用开水泡了给她喝,没想到她倒是喜欢。 周桂香一听就笑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我一会儿就给你泡上,多放两片山楂!行,那别的就让清舟看着买,挑新鲜的。” 说着,她已经打开了木箱,从最底下拿出铜钱罐子,小心地数出80个铜钱。 想了想,又添了20个,凑成100文。 穷家富路的,用不完还能带回来,要是钱不够就麻烦了。 “割肉买鱼,再买点别的零嘴儿,一百文应该够了。” 她将钱重新包好,锁上箱子,转身出了正房。 院子里,林清舟还在等着。 周桂香将那一小包铜钱塞进他手里,仔细交代, “割两斤好点的肉,要肥瘦相间的,最好带点膘,熬油也香, 再看看鱼,新鲜的鲫鱼或鲢鱼都行,买一条, 剩下的钱,看着买点别的,有没有新鲜的豆腐、豆芽,或是你大嫂爱吃的零嘴儿.... 哦对了,看看有没有卖糖渍梅子果脯的,买一小包给你大嫂换换口味, 骨头要是便宜,也捎带几根。” 林清舟接过钱, “知道了娘,我记下了。”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周桂香叮嘱道。 “哎。” 林清舟应了一声,将钱仔细收好,也不耽搁,背着背篓就转身就出了院门,朝着河湾镇的方向去了。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回来。 她先去了灶房,找出山楂片和红糖,又掰了一小块陈皮,用开水仔细泡了一大碗,晾着。 院子里,林清山已经扛着锄头准备去后山了,临走前又去看了看媳妇和孩子。 晚秋在后院收拾兔屋,林清河则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了一本有些年头的医书,看得认真。 这边周桂香端着那碗温热的山楂水进了正房,递给张春燕, “慢慢喝,小心烫。” 张春燕接过,小口啜饮着,酸甜微带陈皮清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很是舒坦。 周桂香则在炕沿坐下,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那匹杏子黄的细棉布,又找出剪子和划粉。 她抖开布料,手指抚过柔滑的布面,心里盘算着裁剪的尺寸。 一边比划,一边陪着张春燕说话,既能看顾着她和孩子,也免得她月子里一个人闷着无聊。 “娘,真是辛苦你了。” 张春燕看着婆婆忙活,心里过意不去, “又要照顾我和孩子,还要操持家里,我这月子坐的,倒让你受累。” 周桂香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傻孩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是我们林家的媳妇,给我生了两个大孙孙,是我们林家的功臣,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用划粉在布上轻轻画着线,继续说道, “说起来,一切都是命数,也是缘分,要不是你这次怀着双胎,又早产,家里也不会一下子这么.....嗯,这么逼着往前赶。” 周桂香语气里带着感慨, “可就是因为家里添了丁,开销大了,你爹才更想把家里的担子挑起来, 仁济堂那孙大夫,怕是早就看中了你爹的本事,之前是时机未到, 若不是你生了双胎,你爹怕是这辈子都只会在清水村当个村医,哪能去镇上坐堂? 你说,这算不算是好事?” 张春燕听着,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但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只半懂不懂的点头, “娘,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周桂香笑着看她一眼,手下剪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剪开布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子都是一起过出来的,有难处一起扛,有福气一起享, 你呀,就放宽心,好好把身子养结实了,把两个孩子带好了,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大好了,家里还得指着你帮忙呢。” 张春燕被婆婆这一番话说的心里暖烘烘的,用力点了点头, “哎,娘,我晓得了。” 正房里,婆媳俩一个飞针走线,一个喝着山楂水看着孩子,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气氛温馨宁静。 - 院子里,晚秋把兔屋打扫干净,添了水食,又将前后院都归置了一遍。 这段时间里忙惯了,一下子闲下来,手里空落落的,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走到窗边,看到林清河正倚着桌子站着,一手扶着窗沿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捧着医书,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神情专注平和。 嗯...还有些赏心悦目.... 晚秋没有打扰他,轻轻走开了。 三哥去镇上了,大哥去后山了,爹去了仁济堂,娘在正房做针线陪大嫂..... 晚秋站在院子中央,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好。 想了想,晚秋转身去了后院的小菜园。 这小菜园是周桂香的“宝贝”,就在兔屋旁边,用竹篱笆围出一小片地。 地方不大,却打理得极其精心。 几垄刚刚冒出新芽的春韭,绿意盈盈, 旁边是才栽下不久的茄子苗和辣椒苗,还显得有些娇弱, 靠墙根的地方种了几棵爬藤的丝瓜和扁豆,刚牵了藤。 畦垄间干净整齐,几乎看不到杂草。 最特别的是菜园角落,还用碎瓦片围出了两个小花圃似的小块地,里面种的不是菜,而是些茎叶形态各异的植物。 那是林茂源和周桂香从后山特意移栽下来的草药,有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有叶片肥厚的车前草,还有几株紫苏和薄荷。 周桂香耳濡目染,懂些药理,这些都是有用的好东西,自会悉心照料,浇水除虫一样不落。 晚秋看了看,菜地和药草都长势不错,土壤湿润,显然早上娘已经浇过水了。 她没什么需要特别侍弄的,只拔掉了偶尔冒出的一两根杂草。 在菜园里转了一圈,心里那份空落感似乎还在。 第365章 散散心,透透气 晚秋回到前院,在水缸边洗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南房。 储物间的置物架旁,还堆放着一些处理好的竹篾。 她走过去,拿起几根,坐在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开始编织。 不是什么复杂的花样,只是最基础的平编,用来做篮子底的那种。 林清河虽然看着书,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晚秋。 见她到底还是拿起了竹篾,忍不住轻声开口, “晚秋,不是让你歇歇,这几日别编了吗?怎得又上手了。” 晚秋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坦诚, “哎呀,我晓得,可是一下子没事做,心里空落落的,随便编一编,手上有点活儿,反倒踏实。” 林清河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看着晚秋低垂的侧脸,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心里一动,温声提议道, “那....你要不要去山上走走?或是去河边转转?春日里正好,山花开了不少,河水也清,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晚秋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对啊,上次爹娘和三哥他们让自己休息,自己不就是去山上转了一圈吗? 挖了笋,采了花,看了风景,回来时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这段时间为了赶周小姐的订单,神经一直紧绷着,脑子好像都转得慢了,只想着编织的纹路和花样。 一闲下来,竟连这么简单的放松法子都忘了。 “诶,好像不错。”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眼睛亮了起来, “这几天太紧绷了,一不干活脑袋都不会转了,是得出去转转,松松筋骨。”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屑。 林清河见她意动,嘴角也浮起笑意, “去吧,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野菜,野花,别走太远,就在后山近处转转就好。” “嗯!” 晚秋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我去跟娘说一声。” 她快步走到正房窗外,隔着窗子轻声对里面说, “娘,我去后山转转,挖点野菜,一会儿就回来。” 周桂香正在里面裁布,闻言抬头,脸上带着笑, “去吧去吧,好好顽顽,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哎!” 晚秋应了一声,回到南房,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挽紧,挎上自己编的那个最结实耐用的竹篮,又拿了把手锄,准备妥当。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边,对还在看书的林清河道, “清河,我走咯。” 林清河放下书,抬起头看她,目光温和中带着眷恋的牵挂,轻声叮嘱, “路上小心些,看着点脚下,别去陡峭的地方,要是挖笋,也别贪多,小心累着。” “知道了。” 晚秋抿唇一笑,朝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春日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晚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攒的疲惫,都随着这口清新的空气被驱散了不少。 她挎着竹篮,心情颇好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小路两旁,野草生机勃勃,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 远处传来鸟雀欢快的鸣叫。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充满生机。 林清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 第366章 时气 三月十四,清晨。 另一边,河湾镇,仁济堂。 林茂源心里惦记着和孙大夫敲定坐堂具体时日的事,脚下步子迈得格外快,比往日到镇上时早了不少。 他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褡裢,里面装了干粮水筒,身上还挎着自己用了多年的药箱。 林茂源想着,既已决定正式坐堂,一些常用的器具自然要带上。 然而当他转过街角,看到仁济堂门口的情形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往日此时,仁济堂虽已开门,但门口最多三两个等待抓药的熟客,或是偶有早起不适来问诊的。 可今日,堂门前的台阶上,竟或站或坐地聚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裹着厚衣裳,面色发红,神情萎顿,不时掩口咳嗽几声。 还有个妇人抱着个啼哭不止,脸蛋通红的孩子,焦急地朝堂内张望。 空气里隐约飘来的气味也不对,除了惯常的药草香,还混杂着一股病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太清爽的味道,以及此起彼伏的压抑咳声。 林茂源心头一凛,目光扫过这些病患的面色和症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他没有贸然直接挤入人群。 只见林茂源迅速停下脚步,将肩上的褡裢和药箱放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解开褡裢,从里面取出一个干净的粗布帕子和一小段细绳。 林茂源动作利落地用帕子掩住口鼻,在脑后系紧,这才重新背起褡裢药箱,拨开人群,沉稳地走进堂内。 这是他多年行医养成的习惯,遇有疑似时疫或传染性病症聚集时,必要的防护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能减少交叉感染,让病患和家人更安心。 堂内更是忙碌。 孙大夫正给一个不住咳嗽,涕泪横流的汉子诊脉,眉头微蹙。 两个伙计一个在柜台后抓药称量,忙得额头见汗, 另一个则忙着给候诊的人倒热水,维持秩序。 “孙大夫。” 林茂源上前拱手,掩在帕子后的声音有些发闷,但清晰沉稳。 孙大夫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匆忙对那汉子说了句“稍候”, 便转向林茂源,压低声音急道, “林大夫,你可来了! 今日也不知怎的,一大早突然来了这许多病患,瞧着症状大同小异,多是发热、恶寒、头痛、周身酸痛、咳嗽流涕.....似是染了时气! 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正要让人去寻你!” 林茂源闻言,心中了然。 春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最易引发春温或风温之症。 若是体质虚弱或调护不当,便容易染上,且往往一家数口,邻里之间互相传染,蔓延颇快。 看眼前这阵势,怕是镇上有小范围的时气流行了。 他原本打算与孙大夫商议坐堂细节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医者父母心,病患当前,自然以救治为先。 “孙大夫莫急,我这就准备。” 林茂源二话不说,将褡裢药箱放在自己惯常坐的诊案旁,脱下外袍挂好,净了手,便走向那张空着的诊案, 坐下后并未取下帕子,只将上方稍稍拉下些,露出眼睛和额头,以便病患看清他的神情。 “诸位稍安勿躁,按序上前,林某与孙大夫一同为大家诊治。” 他的声音透过帕子,沉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候诊的人群见他这副专业且谨慎的做派,反而更添信任,稍稍安静了些,自发地排起了队。 孙大夫见状,松了口气,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给方才那汉子开方。 林茂源坐下,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脉枕,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这才示意第一位病人上前, 是一位抱着啼哭孩子的妇人。 “孩子多大?何时起的症候?发热可高?除了哭闹,可有呕吐、腹泻?” 林茂源一边温声询问,一边仔细观察孩子的面色、眼神、舌苔,又轻轻触摸孩子的额头和脖颈。 妇人忙不迭地回答, “刚满周岁,昨儿后半夜开始闹腾,摸着烫手,喂奶也不肯好好吃,有点拉稀.....” 林茂源仔细诊察,判断是小儿外感风热挟湿,兼有食积。 他快速写下疏风清热、化湿消积的方子,剂量极轻,又仔细交代了如何煎服、如何物理降温、饮食需清淡等注意事项, 并特意嘱咐妇人回家后也要注意与家人分用餐具,孩子用过的衣物被褥勤晾晒。 妇人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去抓药了。 接下来是一位老妇人,自述头痛如劈,浑身骨节酸痛,畏寒发热,咳嗽痰白。 林茂源诊脉观舌,断为风寒束表,处以辛温解表的荆防败毒散加减。 开方时不忘叮嘱老妇人注意避风保暖,多饮热水。 又一位壮年男子,发热口渴,咽喉肿痛,咳嗽痰黄。 林茂源辨为风热犯肺,用了银翘散合桑菊饮化裁。 同样嘱咐其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腻。 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虽有细微差别,但大体不离时气范畴。 林茂源经验丰富,辨证精准,下笔果断,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不仅开方,还耐心告知每位病患如何煎药、服药期间禁忌、如何调护以防传给家人。 那覆面的帕子并未影响他的诊察和与病患的交流,反而更显其专业与谨慎。 原本有些焦躁不安的候诊人群,在他的沉稳应对下,渐渐安静下来,耐心等待。 孙大夫那边同样忙碌,但见林茂源如此得力,且防护周到,心中大定,更多了几分倚重。 两位大夫隔着忙碌的堂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就某个复杂病例低声商议一句,配合得越发默契。 第367章 孙鹤鸣 两人一直忙碌到将近大晌午,仁济堂内的人流才渐渐稀疏下来。 送走最后一位不停打喷嚏的年轻后生,林茂源和孙大夫才得以同时放下笔,稍稍喘口气。 堂内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和尚未散尽的病气。 两个伙计也累得够呛,正靠着柜台喝水。 林茂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子,目光落在对面孙大夫略显疲惫的脸上。 孙大夫正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干涩的喉咙。 “孙大夫,” 林茂源开口,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模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看我这面罩,虽不甚体面,瞧着也有些怪异,但今日这情形..... 防着些总归是好的,你要不也戴上吧?这病气无孔不入,你是堂里的主心骨,更需保重。” 林茂源其实也鬼精鬼精的,他这话说得委婉又周全。 既点明了防护的必要性,又给孙大夫留足了面子, 只说自己的面罩不甚体面,潜台词是孙大夫或许觉得不够庄重, 接着以堂里主心骨为由,将关心落到实处,又抬高了对方身份。 林茂源行医多年,哪能不懂人情世故。 孙大夫是仁济堂的坐馆,资历,名声都比他高。 同样都是大夫,他若直接说“孙大夫你也该戴上面巾防护”,难免有指教之嫌,显得对方不懂似的,容易惹人不快。 可若是不提醒,看着孙大夫在病人堆里穿梭毫无防护,万一真染上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孙大夫事后想起来,或许也会觉得他藏私,不够坦诚。 所以他选择用这种看似自谦,实则提醒的方式,将选择权递到孙大夫手里,又给了对方一个非常自然的台阶。 孙大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茂源。 只见对方依旧戴着那方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并无丝毫倨傲或说教之意。 孙大夫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他立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拍了拍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一忙起来竟把这事给忘了!多亏林大夫提醒!”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翻找起来, “我记得上次备了些干净的细棉布.....” 很快,他也找出一块帕子和细绳,学着林茂源的样子掩住口鼻系好。 林茂源也在一边接话, “孙大夫心系病患,一时忙碌疏忽也是常情。” 孙大夫带好面巾又转头对柜台后的两个伙计吩咐, “阿福,阿贵,你们也去找块干净的布巾戴上!还有,待会儿有空了,把堂里各处都用艾草水擦洗一遍,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是,东家!” 两个伙计连忙应下,也去找布巾了。 经过这一番提醒和安排,堂内的气氛似乎也更严谨了些。 孙大夫重新坐回诊案后,并未急着喝茶休息,而是拉开了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叠放整齐的纸封。 他将其放在桌上,推向林茂源,隔着面巾,声音带着笑意和郑重, “林大夫,经过今日这番忙碌,你我的合作已是水到渠成, 这是老夫昨日便拟好的契约,本想今日与你商议坐堂时日时一并拿出,没曾想一早就被这波时气给搅了, 如今正好,你看看,若无异议,咱们便签了它,也好安心。” 林茂源心中微动,双手接过那纸封,触手微凉。 他小心地展开,是一式两份用工契约,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地誊写在质地尚可的宣纸上,墨迹已干,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茂源定了定神,仔细看去, 立聘约人东主孙鹤鸣,今延请林茂源先生于敝号仁济堂坐堂行医,双方议定条款,各无异言,立此聘约为据, 一、坐堂时限,自景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起,林先生每月于仁济堂坐堂应诊, 定为每月坐堂半月,日期可按需商议,每日卯时正至申时正。 逢节庆或急务,可另行商议。 二、职司酬劳, 诊金例份,林先生坐堂诊病,所得诊金凭堂内账目,每日结算,与堂号对半均分。 束脩,堂号每月另奉送林先生束脩纹银壹两整,按月支取,不计诊金多寡。 膳宿,坐堂期间,堂号供给午膳一餐,若因天晚或事忙不及返家,堂号可提供厢房暂歇。 三、权责事宜, 林先生须尽心诊视,用药务求中正平和,遇有疑难,可与东主商议。 堂号须维护林先生医名,供给合用药材器物,并承当堂号经营常例之责。 林先生坐堂时,言行关乎堂号声誉,须一体维护,非坐堂时,于本乡行医,不在此限。 双方均宜信守此约。 如有辞聘之意,须提前一月明言。 四、期限,此约以壹年为期,自画押日起算,期满如愿续约,再行议定。 五、其他,如有未尽之事,凭双方善意酌定。 立聘约人, 东主,孙鹤鸣, 受聘坐堂医,林茂源, 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三日,立 林茂源逐字逐句看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孙大夫,竟然是昨日就拿捏好他今日要来签订契约了,竟然连日期都提前写好了。 而且林茂源之前还以为孙大夫只是单纯的仁济堂坐堂大夫而已,没想到这仁济堂的东家居然就是孙大夫本人, 一时间,林茂源倒是觉得孙大夫也是个低调之人。 这契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既给了他不菲的诊金分润,又有一两银子的保底束脩, 考虑到了他往返不便时的食宿,也尊重了他作为村医的独立性,可以说孙大夫考虑得相当周全,诚意十足。 尤其是那每月一两的固定束脩,让他心头最后一丝关于收入不稳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就算某个月病人少些,诊金不多,这一两银子也足以让家里过得宽裕不少。 林茂源的目光在“孙鹤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原来孙大夫名鹤鸣。 平日只以“孙大夫”相称,今日见了这白纸黑字的契约,才算正式知晓了对方的名讳,也意味着两人的合作从今日起,将更加正式和紧密。 “孙大夫.....东家,” 林茂源放下契约,抬眼看向对面,语气郑重, “契约条款清晰公允,林某并无异议。” 孙鹤鸣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林茂源的爽快很是满意, “既如此,那咱们便签了它,笔墨都是现成的。” “也无需喊一声东家,你我照常以大夫相称。” 两人各自提笔,在属于自己那份契约的“立契人”后,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茂源笔力沉稳,林茂源三字写得筋骨分明。 孙鹤鸣的字则更显潇洒飘逸。 写罢名字,又从孙鹤鸣那边取来印泥,各自在名字上按下鲜红的指印。 两份契约,一人一份。 孙鹤鸣将自己那份仔细折好收起来,又将属于林茂源的那份递还给他。 “林大夫,收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仁济堂正式的坐堂大夫了。” 孙鹤鸣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愿你我同心协力,济世活人,亦能互惠共赢。” 林茂源也端起自己那杯茶,郑重举杯, “承蒙看重,林某定当竭尽所能。”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368章 分内之事 孙鹤鸣将签好的契约收妥,心情甚是畅快。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又看了看堂内虽已仔细擦拭通风,但仍残留着忙碌痕迹的景象, 拍了拍手,对柜台后的阿福道, “阿福,去醉仙楼说一声,把我早上订的那桌席面送到后堂厢房来,再加两个清淡爽口的小菜。” 阿福应声去了。 孙鹤鸣这才转向林茂源,隔着面巾也能看出他眼中的歉意和诚意, “林大夫,原本今日你我签契,是该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一番, 我早上便订了醉仙楼一桌席面,想着中午与你小酌两杯,也商议一下日后堂里诊务的细节, 没成想.....” 他指了指堂内, “一大早便是这般光景,这接风宴倒成了便饭,看这情形,春温时气正盛,估摸着后头几日都难得清闲,怕是抽不出空来专程设宴了, 今日这顿,便算是仓促间为你洗尘,也是慰劳你我上午这番辛苦,还望莫要嫌弃简陋。” 林茂源一听,心中更是感念。 这孙鹤鸣不仅提前备好了契约,连接风宴都提前安排上了, 虽说是被拿捏狠了,但这份看重和礼遇,也实在难得。 林茂源忙拱手道, “孙大夫言重了!今日病患众多,正是医者本分,何谈辛苦? 能得孙大夫如此看重,已是林某之幸,这接风宴....实在是破费了,林某愧不敢当。” “诶,你我既已同堂行医,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孙鹤鸣摆摆手,引着林茂源往后堂走, “走吧,咱们先去用饭,养足精神,下午怕是还有得忙。” 仁济堂后堂有一间专供大夫和伙计用饭的厢房,虽不大,但窗明几净。 不多时,醉仙楼的伙计便提着食盒来了,虽是送到堂里的席面,但菜品依旧精致, 一碟水晶肴肉,一碟桂花糖藕,一碗清炖狮子头,一盆热气腾腾的腌笃鲜,还有两碟时令青蔬和一大钵碧粳米饭。 果然又额外添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碟葱油拌笋丝,很是清爽。 虽无大鱼大肉,但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在这小镇上已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一餐了。 孙鹤鸣还特意温了一壶黄酒,给林茂源斟了一杯, “今日特殊,咱们就小酌一杯,不耽误下午看诊。” 林茂源推辞不过,也斟了一杯回敬。 两人隔着面巾不便饮食,便取下放在一旁,但说话间依旧保持着距离,且很快吃完又戴了回去。 席间,孙鹤鸣简单说了些仁济堂的日常运作、药材进货的渠道、镇上几家大户的惯常需求等, 林茂源也说了些自己在村中行医遇到的常见病症和用药心得。 一顿饭吃得虽然仓促,但宾主尽欢,彼此了解也更深了一层。 饭刚吃罢,碗碟还未撤下,前堂便又传来了喧嚷声和咳嗽声。 阿贵匆匆进来禀报, “东家,林大夫,前头又来了好些病人,瞧着跟上午的症状差不多,还有几家是上午看了回去,又把家里人也带来了....” 孙鹤鸣和林茂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凝重。 这波时气,果然如他们所料,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蔓延扩大的趋势。 “知道了,这就来。” 孙鹤鸣放下酒杯,重新将面巾戴严实,对林茂源道, “这顿饭是吃不踏实了,林大夫,咱们下午怕是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林茂源也早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面巾系好,眼神沉稳坚定, “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厢房,重新回到了弥漫着药草味和病患咳声的前堂。 等待他们的,是又一波带着焦灼和期盼眼神的病人。 - 画面回到林清舟这里,时间是清早他赶来镇上采买的时候。 林清舟先去了肉铺,按娘的吩咐,仔细挑了一块肥瘦相间,带着一层漂亮膘花的五花肉,足足两斤,花了三十六文。 肉铺的胡一刀还特意给他搭了两根没什么肉但熬汤极好的猪骨。 接着又去了鱼市。 春日里鱼鲜正肥,他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足有两斤多重,花了十五文。 卖鱼的妇人还热心地告诉他怎么熬汤才最白最鲜。 然后林清舟又去了杂货集市,买了一板水灵灵的豆腐,两文钱,买了一小捆嫩生生的豆芽,两文钱。 看到有卖果脯蜜饯的摊子,他想起娘的嘱咐,挑了一小包看着干净,色泽自然的糖渍梅子和一小包山楂脯,花了十八文。 算算账,肉三十六文,鱼十五文,豆腐豆芽四文,零嘴十八文,骨头算是搭的,一共花了七十三文。 娘给了一百文,还剩下二十七文。 林清舟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买点什么? 不如再割点猪肝吧,给大嫂补补血。 正想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仁济堂的方向拐去。 爹今天正式在仁济堂坐堂,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早上出门时爹说要去跟孙大夫敲定时日,应该不会太忙吧? 顺路过去看一眼,若是爹得空,兴许还能说上两句话。 然而当林清舟走到仁济堂所在的那条街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仁济堂门口居然排着队! 虽然人不多,只有四五个人在等候,但个个面色不佳,裹着厚衣,不时咳嗽。 堂内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比平日嘈杂许多。 林清舟心里咯噔一下,放慢了脚步。 他走到仁济堂对面远远看着,目光担忧地投向堂内。 透过敞开的堂门,他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抓药,另一个端着水壶穿梭在候诊的人之间。 而最里面,两张诊案后面都坐着人。 靠外那张,坐着孙大夫,正低头写着什么。 靠里那张....林清舟眯起眼睛仔细看,果然是爹! 爹也坐在诊案后,面前正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爹微微倾身,似乎在询问什么,手上还做着动作。 虽然看不清爹的表情,但那专注沉稳的姿态,林清舟再熟悉不过。 居然一大早就在看诊了,看这门口排队和堂内忙碌的情形,显然病人不少。 林清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心中骄傲,因为爹的医术果然得到了孙大夫和镇上病患的认可, 也有心疼,爹都这么大年纪了,一上午就要应对这么多病人,定然十分劳累, 还有担忧,看这些病人的样子,怕是染了什么时气,爹在里面,可别被传染了才好。 他还注意到,只有爹脸上蒙着面巾, 另一位大夫,还有堂内的伙计,居然都敞着一张脸,一时竟有些怀疑仁济堂的水平.... 至于林茂源的作为,林清舟只当寻常,爹行事向来谨慎周全,这是防着病气呢。 第369章 熏艾 林清舟看着仁济堂内外的景象,心里那点想进去跟爹打招呼的念头彻底打消了。 不仅是因为爹在忙,更是因为眼前这明晃晃的时气流行迹象。 就见林清舟转身,毫不犹豫的又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胡一刀刚送走一位客人,正拿着块粗布擦拭案板,见林清舟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林三郎?咋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胡伯,” 林清舟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挂着的肉, “我想再割点猪肝,给我大嫂补补身子。” “猪肝啊,有嘞有嘞!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胡一刀说着,从案板下的木盆里捞起一副颜色鲜红,表面润泽的猪肝, “你看这成色,多好!这副都给你,算你五文钱!” “多谢胡伯。” 林清舟麻利地数出五文钱递过去。 这样一来,之前剩的二十七文,就只剩下二十二文了。 林清舟买完猪肝,便不再在镇上逗留,直接朝着镇外清水村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清水村,远远看到自家院门时,林清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朝院子里扬声喊道, “娘!娘!” 正在正房窗下做针线的周桂香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到院中, “清舟?回来了?咋不进来?东西买齐了?” 她看到儿子站在院门外不远处,脸上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 “娘,” 林清舟隔着院门,声音清晰, “你先别出来,也别靠太近,听我说, 镇上仁济堂那边好多病人,瞧着像是染了时气, 爹已经在堂里忙着了,我虽没进去,但在外面站了会儿。” 周桂香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时气?你爹他....” “爹戴着面巾呢,防护着,瞧着还好,我是担心家里。” 林清舟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娘,你现在去把咱们家存的干艾草多拿些出来,在院门口这边点上,给我身上,还有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都熏一熏, 熏透了,我再进来。” 实在不是林清舟小题大做,家里现在有春燕和两个小的在,大人兴许扛得住, 但月子里的产妇就不一定了,两个孩子更是娇贵,半点风险也冒不得, 万一在外面沾上了什么,带回家来,后悔可就晚了。 周桂香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一听儿子这话,立刻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 “你等着,娘这就去拿艾草!” 周桂香转身就进了屋,很快抱了一大捆晒得干透的艾草出来,又拿了火折子和一个旧瓦盆。 她将艾草在瓦盆里堆好,就放在院门内靠边的地上,用火折子点燃。 干燥的艾草很快冒出带着浓郁药草香的白烟,袅袅升起。 “清舟,你把东西都放下,人走过来,在这烟里多站会儿,转转身。” 周桂香指挥着,自己也小心地避开烟雾。 林清舟依言,先将背篓放在离院门几步远的地上,自己则走到艾草燃起的烟雾中,张开手臂,慢慢转动身体, 让带着艾草特有清苦气味的烟雾充分熏染自己的衣衫鞋袜。 春日午后的微风将烟雾吹散些许,驱邪避秽的意味弥漫开来。 熏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周桂香觉得差不多了,林清舟才从烟雾中走出来。 他又去提起背篓,将背篓口敞开着,也放在烟雾上熏了好一阵。 “行了,娘,应该可以了。” 林清舟这才提着背篓,走进院门,但依旧和迎上来的周桂香保持了几步距离, “东西我都放这儿,娘你拿进去再仔细归置,我先去井边把手脸好好洗洗,换身衣裳。” 周桂香看着儿子如此谨慎周全,忙不迭地点头, “好,好,你快去洗,东西娘来弄。” 她接过背篓,心中踏实, 三儿子办事,总是这么让人放心。 林清舟径直走到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脸,脖子,又就着水将外衫脱下, 放在一旁准备稍后清洗,这才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服。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堂屋时,周桂香已经将买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肉和鱼用井水镇着,豆腐豆芽放在阴凉处,零嘴蜜饯收在柜子里,骨头也洗好放在一边。 “镇上真那么严重?” 周桂香压低了声音问,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林清舟喝了口水,点点头, “嗯,我瞧着人不少,爹和孙大夫都忙得没歇气,不过娘你也别太担心,爹懂这些, 就是咱们家里,这几日要格外当心,别让生人靠近,尤其是孩子,进出都要仔细些。” “哎,我晓得了。” 周桂香重重叹了口气,既心疼丈夫,又庆幸儿子的细心, “多亏你想得周到,等你爹晚上回来,也得这么熏一熏才好。” “嗯,等爹回来再说。” 林清舟说着,目光望向后院, “晚秋呢?不在家吗?” “去后山了,说是转转,挖点野菜。” 周桂香道, “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哼着小调的声音,是晚秋挎着竹篮回来了,篮子里装着几把新鲜的荠菜和野葱, 还有几枝开得正好的野花,脸上带着被山风吹出的红晕,眼神清亮,一看就是放松透了。 “三哥回来啦?” 晚秋笑着打招呼,就要往里走。 “晚秋,等等!” 林清舟和周桂香几乎同时开口。 晚秋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们。 林清舟上前几步,依旧隔着些距离,将镇上仁济堂有时气流行,需要小心防护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刚才熏艾草的事。 晚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挎着的竹篮和身上沾着草屑泥土的衣裳,立刻道, “那我也不进去了,先把东西放门口,也给我熏一熏。” “对,小心无大错。” 第370章 你受苦了! 同日,三月十四,青浦县,徐府后院。 徐府的后院,比起寻常人家自然算得上精致。 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春日里更是花木扶疏。 西跨院的厢房里,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春日暖阳格格不入的病气。 周瑞兰躺在一张铺着锦缎软褥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却仍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脸色潮红,额上沁着虚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痒又痛,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往日灵动水润的眼眸此刻失了神采,只剩下病中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自打月余前,揣着肚子里的那块肉, 被徐家用五十两的纳妾之资,用一顶小轿从杏花村抬进这徐府,周瑞兰的日子便像是踩在了云端。 徐文轩对她极尽温柔体贴,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丫头婆子伺候着,说是姨娘, 那份宠爱和排场,倒比有些小门户的正头娘子还足。 后院另一个有孕的柳通房,肚子比她大得多,但徐文轩从不踏足过她的院子,只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着。 柳通房也是个识趣的,从不来招惹她,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周瑞兰那颗原本因未婚先孕而忐忑的心,渐渐被这锦衣玉食和独一份的宠爱安抚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得意。 她觉着,自己肚子争气,怀的定是个儿子,只要生下儿子,在这徐府,便算是站稳了脚跟,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指望。 可这好日子,才过了一个多月,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时气给击碎了。 前日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乏力,以为是春困,没太在意。 昨日便开始发热,咳嗽,今早起来,竟是起不来床了,这让她如何不惶恐...? 周瑞兰半靠在床头,锦被滑落腰间,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一手抚着额头, 眉心紧蹙,声音带着哭腔和病中的虚弱, “文轩哥哥,我好难受....” 徐文轩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湖蓝色绸缎长衫,腰间缀着玉佩,本是翩翩公子的打扮, 此刻脸上却只有不耐和隐隐的嫌恶。 他用一方素白绢帕虚掩着口鼻,虽未明说,但那避之不及的姿态,已足够伤人。 “好端端的,怎么就染了时气?” 徐文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不是让你少出门,仔细身子吗?” 他关心的并非周瑞兰的痛苦,而是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是否安好。 他花费心思,可不是为了娶个病恹恹的妾室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 周瑞兰见他站得远远的,眼神冷淡,心中那点因生病而生的委屈更甚, 眼泪却流得更凶,一半是病的,一半是吓的。 “二少爷,府医来了。” 门外小厮通报。 “快请进来。” 徐文轩立刻道,又往旁边让开两步。 须发花白的李府医提着药箱进来,先向徐文轩行礼,然后走到床前。 他示意周瑞兰伸出胳膊,垫上脉枕,三指搭上腕脉,凝神细诊。 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问了发病时辰、具体症状。 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徐文轩在一旁踱步,目光不时扫过周瑞兰因咳嗽而起伏的腹部,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李府医收回手,沉吟片刻,转向徐文轩,语气斟酌, “回二少爷,周姨娘确是感染了春温时气,外邪入体,引动内热,故有发热、头痛、咳嗽之症, 此症来势颇急,需及时疏解,否则恐耗伤气血.....” 徐文轩不耐烦地打断, “这些我知道!我只问你,她这病,对她腹中胎儿可有大碍?”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李府医顿了顿,如实道, “妇人孕期染疾,若调理不当,母体亏虚,确有可能影响胎儿禀赋,致其出生后体质偏弱,易生疾患....” 徐文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周瑞兰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冰冷和失望。 体质弱的孩子,如何能担当得起他的期望? 周瑞兰捕捉到他眼中的冷意,心中一寒,泪水涟涟,却又不敢哭出声,只捂着嘴低低咳嗽,肩膀抖动,更显可怜。 李府医见状,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 “不过什么?” 徐文轩追问。 “不过,周姨娘身体底子甚好,脉象虽浮紧有热,但根基扎实,肾气尤足,并非那等先天不足、易受邪侵的体质, 此次染病,多半是偶然接触了病气,加上孕期气血运行与常人不同,反应才显得剧烈些, 只要用药得当,悉心调理,不仅母体可迅速康复,对胎儿....依老朽看,未必有损,或许还能借此清一清胎火。” “哦?” 徐文轩神色稍霁,但并未完全放心, “你确定?她腹中孩儿无碍?” 李府医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压低了声音, “二少爷,老朽方才诊脉,还发现一桩奇事。” “何事?” 徐文轩心头一动。 “周姨娘这脉象....滑利有力,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且左右寸关尺,其象略异,似有双脉之征。” 李府医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若老朽所断不差,周姨娘腹中所怀,极有可能是....双胎。” “双胎?!” 徐文轩猛地睁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正是。” 李府医点头, “且观其脉象阳动之象尤为显著,虽月份尚浅,不能十足断定,但依经验推断,这胎....大概率是两位小公子。” 两位小公子! 徐文轩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最初的惊愕迅速被狂喜取代,那狂喜是如此炽烈,几乎要冲破他平日竭力维持的翩翩风度。 双胎!还是两个儿子!这简直是上天眷顾! 徐文轩看向床上那个病弱女人,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炽热“深情”。 “兰儿!” 徐文轩一个箭步跨到床前,哪还顾得上什么病气过人,一把握住周瑞兰微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疼惜, “你受苦了!竟是怀了双胎,怎么不早说?难怪反应这般大,都是为夫疏忽了!” 第371章 阴暗光明 周瑞兰被徐文轩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温柔弄得有些懵,手上传来他掌心的温热,耳畔是他焦急疼惜的话语, 方才那点因他冷淡而生的委屈和惶恐,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和重新包裹的宠爱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文轩哥哥不是不关心她,而是太担心她和孩子了! 都怪她自己不小心,染了病,让文轩哥哥担心了。 现在知道她怀的是双胎,还是两个儿子,文轩哥哥立刻就心疼了! “文轩哥哥....” 周瑞兰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徐文轩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这次是带着骄傲和喜悦的, “我....我也不知道是双胎,就是觉得肚子比同月份的妇人大些,还以为是孩子长得壮实.... 原来,原来是我一下子怀了两个!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养着,给文轩哥哥生下两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好兰儿,你真是我们徐家的大功臣!” 徐文轩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满是宠溺和期待,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双胎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得好生将养,什么都别想,一切都交给我。” 周瑞兰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身子都没那么难受了,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两团羞涩的红晕, “嗯,我都听文轩哥哥的。” 两人正浓情蜜意,仿佛之前的冷淡嫌恶从未存在过。 一旁的李府医看着这情景,心下明了,适时地轻咳一声,提醒道, “二少爷,周姨娘,还是让老朽先为姨娘仔细诊治,开了方子,也好让姨娘早些服药缓解不适, 还有,二少爷,你也需注意些,莫要离得太近,过了病气反而不美。” 周瑞兰一听,立刻松开徐文轩的手,往床里缩了缩,紧张道, “对,文轩哥哥,你快离远些,别过了病气给你!我没事的,有李大夫呢!” 徐文轩这才仿佛惊醒,依言退开两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周瑞兰身上,满是关切, “好,兰儿,你好好听李大夫的话,李大夫,务必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方子!” “老朽明白。” 李府医应下,重新坐下,又仔细问了周瑞兰一些细节,再次诊了脉,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这才提笔,沉吟着开方。 他写得极慢,笔下行云流水,却开出了长长一串药名,剂量也斟酌再三,写完后还另附了一张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足见其“用心”。 待李府医写完,徐文轩亲自过目,连连点头, “好,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即刻去办!” 李府医又嘱咐了伺候的丫头几句煎药服药的要点,这才提着药箱,和徐文轩一起退出了厢房。 走出房门,来到远离厢房的回廊转角,徐文轩脸上那深情款款,急切关怀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矜持与深沉,只是眼底深处压抑着兴奋的光芒。 “李大夫,” 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你方才所言,双胎,且是男胎,有几成把握?” 李府医捻须,谨慎道, “二少爷,月份尚浅,但脉象显双脉及阳动之象,确凿无疑,需待五六个月后方能更明晰, 不过,依老朽经验,此等脉象,男胎的可能性极大。” “好!” 徐文轩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沉下脸, “那她的病可会影响胎儿?” 李府医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沉吟道, “春温时气,来势虽急,但周姨娘底子好,及时用药疏散,应无大碍,对胎儿影响不大, 只是.....” 李府医声音压得更低, “双胎妊娠,本就比单胎更为耗损母体气血,风险也更高, 孕期需得精心调养,稍有差池,便可能早产、难产,或是胎儿先天不足, 若要确保两位小公子平安降生,且健壮无虞.....” “如何?” 徐文轩追问。 “得有所取舍....” 李府医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徐文轩眼神微冷,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李大夫是明白人,只要能平安生下孩子,便是大功一件,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拍了拍李府医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诱惑, “此事若成,我徐文轩绝不会亏待你,库房里的老山参,上好的阿胶,尽管拿去用, 日后,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府医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恭敬, “老朽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两位小公子平安降生。” “嗯。” 徐文轩满意地点点头, “去抓药吧,务必用最好的药材,保下这双胎,周姨娘那里,也要精心照料着,让她别胡思乱想,安心养胎便是。” “是。” 李府医躬身退下。 徐文轩独自站在回廊下,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光影,一半阴暗,一半光明。 第372章 转圈圈 话说回林家小院这边, 晚秋把东西放门口,周桂香则又往盆里添了把干艾草,用火钳拨弄几下,让烟雾重新升腾起来。 艾草特有的清苦气味弥漫开来。 “站近些,身上都转转,袖口,裤脚都熏到。” 周桂香指点着。 晚秋依言,张开手臂,在袅袅升起的艾草烟雾中慢慢转着圈,让烟雾充分熏染她的衣衫裙摆,袖口裤脚,连头发和露出的脖颈也没放过。 她还在烟雾中停留了一会儿,确保熏得透彻。 晚秋安静地站在烟雾里,神情淡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熏了约莫一刻钟,周桂香觉得差不多了,才道, “行了,晚秋,可以了,把篮子拿进来,先去井边洗手洗脸,换身衣裳。” “哎。” 晚秋应着,这才提起放在门外的竹篮,跨进院门。 她没有立刻去堂屋,而是径直走向井边。 林清舟此时已经坐在院子里劈竹篾了,见状对晚秋点了点头。 林清河也从窗边投来关切的目光。 晚秋朝他们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她在井边打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脸、脖子,又就着清凉的井水漱了口。 然后回到南房,换下那身沾了山间草屑泥土的旧衣,穿了身干净的在家衣裳,这才觉得彻底安心了。 晚秋将采回来的荠菜野葱交给周桂香,那几枝开得正好的野花则找了个小陶罐装上清水养着,摆在了南房的窗台上, 给屋里添了几分山野的清新和勃勃生机,也冲淡了些许因时气消息带来的紧绷感。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飘满饭菜香气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还夹杂着树枝刮擦的沙沙声。 “娘!我回来了!” 林清山洪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桂香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先没去看儿子扛了什么,而是快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槛上下打量林清山。 只见他满身尘土草屑,脸上汗津津的,肩上果然扛着两棵不小的树苗,根部的泥土用破布草绳裹得严严实实。 “老大,先别急着进来!” 周桂香拦住就要迈步进院的林清山,指了指墙角还在冒着淡淡余烟的艾草瓦盆, “你三弟从镇上回来,说有时气,咱们得小心,你也过来,熏一熏再进。” 林清山愣了愣,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那股尚未散尽的艾草味。 他立刻明白了娘的担忧,连忙点头, “哎,好!是该小心!” 说着,他将肩上两棵树苗小心地放在院门外的空地上,自己也走到那艾草盆边。 周桂香见艾草烧得差不多了,又回屋抓了一把干的,添进去,用火钳拨了拨,烟雾重新升腾起来。 “站过来些,身上都转转。” 周桂香指挥着。 林清山依言,张开手臂,在烟雾里慢慢转圈。 晚秋看着大哥也转圈圈的样子,心想着三哥回来是不是也转圈圈了? 爹回来是不是也要这样转圈圈? 莫名觉得有意思,跟清河对视一眼,竟是笑出了声。 林清河眨眨眼,就见晚秋眉眼弯弯,还以为自己脸上有花子,摸了两把脸。 “晚秋,我脸上有东西吗?” 晚秋笑着摆手, “没有没有,我去灶房了。” 眼看娘和大哥还要折腾一会儿,晚秋就先去灶房帮忙了。 林清山上山挖树,一直在人迹罕至的后山深处,确实没怎么接触外人,身上沾的多是泥土草木气息。 周桂香仔细看了看他脸色,又想着他一直在野外,沾染病气的可能性确实比去过镇上的清舟小很多, 便道, “行了,你身上还算干净,熏这一会儿应该够了,快把树苗拿进来吧,小心别碰掉了土。” 林清山这才嘿嘿一笑,重新扛起那两棵宝贝树苗,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众人这才看清他扛回来的树,左边是枝干虬结的柿子树,右边是枝干笔直的野梨树。 “大哥,你咋扛了两棵回来?” 林清舟赶紧上前帮忙卸下。 林清山将两棵树苗小心地靠墙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满足的说道, “这棵柿子树,我寻了好久,找到一棵长得特别好,树形也端正的, 挖的时候,就在旁边不远,瞧见这棵野梨树,看着也挺好,枝干直,叶子绿油油的, 我想着,一棵树也是栽,两棵树也是栽,咱家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一起移回来! 等结了果子,柿子甜,梨子脆,多好! 晚秋不是说要春天看花吗? 到时候这梨树开起花来,雪白雪白的,可好看了!” “大哥,谢谢你!” 晚秋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由衷的欢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两棵精神抖擞的树苗, “梨树花好看,柿子也一定甜!” 林清山被晚秋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憨憨地笑, “你喜欢就好。” 周桂香看着大儿子满头的汗和身上的土,忙道, “行了行了,树都扛回来了,赶紧去井边洗洗手脸,准备吃饭了! 这树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吃了饭,歇口气再栽也不迟。” “哎!” 林清山应了一声,这才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连忙去井边打水冲洗。 等他收拾干净,周桂香已将饭菜摆上了院中的方桌。 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 一大盆奶白浓香的鲫鱼汤,里面卧着煎得金黄的整条鲫鱼, 一盆油亮亮的土豆炖五花肉,肉块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 一盘嫩滑的猪肝菠菜汤,还有一碟清炒豆芽豆腐,一碟凉拌荠菜,主食是杂粮窝头。 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欲大动。 若是往常,这样好的菜色,尤其是肉菜,必定是要等着晚上当家的林茂源回来再做来一起吃的。 但如今情况不同,坐月子的张春燕最是需要营养,清舟特意买回来的这些,首要便是给她补身子。 因此,周桂香中午便把这些都做了。 “老大,” 周桂香将专门给张春燕准备的月子饭盛在一个大托盘里, 一碗鱼汤,一碗猪肝菠菜汤,一碗炖得烂糊的五花肉和土豆,还有两个窝头, “你先端进去给春燕吃,让她趁热。” “哎!” 林清山应着,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端进了正房。 正房里,张春燕正靠在炕头,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飘进来的饭菜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见丈夫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进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快来,趁热吃。” 林清山将托盘放在炕沿,自己坐在旁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奶白的鱼汤,小心吹了吹,递到张春燕嘴边, “先喝口汤,暖胃。” 张春燕脸一红,低声道, “我自己来就行,你也快去吃饭吧。” 林清山却不让,坚持喂她, “没事,我喂你,你吃你的,不差这一会儿。” 他看着妻子还有些虚弱的脸,心里满是疼惜,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 “就是我这阵子地里活多,有时候顾不上你,你别嫌我不能天天这么仔细照顾你。” 张春燕听了这话,心里甜丝丝的。 她摇摇头,就着丈夫的手喝下鲜美的鱼汤,轻声道, “我哪会嫌你,你白天干活那么累,晚上还帮我照看孩子,我都知道....你快去吃吧,别让娘他们等久了。” “不急,你先吃饱。” 林清山又夹了块软烂的五花肉喂给她,看着她慢慢吃下去,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夫妻俩一个喂,一个吃,偶尔低声说两句孩子的事,气氛温馨宁静。 院子里,周桂香见林清山进去了,便招呼林清舟,林清河和晚秋, “咱们先吃吧,不等老大了,他喂完春燕自己就出来吃了, 这些肉菜我都留了一半温在锅里呢,你们大方吃,不用给你们爹留。” 几人围坐下来。 桌上菜色丰盛,周桂香也专门说了不用留, 但大家还是默契地先夹素菜和豆腐豆芽,鱼肉和炖肉只是偶尔夹一筷子尝尝味,都想着多留些给晚上回来的爹和还在喂媳妇的大哥。 鲫鱼汤倒是每人喝了一碗,暖胃又营养。 “这鱼汤真鲜。” 晚秋小口喝着,赞道。 “清舟会挑,这鱼又大又新鲜。” 周桂香笑着给林清河也盛了一碗, “清河也多喝点,补身子。” 林清河接过,慢慢喝着。 林清山喂完张春燕出来时,见大家已经开始吃了,也不介意,自己去灶房拿了两个温着的窝头,就着剩下的菜大口吃起来。 他干活出力多,饭量也大,但夹菜时也有分寸,并不去动那些特意留下的肉菜。 周桂香看在眼里,又是心酸也是欣慰, 不过如今家里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这样时常吃肉的日子以前哪里敢想,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只是做父母的总是这样,觉得亏欠了孩子,哪怕这孩子已经是父亲的年纪。 第373章 东柿西梨 一顿饭吃得安静满足。 收拾了碗筷,周桂香将特意留下的肉菜仔细盖好温在灶上,这才有空仔细打量那两棵宝贝树苗。 “这柿子树看着就结实,肯定能挂不少果。” 她围着柿子树转了一圈,又看向那棵野梨树, “这梨树也精神,枝干直溜溜的,是个好苗子,老大,你想好栽哪儿了吗?” 林清山正喝水,闻言放下碗,抹了把嘴说, “娘,你看着办,你说栽哪儿就栽哪儿。” 林清舟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两棵树的根部和枝叶朝向,沉吟道, “柿子树喜阳,最好栽在阳光充足,又不太招风的地方, 我看东墙根那块地就不错,上午日头好,下午又有墙挡着西晒风, 梨树嘛,稍微耐阴一点,但也需要光照,西墙根那边稍微背阴些,但通风好,栽在那儿应该也行。” 晚秋听着,觉得三哥说得有理,点头附和, “嗯,东边栽柿子树,西边栽梨树,正好两边对称,看着也齐整。” 林清河也拄着胁窝架子慢慢挪到门口,看着那两棵树苗,温声道, “三弟想得周全,而且,东柿西梨,事利,听着也吉利。” “东柿西梨.....事事如意?” 晚秋眨眨眼,品着这谐音,眼睛更亮了, “这个好!大哥,你觉得呢?” 林清山哪懂这些讲究,只觉得弟弟妹妹说得都有道理,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栽东边西边!反正听你们的!” 周桂香听着儿女们有商有量,连寓意都想好了,心里更是高兴,一拍手, “成!那就这么定了!” “得嘞!” 林清山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干了起来。 他力气大,又有经验,锄头下去又快又稳,不多时,东墙根下一个方方正正,深约两尺的树坑就挖好了。 他又去西墙根下,同样利落地挖好了另一个坑。 林清舟帮着将之前积攒的一些腐熟的兔粪鸡粪混上草木灰和松土,均匀地垫在坑底做底肥。 晚秋则提来清水,准备浇定根水。 周桂香亲自扶着柿子树苗,林清山小心地将树根放入东墙根的坑中,扶正,然后一点点填土,边填边用脚轻轻踩实,确保树根与土壤紧密结合,没有空隙。 填到一半时,又浇了一次水,让土壤沉降,接着填满,再次踩实,最后浇足了定根水。 西墙根的梨树苗也是如此操作,由林清舟扶着,林清山填土踩实,晚秋浇水。 两棵树苗稳稳地立在林家小院的东西两侧。 虽然此刻枝叶稀疏,但它们扎根于肥沃的土壤,承受着春日阳光的照拂和清水的浇灌, 好似已经能预见到来年枝繁叶茂,花果累累的景象。 “好了!这下咱们家也有自己的果树了!” 周桂香拍拍手上的土,看着两棵新栽的树,脸上满是憧憬的笑容, 树栽好了,日头也又偏西了些。 林清山看了看天色,对林清舟道, “清舟,剩下的草不多了,我自己去弄就行,估摸着天黑前就能薅完, 你就在家吧,一会儿爹回来,还得熏艾草,折腾人,你帮着娘照应家里。” 林清山怕林清舟推拒,又接着说道, “再说家里都是女眷和病人,总得留个劳力看家。” 林清舟只得应下, “行,大哥你去吧,小心些,家里有我。” 林清山也不耽搁,扛起锄头就出门下地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和偶尔的鸡鸣。 林清山走了,家里剩下的人也动了起来, 周桂香继续去正房,一边陪着张春燕,一边做没做完的春衣。 晚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瞧着墙角木盆里有一堆大嫂换下来的衣物, 大多是些贴身的棉布小衣,汗巾和尿布。 她卷起袖子,就要去井边打凉水,林清舟从灶房探出头来。 “晚秋,用热水兑着洗。” 林清舟指了指灶上温着的大锅, “春日水凉,仔细手,我烧着火呢,水是温的。” “哎,谢谢三哥。” 晚秋应道,她去灶房,用木瓢从大锅里舀出几瓢温热的水,倒入洗衣的木盆里,又兑了些清凉的井水,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温温的正合适。 然后端到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开始搓洗。 林清舟也没闲着。 他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面前堆着劈好的竹篾,手里拿着篾刀和一小块磨刀石。 他先是将篾刀在石上细细地磨了两下,刃口泛出冷光,然后拿起一根半成品的竹篾,开始仔细地刮削,打磨。 虽说家里如今松活些了,但这竹编活计可不能直接就丢手了,到底是一项稳定的进项。 刮篾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和巧劲。 林清舟用拇指抵着篾刀,沿着竹篾的纹理,一下一下,将篾片刮得厚薄均匀,边缘光滑如缎。 刮下来的竹屑薄如蝉翼,打着卷儿飘落在地上。 刮好的篾片,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浅黄色泽,纹理清晰,柔韧有弹性。 他一边刮,一边根据篾片的宽窄、厚薄、柔韧度,将它们分成几类。 宽厚些的适合做框架或承重部位,细薄柔韧的则适合编织精细的花纹或做收口。 更细的篾丝则需要用特制的小刀再次劈分,用来编织最精巧的部件,比如晚秋那些挎包上的小花,蝴蝶。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晚秋搓洗衣物的水声,林清舟刮削竹篾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晚秋将一件件小衣,尿布仔细搓洗干净,拧干,晾晒在院子角落专门拉起的绳子上。 春日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很快就能将这些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吹干。 林清舟手下的竹篾也越堆越高,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晚秋接下来施展巧思的种子。 周桂香偶尔从正房窗户望出来,看到院子里一个洗衣,一个劈篾,还有个专心康复读医书的, 一家人各司其职,安静默契,心里便觉得无比踏实。 这个家,就像那新栽下的树苗,只要根扎得稳, 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何愁日子不枝繁叶茂,不开花结果? 日影又悄悄移动了几分,等待着晚归的当家人。 第374章 此言差矣 三月十四,傍晚。 河湾镇仁济堂。 忙碌了一整日,直至日头西沉,仁济堂内的病患才终于稀少下来。 空气中弥漫的艾草味,药草味和病气混合在一起,让人精神紧绷之余也倍感疲惫。 孙鹤鸣和林茂源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笔,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倦色,却也有一份共同应对难关后的默契与认可。 “今日真是多亏林大夫了。” 孙鹤鸣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诚恳, “若非你在,我一人怕是难以应付。” “孙大夫言重了,分内之事。” 林茂源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有些沙哑。 孙鹤鸣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两个钱袋。 他先拿出一个稍大的,递给林茂源, “林大夫,这是今日的诊金分润,你点点。” 林茂源接过,打开粗略一看,黄澄澄的铜钱怕是不下两百文。 今日病人多,但诊金分润反而比昨日试坐堂时还略少些,不过林茂源心中并未对数目感到怀疑。 他今日诊治了十好几位病患,看得分明, 孙鹤鸣定价并非一刀切。 衣衫褴褛的乡民,抱着病孩的妇人,诊金往往只收二三十文,甚至有时见其实在困窘,还会减免些, 而对那些衣着体面,出手阔绰的镇上人家,诊金则相应提高。 这钱赚得,既维持了堂号运转和体面,也未失医者仁心,更让那些贫苦病患不至于因畏惧诊金而延误病情。 这般行事,在林茂源看来,已是难得的周全与厚道。 “数目正好,有劳孙大夫。” 林茂源将钱袋收好。 孙鹤鸣又将另一个稍小些,看着没什么分量的钱袋推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还有这个,是三月份的束脩。” 林茂源一愣,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疑惑道, “孙大夫,这....今日才三月十四,三月尚未过半,我昨日才开始坐堂,怎好拿一整月的束脩?这不合规矩。” 孙鹤鸣闻言,非但不收回,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林大夫,此言差矣,咱们契约上写的是每月上半月坐堂,并未限定必须从初一算起, 你今日已开始坐堂,这三月剩下的时日,你日日来,不久也能满足半月之数了嘛! 这束脩,你拿着,正是应当。” 林茂源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孙鹤鸣这话,听着是提前支付,体恤他,实则又是算准了他接下来的出勤,将他更紧密地绑在了仁济堂。 今日共同忙碌,共患难的情谊是真,但这孙东家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的功夫也是真啊! 看着林茂源脸上那既感激又无奈,还带着点“又被拿捏了”的复杂表情, 孙鹤鸣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 “林大夫啊林大夫,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你看看今日这光景,病患如潮,你医者仁心,忍心明日不来了吗? 这银子,你拿着,家里用得上,你也能更安心在此坐堂, 咱们往后,便是真正的同舟共济了!” 林茂源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却少了无奈,多了几分认命般的释然和踏实。 也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孙鹤鸣确有诚意且手段老道, 自己便踏踏实实做事,凭本事赚钱,问心无愧便是。 “如此....便多谢孙东家了。” 林茂源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装着整整一两银子束脩的钱袋。 “这就对了!” 孙鹤鸣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今日辛苦,林大夫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怕是还要劳碌一场。” “应该的。” 林茂源拱手, “孙大夫也早些休息。” 他将两个钱袋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检查了一下药箱,这才告别孙鹤鸣,踏着暮色走出了仁济堂。 街道上,归家的人行色匆匆。 今日的诊金分润加上这一两束脩,一日便又带回去一千二百多文。 这收入,放在从前,简直不敢想象。 说不高兴是假的,奔波劳碌半生,悬壶济世,清贫自守,图的不过是无愧于心,养家糊口。 而如今这实实在在的银钱,不仅是养家的底气,更是对他多年医术积累,对他这个人价值的最大认可。 孙鹤鸣的算计固然让人无奈,但这份认可和随之而来的丰厚回报,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让他这个年近半百的农家汉子, 胸腔里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浓,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 若不加快脚步,后半程路怕是要摸黑了。 他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背带,将怀里的钱袋按得更实了些,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赶去。 回村的路上并不太平。 林茂源总觉得路旁林子里影影绰绰,似乎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他的心提了起来,脚步加快,手也不自觉地护在胸前。 然而那几道窥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竟悄然隐去了,并未上前纠缠。 林茂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恍然。 是了,他背着药箱呢! 在这乡野道上,劫道的汉子也多有自己的规矩和忌讳。 抢个行商,劫个路人或许寻常,但很少有人会对大夫下手。 一来,像这样晚上还要回村里的大夫多是苦哈哈的,身上油水未必多, 二来嘛,大夫也算是稀缺人才,尤其是像林茂源这样的老头, 在这方圆几十里,怎么也不会籍籍无名,这样的人抢了扎手,没必要自找烦恼。 再说了,谁家没个三病两痛? 今日劫了大夫,明日自己或家人病了,找谁去? 这无形的规矩和一丝对医者的敬畏,竟成了林茂源此刻最好的护身符。 饶是如此,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清水村村口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赶路出的薄汗,也让他的心稍稍安定。 但林茂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村长李德正家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银钱固然要紧,但今日在仁济堂的所见所闻也让他心焦。 时气流行,绝非小事,清水村离河湾镇不算太远,往来频繁,难保不会传入村里。 村里老弱妇孺多,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必须尽快让村长知道,早做防范。 李德正家院子比林家宽敞些,此时也亮着灯。 林茂源拍了拍院门, “德正哥,在家吗?是我,林茂源。”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德正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口,见是林茂源,有些意外, “茂源老弟?这么晚了,刚从镇上回来吗?快进来坐。” 他目光落在林茂源背着的药箱上,眉头微皱, “你这是出诊才回?” “德正哥,我就不进去了,站着说两句就走。” 林茂源摆摆手,语气严肃, “我这两日在镇上仁济堂坐堂,发现镇上春温时气流行得厉害,病人很多, 症状都是发热、咳嗽、周身酸痛, 这病气过人,传得快,咱们村离镇子近,往来人多,我担心.....” 李德正一听,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当了多年村长,深知时疫的厉害。 “时气?你确定吗?严重到什么程度?” “确定。” 林茂源点头, “仁济堂今日从早忙到晚,病人一拨接一拨,这病来势急,体弱的老人孩子尤其要当心, 德正哥,得赶紧让村里人知道,最近少往镇上人多的地方凑,从外面回来的人也要留神,家里注意通风, 用艾草熏熏,若有发热咳嗽的,赶紧隔开,别耽误。” 李德正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茂源老弟,多亏你来报信! 这是大事,我马上就去敲锣,让各家各户都小心着点! 你也辛苦了,赶紧回家歇着吧,家里人都等着呢。” “哎,那我先回了,德正哥你也早些休息。” 林茂源这才觉得一身疲惫涌了上来,转身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第375章 比急症还麻烦 夜色中,林家小院的轮廓隐隐可见。 林茂源刚走近院门,还没来得及拍门,里面就传来晚秋清脆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 “是爹回来了吗?” “是我。” 林茂源应了一声。 院门立刻被从里面拉开,晚秋,林清舟和周桂香都站在门口后面一些的距离,脸上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毕竟今天林茂源回来的更晚了一些,大家都担心着。 林清舟手里还拿着火钳。 “爹,你可算回来了!” 晚秋松了口气。 林茂源刚要开口提醒防护的事,目光却落在了院门口, 那里,熟悉的旧瓦盆里,干艾草堆得冒尖,正被林清舟用火钳拨弄着,火星明灭,一股带着清苦药味的白烟正袅袅升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 林茂源愣了一下。 “爹,快过来,先熏熏艾草再进来。” 林清舟招呼道, 林茂源心头一暖,又有些惊讶。 他依言走到艾草盆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像下午儿子和晚秋做过的那样,张开手臂, 在那升腾的烟雾中慢慢转起圈圈来,让烟雾熏染周身。 林茂源一边转,一边忍不住问, “你们怎么知道要熏艾了?是听谁说了镇上有时气?” 周桂香站在稍远些的屋檐下,闻言接口道, “是清舟上午去镇上买肉,想去仁济堂看看你,结果看见门口排队的人不对,回来就提醒了, 我们想着你在病人堆里,更得仔细,这不,早早备下了。” 林茂源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更是感慨三儿子的细心周全。 他点点头,又转了两圈,确保熏得透彻了,才从烟雾中走出来。 晚秋这会儿看着爹一脸严肃认真地转着,又想起下午大哥转圈圈的事儿,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河一直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关切地看着父亲。 此刻见晚秋又莫名其妙笑起来,先是疑惑,随即目光在熏艾的爹,偷笑的晚秋身上转了一圈, 电光火石间,下午晚秋看着大哥转圈时那眉眼弯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 他眨了眨眼,脸上也慢慢露出恍然又好笑的神情,轻声对晚秋道, “原来下午你是在笑大哥转圈啊。” 晚秋被清河点破,脸颊微红,但还是忍不住笑意,点了点头,小声道, “嗯....就是觉得很意思....”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促狭又温暖的笑意。 林茂源被儿女们这一打岔,原本因时气和赶路而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下来。 周桂香也觉得这画面是有些有趣,脸上带笑的说着, “当家的,快进来洗洗,饭菜都给你温着呢,清舟,把火弄小些,放院门口熏着吧。” 林茂源应了一声,这才真正踏进家门。 - 同一时间,李德正家。 李德正送走林茂源,关上院门,脸上的凝重之色还未散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雁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道, “当家的,茂源这么晚来,可是有啥要紧事?我看他背着药箱,莫不是谁家出了急症?” 李德正重重叹了口气,一边穿好衣裳,一边沉声道, “比急症还麻烦!是时气! 茂源说,镇上仁济堂这两日挤满了病人,都是发热咳嗽的春温时气,传得厉害! 他特意赶回来报信,让村里早做防备。” “时气?!” 沈雁脸色也变了, “这这可了不得!咱们村跟镇上往来多,万一传进来....” “可不是嘛!” 李德正忧心忡忡, “老人孩子都经不起折腾,我得赶紧去敲锣,让各家各户都警醒着点,少往镇上跑,回来的人也得留神。”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你等等!” 沈雁却一把拉住他, “你刚才说茂源是从镇上仁济堂回来报信的?他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背着药箱....莫非....他是在仁济堂坐堂?” 李德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话里的信息,点点头, “是啊,茂源是这么说的,这两日在仁济堂坐堂, 唉,也难为他,忙了一天,还惦记着村里,摸黑赶回来报信.....” 沈雁的注意力却明显被“坐堂”二字吸引了去,脸上的忧色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些许羡慕的复杂神色。 “在仁济堂坐堂?” 沈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可是镇上数得着的大医馆!茂源老弟....竟有这般本事,能让仁济堂请他坐堂?”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能在镇上正经医馆坐堂的大夫, 那可不是寻常村医能比的,名声,本事,缺一不可。 李德正看她一眼,知道妻子想什么,摆摆手,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管他坐堂不坐堂,他能惦记着村里,就是份情义!我得赶紧去敲锣了,这事耽误不得!” “哎,对对对,正事要紧!” 沈雁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帮着丈夫整理了一下衣裳,又叮嘱道, “你也小心些,别靠人太近,说完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 李德正应了一声,匆匆从墙角拿起那面有些年头的铜锣和锣槌,推开院门,走进了沉沉夜色里。 不多时,清水村宁静的夜晚被一阵急促洪亮的锣声打破,伴随着李德正粗犷焦急的喊声, “各家各户都听着!镇上有时气流行! 发热咳嗽!传人厉害!都警醒着点!少往镇上凑! 从外头回来的仔细些!家里多通风!用艾草熏熏!有不对劲的赶紧隔开! 各家各户都听着.......” 锣声和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几声犬吠,也惊亮了一扇扇原本已暗下的窗户。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动,纷纷披衣起身,侧耳倾听。 第376章 不能,不可,不 夜色笼罩下的林家小院,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堂屋里,一盏油灯被拨得亮亮的,驱散了黑暗。 饭菜已经摆好,格外丰盛,热气腾腾,带着家的暖意。 林清河在晚秋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跨过了堂屋的门槛, 这是他目前还需要旁人稍微借力的一处障碍。 跨过去后,他便能自己拄着胁窝架子,极其缓慢却稳当地挪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段时日的坚持康复,已初见成效,至少在家中移动已不成问题,这让他能像此刻一样,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大家刚坐下拿起筷子,还没吃几口,远处便传来了隐隐约约,却异常清晰的铜锣声,以及李德正那带着焦急的粗犷喊话声。 “有时气流行!发热咳嗽!传人厉害!少往镇上凑.....多通风!用艾草熏熏....”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一家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侧耳倾听。 直到锣声和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堂屋里还是一片寂静。 林茂源紧锁着眉头,碗里的饭菜似乎也失了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沉声开口, “村长敲锣警示了,只是这时气一旦传开,就算各家各户再小心防护,恐怕也难完全挡住, 依我看,明日,最迟后日,村里恐怕就会有染了病的人家上门来找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更加沉重,继续说道, “今日我已收了仁济堂给的本月束脩, 我既已收了东家的钱,应了这坐堂的差事,便不能言而无信,无法再留在村里了。”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更显压抑。 周桂香担忧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几个孩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清舟开口了,声音清晰, “爹,就算你能留在村里,咱们家...也不能让带着病气的人进来。” 林茂源看了三儿子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我晓得。” 林茂源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林清河。 “清河,” 林茂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嘱托和探询, “爹明日一早就得回镇上医馆,我不在村里的时候,若真有乡亲病倒....恐怕就得靠你了, 春温时气,说起来并非疑难杂症,用药也大抵有方,只是此番来势汹汹,容易拖垮身子,更需要仔细辨证,及时用药, 你可有信心接下?” 林清河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被信任,被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 “爹,我有信心,你教我的医理,我都记在心里,时气的方症,我是记得的。” 看到儿子眼中那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笃定,林茂源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他点了点头, “好,你有此心,爹就放心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村长家,告知他,村里若有人发病,可来找你, 只是....” 他话未说完,林清舟再次出声,语气是少有的强硬, “爹!还是不可!” 他难得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咱家不光有大嫂,还有柏川和知暖,孩子最是娇弱,怎能冒险? 让病患上门,难保万全,清河自己也需要将养,岂能日日冒险接触病气?” 林清舟的话句句在理,周桂香也忍不住点头, “清舟说得对啊,当家的,这事儿得想个周全法子,不能不顾家里。” 林茂源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责任而起的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他何尝不心疼家人?只是.... 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只是乡里乡亲的,若真有事,咱们林家世代行医,岂能袖手旁观,置村民于不顾?” 全家人看着林茂源,等待下文,就听他说道, “我已想好,一会儿我去找村长商议,看能否借用村中祠堂临时作为诊室, 那里离各家都有一段距离,通风也好, 若有病人,就让家人送去祠堂,由清河在那里看诊, 每日早晚,由清山背送清河往返, 看诊时,除了病家一人陪同,旁人不得靠近, 诊完一处,便用艾草熏烧清洁, 至于药草....家中并无多少存货,也就不必要来家里取了, 可以告知他们家人或者村里人凑一起来镇上采买。” 林茂源说完,再次看向林清河,目光里充满了询问和郑重, “清河,如此一来,你需每日往返祠堂,接触病患,责任重大,也更辛苦,也更危险一些, 你,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林清河身上。 晚秋更是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既担心清河的身体,又期待清河终于能有自己的一番作为了。 心情复杂极了。 只见林清河缓缓地,却是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扶着桌子边缘,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爹....我愿意。” “我的腿是爹和晚秋救的,我学的本事是爹和医书教的, 如今村里可能需要,而我恰好能做些事,我没有理由退缩,我会小心防护,仔细看诊。” 林茂源看着这个曾经饱受腿疾之苦,如今却主动扛起担子的儿子,心中宽慰。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那就这么定下!清山,清河,明日开始,要辛苦你们了。” 林清山一直认真听着,此刻立刻应道, “爹,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四弟安安稳稳背去背回。” 林清山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大哥,送清河去祠堂看诊,还是由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还是林清舟。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眼神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第377章 小心再小心 林清山一愣,随即皱眉反驳, “清舟,你这话说的,你力气能有我大?背来背去的活儿,还是我稳当些。” 林清舟摇摇头,看着大哥,语气沉缓却条理分明, “大哥,力气大小不是最要紧的, 你想,大嫂还在月子里,柏川和知暖都还小,最是经不得半点闪失, 你每日都忙着家里的活计,上山下地,接触外头的人与物本就比我少些, 若是你日日往返祠堂那病患聚集之地,哪怕再小心,这风险也是平白增加了一重, 万一....我是说万一,带回点什么不妥当的,家里孩子怎么办?嫂子怎么办?” 林清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周桂香和若有所思的林茂源,继续道, “我去就不一样了,我平日本就四处奔走,与人接触多, 从外回来以后,我也不需照看大嫂,不与大嫂和孩子接触, 所以送清河看诊这事,我来做,更为合适, 而且清河看诊时,我也能在祠堂外守着,做些洒扫、熏艾、维持秩序的事, 尽量让病家不杂乱,也让清河能安心看诊, 至于家里的活计....” 他看向林清山, “大哥,就只能辛苦你些,多担待了,平日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要格外留心,尽量远离人群,少去人多处, 等这阵时气过去了再说。” 林清舟这一番话,有理有据。 周桂香先点了点头,看向林茂源, “当家的,清舟这话思虑得周全,清山是家里的顶梁柱,又要照顾春燕和孩子,确是冒险不得, 清舟平日在外走动,也更晓得如何与人相处, 让他去,更妥当些。” 林茂源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他心中其实也赞同林清舟的想法。 老大肩负着家里的主要劳力,更是长孙的父亲,确实不宜再增加额外的风险。 老三心思缜密,行事稳重,让他负责此事,既能帮衬老四,也能将风险尽量控制在最小范围。 只是....这样一来,所有的压力和潜在的病气接触,就主要落在了清舟和清河兄弟俩身上。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其实林茂源在这个家里最心疼的,反而是不上不下的老三,林清舟。 林清舟总是沉默寡言,默默承担,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将所有风险都往自己身上担。 清舟还在镇上做活的时候,每月五百文铜板,一文不少的往家里交,从不二话, 不论是娶妻,还是生活,从不让家人操心。 活计丢了以后,也不在家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自己琢磨出路,将晚秋的竹编卖出寻常人卖不出的高价。 无论家里安排什么活计,也没有任何怨言。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懂事的孩子,又怎能不让人心疼呢? 这一次,林茂源之所以不额外吩咐林清舟,就是不想他把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揽,结果这孩子.... 根本拦不住。 林茂源抬眼看向林清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清舟,你可知这担子不轻?不仅要出力,更要时时警醒,半分疏忽不得。” 林清舟迎上父亲的目光,神色坦然, “爹,我晓得轻重,事关家人和乡亲,我不会大意。” 他又转向林清河, “清河,你看这样可好?我们兄弟俩互相照应着。” 林清河早已听得明白,心中对三哥的周全安排满是感激和暖意。 他用力点头, “好!有三哥在身边,我心里更有底。” 林清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着妻子和孩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三弟的苦心,也清楚自己肩上对这个小家的责任。 他重重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声音有些闷, “清舟,那就辛苦你了!一定,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大哥放心。” 林清舟点头应下。 事情就此定下。 由林清舟每日负责接送并协助林清河在祠堂看诊,林清山则主要负责家中内外活计,并尽量远离人群。 林茂源心中稍安,有了更稳妥的安排,他对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局面,也多了几分把握。 他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耽搁,起身道, “既然定了,我这就去寻村长说清楚,也好让他早些安排,安一安村民的心。” 第378章 仁义之家 林茂源刚要抬脚往外走,却被周桂香伸手拦住了。 “当家的,再急也不急在这一顿饭的功夫, 从镇上回来就没顾上正经吃饭,刚才又说了这半天话,肚子里哪还有食儿? 先把饭吃了,吃热乎的,才有力气去办事。”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特意留着的那份饭菜,鱼汤还冒着丝丝热气,炖肉的油脂凝成了诱人的琥珀色。 “你看,这肉和鱼都给你留着呢,还有这汤,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林茂源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确实丰盛且冒着热气的饭菜,胃里也适时地感到一阵空落。 是啊,从仁济堂忙完,心里揣着事,一路紧赶慢赶,回来又是一番商议,确实粒米未进。 若是空着肚子去寻村长,话说不到一半先没了力气,反而不美。 “也好。” 林茂源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周桂香立刻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又将炖肉里最好的几块夹到他碗里, “快吃。” 一家人这才真正开始安安稳稳地吃这顿晚饭。 林茂源喝下热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夜归的寒气和心头的沉重。 炖得酥烂的五花肉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和土豆的绵软在口中交融,是再踏实不过的家常滋味。 晚秋将剩下的荠菜凉拌了端上来,清爽可口,正好解了肉食的腻。 林清河小口喝着汤,林清山大口嚼着窝头,时不时给身边的林清舟碗里夹一筷子菜。 林清舟默默吃着,眼神却偶尔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显然已经在思量什么。 一顿饭吃得安静满足。 饭菜的香气,家人的陪伴,暂时冲淡了外间时气带来的阴霾。 吃完饭后,周桂香和晚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林茂源漱了口,擦了把脸,想了想,又让晚秋找了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叠了几叠,做成一个更厚的面巾。 “爹,你这是.....” 晚秋有些不解。 “去见村长,路上若是遇到人,戴着这个,多少能挡些尘气,说话时也安全些。” 林茂源解释道,将面巾系在脑后,遮住了口鼻。 “我去了。” “爹,路上当心。” 林清河道。 林茂源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的夜风,朝着李德正家走去。 路上果然遇到两个听到锣声出来张望的村民,见到林茂源这副“打扮”,都吓了一跳。 “林大夫?你这是....” “这不是有时气吗,这样能防护些。” 林茂源简单解释两句,脚下不停。 那两人恍然,脸上也多了几分紧张,匆匆回家了。 不多时,林茂源便来到了李德正家院外。 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他拍了拍门。 “谁啊?” 里面传来李德正的声音。 “德正哥,是我,林茂源。” 院门很快打开,李德正披着外衣站在门内,见到林茂源脸上蒙着布, 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侧身, “快进来!屋里说!” 林茂源却站在门口没动,抬手示意了一下, “德正哥,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通风好些。” 李德正见他如此谨慎,心中更觉事态严重,也不再勉强,就站在门内,隔着门槛问道, “茂源老弟,可是又有什么新情况?” 林茂源将自家商议好的安排一一道来, “德正哥,是这样,我明日一早就得回镇上医馆,不能留在村里, 但若村里真有人染了时气,我家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跟家里人商量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将借用祠堂作为临时诊室,由林清河看诊,林清舟接送协助,如何隔离防护,如何购药等事宜,清晰明白地说了一遍。 “清河虽然年轻,但医理是通的,时气方症也熟记于心,有清舟从旁帮衬,应当能应付寻常症候, 只是这事,还需村里支持,一是借用祠堂那间屋子,二是请德正哥告知村民, 若有不适,可去祠堂求诊,但须按规矩来,只许一人陪同,不得聚众,诊后我们会立刻熏艾清洁, 三是这药材....实不相瞒,我家最近的光景你也知晓,实在是没有银钱准备草药, 还得劳烦德正哥告知大家,若需用药,或由家人凑齐了方子去镇上抓,或村里统一安排可靠之人采买, 我家清河,只负责看诊断症,开方指引。” 林茂源一口气说完,目光恳切地看着李德正, “德正哥,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可行?” 李德正听完,沉吟良久。 林茂源这安排,可谓思虑周全。 既没有因自家安危完全推卸医者的责任,又最大限度考虑了防护,更难得的是,他还肯让自家那个腿脚刚好些的四儿子出来担此重任..... “茂源老弟,你们林家,仁义啊!” 李德正重重叹了口气, “这安排再好不过!祠堂那边我去说,保管把里面收拾出来, 通知村民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一定把规矩说清楚! 你放心回镇上,村里的事,有清河和清舟,有我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得到村长的肯定和支持,林茂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就有劳德正哥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多打扰,这就回去了。” “路上小心!” 李德正站在门口,目送林茂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屋, 脸上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庆幸, 幸好,村里还有林家这样的明白人,仁义之家。 他们清水村,又能少去许多祸事。 第379章 端公跳神 李德正关好院门,转身往屋里走,眉头还紧紧皱着,显然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时气和祠堂的安排上。 沈雁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又问了一遍, “当家的,你刚才....就没问问茂源老弟,他真在仁济堂坐堂了?一个月能拿多少束脩?” 李德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和责备, “你这是什么话?人家在哪儿坐堂,拿多少束脩,那是人家林家的本事和私事,凭什么要跟你我交代? 茂源肯大晚上跑回来报信,又安排了清河,清舟给村里看病,这份仁义心肠,还不够吗?你瞎打听这些做什么?” 沈雁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想打听人家私事,就是....茂源毕竟是咱们村里的大夫,他有了好去处,村里人知道了,不也替他高兴么?” “哼!” 李德正哼了一声,一边脱外衣一边说, “我看你是糊涂了!茂源是咱们村的人不假,但他这身医术,可不是村里谁家花钱供出来的! 人家祖传的手艺,自己钻研的本事,以前是家里离不开, 如今....我看八成是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他这才舍近求远,去镇上寻个稳定进项! 你以为坐堂大夫好当?那是要担责任的!没几分真本事,仁济堂能请他?”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有些讪讪的脸色,语气更严肃了些, “再者说,人家做到了这份上,自己冒险在病人堆里坐堂,还惦记着回村报信,又让儿子出来给乡亲看病, 这份情义,村里哪个能比?你还在这儿琢磨人家束脩多少? 沈雁,我告诉你,这话你可别到外面去说!让人听见,不说林家寒心,连我这个村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不知好歹,眼红人家!” 沈雁被丈夫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仔细一想,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林家仁善是出了名的,日子过得紧巴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如今林茂源有了好前程,自家不替人家高兴,反而暗地里揣测,确实不该。 她做村长夫人这么多年,一向自诩明事理,顾大体,怎么最近..... 李德正见她低头不语,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但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沉,压低声音道, “还有,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又跟你娘家那个嫂子走得近了?” 沈雁一愣,抬起头, “怎么忽然提起她.....” “你还好意思说!” 李德正没好气地说, “你看看你,最近嘴里念叨的都是些什么? 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有点什么事,你耳朵伸得老长! 以前你可不这样!跟好人学好人,跟到端公学跳神!你那个嫂子,是个什么脾性我还不知道了? 整日里就爱嚼舌根,搬弄是非!你跟她凑一块儿,能学什么好?” 沈雁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 仔细回想,好像真是从上次回娘家,听了嫂子嘀咕些村里谁家发了小财,谁家走了背运的闲话后,自己心里就开始有些浮躁,看事情也带了点别的味道。 今天对林家这事的态度,不就是例子吗? 她心里一阵懊恼。 自己平时最看不惯那些长舌妇人,怎么不知不觉也沾染了这习气?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村长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我....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她底气不足地辩解了一句。 “还没说!等你说了过分的话就晚了!” 李德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雁子,咱们是村长家,多少双眼睛看着,林家这事,是咱们村眼下顶要紧的正事, 茂源仁义,咱们就得把这份仁义接住了,把事情办漂亮了,让村里人都安心, 别的闲心,少操!你那嫂子,以后也少来往!听到没?” 沈雁这次没再吭声,默默点了点头。 丈夫的话虽然直白难听,但句句在理。 是她自己最近心思有些飘了,忘了本分。 “行了,你也别多想。” 李德正见她知错,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赶紧收拾一下歇了吧,明天一早,我还得去祠堂安排,还得挨家挨户再叮嘱一遍,事儿多着呢。” “哎。” 沈雁应了一声,转身去铺床,心里却把丈夫的话反复掂量了几遍,下定决心,不能再被那些有的没的搅乱了心神。 林家这情义村里人都记着。 而她自己,也得对得起村长夫人这个身份才行。 第380章 三月十五 林茂源从李德正家回来,走到自家院门口,又自觉地在那已经快要燃尽的艾草盆旁站了站, 让残余的烟气最后熏了一遍周身,这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林清舟和林清河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晚秋在灶房收拾。 听到动静,林清舟出来看了一眼,见是父亲,点了点头,又回屋去了。 林茂源没急着进堂屋,先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了手脸,又就着凉水漱了口,这才觉得彻底清爽了些。 他走进堂屋,见只有周桂香在灯下缝补着什么,两个儿子大概已各自回房了。 “都安排好了?”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问道。 “嗯,跟村长说定了,祠堂那边他会安排,明日就让清舟和清河过去。” 林茂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钱袋,递给周桂香, “这是今日的诊金分润,还有这个月的束脩。” 周桂香接过,入手便知不同。 束脩那个袋子沉甸甸的,是银子的分量,诊金那个哗啦作响,是满满一袋铜钱。 她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 “今日也这样多?” “嗯,病人多。” 林茂源坐下,揉了揉眉心, “束脩是一两,诊金是二百一十文,东家体恤,提前把这月的束脩给了。” “阿弥陀佛,孙大夫是个厚道人。” 周桂香念了一句,脸上喜色更浓。 她拿着两个钱袋,起身道, “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我去把银子放好。” 说着,她便端着油灯,轻手轻脚地进了正房。 正房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张春燕还没睡着,正半眯着眼看着身旁并排酣睡的一双儿女。 见婆婆端着灯进来,她微微动了动,轻声唤道, “娘?” “吵着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呢...” 周桂香压低声音,走到炕边的旧木箱前,掏出钥匙开锁, “你爹今日带了银钱回来,我来放好。” 张春燕借着微光,看着婆婆又从怀里拿出两个钱袋,不由得轻声道, “娘,这...这又是多少?怎么感觉最近家里,总是有银子铜板进账似的。” 周桂香闻言,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一边开锁一边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十足的喜气, “可不是嘛!今日你爹带回来一两银子的束脩,还有二百一十个铜板的诊金! 春燕啊,不是娘说,你这孩子生的真是时候,有福气呢! 自打你生了这俩小的,咱家这日子,眼看着就旺起来了!” 周桂香说着,已经打开了木箱,小心翼翼地捧出钱盒子,又挪出旁边一个肚大口小的铜钱罐子。 周桂香先打开钱盒。 借着灯光,能看到里面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和碎银。 她拿出那新得的一两银子,掂了掂,又小心地和原先的放在一起。 “瞧瞧,” 她指着盒子,声音里满是满足, “原先就剩三两二钱了,加上前几日清舟拿回来的二两,再加上今天这一两....哎呀,这就又有六两二钱了!” 六两银子啊! 张春燕都不敢听了,婆婆真是..... 周桂香又拿起那个粗陶罐子,有些沉手。 她把今天新得的二百一十个铜钱哗啦啦倒进去,罐子几乎要满了。 她又往里看了看,笑道, “这铜钱罐子也快满了,怕是有八九百文了! 要是明个你爹再拿铜板回来,就要去镇上换银子了!” 周桂香一边说一边笑,牙齿根本藏不住。 张春燕看着婆婆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自己也跟着开心,毕竟没人不喜欢家里有钱。 尤其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更懂得银钱傍身带来的踏实和底气。 有了钱,孩子的吃穿用度能宽裕些,病人的药能抓更好的,老人的身子能多补补, 遇上个灾年病祸也不至于立刻抓瞎..... 都说墨香铜臭,但就是这铜臭才能给一家人带来实在的希望和安稳。 “真好....” 张春燕忍不住喃喃道, “这下好了,爹在镇上有了正经坐堂的活计,晚秋的竹编生意也打开了局面,家里日子,是真的要红火起来了。” “是啊!” 周桂香锁好箱子,把钥匙仔细揣回怀里,坐到炕沿,看着睡熟的孙儿孙女,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这阵时气过去,你身子也大好了,咱们家,好好张罗张罗,给柏川和知暖办个热闹的满月酒!” 张春燕用力点头,心里也期待着这好日子。 婆媳俩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周桂香怕影响儿媳休息,这才端起油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带上了房门。 周桂香走了没多久,林清山也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他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见都睡得香甜,这才在炕沿坐下,低声问张春燕, “娘刚来过了?” “嗯,来放银子的。” “.....” 夫妻俩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一天的疲惫渐渐涌上,不多时也各自安睡。 次日,三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周桂香便起身了。 她心里装着事,觉也轻。 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熬了一锅浓稠的杂粮粥,又蒸了一笼老南瓜。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周桂香早起忙碌的身影。 今日开始,林清舟和林清河要去祠堂待上一整天,中间不能回家,午饭就得在那里解决。 一来是减少往返次数,降低风险,二来也省些艾草,艾草虽不金贵,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除了南瓜,周桂香还特意多蒸了些窝头,又切了些家里腌的咸菜,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再装进一个竹篮里,这就是兄弟俩的午间干粮了。 周桂香还灌了满满两大竹筒的凉白开。 早饭菜色简单,就是杂粮粥、南瓜、窝头、咸菜,外加昨晚剩下的一点剩菜。 一家人陆续起身。 林茂源洗漱完毕,看着周桂香准备的干粮篮子,点了点头, “这样安排妥当,晌午就别回来了。” 林清河拄着胁窝架子慢慢挪到桌边,林清舟也已经收拾利索。 周桂香拿出三块昨晚就裁好,洗净又晾干了的细棉布,递给林茂源,林清舟和林清河, “来,都把这个戴上。” 这是比昨晚林茂源用的更厚实些的面巾,两边缝了布带,可以系在脑后,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林茂源接过,熟练地戴上,又仔细检查了两个儿子戴得是否严实,尤其是林清河,行动不便,他帮着调整了一下带子。 “到了祠堂,看诊时也千万戴着,说话离远些,清舟你在外面也多提醒着。” “知道了,爹。” 林清舟应道。 林清河也认真点头, “爹放心,我会注意。” 林清山看着兄弟和父亲都戴上面巾,心里既踏实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是为了大家好,可看见亲人这副如临大敌的装扮,还是难免揪心。 匆匆吃过早饭,天色已然大亮。 林茂源背起药箱,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对家人点点头, “我走了。” 第381章 小林大夫 “路上小心。” 林茂源又看了两个整装待发的儿子一眼,目光深沉,包含着无声的嘱托, 然后转身,第一个踏出了院门,朝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村庄尚在苏醒,路上人烟稀少。 林茂源戴着面巾,脚步沉稳迅捷,药箱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心中惦记着镇上医馆的病患,也牵挂着即将在祠堂面对未知情况的儿子们, 但脚下的路,只能坚定地向前走。 目送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林家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舟提起装着干粮和竹筒的篮子,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林清河的手臂, “清舟,咱们也准备走吧,慢点,不急。” 林清河拄好拐杖,借力站稳,对送出来的周桂香,林清山和晚秋道, “娘,大哥,晚秋,我们去了。” “万事小心!” 周桂香忍不住又叮嘱一句,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晌午记得吃东西哦,不要饿肚子咯。” 晚秋也关切道, 林清山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兄弟俩这才相携着,慢慢走出了小院。 林清舟一手提篮,一手稳稳扶着林清河,林清河则专注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拐杖。 两人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并肩而行的坚定。 他们走得很慢,朝着村中祠堂的方向,一步步稳稳前行。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院,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娘,我来吧。” 晚秋上前帮忙。 “行,那你收拾着,我去看看春燕和两个孩子醒了没,该给春燕弄点吃的了。” 周桂香说着,擦了擦手,又朝正房走去。 林清山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晚秋各自忙碌,又望了望紧闭的院门。 想了想,林清山朝后院走了过去, 后院院墙角落里,有一扇几乎被遗忘的旧木板门,门板破旧,门轴都有些锈了,门外通往后山的一条鲜少人走的小径。 只是门前堆满了不用的旧竹筐,破瓦罐和一些杂乱的柴禾,早已被堵死了。 林清山心里有了主意,走过去,开始动手清理那些杂物。 旧竹筐摞起来放到墙角,破瓦罐小心地搬到一旁,柴禾则 整理好,捆扎起来。 他力气大,动作也麻利,不多时,那扇尘封已久的木板门便显露了出来。 周桂香从正房出来,正好看见大儿子在清理后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扇门和门外依稀可见的荒草小径,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从后院进出,直接上山下地,就不从村道过了,省得碰见人,只是这门还能打开吗?” 林清山试着推了推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但并未断裂。 “有点锈住了,我弄点菜籽油抹抹就行,一会儿我上山正好弄了。” 他回头对周桂香道, “娘,以后我就从这儿走了。” “哎,知道了,你小心些,上山也别去太深,早点回来。” 周桂香叮嘱着, 林清山应了一声,去灶房找了点菜籽油,简单涂抹在门轴上,又用力推拉了几次,门终于顺畅了些。 他这才拿起锄头和柴刀,从这扇重新启用的后门离开了家,身影很快没入后山的草木之中。 与此同时,村中祠堂那边,李德正天不亮就带着大儿子李大山和大儿媳刘秀云过来收拾了。 祠堂靠东的那间耳房原本堆放了些杂物,此刻已被清理干净,搬来了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椅子,又从家里拿来了一个火盆和许多艾草。 艾草这东西农人家里或多或少都会备下一些,如今要用也算不上难寻,各家都凑凑,就有许多了。 李德正亲自在门口和窗下都点燃了艾草,让药烟先熏着屋子。 天色大亮后,他又让儿子和几个信得过的后生在村里走了几圈, 把林四郎在祠堂看诊,以及看诊的规矩,只许一人陪同,不得聚众,看完即走,药材自备,告知了各家各户。 清水村的村民们,虽然平日里少不了些家长里短,磕磕碰碰, 但到了这种关乎性命安危的大事上,大部分人都还是明事理的。 听说林茂源自己冒险在镇上坐堂,还让腿疾刚好上一些的儿子出来给大家看病,这份情义,大家都记在心里。 人家家里还有刚出生的双胞胎和坐月子的媳妇,不让病患进院,在祠堂看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消息传开,虽然人心惶惶,但对林家的安排,却多是感激和理解。 日头渐高,祠堂耳房外的空地上,艾草烟袅袅飘散。 林清舟扶着林清河慢慢走来时,李德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清舟,清河,来了!” 李德正迎上来,隔着几步远站定,指了指收拾好的屋子, “都按你爹说的准备好了,艾草、火盆、桌椅都有,有什么事,随时让清舟到隔壁正堂叫我,我今日就在这儿守着。” “多谢村长。” 林清舟扶林清河在桌后椅子上坐稳,又将带来的干粮篮子,竹筒放好,朝李德正拱手道谢。 林清河也端正坐好,将胁窝架子小心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朝着李德正点了点头, 眼神虽然还有些青涩,却已透出医者的沉稳, “有劳村长了。” “应该的,应该的。” 李德正摆摆手,又看了看兄弟俩脸上的厚面巾,心里稍安, “那你们准备着,我先去外面看看。” 李德正刚走到祠堂院子里,就见一个年轻汉子搀着一个弯腰咳嗽不止的妇人,匆匆从村道那头赶来。 那汉子脸上满是焦急,正是李铜柱,他搀着的,是他娘赵淑艳。 “村长!村长!小林大夫来了吗?我娘从昨儿半夜就开始咳,越来越厉害,浑身发烫!” 李铜柱老远就喊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李德正心里一沉,这看来就是村里第一个发病的了。 他连忙示意他们停在院门口, “柱子,别急!人在里头了,规矩你知道了吗?只许你一个人扶你娘进去,看完赶紧出来,别耽搁了!” “知道,知道!村长,我们晓得的!” 李铜柱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娘往耳房走去。 赵淑艳咳得脸色通红,几乎直不起腰,勉强对李德正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德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赵婶子一向身子骨还算硬朗,没想到也中了招。 他转身走到耳房窗外不远处站着,既能照应,又不会靠得太近。 耳房里,林清河已经戴好了面巾,面前铺好了纸笔。 看到李铜柱扶着不断咳嗽的赵淑艳进来,他立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扶赵婶子坐这儿,你先站到门边去。” 林清河的声音透过面巾有些闷,却清晰镇定。 李铜柱依言将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退到门边,紧张地看着。 林清舟则默默走到窗边,将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空气更流通, 然后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燃烧的艾草,让烟气更盛些。 林清河隔着桌子,仔细打量着赵淑艳的脸色,眼神,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然后示意她伸出手腕。 他凝神静气,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赵淑艳的腕脉上,仔细感受着那紊乱急数的脉象。 “赵婶子,咳嗽的时候,胸口疼吗?痰是什么颜色的?” 他边诊脉边问,声音平稳。 赵淑艳咳了一阵,勉强答道, “胸...胸口倒是不太疼,就是痒得慌,忍不住想咳....痰是黄的....” 林清河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怕不怕冷,头疼不疼,胃口如何。 赵淑艳一一答了。 诊脉问询完毕,林清河心中有数。 这确实是典型的春温时气入里化热之症,与他昨日在父亲那里讨论的,以及医书上记载的相符。 他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写方子, 金银花、连翘、竹叶、薄荷、桔梗、甘草..... 又根据赵淑艳咳嗽较重,痰黄的特点,加了杏仁,贝母, 剂量斟酌再三,才落下。 写罢,林清河拿起方子,李铜柱连忙上前接过。 “这是方子,赵婶这是时气入里,热象偏重,所以咳嗽厉害, 按这个方子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先抓三剂, 回去后让赵婶子单独住一间屋,屋里多通风,用艾草熏着, 碗筷单独用,用完煮一下,你照顾的时候,也戴上布巾,尽量别对着婶子呼吸。” 林清河的声音不疾不徐,将病症、方药、防护注意事项说得清清楚楚。 李铜柱双手接过方子,像是接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谢, “谢谢!谢谢小林大夫!谢谢林三郎!我这就去镇上抓药!” “快去吧。” 林清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戴好面巾。” 李铜柱扶着还在咳嗽的母亲,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走远,林清舟走回桌前,拿出火盆旁备着的另一把艾草,在刚才赵淑艳坐过的椅子周围仔细熏燎了一遍。 林清河则用清水净了手,又就着艾草烟熏了熏。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但也有一份“终于开始了”的笃定。 第一个病人顺利看完了,但这只是开始,清水村抗击这场时气的战斗,在这间小小的祠堂耳房里,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第382章 请下一位 且说林茂源一路疾行,戴着面巾,尽量避开行人,终于赶在仁济堂开门前抵达。 远远便看见医馆门口已排起了比昨日更长的队伍,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比昨日更浓重的病气和焦虑。 不少人也学乖了,用布巾或手帕掩着口鼻,但仍有不少人毫无防护,面色惶惶。 孙鹤鸣也已到了,正指挥着学徒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并大声重复着注意事项, “发热咳嗽者排一队!其他病症排另一队!都隔开些!莫要扎堆!” 见到林茂源,孙鹤鸣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招手, “林大夫!你可来了!快,快进来准备!今日这光景,怕是要比昨日更甚!” 林茂源匆匆点头,从侧门进入医馆内堂。 伙计早已将他的坐诊区域准备好,笔墨纸砚、脉枕、净手盆一应俱全,旁边也燃起了艾草。 林茂源迅速放下药箱,净手,又紧了紧脸上的面巾,刚在诊案后坐定,第一位病人便被引了进来。 是一位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的老丈,由儿子搀扶着。 “大夫,我爹他....” “坐下说。” 林茂源示意,声音透过面巾沉稳有力。 他凝神诊脉,观色,询问,与前几日所见的症状大同小异,但似乎病情发展更快了些。 他不敢耽搁,迅速开方,让伙计拿去抓药,并叮嘱家属隔离防护事项。 病人一个接一个,几乎无缝衔接。 有高热惊厥的孩童,有咳喘不止的妇人,有浑身酸痛,寒热交作的壮年汉子..... 症状有轻有重,但根源皆是这来势汹汹的春温时气。 林茂源全神贯注,诊脉、开方、解释病情、安抚病家,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医馆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艾草烟,气氛紧张压抑。 孙鹤鸣那边同样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大夫偶尔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晌午时分,病人稍少了一些,孙鹤鸣让伙计给林茂源送了一碗清水和两个馒头。 “林大夫,快垫垫,下午只怕更不得了。” 林茂源道了声谢,匆匆吃了,眼睛却还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人。 他发现,今日来的病人,似乎不单单是河湾镇上的居民了,这些人的口音衣着显示,还有不少是从村子里赶来的。 时气的扩散,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广。 “孙大夫,” 趁着间隙,林茂源低声对孙鹤鸣道, “我看今日有不少村里来的病人,这病气怕是已经传到周边了, 堂里备的药材,消耗得极快,得早做打算。” 孙鹤鸣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昨日已经让人去催相熟的药材商了,也派人去县里调货,只是这路远,又逢时气,人手车马都紧张,不知何时能到, 咱们只能先紧着用了。” 正说着,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一个汉子背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冲了进来,哭喊着, “大夫!救命啊!我爹他咳着咳着就厥过去了!” 林茂源和孙鹤鸣的心同时一沉。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病情若不能及时控制,体弱的老人便是首当其冲。 “快!抬到这边来!” 孙鹤鸣立刻指挥。 林茂源也立刻起身,与孙鹤鸣一同施救。 针刺人中,灌服急救药散..... 一番忙乱,老人终于悠悠转醒,但气息微弱,情况依然危急。 “必须尽快用药控制,不能再拖了。” 林茂源看着老人灰败的脸色,沉声道。 他提笔开了一剂更重的方子,其中几味药,医馆里存货已然不多。 孙鹤鸣看着药方,咬了咬牙, “先用上!我让人立刻去其他药铺问问,看能否先匀一些过来。” 整个下午,仁济堂都笼罩在一片忙乱与焦灼之中。 病人不见减少,反而因外村病人的不断涌入而显得更多。 药材的消耗速度令人心惊,伙计们来回奔跑抓药,额头上都是汗。 林茂源只觉得手腕因不断诊脉而有些酸麻,嗓子也因为反复询问叮嘱导致有些沙哑。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个病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期盼。 林茂源偶尔会走神一瞬,想起清水村祠堂里的老三和老四,不知他们那边情况如何? 是否也有人病倒?清河的腿是否能撑得住? 然而眼前的病人容不得他多想。 林茂源定了定神,将全部的精力重新投入到这间被病气和药烟笼罩的诊室里。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时气面前,无论是镇上的医馆,还是村里的祠堂,都成了抵御病魔的前线。 而他,和他的儿子们,正分别在这两条战线上,竭尽全力。 日头渐渐偏西,仁济堂内的光线暗淡下来,油灯被早早点燃。 门口排队的人终于稀疏了些,但每一个进来的病人,病情似乎都比上午的更重几分。 林茂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外面逐渐沉下的暮色,知道今日的鏖战还未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艾草的苦,药材的香,以及淡淡的,属于疾病的衰败气息。 他挺直了腰背,开口道, “请下一位。” 第383章 夺元补胎 青浦县,徐府,三月十五。 周瑞兰觉得今日比昨日更难熬了。 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任凭盖着多厚的锦被也无法驱散,手脚冰凉得像是捏了冰块。 咳嗽倒是没那么频繁了,但每次咳起来,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回音,像是肺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皮囊在勉强运作。 喉咙里又干又痛,连吞咽口水都费劲。 最让她恐慌的是,从昨日晚间开始,腹中那原本隔着肚皮都能摸到的活泼胎动,变得极其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有时她屏息凝神许久,才能捕捉到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蠕动。 周瑞兰的脸色不再是昨日的潮红,转向了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短促而微弱。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便会被那几乎消失的胎动和身体极度的虚弱感吓住,恐惧得浑身发抖。 徐文轩得到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嫌恶几乎无法掩饰,用手帕紧紧捂着口鼻,眉头拧得死紧。 昨日因双胎男丁而生的狂喜和虚假温情,在周瑞兰这迅速恶化的病情面前,迅速冷却, 只剩下强烈的不甘和焦虑。 徐文轩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心腹守在门口,对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李府医低喝道, “李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说稳住吗?怎么才过了一夜,就成这样了?” 李府医上前,再次诊脉。 这一次,他诊得格外久,手指搭在周瑞兰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二少爷,” 李府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周姨娘这病....来势太凶了,风寒温邪已经深入营血,不仅耗尽了卫气,更在灼伤阴津,动摇肾元, 她本就怀着双胎,气血消耗远胜常人,如今本源大亏,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若再按部就班,用寻常的疏风清热,益气养阴之方,怕是....” “怕是什么?” 徐文轩眼神锐利如刀。 “怕是药石罔效,母子皆亡。” 李府医直白地说道,看到徐文轩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又立刻补充道, “当然,或许能保住母体一线生机,但胎儿....绝无可能了。” “不行! ”徐文轩斩钉截铁,声音冷硬, “孩子必须保住!两个都必须活着生下来! 李大夫,你既然看出症结,必有办法! 只要有一线希望,任何法子,都可一试!” 李府医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二少爷,寻常之法已无用处,若要强行保住胎儿,唯有....用猛药,行险招。” “说!” “老朽曾研读过一本前朝残破医案,其中记载一法,名为夺元补胎汤。 此法用药极其峻烈霸道,以大补元气,固摄肾精之品为君,如百年老山参、上品鹿茸、陈年阿胶、紫河车等,取其厚重黏腻,填补耗损之性, 再佐以数味药性极为辛热走窜,甚至带有些许毒性的药材为引,如生附子、细辛、肉桂心,甚至....微量砒霜。” 徐文轩瞳孔微缩,但并未打断。 李府医继续道, “此方之意,在于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激发,催动母体最后残存的一丝先天元气和气血, 令其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的生机和吸收能力,不仅能稳住自身濒临崩溃的状态, 更能将药力及后续服用的所有补品养分,疯狂掠夺,优先输送给胎儿,为其续命, 简单说,就是....以透支母体全部未来为代价,换取胎儿眼下的存活。” “服用此药,反应会极为剧烈,母体会感受到焚身蚀骨般的灼热剧痛,五脏六腑如被火烤油煎,血脉贲张, 甚至可能口鼻见血,神志昏乱,但扛过这最凶险的几个时辰后,表面症状会迅速好转, 高热退却,咳嗽减轻,面色红润,胃口大开,看起来仿佛康复, 实则....那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回光返照,母体根基尽毁,即便此番胎儿保住,姨娘产后也必定是缠绵病榻,百病丛生,寿数....恐怕不长了。” 李府医一边说一边看着徐文轩的脸色,只见徐文轩并没有丝毫心疼懊恼之意, 便知道,此番...是自己赌对了.... 就听徐文轩说, “有几成把握?” 声音平静无波。 “若药材顶好,姨娘身体底子尚能承受这第一波冲击.....老朽可有七成把握,保住胎儿至少到足月。” 李府医谨慎估算。 七成,足够了。 徐文轩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准备,需要什么药材,列单子,府中没有的,马上去外面搜罗,不惜代价,要最快! 此事,你知我知....” “老朽明白!” 李府医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和强烈的探究欲。 能亲手实践这等传说中的禁忌药方,对他的医术钻研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像周瑞兰这样的案例,可遇不可求啊~ 李府医动作极快, 当天,一碗颜色深褐近黑,散发着奇异浓烈辛香气味的药汁,被秘密端进了西偏院。 周瑞兰在昏沉中被扶起。 徐文轩罕见地亲自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用着最温柔语气哄劝, “兰儿,乖,把这药喝了,这是李大夫呕心沥血为你配的救命良方,喝了它,你和孩子们就都能好起来了。” 周瑞兰迷迷糊糊,只听到“孩子们”,“好起来”,以及徐文轩那久违的温柔,求生的本能和对腹中骨肉的眷恋让她挣扎着张开了嘴。 药汁入口,先是极苦,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猛然炸开! 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水,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再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瑞兰猛地瞪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惨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头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口鼻间甚至隐隐有腥甜之气上涌。 “按住她!别让她伤了自己!” 徐文轩冷静地退开,命令心腹上前。 他自己则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瑞兰在床上痛苦翻滚,汗出如浆,面容扭曲。 这地狱般的折磨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周瑞兰几度昏死过去,又被体内那霸道绝伦的药力激醒。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烬,被痛苦彻底吞噬。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沉重的窒息感,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虽然全身依旧无处不痛,尤其是关节和骨头,像被碾碎了一般,但呼吸.....似乎真的顺畅了一些。 当最狂暴的药力过去,周瑞兰如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床上,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但蜡黄的脸色竟然褪去,浮起一层不正常的,娇艳的潮红。 李府医上前诊脉,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徐文轩低语, “脉象虽仍虚浮紊乱,但那一线根气,被强行吊住了! 气血被药力催逼运行了起来!快,将备好的参汤和冰糖炖血燕喂下!” 徐文轩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亲自指挥丫鬟小心喂食。 周瑞兰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剧痛中,竟真的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口渴和食欲,勉强吞咽着那些温润的流质。 接下来的几日,西偏院成了徐府最受关照的宝地。 顶级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几乎掏空了徐文轩的私库, 上百年份的野山参汤、血燕窝、鹿茸膏、阿胶羹..... 徐文轩几乎每日必到,坐在床边温言软语,亲自过问药膳食谱,赏赐不断,将“宠爱贵妾,重视子嗣”的戏码演得十足十。 周瑞兰的身体,在这种不惜血本的峻补和徐文轩刻意营造的深情包围下, 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快速好转。 咳嗽很快停止,脸上那娇艳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气色极好,胃口也似乎开了,每日能进些精细的粥羹补品。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周姨娘福大命大,二少爷情深义重,硬是用金山银山和一片真心,将人从阎王殿抢了回来,连双胎都保住了,真是天大的福气。 只有周瑞兰自己,在夜深人静,补药药力稍退时,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不对劲。 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浮无力,骨头里隐隐的,好似永远无法消除的酸痛,心跳偶尔的紊乱和心悸。 但每当她看到徐文轩关怀备至的脸,感受到腹中似乎重新变得有力起来的胎动,听到丫鬟婆子们羡慕的恭维, 周桂香那颗被宠爱和即将为心爱之人生下双生子的虚荣与幻想填满的心,便自动将这些不适归结为大病初愈的正常反应。 周瑞兰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幸福感和使命感, 看,文轩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定要好起来,为他平安生下两个健康的儿子,报答他的深情厚意..... 第384章 带个话 话说回河湾镇,仁济堂这边。 还是三月十五, 林茂源此时正诊治着一位咳喘的妇人,心中却不可避免地浮起一丝焦虑。 天色渐晚,镇上这光景,病人还不知要看到几时。 自己若强行丢下这一屋子病患赶回村里,于医德有亏,孙大夫也定然为难。 可若不回去....家里情况未知,祠堂那边儿子们第一次独立应对,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这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林茂源眼角的余光瞥见抓药的柜台那边,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清水村常见的粗布衣裳,脸上蒙着面巾,正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手里还攥着几张方子。 林茂源心中一动,仔细看去, 那不是村长李德正的大儿子,李大山吗? 李大山显然也看到了林茂源,隔着忙碌的人群,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里的方子,又指了指外面,像是想等林大夫有空了再说。 林茂源心中稍定,既然李大山来了,想必是村里有人需要抓药,也能趁机问问情况。 他定了定神,加快速度处理完手头的病人,趁着下一位病人还未进来的短暂间隙,对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伙计低声说了句, “稍等片刻。” 便起身快步走向柜台。 李大山见他过来,连忙凑近些,隔着柜台和面巾,声音闷闷地,带着急切, “林叔!可算见着你了!” “大山,你怎么来了?村里情况如何?清舟和清河他们....” 林茂源压低声音,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林叔你别急!” 李大山连忙道, “村里还好,今个儿拢共就三四个去祠堂看病的,都是发热咳嗽,不算太重, 我爹让我拿着大伙儿的方子,凑一起来镇上一起抓药,省得各家跑,也安全些。” 他扬了扬手里那几张纸, “另外,我爹说,想看看能不能多买些常用的药材回去备着,以防万一,你看....” 林茂源一听,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儿子们看来也应付得来。 林茂源点点头, “方子给我看看。” 李大山赶紧递过去。 林茂源快速浏览,正是林清河的笔记,他开的方子,用药思路清晰,剂量稳妥,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致周全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将方子递还给抓药的伙计, “按方抓药,另外,” 他转头对李大山道, “你跟伙计说,再额外抓些金银花、连翘、薄荷、桔梗、甘草,每样....先来半斤吧,回去村里分一分, 谁家有发热咳嗽的苗头,可以先用这些煮水喝,疏散风热, 不知道剂量的,可以去找清河。” “哎!好!” 李大山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 “林叔,这是大家凑的药钱,还有预备买药材的钱,你看够不?” 林茂源估摸了一下,道, “应该差不多,若有剩余,正好买些艾草,苍术回去,这东西如今也用得上。” 交代完抓药的事,林茂源想起自己回不去的事,对李大山郑重道, “大山,你回去给我家带个话,镇上这边病人实在太多,我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李大山这才注意到林大夫脸上深深的疲惫,又看看医馆里这人满为患,愁云惨淡的景象,心中了然,也生出一股敬佩。 他用力点头, “林叔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你自己也千万保重身体! 我下来的时候本来戴着面巾,看路上人不多就摘了喘口气, 结果一到镇口,看见仁济堂这排队的架势,吓得我赶紧又戴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林茂源也被他这实诚话逗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无大错,快去吧,抓了药早些回去,别在路上耽搁。” “哎!” 李大山应了,赶紧转身去盯着伙计抓药。 看着李大山挤在抓药柜台前的背影,林茂源心里踏实了许多。 知道村里暂且安稳,儿子们初战顺利,这份牵挂便卸下大半。 他转身,重新走回自己的诊案后,对坐在面前的病人温和道, “来,伸手。” 第385章 穷抓药的 河湾镇通往清水村的路上,暮色沉沉。 李大山怀里揣着抓好的几大包药材,背上还背着个装了额外采购的金银花,连翘等药材以及一大捆艾草,苍术的竹篓,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他惦记着林茂源的嘱托,也想着村里等着药的人,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回村去。 只是他本就因为凑钱,抓药耽搁了时间,出发时天色已近黄昏。 此刻,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道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和田埂,风声过处,草木窸窣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这条路李大山走了无数次,白日里人来人往还算安全,可一到了晚上, 尤其是这种青黄不接,又有时气流言的时节,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想趁机发点横财。 他心中警惕,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腰间别着一把用厚布裹了的柴刀,是他出门前特意带的。 李德正常说,出门在外,尤其走夜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拐弯处,两旁树林尤其茂密。 李大山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前方路旁的草丛里“哗啦”一声响, 紧接着,左右两边的林子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条黑影从暗处蹿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了路中央。 借着最后一点微光,能看到是三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手里都拿着棍棒柴刀之类的家伙,眼神在暮色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站住!” 为首一个矮个汉子哑着嗓子喝道, “把身上的东西留下,识相的就赶紧滚!” 若是普通走夜路的村民,遇到这阵仗,多半吓得腿软,要么乖乖交出钱财,要么掉头就跑。 可李大山不是。 他不但没跑,反而停下了脚步,就着昏暗的光线,冷冷地扫了那三人一眼。 他本就生得高大壮实,常年干农活,一身腱子肉,此刻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似的,气势上先就不输。 “留啥子留?!” 李大山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庄稼汉的横劲,在这寂静的荒野里格外震人, “老子身上除了几包药啥都没得!你们这群偷人生,没卵蛋的,连这玩意儿也惦记? 怎么着,家里老爹老娘快病死了,等着拿老子的药回去续命呢?” 他一边骂,一边“唰”地一下,从后腰拔出了那把裹着布的柴刀。 柴刀磨的锋利,刀刃在最后的天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粗壮的手臂握着刀柄,刀尖斜指向地面,看似随意,但那架势,分明是随时准备砍人的模样。 更兼他脸上还蒙着防时气的厚面巾,只露出一双在暮色中灼灼生光的眼睛,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悍勇。 “来嘛!来告哈嘛!” 李大山踏前一步,声音更凶, “不怕死的就上来抢嘛!抢了老子的药,回头全家发热咳嗽死绝户, 到了阎王殿,看判官老爷不把你们这群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扔进油锅里炸个通透!” 李大山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怒骂,声若洪钟,又凶又狠,直接把那三个劫道的给骂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李大山, 这汉子又高又壮,手里有刀,脸上蒙布,说的话的凶狠的很! 再看李大山那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三人心里先就怯了三分。 为首那矮个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句狠话撑场面,旁边一个瘦高个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 “大哥....算了,看样子就是个穷抓药的,晦气....别惹上病了....” 另一个也附和, “就是,不值当得....” 矮个汉子其实心里也发虚,听同伴这么一说,顺势就坡下驴, 色厉内荏地朝李大山挥了挥手中的木棍, “呸!算你走运!老子今天不想见血,滚吧!” 李大山“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依旧横刀在侧,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人, 脚下却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气势丝毫不减。 那三人被他盯着,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路。 李大山就这样保持着高度警惕,直到走出老远,拐过另一个弯,彻底看不见那三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动静了,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抹了一把额头,也全是汗。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凶狠镇定,实则他心里也咚咚直跳。 真动起手来,对方三个人,他未必能讨到好。 “他马卖麻花的....” 李大山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劫道的,还是给自己壮胆。 不敢再耽搁,李大山将柴刀紧紧捏在手里,紧了紧背上的竹篓和怀里的药包,辨认了一下方向, 然后..... 撒开腿,朝着清水村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 月光尚未完全升起,只有几点疏星。 一个壮实的黑影在乡村土路上狂奔,惊起了路边草丛里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黑暗的夜空。 李大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回村!这黑灯瞎火的野地,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啦! 第386章 刺眼 清水村,祠堂耳房。 送走最后一位捂着嘴咳嗽,被家人搀扶着离开的村民, 林清舟将火盆里最后一点艾草拨旺,让浓白的烟雾再次充满小小的耳房。 他走到桌边,看着趴在桌上,几乎脱力的林清河。 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从院子里走到祠堂来走太久了, 这伤腿今天格外的隐隐作痛,林清河又要努力维持坐姿,不让自己露出丑陋姿态。 一天下来,集中精神诊脉、开方、解释病情,体力早已透支。 此刻,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只是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清河,还能走吗?” 林清舟轻声问,语气柔和。 林清河睁开眼,眼中疲惫,却仍点了点头, “能的,三哥,扶我一把就行。” 林清舟不再多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又将他的胁窝架子递到他手里。 兄弟俩慢慢走出耳房,林清舟回身仔细锁好门,这才搀着林清河,一步一步,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家的方向挪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终于,林家小院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院门口,艾草盆已经燃起,周桂香和晚秋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兄弟俩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地回来,周桂香眼眶一热,连忙道, “快!快过来熏熏艾草!” 林清舟扶着林清河走到艾草盆边。 这一次,熏艾的时间格外长。 周桂香几乎是将两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用升腾的艾草烟细细熏了好几遍, 连袖口,裤脚,鞋底都没放过,直到确信沾染的病气被驱散得差不多了,才让晚秋打开院门。 “快进来,锅里温着热水,先洗洗。” 兄弟俩终于踏进了家门。 林清舟将林清河扶到南房里。 一进南房,林清河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几乎是瘫倒在了床沿。 晚秋早已准备好,见状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地帮他脱下沾了外面尘土和药味的外衣,鞋子。 “累坏了吧?快躺下歇着。” 晚秋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拧了温热的布巾,小心地替林清河擦拭额头、脸颊、脖颈,又将他微凉的手拉过来,仔细擦净每一根手指。 她的动作细致温柔,眼神专注地看着林清河疲惫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林清河闭着眼,任由晚秋伺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和身体, 在这熟悉的照料和气息中,慢慢松弛下来,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好累啊晚秋....” “回家了回家了....” 与此同时,堂屋外的井边。 林清舟自己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就着微光,沉默地洗着手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些许疲惫。 他撩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然后直起身,用袖子随意擦了擦。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透过南房为了通风敞开的门,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晚秋正在床边,低着头,无比轻柔地给林清河擦着手, 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满满都是疼惜。 而他那总是克制隐忍的四弟,此刻闭目躺着,眉宇间是全然的放松和依赖。 那画面太过温馨,也太过.....刺眼。 夜风微凉,吹在林清舟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林清舟将目光从南房门口收回,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滞涩,走到灶房门口。 周桂香正借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麻利地切着晚上要吃的菜。 “娘,” 林清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爹还没回来吗?” 周桂香切菜的手顿了顿,刀刃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笃”声。 她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还没呢,许是镇上病人太多,实在走不开吧,你爹那性子,见了病人就挪不动脚....” 周桂香说着,手下不停,利落地将切好的菜倒进旁边的盆里, “再等等看吧,若是再晚些还不回来,估摸着今晚应该是不回来了, 这南瓜和粥都是现成的,我再炒个菜,咱们就吃饭。” 林清舟看着母亲忙碌却沉稳的背影, “嗯,我去收拾下院里,娘你也别太累了。” “去吧。” 周桂香应了一声,手下刀工更快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李大山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清水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和树下晃动的几个人影, 他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是大山!大山回来了!” 眼尖的李铜柱第一个喊了出来。 树下等待的几个人,李铜柱,王老栓,其余几个村民,还有李德正, 人群立刻围了上来。 夜色中,他们脸上都蒙着布巾,眼神焦急。 “大山哥!药抓回来了吗?” 李铜柱声音发颤,他娘赵淑艳还在家里咳得厉害。 李大山喘匀了气,直起身,顾不上回答,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又卸下背上的竹篓。 “抓....抓回来了!” 他声音还有些喘, “按小林大夫开的方子抓的,我都盯着呢,没错,艾草和苍术也买了不少,村里可以先分着用。”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村口人家窗口的微光,眯着眼仔细辨认药包, 药包上面有仁济堂伙计按他给的方子顺序做的记号。 “这包是赵婶子的....这包是老栓叔的....这包是....” 等待的几人如同听到了赦令,连忙上前,几乎是抢一般接过属于自己的药包,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谢。 李德正没急着拿公用的艾草,先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见他虽满头大汗,惊魂未定, 但衣衫完整,手里还紧紧攥着柴刀,心下稍安,但仍是压低声音问, “路上....没出啥事吧?” 李大山想起野猪沟那惊魂一幕,心有余悸,但他不想多说让父亲和乡亲们担心,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快速带过, “是有点不太平,不过没啥,被我唬住了,没动手。” “哦对了,爹,” 李大山一拍脑门,想起要紧事, “我还得去趟林家,林叔特意嘱咐了,让我给周婶子他们家带个话,说他今晚多半回不来了,让他们别惦记。” 李德正点点头, “应该的,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第387章 产肉的宝贝 父子俩便没先回家,转身朝着林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李德正接过儿子手里那个装着剩余艾草和苍术的竹篓自己背着,让李大山能空出手喘口气。 夜色中,林家小院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眼前。 院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 李德正上前,轻轻拍了拍院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是林清舟的声音, “谁?” “清舟,是我,还有大山,刚从镇上回来,带了茂源的话。” 李德正隔着门说道。 门没有开,但林清舟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后传来, “村长,大山哥,多谢,我爹他....?” “林叔没事,就是镇上病人太多,实在走不开,让我带话, 说他今晚回不来了,让你们别惦记,家里一切照常。” 李大山赶紧接口道,声音响亮地传进门里。 门后沉默了一下,然后林清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感激, “知道了,多谢村长,多谢大山哥专门跑一趟,夜黑了,我们就不开门了,你们也快回去歇着吧。” “哎,好!那你们也早点歇着!” 李德正应了一声,知道林家谨慎,也不多留,带着儿子转身走了。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林清舟才转身回到堂屋。 周桂香、晚秋、林清山都看着他。 “是村长和大山哥,” 林清舟说道, “爹带话回来,镇上病人太多,他走不开,今晚不回来了。” 周桂香听了,先是愣了下,随即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哎,我就知道.....算了算了,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他在镇上救人,也是正事,咱们先吃饭,饭都快凉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 饭菜简单,清粥,窝头,一碟咸菜,一盘炒南瓜,还有中午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炖菜。 虽然周桂香嘴上说“算了”,但一顿饭吃得都有些沉默,吃的不香。 林清山闷头扒饭,晚秋小口喝着粥,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林清舟也吃得不多。 大家都惦记着在镇上独自忙碌的林茂源,不知道他吃上饭没有,累成什么样。 林清舟看着母亲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放下筷子,开口道, “娘,别太担心,爹在仁济堂坐堂,有孙大夫照应着,吃住总是不愁的, 明日若还有村里人去镇上抓药,自然也能见到爹,会带话回来的。” 周桂香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她叹了口气,又想起一桩事, “就是这几天闹时气,镇上乱,也不好去采买,春燕坐月子,总得见点荤腥补补身子,家里都没什么肉了。” 晚秋闻言,眼睛一亮,放下碗道, “娘,你忘了?兔屋里那些兔子,肥得很呢!我今早去喂草,看那只大母兔,肚子又圆了,怕是又快怀了, 小兔子是正月初五生的,如今都两个多月了,长得飞快,还有之前那几只半大的,也有五个月了吧?正是肉嫩的时候。” 周桂香被她这么一提醒,也回过神来, “对啊!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担心外头,倒把自家后院这群产肉的宝贝给忘了!天天喂着,还想不起吃。” 周桂香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快的笑意, “可不是嘛,那公兔子又大又肥,整天除了吃就是蹦跶,正好! 明天一早,就让清山把它宰了,炖一锅,给春燕好好补补,咱们也能跟着沾点油水!” 这话一说,桌上沉闷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一些。 林清山立刻应道, “好!娘,明天我起早就弄!” 有了这桩充满生活气息的打算,周桂香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担忧似乎也被填上了一点。 她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吧,菜都凉了,明天杀了兔子,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一家人这才重新动起筷子,虽然依旧惦记着林茂源,但饭桌上总算有了些说话声和碗筷的轻响。 第388章 物尽其用 河湾镇,仁济堂,三月十五,夜。 仁济堂内的油灯早已全部点亮,却依旧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病气和沉沉暮色。 门口排队的人终于稀疏下来,不是病人少了,而是夜色已深,许多住得远的或病情稍缓的,不得不暂且归家,等待明日。 林茂源送走最后一位被家人搀扶着,仍不时咳嗽的病人,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脊背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不已的手腕和脖颈,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孙鹤鸣那边也终于得了片刻喘息,他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闭着眼,脸色疲惫不堪。 药堂里的伙计们正忙着清扫、整理药材、盘点今日消耗,个个也是累得直不起腰。 “林大夫,” 孙鹤鸣睁开眼,看向林茂源,声音嘶哑, “今日....真是多亏你了,若无你在此分担,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这医馆里了。” “孙大夫言重了,分内之事。” 林茂源摇摇头,声音同样沙哑。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 “只是看今日这光景,周边村子染病的人也开始涌来,这波时气,怕是比预想的还要凶猛, 堂里的药材,尤其是那几味主药,消耗太快了。” 孙鹤鸣闻言,脸上忧色更重,他示意伙计将今日的药材消耗账目拿来,粗略一看,便重重叹了口气, “金银花、连翘、薄荷、桔梗.....库存已不足三成, 我已让人连夜再去催问县里和相熟的药材商,只是这路途,这人心.....唉。” 他揉了揉眉心,看似随意的问道, “林大夫,依你看,明日我们是否要限量供药?提些价?” 林茂源沉默片刻, 限量,那意味着有些病人可能拿不到救命药。 这等时节提价,无异于趁火打劫,仁济堂和他林茂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若药材耗尽,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孙大夫,” 林茂源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限量或提价,都非上策,恐失人心,也违医者本分,为今之计,一方面继续加紧采购, 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调整方剂,寻找药性相近,本地更易得或替代性稍强的药材,哪怕效果稍逊,先稳住病情,争取时间, 同时,将一些轻症或预防的方子公之于众,让百姓自行采买些常见的草药煎煮,也能分担一些压力。” 孙鹤鸣眼睛一亮,疲惫之色稍退, “林大夫所言极是!此乃两全之策!本地常见的鱼腥草、蒲公英、板蓝根等,虽不如金银花、连翘效专, 但清热之力亦有,或可斟酌加入方中,减少主药用量,预防的茶饮方子,更是惠而不费!” 他立刻提笔,与林茂源低声商讨起来。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一边讨论替代药材和剂量,一边草拟了几个简单易懂的预防时气,疏风清热的茶饮方,准备明日一早便张贴在医馆外。 正忙碌间,孙鹤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林大夫,你家中可还安好?今日可有消息?” 林茂源闻言,眼前浮现出李大山在柜台前张望的样子,点点头, “下午村里确有人来抓药,是我邻家子侄,带了话来,说家里暂且安稳,犬子在祠堂为乡亲看诊,也还顺利, 有劳孙大夫挂心。” 孙鹤鸣听了,捻须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家和万事兴,林大夫在外悬壶,也能少些牵挂。” 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道, “今夜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太平,林大夫若不嫌弃,就在堂里后院歇下吧,总好过星夜奔波。” 林茂源也确实疲惫不堪,此刻让他再摸黑赶十几里山路回村,不仅体力难支,也怕路上出事。 他略一思忖,便拱手道, “如此,便叨扰孙大夫了。” “那里的话,林大夫肯留下,是给老朽面子。” 孙鹤鸣笑呵呵地站起身,引着林茂源往后院走去。 仁济堂后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株驱蚊的艾草薄荷,此刻也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孙鹤鸣径直走向西侧一间独立的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一张干净的木板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脸盆架,上面搭着干净的布巾。 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意盎然的菖蒲,给这间简朴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林茂源一看,这绝非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倒像是早就备下的。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林茂源熟悉的,带着几分算计又坦然的拿捏表情,捋着胡须笑道, “不瞒林大夫,这间屋子,老朽确实是早就备下了, 想着医馆事务日渐繁忙,总需个帮手,若能有位志同道合的大夫一同坐堂,彼此照应,夜间若有急症,也能及时处置, 只是之前一直未遇到合适的人选.....如今林大夫来了,这屋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茂源听得心中哑然。 这孙鹤鸣,步步为营,从提出坐堂之请,到提前支付束脩,再到备好这间客舍,分明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自己..... 或者说等着一个合适的坐堂大夫入瓮。 而自己,为了家中生计,也确实心甘情愿地一头扎了进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况且孙鹤鸣虽有算计,但待他确实不薄,给的待遇也实实在在。 林茂源压下心中那点哭笑不得的感慨,点了点头, “孙大夫思虑周全。” “林大夫不嫌简陋就好。” 孙鹤鸣见他接受,笑容更深, “哦,对了,这是今日的诊金分润,按规矩是你的那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略轻些的钱袋递给林茂源, “今日病人虽多,但减免了不少贫苦人家的诊金,分润比昨日略少,约一百八十文,林大夫莫要介意。” 林茂源接过,摇摇头, “孙大夫仁心,减免诊金是积德之举,我岂会介意,这些,已足够家中几日用度了。” 他将钱袋仔细收好。 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素净青色衣裙的妇人端着个托盘从后院灶房走了出来。 她容貌清秀,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行动间步履轻盈,全然不似寻常农家或市井妇人。 她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一小碟腌菜。 “老爷,林大夫,面好了,趁热吃吧。” 妇人声音轻柔,对着孙鹤鸣和林茂源微微福身。 孙鹤鸣脸上的笑容顿时柔和了许多,对林茂源介绍道, “这是内子,云氏,平日里帮我打理些后堂杂务,煎药做饭。” 林茂源连忙拱手还礼, “孙夫人,有劳了。” 他心中却是微微诧异。 孙鹤鸣看着年近五旬,蓄着胡须,已是半老之人,而这云氏,看起来至多三十出头,两人年纪相差颇大,竟是夫妻? 且看孙鹤鸣待她的态度,温和有礼,并不像寻常人家对待年轻续弦和妾室那般随意。 云氏似乎看出了林茂源的些许讶异,但并不介怀,只是微微一笑,又对孙鹤鸣轻声道, “老爷和林大夫慢用,我先去将药渣收拾了。” 说罢,便转身轻盈地走了,背影窈窕,举止娴静。 孙鹤鸣看着妻子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满足,转向林茂源,语气坦然中带着些许感慨, “林大夫见笑了,云氏是我三年前续娶的,她本是江南人士,家中遭了变故,流落至此, 我见她知书达理,心性良善,便.....唉,一把年纪了,倒让林大夫看了笑话。” 林茂源忙道, “孙大夫言重了,贤伉俪相敬如宾,乃是福气。” 他心中明了,这大概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姻缘。 孙鹤鸣得了位年轻貌美,能打理内务的续弦,云氏则寻了个可靠安稳的归宿。 在这世道,能如此,已算难得。 只是看云氏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女子,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遗风,想来出身并非普通人家, 只是如今落难,嫁与年长的医者,其中曲折,外人便不好揣测了。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就着昏黄的廊下灯光,吃起了简单的素面。 面条筋道,汤头清淡却鲜美,奔波劳累一日,这碗热汤面下肚,周身都暖了起来。 月光洒在小小的院落里,艾草的气味随风飘散,前堂的病痛喧嚣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孙鹤鸣边吃边与林茂源闲聊几句家常,也问了些清水村应对时气的具体安排,听闻林清河在祠堂看诊,也是连连点头,赞许后生可畏。 这一夜,林茂源便宿在了仁济堂后院这间早有准备的客房里。 身下的被褥干燥柔软,窗外月色正好。 他虽牵挂家中,但知道家人安好,自己也尽了医者本分,还得了实在的收入,心中倒也安然。 第389章 茶馆钱多多 林茂源躺在床上,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鼻尖还萦绕着屋内艾草和菖蒲的淡淡清气。 白日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一瞬间,意识便迅速沉入了黑暗。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家中妻儿,便已坠入深眠。 然而,这难得的沉睡并未持续太久。 好像只是将将闭上眼,一阵急促杂乱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便猛地刺破了深夜的宁静,从前堂方向隐隐传来! “孙大夫!孙大夫!救命啊!快开门啊!” “我内人....我内人要生了!流了好多血!稳婆说......说不行了!” 林茂源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 窗外月色依旧,但估算时辰,应该也只是后半夜。 他迅速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就冲出了房门。 院子里,孙鹤鸣也已经被惊醒,正匆匆系着衣带从正房出来,脸色凝重。 云氏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脸上带着忧色。 前堂的拍门声和哭喊更加急切凄厉。 “快!开门!” 孙鹤鸣一边快步走向通往前堂的小门,一边对云氏吩咐,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那套银针!把参片也备上!” “是,老爷。” 云氏应了一声,虽惊不乱,转身便朝灶房和存放药材的侧屋走去,脚步依旧轻盈却迅速。 孙鹤鸣打开小门,前堂的油灯已经被值夜的伙计点亮。 门一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穿着细棉布长衫的男子, 虽是寻常商户打扮,但衣料整洁,只是此刻头发散乱,满脸惊惶,额头上都是汗,袖口和衣襟上沾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孙鹤鸣认得他,此人是镇上开茶馆的钱掌柜, 主要是这人名字有趣,姓钱,名多多。 钱多多这样一个名字,在这时代,很难不让人记住,孙鹤鸣有印象也很正常。 钱多多身后,两个健壮的仆妇正吃力地抬着一张临时找来的门板,门板上躺着个披头散发,面无血色的年轻妇人,正是男子的妻子徐曼娘。 徐曼娘身上盖着锦被,但身下洇出的鲜血已将被褥浸透了大片,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偶尔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 旁边还有个满脸无措的稳婆跟着。 “孙大夫!求您救救我内人!” 钱多多见到孙鹤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前一把抓住孙鹤鸣的衣袖,声音发抖, “内人怀胎八月,今夜突然腹痛见红,请了稳婆来,说是胎位不正,早产血崩,她....她束手无策! 让我们赶紧送医馆!孙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曼娘,救救孩子啊!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孙鹤鸣脸色一变。 妇人生产,本非医馆常接之症,且又是早产,血崩,凶险万分。 但人命关天,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快!抬进来!放到后面诊室的榻上!” 孙鹤鸣指挥着,又回头对跟上来的林茂源快速说道, “林大夫,产妇血崩早产,极其凶险,老朽于妇科一道不算专精,但此时也唯有尽力一试! 还请林大夫从旁协助,看看有无良策稳住气血!” 林茂源心中也是一紧,于妇人生产急症,他也算有些经验,加上此刻情形,已容不得推辞。 “孙大夫尽管吩咐!” 第390章 难得糊涂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产妇抬到后面一间较为宽敞的诊室榻上。 云氏已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热水、干净布巾,又将参片和银针匣子放在一旁。 灯光下,产妇身下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粗布。 孙鹤鸣上前,先搭脉,又快速检查了产妇腹部和身下情况,脸色更加难看, “胎位不正,卡住了!阵痛无力,血崩不止!必须先止血,再设法正胎,否则母子俱亡!” 他捻起银针,手法迅捷地刺向产妇几处止血安神的穴位,又对云氏道, “快!将参片捣碎,合着温水,想办法给她灌下去,吊住一口气!” 云氏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参汤一点点喂进产妇口中。 林茂源在一旁凝神观察,见孙鹤鸣施针手法沉稳,确是在尽力施救。 他脑中飞快回想医书所载和过往见闻,忽然开口道, “孙大夫,可否试试重按足三里,三阴交,配合艾灸至阴穴? 或可激发阵痛,助其正位,再以固冲汤加减,速煎灌服,固摄冲任,或能止崩!” 孙鹤鸣眼睛一亮, “艾灸至阴,确有此说!固冲汤.....林大夫,方子!” 他此刻也顾不上客气,立刻让出位置。 林茂源也不推辞,迅速口述方子, “白术、生黄芪、煅龙骨.....加三七粉冲服!要快!” 林茂源报了一大串药名,孙鹤鸣立刻让一旁吓得哆嗦的伙计去抓药煎煮。 云氏已拿来了艾条,就着灯火点燃。 林茂源指导着孙鹤鸣,在产妇至阴穴附近施以温和持久的艾灸。 同时,孙鹤鸣手上不停,继续以特殊手法按压产妇足部穴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参汤和针灸似乎起了些作用,产妇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身下的出血,也缓了一点点。 “有动静了!阵痛好像....强了一点!” 一直守在旁边观察的云氏忽然低声道,她虽年轻,但跟着孙鹤鸣久了,也懂些医理皮毛。 孙鹤鸣和林茂源精神一振,更加专注。 终于,在艾灸的温热刺激和持续按压下,产妇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腹部一阵明显的收缩! “快!再使把劲!” 就在这时,煎好的药也被匆匆端了进来。 云氏将汤药小心吹凉了些,再次给产妇灌服下去。 参汤,针灸,艾灸,汤药多管齐下, 这徐曼娘命不该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清晰的婴儿啼哭, 终于在这被血腥气和药味充斥的诊室里响了起来! “哇~哇~哇~~” “出来了!是个小子!” 孙鹤鸣长舒一口气,亲手接住了那啼哭的婴孩。 他迅速清理婴孩口鼻,又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被憋了这么久,哭声依旧响亮,瞧着这个头,分量,还有那已完全长齐的手指甲,哪里像是才怀了八个月的早产儿? 分明是个足月生产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迅速将孩子裹好。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林茂源,显然林茂源也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常,两人目光极快地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是行医多年的人,这点蹊跷岂能看不出? 此刻徐曼娘已经昏迷,出血初止,门外那钱掌柜还在焦急等待,这档口,哪是追究孩子月份的时候? 救命要紧,其他的.....都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与他们做大夫的无关。 孙鹤鸣将裹好的孩子递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稳婆,吩咐道, “好生抱着,莫着了凉。” 然后转身走到诊室门口。 一直跪在门边,几乎绝望的钱多多,听到孩子的哭声,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 看到孙鹤鸣出来,他连滚爬起,抓住孙鹤鸣的衣袖, “孙大夫!曼娘她....我孩子....” “钱掌柜,” 孙鹤鸣扶住他, “尊夫人吉人天相,孩子已经平安生下来了,是个男丁,哭声响亮,瞧着还算康健。” 钱多多喜极而泣,又要下跪, “多谢孙大夫!多谢....” 孙鹤鸣拦住他,继续道, “只是尊夫人此番元气大伤,失血过多,虽已用药止住,但身体极为虚弱,需要绝对静养, 我们医馆白日里病患众多,人来人往,嘈杂喧闹,药气病气混杂,实在不是产后调养的佳地, 况且....” 孙鹤鸣说着,看了一眼诊室内依旧昏迷的徐曼娘,低声道, “产妇产后最忌风寒和惊扰,在此处,诸多不便, 依老朽之见,不如趁此刻天色将亮未亮,街上人少,速速将尊夫人接回家中,寻个干净暖和的屋子,精心照料, 老朽再开几剂产后调理,益气养血的方子,你回去按时煎服,若有任何不妥,随时再来。” 钱多多听孙鹤鸣说得在情在理,又想到医馆里确实不是养病的地方,连忙点头, “孙大夫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准备,马上接曼娘回家!” 他又恳切道, “只是....内人如今这模样,路上可还稳妥?是否需要再服用什么汤药?” “稍等片刻,我再为尊夫人行一次针,稳固一下气血,路上会更安稳些。” 孙鹤鸣道,随即转身回去,又为徐曼娘施了几针。 不多时,钱多多雇来的软轿已候在医馆后门。 孙鹤鸣和林茂源帮着指挥,将昏迷但气息已稳的徐曼娘小心移上软轿,盖上厚被。 又将那襁褓中的婴孩交给钱多多带来的可靠仆妇。 钱多多千恩万谢,塞了块不小的银锭给孙鹤鸣作为诊金, 孙鹤鸣并不推辞,坦然收下。 看着软轿在仆从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雾中,孙鹤鸣和林茂源才真正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后院,身上都沾了些血腥和疲惫。 “林大夫,辛苦了。” 孙鹤鸣揉了揉眉心, “这事....你怎么看?” 林茂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孙大夫,你我行医,只管救命治病,至于其他....非你我职责所在,亦非你我所能置喙, 那孩子能平安降生,母子均安,便是最好。” 孙鹤鸣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世事洞明的感慨, “林大夫说得是,有时难得糊涂也未必是坏事, 罢了,折腾这半宿,天都快亮了,你我再歇息片刻吧,今日只怕还有的忙。” 第391章 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清水村。 昨日祠堂前还只是零星几家,到了今日,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天色微明,林清舟扶着吃过早饭,精神稍好些的林清河往祠堂走时,远远便瞧见祠堂外头那片空地上,影影绰绰地蹲坐着好些人。 细看去,足有七八户的样子,大多是青壮年汉子或妇人陪着家中生病的老人,孩子。 他们脸上都蒙着或厚或薄的布巾,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或蹲或坐,没人说话,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见到林清舟兄弟俩过来,众人纷纷起身,目光殷切地望过来,却没人一窝蜂地涌上, 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近,自动让开一条通往祠堂耳房的路。 这便是清水村的村民了。 平日里或许也有几户计较些,爱争口角些的,谁家占了谁家一垄地,谁家鸡鸭啄了谁家几口苗,都能掰扯上半天。 可到了这样要命的时候,骨子里那点庄稼人的本分与乡里乡亲的情谊便显了出来。 都知道事情的轻重,也晓得这时候乱不得,闹不得。 没人撒泼打滚,没人胡搅蛮缠,更没人嚷着“凭什么先给他家看”之类的浑话。 天灾病痛面前,那份深植于乡土里的,朴素的同舟共济之心,终究是压过了平日的些许私心与计较。 他们或许不懂得太多大道理,却最明白一个理儿, 这时候听话,守规矩,不添乱,便是对自己,对家人,对全村最好的担当了。 林清河看到这阵势,心里也是一沉。 看来时气在村里蔓延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下意识地提了口气,感觉伤腿经过一夜休息,虽仍有些隐痛,但比昨日刚走完长路时好了不少。 他又想起昨晚临睡前,晚秋一边帮他轻轻揉捏着酸痛的小腿,一边小声说, “明日回来,我再帮你好好按按,用热水敷敷,总会松快些。” 那温言软语和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似乎还留在皮肤上,让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劲头来。 “大家稍安勿躁,按昨日规矩来,一家一家进,莫要扎堆。” 林清舟扬声说了一句,便扶着林清河进了已经提前被李德正派人熏过艾草的耳房。 耳房里,桌椅火盆依旧,只是今日备下的艾草似乎更多了些。 林清河在桌后坐定,深吸一口带着艾草清苦的空气,定了定神,对守在门口维持秩序的林清舟点了点头。 第一位病人被家人搀扶着进来,是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妇人。 林清河凝神诊脉、问询、开方.....流程与昨日无异,只是病人多了,需要更加专注,节奏也更快。 他努力忽略腿上逐渐清晰的酸痛感,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里。 周桂香坐在正房门口的阳光里,手里拿着针线,做着春燕和晚秋的春衫,一边不时抬头看看正房窗口。 张春燕坐月子不能见风,但正房窗户开了条小缝通风,周桂香也能听到里面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和儿媳轻柔的安抚。 林清山天不亮就从后门出去了,砍柴,下地,准备中午回来,再把那肥兔子杀了。 晚秋则挽着袖子,在院子里安静地忙碌着。 她先是将昨日兄弟俩换下的,熏过艾草的衣裳拿到井边仔细搓洗晾晒, 又把院角那两棵新移来的柿子树和梨树苗周围松了松土,浇了点水,顺手把鸡喂了, 接着去兔屋看了看,给兔子们添了草料,特意摸了摸那只疑似又怀了崽的大母兔,见它精神尚好,才放心。 做完这些杂活,日头已渐渐升高。 晚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南房窗下的荫凉里,拿起竹篾又编起来。 晚秋编得很专心,偶尔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果,嘴角会浮起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周桂香抬头看看专心编竹编的晚秋,又看看晾晒在竹竿上,随风轻摆的干净衣裳,再听听正房里儿媳和孙儿安稳的动静, 心中那份对丈夫的担忧和对时气的焦虑,好似也被这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日常抚平了些许。 日子总要过下去。 当家的在镇上救人,儿子们在祠堂担责,她们在家,就把这后方守好,让前头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第392章 瘟神 祠堂耳房内,林清河一上午已经送走了第七位病人。 他写下药方,又额外叮嘱了照看的妇人几句,示意可以叫下一位了。 却见门外短暂地空了一下,应是时间到了晌午,都回去吃晌午饭了。 林清河趁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舒缓因长时间凝神诊脉而紧绷的神经,伤腿的酸痛在短暂的静坐后变得越发明显。 他正想对门口的林清舟说,趁着晌午人少,可以稍歇片刻,喝口水,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妇人搀着个脸色通红,脚步虚浮的汉子, 急惶惶的径直朝耳房门口走来。 “小林大夫!” 那妇人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不是本村的口音, “求您快给我当家的看看!他烧得烫手,咳得厉害!” 林清河立刻正色, “快扶进来。” 妇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丈夫安置在凳子上。 林清河上手一摸额头,心中便是一凛,这热度比上午见过的任何一例都要高。 他凝神诊脉,脉象洪大而急数,舌苔黄厚。 问起症状,与村里其他人相似,却来势更凶。 林清河下意识就问出,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那妇人被林清河这么一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压低声音, 又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急促地说道, “小林大夫,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救救我男人啊! 我是从下河村来的,我们那边已经闹开了,比咱这儿凶得多! 我们村有户王姓人家,祖孙三代七口人,倒下五个,从起病到.....到人没了,最快的才三天,最长的也没熬过五天啊....” “呜呜呜...我们村的大夫闭了门户,我实在是没法子才过来的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蓄满了惊惶的泪水, “村里老人都在说,这是瘟神过境!要收人了啊!呜呜呜....” “瘟神过境”四个字,瞬间劈开了耳房里沉闷压抑的空气, 也狠狠刺入了守在门口,一直竖耳倾听的林清舟的脑子里! “嗡”的一声,林清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为单纯的恐惧,是这瘟神的说法,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青钩子娃儿的时候,清水村..... 不,是这一片山区,也闹过这么一场! 记忆模糊混乱,但又极其深刻! 一些残破的画面开始在林清舟脑子里浮现, 家家门户紧闭,村口白天都少见人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沉闷气息, 有哭泣声从某些院子里传出,很快又被压抑下去, 然后某一天,似乎有穿着奇怪衣服,蒙着脸的人来过村口,指指点点,没多久,通往山外的路就被粗大的树干和荆棘堵上了..... 这不是普通的时气! 这是会死很多人,会让整个村子与世隔绝的大疫! 林清舟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紧绷的那张皮子都要裂开来,近乎是怨毒的瞪向那下河村来的妇人! 他又猛地看向桌后的林清河。 弟弟的脸色也在听到“瘟神”二字时变得异常凝重苍白,握笔的手也顿了一下, 但他随即深吸一口气,继续沉稳地开方,甚至不忘安慰那惊恐的妇人两句,让她按方抓药,仔细照顾。 可林清舟知道,弟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比自己更懂医理,更能从那些症状描述里嗅到死亡逼近的气息。 不能再等了! 林清舟一个箭步跨进耳房,顾不得病人还在, 凑到林清河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 “清河,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不?” 林清河抬起头,看到三哥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急迫,那不是商量,是已经有了必须去做的决定。 他了解林清舟。 三哥从不是个会轻易撂挑子的人,此刻提出离开,必有比守在这里更重要,更紧急的事。 “能。” 林清河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用力点了一下头,目光坚定, “这里有我,三哥,你快去!” 林清河沉稳的目光和毫不犹豫的信任,像一剂强心针,让林清舟的心定了定,但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迫感更盛了。 他不再多言,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然后转身冲出耳房,几乎是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路上几乎不见人影,正是各家歇晌吃饭的时候。 林清舟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林家小院的门紧闭着。 林清舟跑到门前,急促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谁呀?” 里面传来周桂香带着疑惑的询问。 “娘,是我!” 林清舟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你过来,贴着门,但别开门!” 周桂香心里一咯噔。 林清舟做事向来有章法,从没这样慌里慌张过。 她快步走到门后,将耳朵贴近门缝, “清舟,出什么事了?” 林清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急促, “娘,家里有多少现银,铜钱,你都拿出来!全部!拿给大哥,让他立刻带上两个大背篓,从后门出来跟我走!马上去镇上!” 周桂香的心猛地一沉。 要动用家里所有的银子?还要立刻去镇上? 她瞬间联想到了祠堂那边的时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随着儿子这反常的急切,隐隐浮了上来。 她没问为什么。 对儿子,尤其是这个主意正,心思活络的三儿子,她有百分百的信任。 他如此行事,必有天大的理由。 “好!” 周桂香只应了一个字,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脚步起初还有些沉稳,但越想,那十几年前模糊却恐怖的记忆碎片就越发清晰, 那时她还年轻,村里也这样人心惶惶,然后就是缺医少药,粮食也断了....再然后..... 周桂香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冲进屋里, 翻出那个藏钱的木匣子,将里面所有的碎银和串好的铜钱一把抓出,用一块厚布匆匆包好。 同时,周桂香脑子里飞速转动。 银子....背篓....粮食.....还有药! 周桂香冲出房门,正好看见林清山从后院提着砍好的柴进来,一脸茫然。 周桂香一把将钱袋塞进林清山手里,语速快得惊人, “清山,快!拿上两个最大的背篓,从后门出去,找你弟弟! 他在前门等着!什么都别问,跟着他去镇上!快!” 林清山被母亲这从未有过的急色吓了一跳, 但对家人的信任让他下意识接过钱袋,虽然满腹疑惑,还是立刻转身去柴房找背篓。 周桂香又冲回自己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家里常备的一些药方底子, 有张春燕产后调理的,有孙儿日常养护的,也有林清河腿伤后用的几张方子。 她拿着布包,再次跑到大门后,对着门缝急促道, “清舟!你大嫂和孩子的药方,还有清河的药方底子,你也带去!” 见娘并未慌乱,还将他没想到的补上了, 门外的林清舟显然松了口气, “从门缝塞出来!” 薄薄的布包从门缝里被艰难地推了出来。 林清舟一把抓过,塞进怀里。 几乎同时,后门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清山背着两个空背篓,一脸茫然又紧张地绕了过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清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林清山则完全还没摸到趟头。 “大哥,走!” 林清舟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出村的山路方向快步走去。 林清山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大门。 大门紧闭,周桂香在里面喊, “快去快回!” 林清山闻言,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几乎是在小跑的弟弟。 第393章 买药材 兄弟俩一出村,林清舟的脚步就没慢下来过,几乎是闷着头小跑。 林清山紧紧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他看到林清舟脸上还蒙着从祠堂带出来的面巾,自己脸上却光秃秃的,这才想起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准备。 “清舟!” 林清山喊了一声,停下脚步,一边喘一边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衣。 林清舟回头,看见大哥的动作,立刻明白了。 他也停下来,帮着大哥将外衣脱下来,又示意林清山将衣服翻转过来,用相对干净的内里部分胡乱罩在口鼻上,在脑后打了个结,勉强算个遮掩。 “大哥,边走边说。” 林清舟压低声音,脚下不停,边走边快速将祠堂里那下河村妇人的话,拣紧要的说了。 当大疫,瘟神过境这些字眼钻进林清山耳朵里时,这个一向沉稳的庄稼汉子,脸色也瞬间白了。 林清山想起了! 那时他已经七八岁了,能记事了! 村里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哭都不敢大声哭,送葬都悄无声息,村口被堵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很多也没能再出去! “真....真是那个?!” 林清山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甚至反超了林清舟,变成他在前头带路狂奔。 十五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恐惧烙印,此刻被彻底唤醒,化作一股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的双腿。 兄弟俩不再说话,闷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狂奔。 晌午的阳光炙烤着土路,两人的后背很快被汗水浸湿,但谁也不敢停。 到了镇上,林清舟反而强迫自己慢了下来。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急促的呼吸平复,脸上也尽量做出寻常赶路后的疲惫模样。 他看了一眼大哥,林清山也学着他的样子,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但至少面上看着还算镇定。 林清舟没直接去粮铺,而是先拐向了仁济堂。 他算准了时辰,晌午刚过,下午的病患大多还没聚集,医馆里相对清闲些。 果然,仁济堂门口只零星站着几个人,里面也显得空荡。 林茂源正坐在自己的诊案后,就着茶水吃干粮,脸色疲惫,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看到两个儿子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询问。 林清舟抢先一步跨进门槛,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尽量平稳, “爹,娘让我下来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家里大嫂和清河常吃的药快没了,娘让我把方子带来,再抓几副备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门缝里塞出来的小布包,打开,抽出里面几张药方,递了过去。 林茂源接过药方,目光迅速在儿子脸上扫过。 他看到林清舟额角未干的汗迹,看到他虽极力镇定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再看到门口背着大背篓的大儿子.....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医馆里还有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可不能在这时候就造成恐慌。 他只是如常地接过药方,假意看了看。 “嗯,方子没错。” 林茂源声音平稳,转头对柜台后的伙计道, “按这方子抓药,剂量照旧。” 然后又自然的补充一句, “家里既然来了人,就多抓几副吧,省得来回跑。” “哎!” 伙计应声,接过方子麻利地抓药。 因为这些药材并非治疗时气的热门货,仁济堂库存还算充足,很快便配齐了,分量也给得足,足足包了好几大包, 因着是温补方剂,一次备得多倒也正常,谁家中药养生都是这样, 别说一次准备个三月,五月的,就是半年,一年的都有。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几大包药捆扎结实,堆在柜台上,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笑着朝林清舟报了价, “都是上好的道地药材,一共是二两四钱银子。” 林清舟下意识在心里一算,这笔开销不算小,几乎抵得上寻常庄户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他这次下山,周桂香将家中仅有的现钱都给了他,统共也就七两出头, 这药钱一付,剩下的怕是不够采买原先计划里那么多粮米油盐了。 就这会儿犹豫了一下,一直坐在诊案后看似垂目喝茶的孙鹤鸣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早将林清舟那一瞬间的迟疑看在眼里。 “诶,” 孙鹤鸣放下茶盏, “林大夫,既然是你家人来买,这钱不用给了。” 林茂源闻言立刻转过身, “孙大夫!这怎么成?药铺有药铺的规矩,药材本钱....” “林大夫,” 孙鹤鸣抬手打断他,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算计却又坦然的笑容, “你忘了昨夜钱掌柜的事了?他感激不尽,硬是塞了块五两的银锭, 这诊金自然有你一半,我还想着晚上再分与你, 如今正好,这分也不用分了,就抵了你家人今日抓的这些药钱,多余的我晚上再给你就是。” 林茂源恍然。 昨夜那惊险万分的接生,钱掌柜确实在千恩万谢中塞了块不小的银锭给孙鹤鸣。 此刻孙鹤鸣主动提起,并以此抵扣药钱,既全了药铺的规矩,还显得人情练达,照顾了林家的颜面。 林茂源心中感激,也不再推辞,点头道, “孙大夫如此安排,甚好,那便有劳了。” 林清舟在一旁听得明白,立刻朝着孙鹤鸣深深一揖, “多谢孙伯伯体恤!这真是解了家中之急。”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说这钱本就是林茂源赚的,但若是等着晚上林茂源再把银子拿回来,就要耽误不少事情了。 再说这光景,今晚林茂源能不能回来又是两说。 孙鹤鸣含笑点头, “不必客气,快把药收好。” 林茂源亲自将那几个药包提到门口,递给林清舟。 在交接的瞬间,借着药包的遮挡,他的手极快地将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片塞进了林清舟的手心。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林茂源的眼中是凝重,是嘱托,林清舟则回以坚定,了然和放心的眼神。 父子俩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林清舟接过药,放进门口林清山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背篓里,只低声对父亲说了一句, “爹,你也早些回来。” 林茂源微微颔首,目送两个儿子转身,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走出仁济堂一段距离,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林清舟才借着整理背篓的掩护,迅速展开手心的纸片。 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列了几味药材, 金银花、连翘、薄荷、桔梗、甘草、板蓝根、鱼腥草,后面还简单标注了常见配伍的大致比例。 正是这几日治疗时气最常用,也是最紧缺的药物。 林清舟心中大定。 他略一思索,没有再去仁济堂, 那里虽然没涨价,名声也好,但正因为如此,主药的消耗恐怕更快,未必还有多少存货,且自家刚得了人情, 再去大量采购治时气的药,未免显得贪心,也容易引人注意。 他带着林清山,拐进了另一条稍显冷清的街道,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保和堂。 这两日仁济堂风头正劲,保和堂的生意清淡了不少,掌柜正有些发愁。 见林清舟兄弟进来,虽打扮朴素还蒙着脸,但开口就要采买不少药材,而且点名要的正是时气方子里的主药, 心下虽然有些嘀咕这两人看着不像大夫,但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只是价格上,比平日稍稍上浮了半成到一成。 林清舟此刻也顾不得讲价,只要药材道地,分量给足。 他对照着父亲给的清单,又结合自己知道的一些常识,每样都买了不小的份量。 保和堂库存倒是比预想的充足,毕竟涨价后买的人少些,宁愿去仁济堂排队。 很快,伙计又包好了好几大包药材。 将这些新买的药材连同从仁济堂拿的那些一起装进一个背篓,粮食还没买,背篓就装了一半了。 保和堂的掌柜拨弄着算盘珠子,将林清舟要的药材一样样算好,最后报了个数, “这位客官,您要的这些药材,都是如今紧俏的,份量也给得足,一共是.....四两八钱银子。” 四两八钱! 比预想的多,来时周桂香塞给他的,是家里全部的七两现银。 这一下,就去掉了大半还多! 林清舟强自镇定,只因这药是绝对必不可少的, 从钱袋里数出四两的碎银,又补了些铜板,递了过去。 林清舟能明显感觉到钱袋已经轻飘飘,瘪了下去,估摸着只剩下二两多银子了。 掌柜收了钱,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直招呼着两兄弟下次再来。 “走,去买粮食。” 林清舟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他率先转身,朝着镇西头粮油集市的方向走去。 第394章 买粮食 河湾镇的街市此刻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太大不同。 时气的消息虽然传开,引起了一些恐慌,但大多数人还只当是比往年厉害些的春温,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市面上也还未出现大规模的抢购和涨价风潮。 林清舟曾在镇上做工,因此与不少商贩都相识,这就选了家相熟的刘记米行走进去。 店里客人三两个,刘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刘掌柜,陈米今日什么价?” 林清舟开门见山。 刘掌柜见是他,打了个哈欠, “是林三郎啊,陈米啊,老价钱,八文一斤,后头仓里还有些去年的陈麦和麸皮, 那个贱,麦子五文,麸皮两文就能拿一大包,要看看哇?” 林清舟闻言,心里略松了口气。 价格没动,是往常的价。 他飞快地盘算起来,包里的二两多银子,约莫两千三百文。 米不能不买,但麸皮和豆渣..... 还是不成,日子再难,家里人身子不能先垮了,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吃食上更不能省得太过,得有点实在的米粮撑住元气。 “谢掌柜的,麦子和麸皮这回先不要了。” 林清舟语气坚定, “陈米,要一百五十斤的,盐也要,要粗盐,来三十斤。” 一百五十斤陈米,掺着野菜豆子,每日再混些南瓜土豆,省着点,够家里七八口人撑上一个多月了。 到时再看情形。 刘掌柜略微讶异地挑了挑眉。 庄户人家一次买这么多陈米的可不多见,但也没多问,生意上门总是好的。 他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一百五十斤陈米,八文一斤,是一千二百文,粗盐三文一斤,三斤是就是九十文,拢共一千二百九十文。” “这样,你再添十文,给上一千三百文整,我再给你添上三斤陈米,如何?” “刘掌柜,” 林清舟没急着掏钱,反而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我这一趟,可是现钱买你一百五十斤米,三十斤盐,这一来一回,你统共才让了十几文的利,这恐怕不成吧?” “怎么着也得再便宜些,这米价,八文是行价不假,可我这般成袋地买,总得有点实在的优惠才是。” 刘掌柜知道他是个心里有数的精明人,见他还价,也不意外,只做出一副为难模样,咂了咂嘴, “哎哟,林三郎啊,你这可是为难我了,罢了罢了,看你是熟客,又买得多....这样,我再给你添五斤陈米,如何?这总够意思了吧?” 林清舟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虚虚一拢, “来六斤,一百五十六斤,六六大顺,听着也吉利,你生意也顺遂不是?” 刘掌柜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摆摆手, “成成成!六斤就六斤!再多可真的没有了!林三郎啊,这陈米本就是薄利多销的买卖,我是真没赚你几个钱!” “那就多谢刘掌柜了。” 林清舟见好就收,笑着拱手道了谢。 利索地解开钱袋,给出一两银子,并三百个铜板。 “成!” 刘掌柜利落地收了钱,朝后头高声吆喝, “伙计!给林三郎称一百五十六斤上好的陈米,装结实喽!盐另包!”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一百五十六斤陈米分成三个麻袋,又将三十斤粗盐单独包好。 林清山将两个米袋叠着放进自己那个原本空着的大背篓,另一个米袋则用绳子捆扎好背在背后,盐包则提在手里。 饶是他常年干农活,力气不小,这一下也压得他腰背微微下沉,深吸了口气才站稳。 林清舟看着大哥被压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背篓里分量同样不轻的药材,心中思忖。 从这里走回清水村,山路崎岖,背着这么重的东西,速度肯定快不了,而且人也会累垮。 “大哥,” 他开口道, “你背上东西沉,别跟着我四处转了,你先背着这些去镇口等我, 东西太沉,走回去太慢了,一会儿咱们看看有没有顺路的牛车,花几个钱坐车回去。” 林清山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闷声道, “好,那我去镇口等你。” 说罢,他调整了一下背篓和肩上的米袋,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镇口的方向缓缓走去。 看着大哥走远,林清舟却没立刻去镇口,而是背着药篓,转身拐进了另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 他来到一家招牌写着张记杂粮铺的店门前。 这家店他不太熟,但知道也做些米粮生意。 店里没什么客人,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守着柜台。 “掌柜的,小米什么价?” 林清舟问。 张掌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小米,七文一斤,客官要多少?” 这个价格比陈米还便宜一文,倒是公道。 林清舟快速算了算剩下的钱,刚才买米盐花了一千三百文,还剩下一千文。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 “要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小米,七文一斤,是八百四十文。 小米算得上是河湾镇乃至方圆几百公里的主食,家里人多的一次买上一百来斤也正常。 张掌柜打了个哈欠,起身过秤。 很快,一百二十斤黄澄澄的小米也分装进了两个麻袋。 林清舟付了八百四十文,看着钱袋里仅剩的一百六十文,停下了手。 这点钱不能再动了,得留着应急,一会儿回去的路上还得坐车。 他将两袋小米也费力地装进自己的背篓。 这下子,他自己的背篓也塞得满满当当,前后都坠着分量,走路都有些吃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带,不再耽搁,朝着镇口方向走去。 镇口的老槐树下,林清山已经等在那里,正靠着树干歇气,背篓和米袋放在脚边。 他看到弟弟背着同样鼓鼓囊囊的背篓走来,连忙迎上去,想帮忙分担。 “不用,我还行。” 林清舟摆摆手,放下背篓,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镇口偶尔经过的驴车,牛车,对林清山道, “大哥,你在这里看着东西,我去问问有没有回咱们村方向的牛车,雇一辆。” 说着,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给老牛喂草料,看起来像是车把式的中年汉子走去。 第395章 回村 林清舟走到那车把式跟前,客气地问道, “这位大哥,您这车是往哪个方向去?可路过清水村?” 那车把式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脸上带着跑车人的风霜。 他打量了一下林清舟,又看了看不远处守着两大堆东西的林清山,瓮声瓮气地道, “清水村啊?倒是顺路,我要去下河村那边收点山货,从你们村口过,怎么,小哥要搭车哇?东西不少啊。” “正是想雇大哥的车,把我们兄弟俩和这些粮食药材捎回清水村。” 林清舟点头,指了指自己和大哥, “您看,这路程,连人带货,要多少车钱?” 车把式又仔细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麻袋背篓,估摸了一下分量,心里有了计较。 若是平时,从镇上到清水村口,一个人连点随身行李,也就三五文钱。 但这兄弟俩东西实在太多,人又蒙着脸,看着像是有急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变成了三根, “三十文,送到你们村口。” 林清舟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三十文,比平日两人搭车贵了不少,但考虑到这么多东西,也还算在情理之中,并未太过离谱的涨价。 林清舟没急着答应,又道, “三十文到村口....但我们东西实在太多太重,从村口搬回家还得费不少力气, 大哥若是能行个方便,将我们直接送到家门口,我们再加五文,一共三十五文,您看如何? 也省得我们在村口卸货耽搁您功夫。” 车把式想了想。 送到家门口,无非是多赶一小段路,却能多挣五文,而且看这两兄弟不像赖账的人。 这年头,能多挣几个是几个。 他便点了点头, “成!那就说定了,三十五文,送到家门口!不过可说好了,得是村道能走车的地儿,太窄的巷子我可进不去。” “您放心,我家就在村边,门口路宽,牛车能进去。” 林清舟应道,心中稍定。 这个价钱,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谈妥了价钱,林清舟便招呼林清山过来。 兄弟俩和车把式一起,将所有麻袋,背篓都搬上了牛车。 老牛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对这重量表达了不满。 车把式甩了个鞭花,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上,林清舟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思绪纷乱。 那车把式倒是健谈,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传闻。 林清舟只是偶尔附和两声,并不多言。 牛车走得慢,但总比人背着重物步行快得多。 日头偏西时,清水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林清舟指挥着车把式,没走村口大道,而是绕了一段,从一条更僻静,但更靠近林家后院的土路驶入。 这条路虽然荒草多了些,但还算平坦,牛车勉强能通过,主要也能避着点村民。 这时间的村民要不在田间地头,要么因为时气闭门不出,特意绕路之下,还真没遇上人。 车子一直走到林家后院那扇刚刚清理出来的旧木板门前才停下。 “就是这儿了,劳烦大哥帮忙卸一下车。” 林清舟跳下车,对车把式说道,同时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十五文递了过去。 车把式接过钱,满意地揣进怀里,帮着将东西一件件卸下车,堆在院墙边。 东西卸完,车把式也没多留,赶着牛车又“吱吱呀呀”地走了。 第396章 交货 牛车“吱吱呀呀”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土路尽头,周围只剩下风吹过荒草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林清舟和林清山站在紧闭的后院门外,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对视一眼。 林清舟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桂香压低了的,带着警惕的询问, “谁啊?” “娘,是我们。” 林清舟也压低声音回道。 门后传来开锁的窸窣声, 林清舟快速说道, “娘,你先别着急开门,你进去,让晚秋把她那些做好的挎包,还有那些零碎的小配件,赶紧都收拾出来,包好给我。” 门后的周桂香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儿子这刚到家,气都没喘匀又要东西的用意。 “清舟,你这是....?” 林清山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 “三弟,你歇歇吧,这一趟来回,够累的了。” “刚坐车回来,不累。”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决,他转向门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门内外的自家人能听清, “大哥,娘,你们听我说,若真是十五年前那样的大疫来了,各村镇之间必定要封路隔绝,往来断绝, 我跟镇上那位周小姐,是签了正式契约的,约定了交货的日期和数量, 如今这时气眼看着不对劲,万一耽搁了,就是违约, 那周小姐或许是个好说话的,但咱们不能把指望全押在别人心善上, 契约就是契约,白纸黑字,到时追究起来,咱们理亏, 趁着现在消息还没彻底传开,路还没封,我得赶紧把这批货给她送过去,把这事了结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门内外的林清山和周桂香都沉默了。 林清山虽然觉得那周小姐看着不像刻薄人,但三弟说得对,人心难测,契约无情,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去赌。 周桂香虽然心疼儿子奔波,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让晚秋收拾!” 她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门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从院墙上面被丢了下来,林清舟伸手接住。 林清山已经将自己的背篓清空,里面粮食被一起堆在了墙边。 林清舟才将这个包袱小心地放进背篓,重新背好。 “大哥,” 他转向林清山, “你暂时也别着急进屋了,干脆拿了柴刀砍柴去,等到了晚些时候,去把清河接回来,一起好好熏了再进屋。” 林清山点头, “你说的对,就这么办,清舟,你路上千万小心!这天色可不早了!” 这时,门后的周桂香又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担忧, “清舟,这天眼看就要黑了,你要是来不及赶回来,也别硬撑,就去镇上找你爹,在仁济堂凑合一宿,总比走夜路强!” 林清舟心中早有此打算,闻言点头, “娘,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时辰太晚,我就去爹那儿,你们在家关好门户,谁来也别轻易开门,明早也别着急送清河去祠堂,等我回来再说。” 交代完毕,林清舟不再耽搁。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春风,转身,迈开脚步,再次朝着河湾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周桂香在门内听着,心疼得直揪,但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没再犹豫,摸索着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小心地推了出来。 林清山捡起柴刀,将柴刀别在后腰。 “粮食药材都在门口,娘,你和晚秋晚些时候记得收进去,仔细些。” 林清山最后对着门内叮嘱了一句。 “哎,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当心!” 周桂香的声音带着哽咽。 林清山不再多言,紧了紧腰后的柴刀,背着背篓就去了后山。 听着林清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桂香又在门后静静等了一会儿,才端着一个燃着艾草的火盆,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打开了后院门。 周桂香先没急着搬东西,而是举着火盆,将门口那块地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用艾草烟仔细熏了好几遍,直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艾草苦味。 然后她才和听到动静出来帮忙的晚秋一起,两人费劲地将那一袋袋沉重的粮食和一包包药材, 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搬进院里,暂时堆放在屋檐下通风干燥的地方。 每搬一趟,周桂香都要念叨一句“菩萨保佑”,晚秋虽累得额头冒汗,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 却说林清舟一路疾行,脚掌都走出了水泡,赶到河湾镇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和商铺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道上空荡荡的,夜风带着寒意。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来到周府所在的巷子。 上次是白天,便去了相熟的后门。 但这次情况特殊,天色已晚,他又身负“交货”的正式名头,略一思忖,便径直走到了周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一个门房模样的人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借着门口灯笼的光打量林清舟, “谁呀?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林清舟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烦请通禀周小姐,清水村林家林清舟,前来履行先前与小姐所订的契约,已将约定的竹编挎包及配件做好,特来交付。” 门房见他虽然穿着朴素,还蒙着脸,但说话条理清晰,提到契约和周小姐,也不敢怠慢, 只说了声“稍候”,便掩上门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周婉茹身边的贴身丫鬟杏儿。 杏儿认得林清舟,见到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林小哥?这么晚还过来?小姐正在屋里呢,你快请进。” 林清舟却站在原地没动,只将背上的背篓取下,打开粗布包裹,露出里面五个精巧别致的竹编挎包和配套小件。 “杏儿姑娘,东西都在这里了,上次周安小哥来过后,家里不敢耽搁,紧赶慢赶总算做出来了, 请姑娘验看,若无问题,便请收下,我也好回去复命。” 杏儿借着灯笼光看了看,那竹包做工一如既往的精细,连忙道, “林小哥稍等,我这就去请小姐。” 很快,周婉茹便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准备歇息,只穿了家常的衣裙,外头罩了件披风,但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和隐约的兴奋。 她走到门口,就着灯笼和杏儿手中的烛台,仔细看了看林清舟带来的货品,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林小哥果然守信。” 周婉茹的声音清脆悦耳, “不仅按期完成,还提前了这么多日,且做工比上次所见更显心思,这批货,我很满意。” 周婉茹心中颇为自得,觉得这生意眼看就要做起来了,自己这第一步走得极好。 又见林清舟风尘仆仆,连夜赶来,心下便想着该再表示一下。 虽说前后已经给了林家三两银子,但母亲最近都夸她做事有章法,远超过那三两银子的价值。 她当即示意杏儿, “去取半角银子来,给林小哥,算是辛苦跑这一趟的脚力。” 林清舟闻言,立刻拱手,语气诚恳地拒绝, “周小姐好意,小的心领,但之前小姐所付银钱,已足够工料之资,此次送货,乃是履行契约分内之事,岂能再收额外之资? 若小姐觉得货品尚可,待日后售卖出去,再按契约所定分润不迟, 如今契约既已履行完毕,小的家中尚有要事,便不打扰小姐休息了,就此告辞。” 他说完,不待周婉茹再开口,将背篓往身上一背,朝周婉茹和杏儿再次拱了拱手,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竟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周婉茹看着门房手里那包货品,又看看林清舟迅速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愣神。 她身边的杏儿小声道, “小姐,这林小哥真是个实在人。” 周婉茹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林清舟,进退有度,做事也极有分寸,总觉得不像个农家子。 周婉茹对杏儿道, “把东西收好,明日就按我们商量的,开始准备吧。” 心中对这门生意,又多了几分把握和期待。 而林清舟,离开周府后,脚步不停,却不是往镇外走,而是拐向了仁济堂的方向。 第397章 父与子 夜色中的河湾镇,比白日里清冷了许多。 大多数店铺早已打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其中就包括仁济堂。 仁济堂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里面隐约还有人声和灯光透出,显然还未歇息。 林清舟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灯影之外,平复了一下因疾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脸上还蒙着防时气的面巾,此刻倒成了遮掩行迹的好东西。 他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似乎还有病人在低声说话,伙计在抓药算账。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最后一位抓药的客人离开,伙计开始收拾柜台,准备上门板了,才迈步走了进去。 正在扫地的小伙计抬起头,见到一个蒙着脸,背着背篓的人走进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喊。 “小哥,我是林大夫的儿子。” 林清舟先一步开口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小伙计这才认出是林大夫下午来过的儿子,松了口气,忙道, “是林小哥啊,林大夫在后面呢。” “嗯,多谢。” 林清舟点点头,径直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点着油灯,孙鹤鸣和林茂源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着什么,脸色都很凝重。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是林清舟,林茂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和更深沉的忧虑。 “清舟?你怎么又回来了?家里....” 他立刻想到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爹,孙伯伯。” 林清舟先朝孙鹤鸣行了个礼,然后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家里没事,我去周府把晚秋做的挎包交了货,想着天色已晚,就过来找你了。” 林茂源一听,提着的心放下一半,但看着儿子脸上难掩的疲惫,知道这一路奔波绝不轻松。 他点了点头, “嗯,交了就好。” 父子俩都默契的没有提其他的事情。 一旁的孙鹤鸣听了,倒是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捋须问道, “哦?周府?可是镇东头那位周福禄周老爷家?你家还与周府有生意往来?” 林清舟知道孙鹤鸣消息灵通,便也不隐瞒,恭敬答道, “回孙伯伯,是周老爷家的小姐,前些日子偶然得了周小姐青眼,定下些竹编的小玩意儿,今日正是去送约定好的货品。” “竹编?” 孙鹤鸣略感意外,随即笑道, “林大夫,你这儿子倒是多才多艺,不仅识文断字,还有这等精巧手艺,能入周小姐的眼,想来东西是极好的。” 林茂源摆摆手, “诶,此言差矣,做活的是我那小儿媳,清舟只是负责送货,不过是些乡下人的手艺,糊口罢了。” 孙鹤鸣哈哈一笑,也不再多问,转而看向林清舟, “清舟啊,这么晚了,你从周府过来,又奔波了这一日,怕是累坏了吧? 今夜就留在堂里,与你父亲挤一挤,也省得再走夜路,如何?” 林茂源也看向儿子,眼中是询问,也是默许。 林清舟本就打算留下,闻言立刻拱手, “多谢孙伯伯收留,那晚辈就叨扰了。” 孙鹤鸣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看向林茂源, “林大夫,你看,我为你准备的那间客房,这不就用上了?” 林茂源无奈地笑了笑。 “云娘,” 孙鹤鸣又对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云氏道, “灶下可还有吃食?给清舟热一些,这孩子怕是还没吃晚饭。” 云氏温婉应声, “老爷,还有些素面和馒头,我这就去热。” 她起身,对林清舟微微点头示意,便轻步去了后院。 不多时,云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个馒头。 林清舟道了谢,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了,面条虽清淡,却吃得格外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父亲和孙鹤鸣的对话。 林茂源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孙大夫,今日这情形....我瞧着,比昨日又凶险了几分,病人不见少,重症还多了, 我担心....今年这时气,怕是非同寻常,更凶险的还在后头。” 孙鹤鸣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唉,林大夫所言,老朽何尝不知,只是这春温时气,年年都有,来势汹汹的也不在少数, 过几日,天气彻底转暖,这病气自然就散了,咱们行医的,见得多了,有时也容易自己吓自己。” 林清舟心中一动。 看来,下河村那瘟神过境的骇人消息,尚未传到河湾镇来。 若非今日那下河村的妇人,因着清水村林大夫的些许贤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摸过来,这警讯恐怕还要被耽搁更久。 镇上的人,包括孙鹤鸣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此刻都还只当是比往年略重的时气,并未真正意识到, 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区域的大疫,已然兵临城下。 他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筷轻轻放下。 林茂源听了孙鹤鸣的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将心中那更深的恐惧说出来。 若非是有了确切消息,以林茂源对林清舟的了解,林清舟不会有这么快的大动作。 至于是否判断错了,林茂源也抱着一丝侥幸, 但清舟这孩子太稳当了,这事多半是十有八九。 至于为什么不摊开来跟孙鹤鸣说,林茂源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孙鹤鸣或许医术精湛,人脉也广,但在天灾般的大疫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提前告知他,除了让他跟着忧心忡忡,又能如何? 他能立刻囤积起足够全镇人用的药材吗? 他能阻止官府可能的封镇令吗? 都不能。 反而可能因为早知内情而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举动,打草惊蛇,将自己和医馆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林家需要时间。 清舟已经抢在所有人前面,但这还不够。 家里还有坐月子的儿媳,有嗷嗷待哺的孙儿,有腿脚不便却还要担起诊病重责的老四,有一大家子需要守护的人。 林茂源行医多年,深知在巨大的灾难面前,自保是本能,也是对家人的责任。 连自己家人都看顾不好,又何谈去救助别人? 他感激孙鹤鸣的赏识和收留,也敬重他的医术和人品。 但在保护家人这个最原始的命题面前,他不得不做出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顺其自然,任由事态发展… “唉,但愿如孙大夫所言,只是虚惊一场。” 林茂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 却又巧妙地留有余地,并未完全否定自己的担忧。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林兄,不必太杞人忧天了,无论如何,咱们做大夫的,尽力而为便是,天色不早了, 你们父子也早些歇息吧,时气已经三四天了,我估摸着明日就会好一些了。” “但愿吧。” 林茂源点点头,起身,带着已经吃完面,默默收拾碗筷的林清舟,向孙鹤鸣和云氏道了谢, 便朝着后院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客房走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前堂的灯光和声响。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茂源看着儿子清俊却难掩倦色的侧脸,低声问道, “家里都稳妥了?” “嗯。” 林清舟简洁地回答,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好,好。” 林茂源连说了两个好字,既是肯定儿子的安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清舟,爹今天....没有对孙大夫说实话。” 林清舟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窗外, “爹,我明白,咱们家,赌不起的。” 简单的几个字,道尽了其中的无奈与决断。 林茂源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无声的赞许。 这一夜,仁济堂后院的这间小屋里,父子俩都睡得极浅。 第398章 不得聚集!不得串门! 还是三月十六,清水村。 林清山在后山铆足了劲砍了足够烧好几日的柴火,捆扎好堆在后门外。 估摸着祠堂那边该结束了,他便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草灰,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耳房外已无人等候,想来是都看完了病,或者见天色已晚先回去了。 林清山走到门口,低声唤道, “清河?” 门从里面打开,林清河扶着门框,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今日看的病人比昨日多,精神体力消耗巨大,此刻连站直都有些困难。 “大哥....” 林清河声音微弱。 林清山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转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回去。” 林清河也没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回去怕是会瘫在半路。 他伏在大哥宽阔坚实的背上,林清山稳稳地将人背起,又用一只手提起靠在墙边的胁窝架子。 兄弟俩没走正门大道,而是从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朝着自家后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后院门外,林清山将弟弟小心放下,然后才抬手叩门,低声道, “娘,是我们。” 周桂香和晚秋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声音,立刻端了燃得正旺的艾草火盆出来。 这一次,熏艾的过程更加漫长和仔细。 周桂香几乎是用烟雾将兄弟俩,尤其是刚从病患聚集地回来的林清河,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连头发丝和鞋底都反复熏了好几遍,直到她自己都被呛得咳嗽,才让人进门。 进了院子,林清河是被大哥背回到南房的。 他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对晚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便瘫在了床上。 晚秋心疼得不行,连忙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去灶上端来一直温着的粥,小心喂他喝下。 林清山则在堂屋里,将祠堂的情况简单跟周桂香说了。 周桂香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下河村那妇人的话,更是后怕不已,连连念佛。 “对了,” 林清山想起弟弟的嘱托,又道, “清河下午已经转告村长,从明日起,他不能再去祠堂看诊了, 一是他自己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二是....他说,若真是大疫,聚众看诊反而不妥, 他已经把李大山昨日带回来的那些草药,按着常见的配伍分好了几大包, 让村长通知有病人的家里,按症状轻重,每日去村长家领一包药回去自己煎服, 没有症状的,就在家待着,千万别乱走,尤其是别去外村,也别让外村人进来。”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清河做得对!他今日累成这样,明日哪还能去?村长应该能体谅吧?” 林清山想起村长李德正傍晚时来祠堂探望,看到清河那强打精神的虚弱模样,脸上也是不忍和忧心, 便道, “村长是个明白人,能体谅的,清河也是为了全村好。” 祠堂这边,林清山背着弟弟离开后不久,李德正不放心,又过来看了看。 见到耳房已锁,里面黑着灯,知道林清河已经走了。 他心中记挂着林清河的身体,也琢磨着林清河下午特意跟他说的那番话。 李德正当时听着,心里就沉甸甸的。 此刻,李德正站在寂静的祠堂院子里,望着沉沉夜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夜风吹得他衣袂微动,也吹得他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侥幸?如何能侥幸? 下河村那一家五口的惨状,林清河那沉重的叮嘱,还有林清舟忽然离开的行为.... 一桩桩,一件件..... 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消息起初也只是“时气重了些....”, 然后就是哭嚎遍地,村口被封,许多人没能熬过去..... 那场景,至今想起仍让他脊背发凉。 不能再等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赌上的,是全村子老老少少的性命! 李德正猛地一跺脚,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祠堂正屋,从墙角拿起那面白天才用过,此刻尚有余温的铜锣和锣槌。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祠堂大门,走进了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哐——哐——哐——!” 沉重急促的锣声再一次撕裂了清水村夜晚的宁静,比前些天更加急促,更加惊心! 紧接着,李德正那粗犷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的吼声响彻村巷, “各家各户都听着!紧急!紧急!” “下河村传来消息,时气凶猛异常,已有多人病亡!非同小可!” “从现在起,所有人!无要事不得出门!不得聚集!不得串门!” “家有病人的,明日可到我家门口,按症状领药包,领完即回,不得逗留!” “外村人一律不得进村!本村人无事不得出村!” “这不是普通的时气!这是会死人的大疫!都警醒着点!守好自家门户!” “再重复一遍!不得出门!不得聚集!不得接待外村人!” 锣声一遍遍敲响,喊话一遍遍重复,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惊起了更多的犬吠,也惊亮了一扇又一扇窗户。 村民们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和多人病亡,大疫这样的字眼彻底吓住了。 如果说之前的警示还只是让人警惕,那么今晚的锣声和喊话,就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 家家户户原本只是虚掩的门窗被迅速关紧,插牢。 正准备去邻居家借点东西的缩回了脚,打算聚在一起说说话解闷的也立刻散了。 孩子们被大人厉声喝止了哭闹,抱回屋里。 连平日里最嘴碎,最爱串门的长舌妇们,此刻也噤若寒蝉,好好管住了自己的嘴。 恐惧,席卷了整个清水村。 但在这恐惧之下,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对死亡的畏惧,以及对生存的渴望。 闭门不出,减少接触,成了此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村道上,很快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李德正孤独的身影,以及那回荡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的警示锣声和吼声。 清水村,这个原本宁静的村落,在这一夜,提前进入了自我隔绝的状态。 家家户户的门窗后,是一张张惊恐,担忧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脸。 李德正敲完了最后一遍锣,站在村中的空地上,看着四周紧闭的门户和黑暗中零星透出的, 好似带着惊惶的微弱灯光,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也看各家自己的造化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锣槌,转身,朝着自家那同样紧闭的院门走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 第399章 不止她一人 夜色如墨,将小小的院落笼罩。 何秀姑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未熄的余烬微光,映着她焦虑不安的脸。 铁蛋躺在里屋的炕上,腿伤未愈,只能勉强侧身,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看着娘亲在狭小的堂屋里来回踱步。 外面那催命般的锣声和村长嘶哑的吼叫,她听得清清楚楚。 “下河村....多人病亡.....大疫.....封门....” 十五年前那场浩劫,何秀姑当然也经历过! 她那时还是黑石沟的姑娘,眼睁睁看着邻村整个被浓烟笼罩,听着风声里传来的绝望哭嚎,自家村子也封了三个月,差点饿死半村人! 那景象,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娘....” 铁蛋在里屋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是孩子特有的敏感和恐惧, “外面...怎么了?” “没事,铁蛋乖,没事。” 何秀姑强自镇定,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帘安慰儿子, “就是时气凶,村长让大家关好门别出去,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何秀姑嘴上说着没事,脚下却一刻不停。 先冲到米缸边,掀开盖子,就着微光看了看。 还好,上次石大刚来,特意多买了些粮食,米缸里还有大半缸糙米,约莫还有七八十斤,墙角还有一小袋小米和半袋豆子。 省着点吃,掺上野菜,母子俩撑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何秀姑又看了看墙角瓦罐里腌的咸菜,只剩个底了。 后院里开垦的一小片地,菜种刚冒出头,离能吃还早着呢。 “封门....封门....” 何秀姑喃喃自语,心乱如麻。 粮食勉强够,可没菜吃也不行,光吃咸菜和米粥,人没力气,铁蛋养伤更需要些新鲜菜蔬。 而且,万一封得久了呢? 何秀姑的目光扫过灶台边的竹篮,里面放着几根白日里捡的干柴。 忽然,她想起前几日去后山捡柴时,好像看到向阳的坡地上,有些野葱,荠菜已经长老开了花, 但靠近溪边湿润的背阴处,或许还有晚发的,嫩一点的野菜! 还有,山边那些榆树,这时候榆钱是不是该落了? 但低处的枝杈或许还能捋到一些? 就算没有鲜菜,多挖点野菜晒干,或者捋些榆钱混着粮食吃,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何秀姑知道晚上进山危险,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出门, 但一想到可能长达数月的封禁,想到儿子需要营养,那点危险和禁令就被求生的迫切压倒了。 “铁蛋,娘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把门闩好,谁叫也别开!” 何秀姑匆匆交代一句,也不管儿子在屋里急切的“娘你去哪儿”, 从门后摸出把小铲刀和一只旧竹篮,又找到半截受潮的火折子,费力吹燃,点了一根火把, 举着光源,轻轻拉开院门,闪身融入了夜色。 夜风带着寒意,村里死一般寂静。 何秀姑心脏怦怦直跳,既怕撞见人,更怕空手而归。 她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后溪边那片湿润的坡地和山边的榆树林摸去。 快到溪边时,她忽然放缓了脚步,警惕地伏低身子。 不对劲! 溪边坡地和榆树林那边,影影绰绰,居然有好几处晃动的微弱光点! 还有人低声说话和枝叶摩擦的窸窣声! 难道....不止她一个人想到来找吃的? 何秀姑躲在灌木丛后,仔细看去。 借着那些火把,灯笼的微光,能看清是四五个人影,有男有女,都背着竹篓或挎着篮子,正弯腰在坡地上、溪边、榆树下忙碌着。 有人用铲刀小心挖掘,有人用手捋着树枝,动作匆忙,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几乎不说话。 第400章 三月十七 果然! 村里机警的,经历过当年大疫的人家,不止她一户! 大家都想到了要趁着夜色,尽可能多搜集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晚发的野菜,残留的榆钱,甚至一些刚刚长出嫩叶的刺槐芽,在这个时候都成了宝贵的资源。 何秀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被人抢先一步的懊恼,也有一种“原来大家都一样”的复杂情绪。 她不再犹豫,从藏身处走出来,也选了一处离那些人稍远些的溪边背阴处,蹲下身,就着手里那点微弱的光, 开始仔细寻找那些还算鲜嫩的野菜叶子。 夜色中的山林,寂静又被一种隐秘的忙碌打破。 没有人交谈,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挖掘声,捋树叶的沙沙声。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黑暗中流淌,囤积一切可食之物,备荒,守家。 何秀姑正挖着苦苦菜,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毛竹。 她心中一动。 农历三月中下旬,早春的毛竹笋旺季早就过了,但山里背阴,土厚的地方, 或许还有那么几根漏网的,晚发的黄须笋? 哪怕只有几根,也是难得的鲜味和营养。 何秀姑看了看篮子里才铺了个底的野菜,不再迟疑,拎起篮子,拿着小铲刀,轻声地离开溪边, 朝着更深入,更背阴的老竹林摸去。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越往竹林深处走,光线越暗,人声也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何秀姑心里有些发毛,但想到儿子,又咬牙坚持。 她仔细搜寻着地面,特别是那些落叶厚,泥土湿润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何秀姑在一棵老竹的根部附近,看到了一处厚厚的竹叶被顶开了一个小包,露出一截褐中带黄,尖尖的笋衣! 看那粗细和高度,正是一根不算太老的晚笋! 何秀姑心头一喜,连忙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周围的落叶和浮土,露出笋子完整的根部。 她用铲刀小心地沿着笋子底部,斜斜地切入土中,尽量不伤到竹鞭。 一下,两下....土壤有些板结,她挖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终于,“咔”一声轻响,笋子从根部断开。 她双手握住,用力一拔,一根手臂长短,沉甸甸的晚笋就被拔了出来! 笋衣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清新的气息。 何秀姑如获至宝,赶紧将笋子放进篮子里,用野菜稍稍盖住。 她不敢停留,借着火把的光,继续在附近搜寻。 运气不错,在不远处又找到了两根稍小一些的,同样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 三根晚笋,加上半篮子野菜,今晚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何秀姑不敢贪多,知道夜里在深山林子里逗留越久越危险。 她直起身,擦了把汗,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准备沿着来路返回。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竹林另一头,似乎也传来了细微的挖掘声和压抑的惊喜低呼。 看来,想到来碰运气挖晚笋的,也不止她一个。 这无声的抢收,在这危机四伏的春夜里,悄然进行着。 三月十七,清晨。 天色未明,李德正就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起了床。 昨夜敲锣警示后,他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十五年前的惨状和眼下这风雨欲来的局势。 他爹当年就是老村长,经历过那场大疫,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念叨了许多教训,其中一条他记得格外清楚, “儿啊,大疫跟寻常的旱灾水荒不一样,闹饥荒,人是饿疯的,敢抢敢夺,为一口吃的能拼命, 可大疫....人是病怕的,是吓破胆的,只要家里还有一口吃的,能勉强糊口,大多数人宁愿缩在屋里等死,也不敢轻易出门, 更不敢去抢别人,谁知道那家人是不是已经染了病?抢来的粮食上会不会沾着要命的病气?” “所以,对付大疫,头一件要紧事,不是防抢防盗,是让家家户户都有能撑下去的粮食!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人才不会乱,才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只要人不乱跑,病气就传得慢,咱们村子就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李德正咀嚼了一晚上。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眼下村里刚刚开始恐慌,消息尚未完全坐实,官府的命令也没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必须趁着道路还没彻底封死,镇上的粮价还没飞涨到天上去,赶紧为村里多囤一些口粮! 第401章 集体采买 李德正匆匆扒了几口冷粥,用厚布巾严严实实蒙住口鼻,拿起昨夜写好的,歪歪扭扭记着各户人口大概数目的纸片, 又揣上家里的钱袋,里面是他作为村长能动用的一些公中钱和自家的一部分积蓄,便出了门。 清晨的清水村,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鸣狗吠都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走到离自家最近的李铜柱家门前,抬手拍门。 “铜柱!铜柱在家吗?我是李德正!”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李铜柱带着鼻音,明显没睡好的应门声, “村,村长?啥事?” “隔着门说就行!” 李德正提高声音, “铜柱,你家粮食还够吃多久?若是不够,村里想组织人手,今天统一去镇上采买一批粮食回来分! 要买的,现在就上个名,估算好要买多少斤粗粮细粮,把钱或者值钱的东西从门缝递出来, 我登记好,统一去办!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晚,怕是路都不通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是李铜柱和他娘压低声音的急促商议。 很快,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小串铜钱和一块碎银,以及李铜柱颤抖的声音, “村长!我们家要买!买...买一百斤陈米,五十斤糙米!钱要是不够,我,我再找找.....” “够了!我先记下!” 李德正蹲下身,就着晨光,在纸上记下“李铜柱家,一百五十斤陈米,钱已付部分”,又将钱仔细收好。 就这样,清水村拢共六十多户人,李德正一家一家地敲过去。 起初几户还犹豫、惊恐,但听到是村长组织、统一采买,而且是“最后的机会”, 再结合昨夜那骇人的警告,大多数人家都咬牙做出了决定。 “王老栓家,要八十斤陈米,三十斤豆子.....” “李海田家,要一百二十斤陈米.....” “李翠英家,要五十斤小米,钱不够,用一只银簪子抵.....” “.....家,要一百斤陈米,二十斤盐.....” 也有极少数家境特别困难,或者心存侥幸觉得不至于到那一步的人家,选择了不买或少买。 李德正也不强求,只是叹口气,记下“自愿不购”或“购少许”,便转向下一家。 走到村尾何秀姑租住的小院时,李德正特意多问了一句, “何家妹子,你们母子俩是外乡人,但既然住在咱们村,也算一份, 要不要买粮?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垫着,等你男人来了再还。” 门内,何秀姑闻言心头一热。 她想了想家里的存粮和剩下的银钱,隔着门道, “多谢村长!我们....再要三十斤陈米,十斤粗盐吧,钱我这就给您。” 她估摸着,加上现有的,再多这三十斤米,怎么也能多撑一阵。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大亮。 李德正怀里揣着收来的零零总总近十两银钱和几件银首饰,手里那张纸也记得密密麻麻。 粗粗一算,愿意买粮的约有三十来户,总共要买的粮食加起来,竟有近四千斤! 这还不算一些人家要的盐,豆子等物。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李德正不敢耽搁,立刻回家叫上儿子李大山,又找了村里另外四五个身强力壮, 家中暂时无人发病,也信得过的后生,将家里的板车和借来的两辆独轮车准备好。 “大山,你们六个,跟我去镇上拉粮,路上不管遇到谁,都别靠太近,问起来,就说.... 就说村里祠堂要修缮,买些物料。” 李德正低声吩咐,又看了一眼纸上那沉重的数字, “咱们得快去快回,赶在晌午前,尽量把东西都拉回来!” 加上李德正本人,一共七个戴着面巾的汉子,推着空车,带着全村人的希望和嘱托,踏着晨露,朝着河湾镇的方向匆匆而去。 李德正带着六个后生赶到河湾镇镇口时,天色已经大亮, 明明是正热闹的时候,但今日的人流明显比寻常少了许多, 他当机立断,让后生们把空车集中停在镇外一片相对僻静的空地上,自己则守在车旁,将怀里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展开, 将清单撕扯成好几份,分发给李大山和另外几个头脑灵活些的后生。 “大山,你带两人,去西市张记,王记那几家大粮行,照着单子上的,先买陈米,糙米, 记住,分开进店,别扎堆,也别提是清水村集体采买,有人问就说是自家修房子,雇了短工,要多备些口粮。” 李德正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吩咐, “狗娃子,你带一个人,去杂货铺子那边,盐,豆子,还有火石,灯油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零碎,照单子买, 记住,动作要快,买齐了立刻回来,别在街上逗留。” 李大山接过单子,看着上面加起来近两千斤的粮食数目,手心有些冒汗,但还是重重点头, “爹,你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快去快回!” 李德正挥挥手,目光扫过镇上看似如常,实则隐隐透着一丝紧绷的街道,心也悬着。 几个后生分头没入人流。 李德正背靠着板车,目光紧紧盯着镇门方向,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听说了吗?下河村那边.....” “嘘!小声点!我姨母家就是那边的,昨天捎信来说,已经不敢出门了.....” “粮价好像....比昨个涨了一文?” “可不是嘛!我刚从张记过来,昨个陈米还是八文,这才多久,掌柜的就改口九文了!爱买不买!” 李德正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消息灵通的商贩已经开始试探了。 他攥紧了拳头,只盼着大山他们动作够快。 与此同时,仁济堂后院一间厢房内。 林清舟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轻手轻脚地爬起身。 林茂源也醒了,靠在床头,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疲惫。 他默默看着儿子收拾好,然后从枕边摸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清舟,拿着。” 林清舟一愣, “爹,这是.....” “这两日的诊金分润,一共五百文,这点钱你带上,回去的路上,看看还能不能再添置些东西, 家里....就靠你们兄弟了。” “爹...你....” 林茂源知道清舟要说什么,摇摇头, “清舟,我丢不了手....” 林清舟鼻头一酸,别过脸去,双手接过钱袋。 他将钱袋小心揣进怀里,加上昨个剩下的125文,这就又有625文了,确实可以再添些粮食回去。 林清舟调整好情绪,低声说, “爹,你多保重,我们等你回来。” 林茂源点点头,挥挥手, “快走吧,趁现在街上人少。” 林清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镇街。 身上揣着钱,林清舟当然不会空手回去,再加上身上还有背篓,正好再买个几十斤粮食。 林清舟穿过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路过西市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张记米行的方向, 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里面出来,不是李大山是谁? 李大山身边还跟着两个后生,手里推着独轮车,三人脸上都蒙着布,行色匆匆。 都是清水村的人。 这情形,林清舟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村长儿子带着人,这个时辰,出现在卖粮食的地方,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李德正已经知道大疫要来了,并采取了行动。 第402章 坐地虎 林清舟心念电转。 既然撞见了,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且李大山他们是奉村长之命来办要紧事的,自己既然知晓内情,更应该互通消息。 他快走几步,直接迎了上去。 “大山哥!” 李大山闻声回头,看清是林清舟,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清舟?你怎么在这儿?” 他身后的后生也看了过来。 林清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是村长让你们来的?” 李大山被他一语道破,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脸上忧色更浓, “你也知道了?也是,消息就是林叔带回来的,最近时气太凶,不得不防, 我爹天没亮就挨家挨户敲门了,凑了钱让我们赶紧来镇上买粮,可这粮价....” 李大山忍不住重重叹气,指着独轮车,上面还是空的, “你看,我们跑了两家大粮行,陈米从八文涨到九文,十文,豆子,盐也跟着涨! 钱就这么些,根本买不够单子上那么多户要的粮食!” 旁边铁牛也急道, “可不是,那些掌柜的鼻孔朝天,还说就这个价,不买拉倒! 照这么下去,晌午过后,怕是要涨到天上去! 咱们这可怎么回去交代啊!” 林清舟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这早在他预料之中。 也是他昨日为何那么着急的原因, 商人在天灾人祸面前,是不讲良心的,要是被嗅到了味道,就会像狼一样,巴不得把别人的血抽干,骨头嚼碎。 别说一天一个价了,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个价都可能! 一步快,就是步步快,就差哪一点的时间差,就可以给家里省去很多麻烦和银钱。 林清舟略一沉吟,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山哥,你们去的是西市那几家大粮行吧?他们消息最灵通,肯定最先涨价, 而且会联手抬价,现在去跟他们磨,只会越磨越贵,还耽误时间。” “那囊个办?” 李大山和几个后生都眼巴巴地看着林清舟。 林家在村里向来有主意,加上林清舟常年在外走动,见识也比他们多些。 “换地方。” 林清舟果断道, “不去这些坐地虎的店里挤,去东头小街,码头那边,找那些主要做船工,苦力,小贩生意的小粮铺,杂粮摊子, 他们本钱小,客源固定,涨价反应没这么快,就算涨,幅度也有限,而且他们存货未必少,只是平时不被大户看得上。” 李大山眼睛一亮, “对啊!还有那些小铺子!” 林清舟快速说道, “咱们也要快些了,最多今天,他们也该收到消息了,到时候,别说卖了,说不定都要自己留起来。” “清舟,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林清舟一点头,继续说, “大山哥,你带两个人,拿一部分钱,继续在这边的大店假装讲价,周旋,能买一点是一点,主要是别让他们起疑, 觉得咱们完全放弃这边了,免得他们警觉,把涨价风彻底吹到小铺子去, 我带两个人,去东头和码头那边扫货,动作一定要快,消息传开就来不及了。” 他接过李大山递来的一部分钱和清单,扫了一眼需要采买的种类和大概数量,心中迅速有了盘算, “铁牛,柱子,跟我走!” “清舟,这边就靠你了!” 李大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时候,多一分果断就多一分希望。 “放心。” 林清舟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铁牛和柱子转身就朝着镇东头疾步走去。 他对河湾镇的各处巷陌颇为熟悉,很快便拐进了那条冷清些,店铺也显得破旧些的小街。 第一家是个夫妻店,门脸窄小,堆着些麻袋。 掌柜的看到他们三个壮汉进来要买几百斤陈米和上百斤豆子,很是惊讶,价格果然还标着八文。 林清舟没多话,只说是给家中的短工备粮,要得急。 掌柜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生意上门,还是利索地过秤收钱。 第二家靠近码头,主要卖些糙米,碎米和便宜的豆粕,麸皮,甚至还有些陈年杂粮。 掌柜的是个老跑船的,嗓门大,性子直。 林清舟直接说了要的数量,对方看了看他们蒙面的打扮,又看了看天色,咂咂嘴, “行吧,看你们像是实在用度,就按老价钱,不过豆粕得搭着买点,我这儿存货多。” 价格比大店便宜近两成。 ..... 林清舟就这样带着铁牛和柱子,在东头和码头的小铺,散户之间穿梭,动作麻利,言语干脆。 他们专挑那些门脸朴素,看起来存货混杂的店铺,开口就是要几十上百斤的陈米、糙米、豆子、粗盐, 理由统一是“东家修院子,雇了短工,急着要口粮”。 这些小本经营的掌柜或摊主,大多还没接到粮行联手涨价的风声, 还有的虽然听到点风声,但自家货物品相参差不齐,底气不足,见有人肯按市价大量采买,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现钱落袋为安,倒也成交得爽快。 很快,他们采购的粮食已经需要分两次往镇口搬了。 看着堆起来的麻袋,林清舟估算了一下清单上的缺口和剩下的钱,觉得差不多了。 他叫过腿脚最快的铁头,低声吩咐, “铁头,你跑一趟,去西市找到大山哥他们,告诉他们这边差不多了,让他们别再跟那些大店的掌柜磨了, 价格高就高,能买回一点算一点,买不到也别强求,立刻回来汇合,准备装车回村, 记住,快去快回,别在路上耽搁。” “晓得了,三哥!” 这一路下来,铁头对林清舟是佩服的不得了,这一声三哥叫的心甘情愿, 铁头应了一声,把肩上刚扛来的麻袋放下,抹了把汗,转身就朝着西市方向飞奔而去。 第403章 定海神针 西市,张记米行门口。 李大山正被那山羊胡掌柜气得脸色发青。 价格已经从最初的九文,一路飙升到了掌柜刚刚报出的十五文! 这简直是抢钱! “掌柜的,你这价也太离谱了!昨儿个才八文!” 李大山咬着牙。 “客官,话不能这么说。” 山羊胡掌柜慢悠悠地拨着算盘, “此一时彼一时嘛,你看看这光景.....嘿嘿,这粮食,可是救命的东西,嫌贵?你去别家再问问看呢?” 他料定了这些乡下汉子走投无路,最终还得回来。 就在李大山进退两难,几乎要忍不住发火时,铁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李大山眼睛猛地一亮,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他不再看那掌柜,只对同伴一招手, “走!” “诶!客官!十四文!十四文也行啊!” 山羊胡掌柜见他们真要走,急忙降价挽留,但李大山几人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回到镇口集合点,李大山看着堆得冒尖,几乎将板车和独轮车都压得咯吱作响的粮食,再想想刚才那掌柜的嘴脸, 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对李德正说道, “爹,你是没看见!就刚才,那张记的掌柜,陈米喊到十五文了! 还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怄死人了! 要不是碰上清舟,我们怕是买不了几袋子回来!” 李德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清舟的眼神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他用力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声音有些发沉, “清舟,这回真是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机灵,想到去小铺子扫货,咱们村里这凑出来的钱,怕是连一半粮食都拉不回去! 你这脑子,比我这老头子活络多了!” 毕竟一开始去大粮店还是他亲口吩咐的, 说实话,在李德正心里,比起他这个村长,林家才更像村里的定海神针, 不过毕竟是当着晚辈,话还是不能说太高了.... 林清舟摇摇头,神色却无半点放松, “德正叔,不说这些了,咱们赶紧装车,立刻回村!镇上这情形你也看见了,再耽搁,怕是路上都不安生。” 李德正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对对对,快,都搭把手,捆结实了!咱们人多,又都是壮劳力,一般宵小不敢打主意,但也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七个汉子一起动手,将粮食分装到板车和独轮车上,用绳索牢牢固定。 林清舟也将自己新买的小米放好。 625文,林清舟又花了560文买了80斤小米,如今全家银钱,就剩下最后这65个铜板了。 一行人不敢多停留,推起沉重的车辆,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疾行。 回村的土路比来时感觉更加漫长,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几乎不说话,只埋头赶路,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 李德正走在林清舟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清舟,你爹....还在仁济堂?” 林清舟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 “嗯。” 短短一个嗯,却让旁边几个后生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林大夫这是....要留在镇上? 众所周知,镇上人流密集,留在镇上可比村子里风险大多了。 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更显凝滞。 李德正心里跟明镜似的,叹息一声,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林清舟的背, “好孩子,你们林家人,都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朴实,却饱含了最深的敬意和感慨。 他看了看身边这个沉稳果决,在关键时刻能顶事的年轻人,再看看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忍不住掠过一丝遗憾, 真是个好后生,模样周正,有担当,有见识..... 可惜自家没个合适的闺女,不然跟林家这样的门户结亲,该是多好的事。 不过眼下这光景,哪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李德正甩甩头,把杂念抛开,大声催促道, “都加把劲!快到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回到清水村村口时,日头才刚刚升到头顶不久,正是晌午时分。 整个村子静得出奇,比他们清晨离开时更甚。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炊烟都比往日稀疏许多,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从某些院落里传来,更添了几分凝重。 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几个胆大的妇人,用头巾和布帕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挎着小篮子, 远远地,飞快地在田埂,山脚边挖几把刚冒头的野菜,一见有车队和人影过来,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躲远了。 “还算听话。” 李德正看着这情形,心头稍安。 清水村的村民大多本分老实,即便心里慌,也轻易不敢违背村长和族老的告诫乱跑。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清单,对李大山等人道, “按单子上的顺序,咱们一家家送过去,隔着门喊,东西放门口,让他们等咱们走远了再出来拿, 钱货两讫的当场结清,用东西抵的也记好账, 大山,你带人卸车、看车、维持秩序,别让人扎堆。” 他又转向林清舟,语气和缓, “清舟,你家那份你自己带回去就行,不用跟着我们折腾了,今天多亏你,快回家歇着吧,你娘肯定也担心。” 林清舟确实惦记家里,点头应下, “德正叔,那你们辛苦,我先回了。” 说罢,他背起那80斤小米,朝着林家小院的后门方向走去。 沉重的背篓压得肩膀生疼,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家人,林清舟的脚步反而轻快了些。 他绕到小院后门,放下背篓,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周桂香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谁?” “娘,是我。” 第404章 无言的默契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周桂香的声音更压低了些,带着谨慎, “你进来不?进来我就把艾盆端过来。” 林清舟明白母亲的担忧,立刻道, “嗯,端来吧。”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闩被抽开,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周桂香端着一个小火盆出现在门后,里面是厚厚一层燃着的干艾草,浓烈且略带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 “快,站过来,浑身上下都熏一熏。” 周桂香将火盆往门外送了送,示意林清舟靠近。 林清舟顺从地站过去,张开手臂,让母亲用那艾草烟仔细地将他从头到脚都熏了个遍。 辛辣的烟气有些呛人,但这是眼下最朴素有效的袪秽法子。 等母亲觉得差不多了,他才弯腰将地上的背篓和麻袋也提过来,在烟雾里反复过了几遍。 “好了,快进来。” 周桂香侧身让开,等林清舟提着东西跨过门槛,立刻将门紧紧关上,重新闩好。 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疲惫后的宽慰,帮着儿子将沉甸甸的小米搬到灶房。 放好东西,林清舟摘下蒙面的布巾,顾不上喝水,先在家里转了一圈。 院里静悄悄的,但能听到正房里传来大嫂低低的说话声和婴儿偶尔的哼唧。 林清舟远远看了一眼,没去打扰。 脚步一转,他走向南房。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林清河正半靠在炕上,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听 到动静,他转过头来,见是林清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快, “三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清舟走进去,仔细看了看弟弟的脸色,除了疲倦和忧心,倒没别的异样。 林清舟此时还以为是林清河听了他昨天的话,等着他回来再说去祠堂的事,便开口说道, “清河,下午就别去祠堂了。” 林清河“嗯”了一声,接着说, “三哥,你放心,我昨天就跟村长说过,若真是大疫,我便不去了, 聚众诊治反而不好,药草我已经交代清楚,这些日子就都不会去了。” 林清舟闻言挑眉,这倒是更好,他拍了拍林清舟肩膀,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辛苦你了,你做的很好。” 林清河不好意思的笑笑, “三哥,你才是辛苦了。” 从南房出来,林清舟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大哥不在,砍柴的柴刀也不在,大哥定是去了山上,倒也寻常。 林清舟又看了看前院和后院,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娘,” 林清舟走回灶房,对正在清点新粮食的周桂香问道, “晚秋呢?” 周桂香直起身,擦了擦手,叹道, “跟你大哥前后脚出去的,说是去割草料了,家里养着那十几只兔子,一天吃的草料不少, 她说趁着现在还能出去,多备些晒干存着,怕后面封了村,兔子断了粮, 我让她别走远,就在近处的河滩,田埂上割点,她也应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林清舟听了,眉头微颦。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 如今已是三月十七,山野间的草木早已褪去冬日的枯黄,换上了一层鲜嫩蓬勃的绿意。 河滩边,田埂旁,山坡上,各种野草野菜都铆足了劲生长。 晚秋背着几乎与她人一般高的大背篓,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旧镰刀,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后山的一条僻静小径上。 只见晚秋头上包着块旧蓝布头巾,脸上也像村里其他人一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明亮的眼睛。 这个时节,能割来喂兔子的草料不少。 田埂边一丛丛鲜嫩的看麦娘,早熟禾,河滩湿润处大片大片的稗草嫩苗, 还有山坡背阴处刚刚长起来的,叶片肥厚的车前草,既可喂兔,也是一味草药,都是她的目标。 她专挑那些鲜嫩多汁,尚未长老的茎叶,用镰刀利落地割下,整齐地码放在背篓里。 山野间并非空无一人。 远远近近,能看到三两个同样包裹严实的身影,或在低头挖着荠菜,蒲公英,或在费力地砍着枯枝灌木,准备背回去当柴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偶有镰刀割草的“唰唰”声传来,也很快被山风吹散。 大家都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各自占据一片区域,埋头干活,绝不多走一步,更不会靠近交谈。 眼神偶尔碰触,也只是飞快地移开,带着同样的警惕与无奈。 村长和族老们说了不要乱窜,可谁家能真的坐吃山空? 只要还能动的,就得想法子给家里多添一点是一点。 晚秋动作很快,不多时背篓就装了七八分满,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 大哥说好了去那边砍些硬柴,约莫这个时辰也该往回走了。 两人约好差不多时间回到离家不远的那处山坳汇合,然后一起回去。 这样家里只需备一次艾草熏烟,省事也省艾草。 又等了一小会儿,果然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林子里传来。 不一会儿,林清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他肩上扛着两大捆扎实的枯枝和几段粗壮的树干,额头上汗津津的,同样用布巾蒙着脸。 “大哥。” 晚秋轻声唤道,迎了上去。 林清山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装满的背篓,闷声道, “差不多了,回吧。”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沿着来路朝山下走去。 第405章 喂鸡去了 林清舟心里装着事,在家里也坐不住,便从柴垛里抽了根粗柴,拿了斧头在院子角落里闷声劈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木屑纷飞,好似能将心头的焦躁也一并劈散些。 可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终于,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是晚秋压低了却依旧清脆的声音, “娘,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动作一顿,斧头停在半空。 “来了来了!” 周桂香应着,早已备好的艾草盆再次燃起青烟,她端着快步走到门后, “站开些,熏熏再进来。” 周桂香说着,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先将艾盆送出去,让浓烈的烟气笼罩住门外的人影和物品。 林清舟放下斧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母亲身后不远处,目光透过门缝和袅袅青烟,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晚秋正微微侧身,配合着周桂香的动作,让艾烟熏过自己的背篓和全身。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门内的目光,抬起头,蒙着布巾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像是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清澈沉静,格外明亮。 隔着烟雾,她的视线与林清舟的碰了个正着。 那双眸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起来,清晰地传递出欣喜的笑意。 周桂香仔细熏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侧身让开, “快进来吧。” 林清山率先扛着柴捆挤了进来,将沉重的柴火卸在墙角。 晚秋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草料背篓,也跟着跨过门槛。 一进门,晚秋立刻摘下头上的旧蓝布巾和脸上的蒙布,露出一张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红晕,汗湿了几缕碎发的脸庞。 她将背篓小心放下,转头就看向林清舟,嘴角扬起笑容, “三哥,你回来啦!”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安心, 林清舟看着她的笑容,脸上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简单的对话,却驱散了不少阴霾。 周桂香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女,脸上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连忙道, “快,都去洗把手脸,累坏了吧?赶紧歇歇。” “诶!要的!” 儿女都应着,却没人真的立刻歇下。 晚秋将沉甸甸的草料背篓提到后院通风的屋檐下,手脚麻利地将里面鲜嫩的草叶摊开晾晒,又仔细挑拣出夹杂的枯枝和杂物。 林清山则将刚砍回来的硬柴搬到柴房旁的空地,按照长短粗细分开码放,方便取用。 周桂香看着两个勤快的身影,心里欣慰, 她转身回了灶房,对着跟进来帮忙的林清舟说道, “人都齐了,我这就准备晌午饭,你们大嫂那边,早些时候已经送过饭食了。” 提起这个,周桂香不免有些自责, “唉,昨儿个本来说好杀只兔子给你大嫂补补,结果事情一桩接一桩.... 你和你大哥又急慌慌下山,家里乱糟糟的,一时就给耽误了,还好家里还存着些鸡蛋,勉强还能对付。” 她一边说,一边从米缸里舀出新买的小米,准备熬粥,又扬声对院子里整理柴火的林清山道, “清山,一会儿你歇口气,去兔屋那边挑只肥点的公兔子杀了,收拾干净, 你爹这几天多半是回不来了,咱们不等他了,该吃的还是得吃,你大嫂身子要紧。” 林清山在外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晓得了,娘。” 林清舟站在灶膛前,默默帮着往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显得有些沉默。 刚刚在林清山和晚秋回来前, 林清舟就已经把身上仅剩的六十五个铜板交给了母亲,也把父亲林茂源决意留在仁济堂坐镇,暂时无法归家的事低声告诉了周桂香。 周桂香当时听完,只是愣了片刻,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此刻再听母亲提起,那语气里的平静,不过是强压着担忧后的无奈。 “娘,” 林清舟看着跳动的火苗,开口道, “爹在那边,药材和吃喝都不会缺,他自己就是大夫,会比旁人更知道防护。” 周桂香“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爹那人,看着和气,其实犟得很, 他认准了要守着那些病人,谁也拉不回来,咱们把家里顾好,别让他分心,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这话是说给林清舟听,也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院子里,晚秋已经摊好了草料,洗干净手走了过来,轻声问, “娘,中午做什么?我来帮忙。” “不用你沾手了,快歇着去。” 周桂香摆手说道, “熬点小米粥,贴几个杂粮饼子,再炒个你上午挖回来的野菜,等清山把兔子收拾好,晚上给你大嫂炖汤。” “哎。” 晚秋应着,却没走开,而是拿起一旁的葫芦水瓢,给灶台边的水缸添满水,又去后院查看那些鸡崽子和冒尖的菜苗。 林家的后院,约莫有半亩大小,形状也格外方正,听着不小, 但在这乡下地方,也只是寻常庄户人家的尺寸,谈不上宽敞。 若按后世的尺寸,也不过长宽各十八米出头罢了。 后院沿着后墙一溜儿,规整地建着几处棚舍。 最显眼的是那间单独的兔屋,是今年一家人一起动手盖的, 虽只是泥坯垒墙,芋草覆顶,却也严实保暖,如今养着十几只兔子。 兔屋旁边,稍矮些的是鸡棚,鸭舍,鹅圈。 鸭子和大鹅早在前些时日就被陆续宰杀,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围栏。 只剩下一处用竹篱笆仔细圈起来的鸡窝还热闹着。 里面有一只威风凛凛,毛色油亮的大芦花公鸡,每日天不亮便引吭高歌,还有两只勤快的黄母鸡,时常能下个蛋。 最惹人怜爱的是鸡窝角落里,用破箩筐和软草垫成的一个暖和的小窝里,正挤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子。 这些小东西是张春燕生下双胎后,周桂香特意从镇上抱回来的,拢共十一只,十只小母鸡,一只小公鸡, 预备着养大了下蛋的,也算给家里添个长久盼头。 如今养了半个多月,已褪去些初生的柔弱,茸毛渐丰,在母鸡的看护下叽叽喳喳,蹒跚学步,给这沉闷的后院添了不少生气。 靠着另一侧院墙,是周桂香精心打理的小菜园,用细竹竿插着篱笆,与鸡兔隔开。 几垄春韭已是绿意喜人,茄子,辣椒苗怯生生地挺着嫩叶,墙角的丝瓜,扁豆藤蔓刚刚爬上架。 最特别的是一角用碎瓦片精心围出的药圃,移栽着车前草、蒲公英、紫苏、薄荷等常见草药,长势颇好。 院子西北角,离住房和菜园稍远些,挖着一个不算深的土坑,上面盖着破席子和木板,那是家里沤肥的所在。 虽打理得勤快,没什么异味,但农家过日子,离不了这五谷轮回之地。 这么一圈棚舍、菜园、肥坑占下来,院子中间能用来晾晒,活动的空地也就不算宽敞了。 整个后院,鸡鸣兔动,菜绿柴齐,虽略显拥挤,却处处透着农家过日子的勤勉与井井有条。 晚秋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景象,心头那份因疫病消息带来的惶然不安,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生机与忙碌冲淡了些许。 她定了定神,不再让自己闲站着,转身喂鸡去了。 第406章 最坏的情况 画面回到仁济堂这边, 三月十七清晨,林清舟的身影消失在镇街尽头没多久,仁济堂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像是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得到了印证,今日前来求诊的病人,数量不仅没有如孙鹤鸣所期望的那样减少,反而达到了一个新的,令人心惊的高峰。 天光刚亮透,医馆大门还未完全打开,门口已经或坐或站,或扶或抬地聚集了二三十人。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亲属焦急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恐慌与病气。 许多人脸上都蒙着布巾,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无助。 孙鹤鸣和林茂源几乎是同时被外面的喧闹惊动,匆匆起身。 看到门口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头,孙鹤鸣脸上的从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快步走到门口,借着晨光扫视人群,心中咯噔一下,不少人面色潮红,眼窝凹陷,呼吸急促,症状明显比前几日更重。 “诸位!稍安勿躁!” 孙鹤鸣提高声音,试图维持秩序, “按顺序来,重症、年长者、孩童优先!请大家戴好面巾,莫要拥挤,以防交叉感染!” 然而,求生的本能和亲友病重的焦虑,让他的话效果寥寥。 人们推搡着,都想抢先一步。 更有从邻近村子连夜赶来的,抬着已经昏迷不醒的病人,不顾一切地往里面挤。 林茂源见状,立刻上前帮忙疏导,他目光沉静,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力量, “乡亲们,听孙大夫安排!挤在一起,病气传得更快,对谁都没好处!重症的往这边来!” 他指引着抬担架的人从侧门进入后堂临时搭起的诊榻。 医馆里瞬间忙得脚不沾地。 孙鹤鸣和林茂源几乎同时开诊,伙计们抓药、煎药、维持秩序,个个满头大汗。 浓烈的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的浊气,充斥着原本清静的医馆。 “孙大夫,我娘她咳血了!” 一个汉子带着哭腔喊道。 “林大夫,孩子烧得直抽抽,您快给看看!”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几乎要跪下来。 “我爹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求救声此起彼伏。 孙鹤鸣和林茂源诊脉,开方的速度不得不一再加快,额头也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们发现,今日的病患,不仅人数激增,病情进展也似乎更快了。 昨天还只是发热咳嗽的,今天就可能转为高热惊厥或喘憋危象。 一些本就体弱的老人和孩童,状况更是堪忧。 更糟糕的是,一些常用的清热解毒药材,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消耗速度惊人。 伙计不时跑来低声禀告, “孙大夫,库房的金银花只剩三斤了!” “连翘也快见底了!” 孙鹤鸣一边飞快地写着方子,一边沉声吩咐, “去!立刻去保和堂,回春堂问问,看他们还有多少存货,先买过来应急! 再派人去码头,看看最近有没有药商船靠岸!” 他此刻终于彻底相信了林茂源昨日的担忧。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春温时气? 这分明是一场可怕的瘟疫! 而自己,因为心存侥幸,竟然没有提前做更充足的准备! 他心中懊悔不已,看向林茂源的眼神也带上了歉意和钦佩, 林大夫昨日就已有所察觉,自己居然还抱有侥幸! 林茂源此刻却无暇他顾。 他全神贯注地诊治着面前的病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情景,与他记忆深处十几年前的那场浩劫何其相似!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镇上的情况尚且如此,消息更闭塞,医疗条件更差的各村各寨,又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想到了清水村,想到了家里的妻儿老小,想到了清舟昨夜的决断..... 万幸啊万幸,家里还有清舟! 万幸清舟动作够快! “林大夫!林大夫!您快来看看这个!” 伙计焦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后堂临时诊榻上,一个刚被抬进来的老人,面色青紫,已然没了气息。 家属的嚎哭声骤然响起, “爹啊!!”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医馆里紧绷的忙碌,带来一片死亡的寒意。 仁济堂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惊住了片刻,推搡和喧闹为之一滞,空气里只剩下那凄厉的哭声和压抑的咳嗽。 死亡的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 孙鹤鸣脸色铁青,猛地起身,对旁边的伙计厉声道, “快!用厚布将逝者盖好,从后门抬出去,通知其家人,务必尽快处理后事,切记远离水源,深埋!” 他声音虽厉,却带着压不下的颤抖。 行医多年,死亡早已司空见惯, 但在这样的时气中,第一个死者出现在自己医馆里,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孙鹤鸣恼啊!为何昨日没听进去林大夫的话! 早知道昨日就该闭堂!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林茂源闭上眼,缓一缓心神,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医者的坚韧。 他大步走到那哭嚎的家属身边,沉声道, “乡亲!节哀!老人家已然去了,你们围在这里,病气侵染, 若是自己也倒下,让老人家如何走得安心?听孙大夫安排,快些处理后事要紧!” 那家属被他沉稳的语气所慑,哭声稍敛,茫然又悲痛地点点头, 在伙计的帮助下,用备好的粗布盖住老人遗体,艰难地抬起,从后门匆匆离去。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让医馆外的求诊者散去,反而加剧了恐慌。 人们更加拼命地想挤进来,好像进了仁济堂就能得到护佑一样。 秩序再次濒临崩溃。 “都别挤了!” 林茂源见状,走到医馆门槛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运足中气,用严厉声音喝道, “挤!挤就有用吗?刚才那位老人家怎么没的,你们都看到了! 越是慌乱,病气传得越快,死的人就越多!想活命的,就听安排! 重症无法行走的,抬到左边屋檐下! 能站能走的,按先来后到,在右边排好队,间隔三步以上! 谁敢再乱挤,耽误救治,立刻请他出去,仁济堂不看了!” 林茂源久为村医,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加上刚才的死亡震慑,这番疾言厉色终于起到了效果。 人群骚动了一阵,开始勉强按照指示分开,排队,虽然依旧焦急,但总算有了些秩序。 孙鹤鸣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林茂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林大夫,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魄力。 第407章 当机立断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接诊。 但药材短缺的阴影越来越重。 派去其他药堂和码头的伙计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孙大夫,保和堂说他们存货也不多了,只肯匀给咱们五斤金银花,价格翻了三倍!” “回春堂肯匀更多,但价格要翻五倍!” “码头上根本没有新到的药船,原来的船家说,上游几个码头封了,货过不来!” 孙鹤鸣听着汇报,心不断往下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再高的医术也是枉然。 他看向柜台上所剩无几的几味主药,又看看外面望不到头的病患,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林茂源也听到了,他笔下未停,开出的方子却开始悄然调整。 金银花、连翘这类紧俏药,若非重症高热,尽量减量或以其他稍次一等的药材替代,如鱼腥草、大青叶、野菊花等。 同时,他更加注重嘱咐病人隔离、通风、用艾草烟熏环境、注意饮食休养等辅助之法。 在药物短缺的当下,这些措施或许比一剂昂贵的缺斤少两的药方更能救命。 晌午时分,连替换的药材也开始告急。 孙鹤鸣看着空了大半的药柜, 终于下定决心,对林茂源和几个伙计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病人不见少,药却没了,保和堂,回春堂坐地起价,我们仁济堂若也去高价收药,转手平价或免费施出去, 那是拿着我孙家的家底填无底洞,填到最后,药没了,钱也没了,咱们自己也得倒。” 他目光扫过众人, “药材不比粮食,还能想别的法子,药断了,就是断了。” 林茂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孙鹤鸣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林老弟,我知你心善,但事已至此,必须当机立断, 我们仁济堂已经尽力了,从时气初起到现在,未曾涨价,未曾拒诊,库房都空了, 如今无药可用,不是我们不想救,是救不了了。” 他转向一个识字的伙计, “立刻写张告示贴出去,就说仁济堂所有清热解毒药材均已用尽,无法继续接诊时气病患, 为防延误,请各位病家速去保和堂,回春堂或其他尚有药材的医馆药铺求诊, 另,为助乡邻预防,特将本堂常用预防时气汤药方剂公之于众, 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两钱、甘草一钱.....可酌情自寻药材煎服。” 伙计愣住, “东家,这方子.....” “照写!” 孙鹤鸣斩钉截铁, “都这时候了,藏着掖着没用,把方子公开,我们仁至义尽了!也让那些囤药抬价的看看! 快去!” 他又看向另一个伙计, “去,把剩下的那点艾草,苍术都拿出来,在门口支个小炉,烧烟熏着, 再告诉外面排队的人,仁济堂没药了,让他们赶紧去别处,别在这里耽误工夫,去晚了保和堂也没了!” 这一连串命令又快又狠,甚至有些冷酷,却是在绝境下最现实的选择。 林茂源看着孙鹤鸣,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昨日还谈笑风生,心存侥幸的孙大夫,今日便能如此果决地闭堂谢客,甚至公开药方? 这转变未免太快。 孙鹤鸣注意到林茂源的眼神,苦笑着摇摇头, 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有半两,塞进林茂源手里, “林老弟,这是你今日的诊费,仓促之间,来不及细算,只多不少,你收好。” 林茂源下意识推拒, “孙大夫,这如何使得?今日还没....” “拿着!” 孙鹤鸣不由分说将银子按在他掌心,用力握了握,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老弟,听我一句,赶紧回家去! 镇上这摊子,马上就要烂了! 我孙鹤鸣行医卖药,讲良心,但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这个家!” 他眼神复杂,声音更低,咬牙切齿,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娘她今年才三十岁,跟了我还没享几天福,我要是倒在这儿,她怎么办?! 她已经嫁过两回了,我不能让她再....再受那份苦啊!”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情急之下甚至有些失态。 “你快家去!这摊子事情结束咱们再相见!” 孙鹤鸣说完,林茂源心头一震,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理解了孙鹤鸣的决断。 是啊,孙大夫首先是个人,是个有家室,有牵挂的普通人,其次才是个大夫。 在滔天大疫面前,自保并不可耻。 “我明白了,孙大夫。”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将银子攥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也多保重。” “快走快走!” 孙鹤鸣挥挥手,不再看他,转身去指挥伙计张贴告示,驱散人群。 告示很快贴出,伙计们也扯着嗓子开始喊, “仁济堂没药了!各位乡亲父老!赶紧去别家看看吧!去晚了保和堂也没了!” 起初还有人不信,吵嚷着要见孙大夫,要闯进来。 但看到药柜确实空空如也,门口只烧着艾草苍术烟,孙鹤鸣本人也站在门口,一脸沉痛却又无奈地拱手致歉, 反复强调“实在无药,不敢耽误各位”,人群终于开始松动。 死亡的威胁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们开始慌慌张张地转向保和堂,回春堂的方向,哪怕知道那里可能更贵。 林茂源背起自己的旧药箱, 最后看了一眼仁济堂内外的混乱与逐渐散去的人流,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烟雾中,身形似乎有些佝偻的孙鹤鸣,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开。 走在骤然冷清了许多的河湾镇街道上,林茂源才真切感受到瘟疫带来的变化。 许多店铺门窗紧闭,路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面色惊惶。 偶尔有推着板车,蒙着口鼻的人经过,车上盖着白布,不知是病人还是.....尸首。 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不安的气息。 林茂源想去保和堂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但走到附近,只见那里比仁济堂刚才更混乱,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 隐约听到“二十文一钱!”,“没天理啊!”的怒吼。 第408章 成了精 林茂源远远望着保和堂门口那如煮沸粥锅般的混乱, 听着隐约传来的,因天价药钱而起的哭嚎与咒骂,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收回了脚步。 他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神通,也没有点石成金的能耐。 那些坐地起价的药铺,眼里只有暴利,他此刻凑上去,除了徒惹一身腥臊,甚至可能因“挡人财路”而遭嫉恨,又能改变什么? 若是官府征召,或是如仁济堂先前那般,尚有余力且愿平价施救,他定会义不容辞。 但眼下这浑水,他蹚不起,也没必要去蹚。 “先回家。” 林茂源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镇外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近乎小跑。 越是靠近清水村的方向,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就越是清晰,甚至演变成一种莫名的恐慌。 怕家里也有人染病,怕清舟他们买粮不顺利,怕村里已经乱了套..... 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回去的路上偶尔会看见人抬着人急匆匆的往镇上赶.... 远远看着,林茂源默默脱下身上那件外衫,将背着的旧药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背带....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路,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觉得后背沁出冷汗,又被风吹得冰凉。 平日里走惯了的山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崎岖。 终于,清水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望。 村子静得出奇,连平日里最能闹腾的狗吠声都听不到几声,想来都被主人严严实实关在了院里。 田埂间,远远能看到一两个包裹严实的身影在低头忙碌,挖野菜或是查看田地, 彼此间隔得老远,看见有人过来,便立刻警惕地挪开,保持距离。 这份死寂般的“秩序”,非但没有让林茂源感到压抑,反而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还好,村里看起来还算稳得住,没有乱。 德正哥那老伙计,办事还算牢靠。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奔去。 越是靠近家门,那股混合着担忧,渴望安定的复杂情绪就越是汹涌,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立刻看到家人是否安好,只想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重担的屋檐下。 林家小院的轮廓终于在眼前清晰起来,院门紧闭着,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 林茂源在院门前停下,抬手想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寻常的劳作声,而是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惊呼.... 还有某种小动物窸窸窣窣快速窜动的声响? “哎!这边这边!” “堵住!别让它窜到菜地里去!” “娘!小心脚下!” “嘿!这兔子今儿个是成精了不成?!” 是清山和晚秋的声音,还夹杂着周桂香有些气恼又无奈的嗔怪。 林茂源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在这略显慌乱的居家声响中,奇异地松了一松。 他侧耳细听,隐约明白了, 这是在抓兔子? 林茂源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画面, 清山那憨厚子手忙脚乱地围堵,晚秋机灵地试图包抄,桂香在一旁着急指挥, 却可能越帮越忙..... 这幅寻常农家为了口吃食而略显狼狈的场景,此刻在他听来,却比任何仙乐都更让人心安。 至少家里还有力气和心思为了一口吃食折腾,这说明大家都还好好儿的,没被病魔击倒。 林茂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的动静骤然一停。 随即是周桂香带着警惕和一丝不确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谁?” “桂香,是我。” 林茂源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抽门闩的声音。 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周桂香的脸出现在门后,眼中满是惊愕,担忧,随即化为浓浓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他爹?!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就想拉他进来。 “等等!” 林茂源却后退半步, “从镇上回来,先别急,熏一熏再进。” 周桂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对对对!艾草盆就在门后!” 她转身端出那个燃着艾草的小火盆。 林茂源配合地站过去,让浓烈的艾烟将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一遍,又将包裹着的药箱也仔细熏过。 周桂香一边熏,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见他除了面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身上并无异样,这才真正放下心。 熏好了,周桂香侧身让他进来,立刻又将门闩插好。 林茂源踏进熟悉的院子, 果然看见林清山正猫腰在柴垛旁,晚秋守在菜园篱笆缺口处,两人都盯着院子中央某个角落。 一只灰褐色的长毛兔正缩在墙根水缸的阴影里,耳朵警觉地竖着,三瓣嘴微微翕动,显然刚才一番“逃窜”也把它累得不轻。 林清舟则是似笑非笑的站在柴垛旁,劈着柴,远远看着大哥和晚秋,并没有参与。 南房里,林清河拿着一本医书,一边按着自己的腿,脸上一副思索模样。 看到父亲突然回来,林清山和晚秋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和周桂香一样的惊喜。 “爹!” “爹,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茂源冲他们点点头,扫了一眼家人, 林清舟放下了柴迎面走过来,自然的接过林茂源的药箱,父子俩对视一眼,互相颔首,暂时没说什么。 林清河也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医书,语气惊喜的喊了一声, “爹,回来了!” “嗯。” 林茂源也冲他点头,算是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肇事的兔子身上, 心中那股从镇上带回来的沉重寒意,终于被家里这带着烟火气的混乱与温暖驱散了大半。 “这是....” 他指了指兔子, 周桂香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释, “唉,还不是想着春燕需要补身子,让清山杀只兔子炖汤,谁知道这畜生今儿个劲头这么大, 一不留神就窜出来了,满院子乱跑,愣是没抓住! 耽误了功夫,我只好先煮了几个鸡蛋给春燕垫着。” 林清山也是一股子憋屈, “爹,这兔子成精了,太滑溜了!” 第409章 哇塞! 林茂源听了,非但没急,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清山,” 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促狭, “看好了,爹今天给你露一手。” 说罢,林清山也不急着去拿什么工具,只是挽了挽半旧的袖口,露出手腕, 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只缩在水缸后的兔子,又看了看院子的布局。 那眼神,不像个面对顽劣家畜的农人,倒像....像个在打量猎物的老手,带着一种笃定闲适的观察。 “去,柴房里拿根长点的麻绳来。” 他对林清山吩咐道, 林清山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 晚秋好奇地看着公公, 周桂香也停了手里的活计,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和隐隐的笑意,多少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林茂源也不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清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润润嗓子,平定一下心绪。 放下水瓢,他缓步走到离水缸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目光平和地落在兔子藏身的阴影处。 那姿态,随意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林清山拿了麻绳回来。 林茂源接过,手指灵活地捻动着麻绳,很快在末端挽出一个不大不小,活泛的绳套。 他掂了掂,似乎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便静静地站着,不再前进,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 那兔子起初还警惕地盯着这个新出现的人类,见他半晌不动,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耳朵动了动, 三瓣嘴无意识地咀嚼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逃跑时啃到的菜叶。 就在这看似僵持的平静中,林茂源动了。 他极慢,极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脚步落地无声。 兔子警觉抬头,他立刻停住。 几息之后,又挪了半步,这次是个微妙的弧线,并非直线逼近。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屏息看着。 兔子感到了无形的压力,不安地向后缩了缩,后腿肌肉绷紧。 就在它后腿蹬地,蓄力欲逃的刹那,林茂源手腕猛地一抖! “嗖!” 那麻绳像是活了一般,带着一丝破空的轻响,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恰恰套住了兔子因紧张微微扬起的右后腿! “收!” 一声低喝,干脆利落。 林茂源手腕回带,绳套瞬间收紧! 兔子大惊,猛地挣扎,但后腿已被牢牢套住。 林清山早已蓄势待发,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大手一捞,稳稳地将扑腾的兔子按在了地上。 “套住了!爹!真套住了!” 林清山又惊又喜,看着父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从小就知道爹会看病,会种地,会讲道理,却从不知道爹还有这么一手! 晚秋忍不住轻呼一声,随即捂嘴惊叹, “哇塞!” 周桂香也笑了,眼里带着怀念, “你这手艺....多少年没见你使了?” 林茂源听着家人们的捧场,脸上那惯常的沉稳温和褪去些许, 眉眼间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带着点飞扬的得色。 “嘿,” 林茂源轻哼一声,从林清山手里接过那还在兀自蹬腿的兔子,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绳套,确认没伤着筋骨,这才利落地解开来。 那兔子脱了束缚,还想挣扎,被他大手一拢,稳稳控住。 他顺了顺兔子背上炸开的毛,嘴角微扬, “这算什么手艺?不过是年轻时,满山乱窜,学来混口野食的把式罢了。” 话虽说得轻巧,可那眼神里闪过的光,却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波澜。 多少年了? 自打成了亲,当了爹,又拿起医书,学了这济世救人的本事,肩上扛起一家老小的生计,他就再没使过这野把式。 每日里不是诊脉开方,就是下地伺弄庄稼,要么就是盘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儿女前程。 那山风呼啸、草木蓊郁、跟着老猎手们在林间悄然穿行、凭着手里的绳索和眼力与野物斗智斗勇的日子, 早就被岁月压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可方才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不再是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眉宇间总带着忧色的林大夫, 又变回了那个身手敏捷、眼神清亮、能在山林里如鱼得水的林家小子。 甚至有那么一刹,他好像又闻到了雨后山林里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润气息, 听到了老大哥那带着笑意的粗嗓门, “源小子,手稳当些,心不能急!”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属于遥远过去的畅快,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让那颗被世事压得有些麻木的心,也轻轻悸动了一下。 林茂源将兔子递给周桂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点子飞扬的神采很快又收敛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周桂香接过兔子,脸上笑意更深,嗔了一句, “德行!老都老了,还显摆!” 林茂源笑了笑,没反驳,只是转身走向林清舟,父子俩走到堂屋里低声说起正事。 第410章 都是因果 堂屋里,林茂源和林清舟在八仙桌旁坐下, 父子俩脸上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林清舟先开口, “爹,镇上如何了?孙大夫让你回来的?” 林茂源从不意外林清舟的敏锐, 只接口将清晨仁济堂病人蜂拥、药材耗尽、孙鹤鸣果断闭堂、乃至镇上其他药铺坐地起价、人心惶惶的景象,一一说与儿子听。 林茂源语气平缓,却掩不住其中的沉重与疲惫。 “孙大夫是精明人,也是有牵挂的人。” 林茂源说到孙鹤鸣提及妻子云娘那段时,略略停顿,眼神复杂, “他给了我半两银子,算是今日的诊费,催着我赶紧离开, 我出来时,保和堂门口已经挤得不成样子,价格怕是又翻了几番, 官府至今未见动静,但依我看,封镇封村的命令,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林清舟静静听着。 父亲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也让他更加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林清舟低声道, “咱们动作快,粮食和药,都备下了,今早村长也组织人买回了粮食,正在分发。” 林茂源点点头,看向儿子的目光带着自豪和心疼, “这次,多亏你了,清舟,若不是你机警,当机立断,咱们家.... 怕是要跟那些毫无准备的人家一样,只能抓瞎。” 林清舟摇摇头,“爹,都是因果。” 林茂源听儿子说起因果,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因果?这与因果有何干系?” 林清舟神色认真,低声道, “爹,你可还记得去年,你隔三差五往下河村跑的那段日子? 那时下河村的王大夫家中有事,外出月余,你应了请,时常过去代为看诊。” 林茂源点头, “确有此事,怎么,这事与下河村有关?” “正是。” 林清舟语气沉凝, “昨日晌午,祠堂那边来了一个外村的妇人,搀着她的男人,病势已十分凶险, 那妇人哭诉,他们正是从下河村来的,言道他们村的王大夫前几日就已闭门不出,村里时气闹得极凶, 已有乡邻染病亡故,最快的,从起病到人没了,不过三四日光景, 她男人病重,村里无医可求,知晓清水村有你在,这才撑着摸了过来。” 林茂源脸色骤然一变,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下河村已有人亡故?那妇人....可说了是何症状?与她男人一般?” “大致相仿,发热、剧咳、胸痛,来势极猛,那妇人当时惊慌失措,口称瘟神过境....” “瘟神过境.....” 林茂源喃喃重复,脸色彻底变了。 昨日清舟到仁济堂来的时候,林茂源还以为是林清舟时常在镇上跑动,发现了些寻常人看不出来的隐秘消息。 结果,居然是那凶险的病源,昨日竟已到了清水村,到了祠堂,与他的儿子们打了个照面! 林茂源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条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步跨到林清舟面前,不由分说便捉住了儿子的手腕,三指并拢,急急按了上去, 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与她当面接触了?!可有不妥?清河呢?!清河昨日也在祠堂!” 林清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明白过来父亲是担心他们染病,忙道, “爹,我无事!我们一直蒙着面巾,祠堂那边也一直燃着艾草袪秽,那妇人进来时,也是隔着些距离....” 林茂源却不听他解释,只顾凝神诊脉。 指尖下,儿子的脉搏虽因方才叙述和此刻的紧张而略快,却沉稳有力,并无浮数洪大等热毒壅盛之象,也无虚浮紊乱之气。 他诊完左手又换右手,仔细探查,确实不像染病初起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我去给清河也看看!” 林茂源松开林清舟,转身就急步朝南房走去,脚步都有些凌乱... 第411章 你的架子呢 南房里,林清河正倚在炕上思索医案,见父亲急匆匆进来,面色凝重,伸手就要抓自己的手腕,先是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顺从地将手递了过去,温声道, “爹,我无事,昨日在祠堂,也一直戴着面巾,诊脉时也尽量不直面病人咳喘,回来后娘也让我用艾草熏了。” 林茂源一言不发,仔细给儿子诊脉。 林清河的脉象比林清舟略弱些,是素来体虚加之腿疾影响的缘故,但同样没有明显的时气侵染之兆。 他又仔细看了看林清河的面色,舌苔,询问了有无发热、咳嗽、胸闷等症状,确认确实无碍,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 但他仍不放心,又快步去了正房。 周桂香刚跟着林清山一起把兔子收拾了,见丈夫神色慌张地进来,吓了一跳, “他爹,咋了?” 林茂源也不多说,先给周桂香诊了脉,又看了屋里张春燕及两个孩子的情况, 把林清山,晚秋的脉都把了个遍,确认都无异状,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林茂源回到堂屋,重新坐下,手指还有些颤抖, 心中想着,清舟多半就是怕自己担心则乱,昨夜才不告知于他。 林清舟倒了碗温水递给他, “爹,我们都小心着,昨日一察觉不对,就让清河停了去祠堂坐诊,也告知了村长,家里从昨日开始,进出都熏艾,面巾也备得足。” 林茂源接过水碗,却顾不上喝,只看着儿子,心有余悸地问道, “那....那下河村的妇人与其夫,后来如何了?可送走了?” 林清舟还未答,从南房慢慢走过来的林清河在门口接口道, “昨日看完诊,开了药,那妇人便执意要搀着她男人回去,说是家中还有老小, 她男人虽重,但用了药后气息稍平,就赶紧走了, 他们走后不久,我便让人去寻了村长,将下河村时疫凶险之事说了, 村长当即下令,增派了人手守着村口,不许外村人再随意进入, 昨日晚间,咱们村便算封了。” 封了。 这两个字,让林茂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实质性的支撑。 虽然封村也意味着隔绝与可能的困苦,但至少,将最大的危险暂时挡在了外面。 林茂源缓缓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碗,正想再细细问些细节,下意识地又端起来喝第二口。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堂屋内, 清舟递了水碗,就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了,神色平静,清河站在堂屋门口,刚刚还说了话, 但总觉得画面有哪些不对.... 林茂源的视线猛地定住,僵在了堂屋门口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上。 等等!清河! “咳咳!咳咳咳!” 第二口水猝不及防地呛进了气管,林茂源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水渍溅湿了前襟。 “爹!” 林清舟连忙起身给他拍背。 站在堂屋门口的林清河见父亲呛咳得如此厉害,心中焦急,下意识就想快步上前查看。 他忘了自己今日是打着光手走过来的,心里只记挂着父亲的不适,右脚一抬,就想跨过堂屋那道比南房高出许多的门槛, 左脚支撑力本就不如常人那般稳健扎实,情急之下重心前移过快,右脚抬起时那股牵引的力道猛地一扯,左腿骤然一软! “哎呀!” 惊呼声脱口而出,林清河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堂屋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一旁疾冲过来! 是晚秋! 她方才正在灶下看火,眼看林清河自己走了出来,就屏气凝神的在他身后观察, 此刻见林清河要摔倒,想也不想便扑了过来。 她离得最近,动作也快,几乎在林清河惊呼的同时,她已经侧身冲到了他身侧,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 不管不顾地用自己的肩膀和半边身子往林清河倒下的方向一挡! “砰”的一声闷响! 晚秋被林清河倒下的力道撞得一个趔趄,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小脸瞬间皱了起来, 但她双臂却死死地环住了林清河的上半身,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林清河只觉得天旋地转,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却撞进了一个带着灶间烟火气和淡淡皂角香的,有些单薄却熟悉的怀抱里。 他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晚秋的手臂。 “清河!” 晚秋急促的喊声这才在堂屋里清晰地响起,带着惊惶和后怕。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两息之间。 林茂源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骇然抬头,正看见清河几乎摔倒在地,却被晚秋险险接住的惊险一幕。 林清舟也顾不得给父亲拍背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拉起了清河,又把晚秋往上一带,让两个人都能站稳。 “清河!你能走了?!” 林茂源声音都变了调, 林清河站稳身形,脚踝处传来阵阵酸麻,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自己,也没听清林茂源的话, 他扶着晚秋手臂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助的慌乱,巴巴地看着她。 “晚秋.....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都怪我.....” 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和依赖,晚秋说一句“疼”,他就能立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晚秋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后背确实火辣辣地疼,估计撞得不轻,但看着林清河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心疼, 她身上那点疼痛,倒先被冲淡了。 “我没事,清河,” “你快让爹给你看看,有没有扭到哪儿?” 她说着,就想轻轻挣开他的手,示意他先顾好自己。 可这一动,牵扯到伤处,眉心还是忍不住蹙了一下。 林清河见她蹙眉,更慌了,非但没松手,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又靠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嘴里喃喃, “都撞出声响了,怎么会不疼.....你别哄我.....”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也险些摔倒,满心满眼都是晚秋有没有伤着。 晚秋见他这般,心里又软又急,轻声提醒道, “清河.....你的架子呢?” “架子?” 林清河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晚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顺着晚秋的目光, 茫然地侧头看向自己惯常搁放腋拐的位置,身侧空空如也。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再抬头看向晚秋那双闪着某种奇异光彩的眼睛, 最后,有些迟钝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诶.....?” 第412章 能走了 林清河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疑问。 对哦,他的架子.....晚秋给他做的架子呢.... 今天.....好像从南房出来,就没拿? 然后,就这么.....走过来了? 一股迟来的明悟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混合着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真实的喜悦。 他能走了? 不用架子,自己从南房走到了堂屋门口?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扶着晚秋,另一只手无措地微微张开,像是还在寻找那并不存在的支撑。 林清河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晚秋的焦急,逐渐转变为一种空白的,近乎傻气的怔忡, 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不知所措的茫然。 这副模样,看得一旁的林茂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方才那惊险带来的后怕,也被儿子这懵懂的反应冲淡了不少。 周桂香更是直接抹起了眼角,又是哭又是笑, “你这傻孩子!自己能走了都不知道!还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快让晚秋坐下,你也坐下!” 林清舟也忍着激动,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弟弟的另一边胳膊,温声道, “清河,先别愣着,坐下再说,晚秋也撞得不轻,爹,你先给晚秋看看,再给清河瞧瞧脚。” 林清河这才如梦初醒,被三哥扶着,懵懵懂懂地往旁边的条凳上坐, 眼睛却还黏在晚秋身上, “晚秋....” 晚秋见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对着林清河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我没事,真的。” 林茂源看着这一对小夫妻,一个傻愣愣还没完全回过神,一个明明疼着却还忙着安抚对方,心中感慨万千。 他先仔细检查了晚秋的后背,确认只是皮肉挫伤了些,骨头无碍,又给林清河看了脚踝,同样只是轻微扭伤。 直到这时,林清河似乎才真正消化了自己能走这个事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脚,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趾,又抬头看向晚秋,看向父母兄长,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 渐渐漾开一层明亮的水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爹,娘,三哥,晚秋....” 他声音有些哽咽,又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我.....” 晚秋看着他眼中那璀璨的光彩,跟着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林清山方才听到堂屋动静不对,提着刚扒了皮,还滴着血水的兔子就跑了过来,正好看见晚秋撞上门框接住弟弟,一家人惊慌又庆幸的那一幕。 他个子高大,站在堂屋门口阴影里,手里还提着那血淋淋的兔子,显得有些突兀。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清弟弟没事,晚秋也无大碍,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紧接着,他就看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父母兄弟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笑意,这个憨厚的汉子只觉得鼻子一酸。 他连忙背过身去,用没提兔子的那只粗糙大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意用力擦去。 他怕打扰了这珍贵的一刻,只默默地提着兔子,转身又悄悄回了灶房,脚步都放得轻了许多。 堂屋里,林茂源仔细给两个孩子看过伤处,又仔细探查了林清河的腿脚筋络,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展,最由衷的笑容。 “好,好!” 林茂源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林清河的肩膀, “筋骨恢复得比我想的还要好些!气血也通畅了不少,方才那一下,是心急了,又没防备门槛, 不碍事,只是轻微扭伤,养两天就好,往后啊,慢慢来,不急,只要坚持将养,循序渐进,日后定能恢复如常,行走无虞!” 周桂香听着丈夫的话,又看着小儿子脸上那做梦般欢喜的笑容,心里那股因为时疫消息而一直沉甸甸压着的石头,也被这巨大的喜悦撬动了一角。 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笑意, “好,真好!虽说外头不太平,但咱们清河的腿好起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晚秋见林清河已经回过神来,虽然脚踝不适,但精神头十足,便小心地扶着他,低声道, “清河,咱们先回屋歇着吧。” 林清河点点头,顺从地借着晚秋的搀扶,慢慢地,一步一挪地往南房走。 晚秋在他身边,一边扶着他,一边留意着脚下的门槛和地面的不平处,自然而然的细心呵护。 路过正房窗户时,晚秋瞥见窗户纸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正巴巴地向外张望。 是张春燕。 张春燕坐月子不能出屋,又听见外面刚才一阵喧闹,定是担心得紧。 晚秋扶着林清河在南房先坐下,自己则走到正房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棂,压低了声音, “大嫂,是我。” 窗户被小心的推开一点点缝,张春燕有些苍白却带着关切的脸露了出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晚秋?刚才是咋了?我听着像是清河....还有你喊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呢,大嫂,是好事!” 晚秋脸上漾开笑容,隔着窗户,将方才林清河能自己走路,虽然差点摔跤但并无大碍,爹说恢复得很好这些事, 轻声细语,绘声绘色地讲给张春燕听。 张春燕听着,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脸上浮起欣慰的红晕, “真的?清河能走了?太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又连忙问, “那你呢?我听见你好像撞着了?” “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不碍事。” 晚秋忙道,为了证明自己真没事,她还特意在窗外轻轻跳了两下。 张春燕这才彻底放下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身子不能出来,便侧身让开些,让晚秋能透过窗户,看到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襁褓。 晚秋立刻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经常这样,隔着门窗远远地看着两个小侄儿小侄女。 孩子们还太小,她不敢靠太近,怕带了外面的风进去,也怕自己身上不干净。 但她总是忍不住想看看他们。 “柏川今日睡得可香?知暖还那么爱皱眉头吗?” 她小声问,目光流连在那两张无比可爱的小脸上。 张春燕看着晚秋,心里暖暖的, “柏川刚吃了奶,睡了,知暖啊,刚才还哼哼呢,这会儿也安静了,你瞧瞧,是不是又长开些了?” “嗯!是长开了!眉眼更像大哥了!” 晚秋仔细瞧着,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大嫂,你把他们养得真好,等这阵时气过去了,孩子们也再大些,我就能进去好好抱抱他们了。” “好,好,等他们再大点,让你这个当婶婶的好好稀罕稀罕。” 张春燕笑着应道,心里却想,等自己出了月子,也要好好帮衬家里,不能再让晚秋这么个小姑娘,里里外外操持这么多事了。 晚秋又在窗外逗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两个小娃娃的方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重新走回了南房。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南房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清河坐在炕沿,晚秋小心地给他脱了鞋袜,查看脚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晚秋,” 林清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你....” 晚秋抬头,撞进他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感激,依赖, 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属于少年人重获新生的光彩,让她心头微颤。 “那你可要好好谢我~” “嗯!” 第413章 截然不同 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七,晴,风微。 未时末,自河湾镇归。 镇内时气大盛,仁济堂药罄闭户,诸铺抬价,人心惶惶,恐大疫将至。 归家,惊闻昨日下河村有重症携瘟神之讯求诊于祠堂,幸清舟机敏,已备粮药,村亦封禁。 心神未定之际,忽察吾四子清河,竟不依杖枴,自行数步。 细诊其脉,觉经络较前通畅,气血亦旺。 此乃积年沉疴转机之兆。 天佑吾儿,亦感念晚秋日常悉心照拂之功。 然思及外间汹汹时疫,此喜亦添忧思。 惟愿家门紧闭,诸人谨慎,共渡此劫。 林茂源记。 ..... “老头子,别写了!收拾桌子吃饭了!” 周桂香的催促声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林茂源笔下顿了顿,将最后一笔稳稳收住,这才搁下那支用得半秃的毛笔。 他吹了吹纸张,小心地合上那本边缘已磨得发毛的线装册子,放入墙边旧木箱的夹层中。 这才转身拿起抹布,将堂屋里的八仙桌擦个干干净净。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光影幢幢。 八仙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喷香的兔肉汤居中,旁边是扎实的杂粮饼子,清炒的野菜和一大锅黄澄澄的小米粥。 林清山已经把张春燕那份送进了正房,此刻正帮着娘摆放碗筷。 林清舟坐在桌边,正低声和挨着他坐的林清河说着什么,林清河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晚秋则端着最后一碟小菜从灶房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爹,快坐。” 林清舟起身招呼。 “嗯。” 林茂源点点头,在惯常的上首位置坐下。 周桂香也挨着他坐下,先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趁热喝,今日这兔子炖得烂,你来回奔波,也补补。” 林茂源接过,看着碗里咸香的汤汁和酥烂的肉块,又看看围坐的家人。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朦胧,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与温情。 不论贫穷富贵,只要家中人齐整无病痛,便是最大的幸福。 “都动筷吧。” - 林家小院晚饭的温馨与河湾镇此刻的景象,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暮色四合,河湾镇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沉入安宁。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个个步履匆匆,脸上蒙着厚布巾,眼神惊惶,不敢与人对视。 白日仁济堂的闭堂和保和堂,回春堂等药堂的坐地起价,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累积多日的恐慌。 流言比疫病传得更快, “下河村死绝户了!” “仁济堂的孙大夫都跑了!” “保和堂的黄连卖到一两银子一钱了!金子做的吗?!” “官府....官府怕是要封镇了!” 最后一句话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拖家带口,想趁着城门未闭逃出镇子,投奔乡下亲戚或干脆躲进山里。 码头上,原本就不多的货船更是被急着离开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船资翻了几番仍一票难求。 街道上,抢购最后一点粮食,盐,灯油的混乱时有发生,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门户则死死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早的,似乎这样就能将瘟神挡在门外。 保和堂内,掌柜的早已将大部分值钱药材和细软转移到了后宅密室, 前堂只留了些寻常草药和几个高价卖的陈年货底子应付门面。 伙计战战兢兢地守着门,对外面拍门求药的人只敢隔着门板喊, “没药了!没药了!真的没药了!” 真正的混乱和绝望,在那些贫民聚居的街巷和已经出现病患的家庭中无声蔓延。 低矮的棚屋里,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压抑地传来,又迅速被沉重的夜色吞没。 偶尔有门打开,抬出蒙着草席的担架,家属红肿着眼睛,麻木地跟着, 走向镇外乱葬岗的方向,新添的坟头已经开始零星出现。 - 三月十七,杏花村。 夜色如墨,杏花村里正周秉坤家的堂屋里,气氛比夜色更加凝重。 油灯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三张同样愁云密布的脸。 除了周秉坤本人,还有杏花村本村的村长周长山,以及刚刚匆忙赶来的下河村村长王有田。 王有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但却不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汉模样,反而有股精明相。 但此刻他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有多日未曾安眠。 王有田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口和衣襟上甚至还沾着些泥点草屑, 显然是得知周秉坤从县里回来,连家都没顾上回,直接从下河村赶过来的。 “周里正!周老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有田一进门,顾不上客套,声音嘶哑着就直奔主题,带着哭腔, “你得救救我们下河村啊!我们村这两天,已经抬出去七八个了!今天又新倒了五户! 再这么下去,我们村怕是要完了啊!” 王有田越说越激动,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 “药!缺药啊!啥药都行! 还有粮食.....有些人家连熬粥的米都快没了,壮劳力一倒,谁去张罗啊? 周里正,你是管着咱们这几个村的,你得给县里递话,派大夫,送药送粮来啊!” 周长山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既有对下河村境遇的同情,更有对自家杏花村的深深担忧。 他比王有田年轻些,但也快四十了,是周秉坤的本家侄子,办事还算踏实。 他重重叹了口气, “王有田,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里正刚从县里回来,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周秉坤示意王有田先坐下,自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有田兄弟,你的难处,我岂能不知?我今日去了县衙。” 王有田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周秉坤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根本就没见到县尊.....唉,邻县,乃至府城,都有疫情上报,各处都缺医少药, 县衙的存药,要先紧着县城的防务和几位大人府上,至于派大夫..... 县里的官医就那么几位,如何派得过来? 公文上是说,让各里正,村长,妥善安抚,组织自救,严防扩散。” “自救?怎么自救?!” 王有田一听,夸张的反问,急得差点跳起来, “我们拿什么自救?王守仁那狗日的说自己没得义务,说不医就不医! 村里稍微懂点草药的老婆子,自己家都躺下了! 家家户户那点存粮,能顶几天? 周里正,你不能不管啊! 当初划片的时候,咱们下河村、杏花村、清水村,可都是归你周里正管的!”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怨气和最后的指望。 里正在乡村社会里,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承担着承上启下、调解纠纷、组织赋税劳役等实际职能, 在乡民眼中就是“官”,是天塌下来时最先该顶上去的高个子。 周长山忍不住插话, “王有田,话不能这么说,里正自然是想管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杏花村现在也是人心惶惶,家家闭户, 你们村还有个王守仁,我们村连个正经大夫都没得,只有个半吊子的土郎中,顶什么事? 粮食就更别说了,这年头,谁家是富裕的? 再说这口子一开,接济了你们,我们杏花村的乡亲怎么办? 万一你们村的人都跑过来,把病气带过来了呢?” 王有田被这话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周长山,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周秉坤,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知道周长山说的是实情,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下河村变成死村吗? “那....那清水村呢?” 王有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说, “我听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好,人也仁义!去年还帮我们村看过诊! 周里正,你能不能出面,请林大夫来我们村看看? 救一个是一个啊!诊金药费,我们.....我们等熬过了这阵,自然不会少了他的啊!” 周秉坤和周长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清水村的林茂源确实有名声,可..... 周秉坤缓缓道,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清水村昨日似乎也得了风声,昨夜就封村了,许出不许进,李德正那家伙,动作快得很。” 他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清水村没封,在这种时候,让林大夫去已经成了疫区中心的下河村? 可能吗?林家会答应吗? 就算林大夫心善答应,杏花村,清水村的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是他周秉坤把人往火坑里推? 再说了......林茂源还知道他家的那件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得罪林茂源的。 王有田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喃喃道, “封了....都封了....那我们下河村......就真的没活路了吗?” 周秉坤心中天人交战。 作为里正,他负有责任,作为杏花村人,他要保护乡邻, 作为一个有基本良知的人,他对下河村的惨状无法无动于衷。 可现实是,他手上要人没人,要药没药,要钱...... 就算他现在有点家底,也填不了这个窟窿,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再说了,他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其他村的村民。 最终,周秉坤只能干涩地开口,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 “有田兄弟,你先回去,稳住村里,尽量把病重的人家隔开, 艾草这些东西,多备些,熏屋子,喝点甘草绿豆汤.... 如今,只能等着官府作为了.....” 第414章 一天之内 河湾镇,三月十七,晨。 周府。 周婉茹昨夜睡得晚,盘算了许久生意经,梦里都是竹编挎包在镇子,县城,甚至府城热卖的场景。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院子里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了。 不是寻常洒扫的声音,而是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低声的吩咐,还有箱笼轻微碰撞的响动。 她心中诧异,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只见院子里,母亲白氏正亲自指挥着几个心腹仆妇和管家,将一些细软、账簿、要紧的衣物打包, 装入几辆早已备好的,看起来并不显眼的青布小车里。 父亲周福禄竟也在场,脸色沉凝,正低声与管家交代着什么,完全没有平日清晨惯常的悠闲品茶模样。 “爹,娘?这是......” 周婉茹快步走过去,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氏回头看见女儿,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和果断,招手让她近前,压低声音道, “婉茹,你来得正好,赶紧回房去,让杏儿帮你把贴身的衣物、首饰、还有你那些要紧的玩意儿收拾出来, 简单些,只带最必要的,我们即刻动身,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去庄子上?这么急?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婉茹虽猜到与近日时气有关,但没想到父母动作如此迅速决绝。 周福禄叹了口气,接口道, “昨夜我和你娘商议了半宿,镇上情形你也看到了几分,时气汹汹,非比寻常, 方才天没亮,就有消息传来,说下河村那边已死了不少人。” “咱们家虽有些家底,但在这镇上也是门户,若真如十几年前那般,封镇绝粮,疫病横行..... 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庄子上人口简单,远离镇集,又有田地出产,自给自足要方便得多, 你母亲说得对,无事便当去散散心,若有事.....便是早走一步,早得平安。” 白氏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铺子里几个老掌柜,让他们也各自小心,酌情处置存货,尽量回笼现银, 咱们先走,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周婉茹看着父母不容置疑的神色,再联想昨日林清舟那异于往常的急切交货和匆匆离去, 心中那点因生意而起的兴奋被强行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明悟和隐隐的后怕。 林小哥怕是也嗅到了危险,才连夜赶来履约,生怕被耽搁在村里吧? 他倒是敏锐,自己却还只想着生意...... 周婉茹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回房,叫醒还有些迷糊的杏儿,主仆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收拾。 至于那些新到的竹编样品和满脑子的生意计划,此刻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便已装载停当。 周福禄、白氏、周婉茹,带着几个最得力可靠的仆从,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周府侧门, 融入了尚未完全苏醒,却已隐隐透出不安的镇街,朝着城外自家田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府大门紧闭,只留下两个年老的门房和少许米粮,对外只说主家去庄子上巡视春耕了。 至于周福禄后院那几个姨娘,姑娘,倒是全然被他抛在了脑后,就这么留在了府中.... - 三月十七,仁济堂闭堂后不久。 林茂源与几个寻常伙计都离开了。 孙鹤鸣将妻子云氏和常年跟着自己的阿福,阿贵叫到跟前。 “收拾东西,带上库房里所有剩下的值钱药材。” 孙鹤鸣语气低沉迅速, “这河湾镇,不能再待了。” 云氏脸色发白,但并未多问,只默默点头,转身就去收拾。 她经历过颠沛,深知丈夫此刻的决断意味着什么。 “师父,我们去哪儿?” 阿福问。 “去小桃园。” 孙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庆幸。 小桃园是孙鹤鸣多年前就在离镇子五十里外,一个僻静山坳里悄悄置办下的一处小田庄, 本是为自己养老准备的后路,田地不多,但足够自给自足,且远离人烟。 “那里清净也安全,我们带着药小心些,总能熬过去。” 孙鹤鸣看了一眼空荡荡,药味尚未散尽的仁济堂,没有太多留恋。 医者仁心固然重要,但前提是自己和家人得有命在。 他自问已尽心尽力,如今是该为自己和身边人打算了。 很快,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从仁济堂后巷驶出,孙鹤鸣亲自赶车, 云氏和阿福阿贵坐在车里,带着他们能带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河湾镇。 不仅是周家和孙鹤鸣。 三月十七这一日,河湾镇那些消息灵通,家底稍厚的人家, 但凡有点门路和决断力的,都开始以各种理由出城探亲,下乡收租,巡视产业,带着细软家眷,匆匆逃离。 镇上的粮铺、布庄、甚至一些酒楼,也纷纷挂出“东家有事,歇业数日”的牌子, 掌柜伙计能跑的都跑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和越来越恐慌的普通镇民。 真正的混乱和绝望,往往是从上层和中层的率先抽离开始的。 当最有能力应对危机的人都选择离开,留给剩下的人的,便只有愈发稀少的资源和放大的恐惧。 河湾镇的混乱,从开始到爆发,也不过短短一天之内而已..... 第415章 我跟你去 清水村,林家,晚饭后。 堂屋里的油灯拨亮了些。 饭菜的余温尚存,但一家人已无暇回味那顿因惊喜而显得格外香甜的兔肉汤。 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需要细细盘算。 林茂源、周桂香、林清舟、林清山,林清河围坐在八仙桌旁。 晚秋则默默收拾了碗筷,又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然后安静地坐在林清河身侧。 “爹,娘,” 林清舟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家现有的粮食,我大致算了算,新买的一百五十六斤陈米,八十斤小米,加上家里原本还有些杂粮、南瓜、干菜, 若是掺着吃,每日两顿,再挖些野菜添补,足够咱们家.....” 林清舟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房方向, “加上大嫂和两个孩子,九口人,吃上三个月,若是再省些,勒紧裤腰带,四个月也能勉强支撑。” 周桂香听得心头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省着点,四个月.....总能等到时气过去吧?”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林茂源沉吟道, “粮食是一方面,药材我们也备了不少,预防和治疗时气的都有, 后院菜园里的菜,只要精心侍弄,也能添补些,鸡和兔子.....” 他看向晚秋。 晚秋连忙道, “兔子还有十二只,草料备得足,母兔子又怀上了,若能顺利繁衍,隔一阵杀一只,也能添点荤腥, 鸡有两只下蛋的母鸡和一群小鸡崽,鸡蛋可以给大嫂和孩子们补身子,小鸡养大了也能下蛋或吃肉, 就是粮食得匀出些麸皮杂粮喂它们。” “嗯,这些都是活物,也是家里的进项和盼头,不能断。” 林茂源点头, “眼下最紧的,是银钱。” 他看向周桂香。 周桂香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瘪瘪的钱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块约莫半两的碎银,是孙鹤鸣给的,还有一小串铜钱,是林清舟带回来的六十五文。 “就这些了。” 周桂香声音有些发涩, “家里的老本.....这次买粮买药,全填进去了。” 她想起昨日清舟拿回来那沉甸甸的七两多银子,如今只剩下这点,心头一阵空落落的。 堂屋里一阵沉默。 六十五文钱,半两银子,在太平年月或许还能支撑一阵, 但在可能封村绝市,物价飞涨的疫病时期,这点钱几乎等于没有。 “钱的事,先不想了。”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 “咱们现在有粮有药,有关口把守,有房子遮风挡雨,一家人齐齐整整就已经足够了, 银钱等熬过这阵,总能再赚,眼下,咱们就关起门来过日子,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 “爹说得对。” 林清山闷声道, “我明日一早就再去多砍些柴。” 林清舟也道, “家里的艾草还够用一阵,另外,也得想想,万一村里有人求助....咱们该如何应对。” 这话说得很轻,却点出了一个即将面临的难题。 林茂源神色凝重, “能不接触,尽量不接触,但若真有紧急情况.....到时再看吧,咱们首先得顾好自家。” 他并非冷漠,甚至已经足够仁善,只是深知在疫病面前,有限的资源和能力,必须做出最残酷的取舍。 一家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越说心头越沉,却也越发清晰该如何在这风雨飘摇中守住这个家。 疲惫感渐渐袭来,这两日从惊惧到奔波,从恐慌到惊喜,再到此刻面对生存压力的沉重盘算,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今日都早些歇息吧。” 林茂源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养足精神,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众人点头,正准备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忽然,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骤然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清舟和林清山立刻对视一眼,林清山下意识地按住了后腰的柴刀柄。 林茂源抬手示意大家噤声,自己走到堂屋门口,沉声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林叔,是我,大山。” 林茂源心下稍安,示意林清舟去开门,自己则拿起一旁燃着的艾草盆。 门闩拉开,林清舟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是李大山,他同样用布巾蒙着脸,神色焦急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大山,这么晚了,有事?” 林茂源举着艾盆示意他稍等,一边问道。 “林叔,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 李大山隔着艾草的烟气,语速很快, “我爹让我来的,村里下午有人看见你回来了,我爹想请你现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商议。” “现在?” 林茂源眉头微蹙, “可是为了村里时疫防控之事?” “正是!” 李大山点头,声音更低了些, “我爹说,眼下咱们村只是口头说了封村,让人守着路口, 但毕竟没有真的把路堵死,现在你也平安回来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粮食也大致分发了。 我爹的意思,是想请您过去,和几位族老一起,商议一下,是不是该把进村的主要道路彻底封死? 还有,接下来村里若是有人发病,该如何处置? 这些事情,我爹说,非得有你这位懂医的在场,大伙儿心里才踏实。” 李大山的话,让门内的林家人都明白了。 口头封村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考验和艰难的抉择,现在才开始。 李德正需要林茂源这位村里最有威望的大夫,一起做出可能关乎许多人生死的决定。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他将被卷入更深的漩涡,承担更重的责任,也可能面临更大的风险。 但他更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是清水村的林大夫,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书、明事理、懂医术的人。 在这种时候,他若退缩,这个村子可能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我跟你去。” 林茂源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转身对家人道, “你们关好门户,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又特意对林清舟道, “清舟,家里交给你了。” 林清舟重重点头, “爹,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第416章 商议防疫 眼看林茂源同意就要走出门来,李大山又补了一句, “清山,你也一起来,我爹说了,封路堵路不是嘴上说说,是真要下力气搬石头、砍树干、挖沟壑的,需要壮劳力, 清山你力气大,人也稳当,最好能一起。” 林清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成!我也跟你一起去。” 他本就因为自己帮不上太多忙而有些憋闷,此刻能出把力气,正合他意。 有自己跟着爹,娘和三弟他们在家也能更安心些。 周桂香一听大儿子也去,虽然还是担心,但确实比林茂源独自一人前去要放心些,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连声叮嘱, “都小心些,离人远点,办完事赶紧回来!” 林茂源应了声,父子二人这才跟着李大山,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村里的土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死寂中透着压抑。 三人脚步匆匆,很快来到了村里最大的晒谷场。 晒谷场位于村中央,地势开阔,平时用来晾晒粮食,也是村里聚会商议大事的地方。 此刻,场地中央燃着一堆不算大的篝火,主要是为了照明和驱赶些寒气,旁边还特意放了一个燃着浓烈艾草的火盆,青烟袅袅。 围着火堆和艾盆,或坐或站着十来个人。 坐在中间条凳上的,是村长李德正和村里三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的族老。 他们脸上都蒙着布巾,神情肃穆。 旁边站着七八个汉子,都是村里身强力壮、家中暂无病患、且被李德正信得过的后生和中年, 个个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柴刀等工具,显然已经做好了干活的准备。 所有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苦味和一种沉重的气氛。 看到林茂源父子过来,李德正和几位族老都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们在下风向、靠近艾盆的干净石墩上坐下,中间隔着好几步远。 “茂源来了,清山也来了,好!” 李德正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 “这么晚把你们叫来,实在是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德正哥,几位叔伯,情况如何?” 林茂源开门见山。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低声道, “托祖宗的福,也亏得德正动作快,咱们村眼下还没出大乱子, 早上买回来的粮食,按户分下去了,虽然不多,但省着点,都能撑一阵, 更紧要的是,十五号那天,大山买了不少药回来,都仔细收着, 村里有几个犯时气的,用了药,加上自家将养, 今儿个看着倒是没加重,有几个症状还轻了些, 如今药也没用完,村里倒剩下些草药,要是今天才想起去买,怕是连根草都带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林茂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最怕的就是村里缺医少药,一旦有人病重,向他这个唯一的大夫求助,他给还是不给? 家里的药是全家人的保命符,给了,自家人危险,不给,良心何安? 如今村里自己备了些药,情况就好办多了。 他看向李德正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这位老村长,也是个有本事的,这份为全村打算的心思和决断,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是好事!” 林茂源由衷道, “药不在多,对症和及时足矣,村里能稳住,就是最大的幸事。” 李德正摆摆手,脸上并无喜色, “现在说稳住还早,茂源,你是大夫,你从镇上回来,看得更清楚,这病,到底有多凶? 咱们村,光靠现在这样让人守着路口,行不行?” 林茂源神色凝重起来,将镇上所见, 仁济堂闭堂、其他药铺天价、人心惶惶、乃至他判断很快会有更严格的封锁,拣紧要的说了,末了道, “德正哥,依我看,这次时疫,非同小可,口头封村,挡得住君子,挡不住恐慌和有心人, 下河村的例子就在眼前,一旦有外村染病的人不管不顾闯进来,或者咱们村有人耐不住偷偷出去又带了病气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下河村已经死人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另一位族老急切地问。 林茂源看了一眼李德正,缓缓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封死进村的主要道路,尤其是通往镇子和下河村方向的那两条大路, 用巨石、粗木、荆棘,挖深沟,设障碍,做出此路不通的架势,并派可靠人手日夜轮班看守, 同时,告诫全村,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出村。” 晒谷场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彻底封死道路,意味着彻底与外界隔绝,所有的希望和风险,都只能内部消化。 这需要巨大的决心。 “我同意茂源的说法!” 李德正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清水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现在瘟神来了,咱们没别的本事,就一条,把门关死,不让它进来!守住了,咱们就还能活!” 他看向那几个拿着工具的汉子, “石头、木头,后山有的是!沟,咱们自己挖!力气,咱们自己出!今晚就开始干! 先把东头通往镇子那条大路给我堵死!你们年轻力壮的,多出把力!” 几个汉子都纷纷应和,脸上露出决然的神色。 到了这个份上,害怕没用,只有行动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李德正又看向林茂源, “茂源,封路的事,我们来做,但村里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人发病重了,村里的药若不够,处置不了....” 第417章 救救我爹! 林茂源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 “德正哥,我晓得你的难处,这样,趁着现在天还不算太晚,各家各户估计也没全睡下, 咱们立刻把全村六十多户人家,挨家挨户走一遍!” 林茂源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轻症的,我告知如何服药,如何休养,把村里存的药按需分下去, 若是发现有症状较重,或是一家人倒下几个的.....” 林茂源语气更加坚决, “那就不能留在家里了!必须立刻抬出来,集中到祠堂旁边那几间空着的仓房去!单独隔开照看! 这是为了病人好,能得到更及时的看护和用药,更是为了其他还没染病的乡亲着想! 病气聚在家里,传给家里人,传给左邻右舍,那才是害人害己!” 李德正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忧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事情。 让病重的人离家,必然会引起抵触,但林茂源从医者和全村安全的角度说出来,就更有说服力。 “茂源,你说得对!是该这么办! 夜长梦多,病这东西,一天一个样,拖到明早,谁知道会变成啥样? 早发现,早隔开,早用药,才是正理!” 李德正立刻表示支持,他看向林茂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这种时候,能主动提出为全村人看诊,而且是连夜义诊,这份担当和仁心,实在太难得了。 村里有林大夫,真是天大的福气! “只是.....” 林茂源看向李德正,目光坦诚, “德正哥,这事光靠我一个大夫说,怕有些人家心里犯嘀咕,不愿意配合,尤其是要让病重的人离家, 这事,恐怕还得劳烦你这位村长,还有几位族老,跟着我们一起去, 你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若有那实在不通情理,死活不愿抬人的,还得请您出面,陈说利害。”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去!赵叔,钱伯,你们两位身子骨还硬朗,也受累跟我们一起走一趟,给乡亲们说道说道, 大山,你去再叫两个机灵稳重的后生过来,带上火把和艾草盆,咱们这就开始!” 很快,一支小小的队伍在晒谷场集结起来, 林茂源带着药箱,林清山和另外两个后生负责护卫和必要时出力抬人,李德正和两位族老负责沟通和镇场, 李大山和一个叫狗娃的后生举着火把和艾草盆在前面引路,熏烟。 他们没有耽搁,立刻从离晒谷场最近的住户开始,一家一家地敲响了门。 夜深人静,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但大多数人家一听是村长和林大夫带着人连夜来查看时气,分发药物,虽然惊讶,却都很快配合。 毕竟,谁不怕死? 尤其是看到村里最有威望的几个人都在一起,还带着药,心里就更踏实了几分。 林茂源仔细询问症状,根据描述判断轻重。 对于只有轻微症状的,他仔细交代如何用村里发的药,如何通风熏艾,饮食注意什么。 对于症状稍重但还能撑住的,他也会酌情让李德正从随身带的药包里分一些对症的药材递进去,并再三叮嘱密切观察。 清水村不大,六十多户人家,真正出现明显时气症状的,也不过十来户,大多症状较轻。 这得益于李德正之前的预警和封村举措,也得益于村里买的那些药材及时分发下去。 看到大多数乡亲都还安好,林茂源和李德正心头都轻松了不少。 然而,走访到村尾靠近后山的一户李姓人家时,情况就不妙了。 隔着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不止一个人的剧烈咳嗽声,还有男人痛苦的呻吟。 “李樵夫!我是李德正!林大夫也来了!” 李德正提高声音喊道。 “村,村长....林大夫.....我爹烧得厉害,咳得喘不上气.....我好像也有点发冷....” 林茂源心中一沉,这听起来像是重症,而且可能已经全家感染。 林茂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翠英,你先别慌,也别开门! 听我说,你们爷俩这情况,像是染得重了, 你爹现在怎么样?能说话吗?喘气费不费劲?” 门内的李翠英啜泣着回答, “我爹....我爹烧得糊涂了,光哼哼,说胡话,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林大夫,救救我爹啊!我只有我爹了!” 她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助,让门外的人都心头一紧。 李翠英这姑娘,村里人都知道。 二十岁了还没嫁人,不是长得不好或性子差,全是因为她那木头爹。 父女俩相依为命,住在村尾这处僻静的老屋里。 没想到,时气偏偏找上了这最艰难的一户。 第418章 自救的决心 林茂源沉吟了一下。 按他之前的想法,重症最好集中隔离。 但李家情况特殊,李樵夫离了熟悉的环境和女儿恐怕更糟, 李翠英看样子也染了病,硬把他们分开或抬走,反而可能加重病情和恐慌。 “翠英,” 林茂源放缓了语气, “你别怕,既然你们爷俩都病了,家里又没有别人,那你们就先好好待在家里,千万别出来, 我这就让村长把对症的药从门缝给你递进去,你照着我说的方法,先给你爹用上,你自己也赶紧喝一副。” 林茂源转向李德正,低声道, “德正哥,他家这情况,抬出来反而不妥,就把他们封在家里吧, 药给足些,另外,每日安排人将清水和简单的饭食送到门口,让他们自己取, 告诉左邻右舍,近期千万别靠近这边,一切等他们病情稳定了再说。” 李德正点点头,也觉得这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 他亲自从药包里拣出几包药,小心地从门缝下塞了进去,一边塞一边高声叮嘱, “翠英!药拿好了!赶紧熬上!林大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水和吃食,明天一早大山就给你送来,放在门口,你等我们走远了再拿! 记住,千万别出门!守着你爹,好好吃药,会好的!” 门内传来李翠英带着哭腔的道谢声。 处理完李家这最棘手的一户,剩下的几户有症状的人家,情况都相对平稳。 等把所有人家都走访完,已经是下半夜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村落里,偶尔几声犬吠更显空旷。 但林茂源,李德正等人的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村里的疫病情况,算是大致摸清了底。 十来户轻症,一户重症封户隔离,疫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药和应对措施都及时跟上了,没有出现大面积恐慌和失控。 “茂源,辛苦你了!” 李德正看着林茂源眼下的青黑,由衷说道, “这下我心里总算有点底了,村里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里头这几户病人,而是外头! 万一再有像下河村那样的人闯进来.....” “所以,路障必须尽快弄好。” 林茂源接口道,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对!走,咱们去看看那帮小子干得怎么样了!” 李德正精神一振。 一行人又转道村东头。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和沉重的撞击声。 月光和火把的光亮下,只见通往镇子方向的土路已经被彻底截断。 七八个后生,正喊着号子,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往已经垒起半人高的石墙缺口处推。 旁边还有两人挥着柴刀,将砍来的碗口粗的树干削尖了,斜插在石墙内外,形成一道尖锐的障碍。 更远处,两个后生正挥着铁锹,在石墙前挖出一道浅沟,虽然不深,但足以让马车牛车无法通行。 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也没闲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上风处不远,一边裹紧衣服避寒,一边盯着后生们干活, 不时出声提醒, “那边石头再垫实点!” “树干再往深里插!对,就那样!” 虽然是在连夜赶工,条件简陋,但这些平日里种田砍柴的汉子们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 石墙、尖木、浅沟.....组合在一起,虽比不上城墙关隘,但在这乡间土路上,已然形成了一道像模像样,足以拦住绝大多数车辆和行人的坚实路障。 想要强行通过,要么费大力气搬开石头砍断木头填平沟壑,要么就只能绕道更崎岖难行的山野小路了。 看到李德正和林茂源过来,后生们都停了手,抹了把汗。 “爹,你们看,这样行不?” 李大山指着路障问道。 李德正上前仔细看了看,又用力推了推石墙,纹丝不动。 他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好!干得好!像那么回事!今晚大家辛苦了!有了这道门,咱们清水村,就算是把瘟神暂时关在外头了!” 林茂源也点点头,心中稍安。 这道粗糙却坚固的路障,代表着清水村自救的决心和行动力。 “今晚先这样,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轮换着,别打盹! 其他人先回去歇着,明天白天再接着把另一边通往下河村的路也堵上! 记住,从今晚起,咱们清水村,许出不许进! 谁敢坏了规矩,别怪我李德正不讲情面!” 李德正提高了声音,既是说给干活的汉子们听,也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村民听的。 众人轰然应诺,疲惫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踏实感。 林茂源和林清山告别了李德正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 第419章 关起门来 三月十八,五更天。 林茂源和林清山终于回到了自家紧闭的院门前。 轻叩院门,门内立刻传来窸窣的响动和周桂香压低的询问。 门开了一条缝,浓烈的艾草烟先涌了出来。 周桂香端着艾盆,将父子俩从头到脚仔细熏了好几遍,连他们鞋底的泥土都没放过,这才侧身让他们进来,又迅速闩好门。 让林茂源意外的是,堂屋里居然还亮着灯。 除了坐月子的张春燕和需要休息的林清河,林清舟和晚秋居然都没睡, 正坐在堂屋桌边等着,桌上还温着一壶热水。 看到他们平安回来,两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爹,大哥,累坏了吧?快喝口水。” 晚秋连忙起身倒水。 林清舟也问道, “爹,村里情况如何?” 林茂源接过水碗,一口气喝干,才将夜里排查的情况和封路的事情大致说了。 听到村里疫情暂时可控,路障也筑了起来,林清舟和晚秋脸上都露出了宽慰的神色。 “都别熬着了,赶紧歇着。” 林茂源放下碗,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天都快亮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回房。 林茂源几乎是沾枕就着,连日来的奔波、惊惧、劳心劳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林茂源才被窗外明亮的阳光和隐约的说话声唤醒。 他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却恢复了不少。 推开房门走到院子,只见阳光正好,周桂香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活,膝上摊着那匹天水碧的细棉布,正小心翼翼地裁剪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醒了?灶上温着粥,给你留了饼子和咸菜,快去吃点。” 林茂源点点头,先去简单洗漱了,又去灶房吃了早饭。 回到院子,他看了看天色,问道, “村长来过没有?” 周桂香手下不停,答道, “一大早就来了,在门外喊的,说是下河村那边也要封路,需要人手,把清山喊走了, 清山吃了点东西就跟他们去了。” 正说着,后院的小门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周桂香起身,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娘,是我。” 林清山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通往下河村那条路比去镇上的还难弄些,石头木头多,不过人多,一上午也弄好了,堵得死死的, 爹醒了吗?村长让我带话,说两边的路都封死了,让爹放心。” “你爹醒了,就在院子里。” 周桂香应道,又心疼地问, “累坏了吧?赶紧进来歇歇?” “不了娘,” 林清山道, “反正都出来了,身上也脏,我干脆再去后山砍些柴火,多备点, 晚些时候再回来,正好一起熏了进屋,省得麻烦。” 周桂香知道儿子勤快,也没阻拦,只叮嘱道, “那你自己小心些,离人远点,早些回来。” “晓得了!” 林清山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桂香回到院子里,将林清山的话转告给林茂源。 林茂源听完,走到院子角落,目光越过土墙看向远处的山林,在心中勾勒出附近几个村子的方位。 清水村的位置,算是这几个村子里最便利的,离河湾镇最近,有条相对平坦的土路直通,平日里去镇上买卖也方便。 下河村则在清水村的另一侧,靠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比清水村更偏远些,道路也更崎岖, 而杏花村,名义上与清水村相邻,但实际上中间隔着一道不算矮的山梁,若是翻山过去,费时费力, 反倒是从清水村先走到下河村,再从下河村那边绕过去,路虽然远些,却好走不少。 三个村子,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清水村在靠近镇子的那个角,下河村和杏花村分居另外两角,彼此间有道路相连,却又各有屏障。 如今,通往镇子的路封了,通往下河村的路也封了,清水村就等于被主动“锁”在了这个三角形里独立的一角里。 虽然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但至少,将已知疫区下河村和混乱的镇子,都暂时挡在了外面。 杏花村那边隔着山,又有周秉坤坐镇,想必也会采取类似措施,只要他们不主动过来,威胁就小得多。 想清楚了这些,林茂源紧绷的心弦,又稍稍放松一些。 虽说不是万事无忧,但村里情况暂时稳住,路也封了,最大的外部威胁被隔绝,就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剩下的,就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小心防护,静待时疫过去了。 第420章 满月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太阳暖融融地晒着,墙角的艾草堆散发着苦辛的气息。 家里的活计,该收拾的早就收拾了,该备的粮药柴火也都归置妥当,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事可做的闲适感。 晚秋在后院的菜园边上,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光溜树杈,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划拉着什么。 松软的泥土地面上,被她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林清舟从堂屋出来,想找点什么事做,刚走到后院,一眼就瞧见了蹲在那里的晚秋。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只见地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却隐约能看出形状的图形, 像是.....两个带弧度的长框,旁边还有些弯曲的线条? “晚秋,你这是在画什么?” 林清舟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放得很轻。 从林清舟站过来晚秋就知道了,所以忽然出声倒也不会惊扰到她, 晚秋用树杈指着地上的图形,头也不抬的说, “三哥,你瞧,我在想....给柏川和知暖,做两个小床。” “小床?” 林清舟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这形状.....” “嗯,” 晚秋点点头,用树杈比划着, “我想着,能不能做成下面带个弧度的?就是....就是能轻轻摇起来的那种, 我听老人说,小娃娃睡这种能摇的床,睡得安稳,也省得大嫂总要一直抱着哄。” 她说着,又在图形旁边画了两条弯曲的线,示意摇摆的弧度,神情认真又带着点不确定,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出来....” 林清舟听着,也顺着思路想到那两个小娃娃,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晚秋,今个是不是三月十八了?” “嗯呐,咋了三哥?” 得了肯定,林清舟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柏川和知暖是二月十八生的,今天三月十八,正好满月了!” 晚秋也一脸恍然, 可不是么! 从二月十八张春燕早产双胎,知暖出现胎黄,到林清河腿伤未愈去祠堂看诊,再到时气渐起,下河村警讯传来, 全家上下紧急采买、镇上疫情爆发、连夜排查封村.....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让人喘不过气,竟把两个小娃娃满月这么大的事,给疏忽了! 晚秋听他这么一说, “对哦....都满月了!我光想着他们一天天大了,该有个更舒服的小床,竟没算日子....” 林清舟站起身, “这事得赶紧告诉娘!” 他转身就往前院方向快步走去。 晚秋还没起身,就听到前院门口传来周桂香又惊又喜,还带着浓浓懊恼的声音, 显然是听到了林清舟的话, “哎呀!我的天爷!还真是!今儿个三月十八了!柏川和知暖满月了! 我这一天天的,忙得晕头转向,怎么把这天大的喜事给忙忘了!罪过!真是罪过!” 周桂香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是高兴,也是自责。 在乡下,孩子满月是大事,意味着新生儿熬过了最初,最脆弱的时期,正式被家庭和宗族接纳。 通常都要请亲朋吃满月酒,祭祀祖先,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可如今,外面时疫肆虐,村里道路封锁,别说请客庆祝,连像样的仪式恐怕都难以举行。 林茂源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妻子的话,也是一怔。 “确实是忙完了,如今这时节,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林茂源走到周桂香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孩子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满月礼....等以后太平了,再给他们补上。” 话虽这么说,但周桂香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周桂香抹了抹眼角,稳了稳心神,这才转身朝着正房走去。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奶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春燕正半靠在炕头,怀里抱着刚吃完奶,正打着小嗝的知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旁边安静睡着的柏川。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温柔,眼神却看向门口,显然刚才外面院子里的对话,她隔着窗户也听了个大概。 见婆婆进来,张春燕未语先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安抚。 周桂香走到炕边,看着两个并排躺着的,粉嘟嘟的小孙儿,又看看儿媳那明事理的模样,心头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她没立刻提满月的事,只是伸手,极轻地摸了摸柏川嫩生生的小脸,又替知暖拢了拢额前细软的胎发,动作里满是疼惜。 “春燕啊,” 周桂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委屈你了,也委屈了两个孩子。” 张春燕轻轻摇头,声音温软, “娘,你别这么说,哪有什么委屈的,孩子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周桂香看着儿媳的眼睛, “这么大的事,娘都给忙忘了.....外头乱糟糟的,家里也是.....连个像样的满月礼都没能给他们办。”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既是为孙儿,也是为儿媳的懂事而心疼。 张春燕将怀里的知暖小心地放回炕上,挪了挪身子,拉住婆婆的手。 她的手因为月子里将养得好,比之前还丰润了些,又暖又软和。 “娘,我都晓得的。” 张春燕的声音很轻, “时气这么凶,村里封路,咱们家能平平安安地把粮药备齐,把门守好, 让我和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屋里坐双月子,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若不是你们安稳踏实,这时候要是让柏川和知暖出个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张春燕怎么可能忘了孩子满月的事情,她刻意没提,一是因为家里确实事多,二则是因为现在四处都在闹时气, 张春燕可不想因为所谓的热闹,请一大帮子人来院子里,万一给柏川和知暖惹上,那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今这样正好,踏踏实实的关上门过日子,什么满月酒什么的,都不如两个孩子健康长大来的重要。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熨帖至极。 周桂香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被儿媳握住的手一直涌到心窝里,酸涩和愧疚被浓浓的欣慰取代。 她反手用力握了握张春燕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的笑意,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娘这心里真是又心疼又高兴,礼不礼的咱先不说,但这满月的长寿面不能少! 娘这就去和面,给你这个大功臣擀上一碗!” 听到长寿面,张春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真实的欢喜, “哎!谢谢娘!” 第421章 长寿面 灶房里,晚秋已经找出了家里最后那点,平时舍不得吃的精白面。 家里的鸡蛋倒是不用特意攒,两只老母鸡还算勤快,隔三差五总能下一两个,平日里都紧着给张春燕补身子了。 晚秋轻手轻脚地从墙角的竹篮里摸了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出来,小心地打在粗瓷碗里。 见母亲进来,他忙道, “娘,面在这儿,鸡蛋也拿了两个。” “好,放着娘来。” 周桂香挽起袖子,洗净手,开始和面。 白面不多,她掺了点细玉米面,动作麻利又轻柔,要将对孙儿所有的祝福都揉进这面团里。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院子里暖洋洋的,艾草的苦辛气被阳光晒得淡了些。 后院的小门再次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是林清山砍柴回来了。 晚秋端着艾盆过去,隔着门先熏了一遍,才小心开门让他进来,又举着艾盆将他浑身上下连带着那捆沉甸甸的柴火仔细熏过。 林清山将柴火搬到柴房边码放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木灰,鼻翼忽然动了动,他疑惑地看向灶房方向,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不同于往常杂粮饼子,粥饭的,格外诱人的麦香气,还夹杂着一丝煎蛋特有的焦香。 “咦?” 林清山憨厚的脸上露出困惑, “今儿个....是谁生辰吗?怎么做上白面还煎蛋了?” 家里白面金贵,鸡蛋虽说有,但除了给坐月子的大嫂,其他人也难得吃上一个整的。 正在院子里晾晒草料的晚秋闻言,忍不住抿嘴偷笑,却没吭声,只是眼睛弯弯的,朝他眨了眨眼。 林清山被她笑得更加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正想再问,就见周桂香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从灶房走了出来, 碗里是两根细细长长,煮得软滑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边缘焦黄,油润喷香的荷包蛋,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清山回来得正好,赶紧洗洗手,一会儿也给你下碗面。” 周桂香笑着对儿子说,脚下不停,径直端着碗往正房走去。 林清山更加迷糊了,看看娘亲的背影,又看看偷笑的晚秋, 最后看向刚从堂屋出来的林清舟, “三弟,这是有啥喜事?娘咋做上鸡蛋面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白面鸡蛋面,那都是顶好的东西,不是生辰或者特别喜庆的日子,轻易不会吃的。 林清舟看着大哥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有些好笑,他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哥,今儿个三月十八,柏川和知暖,满月了。” “满月?” 林清山先是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睛猛地瞪大,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满月!哎呀!我....我这.....” 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那声响听着都替他疼, “我真给忘了!我.....” 林清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可是他亲生的孩子,龙凤双胎,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忙得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周桂香送了面回来,正好听见林清舟的话,见大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嗔怪道, “我们忙忘了倒也罢了,你可是孩子们的亲爹!怎么能连孩子满月都忘了! 春燕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多委屈呢!” 林清山被母亲说得脑袋垂得更低,脸憋得通红,手足无措,心里又羞又愧,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住媳妇和孩子。 一直坐在屋檐下没怎么说话的林茂源见状,出声道, “好了,也别光怪他了,这段日子,家里家外多少事压着,连我们都疏忽了, 他是个憨直的,又是头一回当爹,忙晕了头也是有的,现在知道了就好。” 他看向林清山,语气缓和了些, “别杵在这儿了,赶紧洗把手,进去看看春燕和孩子, 满月是大事,虽说不能大办,但你当爹的,总该去跟孩子娘说几句话。” 林清山得了父亲的话,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 “哎!我....我这就去!” 他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干净,赶紧跑到水缸边舀水匆匆洗了把脸和手,这才深吸一口气,有些急切地朝正房走去。 轻轻推开正房的门,那股熟悉的奶香和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春燕正坐在炕沿,那碗长寿面放在一边,她手里拿着软布,轻轻给醒着的柏川擦拭小脸。 知暖则安静地睡在一旁。 听到动静,张春燕抬起头,见是丈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累坏了吧?” 林清山站在门口,看着妻子温婉的笑脸,再看看炕上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心里的愧疚和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父爱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挪到炕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春燕....我....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林清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满月.....我居然给忘了.....” 张春燕看着他这副懊恼又认真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轻轻摇了摇头说, “说啥对不住的,家里事多,我都晓得,你看,娘不是记着吗?还给做了长寿面给我。” 林清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面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两个孩子。 一个月的时间,在精心照料和充足奶水的滋养下,两个早产的小娃娃早已褪去了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红通通的模样。 柏川的小脸圆润了不少,虽然还是看得出比足月孩子要瘦小些, 但脸颊上已经有了点肉,皮肤变得白皙细腻,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呼吸均匀。 知暖更是变化明显,原本有些明显的黄疸早就退了,小脸蛋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偶尔在睡梦中咂咂小嘴,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虽然比起普通满月的孩子,他们还是显得纤细些,但那份属于新生儿的脆弱感已经大大减弱,现在展现的是一种茁壮成长的生机。 “他们真好看....” 林清山看得有些入神,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柏川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又赶紧缩回手,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孩子。 “嗯,” 张春燕看着丈夫小心翼翼的样子,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柏川能吃能睡,分量见长,知暖虽然吃得少些,但精神头好,两个娃娃都不怎么闹人,多亏了娘的细心照料。” 夫妻俩就这么安静地守着两个孩子,阳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这一家四口笼罩在一种静谧温馨的氛围里。 外头的时疫,封村的紧张,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第422章 福气馍馍 林清山陪着张春燕将一顿简单的长寿面吃完, 虽无佳肴美馔,但那份心意和麦香蛋香,已足够暖人心脾。 周桂香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转身进了灶房。 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盖着干净白布的竹簸箕走了出来,放在堂屋中央的桌子上。 揭开白布,里面是几个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杂粮馍馍。 与往常不同的是,每个馍馍顶上,都用筷子头蘸着一点红色,点了那么一小点。 “来,都拿着,” 周桂香拿起一个点了红点的馍馍,递给离得最近的晚秋, “今儿个是柏川和知暖的好日子,按老规矩,该分红鸡蛋的, 可眼下鸡蛋不多,我就用了点红纸,化了点水,在馍馍上点个红,也算沾点喜气,替两个小的给大伙儿分分福!” 周桂香说着,又将点了红点的馍馍分给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自己也拿了一个。 那红点虽小,在黄褐色的杂粮馍馍上却格外显眼,透着一种朴素的喜庆。 今日的午饭,除了那碗长寿面,就只有这加了“红喜”的杂粮馍馍和一小碟咸菜,显然比平日里还要简单些。 但家里人都没有半分意见,各自接过,小口吃着,脸上都带着笑容。 林清山捧着那个顶着红点的馍馍,更是觉得手心发烫,心里那股当爹了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真实。 “祝柏川,知暖,满月安康,长命百岁!” 林清舟咬了一口馍馍,笑着说出吉祥话。 “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晚秋也跟着说道。 “吃饱穿暖,壮壮实实!” 林清山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最朴实的祝福,惹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南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河慢慢走了出来,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地接道, “祝柏川,知暖,聪敏灵秀,福泽绵长。” 林茂源也含笑点头, “好,好,借你们吉言,两个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简单的“满月宴”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林茂源放下手里的半个馍馍,看了看天色,开口道, “如今村里路封了,外头也乱,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咱们关起门来,也不能光坐着干等,清舟,晚秋之前那些竹编的活计,可以继续做起来, 那东西不怕放,编好了存着,等日后时气过去,路通了,总能拿出去换些钱粮。” 林清舟点头, “正好家里还有些竹子,我下午就做些。” 晚秋在一旁听了,连忙道, “爹,要做竹编,也需要好竹子,正好,我想给柏川和知暖做那两个小摇床,也得要合适的竹料, 不如让大哥下午出去的时候,顺便找找看?” 林清山立刻拍着胸脯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下午就去后山砍竹子回来!” 林茂源沉吟了一下,道, “嗯,这样也好,后山那片林子,离村子不远,平日也少有人去,相对还算安全, 再说人老憋在院子里,也确实不是办法,如今村里主要道路都封死了,外来的人轻易进不来, 只要别走得太远,别跟外人接触,活动活动筋骨也无妨。” 林茂源看向林清山和晚秋, “清山,你下午带晚秋一起去吧,晚秋也能帮着认认竹子,看看哪些合适, 记住就在咱们家后头那片熟悉的山坡和竹林里活动,别往深里去,更别靠近别的田埂和人家, 砍了竹子就立刻回来,回来之前,还是在后门外头,用艾草仔细熏过再进门。” 晚秋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她本以为有时气就要一直被关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出去! 晚秋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雀跃, “嗯!爹,我一定跟紧大哥,不乱跑!” 林茂源看着儿媳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于是,下午的安排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清舟在家继续做竹编,顺便照看家里, 林茂源和周桂香则留在院里,一个整理药材,一个继续做针线, 林清山和晚秋,则准备去后山,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未来的生计,寻找合适的材料。 至于林清河嘛,照常好好活动他的腿脚,研习医书。 在重重困境中,林家的人们,依然在努力地经营着眼前的日子,为未来做着最朴素的准备。 第423章 责任感 三月十八, 清水村的午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大多数人家都紧闭门户,偶尔有炊烟升起,也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村东头和通往下河村方向的路上,粗糙坚实的路障在阳光下静默矗立,提醒着所有人与外界隔绝的现实。 李翠英家,那处僻静的老屋里,气氛沉闷压抑。 浓重的药味和病人身上散发的浊气混合在一起,即使在白天也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李翠英坐在外间灶膛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药罐子扇着火。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额头上冒着虚汗,时不时掩嘴低咳两声。 她自己也在发烧,浑身酸痛,但还得强撑着照顾屋里病得更重的爹。 昨夜林茂源隔着门递进来的药,她已经熬了两次给爹灌下去。 李樵夫的高热退下去一些,不再满口胡话,但依然昏昏沉沉,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噜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每一声咳嗽,都让李翠英的心揪紧一分。 早上,李大山果然如约送来了清水和几个杂粮饼子,用干净的叶子包着放在门口,远远喊了一声就走了。 李翠英等脚步声消失,才敢开门飞快地取进来。 水是干净的,饼子虽然粗粝,但能填肚子。 她知道这是村里在照顾他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 她们家其实是有粮食的,但奈何两个人都难受的紧,李翠英又要看着汤药,又要看着李樵夫, 李翠英分身乏术,实在无法生火做饭。 村里也是考虑到了这个情况,对于这两个重症,都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也能通过每日饭食,判断关在屋里的两个人情况如何。 家里静得可怕,只有爹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 李翠英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爹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跟着倒下。 这种被隔绝,等待命运审判的恐惧,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爹,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地把眼泪憋回去, 机械地扇着火,盼着药快些熬好,盼着爹能睁开眼,再叫她一声“英子....”。 - 与李翠英家的绝望不同,村里大多数人家虽然紧张,但还算有序。 得益于李德正和林茂源昨夜的排查和及时分发的药物, 那些有轻微症状的人家,按照嘱咐按时喝药,通风熏艾,病情大多没有加重,有些甚至感觉好了些。 这让他们对村长和林大夫的信任更深了,也更愿意遵守封村的规矩。 一些勤快的人家,趁着午后阳光好,又见村里似乎暂时安稳,便大着胆子,用布巾蒙好口鼻,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篮子,从自家后门或侧门悄悄溜出去,直奔自家在村边和山脚下的田地。 他们不敢走远,更不敢与人交谈,只是埋头快速地在自家地里挖些刚冒头的野菜, 查看一下田地里作物的长势,给菜地松松土,浇点水。 动作比平时麻利数倍,眼睛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一有风吹草动或看到远处有人影,便立刻低下头,或者干脆收拾东西往回走。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在确保相对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家里多囤积一点食物,哪怕只是一把野菜。 他们心里清楚,封村不知要封到何时,家里的存粮总有吃完的一天,地里的产出,将是未来最重要的依仗。 村中央的晒谷场边,李德正也没闲着。 他召集了几个腿脚利索,家中无事的半大少年,给他们分发了用艾草水浸过的布条和简单的棍棒, 让他们分成两班,在村子外围和主要巷口远远地巡视。 任务不是抓人,而是观察,看看有没有外村人试图靠近或闯关,有没有本村人不守规矩偷偷溜出村口路障范围, 或者有没有哪户人家出现异常的动静,比如烟囱一天都不冒烟,敲门也无人应门等。 李德正就怕村里的孤寡无声无息的去了,跟去年冬日的孙婆婆一样。 这些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又对任务充满新奇和责任感,成了村里一双双额外的眼睛。 第424章 发瘟财 杏花村,三月十八,午后。 村口新垒起的石墙和横七竖八的树干,比清水村的看起来更加杂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两个裹着厚布巾,手持木叉的汉子蹲在墙后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外面,尤其是下河村方向的那条土路, 眼神里没有清水村守卫那种守护家园的坚定,更多的是惊惧和一种近乎凶狠的警惕。 村中,周秉坤家的堂屋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里面压抑激烈的争执声。 “周里正!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 一个尖嘴猴腮,穿着体面棉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是村里做点小买卖的周货郎周二毛, 他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油滑的推诿, “这药材,是我前些日子花了高价从行商手里盘来的,本钱都还没收回呢, 如今这时气,药材金贵,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 你一句话就要我平价拿出来,这.....这不合规矩吧? 再说了,谁知道这时气要闹到什么时候?我自己家老小也得备着点不是?” 周长山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强忍着没发作。 他知道,这周二毛平日里就精明算计,此时更是瞅准了机会, 村里几个原本还算明事理的村民,要么自家也有人染病慌了神,要么也存了观望和自保的心思, 此刻都低着头,没人出来帮腔。 周秉坤坐在上首,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比昨日更重。 他昨夜几乎未眠,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二毛,” 他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怒气, “村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这不是做生意讲价钱的时候!这是救命! 你囤着那些药,若真到了全村人都倒下那天,你留着又有何用?你能搬到天上去吗?” 周二毛嘿嘿干笑两声, “里正言重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吗?若人人都来白拿,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样,你要是实在急用,我可以匀出一点,不过这价钱嘛..... 总不能让我亏本,你说是不是?只比市价高三成,如何?” “你!” 周长山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来, “周二毛!你这是发瘟财!” “诶!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周二毛脸一沉, “买卖自愿,童叟无欺,我可没逼着谁买。” 堂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其他几个来议事的村民或低头喝茶,或眼神飘忽。 他们未必都像周二毛这般贪婪,但自保和观望的心态是相同的。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既怕得罪周二毛这种手里捏着药草奇货可居的人, 更怕拿出自家东西填了无底洞,最后自家却没了保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里正!里正!不好了!村西头家....周保正没了!他婆娘哭晕过去了! 还有,周夯头家的小子,烧得直说胡话,他娘跪在村口,求着要去镇上找大夫,被拦下了,正闹着呢!” 周秉坤眼前一黑,几乎要坐不住。 又死一个!还有孩子也出事了! 他猛地看向周二毛,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甚至是威胁。 周二毛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喧哗。 周秉坤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指望这些人主动拿出药材救人,是不可能了。 杏花村的自保,正在迅速滑向冷漠的内耗和残酷的淘汰。 有能力囤积资源的人紧闭门户,无钱无势的穷苦病患则在绝望中挣扎,死去。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报信的人下去,对周长山低声道, “长山,你去....去看看周保正家,安抚一下,夯头家....让他们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周长山红着眼睛,重重跺了跺脚,转身冲出了堂屋。 他恨这些冷血的富户,更恨自己的无力。 周秉坤独自坐在空荡下来的堂屋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嚎和争吵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将他淹没。 他这位里正,名义上管辖三村,此刻却连自己村里的人都无法凝聚,只能眼睁睁看着情况恶化。 与此同时,在杏花村通往清水村方向被封死的路口不远处,一片灌木丛后,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下河村村民, 正趴在地上,贪婪地看着杏花村方向隐约可见的屋舍和炊烟。 他们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家里亲人病的病,死的死,实在熬不下去,才冒险想从山林绕道, 看看能不能到杏花村或清水村讨口饭吃,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敢再留在下河村里.... “哥,那边....好像有人守着呢。” 年轻些的那个哆嗦着说。 年长的那个眼神浑浊,透着绝望的疯狂, “守也得去!再不弄点吃的,咱们也得死!你看杏花村,好像还没咱们村那么惨,说不定有活路!” 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那明显被加固过的路障和后面影影绰绰的守卫。 对生的渴望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在他们心中激烈交战.... 杏花村内外,危机四伏。 第425章 凭什么?! 下河村,三月十八,暮色至夜。 一名妇人瘫在灶膛边的草堆上,额头滚烫,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土炕上,儿子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地喊着“娘.....疼.....”, 女儿蜷在角落,捂着嘴不敢大声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破衣襟上。 “招儿....” 妇人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 “去.....去你二伯家,借、借碗凉水.....” 招儿哆嗦着,挪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天快黑了,外面静得吓人。 她想起白天娘想去村口求人,被那些凶巴巴的叔伯推回来的样子。 “娘,外头......外头没人。” 招儿声音发颤。 “去啊!” 妇人急得胸口起伏, “你弟......你弟快不行了......” 招儿咬咬牙,拉开门闩。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刚迈出一步,隔壁院子“吱呀”一声开了窗,探出个脑袋,是她二伯娘。 “招儿!” 二伯娘压低声音,语气却硬邦邦的, “天黑了别乱跑!你娘和你弟......是不是还烧着?” 招儿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带着哭腔, “二伯娘,我弟他......” “别过来!” 二伯娘厉声打断,迅速把窗户掩小了些, “回家去!关好门!这病气重,莫传开了!” “我就想借碗水......” “没有!” 窗户“啪”地合上了,里头传来落栓的声音。 招儿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又回头看看自家黑洞洞的门洞,里头传来弟弟微弱的呻吟.... - 另一边, 两个黑影伏在篱笆根下,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看清了没?” 年轻的低声问。 “看清了。” 年长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后窗缝里有光,肯定是油灯,这老狐狸,家家户户晚上谁敢点灯? 怕招人惦记,他敢点,说明里头......” “说明里头有底气。” 年轻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哥,干不干?” 年长的没立刻回答。 他叫王五,原本是个木匠,堂客和两个孩子前些天都没了, 旁边的是他堂弟王顺,家里也只剩个病歪歪的老娘, 两人白天看见王守仁偷偷开后门倒药渣,那药渣里,分明有他们认得的,值钱的黄芪和党参须子。 “他肯定还有药。” 王五嗓子发干, “我大伢子要是当初有口药......” “五哥!” 王顺抓住他胳膊, “别想了!咱们就求一点,一点就行!我娘都咳血了......” 王五盯着那扇透着微弱光线的后窗,像是能透过墙壁看见里面温热的粥、干净的床铺、和那些能救命的药材。 他怀里揣着仅剩的五文钱和一小块舍不得吃的腊肉,这是他准备交换药材的代价。 “再等等。” 王五哑声说, “等灯熄了。” 夜色渐浓,村里连狗吠都没了。 那扇后窗的光,却一直亮着。 油灯下,王守仁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一包银针。 他妻子周氏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却有些乱。 “当家的,” 周氏终于忍不住,朝后院方向努努嘴, “外头......是不是有动静?我总觉得有人。” 王守仁头也不抬, “有就有,篱笆我埋了碎陶片,墙头插了棘条,门栓是新的,他们敢翻,就得见血。” “可是......” 周氏欲言又止, “万一真是来求药的......” “求药?” 王守仁冷笑一声,放下针包, “拿什么求?如今这光景,银子不如米,米不如药,我这些家底,是留给咱们有成和花儿保命的。” 王守仁说着,声音更低, “外头那些人,救不过来的,染得太深了....” 周氏想起娘家兄弟前日托人捎来的口信,说也有些不妥,心里更乱,终于没再说话。 王守仁吹熄了油灯,只留灶膛一点余烬的微光。 黑暗里,他睁着眼,仔细听着外面的每一丝风声。 王五和王顺终于动了。 他们绕到王守仁家侧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靠近院墙。 王顺蹲下,王五踩着他肩膀,小心翼翼攀上墙头, 墙头的棘条划破了他的手掌,他闷哼一声,咬牙翻了过去,落地时踩到一片碎陶,脚底一痛。 几乎同时,正屋里传来王守仁一声暴喝, “谁?!” 王五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冲向灶屋方向,他白天观察过,药材很可能就藏在灶屋里。 王顺在外面听见动静,吓得掉头就跑。 “砰!” 王守仁推开堂屋门,手里竟拎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月光下脸色铁青, “好你个贼子!敢偷到老子头上!” 王五腿脚发软,扑通跪倒,从怀里掏出那五文钱和腊肉,举过头顶, “王、王大夫!我不是贼!我求药!我堂客孩子都死了....... 我堂弟他娘咳血,求您给点药,什么都行!我拿这个换,换......” 王守仁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怒极反笑, “就这?给我滚!” “王大夫!求您了!” 王五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 “我给您做牛做马!我......” “再不走,我喊人了!” 王守仁上前一步,斧头寒光凛凛, “让人看看,你这半夜翻墙的瘟鬼,想害死咱们一条巷子的人!” 瘟鬼二字像针一样扎进王五心里。 他猛地抬头,眼睛充血,看着王守仁身后那扇紧闭的,储藏着生机的堂屋门, 又看看眼前这曾经被村里人恭敬称呼为大夫的男人那张冷漠的脸。 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不抖了,慢慢站起身,手里的五文钱和腊肉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了刚才踩到的,那片染了他自己血的碎陶片。 王守仁瞳孔一缩,后退半步, “你想干什么?!” 王五没说话,握着那片锋利的陶片,一步一步逼上前。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土炕上孩子临终前烧得干裂的嘴唇,和眼前这男人的从容模样。 凭什么?! 第426章 杀人了 陶片的锋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粘稠的光。 王五握着它,手心被划破的血已经浸湿了粗糙的边缘,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盯着王守仁那双因为惊怒而睁大的眼睛。 “王五!你疯了?!” 王守仁又退一步,脚跟抵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的斧头微微发颤,不是怕, 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疯狂给慑住了。 这不像他认知里那些只会哀哭求告的村民。 “把东西放下!现在滚,我.....我就当没看见!” 王五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他脑子里嗡嗡响, 一会儿是儿子小脸烧得通红喊着“爹......难受.....”, 一会儿是堂客咽气前死死抓着他胳膊,指甲抠进肉里的触感, 最后都定格在眼前这张养尊处优,写满了“别来沾边”的脸上! 这老东西,他肯定还有药,肯定有! “药.....” 王五喉咙里滚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给我药.....给我救命的药.....!” “我没有!” 王守仁色厉内荏地低吼,斧头横在胸前, “你们这些无底洞!瘟鬼!滚出去!” 无底洞...瘟鬼... 王五眼里的血丝更密了。 他不再犹豫,低吼一声,握着陶片就扑了上去! 没什么章法,就是凭着心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怨毒和绝望。 王守仁毕竟年长,又疏于劳作,吓得往后一仰,手里的斧头胡乱挥出,却砍在了门框上,火星子迸了一下。 王五已经撞到他身上,两人一起跌进堂屋黑暗里。 “啊!” 王守仁惨叫一声,肩膀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反手去抓王五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到掉落的斧柄。 灶膛那点余烬的光,勉强映出两个翻滚撕打的身影,粗重的喘息,闷哼,陶片划破皮肉的嗤响,还有器物被撞倒的乒乓声。 “当家的!!” 周氏的尖叫从里屋传来,带着哭音,却不敢出来。 王五像头受伤的野兽,只知道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在那片小小的陶片上, 朝着身下这具挣扎的,温热的躯体胡乱地扎,划。 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嘴里尝到铁锈味,不知是谁的。 王守仁起初还在奋力反抗,用指甲抠,用膝盖顶,但肩膀和胳膊上的伤口不断流失力气和体温。 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别....别杀我.....药....在灶屋.....米缸后面的墙洞里....” 他气若游丝地哀求, “还有钱....给你....都给你.....” 王五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王守仁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头,一口咬在王五持陶片的手腕上! 王五吃痛,下意识松手,陶片掉落。 王守仁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就想往门外跑。 王五看着地上那个染血的,仓皇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满身的血污。 一股更深的,令人恐惧的感情涌上心头! 不能让他跑出去喊人!绝对不能! 他捡起掉落在门边的那把斧头。 很沉。 比他做木工活的斧子沉。 他看着王守仁已经爬到了院子里,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王五走过去,双手举起斧头,对着那个后背,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噗嗤。” 闷响。 王守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再也不动了。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王五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屋里周氏压抑的,崩溃的呜咽。 月光清冷地照在院子里,照着那滩迅速扩大的,深色的痕迹,也照着王五僵立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粘稠的液体正顺着木柄往下滴落。 杀人了?他杀了王守仁? 他杀人了?!! 一阵剧烈的反胃涌上来,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 “药.....” 王五喃喃道,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对....药.....” 王五丢下斧头,踉跄着冲进灶屋,摸到那个沉重的米缸,用力推开, 后面墙上果然有个不太自然的砖缝, 他用手抠,用指甲扒,终于弄松了一块砖,后面是个不大的墙洞。 没有想象中成包的药材。 只有两个小陶罐,一个里面是大概半斤混杂的,有些受潮的草药,闻着有黄芪党参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别的他不认识的干叶子, 另一个罐子轻些,他抖出来,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就这点东西?王五愣住了。 他以为.....他以为至少能救很多人.....他以为..... 外头传来周氏终于冲破恐惧的一声凄厉长嚎,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 这声音猛地刺进王五的后脑。 他忽然清醒过来,胡乱把两个罐子塞进怀里,冲出灶屋,看也没看院子里那具尸体, 凭着来时的记忆,翻过院墙,落地时崴了脚,钻心地疼。 他也顾不上了,一瘸一拐地冲进浓稠的夜色里。 王顺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 王五盲目地在黑暗的村巷里狂奔,怀里的罐子硌得他生疼,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家?还是去找王顺? 周氏的哭喊似乎惊动了一些人家,远处有门窗小心打开的吱呀声,但没有人出来,更没有灯火亮起。 只有更深的寂静和窥探。 王五终于跑不动了,靠在一户人家冰凉的土坯山墙上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 他摸出那个药罐,就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里面那点可怜的,混杂的草药。 这点东西,够救王顺他娘吗....? 王五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声音。 夜色吞没了他,远处,似乎又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孩童的啼哭,很快,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了..... 第427章 全部的世界 还是三月十八,画面回到清水村林家。 晌午过后,日头稍稍偏西,空气里暖意融融,驱散了些许春寒。 林清山扛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腰间别着捆麻绳,和挎着个小篮子的晚秋,从林家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悄悄溜了出来。 门外是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蜿蜒伸向山坡的小径。 周遭静悄悄的,偶尔有鸟雀扑棱棱飞过的声音,远处村落掩在树影后,看不见人烟,也听不到寻常的鸡鸣犬吠。 “跟紧我。” 林清山压低了声音,回头对晚秋嘱咐。 “嗯!” 晚秋用力点头,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但她也牢记着爹和大哥的叮嘱,眼睛只盯着前方大哥的背影和脚下的路,绝不擅自乱跑。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朝着后山走去。 路边的野草已冒出嫩芽,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怯生生的。 越往上走,人工的痕迹越少,树木也渐渐茂密起来。 阳光透过新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林清山显然对这片后山极为熟悉,他避开几处容易打滑的陡坡,带着晚秋拐进了一片向阳的缓坡。 这里果然生着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子不算粗壮,但胜在挺拔匀称,竹节修长。 “就是这儿了。” 林清山停下脚步,放下柴刀,目光在竹林中逡巡, “要编东西,做摇床,得选那种两三年的竹子,不老不嫩,韧性强,喏,像那种,” 他指着不远处几株竹皮光滑,色泽青中带黄,竹节间距适中的, “就合适。” 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用心记下特征,又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仰起的脸上,映得她眼眸清亮。 她伸手轻轻触摸竹身,感受着那微凉光滑的触感。 “大哥,那做摇床的竹子,是不是要比编筐篓的更粗些,更直些?” 她回头问。 林清山点头, “对,承重要好,不能有弯,得挑那种长在土厚地方的。” 他边说边走进竹林深处,开始物色合适的目标。 晚秋也跟在他身后,学着大哥的样子,仔细筛选着。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响动。 远离了村里那股无形的紧张和弥漫的药味,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林清山很快选定了一株符合要求的竹子,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握住柴刀,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 然后, “咔!咔!” 沉稳有力的伐竹声在山林间有节奏地响起,惊起了不远处灌木丛里的几只山雀。 他动作熟练,下刀精准,几刀下去,那竹子便摇晃着倾倒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晚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赞道, “大哥好力气!” 林清山憨厚地咧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麻利地剔去竹枝,将修长笔直的竹身扛到一旁空地放下。 晚秋看着大哥又弯腰去选另一根竹子,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春天竹林边上有时还能找到一些漏网的,长得慢的老晚笋, 虽然不如早春的鲜嫩,但剥了壳炖汤或者炒腌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哥,你先砍着,我去边上转转,看还能不能挖到几颗晚笋。” 晚秋提起脚边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她带来的手锄。 “行,别走远,就在这附近。” 林清山头也不抬地应着,心思全在挑选竹子上, “看着点脚下。” “哎,知道了。” 晚秋应了一声,提着篮子,轻手轻脚地往竹林边缘,土质看起来更松软潮湿的地方走去。 阳光被更高的树木遮挡,这边光线稍暗,空气也更湿润,带着枯叶和泥土发酵的淡淡气息。 晚秋仔细地在地面上搜寻,很快就在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发现了几颗冒了尖,但笋壳已经有些发深褐色的晚笋。 她心中一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铲子开始挖掘。 泥土松软,没费多大劲,一颗胖墩墩的晚笋就露出了大半。 晚秋正要加把劲把它整个挖出来,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向了更下方, 山坡的背阴面,树木更加杂乱,藤蔓缠绕。 起初,晚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堆枯叶和乱藤中间,似乎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像是一件褪色严重的脏衣服。 晚秋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不是衣服。 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一棵半倒枯木形成的凹陷里,身上盖着些枯枝落叶,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只能看到一头纠结脏污的头发,和一只露在外面的,瘦骨嶙峋,沾满黑泥的赤脚。 那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低呼出声,但声音到了嗓子眼,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那人没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晚秋盯着那人,心里思绪飞快。 是下河村逃出来的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流民?是病了,还是....死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挤满了晚秋的脑海。 她想立刻跑回大哥身边,又怕自己的动静反而惊动了那个人。 晚秋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抖的手,动作放得更轻,更慢,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和那颗晚笋较劲。 好不容易,那颗晚笋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晚秋把它放进篮子,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但尽量保持着正常的姿态,提着篮子,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回走,始终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回到林清山身边时,他已经砍好了三根竹子,正用麻绳捆扎。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挖到了?” “嗯,挖到一颗老的,炖汤应该还成。” 晚秋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稍微有点紧。 她把篮子放在砍好的竹子旁边,没敢去看大哥的眼睛。 林清山不疑有他,捆好竹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咱们....” “大哥,” 晚秋突然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咱们要不先回去吧?竹子这些也够了,我想起来,后山坡那边向阳的沟坎里,这时候荠菜和蒲公英正嫩呢,我想去摘点, 在这里耽搁久了,怕是摘野菜的时间就不够了。” 林清山不疑有他,晚秋这弟妹一向有主意, 主动提起什么也不让人意外,再说去挖野菜也只是寻常行为, “想摘野菜啊?行啊。” 林清山很爽快地点了头,弯腰轻松地扛起捆好的竹子, “那咱就回,从这边绕一下,去你说那沟坎看看。” 晚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提起篮子, “哎,好。” 就在林清山扛着竹子,转身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 晚秋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远处那堆枯叶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心又是一紧,几乎要脱口喊出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快地低下头,快步跟上林清山。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悄悄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片山坡。 林木掩映,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路上,晚秋都异常沉默。 林清山只当她是惦记着挖野菜,也没多问。 等两人绕到另一处向阳的坡坎,开始寻找野菜时,晚秋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蹲在嫩绿的野菜丛边,手里机械地采摘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人.....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在这样的山林里,没有吃的,还病着,能撑多久?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到受伤的村民都会不忍心,会想办法帮忙。 可这次..... 晚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曾经听周桂香在灶前念叨过的话, 虽然她从不信这些,此刻却仿佛能找到一点依托和理由。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不敢赌,不能拿一家老小的安危去冒险..... 您若有灵,就让他....自求多福吧.....’ 晚秋采下一棵肥嫩的荠菜,指甲掐断了脆生生的根茎,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这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她看着手里碧绿的野菜,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低头寻找,对一切毫无所觉的大哥,还有更远处炊烟依稀的村落方向。 那里有她的家,有清河,有刚刚满月的柏川和知暖,还有刚刚生产完需要静养的大嫂..... ‘爹,娘,大哥,大嫂,清河,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不想把麻烦带回家....’ 晚秋用力抿了抿唇,将手里那棵荠菜稳稳地放进篮子,不再去想那枯叶下无声无息的人影。 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你身后站着谁。 而她身后,是如今风雨飘摇中,她全部的世界。 第428章 残忍选择 林清山看着晚秋略显沉默的背影,只当她是在专心寻摸野菜。 他将砍好的竹子靠在坡坎边的大石旁,也挽起袖子,打算帮晚秋一起挖。 这片坡坎向阳避风,野菜确实长得肥嫩,荠菜一丛丛的,叶片舒展,蒲公英也开着小小的黄花。 林清山下手快,不一会儿就掐了一大把。 “晚秋,你看这边.....” 他刚想招呼晚秋过来,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一块略低洼,靠近小水沟的湿地里,一道褐绿色的影子“嗖”地一下, 从一丛水蓼后面窜了出来,灵活地跳过几块石头,停在了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是一只田鸡,个头不小,背脊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绝对不是那种疙疙瘩瘩,看着就瘆人的赖克宝。 林清山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见原本正低头挖野菜的晚秋,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那个小东西! 她眼睛倏地一亮,刚才的沉闷和心事重重瞬间被取代。 晚秋根本没犹豫,甚至没顾上放下手里刚挖的野菜,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像只灵巧的狸猫,猛地伏低身子,脚尖在草地上一点,整个人就朝着田鸡扑了过去!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篮子里的野菜都颠出来几棵。 那田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了,后腿一蹬就要往水沟里跳。 可晚秋更快!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快又准,五指张开如爪,在田鸡即将入水的刹那,一把捞住了它的后腿! “抓住了!” 晚秋低呼一声,因为扑得太猛,整个人都差点栽进湿泥里,幸好她用另一只手及时撑住了地面。 田鸡在她手里拼命蹬腿挣扎,鼓着腮帮子发出“呱呱”的抗议声。 林清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晚秋手脚利索,也见过她帮忙抓院子里的鸡鸭,可这扑田鸡的身手....也太敏捷了点! 这哪像是寻常农家姑娘,倒像是常在山林里讨生活的半大小子。 晚秋可顾不上大哥的惊讶,她捏着田鸡的后腿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兴奋,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泛起红晕。 她提着那只还在挣扎的肥硕田鸡,快步走到林清山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 “大哥你看!好肥一只!”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不少, “晚上就让娘给炖了!” 林清山看着晚秋手里那不停蹬腿的战利品,又看看她沾了点泥渍却神采飞扬的脸, 忍不住笑了出来,到底是年轻,有点新鲜事就高兴。 “你这丫头,手可真快!” 林清山笑着摇摇头,心里也高兴。 田鸡肉嫩,炖汤滋补,在这节骨眼上,能给月子里的妻子添点油水,是再好不过了。 “行,今晚你大嫂有口福了,不过小心点,别让它跑了,也别让它尿你手上。” 晚秋嘿嘿一笑,小心地捏紧田鸡的后腿根,又从篮子里扯了根柔韧的草茎,熟练地把田鸡的两条后腿绑在一起,然后扔进篮子底层,上面用野菜盖好。 那田鸡被绑住,又在野菜堆里,挣扎的动静小了下去。 “放心,跑不了。” 晚秋拍拍手上的土,又恢复了之前勤快的样子,蹲下身继续挖野菜,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林清山看着她,心里也有些感慨。 弟妹是个能扛事的,心思细,手脚也勤快,关键时候还有股豁得出去的劲儿。 家里有她在,确实能帮衬不少。 刚才她那沉默的样子,大概也只是担心家里的情况吧.... 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挖野菜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晚秋也暂时将山坡背阴处那个令人不安的发现压在了心底,专注在眼前的收获上。 篮子里的野菜渐渐满了,底下还藏着一只肥美的田鸡,算是意外之喜。 日头又西斜了一些,林清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 “行了,这些野菜够吃两天了,咱们回吧,还得熏艾草呢。” “哎。” 晚秋应着,站起身,捶了捶有点发酸的腰。 两人收拾好东西,林清山扛起竹子,晚秋提着沉甸甸的篮子,沿着来时的路,小心地往回走。 至于那枯木下的身影.....晚秋只能在心里再次默念,自求多福吧。 回到后院门外,照例是仔细的艾草熏燎。 烟气缭绕中,晚秋看着自家安静的院落,心中那份因为隐瞒产生的细微愧疚,渐渐被更强烈的守护意愿所覆盖。 晚秋提着篮子走进院子,对着闻声从灶房探出头的周桂香,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 “娘,我们回来了!挖了好多野菜,还逮着个好东西呢!” 周桂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安心的笑, “回来就好,快去洗洗,哟,还挖了这么多野菜?真鲜灵!” 她探头往篮子里一看,目光却被底下盖着的野菜边缘,露出的一点褐绿色,还在微微动弹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是.....” 周桂香疑惑。 晚秋献宝似的将上面那层野菜拨开,露出那只被草茎绑着腿,已经挣扎得没什么力气的肥田鸡, “娘!是田鸡!我跟大哥在野菜地边上逮着的!可肥了!” “哎呀!” 周桂香眼睛一亮,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些,伸手小心地碰了碰田鸡光滑的背, “还真是!这得有小半斤了吧?好些年没见着这么肥的田鸡了!晚秋你可真行!” 她看向晚秋的目光满是赞许, “正好,晚上收拾了,炖上,给你大嫂和清河补补!” 林清山已经把竹子靠墙放好,闻言也憨笑道, “娘,是晚秋手脚快,我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扑过去逮着了。”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周桂香连连点头, “快,清山,把竹子搬到清舟那边去,让他看看合用不,晚秋,把野菜择了,这田鸡....娘来收拾。” “哎!” 晚秋脆生生应了,先把篮子提到井边,打水仔细洗了手和脸,又换了盆干净水,开始择野菜。 荠菜的根要去掉,蒲公英的老叶要掐掉,她做得仔细又利落。 周桂香则拎着那只田鸡去了后院角落,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 晚秋偶尔抬头看一眼,见婆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至少这小小的收获,能让家里今晚的饭桌上多一分实实在在的滋补和欢喜。 不多时,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看了看大哥砍回来的竹子,点头表示满意, 又听说逮了田鸡,也露出笑容, “晚秋手巧,运气也好,这竹子不错,我先处理着,晚点就能开始做摇床的架子了。” 林茂源也从前屋出来,检查了一下他们带回的东西,又问了问外面的情况。 林清山只说一切平静,没提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晚秋在一旁默默择菜,见大哥神色自然,没有怀疑什么,也就按下不提那意外插曲。 毕竟晚秋对自己这个公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很快,田鸡的鲜美气息混合着野菜的清香,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晚秋将择好的野菜送进去,周桂香正在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陶罐里下野菜, 旁边另一个小砂锅里,奶白色的田鸡汤已经炖出了香味。 “真香。” 晚秋吸了吸鼻子,由衷地说。 周桂香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低声道, “是啊,你大嫂闻了这味儿,说不定能多吃两口,这些日子,她也憋闷得慌。” 晚秋点点头,帮着把碗筷摆好,又去了正房。 只见晚秋轻手轻脚地撩开正房的门帘。 屋里比堂屋暗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药香和洗干净的棉布的味道。 张春燕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脸色还有些产后虚弱的苍白,但精神瞧着比前些日子已经好太多了。 她刚喝完汤,碗还搁在旁边的矮凳上,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旁的炕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得几乎化不开的笑意。 晚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就在张春燕身侧,挨着墙的位置,并排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包裹得不算十分精巧,却厚实柔软。 左边襁褓里的是柏川,小家伙醒着,没哭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阴影。 他的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挣出了一点点,正无意识地,慢吞吞地晃动着,五个小指头像嫩生生的, 偶尔碰到自己的脸颊,便停住,小嘴巴嚅动两下。 右边襁褓里的是知暖,她睡着了。 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小脸蛋红扑扑,比柏川显得更瘦弱些。 她睡得很沉,小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偶尔在梦中咂一下嘴,发出一点极轻微的“吧唧”声。 阳光在他们娇嫩无比的脸蛋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两个小小的人儿,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脆弱得仿佛一指头就能碰坏,却又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晚秋站在门口,心中感叹, 这就是新生命啊,不顾外界的风雨飘摇,自顾自地降临,安睡,生长。 张春燕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见是晚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对她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产后特有的沙哑和满足, “晚秋,快来看,柏川醒着呢,知暖睡得可香了。” 晚秋这才挪动脚步,轻轻走到炕边,弯下腰,凑近了细看。 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小婴儿特有的,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真好看。” 晚秋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柏川的眼睛像大嫂,嗯...知暖的脸盘子...像大哥....” 张春燕噗嗤一声低笑,爱怜地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知暖额前柔软的胎发, “可不是。” 她又看向儿子,柏川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黑葡萄似的眼珠转向晚秋的方向,停止了晃动小手,安静地看着晚秋。 晚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背碰了碰柏川那只露在外面,温热的小拳头。 那小手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来,握住了晚秋的指节。 一瞬间,晚秋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只小手攥紧了。 所有的犹豫,后怕,在山林边做出的那个残忍选择所带来的细微刺痛.....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无比清晰,无比坚实的理由。 她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个家,更是眼前这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着大人的,小小软软的生命。 任何一点风险,她都不能冒。 晚秋轻轻抽回手指,对张春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坚定和温柔, “大嫂,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儿就喊我。我就在外头。” “哎,辛苦你了,晚秋。” 张春燕感激地看着她。 晚秋摇摇头,又留恋地看了一眼两个睡得香甜和茫然张望的小家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帘。 门帘落下,隔断了里屋的温暖和奶香。 晚秋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 是的,她选好了,她没做错。 第429章 同心协力 晚秋从正房出来,正碰上从灶房探头出来的周桂香。 周桂香脸上带着忙碌后的微汗,却笑盈盈的, “晚秋,正好,喊大伙儿吃饭了!” “哎!” 晚秋应着,先转身去西厢房门口喊了声“三哥,吃饭了”, 又快步走到南房窗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清河,出来吃饭了。” 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亮,光线暖融融的。 周桂香和晚秋把饭菜端上桌, 一盆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点缀翠绿的田鸡汤,一盘清炒野菜,几个杂粮馍馍,还有一锅稠稠的小米粥。 简单的饭菜,因着那盆难得的肉汤,显得格外丰盛诱人。 林茂源已经在主位坐下,林清舟也从西厢房过来了。 林清山则先端着一大碗汤和一份饭菜进了正房。 正房里,张春燕见他端着碗进来,忙撑着想坐直些, “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外头吃,别让爹娘他们等。” 林清山把碗放在她手边的矮凳上,又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憨憨一笑, “你慢慢吃,小心烫,我等你吃两口再去。” 张春燕心里一暖,知道他固执,便不再推辞,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让她微微眯了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汤凉了就不好了。” 张春燕轻声催促。 “哎,那你慢点。” 林清山这才放心,转身出了正房。 他刚在堂屋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南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林清河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一步一步。 林清河如今虽然已能独立行走,但每一步仍需调动全身的力量去控制平衡,走得久了仍会吃力。 此刻从南房到堂屋这短短的距离,他走得很认真。 林清舟见他出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过去搀扶。 晚秋却先一步开口, “三哥,不用的,清河过得来。” 林清舟停住了,看向晚秋,又看看弟弟。 林清河也听到了,他抬头,对三哥露出一个清浅明朗的笑容, “三哥,没事,我慢慢走。” 林清舟这才缓缓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弟弟的身影。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连周桂香布菜的动作都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清河身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只见他先站定在门槛前,深吸一口气,受伤的左腿先抬起,稳稳地迈了过去,踩实了,重心微微前移, 然后右腿跟上,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没有丝毫摇晃和迟滞。 当他双脚都稳稳落在堂屋地面上时,林茂源紧握的拳头悄悄松开了,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周桂香更是忍不住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低声道, “好.....好......” 林清河走到晚秋旁边的位置慢慢坐下,额角因为刚才的专注沁出细小的汗珠。 晚秋立刻用一块干净的布巾,为他擦去汗珠。 “好了,人都齐了,快吃饭吧,汤趁热喝。” 周桂香招呼着,声音有些发哽,但更多的是欢喜。 一家人这才动筷。 林茂源先给老伴周桂香舀了一勺汤,又给自己舀了。 林清山给林清舟夹了块田鸡肉,林清舟则把炒得油亮的野菜往大哥碗里拨了些。 晚秋小心地给林清河碗里舀了两块最嫩的肉和汤,林清河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没有太多言语,饭桌上流淌着朴素温暖的亲情。 林清山大口喝着汤,满足地叹道, “晚秋逮的这田鸡真不赖,肉嫩汤鲜!” 林清舟也点头, “嗯,比镇上卖的还肥。” 林茂源慢慢嚼着馍馍,看着围坐的儿女,眼中神色复杂,有欣慰,有忧思, 最后都化作一句, “都多吃点,养好精神,如今外头不太平,咱们关起门来,更要同心协力,把日子撑下去。” “知道了,爹。” 几个孩子齐声应道。 第430章 县治不稳 三月十八,河湾镇。 街道上人影稀疏,充满了紧绷的,窥伺般的氛围。 几乎所有临街的门户都紧紧关闭,不少还用木板从内加固。 窗缝后,偶尔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警惕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艾草,硫磺和劣质香烛焚烧后混合的味道,却依旧压不住那股隐隐约约, 从某些深巷窄弄里飘散出来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秽气。 保和堂门口,昨日的喧闹已平息,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砖和污渍。 门板紧闭,上面新添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和干涸的,可疑的暗红色斑点。 门楣上那块“妙手回春”的匾额歪斜着,一角耷拉下来。 门内,掌柜的躲在后堂,脸色发白地听着伙计结结巴巴的汇报, “东,东家,那几个闹事的流民被衙役驱散了,可王捕头走的时候说,让咱们自己好自为之..... 还说药材若再囤积居奇,引起民变,就拿咱们是问.....” 掌柜的擦着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咒骂, “这群泥腿子!王扒皮!就知道趁火打劫!快,把剩下的那点甘草,金银花..... 对,还有地窖里那几坛老陈醋,都搬到前堂去!明天开半天门,平价卖一点!做做样子!” “可,可咱们库里明明还有.....” “闭嘴!你想死吗?!” 掌柜的厉声打断, “按我说的做!再有人闹,咱们这点家底都得赔进去!” - 码头方向,最后几艘还愿意冒险停靠的小货船正在匆忙卸货,不过卸的货不是粮食药材,而是几口薄皮棺材和成捆的草席。 船主和苦力们都用浸了醋的厚布死死捂着口鼻,动作飞快,眼神惊惶,交接钱货时甚至不敢靠近,用长竹竿挑着布袋完成。 卸完货,船立刻离岸,生怕在这块瘟地待久了。 镇东贫民窟深处,一间低矮的窝棚里。 咳嗽声此起彼伏,带着痰音和嘶哑。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枯槁绝望的脸。 “娘....我饿.....”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缩在角落,声音微弱。 满脸病容的妇人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空空如也的破陶罐,又看向躺在草席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丈夫,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喉咙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儿啊!我的儿啊!” 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更杂乱的悲嚎。 窝棚里的妇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枯瘦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却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棚顶漏下的一线月光。 更深露重,接近子时。 打更的老梆头裹着厚厚的破棉衣,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喽~~....” 只是最后那句“平安无事”喊得干涩无力.... 老梆头刻意绕开了镇子里这几日哭声最多的街巷,宁愿多走二里地。 经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口时,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野兽啃噬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有极低的,非人的呜咽。 老梆头皮毛一炸,梆子都忘了敲,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片区域, 直到看见前方街口巡逻兵丁模糊的身影和灯笼的一点光,才敢停下,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 河湾镇就在这种弥漫的恐惧,匮乏,算计和绝望中,沉入漫长的黑夜。 官府有限的管控在日益严峻的疫情和恐慌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富户紧闭门户囤积居奇,贫民在病痛和饥饿中挣扎等死。 昔日还算繁华的码头小镇,如今像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破船,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浮木,无暇他顾。 - 青浦县,县衙后宅,三月十八,夜。 与河湾镇死寂中透着疯狂,空气污浊的景象不同, 青浦县县城内,虽也笼罩在疫情蔓延的阴影下,却仍维持着秩序。 城门日落即闭,守城兵丁增加了一倍,对任何想要进城的人盘查严苛, 尤其是来自河湾镇及下河村方向的人,几乎一律劝返驱离。 城内街道上行人明显减少,许多店铺也提早打烊, 但巡逻的衙役和更夫队伍照常按时出现,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规律地移动。 空气里也能闻到艾草熏烧的味道,只是远不如河湾镇那般浓烈呛人。 县衙后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青浦县县令赵文康,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此刻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公文,最上面一份是今日刚从府城加急送来的牒文,盖着知府的大印, 内容无非是“严防时疫,安抚黎庶,勿使扩散,亦勿使生乱”。 案头除了公文,还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伤寒杂病论》。 “东翁,” 侍立在一旁的师爷,孙先生,同样面带忧色,低声道, “河湾镇的王巡检今日又遣人来了,说镇内药石罄尽,病殁者日增,民情汹汹,恐生大变, 恳请县尊速拨药材钱粮,并派官医驰援。” 赵文康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府城牒文又扫了一眼,目光在“勿使生乱”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 “孙先生,库房里还有多少常平仓的存粮?县衙药库的药材,还够支撑几日?” 孙师爷心算了一下,躬身答道, “回东翁,常平仓存粮约莫还有三千石,那是防备春荒和紧急军需的,轻易动不得, 药库.....各类药材本就不多,如今各县都在抢购,有价无市,咱们库里的,只够县衙上下,守城兵丁以及..... 以及城内几位老大人府上,按预防方子配发月余之用。” “嗯。” 赵文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河湾镇的情况,我岂不知? 但孙先生,你也看到了,府尊的公文里,只字未提拨付钱粮药材,只让我们严防,安抚,这是什么意思?” 孙师爷迟疑道, “东翁的意思是.....府城那边,也捉襟见肘?觉得河湾镇已难挽回,怕投进去也是泥牛入海,反而拖累全县?” 赵文康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泥牛入海尚是小事,如今各县皆报疫情,上峰考绩,第一条便是本县辖境是否安稳,是否滋生大乱, 河湾镇虽属本县,但毕竟是码头商镇,流民商户混杂,本就难管, 如今疫气深重,若将本已紧张的药材粮秣大量投过去,能否救活几人尚未可知, 但万一县城因此储备不足,疫情渗入,导致县治不稳.....你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第431章 糊涂! 赵文康这番话让孙师爷背后渗出冷汗。 他彻底明白了县令的考量,弃卒保车,壁虎断尾。 河湾镇已是沉疴难起,而县城,才是赵文康仕途和身家性命所系的根本。 “那王巡检和镇上的乡绅耆老那边..... ”孙师爷试探着问。 “回信。” 赵文康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就说县尊已悉知河湾镇之艰难,深感忧切,然县库空虚,药材奇缺,已多次向上峰呈文请求拨付, 现令河湾镇自行组织乡勇,严守镇界,防止疫病外传,此为第一要务, 城内官医亦有职责在身,不便轻离,让王巡检会同镇上有力乡绅,开设粥棚,安抚贫弱,焚烧秽物,尽力维持.....等待上峰批复。” 一番话,冠冕堂皇,责任推得干净,要求提得明确,实际支援半点没有。 孙师爷心里叹口气,知道这便是最终的决定了。 他提笔准备草拟回文,又想起一事, “东翁,还有一事,徐记布庄的徐广源,今日托人递了话,并附上一份厚礼,说是感念县尊维持地方不易,聊表心意, 他提到,他在府城有些门路,或许能帮县尊在上峰面前转圜一二,只求若局势有变,城门管控之时,能对其家眷货品,略予通融。” 赵文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 “按规矩入库登记,徐广源是聪明人,告诉来人,只要他安分守己,配合县衙防疫之策,本县自然会记得其心意。” 这便是默许了。 在可能的秩序崩溃前,与地方上有实力的富户达成某种默契,也是为官之道。 “是。” 孙师爷不再多言,专心拟文。 赵文康则再次拿起那本《伤寒杂病论》,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可能意味着河湾镇许多贫苦百姓的死亡。 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位远房表亲,在河湾镇开杂货铺的王掌柜一家。 他依稀记得,去年王掌柜来拜年时,还送过一篓不错的干笋。 一丝微弱的恻隐,像水底的泡沫,刚冒头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为官一任,首要确保自己管辖的县城不出大乱子,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名声,才能谈及其他。 河湾镇....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赵文凯在心底为这个决定找到了大义的支撑, 保住县城,就是保住了青浦县更多百姓的安稳,牺牲一小部分,是为了大部分人, 至于这一小部分是谁..... 并不重要。 “对了,” 赵文康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孙师爷, “明日让钱粮师爷再仔细核算一下库银,尤其是预备给守城兵丁和衙役的防疫津贴,要足额发放,不能克扣, 还有,从明日起,我的饭菜一律在后宅小厨房单做,所有食材先用艾草水冲洗。” 孙师爷笔下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文康,脸上露出几分犹疑,斟酌着字句,试探地又问了一句, “东翁,这足额发放.....属下斗胆再问一句,可是指账册上的足额? 还是实际发放的足额?如今各处钱粮都紧,衙门里惯例的火耗.....是否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以往给下面人发钱粮,尤其是这种临时性的津贴, 经手官吏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或者用贬值的杂钱支付,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如今这防疫津贴,名头正当,数额可能还不小,正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好机会。 赵文康听了,却将手中的书往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孙师爷,目光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孙先生,” “你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了,怎么今日反倒糊涂了?” 孙师爷心里一凛,连忙躬身, “东翁息怒,属下愚钝....” 赵文康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转为告诫, “糊涂!如今是什么时候?是寻常年景,能让你我慢慢腾挪,润笔添彩的时候吗? 眼下是疫病横行,人心惶惶。”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孙师爷,声音压得更低, “守城兵丁,日夜轮值,守的是谁的门?是你我的性命前程! 衙役差人,街上巡守,弹压的又是谁可能生出的乱子?是你我的官身安稳! 他们如今顶在最前面,直面可能疫气,心里能没有怨气?能不害怕?” 他转过身,盯着孙师爷, “这个时候,你还在想那点惯例?还想从他们嘴里抠食? 你是怕他们不够寒心,不够懈怠,还是怕他们不会在紧要关头,给你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孙师爷额头冒出细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东翁明鉴,是属下思虑不周,被猪油蒙了心.....” “不止如此,” 赵文康走回书案后,坐下, “这笔钱,不但要足额,还要及时,更要张扬!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县令体恤下属,在艰难时刻也不忘保障前线之人的用度!” 他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深意, “让他们看看,本县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该花的钱绝不吝啬,该用的人绝不亏待, 这比发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人心稳了,城才能稳,城稳了,你我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那点蝇头小利,与大局相比,孰轻孰重?” 孙师爷彻底明白了,心服口服, “东翁深谋远虑,属下万万不及!属下这就去办,一定将此事办得漂亮,让上下都感念东翁恩德!” “嗯,去吧。” 赵文康这才重新拿起那本《伤寒杂病论》,挥了挥手, “把门带上。” 孙师爷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觉出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叹, 东翁到底是东翁,看得透彻,也够狠,对自己人够大方,对弃子也够绝情。 这份在危机时刻对轻重缓急的精准拿捏,和对人心,局势的冷酷算计,才是他能坐稳这县令位置的关键。 书房内,赵文康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他刚才那番话,既是说给孙师爷听,也是在再次坚定自己的选择。 赵文康为官并不清廉,他自问不是海瑞那种愣头青。 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去动那点会要命的钱。 第432章 七品县令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文康将那本始终未能读进去的《伤寒杂病论》彻底合上,推到桌角。 医书治的是人身之疾,而他赵文康,要治的是这青浦一县之“疾”, 这“疾”关乎他的前程性命,远比医书上任何疑难杂症都来得复杂凶险。 赵文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潮水般涌来,思绪却异常清晰。 赵文康出身寒微,祖上数代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 父亲咬牙供他读了几年私塾,已是倾尽所有。 他自知天资并非上乘,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没有倚马千言的才华,科考之路走得比旁人更艰难数倍。 寒窗苦读十余载,屡试不第,直到三十岁上才勉强中了举人,又等了多年空缺,才补到这偏远贫瘠的青浦县当了个七品县令。 青浦县,在许多人眼中已是仕途的末流,甚至是贬谪之地。 但对他赵文康而言,这已是耗尽全家心血,攀爬了半生才够到的位置,是他的身家性命所系,更是他未来可能更进一步的唯一基石。 他绝不能丢,也丢不起。 赵文康知道自己的局限。 没有显赫家世可以倚仗,没有惊世才华可以恃才傲物,更没有足够的运气平步青云。 他所能依仗的,唯有“谨慎”二字,以及在底层摸爬滚打中练就的对人情世故,利害得失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 他的为官之道,总结起来便是,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贪大功,只取稳进, 不露锋芒,只固根本。 在赵文康的治下,可以没有突出的政绩,如大兴水利,教化出众, 但绝不能出现大的乱子,民变,匪患,大规模瘟疫失控。 稳定,是上官考核的最低要求,也是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官员保住官位的底线。 所以,当河湾镇的疫情与县城的稳定发生冲突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前者,哪怕内心会有那么一丝不安。 赵文康对下属,尤其是直接关系到秩序维持的武力人员,在关键时刻绝不吝啬。 平日里或许可以有些惯例克扣,但在像如今这样需要他们卖命维稳的关头,必须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甚至要超额给予,并且大肆宣扬,以此收买人心,巩固自己。 对于像徐广源这样在地方上有实力,在上层可能也有门路的乡绅富户,要保持良好关系,给予适当方便。 这些人未必能直接提拔他,但在关键时刻能为他说句话,或者不给他使绊子,就已经是莫大的助力。 礼物照收,承诺可给,但分寸要拿捏好,不能落下把柄。 任何可能引火烧身,收益与风险不成比例的事情,绝不沾染。 比如贪污防疫津贴这种蠢事,看似能得些小利,实则后患无穷,一旦下面的人因此生乱,他的乌纱帽第一个不保。 他宁可自己过得清苦些。 当然,必要的常例收入还是有的,只是绝不触碰这种敏感时期的敏感款项,也要确保大局安稳。 赵文康深知自己前程掌握在上官手中,因此格外注重公文书牍。 每一份上报的公文都字斟句酌,既要如实反映困难,以示尽心, 又要巧妙凸显自己的努力和局面的可控,更要随时与上级指示保持高度一致。 就像这次,府尊要求勿使生乱, 他就坚决将疫情控制在河湾镇,绝不让其蔓延到县城,这便是最好的贯彻上意。 赵文康也并非全无抱负。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起年少时“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穿上绯袍,立于朝堂。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抱负,是建立在稳的基础上的。 先稳稳地坐在青浦县令的位置上,做出些不出错,能稍微让上官看到的稳妥政绩, 然后等待机会,调到稍好一点的县,再然后...... 或许就能在致仕前,混个从五品的州同知,光宗耀祖,便算是对得起这辈子的艰辛了。 至于河湾镇的惨状,他会将其写入给府尊的报告中,用词恳切,描述其“情状可悯,然县力有未逮”,并再次“恳请上峰速拨钱粮”。 这既体现了他的“忧民之心”,又将责任和压力推给了上级。 至于上级拨不拨,拨多少,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已经“尽力”了.... 想通了这些,赵文康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再无半分犹豫或感伤。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开始给知府大人草拟一份新的汇报。 笔尖蘸饱了墨,落下时,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稳妥。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整齐码放着历年来的文书档案,记录着他治下的“平稳”岁月。 而赵文康此刻书写的,便是关于“景和十九年春疫”的“官方文书”了.... 第433章 角色调换 三月十八, 晚饭后,林家小院早早地归于宁静。 灶膛的火被小心压好,只留一点温热的余烬。 堂屋和厢房的油灯相继熄灭,月光清淡地洒在院中,勾勒出房屋静默的轮廓。 对于农家而言,早早歇息不仅是顺应天时,更是节省灯油、减少消耗、让身体得到休息以应对可能艰难时日的一种本能。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并排躺在了炕上。 薄薄的棉被下,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热。 晚秋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但她的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纷乱摇曳。 白日山林里那枯叶下蜷缩的人影,无声无息,压在她的心头。 还有大哥...... 她隐瞒了这件事,算不算欺骗? 万一.....万一那人真的死了,就那样曝尸荒野......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让晚秋心口发闷,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和自我怀疑。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当下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可“正确”并不总是让人心安。 她怕身边这个人,这个她最在意,心思也最细腻敏感的人,会看出她的不安,会问她缘由。 她更怕.....怕他知道自己见死不救后,眼中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认同和失望。 她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任何一点不好的影子。 他察觉到了晚秋的异常。 晚饭时,她虽然笑着,为他夹菜,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偶尔会有一瞬的失神。 此刻,她看似平静的呼吸里,带着一丝极力隐藏的紧绷。 是担心外面的时气?还是惦记家里粮食够不够? 还是.....今日出去遇到了什么事? 林清河心里猜测着,犹豫着。 按照他们夫妻平日相处的习惯,他应该问一问。 晚秋总会把心事说给他听,两人一同分担。 但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晚秋似乎并不想说。 她选择沉默。 如果他问了,她会为难吧? 林清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了解晚秋,她若打定主意不说,问也未必问得出,反而可能让她更添烦恼。 林清河尊重她的决定,也相信她无论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和考量。 只是看着她明明心事重重却要强装无事的样子,林清河心里也跟着发闷,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就在晚秋以为林清河已经睡着,自己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在她的后背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无比的耐心和温柔。 就像.... 就像以往无数个夜晚,林清河因为的腿疾疼痛辗转难眠,她常常这样拍抚着他的后背, 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没事的。 现在,角色调换。 晚秋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轻柔的拍抚,一下子就击碎了她强撑的镇定外壳。 她不敢睁眼,怕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鹿,悄悄地,试探着,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窝。 林清河没有停止拍抚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晚秋贪恋着这份无言的包容和慰藉,心头的重压似乎被这温柔的举动分担去了一些。 她想开口,想把白日的恐惧、挣扎、愧疚统统说出来,想寻求他的谅解,哪怕只是一句“没关系”。 但最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 她无法承受那双清澈眼眸里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阴霾,哪怕那阴霾是因她而起。 就让她自私这一回吧..... 把这秘密,独自咽下。 沉沉夜色中,林家小院的宁静被一阵急促响亮的拍门声骤然打破。 声音来自前院大门。 “茂源!茂源!快开门!出事了!” 是李德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急。 东厢房和西厢房几乎同时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林茂源披着外衣匆匆出来,林清舟也跟在后面。 晚秋在南房听到动静,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清河也坐起身,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茂源示意林清舟稍安勿躁,自己走到后院门边,隔着门板低声问, “德正哥?怎么回事?” 门外,李德正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喘息, “茂源,快,带上药箱,跟我走一趟! 李翠英家她家门口倒着个人! 看着像是下河村那边逃过来的,已经不行了,但还有口气! 翠英那丫头吓坏了,跑来找我!” 轰的一声,晚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真的是那个人! 他居然.....居然爬到了村里! 林茂源也吃了一惊,但立刻镇定下来, “人现在在哪儿?翠英接触了没有?” “还在翠英家门外墙根下,翠英没敢开门,隔着门缝看见的,立刻就来找我了, 她说那人好像想拍门,但没拍两下就倒下了,我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身上脏得很,有血污,瞧着像是病重加受伤,进气少出气多了!” 李德正语气沉重, “茂源,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茂源沉默了几秒。 救,风险巨大,可能引病入村,连累自家人甚至更多村民。 不救,一条人命可能就此没了,而且尸体摆在村里,同样是巨大的隐患和恐慌源头。 东厢房里,周桂香也出来了,听到对话,脸上血色褪去,紧张地看向丈夫。 正房里的林清山也打开了门,沉默地听着。 南房里,晚秋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下午的隐瞒,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人最终还是以更直接,更无法忽视的方式,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林清河察觉到了她异常的颤抖,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晚秋回握住他,回过一口气来。 外面林茂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决断, “德正哥,你立刻去叫两个胆子大,家里没老人孩子的后生,带上厚布巾,麻绳和门板, 记住让他们从头到脚包严实了,别直接碰那人, 我先拿药箱过去看看情况, 清山,你在家守着,关好门户, 清舟,你....你也警醒些。” “爹!我跟你去!” 林清山立刻道。 “胡闹!家里还有春燕和孩子要顾!听我的!” 林茂源低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转向门外的李德正, “德正哥,你快去叫人,我马上到。” “好!” 李德正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茂源转身回屋,迅速收拾药箱,又拿出几块用艾草水反复煮过的厚布和几包药粉。 周桂香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句, “你....千万小心。” “放心,我知道轻重。” 林茂源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儿子们和从南房门口探出头,脸色苍白的晚秋,沉声道, “都回屋去,关好门,我没回来之前,谁也别出来,更别去前头张望。” 他提着药箱,用厚布蒙好口鼻,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林家小院重新关上门,但气氛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 林清山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 林清舟靠在西厢房门边,眉头紧锁。 周桂香坐立不安,不时看向后院门的方向。 南房里,晚秋僵坐在炕沿。 林清河挪到她身边,将她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低声问, “晚秋,没事的,会没事的.....” 晚秋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林清河关切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担忧和理解。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晚秋扑进他怀里,压抑地,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下午的恐惧、隐瞒的愧疚、此刻的恐慌和后怕......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林清河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行动告诉她,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晚秋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在竹林边看到那个蜷缩人影, 自己选择隐瞒并引开大哥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我怕.....我怕把病气带回家,怕连累柏川和知暖, 怕.....怕你和大嫂.....我没敢说.....我以为......我以为他可能...... 可能自己就.....” 晚秋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哽咽。 林清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声音低沉温和, “晚秋,你做的没有错。” 晚秋愕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在当时的情况下,你首先想到保护家人,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正确的选择。” 林清河缓缓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换作是我,可能也会犹豫,爹常说,医者仁心,但医者也有家人,有需要守护的人, 在力所不能及,且风险未知的时候,谨慎并非冷酷。”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继续道, “只是世事难料,那人竟挣扎到了村里,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现在爹去处理了,他是大夫,他知道该怎么做。” 晚秋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重负似乎卸下了一些,但担忧和愧疚并未完全消失。 她喃喃道, “可是....万一爹因此.....” “没有万一。” 林清河打断她,语气坚定, “爹经验丰富,会做好防护,我们要相信他,况且,你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们一起来面对,好不好?” 林清河的话语像定心丸,让晚秋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将脸埋回他胸前,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 第434章 安置 林茂源提着药箱赶到李翠英家外时,李德正已经带着两个用厚布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的后生等在那里了。 其中一个后生还拖着一块简陋的门板。 不远处,李德正的妻子沈雁也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燃着浓烟艾草和苍术的破瓦盆,正小心地往这边熏着,刺鼻的烟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李翠英家的破木门开了条缝,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内阴影里,隔着门槛看着外面的人,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知所措,但比起下午时又多了一丝决然。 “林大夫,村长....” 李翠英的声音有些发哑, “人....人还在墙根下.....” 林茂源点点头,示意李德正和两个后生先别动。 他自己用厚布巾再次紧了紧口鼻,又戴上一副粗布手套,这才小心地靠近墙根。 月光下,那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显然是李翠英隔着门扔出来给他遮掩的。 林茂源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先借着李大山举过来的灯笼光,仔细观察。 确实如李德正所说,这人形容凄惨。 脸上身上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看不清面容年纪,但能看出极其消瘦,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突出。 他身上穿着一件几乎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撕裂口,边缘有暗红,似乎是外伤。 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急促,带着明显的痰鸣和嘶音,胸口起伏微弱,嘴唇干裂发绀。 林茂源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不仅是疫症重症,还伴有外伤和严重的脱力虚弱,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茂源,怎么样?还能....” 李德正在一旁低声问,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林茂源没立刻回答,他拿出银针,在那人身上的几个穴位上飞快地下了几针。 那人身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声,但并未清醒。 “外伤看着不致命,失血也不算太多,但拖延已久,已有化脓迹象, 更要命的是肺疾和热毒入里,已经伤了根本。” 林茂源收回针,声音凝重, “而且他极度虚弱,恐是长久饥饿劳顿所致。” “那.....抬到祠堂后面去?” 李德正问。 祠堂在村子另一头,这段路可不近,而且抬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穿村而过,风险太大。 这时,门内的李翠英忽然开口了, “林大夫,村长.....”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要不....就安置在我家吧。” 众人都是一愣。 李翠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自嘲和无奈, “反正我跟爹现在也是关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抬去祠堂那么远,路上万一...... 再说,祠堂那边也久不住人,阴冷得很,不如我这里,好歹有口热气。” 李翠英呼了一口气,又道, “就是....就是辛苦村长和林大夫,还有各位大哥,每日送饭送水,得多送一份了。” 说着,她转身从门后吃力地拖出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放在门槛内, “这是我家剩下的一些杂粮,这些天吃的用的都是村里的,我先还上这些..... 不够的,等我爹好了,我们再挣了还。”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李翠英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李樵夫还病着,她自己也在发烧,家里本就艰难, 如今却主动揽下这烫手山芋,还想着把村里送的口粮还上。 沈雁端着艾草盆,闻言眼圈也有些红,哑着嗓子道, “翠英丫头,你说这什么话!一个村里住着,还能看着你们爷俩饿死病死不闻不问? 这粮食你拿回去!村里也不缺你们爷俩这口吃的!这人....” 她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个生死不知的外村人,叹口气, “安置在你家也好,省得挪动,你放心,饭食热水,我们每日按时送来,就放在门口,你自己小心着取用。” 李德正也重重叹了口气,对李翠英道, “翠英,难为你了,你放心,咱们清水村再难,也没到那份上,这人.....” 他看向林茂源, “茂源,你看.....” 林茂源看着李翠英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坚持的眼睛,心中也是感慨。 这丫头,平时就是个要强的,关键时刻还能有这样的担当。 林茂源点了点头, “也好,就在这里救治,也免得搬动加重他的伤势病情, 只是翠英,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能直接接触他,送饭送水放下就走, 自己用的东西一定要分开,艾草要时刻熏着。” “哎,我记住了,林大夫。” 李翠英连忙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德正指挥两个后生,用厚布将那昏迷不醒的外村人小心地裹了裹,再用麻绳捆在门板上, 然后隔着门板将他抬进了李翠英家那个原本就堆着杂物的柴房里。 那里独立,也避风。 沈雁一直端着艾草盆在旁边跟着熏,浓烟呛得人咳嗽,但也驱散了些许心中的不安。 安置妥当后,林茂源再次进去,给那人仔细检查了外伤,用带来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做了简单包扎。 又强灌下去半碗吊命祛邪的药汤。 那人依旧昏迷,只是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做完这一切,林茂源退出来,和李德正等人一样,在李翠英家门口用沈雁带来的另一盆浓艾水从头到脚仔细熏了好一会儿, 又用清水反复冲洗了手和面部裸露的皮肤。 “茂源,这人.....能活吗?” 临走前,李德正低声问。 林茂源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破木门,摇了摇头,声音沉重, “伤势疫病都在其次,他元气损耗太甚,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我开的药,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能不能醒来,能不能扛过去..... 看他自己的命数,也看天意了。” 林茂源又道, “不过,下河村的情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他能挣扎爬到这里....后面会不会还有别人?” 李德正脸色一变, “你的意思是......” “加强村口和外围的巡查吧,尤其是晚上。” 林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正哥,咱们村,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德正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松。 几人各自散去,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李翠英家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柴房旁那个小隔间里,偶尔传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李翠英靠在紧闭的堂屋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这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漆黑冰冷的屋子,又听着隔壁父亲粗重艰难的呼吸,心里五味杂陈。 怕吗?当然是怕的。 那个外村人身上的病气,可能比父亲的更重。 但李翠英更怕父亲撑不过去,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如今多了一个需要照看的人,哪怕只是隔着门放下食物和水,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不是只能等待命运审判。 李翠英想起村长、林大夫、雁婶子他们刚才的话语和举动。 虽然大家都裹得严实,保持着距离,语气里也充满了谨慎和担忧, 但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把他扔出去”或者“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样的话。 孙二狗那样的混账是有的,但清水村,到底还是像李德正,林茂源这样的好人居多。 这份在绝境中仍未完全泯灭的乡情和担当,让这个绝望寒冷的春夜,似乎也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和暖意。 李翠英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擦干眼泪,挣扎着爬起来。 她还得去给爹熬药。 第435章 刀伤? 林茂源独自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比来时更显沉重。 夜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许艾草和血腥混合的异味,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那外村人油尽灯枯的模样,压在他胸口。 远远看见自家小院轮廓时,他才发觉前院门口隐约有火光晃动。 走近了,才看清是周桂香端着一盆燃得正旺的艾草,正紧张地朝路上张望。 见到他的身影,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林茂源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周桂香立刻端着艾草盆上前,也不说话,只是举着盆,让他从头到脚,前前后后仔细地熏了好几遍。 浓烈的艾烟辛辣刺鼻,直冲口鼻眼目,呛得人连连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林茂源忍着不适,配合地转着身。 熏了好一阵,周桂香才放下艾草盆,又从旁边拎过来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木盆,放在院门口, 示意他, “快,把外衣、面巾、手套,都脱下来,放盆里泡着。” 林茂源依言照做,在初春夜晚的寒气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迅速将那些可能沾染了病气的东西都浸入冰冷的清水中。 周桂香这才侧身让开院门,低声道, “快进来,别冻着。” 一进院子,隔绝了外面呛人的烟气,空气才清新了些。 林茂源忍不住咳了几声,清了清被烟熏得发紧的喉咙。 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林清山和林清舟都站在门口张望,晚秋也从南房掀了条门缝往外看,见是他,才又缩了回去。 “都先回屋去,没什么事。” 林茂源对儿子们挥挥手,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清山和林清舟见父亲神色疲惫但还算镇定,稍微放心,各自回了屋,但门缝后显然还竖着耳朵。 周桂香跟着林茂源进了堂屋,又给他倒了碗温水。 林茂源一口气喝完,才觉得缓过劲来。 “人安置在翠英家柴房了。” 他简单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伤重,病也重,情况很不好,能不能熬过去难说。” 周桂香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翠英丫头.....” “她自己坚持的,也算是个法子,我和德正哥都叮嘱过了,让她千万小心,东西分开,时刻熏艾。” 林茂源揉了揉眉心, “只是.....看那人的样子,下河村那边,怕是真的乱了,他身上有刀伤。” “刀伤?”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 “这.....这可怎么好?会不会....会不会有更多.....” 林茂源握住老妻的手,用力捏了捏, “别自己吓自己,我已经让德正哥加强巡查了,咱们家从明天起,后山暂时别去了,都关紧门户,小心为上。” 周桂香用力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看着丈夫疲惫的面容和眼中深深的忧虑,知道此刻再多问也是徒增烦恼。 “锅里还温着水,你去擦洗一下,赶紧歇着吧。” 她起身,去灶房端水。 林茂源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他用周桂香打来的热水简单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和不安似乎才被驱散了一些。 夫妻俩回到正房,吹熄了油灯。 第436章 三月十九 屋里陷入黑暗,但两人都了无睡意。 “春燕和孩子们今天还好吧?” 林茂源低声问。 “还好,柏川和知暖都睡得安稳,春燕喝了汤,精神也好些了。” 周桂香靠在他身边,同样压低声音, “就是晚秋....从下午回来,我就觉得她心神不定的,晚饭时还好,后来就....” 林茂源沉默了一下。 他也察觉到了晚秋的异常,尤其是当他说要跟村长出去时,那孩子脸白得吓人。 但此刻他心力交瘁,无暇细想,只道, “这孩子心思重,许是担心外头的事,明天你多留心些。” “嗯。” 周桂香应下。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风声呜咽,更显得屋里寂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林茂源才沉沉睡去,但眉头紧锁,呼吸也时而急促,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周桂香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心里默默祈求着漫天神佛,保佑清水村能渡过这一劫,保佑她的家人平安。 直到后半夜,周桂香才在忧虑和困倦的交织中迷迷糊糊睡去。 与此同时,村尾的李翠英家。 这一夜对李翠英而言,是身心俱疲的煎熬。 给爹喂完药,看着他昏睡过去,呼吸沉重,但好歹还算平稳,李翠英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柴房里那个无声无息的外村人,又成了她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先是坐在堂屋门后,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村长和林大夫他们真的走了,村里重归寂静。 李翠英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蹑手蹑脚地走到连通柴房的那个小门边,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静得让她心慌,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去了。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进去看看的时候,柴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呻吟, 像是压抑到极致终于漏出的一丝痛苦,随即又归于寂静。 这声音吓了李翠英一跳,不过随即又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还有响动,没死....还活着。 这认知让她松了口气. 李翠英没敢再偷看,轻手轻脚的回到爹的炕边守着。 灶膛里压着的火需要时不时添点柴保持温度,药罐也需要看着火候。 她一边机械地做着这些事,一边支棱着耳朵,留意着柴房和爹这边的动静。 爹偶尔会咳嗽几声,在昏睡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战,忙不迭地查看。 柴房那边,后半夜又隐约传来两三次极其轻微的声响,有时像是布料摩擦,有时又像是压抑的喘息,每一次都让她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恐惧、担忧、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自己有用而产生的微弱支撑感,交织在一起, 让她这一夜过得浑浑噩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李翠英不敢合眼,怕一睡着,爹的病情有变,柴房里的人出了什么状况。 实在撑不住时,就靠着冰冷的土墙打个盹,但一点细微的声响就能让她立刻惊醒。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泛起一丝灰白。 三月十九。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屋里时,李翠英才恍然惊觉,漫长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李翠英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拖着僵硬酸痛的身体,先去看了一眼爹。 李樵夫昏睡着,但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是肉眼可见的,并不是她的错觉,这让她宽心不少, 李翠英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柴房小门边,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格外安静。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又昏过去了,还是....? 李翠英的心沉了沉。 那死寂太过彻底,与昨夜偶尔的微弱声响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 她定了定神,想起林大夫的叮嘱,却也知道,若不确认,万一.....万一他只是昏死,还有救呢? 李翠英深吸一口气,从灶台边拿起昨晚用过,已经用艾草水洗过又晾干的厚布巾,紧紧捂住口鼻, 又找了根烧火棍握在手里,当时不是为了打人,只是为了试探一下那外村人。 只见李翠英轻轻推开柴房那扇虚掩的小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晨光从门缝和破窗艰难地挤进来,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那人依旧蜷缩在门板角落,盖着破被,姿势与昨夜似乎并无不同。 “喂.....” 李翠英声音干涩地唤了一声,极轻。 毫无反应。 她壮着胆子,用烧火棍的尖端,极其缓慢,小心地,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触感僵硬,冰冷,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弹性和温度。 李翠英的手一抖,烧火棍差点脱手。 她咬了咬牙,又轻轻挑开被子的一角,露出的半张脸青灰僵直,双目紧闭,嘴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早已没了气息。 真的.....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确认的这一刻,李翠英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感。 她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土墙上,才勉强站稳。 捂住口鼻的布巾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狂跳。 李翠英自认为是不怕尸体的,村里有老人过世,她也帮忙收拾过。 帮孙婆婆整理遗容的村民里面就有她。 但一个年迈的死者,和年轻死者给李翠英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这疫病,真的会死人! 李翠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林大夫和村长交代过,要小心。 现在人死了,更要小心处理。 李翠英退出柴房,重新闩好门,快步走到院子里,用早上烧好的热水反复冲洗了双手和烧火棍接触过的那一端。 然后她搬了那个小凳子,坐到堂屋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院门方向,等待着。 平日送饭送水,多是李大山来。 今天,他应该也会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李翠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爹好转的脸色,一会儿是柴房里那具尸体,一会儿又担心村里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刻意放轻的呼唤, “翠英妹子?醒了吗?我送东西来了。” 是李大山。 李翠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应声让他放在门口离开。 她站起身,隔着门板,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 “大山哥,你....你先别走,有件事....” 门外的李大山显然愣了一下, “咋了?翠英,出啥事了?是你爹....” “不是我爹。” 李翠英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柴房里那个外村人,好像......好像已经没气了。” 门外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李大山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 “没气了?死了啊?!你....你确定?” “我....我看过了,没气儿了,身子都僵了。” 李翠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还算清晰。 “这可糟了!” 李大山的声音也急了, “这!这得赶紧告诉我爹和林大夫!翠英,你就在屋里,千万别出来,也别碰任何东西! 等我!我这就去叫我爹!” 脚步声匆匆远去,比来时急迫得多。 李翠英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 通知出去了,接下来,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院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翠英!是我,村长!林大夫也来了!” 村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严肃紧绷, “你没事吧?” “我没事,村长。” 李翠英连忙应道。 “好,你就在屋里,离柴房远点,把窗户都打开通气,我们穿戴好了,这就进来处理。” 李德正说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戴防护和低声商议的声音。 李翠英依言照做,退到离柴房最远的里间,支开了窗户。 初春带着寒意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一夜积攒的浊气和药味,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听到院门被轻轻推开,听到几个人沉重的脚步声,听到柴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李德正压抑的叹息和林茂源低沉的话语。 死亡,就这样以一种具体的方式,降临在清水村。 第437章 悄无声息 李翠英在里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柴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来回了几趟,夹杂着压低了的,简短的对话。 “用这个厚油布裹紧....对,从头到脚....” “石灰,多撒点....” “抬稳了,出门往西,直接去后山坳那块老坟坡....” “茂源,你看这柴房里面.....” “用艾草混着石灰,里外都仔细洒一遍,泼上开水,门窗先封死,过几日再说。” ...... 声音断断续续,李翠英听得心惊,那人到底是死了,是了,只有尸体才用得上石灰.... 也大致听明白了他们的处置方式, 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尸体,撒上大量石灰消毒,然后抬到村外荒僻无人,远离水源的后山坳老坟坡处理。 至于自家柴房,则要暂时封闭。 这显然是最谨慎,也最符合眼下情况的做法。 既避免了尸体在村内停放引发恐慌和进一步污染,也尽量杜绝了疫病通过尸体扩散的可能。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 李德正的声音再次在堂屋门外响起,隔着门板, “翠英,人已经抬走了,柴房我们也按林大夫说的处理过了,撒了石灰艾草,泼了开水,暂时封了门, 你和你爹这些天都别靠近那边,院子门口我们也用石灰水泼洒过了。” “哎,我晓得了,村长。” 李翠英连忙应道。 “还有,” 李德正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这事....村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人心浮动,大山那边我会嘱咐,你也别对外多说, 饭食和水,大山还是会按时送来,你就当.....就当没这回事, 你爹的病,林大夫说有好转,你就专心照顾你爹。” “嗯,谢谢村长,谢谢林大夫。” 李翠英低声道谢,心里五味杂陈。 那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被处理掉了, 像一粒投入深潭的沙子,连涟漪都被迅速抚平。 ‘人的命,何时就能这么轻易的被收走了,阎王爷,你好大的脾气....’ 李翠英这样想着,又连忙甩了甩头, ‘阎王爷,我说错话了,你是脾气最好的,一定不会带我爹走的....’ “你好生歇着,我们走了。” 李德正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说完,脚步声再次远去。 院门被轻轻带上,外面重归寂静。 李翠英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走到堂屋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地面上一片湿漉漉的,带着石灰痕迹的水渍,在晨光下泛着白。 柴房的门上,交叉钉着两根粗糙的木条,显然是刚刚封上的。 她慢慢走回里间,坐在爹的炕沿边。 李樵夫还在昏睡,李翠英伸手摸了摸爹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不敢确定,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来回对比。 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心翼翼地升了起来。 ‘药王娘娘,你也是脾气最好的,定要让我爹熬过去....’ 第438章 老坟坡 三月十九,清晨,清水村。 李德正,林茂源和那两个后生,抬着用厚油布严密包裹,撒了大量石灰的尸体,沉默快速地穿过后山的小径。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每个人都用浸过醋的厚布死死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沉重的眼睛。 后山坳的老坟坡,是村里埋葬无主孤魂,早夭孩童以及一些不便入祖坟者的地方。 地势偏僻,土层厚实,远离水源和常走的山道。 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如今更是显得荒凉阴森。 到了地方,李德正环顾四周,选了一处背风,土质看起来松软且远离其他坟头的位置。 “就这儿吧,土厚,离得也远。” 他哑声道。 两个后生放下门板,开始用带来的铁锹挖掘。 泥土被翻起,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寒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林茂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上。 昨夜他施针灌药时,这人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如今却已是一具需要尽快掩埋的尸骸。 疫病之酷烈,生命之脆弱,莫过于此。 他行医多年,并非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每一次,尤其是这种带着绝望和危险的死亡,都让他心情沉重。 “林大夫,深度够了吗?” 一个后生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问。 坑已经挖了约莫半人多深。 林茂源走过去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坑底的土, “再深些,至少要到胸口,石灰再多撒一层在坑底和四壁。” “哎。” 后生应着,继续挥动铁锹。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乡下,讲究入土为安,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全须全尾地埋葬是常态。 除非是极为特殊的情况,极少采用火化。 清水村如今自行处置这具疫病尸体,深埋并大量使用石灰消毒, 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谨慎也最符合当下认知和条件的办法了。 坑挖到足够深后,李德正和另一个后生小心地将油布包裹的尸体抬起来,慢慢放入坑底。 石灰粉被再次大量倾倒下去,覆盖在尸体和油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扬起一片白尘。 “埋吧。” 林茂源沉声道,率先拿起铁锹,铲起一锹土,盖了下去。 李德正和两个后生也默默开始填土。 泥土混杂着石灰,迅速掩盖了那刺目的白色和油布的反光。 一锹,又一锹,土堆渐渐隆起。 没有仪式,没有哀悼,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死者的姓名和来历。 这个经历了疫病,创伤和绝望长途爬行的人, 最终在这异乡荒僻的山坡上,获得了一处简陋的安息之地。 填平土坑,又用力将土拍实。 李德正还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枯枝,尽量让新土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做完这一切,四人又在坑边用艾草水仔细冲洗了铁锹,门板和手套,然后互相用艾草烟熏了一遍全身,才默默地下山。 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埋掉一个人,并没有让事情结束,反而像是揭开了一个更危险序幕的一角。 “茂源,” 快到村口时,李德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今年...难啊。” 林茂源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连回应的力气都已耗尽。 是啊,难。 春耕受阻,时疫肆虐,外有下河村乱象的威胁,内有封村带来的物资紧张和人心惶惶。 两个后生跟在后面,更是沉默得像两块石头。 他们年轻,见过的生死不多,今早的经历足以让他们心头发寒,好一阵子缓不过来。 他们只想快点回家,用热水狠狠擦洗。 在村口岔路,四人无言地分开。 李德正还得去安排白日的巡查和统一说辞,林茂源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朝自家小院走去。 回到自家院门口,周桂香等在那里,手里端着新换的艾草盆。 又是一番仔细的熏燎,脱去外层的罩衣,这次直接丢进门口一个装满石灰水的桶里浸泡, 用热水反复冲洗了手脸,林茂源才被允许踏入家门。 堂屋里,一家人早已聚齐,显然都在等他回来。 林清山,林清舟面色凝重,周桂香更是忧心忡忡。 晚秋和林清河也从南房出来了,晚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林茂源对视。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润了润被艾烟和疲惫灼得发干的喉咙,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早上.....是李翠英家门口那个外村人,没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周桂香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 “人已经抬到后山老坟坡,深埋了。” 林茂源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家人,“ 这事到此为止,出去不要提,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爹。” 林清山和林清舟连忙应道。 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冰凉。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死了....真的死了....那个下午在枯叶下一动不动的人,那个夜里挣扎爬行到李翠英家门口的人..... 就这么.....埋了? 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她下午说了,如果大哥当时发现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得到救治? 是不是就不会死? 晚秋感觉自己心乱如麻,几乎要喘不过气。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是林清河。 晚秋猛地抬头,对上林清河清澈且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眸。 他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慌。 然后林清河转向林茂源,声音平稳地问道, “爹,那人若是能再早一些发现,可还有救吗?” 林茂源闻言,叹了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 “难,昨夜我给他诊治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外伤感染,疫毒入肺,加上长久饥饿劳顿,元气耗竭, 他能挣扎爬到翠英那里,恐怕已经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了.... 即便再早一日发现,我也未必有把握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 时疫加上他自身的状况,太重了。” 晚秋听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自责感,悄然减轻了一丝。 不是因为她没早说才死的....不是的.... 林清河感觉到她手的颤抖缓和了些,便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晚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还有些稍凉,但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总算没有彻底断裂。 她不敢去看林茂源,怕从公爹眼中看出任何探究或了然,只能将目光投向地面,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茂源将儿子和儿媳之间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他此刻无暇去深究晚秋究竟隐瞒了什么,只要家里人都平安,有些事,不足为道也。 “都打起精神来。” 林茂源振作了一下,对家人说道, “外头的事,有我和村长操心,咱们关起门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晓得了,爹。” 众人齐声应道, 林茂源挥挥手, “都散了吧,我歇会儿去。” 众人各自散去。 晚秋扶着林清河慢慢走回南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像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林清河没有劝,只是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第439章 你走吧 河湾镇,三月十九,辰时。 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像一块浸满了污水的厚布。 连续几日的混乱与死亡,抽干了这座码头小镇最后一丝活气,连风都带着腐朽和灰烬的味道。 当那队约莫二十人的兵丁和衙役,在王捕头阴沉的目光带领下踏进镇子时, 蜷缩在门缝后,窗棂边的幸存者们,心里竟没有多少期待,反而涌起更深的寒意。 他们没有带来粮食,没有带来药材,甚至没有一位大夫。 他们带来的是长棍、钢叉、成袋的生石灰、浸了桐油的粗绳, 以及脸上那副浸过醋的厚布都遮不住的,看死物般的冷漠眼神。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镇西。 那里的景象,已非人间。 腐臭几乎凝成实质,低矮的窝棚间,横七竖八躺着无法动弹的人,有些早已僵硬,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呻吟。 偶有还能走动的人,也是双目空洞,形销骨立,在废墟间茫然游荡,像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封!” 王捕头一声令下,声音透过布巾,闷雷般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兵丁们动作迅捷粗暴。 粗重的原木、废弃的门板、乃至从倒塌房屋上扒下来的碎石烂瓦,被迅速堆叠在几条主要巷道的两端。 哭喊声、哀求声从那些即将被封闭的窝棚里传来, “官爷!行行好!我娘还在里面!她没病,就是饿的!”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去东头找口水喝!” “孩子.....我的孩子发烧了,求求你们给点药吧!” 回答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棍棒戳刺和呵斥, “退回去!县尊有令,此区封闭,擅出者死!” “哭什么哭!再嚎把你也扔进去!” “哼,染了瘟神还想吃药?老实待着,听天由命吧!”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正在堆砌的路障,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一根原木, “我不进去!我没病!让我出去!” 话音未落,一根包铁的长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老汉惨叫着缩回手,被两个兵丁像拖死狗一样扔回了巷子深处。 路障迅速合拢,只留一个狭窄的,由四名手持大刀的兵丁把守的出口。 通道不是通道,变成了地狱的闸口。 紧接着,更令人心悸的一幕开始了。 兵丁们两人一组,用长长的铁钩,钩住那些倒毙在街头巷尾,甚至半截身子还探出破门板的尸体的脚踝,肩膀,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拖拽出来。 草席简陋地一卷,有时甚至来不及完全裹住,就被拖到巷子深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很快堆积起来,像码头上废弃的货包,只是这些“货包”曾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悲有喜的人。 石灰被成袋地泼洒上去,白色的粉尘混着黑色的污秽,腾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然后,火把扔了上去。 干燥的柴草和破布率先燃起,火舌舔舐着草席和衣物,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 一股混合着皮肉毛发焚烧的焦臭,油脂燃烧的腻味以及石灰遇热后怪异气味的浓烟,冲天而起, 在西城上空形成一根粗大、扭曲、不祥的灰色烟柱。 这气味和景象,比任何屠杀都更有效地震慑了整个河湾镇。 东区、北区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居民,远远望着那根烟柱,闻着随风飘来的恶臭, 所有的怨愤、恐惧、甚至求生的渴望,都被更巨大的绝望所冻结。 原来,这就是官府的“处理”。 没有救治,只有清除! 没有安抚,只有划界! 生机也断送,连送葬都潦草无比.... 封锁线外,兵丁们用木桶泼洒着浓稠的石灰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王捕头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墩上,声音透过布巾,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县尊大人体恤尔等,已施行古法祛瘟!封闭疫区,焚烧秽物,断绝病源!” “自即日起,全镇居民严守门户,不得擅自出入,不得聚集滋事! 每日巳时,可将亡故亲眷移至门前,自有专人处置! 未时,各户可派一人,至指定巷口,领取官府发放的祛瘟粮!” “有发热咳嗽者,需立即报至巷口兵丁处,由官府统一安置诊治! 隐瞒不报,累及邻里者,严惩不贷!” “再有散布谣言、冲击封锁、聚众闹事者.....” 他目光扫过那些躲在窗后门缝后的惊恐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祛瘟粮,是掺杂了大量麸皮,沙土的霉变杂粮,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把,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多是象征, 是告诉你,你还“在册”,还没被彻底放弃。 统一安置诊治,更像一道鬼门关的传唤,无人知道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只看见偶尔有盖着草席的担架, 从那些临时设立的“安置点”抬出,加入到焚烧的行列。 与此同时,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巡视了镇中还算“体面”的街道。 他们在周记布庄紧闭的大门外略作停留,与得到消息后匆匆从侧门迎出的周府管家低语了几句。 管家连连点头,脸色虽然惶恐,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放松。 不久,一小袋米粮和几匹结实的粗布,从周记不起眼的后门,搬上了兵丁们带来的驴车。 这是“捐献”,也是“保费”。 码头方向,新增的拒马和巡逻兵丁彻底阻断了任何来自水路的念想。 茶馆后宅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死寂。 外面的喧闹、哭喊、甚至焚烧尸体的焦臭,都被厚厚的门板隔绝了大半, 但那种无形的恐惧,依旧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徐曼娘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产后失血过多,加上连日担惊受怕,她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钱多多原本圆润富态的脸,这几日瘦了一圈,眼袋浮肿,胡子拉碴。 他正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着参汤,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了,外面早已买不到。 “当家的.....” 徐曼娘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外面怎么样了?我好像听见....好多人在哭.....” 钱多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喂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官府来人了,正收拾呢,很快就好了。” 徐曼娘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闭上眼,积蓄了一点力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决。 “当家的,” “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第440章 瓜婆娘 钱多多一愣,随即眉毛竖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你这样子,我能去哪儿?” “我能顾好自己和孩子....” 徐曼娘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城里的大户,十七那天就跑了不少, 你是开茶馆的,消息比谁都灵通,你本该最早走的.....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镇西口那边,塞些银子应该还能通融.....” “放屁!” 钱多多猛地放下汤碗,粗声粗气地打断她,眼圈却红了, “我钱多多是那种丢下婆娘孩子自己逃命的人吗?要走一起走!” “当家的,” 徐曼娘惨笑一声,看着自己这虚弱无力的身体,又看看襁褓中熟睡的婴儿, “我这身子,走得出这镇子吗?就算出去了,也是你的累赘! 当家的,你听我一句,你带着细软,赶紧走! 去乡下,去山里,躲过这阵再说!” “老子不听!” 钱多多梗着脖子,像个犟脾气的孩子, “要死一块儿死!要活一块儿活!这破茶馆,这身家,老子都不要了!但你得跟我走!” “你怎么这么犟!” 徐曼娘急了,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钱多多慌忙给她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止住咳,徐曼娘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让她日夜煎熬的话, “当家的.....我对不起你....我....我骗了你.....” 钱多多拍背的手停住了。 徐曼娘不敢看他,眼泪决堤般涌出, “孩子.....孩子不是你的.....” 房间里安静一瞬, 良久,钱多多缓缓收回手,莫名笑了一声, “呵呵,瓜婆娘,老子早就晓得了。” 徐曼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钱多多抹了把脸,搓了搓手上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 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油滑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粗粝的坦然, “从你怀上,吐得死去活来那会儿,老子心里就有数了, 我这身子,年轻时落过水,寒气入体,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没用, 我自己心里门儿清,所以这些年,我从没怨过你肚子没动静。” 钱多多看向襁褓里那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复杂, “这孩子,瞧着就是个壮实的,你挑人的眼光不错,哼,要不然也不会看起我。” 徐曼娘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你.....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不休了你?” 钱多多扯了扯嘴角, “曼娘,咱俩成亲也快十年了,你除了没给我生个娃,哪点对不住我了? 里里外外,把这茶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爹娘也孝顺, 我不是没良心的畜生,你找人生孩子,我不怪你, 这世道,没个后,老子脊梁骨都挺不直。” 钱多多声音有些哽咽, “老子只是气!气你这瓜婆娘!每次....每次都不舒服,还硬撑着哼哼..... 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老子老二是不行,但老子心不瞎!老子心疼你!” 徐曼娘早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行了,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 钱多多用粗糙的手指,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那兄弟,是麻柳村的吧?” 徐曼娘羞愤欲死,却又被丈夫这番话震得心神俱颤,只能含泪点头。 “那就行了!” 钱多多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混不吝的光, “麻柳村离这儿五十里,不算远!那地方偏,兴许还没染上这时气!咱们就去找他!” “什么?!” 徐曼娘惊得忘了哭泣。 钱多多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屋里值钱又便于携带的东西,动作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利落, “老子信你的眼光!这河湾镇是待不下去了!待在家里是等死!咱们一家三口.....不,反正咱们去找他!” 他看向徐曼娘,眼神灼灼, “老子虽然老二不行,但不是孬种!更干不出丢下婆娘孩子自己逃命的事儿! 那汉子既然跟你有过一段,又留了种,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咱们就去投奔他! 老子有钱,只要能活命,老子给他当牛做马都成!” 第441章 泥腿子,镇里人 这番话砸得徐曼娘头晕目眩。 去找张大江?! 钱多多是疯了不成? “你....你疯了!” 徐曼娘嘴唇哆嗦, “他怎么可能会认!当初说好的,一次就断,再无瓜葛!我给了他钱的! 你现在去,是把你的脸,扔在地上踩啊!” “脸?” 钱多多冷笑一声,手下动作不停,把几件厚实衣裳和一小包硬得硌手的碎银铜板胡乱塞进包袱, “脸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你晓得河湾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吗?西城在烧人! 活人死人堆一块烧!官府那点祛瘟粮连老鼠都喂不饱! 留在这儿,咱们三个迟早也是那堆柴火里的料!” 他转过身,盯着徐曼娘,眼神凶狠,却烧着孤注一掷的光, “曼娘,老子想明白了,这世道,规矩脸面都是狗屁!活着才是硬道理! 那男人要是个真汉子,看在你给他留了后的份上,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娘俩死! 他要是个怂包软蛋,不认....”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 “那老子就让他晓得锅儿是铁打的!” 徐曼娘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模样,心里堵得发慌,又酸又疼,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震动。 这个平日斤斤计较,见人三分笑的钱掌柜,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血性.... “别愣着了!” 钱多多打断她的怔忡,语气斩钉截铁, “能动就赶紧动!把孩子裹严实,别吹着风!老子去弄车!” 他说着,又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小箱子,打开,里头是几件半旧的男人衣物和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掂了掂柴刀,别在后腰,又胡乱套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盖住了身上的细棉布衫。 眨眼工夫,那个精明的茶馆掌柜不见了,倒像个走街串巷的苦力,逃难的流民。 “你....你去哪儿弄车?现在城门守得那么严.....” 徐曼娘气息虚弱,满是担忧。 “你别管!” 钱多多一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她和孩子一眼, “等老子回来!” 门拉开,喧嚣与焦臭猛地涌进,又被他迅速关在身后。 徐曼娘呆呆坐在炕上,怀里的孩子传来温热的体温。 丈夫那番离经叛道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去找张大江?还要投奔他?简直荒谬绝伦! 可心底深处,那被绝望冻僵的角落,却因这荒谬的计划,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留下,是等死。 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能活?谁又想死?!更何况,还有孩子! 徐曼娘咬紧嘴唇,颤抖着手,开始艰难地给自己和孩子穿戴厚实衣物。 每动一下,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浸湿了鬓发。 但她没停。 钱多多在拼命,她也不能只是躺着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在徐曼娘快要撑不住时,后院传来轻微响动,接着是钱多多压低的声音, “曼娘,快!从后门出来!” 徐曼娘心头一紧,抱起孩子,扶墙挪到后门。 门口处,一辆破旧驴车停在巷子阴影里,拉车的是头瘦骨嶙峋的老驴。 钱多多正满头大汗地将麻袋杂物往车上堆,试图搭出个能躺人的窝。 “快上来!垫了褥子!” 钱多多伸手来接孩子。 “这车....哪来的?” 徐曼娘被他扶上车,躺在勉强铺了层旧褥的杂物凹槽里,气喘吁吁。 “买的!” 钱多多含糊应道,眼神有些闪躲, “别问了,赶紧走!” 他跳上车辕,甩了个不响的鞭花,老驴慢吞吞迈开步子。 驴车“吱呀呀”响着,载着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地融进河湾镇午后弥漫死气的街巷。 他们没走正街,专挑僻静小巷穿行。 越近镇西,焚烧的焦臭越浓,远处黑烟不时窜起。 巡逻兵丁的呵斥与零星哭喊隐约飘来。 钱多多攥紧鞭子,眼观六路。 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两个懒洋洋靠在墙边,用布捂着脸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去哪?” 一个兵丁用长棍敲敲车辕。 钱多多立刻跳下车,点头哈腰,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 “军爷辛苦!小的是东街开茶馆的钱多多,这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不行了,城里大夫都跑了, 实在没法子,想送回她娘家坐月子,娘家就在镇外不远的村子里....” 说着,他飞快塞过去两个小银锭,分量不轻。 兵丁掂掂银子,瞥了眼车上裹得严实,气息微弱的徐曼娘和襁褓,脸上露出嫌恶与犹豫。 放一个病弱产妇出镇,有风险。 钱多多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补道, “军爷放心!小的懂规矩!绝不给您添麻烦!出了镇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绝不会再回来!” 到底还是银子管用,这兵丁也觉得这一家三口,尤其那产妇也活不了多久,出去反倒省事。 两个兵丁交换个眼神,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钱多多千恩万谢,跳上车,驱驴便走。 驴车“吱呀呀”驶出河湾镇残破的西门。 当身后的镇墙渐远,被田野远山取代时,钱多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颤抖着,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徐曼娘。 她也正望着他,苍白脸上泪水无声流淌,眼神却不再只有绝望,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钱多多咧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过头,狠狠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 “驾!老伙计,快点!咱们!去麻柳村咯!” 老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加快了些。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行,蹄声单调沉重。 初春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微涩,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此刻却只让车上两人感到更深的茫然无依。 钱多多紧绷的神经稍松,深沉的疲惫和自嘲翻涌上来。 他回头看了眼蜷在杂物堆里面色苍白的徐曼娘,一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冲上喉咙。 “他娘的!”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 “老子拼死拼活,在镇里开茶馆,就为脱了那身泥腿子的皮,当个正经镇里人! 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交佃租,不用受里正村长的鸟气!” 他越说越激动,鞭子无意识甩着空气, “老子以为,在镇里有间铺子,有几个活钱,就算站稳脚跟了! 谁承想....这他娘的镇里人,遇到事,屁用没有!连块能种菜保命的泥巴地都没有!” 徐曼娘静静听着,没打断。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屈。 钱家祖上也是庄稼人,到了钱多多爹那辈,咬牙送他去镇上学徒,吃了多少苦,才攒下钱盘下这小茶馆, 算是离了土地,成了“城里人”。 这在以前,是值得吹嘘的“出息”。 可如今..... “你看那些乡下土财主!” 钱多多继续发泄, “平时老子还瞧不上他们,土里土气! 可现在呢?人家关起门,家里有粮仓,屋后有菜地,井里有水! 就算封村封路,也能熬上一年半载!老子呢?老子有什么?就他妈一间破茶馆!几张破桌子!” 他狠狠捶了下大腿,满是懊悔, “早知道....当年就该听我娘的,留在村里,好歹还有两亩薄田传下来! 就算租给别人种,荒年也能收几斗粮食! 不至于像现在,他娘的,离了那破镇子,还真就没地方去了!飘到哪儿算哪儿!” 徐曼娘看着他痛苦自责的侧脸,心里也跟着一酸。 是啊,他们这种“镇里小商户”,看似比农民“体面”,实则根基最浅。 风光时还能糊口,一旦遇灾,失去市集客源,立刻就成了无源之水,比有田地的农户更脆弱。 “当家的....” 她轻声开口,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那是,” 钱多多听着徐曼娘那句宽慰,混不吝地扯了扯嘴角, 脸上那种自嘲的阴霾散了些,又浮起一点属于茶馆掌柜的油滑笑意, “老子没点本事,你这镇上的小姐,能跟了我这穷学徒?嘿嘿。” 这玩笑话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 徐曼娘苍白的脸上也勉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心里却知道, 钱多多这是不愿她再愧疚,故意岔开了话头。 钱多多不再抱怨,像是把那股郁气随着刚才那番话吐了个干净。 他重新打起精神,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眼睛盯着前路,鞭子也不再胡乱甩,只偶尔在老驴实在走不动时轻轻抽一下。 “老伙计,加把劲!天黑前赶到麻柳村,老子给你弄把好豆料!”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蹄子迈得总算快了些。 土路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徐曼娘咬牙忍着疼,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钱多多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会让驴车稍停,递上水囊让她抿一口。 就这么走走停停,天色渐渐由青转灰,再由灰转墨。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当驴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房舍轮廓, 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比河湾镇那死寂的黑暗多了几分生气。 麻柳村,到了。 第442章 张大江 麻柳村的村口果然也设了路障,不过是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和石块, 比河湾镇的简陋,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两个裹着头巾的汉子蹲在路障后面,手里拿着锄头和柴刀,见到有车过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钱多多远远就停了车,跳下来,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徐曼娘熟悉的,见人三分笑的谄媚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离着路障还有几步远就停下,点头哈腰, “两位大哥,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守着村口,真是为了咱村的安全,费心了!” 两个汉子见他这副做派,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破驴车和车上明显虚弱的女人孩子, 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 一个年长些的开口道, “你是哪来的?不知道现在外面乱,不让进村吗?” “晓得晓得!” 钱多多连连点头,笑容不变, “小的是从河湾镇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哥,跟您打听个人,咱村里,是不是有个叫张大江的兄弟?” 这话一出,车上的徐曼娘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襁褓。 钱多多.....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路障后的汉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是有个张大江,你找他啥事?你是他啥人?” “哎呀,可算找对地方了!” 钱多多脸上笑容更深,透着一股“找到亲人”般的欣喜,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把铜钱, 大约有十来个,悄悄塞到那问话的汉子手里, “大哥,实不相瞒,车上是我婆娘,刚生了孩子,身子弱得很, 河湾镇那边又不太平,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说张大江兄弟在这儿, 这才厚着脸皮过来,想求他帮衬一把,找个地方歇歇脚。” 那汉子手里被塞了铜钱,沉甸甸的一把,他下意识攥紧了,脸上露出惊诧和一丝喜色。 十来个铜钱,在乡下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斤粗粮了。 他看了看钱多多那张堆笑的脸,又回头看了眼驴车上气息奄奄的徐曼娘,犹豫了一下。 钱多多见状,立刻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恳切, “大哥,您行行好,就帮忙给张大江兄弟传个话,就说....就说徐曼娘来了, 您只要把这话带到,不管成不成,我们都念您的好!” “徐曼娘?” 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但看在手里铜钱的份上,他点了点头, “成,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进去给你问问。” 说完,他把铜钱迅速揣进怀里,对另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自己转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徐曼娘听着钱多多与村民的对话,心头好疼。 针扎似的,密密麻麻,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心疼。 原来他连名字都知道。 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不是在她暗自垂泪,愧疚难当的那些夜晚,他就已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在她与他同房时,他心里早已明镜一般,却还配合着她演戏? 他隐忍了多久?背负了多久? 又在她面前,装了多久的糊涂? 钱多多那句混不吝的“早就晓得了”,此刻回想起来, 浸满了这个男人无声的,近乎卑微的包容和.....委屈。 巨大的委屈。 他本可以戳穿她,羞辱她,甚至休了她。 以他茶馆掌柜的身份,在河湾镇那种地方,休掉一个“不贞”又无出的妻子,没有人会说他错。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接受了这份畸形的家庭关系, 甚至在她为了“借种”而外出时,还要帮她遮掩,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妻和睦。 而现在,为了活命,他更是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带着她,带着这个孩子,来投奔那个他心知肚明的“野男人”。 他放下了所有身为男人的尊严,放下了茶馆掌柜的体面,像个最卑微的流民一样, 赔着笑,撒着钱,去求一个可能根本看不起他,甚至憎恶他的人收留。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徐曼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恐惧,是悔恨,是心疼,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牺牲者,是不得已的欺骗者,直到此刻才惊觉, 真正的委屈和牺牲,是这个平日里被她暗自埋怨“不够男人”,“只顾算计”的丈夫,在默默承受。 她看着钱多多退回驴车边那瞬间敛去笑容,只剩下紧绷焦虑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家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破碎。 钱多多闻声转过头,看到她满脸泪水,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呵斥道, “哭什么哭!月子里不能哭!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粗声粗气,甚至带着不耐烦,可那眼神深处, 却藏着慌乱,紧张..... “没事的,等着吧,那汉子收了钱,应该会去传话。” 他干巴巴地说,目光又转回村道,不再看她,怕被她那汹涌的泪水烫到。 徐曼娘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更浓,麻柳村的狗吠声似乎近了些。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徐曼娘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多多的背影,那个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能扛起所有苦难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当家的....若是一会儿,张大江他...不肯认,你莫要求他....咱们....咱们不进村了。” 钱多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曼娘继续说道, “你带我,带孩子,去山里,找个背风的山洞,你有力气,能找吃的,能生火, 咱们也能熬过去,真的,我信你。” 钱多多转过头来,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徐曼娘。 好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异的笑, “嘿....你这瓜婆娘,还是这么信老子!” 随即,他脸上的线条骤然舒展,那股混不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又回来了,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信任点燃的豪气, “那也要得!不就是钻山沟当野人么? 凭老子这身本事和这把力气,挖野菜,套兔子,总归饿不死你们两娘母!”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刚才的忐忑和屈辱都消散了不少, 甚至开始盘算起来, “对!不进村也好!省得看人脸色!等天再亮些,咱们就绕路进山! 老子就不信了,天大地大,还能没咱们一家三口活命的地儿?” 就在两人这低声商议,一个下定决意,一个重燃斗志的当口, 村口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钱多多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猛地扭头望去,手又习惯性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徐曼娘也紧张地抱紧了孩子,屏住呼吸。 只见村道那头,影影绰绰来了好几个人,打头的汉子个子高大,步履匆忙,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刚才那个收了铜钱去报信的守村汉子。 那打头的汉子越走越近,借着村里零星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渐起的月光, 能看清他约莫二十四五,肤色黝黑,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正是典型的乡下庄稼汉模样。 此刻他脸上布满焦急,眉头紧锁,目光急切地扫向村口路障这边。 正是张大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障外那辆破驴车和车边站着的,穿着灰扑扑旧褂子的陌生男人,还有车上依稀的人影。 他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还没到路障跟前, 就急切地开口问道, “曼娘?!是你来了吗?曼娘!” 钱多多身体瞬间绷直,脸上的混不吝表情收敛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评估。 他挺起胸膛,迎着张大江急切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着审视地看着对方。 而车上的徐曼娘,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隔着钱多多的背影,望向那个阔别近一年的男人。 第443章 亡命之途 画面切到下河村,时间是三月十九深夜的时候。 话说那王五持斧杀人后, 周氏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 周氏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在下河村上空尖锐地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 并非寻常邻里之间的急切询问和匆忙的脚步声, 只有更深,更快的寂静。 王守仁平日里囤药自保,见死不救的冷漠,早已凉了左邻右舍的心。 如今他家出事,多数人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救人”,而是“千万别沾上”! 万一是疫病让人发了疯杀人呢? 万一是外面流窜进来的亡命徒呢? 现在出去,不是送死就是惹上一身腥臊! 更何况那喊声里的绝望和疯狂,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于是周氏的哭喊声在夜风中徒劳地飘荡了一阵,渐渐弱了下去, 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精神崩溃般的喃喃自语,最终也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 整个村子,默契的集体失聪,谁也不管谁。 同一时间,招儿家。 招儿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拉开门闩,准备去村里河边弄碗水回来, 那声“杀人了!”的尖叫就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招儿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缩回门内,“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 怀里的破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土炕上,她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和女儿的动静惊动, 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嘶哑含混, “水.....水呢?招儿.....你弟.....” 招儿缩在门边,牙齿咯咯打颤,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着说, “娘....外面....外面杀人了.....我....我不敢出去.....” “没用的东西!” 妇人看她这副样子,一股邪火混合着病痛和对儿子濒死的恐惧猛地窜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因为虚弱又跌回去,只能死死瞪着黑暗里女儿模糊的身影, 用尽力气咒骂,声音恶毒得像淬了毒, “你个没用的赔钱货!让你借碗水都借不来!你是死人吗?!啊?!” “你看看你弟.....他都快不行了!你就知道躲!就知道哭!” “为什么......为什么染病的不是你?!啊?! 为什么偏偏是你弟弟?!你个丧门星!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不去死!去替你弟弟死了干净!” 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诛心。 招儿听得浑身发寒,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不懂,娘为什么这么恨她.... 外面在杀人啊....她就是害怕啊..... 可这些,在病重绝望,心智已有些扭曲的母亲面前,毫无分量。 招儿只是蜷缩在门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任凭那些恶毒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默默流泪,直到泪水流干。 - 王五在黎明前,都靠着那堵冰凉的土墙,一动不动。 怀里的两个陶罐,一个装着混杂的草药,一个装着几块碎银和铜钱,压着他的魂魄。 药....银子....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家方向那片,漆黑一片。 堂客没了,大伢子没了,小闺女也没了。 那个曾经飘着饭菜香气,响着孩子哭笑声的“家”,已经变成了坟窟。 他回不去了。 那王顺家呢? 王五的眼前浮现出王顺那张焦急绝望的脸,和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今晚这事,王顺跑了,应该不会被牵连.... 他杀了人,这药和银子,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自己是脏了,烂了,没救了。 可这药....也许还能救王顺他娘一命! 他要把药送回去! 送到王顺家门口! 然后自己带着这要命的银子,远远地逃走! 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成了王五在这无边黑暗和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脚踝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撑住了。 抱着两个罐子,凭借着对村里巷道最后的熟悉,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再次向村东头摸去。 天色依旧墨黑,但东边天际似乎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征兆。 时间不多了。 他摸到王顺家那低矮的,塌了一角的院墙外。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 王五的心揪紧了。 他不再犹豫,将那个装着混杂草药的陶罐,从墙头的缺口轻轻放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他用拳头,狠狠砸向王顺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砰!砰!砰!” 寂静的黎明前,这声音格外惊心动魄。 然后,他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再不敢停留哪怕一瞬! 王五紧紧抱住那个装着银钱的罐子,转身,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发力,拖着剧痛的脚踝, 朝着下河村的出村方向,亡命奔去! 王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离开!远远地离开! 身后王顺家的方向传来了惊疑的开门声,和一声低低的惊呼。 可能是王顺,也可能是他娘。 但这些都与王五无关了。 他冲出了下河村的边界,将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病气的村落,彻底甩在了身后。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色的晨雾弥漫在田野和山峦之间。 王五不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荒草甸子, 然后向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看起来最为荒僻险峻的山岭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脚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很快伤痕累累。 怀里的钱罐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把罐子扔了,只拿着银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县城?镇子? 不,那些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定已经有海捕文书。 其他的村子? 谁知道下河村的事会不会已经传开? 只有山野可以收留他。 他不再思考,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那片苍青色的山影,不停地跑,不停地走。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怀里的碎银和铜钱,随着奔跑叮当作响,这曾经能让人心安的财富之声, 此刻却像是催命的符咒,提醒着他来路的血腥。 他想起那罐送出去的药。 不知道王顺拿到没有....不知道能不能救他娘.....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抽,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算了,不想了。 他杀了人,就这样吧。 王五抬起头,望向越来越亮的天空,开始了他根本没有终点的亡命之途.... - 三月十九,清晨。 天色渐亮,经过一夜的发酵和窥探,王守仁家出事的消息, 已经在幸存的,还有精力关注的村民间悄悄传开。 终于,在日头升高一些后,几个胆子稍大,家中情况相对好些的村民,在王家族老哑着嗓子的催促下, 互相壮着胆,用布巾裹紧了脸,手里拿着棍棒,锄头,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聚拢到了王守仁家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死寂。 “守仁?守仁家的?” 一个村民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他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推门。 最后,一个年轻些的后生被推出来,他咽了口唾沫,用锄头柄远远地,轻轻捅开了院门。 “吱呀.....” 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堂屋门口台阶下那一大滩已经变成暗褐色,边缘有些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旁,一把沾着同样暗褐色污渍的斧头扔在地上。 看着这血腥的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他们看到了堂屋门槛内,王守仁的尸体。 他脸朝下趴着,身上那件半旧的细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大半, 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劈砍痕迹,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僵硬。 他的姿势扭曲,一只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人,显然已经硬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死亡和淡淡药味的怪异气息。 “真....真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抖。 “周氏呢?守仁家的?” 有人想起昨夜那声尖叫。 他们壮着胆子,绕过王守仁的尸体,朝里屋张望。 里屋的门开着,炕上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 周氏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是跑了?还是.....也被害了?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仔细搜查。 “快....快去告诉有田叔.....不,有田叔也.....快去杏花村!找周里正!出人命了!出大事了!” 第444章 各扫门前雪 三月十九,午后,清水村。 老坟坡的事情刚平息不久,村口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杏花村的村长周长山,带着两个同样用布巾捂着脸的后生,来到了清水村的路障外。 他们没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朝里面喊话。 守村的半大孩子赶紧跑去叫李德正。 李德正心里正乱着,一听是杏花村来人,眉头就皱紧了。 他让守村的后生们提高警惕,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紧了紧脸上的布巾, 这才独自一人走到路障内侧,隔着那粗糙的木石屏障,与周长山遥遥相对。 “长山兄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 李德正扬声问道,语气还算平稳, 周长山没绕弯子,声音透过布巾带着急迫, “德正老哥,实不相瞒,我们是得了信儿,刚送走下河村报信的人,他们村.....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李德正心头一紧, “时疫又重了?” “不止是时疫!” “他们村....昨夜出了人命!王守仁,让人给杀了!” “什么?!” 李德正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人?! 村民杀人?! “千真万确!” 周长山语气沉重, “下河村那边乱了套,说是两户村民为了求药,和王守仁起了冲突,动了手..... 具体怎么回事也说不清,反正王守仁没了,行凶的人逃了, 他们村现在群龙无首,王有田也病倒了,实在是压不住,也不敢瞒, 一大早就派人跑到我们杏花村,把这事报给了里正。” 李德正听得心头发寒。 村子里发生杀人事件,不是为了抢粮抢钱, 居然是为了求药! “周里正怎么说?” 李德正忙问。 “里正也头疼得很!” 周长山叹道, “这种事,按理该报官,可如今县衙自顾不暇,河湾镇都那个样子了,哪会管一个村里的人命案子? 何况还牵扯疫病,里正只能先让下河村的人回去,自己想法子稳住村里,把那凶手的家人看起来..... 可那凶手,据说是死绝户了!只有个堂弟还在村里! 这人心,怕是稳不住了。” 他看向李德正,眼中忧虑更深, “里正让我过来,一是通个气,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 二也是问问,你们村这边.....可还太平?有没有下河村的人摸过来?” 李德正瞬间明白了周长山的来意,也理解了周秉坤的担忧。 一个村子里发生了凶杀,凶手在逃,很可能还带着病,谁知道会不会慌不择路,跑到邻近的村子来? 他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事不能瞒。 下河村的凶案,性质和他们早上埋掉的那个病重而亡的逃难者完全不同,威胁也更大。 邻村之间必须互通消息,提高警惕。 “长山兄弟,” 李德正语气严肃起来, “不瞒你说,我们村昨夜也确实发现了一个下河村过来的。” “什么?你们村也有?!” 周长山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都变了调, “难道.....难道是那凶犯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先别急,长山兄弟,” 李德正连忙摆手,仔细回想了一下时间, “我们村发现那人的时候,约莫是亥时末,子时初,那人就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根本没力气再杀人。” “亥时末?” 周长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追问道, “那下河村报信的人说,王守仁的凶案发生在子时前后,时间上....对不上。” 李德正肯定地点头, “嗯,对不上,我们村这个,肯定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杀王守仁的凶手, 他赶到我们村,又倒在门口,得费不少工夫,时间上来不及折返杀人。” 周长山长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这人....身上可有伤?下河村报信的说,现场有打斗痕迹,凶手可能也带了伤。” 李德正想起林茂源的诊断,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有伤,而且是不久前的新伤,看着.....像是被利器所伤,我们林大夫诊治时发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沉重。 虽然不是同一个凶手,但这个带着刀伤,病重逃到下河村的人,恐怕身上也背着不干净的事! 下河村的混乱,显然已经不止一起冲突,可能有多起暴力事件, 只是王守仁被杀这件最大,最骇人听闻,才被报了出来。 “看来下河村那边,已经不是简单的缺医少粮了。” 周长山声音干涩, “这是要彻底烂透了!为了点药,都能动刀子杀人了!连村医都.....”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 村医在乡下是受人尊敬的,连村医都敢杀,说明那里的秩序和道德底线已经崩塌。 逃出来的人,谁知道是单纯逃难,还是身上也沾了血? “对了,德正老哥,你们村发现的这个带伤的人,现在何处?你们.....是怎么安置的?可曾问出什么?” 李德正脸上露出沉重的无奈,叹了口气, “没法问哦,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林大夫尽力施救,也没能救回来, 今儿一大早,人就硬了,就按规矩....埋在后山老坟坡了。” “埋了?!” 周长山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也有理应如此的了然, “哎,这样也好,带着病,又带着不明不白的伤,真要救活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麻烦。” 周长山看着李德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 又想到他们村悄无声息就处理了这么一档子棘手事,心里原本存着的那点小心思和侥幸,彻底凉了下去。 周长山来之前,周秉坤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未必没有让他探探清水村虚实的意思。 清水村有林茂源,封村也果断,兴许能比杏花村稍微好过一点? 万一他们有些富余的药材呢? 可现在,现实摆在眼前。 清水村自己都埋了个带刀伤,来历不明的下河村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防线同样被突破了,同样要面临着来自下河村的直接威胁, 甚至可能因为林大夫的名声,吸引来的麻烦更多! 他们自己的稀饭都还没吹凉,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唉....” 周长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糟心的日子,大家伙儿都躲不过去,看来你们也并不好过....” “是啊,都不好过。” 李德正深有同感,也看出了周长山神色间那点微妙的, 从希望到失望的变化,心中了然,但并不点破, 反而顺着说道, “眼下这光景,谁也帮不了谁,能把自己一亩三分地守好,不出大乱子,就是阿弥陀佛了。” 这话算是彻底堵死了任何可能寻求帮助的暗示。 周长山也是明白人,立刻点头, “各人自扫门前雪吧,那咱们就说定了,各自回去,都把篱笆扎紧些, 真要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再想法子通气吧,平常时候,就都靠自己了。” “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也多加小心!” 李德正郑重拱手。 “你们也是,保重!” 两人再无多话,匆匆道别。 周长山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沉重,背影都透着一种焦灼。 李德正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445章 没有教他 李德正目送周长山等人走远后,就让巡逻的半大孩子们分几路, 去请村里的耆老,各户说得上话的当家人,都到晒谷场集合。 自己则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村中央的晒谷场。 晒谷场是村里的公地,四周空旷,通风,这当口议事最合适不过。 李德正先一步到了晒谷场。 午后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显得有些寂寥。 晒谷场边角,整整齐齐码着几堆晒干的艾草,这都是专门提前准备上的,就是为了方便议事。 李德正走过去,从旁边一个闲置不用的破陶盆里抱了些干艾草,又从怀里掏出火镰,费了点劲点燃了。 一股带着药味的白烟袅袅升起,很快弥漫开来。 李德正蹲在艾盆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和白烟,心里空落落的。 父亲当年教他囤粮、封村、控制病气传播,这些他都照着做了,甚至做得更早、更果断。 清水村眼下看着还算平稳,没有大规模发病,粮食也勉强能撑一阵子。 可外头呢? 下河村杀人了。 为了一口药,能举起刀砍向平日里给他们看病的村医。 那凶手跑了,身上可能带着病,也可能带着血债。 这样的人,会去哪里? 清水村离得最近,又有林大夫坐镇,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父亲的教诲里,没有教他怎么对付外村涌来的,带着刀和病气的亡命徒。 “各人自扫门前雪”,话是这么说,可雪太大了,把别家的门都埋了,那雪会不会顺势滚过来,把自己的门也堵死? 李德正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靠着父亲留下的威望和一点为人处世的公道,被推举为村长。 他能领着大家春种秋收,能调解东家西家的矛盾,能组织人手修桥铺路。 可眼前这局面,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 “德正叔!” “村长!”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林茂源来的最快,脸色不好,眉头紧皱。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颤巍巍地走过来。 陈老先生背着手,眉头紧锁。 李有财来得也快,他消息灵通,脸上忧色更重。 李海田,还有几个平时在村里说话管用的壮年汉子,都陆续聚拢过来。 晒谷场上渐渐有了人气,但气氛却比空着时更加压抑。 大家自觉地分散站着,保持些距离,脸上的布巾都捂得严严实实,眼神里都是惊疑和不安。 “人都差不多齐了,” 李德正站起身,用脚拨了拨盆里的艾草,让烟更均匀些, “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要紧事,得跟大伙通个气,也一起拿个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脸。 “头一件,咱们村今早,埋了一个人。” 话音落下,场中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埋人?谁家的?” “没听说谁家.....” “是.....是病死的?” 李德正抬了抬手,压下议论。 “不是咱们村的,是昨儿夜里,从外头来的,倒在了.....一户人家门口。” 李德正没点名是李翠英,翠英家在村里已经被隔离了,没必要再说一遍。 “是下河村过来的,” 李德正声音沉痛, “身上带着时疫的病气,林大夫看了,救不回来,今早人没了,按规矩,埋老坟坡了。” 人群一阵骚动。 “下河村的?!怎么跑到咱们村来了?” “这....这病气不会带进来吧?” “埋了就好,埋了就好.....” “还没完,” 李德正打断大家的后怕, “刚才,杏花村周长山来了,他们得了下河村的报信,下河村村医王守仁,昨夜被人杀了!” “啥?!” “杀.....杀了?!” “我的老天爷!” “谁干的?!” 晒谷场彻底炸了锅。 第446章 该怎么办? 埋个病死的逃难者,虽然吓人,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杀人,还是杀村医!这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说是两户村民为了求药,跟王守仁起了冲突,动了手,具体咋回事还不清楚,但王守仁死了,行凶的人跑了。” 李德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杏花村周里正的意思,是让咱们都警醒点,凶手在逃,可能带伤,可能带病,谁知道会不会慌不择路,跑到邻近村子来。” 他看了一眼林茂源, “林大夫,咱们早上埋的那个身上是有刀伤吧?” 林茂源沉重地点点头, “有,肋下一道,不算太深,但确实是利器所伤,时间不长。” 众人又是倒吸几口凉气, 不是同一个凶手,但都是下河村出来的,都带着伤,都带着病..... 下河村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所以,叫大家来,一是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得让大伙都知道外头险到什么地步了。” 李德正环视众人, “二是,咱们得商量商量,接下来,咱们清水村,该怎么办?” 沉默。 只有艾草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还能咋办?” 李海田率先开口,他是猎户,长得粗壮,声音也狠厉一些, “把篱笆扎紧呗!多派几班人守着路口,日夜不停!看到生人,特别是下河村方向来的,一律不准进!” “海田说得对,” 李有财接口,他脑子活络些, “光堵路还不够,咱们自己村里也得巡查起来,特别是晚上,保不齐有人翻山,钻林子摸进来。” “那....那万一真有那亡命徒,带着刀硬闯呢?” “咱们守村的后生,半大孩子多,真动起手来.....” “真到那份上,也只能拼了!” “总不能让他进村祸害!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壮劳力,轮班,手里带上家伙!” “对!怕个锤子!” 有人附和。 “可是.....” 陈老先生颤巍巍地开口,他年纪最大,经历也多, “动刀动枪,万一闹出人命,事后官府追究起来......” 这话又让大家陷入了沉默。 是啊,眼下乱,可以后呢?时疫总会过去。 但杀人可是重罪! “陈老说得在理,” 赵老爷子咳嗽两声, “咱们是守村,自保,不是去杀人!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得有个分寸,最好能制住,捆了,等日后官府处置。” “赵老爷子,你说得轻巧,” 李海田摇头, “那都是敢杀村医的亡命徒,红了眼的,你留手,他可不留手!” “那也得尽量!” 李德正定了调子, “咱们是良善百姓,不是土匪,守村第一,尽量不伤人,更不杀人, 真到了万不得已.....保自家村子要紧! 天塌下来,我这个村长先顶着!” 这话给了大家一些底气,也定下了底线。 “村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茂源开口了, “下河村这事....根源还是缺医少药,人到了绝境,才会不顾一切, 咱们村药也不多了,我家亦无药可用。 我想着,有些草药咱们后山就能找到,是不是组织几个人,进山采一些? 至少常用的清热解毒,退烧止泻的,备一些,万一咱们自己人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抓瞎。” 李德正沉吟。 林茂源的提议很有必要,但风险也大。 “采药的事....再议吧。” 李德正想着自家还有些草药,便先将采药的事暂时压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加强守备,从今天起,村口路障再加一道,晚上点上火把, 巡逻队,白天两班,晚上三班,每班至少四个壮劳力带两个小子, 各家各户,门窗栓好,夜里警醒点,有异常动静,立刻敲锣!” 他一条条安排下去,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 李德正想起什么, “咱们村的艾草,各家都分一些回去,每天在院里,屋里熏一熏,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总没坏处。” “还有一事,” 老陈头慢悠悠地说, “咱们村的消息,不能断了,杏花村,下河村那边万一有什么大变动,咱们得知道, 是不是....隔几天,派个机灵胆大的,远远地去探探风声? 不接触,就看看动静。” “这个主意好!” 李德正眼睛一亮, “消息不通,跟瞎子一样,更危险,这事....有财兄弟,你常跑外,认识路,你看....” 李有财面露难色,但到了这个时候,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应下, “行,我隔三差五,找机会绕远路去探探,不过说好,我只远远看,绝不靠近,更不接触。” 事情一件件商议,对策一条条定下。 没有多智近妖的妙计,只有普通人面对危机时,竭尽全力,战战兢兢想出来的笨办法。 互相补充,互相提醒,有争执,有妥协,有恐惧,也有咬牙硬撑的决心。 艾草的烟,在晒谷场上空久久不散。 李德正看着渐渐散去,步履沉重的乡亲们,肩膀上多了一些分量。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苦守。 第447章 忧心忡忡 三月十九,大午后。 林家小院,南房里。 晚秋趴在林清河的肩头,已经不再流泪了。 林清河只是轻轻环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任由她将压抑了一夜加一个上午的惊惧、愧疚、后怕尽数发泄出来。 晚秋从林清河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被困住的茫然和惊惶。 “哭出来可好些了?” 林清河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温和。 晚秋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嗯....好多了。” 晚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一并排空, “清河,你说得对,世事难料,那人命数如此....我....我不想了。” 林清河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强迫自己放下,也知道这未必容易,但他相信晚秋能做到。 他握紧她的手, “好,不想了,咱们往前看。”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又传来动静。 是林茂源回来了,堂屋里很快又聚起了人。 林茂源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爹,出什么事了?” 林清山忍不住问。 林茂源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杏花村的周长山来了,他们得了信儿,下河村.....出大事了。” 他将王守仁被杀、凶手在逃、下河村彻底失控的消息缓缓道来,也提到了清水村今早埋的那个带刀伤的人, 时间上虽对不上,但无疑给下河村的混乱又添了一重阴森的色彩。 “为了口药,竟能闹出人命来。” 林茂源最后重重叹息, “这世道,真是让人揪心,村长的意思是,咱们村更要收紧门户,绝不能放生人进来,尤其是下河村方向的。” “那药呢?” 周桂香忧心忡忡, “万一村里再有谁家有个头疼脑热....” 林茂源摆手,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决然, “刚刚议事的时候,我已经表明,咱家确实没有药了, 清舟带回来的药,只够咱们自家用的,这口子,绝不能开, 开了,咱家立刻就是众矢之的,他们应该能明白。” 明白归明白,但真到了紧要关头,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做不出来? 下河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林清山攥紧了拳头,林清舟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桂香愁容满面,一向沉稳的林茂源,眼中也写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人心不古,越是遇上坏事,人就越容易往最坏的发展方向去预想。 外头的疫病和混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小院里等待,等待网落下, 亦或是....等待奇迹.... 晚秋看着沉默的一家人,心中又生出了坚韧的力量,就听她忽然轻声开口, “爹,娘,大哥,三哥,” “外头的事,咱们愁也没用,只能等着,可总这么愁着,日子也得过呀。” 众人都看向她。 晚秋的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林茂源和周桂香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反正现在大家伙儿都在家,轻易出不去,之前不是说要给柏川和知暖做两个小竹摇床吗? 竹子早就砍回来晾在后院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动手做起来?人多做起来也快些。” 她这话一说,众人都是一愣。 林清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轻轻拉了拉晚秋的手,接口道, “我觉得不错,晚秋,我跟你一起做。” 林清山看着弟弟和弟媳,想到了柏川和知暖,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许,闻言也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期待。 林清舟也抬起了头, “我也来做吧,两个竹床,晚秋和清河也忙不过来。”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慰藉。 是啊,愁有什么用呢?天塌下来也得顶着。 孩子们都还撑着,他们两个老的也不能就这么垮了。 第448章 重归宁静 “行!” 林茂源闷声应下,脸上那沉重的倦容被这提议驱散了些许, “是该动起来了!总这么坐着干愁,没病也愁出病来! 桂香,照看好春燕和孩子,准备晚饭, 清山、清舟、清河、晚秋,你们四个,就把这两个摇床做出来! 我给你们打下手!” 周桂香也立刻应道, “哎!我这就去!” 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愁云惨雾被具体的活计冲淡,一种踏实的忙碌感填满了小院。 林清山和林清舟立刻将毛竹扛到后院宽敞的空地上。 竹子一根根并排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阳光和风干后的特有气息。 林清河坐在廊檐下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是清水和磨刀石。 他拿起篾刀和柴刀,仔细地在石上磨砺起来。 磨刀声“嚯嚯”作响,很有节奏感。 晚秋则去杂物间拿来了锯子、凿子、锤子、麻绳、还有一小罐桐油和几块备用的硬木料。 她动作麻利地将工具分门别类放好。 林清舟处理竹子的手艺最好的,他拿起一根竹子,用柴刀削去残留的枝节和凸起,手法干净利落。 然后他目测了一下,对林清山道, “大哥,这根从这儿锯开,一分为二,做摇床的两侧框架。” 林清山接过竹子,一脚踩住一端,拉动锯条,“嗤啦嗤啦”的声音再次响起,竹屑飞扬,散发出清新的竹香。 他锯得很稳,切口平整。 晚秋接过林清山锯好的竹片,用打磨石仔细地打磨边缘和断面。 打磨石摩擦竹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粗糙的竹边就变得光滑温润。 林清河磨好了刀,也加入进来。 他心细,负责将竹片按尺寸用墨斗弹线,然后协助林清舟劈篾。 林清舟主刀,林清河在一旁扶稳竹片,锋利的篾刀沿着竹子的纹理劈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竹片应声而开,剖成宽窄均匀的竹篾。 林清山则开始处理更粗的竹筒,准备做摇床的支架和横梁。 他力气足,柴刀挥动,砍削起来虎虎生风。 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忙碌却不杂乱。 林茂源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随时准备搭把手,递个工具,亦或是指点一两句榫卯的做法。 周桂香在灶屋间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饭,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脸上也带着笑意。 张春燕在正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怀里抱着醒来的林知暖,小姑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随着外面做活的声响,胡乱挥舞着。 阳光渐渐西斜,给院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两个竹摇床的框架已经初步搭了起来。 林清舟正在仔细地凿着榫眼,林清山在打磨摇床的弧形底,晚秋和林清河则在一旁编织着床面用的细密竹篾席子。 晚秋的手指穿梭在柔韧的竹篾间,动作熟练,经纬交错,渐渐形成平整细密的网面。 这种专注的手工活,让她完全沉浸其中,心中的阴霾被这有节奏的劳作一点点驱散了。 林清河坐在她身边,偶尔递过一根篾条,或者帮她拉紧编织的绳索。 他看着晚秋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 至少此刻,在这方小院里,他们是安稳的,未来可期的。 林茂源看着儿子儿媳们专注的身影,看着那渐渐显出雏形,精巧结实的小小摇床,心中感慨万千。 世道艰难,前路莫测。 但看着孩子们能在这种时候,不怨天尤人,不坐以待毙, 而是聚在一起,用双手为更小的孩子创造一点舒适和快乐, 有这份心性,就不愁路走不下去。 愁苦解决不了问题,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只要人心不散,再难的坎,总能想法子迈过去。 有句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时周桂香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林茂源,低声笑道, “老头子,你看他们,做得有模有样的。” 林茂源接过碗,喝了一口,点点头, “嗯,孩子们都长大了,懂事了,咱们啊,也该学着放宽心。” 暮色渐渐四合,灶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两个小巧结实,泛着竹木光泽的摇床,已经基本成型,只待最后打磨上油,穿上麻绳,便能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简单的晚饭。 菜色如常,但气氛却比午后松快了许多。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 第449章 王法还在 三月十九,大午后。 话说周长山带着人,脚步匆匆地回到杏花村。 一路上,他心里反复掂量着从清水村李德正那里听来的消息,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下河村不但出了人命,连清水村也无声无息地埋了个带刀伤,来历不明的下河村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河村的混乱和危险,已经实实在在地溢出来了,开始波及邻村! 他一刻不敢耽搁,直奔里正周秉坤家。 周秉坤正坐在堂屋里,对着桌上摊开的村中户籍册子发愁。 封村多日,家家户户的存粮、病人情况、可能的风险,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 见周长山脸色凝重地进来,他心头也是一沉。 “长山,回来了?清水村那边怎么说?” 周秉坤放下册子,急切地问道。 周长山解下捂脸的布巾,先灌了一大碗凉水,才喘着气,将李德正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德正说,他们村那个,肯定不是杀王守仁的凶手,时间对不上, 但身上有新刀伤,也是下河村出来的, 下河村那边,为了点药,连村医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那在逃的凶手,还有这个带伤死在外面的,谁知道身上还背着什么事?” 周秉坤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清水村也埋了一个.....这意味着下河村的病和乱,已经冲破了界限。 杏花村与下河村,清水村都接壤,岂不是首当其冲? 周秉坤站起身,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 作为里正,他的责任比村长更重,管辖数个村落,出了这等恶性事件,还涉及疫病, 他若隐瞒不报,日后追究起来,绝对是丢官罢职的重罪! 可报上去呢? 县尊如今对河湾镇都几乎是放弃的态度,对下河村这样一个已经彻底失控,还出了人命的村子,会是什么反应呢? 派兵镇压?彻底封锁?还是更激烈的处置? 无论哪种,对下河村残存的村民而言,恐怕都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绝望。 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让那在逃的凶手和类似的人,更加疯狂地冲击周边村落。 但周秉坤没有选择。 他停下脚步,看向周长山,眼神里带着决断和一丝无奈, “长山,这事,瞒不住了,死了村医,出了逃犯,已是民变凶案! 若只有疫情,或许还能拖一拖,等上峰缓慢措置, 可出了人命,性质就变了!我若知情不报,便是渎职! 等到时疫结束,上面清算下来,我这个里正,也就做到头了,说不定还要吃牢饭!” 周长山也知道利害,沉重地点点头, “里正,这事太大了,咱们担不起,只是报上去,县尊会如何处置?会不会....” “会如何,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 周秉坤打断他,语气疲惫, “咱们尽了本分,及时上报,就算日后下河村那边结局再惨,至少咱们杏花村在程序上无过, 县尊或许会派差役下来查办,至少能震慑一下,让那些红了眼的知道王法还在!”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桌后,铺开纸笔。 “我这就写呈文,长山,你辛苦一下,立刻去找两个绝对可靠,脚程快的后生, 让他们带着我的名帖和这份呈文,速去河湾镇,务必亲手交到巡检司王捕头手上! 告诉他,事态紧急,涉及人命与疫病扩散之险,恳请他们速速转呈县尊定夺!” “是!我这就去安排!” 周长山知道事关重大,立刻转身出去找人。 周秉坤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开始书写,措辞严谨,既如实陈述了下河村王守仁被杀、凶徒在逃、疫情失控的严重情况, 也提及了邻村发现疑似下河村带伤逃人并已按规处置之事, 强调此事“恐非孤例,民情汹汹,有蔓延邻村,滋生更大变乱之虞”, 最后“伏乞县尊大人速遣干员,查明凶案,弹压地方,并施医药,以安黎庶”。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盖上自己的里正印鉴,封好。 很快周长山带来了两个精干的后生,都是周秉坤的本家侄子,口风紧,人也机灵。 周秉坤将文书和名帖郑重交给他们,反复叮嘱, “路上莫要耽搁,避开人多处,直接去河湾镇巡检司衙门找王捕头, 若有人盘问,就说杏花村里正有紧急疫情事务禀报, 送到之后,即刻返回,不要停留,也不要多打探!” 两个后生凛然应诺,将文书贴身藏好,转身就快步出了村子,朝着河湾镇方向疾行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秉坤站在院门口,久久未动。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 他知道,这封文书递出去,下河村的命运,恐怕就不再是简单的“疫病苦难”了。 官府的刀兵和律法,将会以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介入。 他心中并无多少对下河村的同情,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以及一种事不关己的庆幸。 消息报上去了,他的责任尽到了。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周秉坤,至少不会被追责了。 “各人自有各人命.....”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回院子,关紧了大门。 门内,艾草的烟雾袅袅升起,试图隔绝外间的一切不安。 关于下河村命运的报告,已经踏上了通往县衙的传递之路。 在这特殊时期,涉及“民变”和“凶案”,下面的人不敢像寻常公文那般拖延, 这消息,竟真的一层层,以比预想更快的速度,向着青浦县衙传递而去。 第450章 牧民之道 三月二十日,清晨。 青浦县衙,二堂。 县令赵文康端坐在公案之后,面色沉凝如水。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墨迹尚新的公文,正是从河湾镇层层转递上来的, 关于下河村发生凶杀案及疫情失控的紧急禀报。 师爷孙先生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文康的脸色。 赵文康的目光落在“村民为求药械斗,村医王守仁被杀”,“凶徒在逃,疑似亦染疫”,“村中已无主事者,恐生更大乱局”等字句上,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打破了二堂的寂静。 “刁民。” 赵文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冷意和厌烦, “真真是无法无天的刁民!时疫是天灾,官府自有措置,不思安分守己,静待王化,竟敢为些许药材,行此凶顽之事,戕害村医!”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师爷, “孙先生,你看看,这像什么话? 一个村子,不过百余户丁口,竟能闹出人命来! 若是各村都效仿此等行径,为了口粮为了药材,都敢对乡绅、对村正、 甚至对衙役动手,这青浦县还要不要王法了?本县还要不要治下了?” 孙师爷连忙躬身,顺着赵文康的意思说道, “东翁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下河村此事,已非单纯疫病之苦,实乃民风刁悍,目无纲纪之兆。 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严加弹压,恐成燎原之火,波及他处。” 赵文康微微颔首,对孙师爷的领悟表示满意。 他厌恶下河村,不仅因为那里出了人命,添了乱子,更因为这件事触碰了他为官的底线, 稳定。 一个村子失控到敢杀村医,这意味着他之前“将疫情主要控制在河湾镇”的策略出现了危险的缺口。 下河村紧邻清水村,杏花村,若不及时掐灭这股“乱”的苗头, 任其蔓延,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冲击到县城外围的秩序。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至于下河村村民真正的苦难和绝望? 在赵文康的权衡中,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必须立刻,坚决地展示官府的权威和力量,将任何可能的不安定因素,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扑灭。 “拟令。” 赵文康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着河湾镇巡检司,即刻抽调得力弓兵,民壮,由王巡检亲自带队,火速赶赴下河村! 人数不必多,但须精干,配齐刀械、锁链、水火棍,并备足浸醋布巾等防疫之物。” “抵达后,首要任务是封锁下河村所有出入口,不许出!亦不许进! 若遇强行冲卡,或试图逃逸者,可视情拘拿,顽抗者,可用械! 首要目标,是捉拿杀害王守仁的凶徒及其同党,死活不论! 但需查明身份,验明正身。” “勒令下河村剩余村民,各安其户,不得擅自聚集,不得生事! 由王巡检暂代村正之职,维持村中基本秩序,若有趁机抢掠,煽动闹事者,一并锁拿!” “疫情既重,又逢凶案,下河村已成险地,王巡检所部,不得入村居住,可于村口地势高处扎营,隔绝内外, 所需粮秣,由河湾镇设法支应,不得摊派于该村,以免再生事端。” “将此令抄送杏花村里正周秉坤,清水村村长李德正等人知晓, 令其协助官差,严查是否有下河村逃人潜入其境,若有发现,立即扭送,不得隐匿!” 赵文康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冷酷高效。 这不是救援令,是镇压令! 他没有派去一个大夫,一粒药,一袋粮。 派去的,是刀兵和枷锁。 孙师爷笔下如飞,迅速将赵文康的指令转化为正式的公文措辞,心中也为这决绝的手段暗自凛然。 他知道,下河村,在县令大人眼中,已经成了一块需要被铁腕切割的腐肉。 “东翁,是否....需要在令文中提及,稍作安抚,或承诺日后酌情予以医药?” 孙师爷写完,惯例性地问了一句,尽管知道答案。 赵文康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此时安抚,徒示软弱,待局面控制,凶徒伏法,村民皆知惧畏,再谈其他不迟, 照此签发,用印,即刻发往河湾镇! 告诉王巡检,办差得力,本县自有奖赏,若再让乱子扩大,他自己掂量!” “是!” 孙师爷不再多言,恭敬退下,前去办理。 赵文康独自坐在二堂中,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刚刚下达的命令,可能会让下河村剩下的,在病痛中挣扎的村民彻底陷入绝望,甚至加速死亡。 但那又如何? 为了青浦县整体的稳定,他赵文康的官位和前程, 牺牲一个已经失控的,闹出人命的村子,是完全必要且合理的代价。 他甚至觉得,自己反应迅速,处置果断,展现了为官者应有的决断力和维护秩序的坚定决心。 这,才是真正的“牧民之道”。 第451章 雷霆手段 杏花村,三月二十一。 周秉坤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刚从河湾镇匆匆返回,脸色复杂的周长山。 “里正,消息确实了。” 周长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县尊下了严令,王巡检亲自带了二十来个弓兵民壮,已经到下河村了, 不是去送药送粮的,是去封村抓人的!听说凶器都带齐了,村口已经扎了营盘,不许出也不许进,架势吓人得很。” “我回来的时候,也顺路把消息透给清水村了。” 周秉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咱们报信的事,上面可有说法?” 周长山摇头, “王巡检那边口风紧,没提,但看这阵仗,咱们及时报信,肯定是没错的, 若等乱子闹得更大再报,咱们说不定也要吃挂落。” “嗯。” 周秉坤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下河村的方向,眼神复杂, 但绝无同情,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同情吗? 或许有一点。 都是乡里乡亲,知道那边如今怕是人间地狱。 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把消息捅了上去。 庆幸县尊的反应如此果断强硬。 这下好了,下河村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被官府的铁箍死死扎紧了。 凶徒会被追捕,乱民会被震慑。 疫情虽然还在,但人祸的苗头被狠狠掐灭了。 这意味着,下河村的乱局,被严格限制在了那一村之地,蔓延到杏花村,清水村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他周秉坤作为里正,及时上报“民变隐患”,协助官府控制了局面,不仅无过,或许还能在县令那里记上一笔“警醒”之功。 至于下河村村民的死活.... 周秉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村有各村的运。 他周秉坤的首要职责,是管好杏花村这一亩三分地,让本村的乡亲们尽量活下去。 如今官府接手了下河村这个烂摊子,用武力强行“稳定”了局面, 对他,对杏花村,对整个外围的安宁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肩上的压力,瞬间轻了不少。 “知道了。” 周秉坤收回目光,对周长山吩咐道, “告诉村里人,都警醒着点,官差在那边办事,咱们自己不要出乱子, 另外守村的人手,再增加两个,尤其是夜里。” “晓得了,里正。” 周长山应声离去。 周秉坤转身走回院子,顺手关紧了院门。 院内的艾草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苦涩的气味。 周秉坤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心中那根因为下河村凶案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外患已经解决,内忧倒也勉强能撑过去。 这让他感到一种残忍的,但实实在在的安心..... 同一时间,清水村这边。 李德正又在晒谷场烧艾草了。 晒谷场上稀稀落落地站着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 每个人都用布巾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混杂着惊疑,后怕,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疲惫。 “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李德正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喊话有些沙哑, “刚得了杏花村周里正那边递过来的准信儿,县尊的钧令下来了。” “县尊已命河湾镇巡检司王巡检,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弓兵民壮,前往下河村,封村,抓人,弹压!” 李德正话音刚落,人群中立马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二十多个带刀的....我的天爷.....” “那下河村剩下的人.....” “造孽啊.....” 李德正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王巡检的人会在下河村口扎营,把村子彻底围起来,许出不许进, 不,杏花村传来的消息是,现在是连出也不许了! 首要捉拿杀害王守仁的凶徒,生死不论, 勒令下河村剩余村民,各安其户,不得聚集生事,违者锁拿。” 李德正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县尊的令文也抄送到了咱们村,令咱们严查是否有下河村逃人潜入,一旦发现,立即扭送官府,不得隐匿。” 扭送官府..... 官府对待下河村的态度,是彻彻底底的“乱民”,“疫区”,没有任何温情和救济可言。 被抓到的逃人,下场可想而知。 晒谷场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下河村血腥的混乱和失控的疫情,被官府的刀兵强行堵在了那一村之地。 而他们清水村早早封村,管束得严,没有闹出下河村那样的乱子, 否则今日被围堵,被当成“乱民”对待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了。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掺杂着自私的轻松感,在不少人心里悄悄弥漫开来。 至少,自家村子暂时安全了,那要命的威胁被挡在了外面。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下河村....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里面或许有认识的亲戚,有曾经换过工,借过农具的乡邻。 如今他们被困在那座被兵丁围起来的牢笼里,缺医少药,疫病肆虐,还要面对官府的刀兵和缉拿。 那里面,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德正哥,” 林茂源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官差既已到了下河村,咱们村口的防卫,是不是.....” “要加!” 李德正立刻接道,语气斩钉截铁, “不光要防外村逃人,更要防.....更要让官差看看,咱们清水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从今日起,村口值守的人手翻倍,日夜不停! 巡查也要更勤,尤其是夜里,各家各户都要警醒! 咱们自己不能出一点纰漏!” 李德正环视众人,眼神锐利, “这个时候,谁家要是藏了不该藏的人,闹出什么事来,那就是把咱们全村往火坑里推! 到时候,别说官府不饶,村里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话说得极重,但也点醒了众人。 是啊,如今最要紧的,是向官府证明清水村的“无害”和“有序”。 “村长说得对!” 李有财立刻附和, “下河村的事,咱们管不了,也管不起。” “唉,管好自己吧。” “唉,这世道.....” “回去得跟家里婆娘娃娃再说说,千万不能心软.....” 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话题已经从对下河村的唏嘘,迅速转向了如何进一步加强本村的防御和管束。 庆幸与寒意交织,最终都化为了更牢固的自保决心。 李德正看着众人,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下河村村民的苦? 但他是一村之长,他的责任是护住清水村这上下二百多口人。 县尊的雷霆手段固然残酷,但确实在最短时间内,将最危险的“人祸”因素隔离了。 对清水村而言,这客观上就是“好事”。 至于那被牺牲的下河村...... 李德正只能在心底默默说声抱歉。 人,到底都是自私的。 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节,能护住自己眼前的一方安宁,已是拼尽全力。 “好了,都散了吧。” 李德正挥挥手,语气疲惫, “各自回去,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记住,警醒,守规矩!熬过去,咱们才有以后!” 村民们陆续散去,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晒谷场上,又只剩下李德正一人。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 ‘如今县尊如此手段,这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第452章 表姐和表姐夫 话说回那晚,钱多多赶着驴车带徐曼娘来到麻柳村,与张大江打上照面。 灯火昏黄,月光清冷,映着张大江黝黑的脸。 在徐曼娘的视野里,他比记忆中似乎更黑瘦了些,下巴上有了青黑的胡茬, 眉眼间带着赶路的急迫和忧心如焚的焦虑。 “曼娘!真是你!” 张大江看清了车上的徐曼娘,确认她确实虚弱,怀里还抱着襁褓,眼中焦虑更甚,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河湾镇那边听说乱得很!你身子....你.....” 他语无伦次,目光又落到堵在车前,眼神不善的钱多多身上,眉头紧皱, “这位是.....” 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张大江一眼,那眼神里有掂量,也有某种决断。 他侧身,对着张大江, “张大江是吧?是个男人,就过来几步,我有话,得跟你一个人说清楚。” 接下来的话,可不是旁人能听的。 张大江愣了一下,脸上急切的神情凝住。 他看了看车上脸色苍白的徐曼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的陌生男人,抿了抿嘴, 对身边的村民摆了摆手,独自跟着钱多多走到了离驴车和路障稍远些的昏暗处。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钱多多开门见山, “我叫钱多多,从前是河湾镇茶馆掌柜,现在是逃难的, 车上的,徐曼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婆娘。” 钱多多紧盯着张大江的神情,继续说道, “她怀里那个娃,是你的种,这事曼娘没瞒我,老子也认了,娃娃跟我姓钱。” 闻言,张大江的呼吸骤然粗重,拳头猛地攥紧,脸上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钱多多。 钱多多不为所动,继续道, “河湾镇待不下去了,西边在烧尸首,没药没粮,曼娘刚生完,身子垮了,再待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没地方去,听说你在这儿,就奔这儿来了。” 钱多多往前逼近了半步,气息几乎喷到张大江脸上,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走投无路,想在你村里讨个活路,避过这阵风头, 但话得说在前头,我们进去,以什么名分?是你张大江的旧相识?还是你孩子娘和野男人? 你得给个准话,糊里糊涂进去,让人指指戳戳,曼娘受不住,娃娃也长不大, 你要是怕担干系,我们现在就调头走,绝不死皮赖脸。” 这番话,把所有的难堪,底牌和选择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张大江面前,逼着他立刻做出决断。 没有迂回,没有余地。 张大江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 他扭头,望向驴车方向。 徐曼娘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仓惶地别过脸,只露出消瘦的侧影和紧抱襁褓的手臂。 那身影在昏黄的光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村民好奇地张望,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张大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进村。” 钱多多眼神一凝, “以什么名目?” 张大江转过头,直视钱多多,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远房的表姐,和....表姐夫! 带着刚出生的娃,从河湾镇逃难过来投奔, 我张大江,认这门亲!” 他刻意抬高了后几句的音量,既是对钱多多的回答,也是说给不远处竖起耳朵的村民们听。 钱多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真伪和决心。 片刻,他点了下头,紧绷的下颌线条松缓了一丝。 “成。” 钱多多只回了这一个字。 两人走回驴车旁。 张大江不再看徐曼娘,而是对着守村的汉子和村民们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远房表姐和表姐夫!逃难来的!表姐身子不行,带着奶娃娃,大家行个方便!” 守村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又见张大江态度坚决,车上的妇人孩子也确实可怜,便不再多问,动手搬开了部分路障。 钱多多不再多言,利落地跳上车辕,抖起缰绳。 驴车“吱呀呀”地缓缓驶入了麻柳村的黑暗之中。 车轮碾过土路, 张大江默默走在车旁引路,拳头松开了,掌心却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钱多多挺直背脊赶着车, 车帘内,徐曼娘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在孩子襁褓旁,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布。 驴车在张大江家那处还算齐整的土坯院墙外停下。 院子里透着昏暗的灯火,隐隐有人声。 显然,张大江刚才急匆匆跑出去,家里人都被惊动了。 张大江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果然站着几个人。 张大江的父亲张丰田,此刻正背着手,眉头紧锁,李氏站在丈夫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惊疑, 旁边还有张大海的妻子,李海棠,也就是张大江的大嫂,正伸长脖子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爹,娘,大嫂,表姐和表姐夫来了。” 张大江闷声打了个招呼,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钱多多也在这时跳下车,先将徐曼娘连同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徐曼娘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全靠钱多多支撑,脸色在院内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越发显得可怜。 她低着头,不敢看院内的任何人,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李海棠首先“哎哟”了一声,眼睛瞪大了,目光在徐曼娘身上,孩子身上,以及抱着她的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打转,脸上是惊讶和探询。 张丰田和李氏也是愣住,看着这突如其来,明显状况不对的一家三口,又看看儿子那紧绷难看的脸色,心中警铃大作。 但李氏到底是当家的妇人,反应快些,她瞥了一眼院门外隐约还未散去的村民身影,立刻明白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 “快!快进来!外面风大!” 李氏连忙上前两步,语气急促但尽量放得和缓,帮着钱多多将徐曼娘往屋里让。 她顺手碰了一下徐曼娘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许多,连忙对李海棠道, “海棠,快去把东厢房那间空屋收拾一下,炕烧热点!” 李海棠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婆母发了话,又看着徐曼娘确实凄惨,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东厢房。 张丰田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钱多多,又看看儿子。 一旁的张大海眉头更是紧的能夹死苍蝇,莫名的瞪了张大江一眼, 然后默默走过去,把院门闩上,隔绝了外面村民的视线。 钱多多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家人的眉眼官司,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只对张丰田和李氏微微颔首,低声道, “打扰了。” 便扶着徐曼娘,跟着李氏指引,慢慢挪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比院里好些,但依旧昏暗。 简陋的桌椅,粗陶茶壶,墙上挂着的农具,处处透着农家朴素的气息。 李氏让徐曼娘先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坐下。 徐曼娘几乎是瘫坐下去,靠着钱多多,气若游丝。 “这.....这位是....” 李氏看着钱多多,迟疑地问。 “我叫钱多多,这是我婆娘徐曼娘。” 钱多多简短答道,目光扫过跟进来的张丰田和张大江, “从河湾镇逃难过来的,打扰各位了。” “河湾镇?” 张丰田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低沉, “那边....不是闹得厉害?” “是,待不下去了。” 钱多多点头,没多说。 这时,李海棠从东厢房探出头, “娘,屋子收拾好了,炕也加了把火,热乎了。” “好,先扶进去歇着。” 李氏连忙道。 钱多多再次将徐曼娘抱起,跟着李海棠去了东厢房。 那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炕上铺了层干净的旧席,确实有些暖意。 钱多多将徐曼娘小心安置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徐曼娘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有怀里的孩子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安顿好妻儿,钱多多直起身,对李海棠点了点头, “多谢。” 李海棠摆摆手,脸上带着好奇,又有些局促,没多问,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钱多多站在炕边,看着徐曼娘苍白的睡颜,听着孩子细微的呼吸,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至少,暂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堂屋里,气氛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李氏打发走了好奇的大儿媳,关紧了堂屋的门,这才转过身,脸上强装的镇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疑惑。 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儿子张大江,又看看同样面色凝重的丈夫张丰田。 “大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氏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什么表姐和表姐夫?!咱们家哪来的这门亲戚?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张丰田也沉声道, “大江,你说实话,外面乱成这样,你怎么敢随便往家里领人?还是从河湾镇那种地方来的!” 张大江面对着父母的逼问,喉咙发干。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东厢房门,知道瞒不住,也到了必须说清楚的时候。 他低下头,避开了父母的目光,声音艰涩地开口, “爹,娘....那女子....叫徐曼娘,我....以前在河湾镇打短工的时候....认识过她。” 这话一出口,李氏的脸色就变了。 张丰田的眉头也狠狠跳了一下。 “认识?” 李氏声音发抖,说话都结巴了, “怎么个认识法?那那那那孩子是是是不是.....” 张大江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你!” 李氏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被张丰田一把扶住。 张丰田的脸色黑如锅底,盯着儿子,胸膛起伏, “混账东西!你竟然在外面搞出这种丑事!还让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是她找上门!” 张大江急忙辩解, “是他们走投无路了!河湾镇在烧死人!她刚生完孩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她男人找过来的! 她男人知道孩子的事!” “啊???!” 李氏觉得自己都要听不懂官话了。 “她男人还知道?!那那那你们这....这是....” 李氏一时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形容那个词,还是张大江嚅嗫的说了句, “借种....” 第453章 拒绝不了 李氏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身子晃了晃,被张丰田扶着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眼睛瞪得溜圆, “借、借种?天老爷.....这这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张丰田也完全懵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说过偷人养汉,听说过卖儿卖女, 这“借种”......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气得嘴唇哆嗦, “你.....你竟然......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丑事!一旦传出去,咱们老张家在麻柳村还怎么抬头做人?!” 张大江见父母如此反应,更是羞愧难当,脸涨得通红, 却又带着一丝固执, “爹!娘!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曼娘......徐娘子她也是没法子! 她男人钱掌柜......身子有隐疾,生不出孩子! 她不想看钱家绝后,这才......这才找上我! 她给了我银子,还跟我约好,就那一次,之后各不相干,我再也不许去河湾镇找她!” “给了银子?” 张丰田抓住重点,眼神更厉, “所以你是为了银子?!” “不是!” 张大江急忙否认,脸上闪过痛苦, “那银子......我后来都偷偷塞回她茶馆柜台下面了!爹,娘,我不是为了钱!我......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为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李氏看着儿子这模样,又气又急又心疼。 她想起大儿子张大海刚才那声冷哼和未尽的话,一个念头隐隐约约闪过,却又抓不真切。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着脸站在门口的大儿子, “大海,你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大海看了低头不语的弟弟一眼,又看看焦急的父母,重重叹了口气,走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关得更严实些。 “爹,娘,” 张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江心里,早就有人了,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这些年,家里给说了多少门亲事,他都不应? 去年开始,更是连相看都不去了?” 李氏一愣,猛地看向小儿子, “大江,你大哥说的是真的?你心里有人了?是......是那个徐......” 张大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慌乱地摇头,却在对上大哥了然又复杂的目光时,颓然垂下了肩膀。 这无声的承认,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张丰田也震惊了,他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海,你说清楚!” 张大海抹了把脸,看着弟弟痛苦的样子,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开,不然父母永远理解不了今晚这荒唐事的根由。 “具体怎么回事,大江自己最清楚,我只知道,他心里一直揣着个人,是从小就搁在心上的, 为了那人,他肯大老远跑镇上打零工,就为了偶尔能远远瞧上一眼, 为了那人,家里给说再好的姑娘他都看不上眼, 为了那人,他把自己拖成了二十四岁的老光棍......” 张大海看着父母越来越震惊的脸色,继续道, “去年开始,他突然就不去镇上了,人也变得有些蔫, 我私下问过他,他只说都过去了,别问了,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那时候,他跟那位徐娘子,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断了念想......” 李氏听着大儿子的话,再结合刚才小儿子承认的“借种”,脑子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难怪儿子去年像变了个人!平时去镇上做工做的可勤快,去年却连脚迹都不咔了。 张丰田也听明白了,他指着张大江,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所以......所以你不娶妻,不生子,耽搁自己,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有夫之妇?! 现在人家找上门,还带着你的种,你是不是......是不是还觉得这是老天爷成全你了?!” “我没有!” 张大江痛苦地低吼, “爹!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河湾镇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那是活地狱!曼娘刚生完孩子,身子都垮了,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我......” 他说不出“我心疼”三个字,但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荒唐!糊涂!” 张丰田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老张家,祖祖辈辈堂堂正正做人!宁愿穷死饿死,也不做这种伤风败俗,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你倒好,心里存着不该有的念想,还做出这种......这种......” 他气得找不到词来形容。 李氏已经哭了出来,一边抹泪一边拍打儿子,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那种事是你能沾的吗?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了,还带着孩子,你让爹娘以后在村里怎么见人啊!” 张大江任由母亲拍打,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张大海看着这场面,心里也不好受。 他比谁都清楚弟弟对那个女人的执念有多深,那是从小种下的因,经年累月长成了执拗的树。 去年弟弟突然的消沉和断绝,恐怕是那女人亲手砍断了这棵树。 可如今,这棵树却在最不该的时候,以最不堪的方式,又重新扎下根,还结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果实。 “爹,娘,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张大海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长子该有的担当, “人是二弟领进来的,话也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认下的,至少明面上是表姐和表姐夫,这层遮羞布已经盖上了。” 张大海语气更加凝重, “对外,必须咬死是远亲逃难,海棠那边,我会去说清楚的....” 张大海看了一眼紧闭的东厢房门,眼神复杂, “那对母子,再怎么说也是二弟的骨血,也是条人命, 如今这世道,咱们张家做不出把人连夜赶出去送死的事, 先安顿下来,把眼前这关熬过去,粮食......就从我和二弟的口粮里省,再不行,我去山里多跑几趟。” 张丰田重重地叹了口气,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明白大儿子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难道真能把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和婴儿赶出去? 那张家的脸面,就真的彻底丢到粪坑里了。 李氏也止住了哭,只是不住地叹气,看着小儿子,又心疼又恼恨。 堂屋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油灯的光摇曳着,映着几张愁苦疲惫的脸。 张大江站在那里,像个罪人。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幼年时那块甜到心里的糖,青年时一次次远望茶馆门口的身影, 去年土地庙里女子哀愁却坚定的面容,还有刚才驴车上她苍白脆弱,一触即碎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可心底深处,在看到她走投无路奔他而来时,不受控制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带着罪恶感的暖意。 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会给家人带来无尽的麻烦和耻辱。 可他...... 拒绝不了。 第454章 煮点稀饭 东厢房里,徐曼娘靠坐在炕头,气息微弱,怀里的孩子似乎也饿了,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钱多多坐在炕沿,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沉默着,听着堂屋那边隐约传来的,压抑激动的说话声,心情复杂难言。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李海棠的声音响起, “表姐,表姐夫,我烧了点热水,给你们送进来。” “请进。” 钱多多应道。 李海棠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盆进来,盆里是干净的温水,还搭着两块半旧的布巾。 她将盆放在炕边的矮凳上,脸上带着朴实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徐曼娘苍白的脸上,关切地问, “表姐,来的时候吃过饭没有?” 徐曼娘虚弱地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厉害,说不出话。 李海棠见状,连忙道, “哎哟,这哪成!空着肚子更没力气,你等着,我这就去灶上给你煮点稀饭,快得很!” 说着,也不等徐曼娘拒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房门再次关上。 钱多多看着妻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低声道, “你这眼光还真是不错,这户人家看着就是实诚人。” 徐曼娘听他这么说,心头更是酸涩难当,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丈夫这话里,包含了多少难以言说的情绪。 堂屋那边,激烈的争执似乎告一段落,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偶尔的沉重叹息。 没多久,李海棠又回来了,这次端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饭,旁边还有四个烤得焦黄的杂粮饼子,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 “表姐,快趁热喝点粥,暖一暖,饼子有点硬,你身子虚,先喝粥,饼子留着慢慢吃。” 李海棠将托盘放在炕沿,又把一个勺子递给徐曼娘。 徐曼娘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稀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接过勺子,低声道, “谢....谢谢....” “客气啥,都是亲戚。” 李海棠摆摆手,又对钱多多道, “表姐夫,你也吃点,锅里还有,我先出去了,你们好好歇着。”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钱多多却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妹子,我们这突然过来,叨扰了,这点钱,你先拿着,算是我们这几日的嚼用。” 李海棠看着那银锭,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表姐夫,你这是干啥!哪有亲戚上门还收钱的道理! 你们先安心住下,有啥事明天再说!” 她哪里敢收这钱,一来本就不明就里,二来这钱看着不少,她一个做媳妇的可不敢做主。 钱多多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硬塞,只得将银子收回,道, “那就先多谢了,日后定当补上。” “哎,好,好,你们先歇着。” 李海棠松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临出门还细心叮嘱, “灶房里还有热水,要是夜里想用,自己去舀就成,别客气。”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钱多多扶着徐曼娘,让她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稀粥。 热粥下肚,徐曼娘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 堂屋那边,张大江听着东厢房开门关门,李海棠送粥送水的动静,心里像猫抓一样,坐立不安。 他想去看看徐曼娘和孩子怎么样了,粥合不合口,需不需要别的。 他刚站起身,就被一直留意着他的张大海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你去哪儿?” “我....我去看看曼娘她们还需要什么.....” 张大江声音有些发虚。 “看什么看?” 张大海毫不留情地刺道, “你表姐表姐夫好好地歇着呢,海棠刚送了粥进去,能缺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往表姐房里凑什么热闹?生怕别人不多想?” 张大江被大哥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颓然地坐了回去,双手抱住了头。 张丰田和李氏看着这兄弟俩,又是一阵叹气。 大儿子这话虽然难听,但理不糙。 现在这情形,张大江越避嫌越好。 院子里,那匹跟着钱多多一家逃难出来的老瘦驴,大概是累了,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嚼着地上零星的干草。 正房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睡眼惺忪的男孩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他是张大海和李海棠的儿子,小名叫坨坨。 “娘.....” 坨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随即看到了院子里的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睡意全无, “驴!咱家院子里有驴!” 他兴奋地就要跑过去摸。 正在灶房收拾的李海棠听见动静,连忙出来,一把拉住儿子, “坨坨!别乱摸!那是......那是表姑婆家的驴,跑了远路累了,你别去惊扰它!” “表姑婆?” 坨坨歪着头,一脸困惑, “咱家还有表姑婆?我咋没见过?” “小孩子家家的,哪那么多问题!” 李海棠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 “快回屋睡觉去!天还没亮呢!” “哦......” 坨坨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跟着母亲回了屋,只是小脑袋还忍不住扭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头陌生的驴和紧闭的东厢房门。 李海棠把儿子哄睡下,自己也躺下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堂屋公婆和丈夫他们关着门商量了那么久,东厢房那对“表亲”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李海棠心里隐隐不安,却又不敢多问。 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那对母子可怜,该帮一把。 第455章 你受苦了 东厢房里,钱多多服侍着徐曼娘,将她小心地扶着躺平。 看她皱着眉,额头渗出细汗,知道是产后不适又加上一路颠簸所致。 他心里一揪,连忙道, “先别动,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擦擦身子,松快些。” 徐曼娘虚弱地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钱多多便端着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回来,还特意向李海棠要了点干净的旧布。 他拧了热毛巾,先给徐曼娘仔细擦了脸和手。 徐曼娘闭着眼,感受着丈夫小心翼翼的触碰,鼻尖发酸。 自从她怀孕显怀,尤其是生产后,钱多多几乎把能做的活都揽了过去,端茶送水,擦洗换衣,没有半分嫌弃。 擦到下身时,钱多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徐曼娘生产时伤了元气,本就艰难,这几日担惊受怕,长途奔波,恶露不尽,还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 布巾上染了淡淡的血色和污迹。 钱多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咬着牙,动作放得更轻,嘴里却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帮遭瘟的杀才!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闹什么时疫!把人都逼疯了!好好的镇子弄得跟鬼域一样!” 骂完了,又看着徐曼娘苍白憔悴的脸,声音哽住了, “曼娘....你受苦了,今儿先好好歇着,明天我就想法子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咱们有钱,不怕。” 擦洗完毕,又给孩子换了尿布。 那孩子到底是足月生的,又争气,生得敦实,小脸红扑扑的,吃饱了就睡,对外界的纷扰浑然不觉。 钱多多小心的抱着儿子,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睡颜,脸上的戾气和疲惫才稍稍化开一些,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柔和。 把孩子安顿在徐曼娘身边,钱多多这才在炕沿坐下,就着微弱的灯光,开始清点他们带来的家当。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契纸,纸质泛黄,但保存完好,上面是“河湾镇钱记茶楼”的房契地契,还盖着官府的朱印。 这是钱家最大的根基,是钱多多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钱多多在镇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时疫迟早会过去,这是他们未来的退路,不过经过这件事, 钱多多对自己镇里人的身份又多了些其他想法.... 下面是两张折叠整齐的银票,面额各二十两,是钱多多多年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攒下的压箱底钱,存在县城信誉不错的钱庄,通兑方便。 这是也是他们的底气。 再下面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散碎的银子和铜钱。 钱多多倒出来仔细数了数,银子大约还有十二三两,铜钱几百文。 他心疼地咂咂嘴, “狗日的城门兵,比土匪还狠!出城就打点了差不多十两!不然咱们现银还能多不少。” 他想起河湾镇最后那些日子药价飞涨,又是一阵咬牙。 最后是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徐曼娘的首饰。 一对银镯子,两支素银簪子,一枚小小的平安锁。 没有金器。 钱多多看着这些,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曼娘,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没让你戴上金首饰.....” 徐曼娘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说这些做什么,有这些已经很好了。” 第456章 暂时安身 徐曼娘终究是累极了,又刚喝过热粥,身体稍微舒坦些, 在钱多多低沉的安抚声和轻拍中,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挨不住,沉沉睡去。 怀里的孩子也早已睡得香甜,小嘴还时不时咂巴一下。 钱多多给她掖好被角,又看了母子俩一会儿,确认她们都睡安稳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春夜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更清醒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抬头望着麻柳村上空那方狭小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 院子角落那头老驴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动静,抬起头,朝着这边打了个响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钱多多看着那头陪着自己一家逃出生天的老伙计,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不带算计的柔和。 “老伙计,你也睡不着?” 他对着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驴能听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 “也是,这一路,你也吓坏了吧?从没离开过镇子,这下好了,跑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放心,跟了我,以后一定给你养的膘肥体壮的,不会再这么瘦弱了。” 老驴甩了甩头,又低下头去慢慢嚼着干草,像是在回应。 钱多多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堂屋方向,那里早已熄了灯, 但里面的暗流涌动,他心知肚明。 他又看向更远处沉入睡眠的村落轮廓。 心中自嘲, 为什么自己不随便找户农家,给钱住下呢? 这个念头,在他带着曼娘逃出河湾镇时,不是没想过。 甚至,在离镇不远的路上,看到那些散落在田野里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时,他差点就想去叩门了。 但最终,他还是驱使着驴车,一路问询,朝着五十里外的麻柳村而来。 至于原因,实在是因为钱多多太过精明,把人心冷暖看的太清。 他们是从河湾镇逃出来的。 河湾镇如今在周边村子眼里,跟瘟神窝没两样。 他们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女人还刚生产完一副病容,贸然去敲任何一户陌生农家的门,说给钱借住,人家会怎么想? 第一个反应绝不是有钱赚,而是“有钱赚!” 轻则闭门不理,或是喊来村民,将他们当作瘟神驱逐, 重则.... 呵呵,后果不堪设想。 他钱多多再会算计,也不敢拿曼娘和孩子的性命,去赌陌生农户的胆量和仁慈。 钱多多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深知人心险恶的成年人。 他一个外乡男人,带着病弱的妻子和襁褓婴儿,身上还带着不算少的钱财,去投奔一户完全陌生,不知底细的农家? 那简直是羊入虎口!谁知道那户人家是善是恶?家里有几个壮劳力? 会不会见财起意,或者见色起意? 黑灯瞎火,荒村野地,他们一家三口死了埋了都没人知道! 就算那户人家本分,可难保没有亲戚邻里眼红生事。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们毫无根基,没有任何制衡对方的手段,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这太危险了。 来找张大江,不仅仅是因为孩子是他的种,有着这层斩不断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层关系,成了钱多多手里一张可以打出去的,有分量的牌。 从看到张大江的第一眼,钱多多就察觉到了张大江对曼娘有旧情,对孩子有血缘,这是他的软肋和把柄。 来找他,他于情于理于脸面于良心,都不能断然拒绝,更不能轻易加害。 相反,他为了曼娘,还得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们,维持这层表亲的体面。 住进张家,表面看是寄人篱下,实际上,钱多多却用这最不堪的真相,为自己一家套上了一层虽然尴尬却相对安全的护身符。 张家为了自家的脸面和安宁,就得捏着鼻子认下他们,至少在明面上得过得去。 这比投奔完全陌生,毫无牵绊的人家,风险要小得多,也多了几分讨价还价和生存的余地。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要面对张家内部的复杂情绪和可能的风波,要忍受寄人篱下的尴尬和张大江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在生存面前,这些都可以暂时忍耐。 “老伙计啊,” 钱多多对着老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后的清醒, “这世道,光有钱不行呐....” 老驴又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别过头去,似是嫌弃钱多多话太多了。 钱多多苦笑一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他知道,接下来在麻柳村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暂时安身的屋檐。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村庄和星空,转身轻轻掩上房门,回到了妻儿身边。 炕上,徐曼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 钱多多小心地躺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457章 徐曼娘高热 麻柳村的日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与表面的平静中,磕磕绊绊地过了两天。 张家人,从张丰田到李海棠,都恪守着“远房表亲”的界限,客气疏离。 吃食上不曾苛待,但也绝不多给,每日便是稀粥杂粮饼子,偶尔李海棠会悄悄给徐曼娘的粥里卧个鸡蛋。 张大江被张大海看得紧,除了必要的照面,几乎不敢往东厢房多瞧一眼,只是偶尔能从门缝里听到孩子的啼哭,或是徐曼娘虚弱的咳嗽声,让他坐立不安。 钱多多则放低了姿态,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劈柴、喂驴、打扫院子,勤干活,话不多。 徐曼娘的身体在最初的休整后,似乎好了些,能勉强坐起来,给孩子喂喂奶。 然而就在第三天午后, 三月二十一这天, 放松下来的徐曼娘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热来。 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滚烫,意识也开始模糊,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孩子饿得直哭,她却连抱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东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钱多多急得眼睛都红了,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给徐曼娘敷额头,却收效甚微。 孩子尖锐的哭声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堂屋里的张家人。 李氏最先过来查看,一摸徐曼娘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起高热了!怕不是路上着了风寒,加上产后体虚,一下子发出来了!” 张丰田和张大海也闻声过来,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张大江更是急得直搓手,想进屋却被张大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得赶紧请大夫!” 钱多多哑声道,从怀里掏出银票, “多少钱都行!” 张丰田却缓缓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钱掌柜,这不是钱的事,这光景,哪个村子的大夫敢来瞧从河湾镇出来的人? 就算你给再多钱,万一.....万一真是带了时气,大夫也不敢冒险,村里人更不会答应! 只怕消息一传出去,咱们整个张家,连带你们,都得被赶出麻柳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钱多多头上。 他明白张丰田说得对。 疫病当前,人人自危,谁敢沾惹疑似病患? “那....那怎么办?难道看着曼娘..... ”钱多多声音发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孩子断续的哭声和徐曼娘难受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直焦灼地站在门外的张大江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爹!大哥!不能请本村的大夫,咱们可以请外村的啊!” “外村?” 张大海皱眉, “哪个外村的大夫会来?” 张大江急声道, “春燕她爹啊!咱们家的亲家!清水村的林大夫!你们忘了? 林家老爷子是大夫,医术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的!” “清水村林大夫?” 钱多多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张大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希望, “可是在河湾镇仁济堂坐过堂的林茂源林大夫?” 张大江愣了一下, “是叫林茂源没错,但是坐堂....钱.....表姐夫,你认得?” 何止认得! 徐曼娘当初难产就是林茂源接的生。 虽然后来没再接触过,但凭那晚林茂源的表现,钱多多对他医术和人品就都信得过。 更重要的是,林茂源知道徐曼娘的情况,请他来看,再好不过! “认得!林大夫仁心仁术!” 钱多多立刻道,仿佛看到了曙光, “若是能请到林大夫,曼娘就有救了!” 张丰田和张大海对视一眼,清水村离麻柳村不算近,但有山路可通,翻山过去比绕大路快些。 请外村的大夫,而且是知根知底的亲家,确实比请本村大夫风险小得多,至少不会立刻惊动全村。 “清水村.....倒是可行。” 张丰田沉吟道, “只是这山路难走,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天。” “我去!” 张大江立刻道, “我认得路!以前去看春燕走过几次!” 钱多多也站起身, “我也去!驾着驴车,能快些!” 他必须亲自去,才放心。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准备动身。 张大海虽不放心弟弟,但眼下救人要紧,也没阻拦,只沉声叮嘱, “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家里我们先照应着。” 钱多多将昏睡的徐曼娘和孩子托付给李氏和李海棠,又留下些碎银应急,便和张大江匆匆出了门。 那头老驴被套上车,显然还没休息够,有些不情愿地甩着尾巴。 钱多多拍拍它的脖子, “老伙计,你都歇了几天了,该你出力了!” 说罢,他和张大江跳上车辕,张大江指路,钱多多挥鞭,驴车便“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麻柳村,朝着西北方向的群山而去。 起初还有一段平坦的土路,驴车尚能颠簸前行。 但很快,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开始上山。 山路是村民们常年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陡峭,一边是山壁,一边常常是深涧。 钱多多常年在镇里,哪里走过这样的路,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攥着缰绳,控制着驴车的速度和方向,生怕一个不慎滑下山沟。 张大江倒是镇定些,他熟悉山路,不时指点着, “这边石头多,慢点....那边有个坎,抬一下车辕....” 老驴喘着粗气,奋力拉着车向上攀登。 蹄子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车身剧烈摇晃。 钱多多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但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曼娘还在等着! 山路越爬越高,空气变得清冷。 回头望去,麻柳村已经缩成了山坳里一片模糊的灰影。 前方,山峦叠嶂,望不到尽头。 “翻过前面那个垭口,下去就是清水村的地界了,路会好走些。” 张大江指着前方一道山梁说道。 钱多多抹了把额头的汗,点了点头。 两人都顾不上说话,节省着力气。 就在驴车艰难地攀爬最后一段陡坡,即将到达垭口时,拉车的老驴忽然前蹄一软,打了个趔趄, 差点跪倒在地!车身猛地向旁边倾斜! “小心!” 张大江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跳下车,用肩膀死死顶住即将翻倒的车厢一侧! 钱多多也吓了一跳,连忙勒紧缰绳,脚蹬住车辕,拼命稳住车身。 老驴挣扎着站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累坏了。 两人合力,才将歪斜的车子推正。 检查了一下,好在没伤着驴,车子也无大碍。 “歇....歇口气吧。” 张大江喘着粗气说道,他的肩膀被车板硌得生疼。 钱多多看着累得直吐白沫的老驴,又看看前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垭口,心急如焚,却也知道不能再蛮干。 “给,喝口水。” 张大江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钱多多。 钱多多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山水让他焦灼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向张大江,这个一路沉默寡言,却关键时刻能顶住车子的庄稼汉,心情复杂。 “多谢。” 钱多多哑声道。 张大江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望着清水村的方向,眼中是同样的焦急和担忧。 短暂的休息后,两人不敢再多耽搁,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硬是帮着老驴,一步一步,将驴车推过了那道陡峭的垭口。 站在垭口上,山风呼啸。 向下望去,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远处依稀可见村落的轮廓和袅袅炊烟。 傍晚时分。 清水村,终于要到了。 第458章 救救我娘子 三月二十一,晌午刚过,杏花村的周长山就匆匆来过清水村一趟,将下河村已被官府兵丁封锁管控的确切消息带了进来。 这消息像一阵阴冷的风,吹遍了清水村的每个角落。 晒谷场上,树下,井台边,人们低声交换着听闻,脸上既有对下河村惨状的唏嘘怜悯, 更有一种带着罪恶感的庆幸。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因为这强有力的外部隔离措施,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最危险的人祸源头被掐住了。 剩下的,就是守住本村,熬过这场时疫。 恐慌并未完全消散,但生活终究要继续。 村民们缩在自己的院落里,男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批错开时间下地,侍弄那些关乎秋天口粮的庄稼, 女人们则抓紧时间纺线织布,料理家务,照看孩子,尽量将活动范围控制在自家院墙之内。 村口的巡查依旧严密,但气氛已不像前两日那般如临大敌。 林家小院也在这股微妙的松弛中,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节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落。 那对为龙凤胎准备的竹摇床已经完工,小巧结实,打磨得光滑温润, 静静地放在堂屋廊下,等着小主人去检验。 晚秋坐在南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柔韧的竹篾,正专注地编织着一个新的竹篮,手指翻飞,动作娴熟。 几日来紧绷的心情,似乎只有在沉浸于这熟悉的手艺中时,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林清河坐在她身旁稍矮些的凳子上,腿脚比前些又日子灵便了些,虽还不能久站,但已能慢慢走动。 他负责将晚秋需要的竹篾,劈好,按粗细长短分好,递给她, 夫妻俩偶尔低声交流一句,眼神交汇间,是默契与温情。 后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下地回来的林茂源,林清山和林清舟父子三人。 他们今日去了离家最近的麦地锄草,虽然尽量避开了旁人, 但谨慎起见,回来时依旧在院门口用艾草烟仔细熏燎了全身,又在门口备好的木盆里用艾草水冲洗了手脸,才敢踏入家门。 “他爹,清山,清舟,热水在灶上温着,先喝口水去。” 周桂香从灶屋探出头招呼着, 一家人能这样关起门来过太平日子,已是眼下最大的福气。 就在一家人准备张罗晚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伴随着李石头稚气却严肃的喊话,李石头今日轮到在村中巡逻。 “林大夫!林大夫在家吗?村口有人找!说是春燕婶子的二哥,还有个河湾镇的钱掌柜,急得很,请您快去!” 院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春燕的二哥?” 张春燕坐在正屋里,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中疑惑,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我二哥?他怎么这时候来了?还带着河湾镇的人?” 河湾镇如今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林茂源刚喝完水,碗还拿在手里,闻言也是眉头一皱。 张大江?他这时候跑来做什么?还和河湾镇的人一起?莫不是麻柳村也出了什么事? “爹,我去看看。” 林清山立刻道,身为长子和张春燕的丈夫,他责无旁贷。 “不,你在家。” 林茂源抬手制止,迅速将手里的布巾重新蒙住口鼻, “既然是来找我的,又特意提了河湾镇的钱掌柜,怕是跟病症有关,我去看看,你们都在家,关好门。” 他又对那报信的孩子叮嘱, “去告诉守村的,把人拦在路障外,我这就过去,别让他们靠近村子。” “晓得了,林大夫!” 孩子应声跑走了。 林茂源不再耽搁,又紧了紧脸上的布巾,对家人点点头,便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 林茂源走的头也不回,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内的家人面面相觑, 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外村访客,悄然悬了起来。 晚秋停下了手中的编织,望向村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林清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别担心,爹有分寸的。” 村口路障外,尘土飞扬。 一辆破旧的驴车停在那里,拉车的老驴浑身湿透,口鼻喷着白沫,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车边站着两个男人,同样风尘仆仆,脸上用布巾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焦灼万分的眼睛。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正是张春燕的二哥张大江。 另一人中等身材,眼神精明却难掩疲惫惊慌,正是钱多多。 他们远远看到林茂源快步走来,如同见到了救星。 钱多多更是上前几步,隔着路障,急切地拱手,声音沙哑颤抖, “林大夫!救命!求您救救我娘子!” 第459章 驴老成精 路障外,钱多多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救命”,让林茂源心头一紧。 他隔着路障,目光扫过两人, “怎么回事?慢慢说!可是发热咳嗽?” 他最担心的,还是时疫。 “不是时疫!不是时疫!” 钱多多连忙摆手,急得语无伦次, “是产后高热!我娘子徐曼娘,林大夫您接生过的!她前几日生产本就艰难,又在河湾镇受了惊吓,一路逃难到麻柳村, 今日午后忽然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人都糊涂了!求您快去瞧瞧吧!” 旁边的张大江也连忙点头,补充道, “林大夫,我是春燕的二哥张大江,曼娘.....表姐现在在我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 本村的大夫不敢请,才....才大老远来求您!” 他话里透着焦急,也带着不掩饰的恳求。 徐曼娘? 林茂源想起来了,是那个明明是足月出生却说成是早产的妇人.... 那妇人身子骨不算强健,生产时确实费了些力气,但当时并无大碍。 产后体虚,加上惊吓奔波,引发高热,倒也在情理之中。 看这两人急迫的样子,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产后高热,非同小可,耽搁不得。” 林茂源当机立断, “你们在此稍候,我回去取药箱和可能用上的药材。” 说罢,他转身便快步往回走,甚至小跑起来。 村口的守卫和钱多多,张大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林家小院里,一家人正因林茂源的匆匆离去而心神不宁,猜测着村口的情况。 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父亲隔着门板的喊声, “桂香!快把我的药箱拿来!还有,抓几味药.......多拿些,用油纸包好!” 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周桂香在灶屋里应了一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去堂屋取药箱, 又熟门熟路地打开药柜,按丈夫说的抓药包好。 林清山也闻声从屋里出来。 “爹,外面到底怎么了?” 林清山隔着院门问。 林茂源没进门,依旧站在门外,语速飞快地解释, “是大江他表姐!产后起了高热,人快不行了,专门从麻柳村赶来请我!情况紧急,耽搁不得!” 林清山闻言,果然眉头一皱。 他对自己媳妇娘家亲戚了解不深,只当真是哪门子远房表亲出了事,看父亲这架势,情况确实凶险。 他不再多问,只叮嘱道, “爹,你路上小心,防护做好。” “晓得了。” 林茂源应道。 这时周桂香已经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和几个油纸包匆匆走到门口,她没开门,将东西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脸上满是担忧, “老头子,药都在里面了,还有些干粮和水,你....你千万小心,早去早回!” 林茂源接过东西,隔着门缝对上老妻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点点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在家关好门户,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耽搁,背上药箱,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便朝着村口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暗的天色中。 林清山看着父亲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对家里人说, “爹走了,咱们先吃饭吧,别等他了。” 村口路障外,钱多多和张大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伸长脖子望着村道方向。 一见林茂源提着药箱快步返回,两人顿时精神一振。 “林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钱多多几乎是扑到路障边。 “快,上车!咱们抓紧赶路!” 张大江已经跳上驴车车辕,拿起了鞭子。 林茂源也不多言,越过路障后,迅速登上驴车。 钱多多紧随其后。 “驾!” 张大江一甩鞭子,抽在老驴身上。 然而那头老驴只是疲惫地甩了甩头,发出抗议般的响鼻,四蹄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它显然已经累到了极致,任凭张大江如何吆喝催促,甚至下车去推,都纹丝不动。 “你这畜生!关键时刻掉链子!” 钱多多急得眼睛都快瞪出血了,狠狠一鞭子摔在地上,对着驴吼道, “再不走,老子宰了你!” 老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屈了屈前膝, 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老子走不动就是走不动”的架势。 林茂源看着这情景,又看看天色,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强求不得。 他叹了口气, “算了,这驴怕是累狠了,再逼也无用....” “林大夫!” 钱多多猛地转过身, “驴不走我背您走!这驴就留在这儿,给您当诊金了!只要能救曼娘,我什么都舍得!” 说着,他真就在林茂源面前弯下了腰。 林茂源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钱掌柜,你这像什么话!老夫一把年纪,让你背着走几十里山路,没到地方咱俩都得趴下!” 他看着那头赖着不走的老驴,无奈道, “这老驴也是老成精了,知道自己到极限了,不肯走了,就让它在这儿歇着吧,咱们三人脚程快些,路上再想办法。” 林茂源一挥手,做了决定, “救人要紧,驴的事回头再说吧!” “多谢林大夫!”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下了驴车。 眼见三人就要走远,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李石头连忙喊道, “林大夫!那这驴怎么办?!” 林茂源头也不回的大声应道, “让你清山叔先牵回去!” 那孩子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晓得了,林大夫!” 话音未落,人已经撒开脚丫子,朝着林家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边跑边喊, “清山叔!清山叔!林大夫让你去村口牵驴——!” 第460章 我家的表姐吗? 林茂源、钱多多、张大江三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沿着通往麻柳村的山道,一头扎进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起初尚有一段相对平坦的土路,三人走得还算快。 林茂源虽背着不轻的药箱,但常年行医走村串户,脚力不差,勉强能跟上两个心急如焚的年轻汉子。 钱多多和张大江更是健步如飞,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麻柳村。 然而好景不长。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山路便显出它狰狞的一面。 羊肠小道蜿蜒陡峭,一边是黑黢黢的山壁,另一边常常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仅靠微弱的月光和远处村落稀疏的灯火勉强照亮轮廓。 脚下碎石遍布,枯藤绊脚,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林大夫,小心脚下!” 张大江走在最前,不时回头提醒,手里拿着一根临时折下的粗树枝探路。 钱多多紧跟在林茂源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口中不住念叨,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梁,下山路就好走了.....” 林茂源喘着粗气,药箱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他年纪毕竟不小了,这般疾行赶夜路,着实吃力。 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医者仁心,更何况是产后高热这等凶险急症,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钱掌柜,” 林茂源喘匀一口气,问道, “你娘子除了高热,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恶露如何?腹痛吗?” 钱多多连忙回答, “恶露....好像一直不太干净,颜色也深,腹痛....她一直说肚子坠着疼,没力气, 今日烧起来后,就更说不清楚了,只喊头疼,浑身疼。” 林茂源心里一沉。 产后恶露不尽,又突发高热,很可能是产后感染,称之为产后风,这是极凶险的病症,死亡率极高。 再加上一路奔波劳累,气血两亏,情况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林大夫,” 张大江在前头听着,也忍不住插嘴, “我....我们家照顾不周,让她吹了风,又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茂源打断他,语气严肃, “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施针用药。” 三人不再言语,埋头赶路。 - 林家小院这边,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清山被孩子叫去村口,果然牵回一头疲惫不堪的老驴, 石头说是那人留给林大夫的诊金,就这么拴在了后院。 一家人对着这头突如其来的牲口,都是哭笑不得。 “你们爹也真是的.....” 周桂香看着老驴小口喝着水,叹了口气, “人都请走了,还留下头驴,也不知道麻柳村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周桂香安置好了那头莫名其妙的老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走进了正房。 林清山也跟了进来,眉头微锁,显然也在琢磨这事。 张春燕正坐在炕沿边,哄着有些闹觉的林知暖,见婆母和丈夫进来,脸上也带着忧色。 周桂香在炕对面坐下,看着张春燕,斟酌着开口, “春燕啊,刚才你爹在门口说,是你娘家二哥来了,说你家有个表姐产后高热, 急得不行,把你爹请走.....” 张春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和林清山刚才如出一辙的迷茫, “表姐?我家的表姐吗?” 张春燕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娘,我家没有表姐啊,我们张家亲戚本就少,要说表亲....倒是有几个远房的,可也都是男子啊.....” 第461章 买不起驴车 张春燕说完,屋里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确的困惑和一丝隐现的不安。 “没有表姐.....” 林清山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那爹说的表姐是....” “会不会是大嫂那边的亲戚?” 张春燕再次猜测,但语气已经没了之前的笃定, “大嫂娘家那边,我其实也不大熟.....” 周桂香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是你大嫂那边的亲眷,那也应该是你大哥出面来请,怎么会让你二哥来呢? 而且若真是寻常亲戚,你二哥也该先跟你,跟咱们家通个气, 哪有这样都要天黑了,急吼吼直接来拉走你爹,还留下头驴的?” 周桂香的话让林清山和张春燕都沉默了。 是啊,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张春燕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试图从记忆里挖出一点线索。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 “娘,清山,还有个事儿....我娘家那边....包括大嫂娘家那边, 好像....好像没有能买得起驴车的亲戚啊。” 张春燕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我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早些年为了给大哥娶亲,家里挺紧巴的, 就算这两年好些了,攒下点钱,也断没有阔绰到能置办驴车的地步, 而且,若是亲戚家的驴车,怎么会说留就留,还给爹当诊金?” 这话说的有道理,在乡下,一头驴可是重要的财产,寻常人家轻易不会置办, 更别说随随便便就拿来当诊金送人了。 这表姐家得多有钱? 林清山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爹走得急,我没见到人,不过去牵驴的时候,听石头那孩子嚷嚷,好像说来的人里有个什么……钱掌柜?” “钱掌柜?” 周桂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最近在哪里听过。 她揉着额角,努力回忆着。 钱掌柜....掌柜.....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想起来了! 就是前几天晚上,老头子睡前跟她絮叨半夜接生的那个古怪病例时,提过一嘴! 当时林茂源皱着眉,低声跟她嘀咕, “河湾镇钱记茶馆的老板娘,姓徐,说是早产,可我瞧着那孩子,分明是足月的模样..... 她男人,就是那个钱掌柜,看着倒是紧张得很......” 当时周桂香还跟着八卦了几句,两口子躲在被窝里嘀嘀咕咕,猜测着是不是那钱掌柜身子不行, 还是夫妻俩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还感慨了一番镇上人家的复杂。 钱记茶馆的钱掌柜! 不就是这个“钱掌柜”吗?! 周桂香的心猛地一跳。 河湾镇的钱掌柜,为了一个张大江家的表姐,半夜跑来请大夫? 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扯到一起? 而且,老头子接生过的那个钱家娘子,不就是产后吗? 难道..... 一个模糊又惊人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成形,却又被她自己立刻压了下去。 这想法太荒唐,也太.....太不合伦理了! 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 “娘?你怎么了?” 张春燕见婆母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恍然,时而震惊,时而摇头,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周桂香回过神,看着儿子儿媳疑惑的目光,连忙收敛心神,强行压下心底那翻腾的思绪。 这事.....这事太复杂,也太可能牵扯到难以启齿的阴私。 在没有确凿证据,尤其是老头子没回来之前,她绝不能胡乱猜测,更不能说出来让儿子儿媳跟着烦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桂香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一时想不明白而已。” “算了算了,” 周桂香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揉散, “现在猜破头也没用,你们爹既然去了,等他回来,自然就清楚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都别瞎琢磨了,赶紧把饭吃了,收拾收拾歇着。” 林清山和张春燕对视一眼,都看出周桂香不想再谈,而且神色间似乎藏着什么不便明言的事。 他们虽仍有满腹疑问,但也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反而让老人家更烦心。 于是都顺从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家人重新坐回饭桌旁,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有些食不知味的晚饭。 - 山路之上,林茂源三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下山的路果然稍微平缓些,但夜色更深,露水打湿了草叶和路面,更加湿滑难行。 “钱掌柜,还有多远?” 林茂源抹了把汗,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快了,林大夫,下了这个坡,再走七八里平路,就能看见麻柳村了!” 钱多多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谷轮廓,声音里带着希冀。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大江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倒! “小心!” 钱多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林茂源也连忙上前帮忙。 原来张大江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差点摔下山坡。 “没事吧?” 林茂源问。 张大江心有余悸地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不碍事。” 他强忍着疼痛,不愿耽搁。 林茂源借着月光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脚踝,皱眉道, “肿了,不能再这样赶路了,得找个地方歇歇,处理一下,不然落下病根。” “不行!不能歇!” 张大江急道, “曼.....表姐等不起!” 钱多多也急,但他看着张大江明显吃力的站姿,又看看林茂源疲惫的神色, 知道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没到麻柳村,先折损一个。 “林大夫,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这附近有个山洞,就在前面不远!” 钱多多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壁, “咱们去那里避一避,您给他先处理一下,也歇口气,点个火把照亮,剩下的路也好走些!” 林茂源略一思索,同意了。 救人虽急,但若医者和带路的人都倒下了,更是耽误事。 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钱多多指的方向挪去。 果然,在一处山壁凹陷处,找到了一个不大的浅洞,里面还算干燥,能容几人避风。 钱多多摸索着找到一些干燥的枯枝败叶,用火折子费了好大劲才点燃一小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三人疲惫不堪,沾满尘土草屑的脸。 林茂源顾不上休息,先让张大江坐下,脱了鞋袜,仔细检查他的脚踝。 确实肿起老高,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他拿出药箱,倒了些活血化瘀的药油,手法熟练地给张大江推拿按摩。 “忍着点。” 林茂源手下用力。 张大江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目光不时焦急地望向洞外麻柳村的方向。 钱多多蹲在火堆旁,添着柴火,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曼娘.....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林茂源处理完张大江的脚伤,自己也觉得累极了,靠着山壁坐下,就着火光,再次检查药箱里的药材和针具是否齐全完好。 小小的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短暂的休整和简单处理了张大江的脚踝后,他们咬着牙,再次踏上了征途。 张大江的脚踝依旧肿痛,走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他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钱多多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他几乎是一路半扶半架着林茂源, 既要顾着脚下,又要留意身边的老大夫,生怕他体力不支摔倒。 林茂源自己也到了极限。 药箱越来越沉,肩膀早已麻木,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异常艰难。 夜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带来阵阵寒意。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徐曼娘的情况,听起来已是危在旦夕。 产后风,加上长途跋涉的损耗,若不能及时退热固本,恐怕凶多吉少。 “林大夫....您.......您还行吗?” 钱多多喘着粗气问,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担忧。 他恨自己没用,恨那头不争气的臭驴! “无妨.....走......” 林茂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跟上前面张大江那歪斜却固执的背影。 月光越发清冷,山林中的夜枭发出几声怪叫,更添了几分诡秘和苍凉。 远处,麻柳村的灯火似乎近了一些,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三人就这样互相扶持着,搀扶着,在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第462章 医者本能 五十里山路,去时驴车颠簸尚觉漫长,归时全靠双脚硬走,更是难如登天。 尤其张大江崴了脚,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停。 钱多多虽是镇里人,早年也吃过苦,但这般长途跋涉加上心急如焚,体力消耗巨大,走到后半段, 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双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 反倒是林茂源,虽说年纪最大,又背着药箱, 但他常年行医走惯山路,懂得调整呼吸,分配体力,加上医者救人的信念支撑, 虽然也是疲惫欲死,却成了三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一个。 后半程,他反过来还要不时扶一把摇摇欲坠的钱多多。 当三人终于蹒跚着走到麻柳村后山那条隐蔽的小路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村尾的岔路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张望,正是放心不下,几乎一夜未眠的张大海。 他远远看到山道上下来三个互相搀扶,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心头一紧,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老亲家!可算把你等来了!” 张大海一眼就认出了林茂源,赶紧上前接过他肩头沉甸甸的药箱,入手一沉,心里更是感激。 他看了一眼几乎挂在林茂源身上的钱多多,和一旁脸色惨白,走路歪斜的弟弟, 也顾不得多问,忙道, “快!快跟我来!” 林茂源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却连摆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先....先进屋....看病人.....” 张大海不敢耽搁,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搀扶着林茂源,引着三人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钱多多和张大江也强打精神,踉踉跄跄地跟上。 院子里,李氏和李海棠也是一夜未敢深睡,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李氏看到林茂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念佛, “哎哟,亲家公,你受累了!快,海棠,快倒碗热水来!” 李海棠早已备好了温开水,连忙递上。 林茂源端起,稍微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便急切地问道, “病人呢?现在怎么样?” “在东厢房,烧得还是厉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孩子我抱到我屋里了,这会儿刚喂了点米汤,睡了。” 李海棠连忙回答。 林茂源点点头,也顾不得客套和休整,提起药箱就往东厢房走。 钱多多和张大江也想跟进去,却被张大海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们俩这副样子,别进去添乱了!先在外头等着!” 两人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内。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病气。 油灯下,徐曼娘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 似乎即使在昏睡中也极为痛苦。 呼吸急促微弱,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巾,旁边放着一个水盆。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定了定神,摒弃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他先伸手探了探徐曼娘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了恶露,颜色深暗,量少黏稠,气味不正。 再仔细诊脉,脉象浮数而虚,时有时无,已是气血两亏,热毒内陷的危象。 “打盆干净的温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布。” 林茂源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守在门口的李海棠连忙应声去准备。 林茂源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先取了几处退热要穴,手法稳健地刺入。 徐曼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取出带来的药材。 他飞快地配好一剂,对端着温水进来的李海棠道, “速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 “哎!” 李海棠接过药包,转身就去了灶屋。 林茂源又用温水浸湿布巾,仔细给徐曼娘擦拭腋下、脖颈、手心脚心等部位,帮助降温。 医者本能,他的动作轻柔专注,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疲惫。 钱多多和张大江扒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看着林茂源忙碌的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海棠端着煎好的药汁进来。 第463章 无名无分 药汁黑褐,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林茂源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尚可。 他看了一眼扒在门边,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进来的钱多多和张大江, 哑着嗓子冲外面道, “进来一个,搭把手,把人扶起来靠住!” 话音未落,钱多多和张大江几乎是同时抬脚就要往里冲。 “大江!” 张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用力将他拖了回来, 低声呵斥道, “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让你表姐夫进去!” 张大江被大哥拽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不甘和急切, 但在张大海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动,只是死死攥着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屋内。 钱多多得了允准,立刻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他跪在炕沿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徐曼娘扶起,让她虚软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 感受到妻子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气息,钱多多的眼圈瞬间又红了,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林茂源见人扶稳了,这才端起药碗,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徐曼娘唇边,轻声唤道, “徐娘子,张嘴,喝药了。” 徐曼娘意识模糊,嘴唇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林茂源并不急躁,用布巾擦去流下的药汁,再次耐心地呼唤,尝试。 他坚持要亲自喂药,并非为了彰显什么, 而是深知此刻徐曼娘情况凶险,吞咽反射微弱,若是旁人没有经验,喂得急了,呛入气管,便是雪上加霜。 他行医多年,手上自有分寸。 终于在反复尝试和轻声呼唤下,徐曼娘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林茂源眼疾手快,将一小勺温热的药汁稳稳地喂了进去,并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助她吞咽。 一勺,两勺,三勺.....林茂源的动作极慢,极稳,极有耐心。 钱多多则像个最虔诚的支架,稳稳地撑着妻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艰难的喂药过程。 一碗药,足足喂了近两刻钟,才算喂下去大半。 剩下的,实在喂不进去了。 林茂源放下药碗,示意钱多多将徐曼娘重新放平躺好。 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并未立刻减退,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让她睡吧,药力需要时间。” 林茂源声音疲惫,对钱多多道, “你在这里守着,注意她的呼吸和体温,若有变化,立刻叫我。” “哎!好!好!多谢林大夫!多谢!” 钱多多连连点头,跪坐在炕边,目光紧紧锁在妻子脸上,要将她看进骨子里。 林茂源这才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慢慢走出东厢房。 一夜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他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眼前阵阵发黑。 堂屋里,张家人早已准备好了热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张大海连忙扶着他坐下,李氏递上热粥, “亲家公,快吃点东西,歇歇!” 林茂源也确实撑不住了,接过粥碗,道了声谢,便默默地喝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又喝了些热水,林茂源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了些暖意和力气。 但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身体的酸痛,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坐不稳。 堂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张大江低着头坐在角落,看不清表情。 张丰田和李氏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似乎有满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该如何在林茂源这个亲家兼救命恩人面前开口。 林茂源等了片刻,见他们似乎不打算主动说什么,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这背后的纠葛,张家自己尚且难以启齿,他这个外人,更不便追问。 他放下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对李氏道, “劳慰亲家母,给我找个能躺的地方,歇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 李氏闻言,连忙起身,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早就收拾好了!西厢房那间空屋,炕都烧热了,干净被褥也铺好了!亲家公,你快去歇着!”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林茂源往西厢房走。 张大海也连忙过来搀扶。 林茂源没有推辞,任由张大海扶着自己,慢慢挪到了西厢房。 房间里果然收拾得整洁,炕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被子也蓬松暖和。 “老亲家,您安心歇着,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成。” 张大海将他安顿好,又倒了碗温水放在炕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林茂源几乎是瘫倒在炕上,连脱外衣的力气都没有了。 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黑暗和疲倦立刻将他吞没。 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堂屋里,气氛却并未因林茂源的休息而缓和。 张大海回到堂屋,看了一眼依旧低头不语的弟弟,又看看愁容满面的父母,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海,” 张丰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亲家公....怎么说?人能救回来吗?” “暂时稳住了。” 张大海低声道, “但老亲家也说了,就算救回来,身子也大损了,以后非得精细调养不可,不能再受累了。” 同为女人,再加上这女人生的还是自家的骨血, 李氏忍不住感叹一声, “造孽啊....这可怎么办.....” 张丰田也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救人是救回来了,可接下来呢? 这烫手的山芋,难道就这么一直捂在自家? 张大江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娘,大哥!人是我带回来的,孩子....孩子也是我的种!这个责任我担了! 以后....以后曼娘就留在咱们家养病,我来照顾她!” “你胡说什么!” 张大海厉声打断他, “你用什么身份照顾她?人家是钱掌柜的婆娘!你以什么名义留她在家里? 扯谎是能瞒不久的!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迟早把咱们淹死! 还有钱掌柜,人家能答应吗?” “我.....” 张大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尽是不忿。 “还有,” 张大海看向东厢房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孩子.....人家钱掌柜认下了,跟你姓张吗?人家喊你爹吗?你拿什么担责任?人家连个名分都没给你!” 无名无分,这话戳破了张大江所有的幻想和冲动。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双手抱住了头,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李氏也回过神来,这大孙子是别家的,一时气的锤了张大江一下, “你这痴了心的!这下好了,留也不是,赶也不是.....” 张丰田烦躁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原本只想着暂时收留,等那妇人病好了,再想办法送走,保住自家颜面。 可如今看这情形,那妇人病得如此之重,一时半会儿绝计是送不走的, 再加上又牵扯着一条小生命和两个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想要干干净净地抽身,谈何容易? “都别说了!” 张丰田停下脚步,沉声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那妇人的命!其他的等亲家公醒了,看看他怎么说,问问需要将养多久再说。” 这似乎也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 张家人暂时停止了争论,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心思。 张大海他们自然是希望时气早点过去,徐曼娘也能早些养好身子送走。 李氏呢还是对大孙子抱着一些心思,李海棠照顾孩子的时候她也是看过的, 那孩子,跟大江小时候简直是一毛一样。 虽说这孩子还是别家的,但那血缘里剪不断的东西就已经开始让李氏割舍不下了。 张大江就更不用说了,他盼着徐曼娘能早些好起来,又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曼娘这人心狠,那一夜过后居然真是再也不让自己见她.... 东厢房里,钱多多还跪坐在炕边,紧紧握着徐曼娘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听不清堂屋里的争论,也无心理会。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微弱的呼吸和跳动缓慢的脉搏。 他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只要能让她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464章 洗驴 三月二十二,清晨。 林家小院的宁静是被一阵高亢执拗的驴叫声打破的。 “昂——呃——昂——呃——!” 声音来自后院,正是那头被林清山牵回来的老驴,昨夜就卸了车板让它自己歇着。 它休息了一夜,恢复了些精神,此刻大概是饿了,正扯着脖子表达不满。 最先被吵醒的是林清山。 他披上衣服走到后院,只见那老驴正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见人来了,还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眼神里透着明显的要吃的。 林清山无奈,认命地去抱了些干草,又舀了瓢清水。 老驴这才安静下来,埋头吭哧吭哧地吃起来,尾巴悠闲地甩着。 “这驴嗓门还挺大。” 周桂香也起来了,站在后院门口看着, “瞧着比昨晚精神多了,骨架也大。” “可不是,” 林清山借着晨光仔细打量。 这驴背宽腿粗,脖颈肌肉结实,虽然毛色暗沉了些,蹄子上也有厚厚的茧和磨损,但一看就是常年负重走远路的体格。 “这驴年纪是不小了,牙口也磨得厉害,但这身架和蹄子,是正经拉车运货的好脚力, 你看它背上鞍具磨出的印子,又深又固定,怕是套车辕的年头不短了。” 这话让早起出来洗漱的晚秋和林清河也多了几分好奇。 晚秋走过去,没敢太靠近。 老驴停下咀嚼,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顺里带着点见过世面的淡然,又低头继续吃草。 晚秋看着这凭空多出来的大牲口,心里也觉得稀奇, “这驴咱们家养着吗?” “先养着吧,” 周桂香道, “你爹没回来,也不知那边具体什么情况,这驴既然是人家说留给你爹当诊金的, 咱们总不能饿着它,等你爹回来再处置吧。” 晚秋看着低头大嚼的老驴,离得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和牲口特有的,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犹豫着开口, “娘,清河,你们觉不觉得....这驴身上味儿有点重啊?要是长期养在后院,怕是....” 晚秋话没说完,那老驴仿佛听懂了似的,耳朵一抖,抬起眼皮,朝晚秋这边“白”了一眼, 鼻腔里还喷出一股带着草屑的热气,似乎在表达不满。 被晚秋这么一说,周桂香也仔细嗅了嗅。 清晨空气清新,后院那牲口的味道确实比平时浓郁了不少,混合着夜里的排泄物气息,着实有些冲鼻。 这要是夏天,还不得招苍蝇? “是有点味儿了。” 周桂香点点头, “这驴从一路跑过来,是该拾掇拾掇。” 正说着,林清舟也揉着眼睛从西厢房出来了,闻言便道, “那就给它洗洗呗,刚好它也是外面来的,洗洗干净,祛祛晦气,咱们也安心。”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说干就干。 林清河腿脚走不快,但手上有力气,就负责去井边打水。 晚秋去灶屋烧热水。 动手刷洗的主力自然是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 林清山找出来一把硬毛刷子和一块破麻布,林清舟则找出来一块去年捡的皂角。 两人把老驴牵到后院空地上,那里地上铺着石板,便于冲洗。 老驴起初似乎有些不情愿,被拴着的时候还好,一被解开牵动,就有些焦躁地跺着蹄子,不肯配合。 “老伙计,别怕,给你洗洗干净,舒坦舒坦!” 林清山拍拍它的脖颈,语气温和有力。 林清舟也在一旁帮忙安抚。 或许是感受到了林清山兄弟并无恶意,老驴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偶尔甩甩头,喷个响鼻。 温水一桶桶提来,兑上凉水,温度适中。 兄弟俩先用刷子沾湿了水,把老驴身上干结的泥块和草屑粗略刷掉。 灰尘混合着泥水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灰黑色的小溪。 接着,林清舟把皂角掰碎,放在水里搓出沫子,抹在老驴身上。 林清山则用刷子顺着毛生长的方向,用力地刷洗起来。 起初老驴还有些不习惯,肌肉微微紧绷,但很快,温水浸润皮毛,刷子按摩皮肤的感觉似乎让它觉得舒服, 它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尾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嘿,这老伙计,还挺会享受。” 林清山笑道。 刷洗完身体,又仔细冲洗了蹄子和腿上的泥垢。 脏水流了一地,但老驴的模样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爽起来。 晚秋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洗干净的老驴,露出了原本灰中带褐的毛色,虽然有些干枯,但顺溜了不少。 宽厚的背脊,修长有力的四肢,洗去泥污后,竟显出一种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英俊”来。 “既然洗都洗了,” 林清舟看着角落里那辆沾满泥浆和污渍的破旧板车, “把这车也刷刷吧,看着怪埋汰的。” 于是,兄弟俩又打水冲刷板车。 车轮、车辕、车板....上面的泥巴干结了,得用铲子先刮掉,再用水冲,用刷子刷。 又是一阵忙活。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晌午时分,这一番大扫除才算告一段落。 后院空地上,老驴浑身湿漉漉的,正站在阳光下舒服地抖动着身体,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眼神也清亮了些,不时低头嗅嗅自己变得干净顺滑的皮毛。 那辆板车也被刷洗得焕然一新。 虽然木头老旧,有的地方还有裂缝,但洗去了厚厚的污垢后,露出了原本的木色,看着清爽顺眼多了。 周桂香过来喊吃饭,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哎哟,这一收拾,还真是不一样了!这驴瞧着都精神了!车也像样了!” 林清山擦着汗,看着阳光下甩着尾巴,悠然自得的老驴,心情也好了些, “可不是,洗干净看着顺眼多了,这驴洗干净了,倒是匹好驴的样儿。” 一家人说说笑笑,准备吃饭。 第465章 出去走走 午饭简单,野菜糊糊,掺了点黄小米,佐着自家腌的咸菜。 只有张春燕因为还在坐双月子,面前多了一碗飘着油星的鸡蛋羹,这是家里勒紧裤腰带也要保证的。 龙凤胎还小,靠着奶水,暂时不用愁口粮。 饭桌摆在堂屋门口的前院廊檐下,阳光暖融融地照着。 原本因洗驴刷车带来的那点轻快,随着大家落座,看到空荡荡的主位,气氛又悄然低沉下去。 周桂香拿起筷子,又放下,望着村口方向,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你们爹....在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清山扒拉着碗里的糊糊,闷声道, “爹既然去了,肯定是有把握,许是病人情况棘手,得多留几天。” 林清舟也接口劝慰, “是啊,娘,别太担心了,爹是大夫,自有分寸, 况且是在大嫂娘家那边,总归是亲戚,会照应好的。” 周桂香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道理归道理, 人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人或事的时候,就不那么听得进去道理了。 周桂香总归是放心不下自家男人, 她勉强笑了笑, “嗯,你们说得对,快吃吧,菜都凉了。” 一家人默默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 周桂香站在院中,看着日头偏西,开始安排下午的活计, “清山,家里柴火不多了,你下午去后山砍些干柴回来。” “晓得了,娘。” 林清山应道。 “清舟,你去咱家靠村东那块麦地看看,把草锄一锄,要是地干了,就浇点水。” “好。” 林清舟点头。 安排完两个儿子, 周桂香一转身,就看见晚秋睁眼大看她,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询问和期待。 周桂香无奈,知道晚秋也想出去走走,想了想,说道, “晚秋,你下午去村边地埂上割些鲜草回来吧,后院那老家伙胃口大, 昨儿牵回来就吃了一堆干草,给兔子留的干草都快被它吃完了。” “哎!好的娘!” 晚秋立刻应下,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一直安静坐在廊下小凳上的林清河,这时也抬起了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迟疑。 周桂香看到儿子的神情,心中一软,立刻明白他想什么。 林清河的腿疾虽有好转,能勉强走动了,但走不了远路,更别提上山下地。 平时最多在院里走走,她心疼儿子,也怕他出去有个闪失。 “清河啊,你....” 周桂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晚秋看出了清河的心思,也看出婆母的为难。 她擦干手走过来,蹲在林清河身边,轻声道, “娘,让清河跟我一起去吧,他不是有胁窝架子吗? 带着那个,走累了就能撑一会儿,我们不走远,就在村边平地上割草,我看着他。” 林清河眼睛亮了一下,也看向母亲, “娘,我....我想出去走走。” 周桂香看着儿子那渴望的眼神,心里一酸。 这孩子自从伤了腿,鲜少有机会走出林家大门,更别说像正常人一样去田间地头活动了。 现在他能走了,也该让他出去透透气。 周桂香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但不忘叮嘱, “那...那好吧,晚秋,你照看着点,别让他走太久,累了就赶紧歇着, 清河,你走路小心些,别逞强。” “哎!” 林清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晚秋也笑了,扶着林清河起身, “我去给你拿架子,再带个垫子,累了可以坐。”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清山扛着柴刀和绳索去了后山。 林清舟拎着锄头水桶去了麦地。 晚秋则背着一个大竹筐,手里拿着镰刀,另一只手虚扶着林清河。 林清河拄着一根胁窝架子,一步一顿,步伐还算稳当。 两人从后院出门,绕着小路,慢慢往村边那片长满嫩草和野菜的荒地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出来找野菜,干活的村民,都远远地点头示意,没有靠近交谈。 疫病阴影下,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只是跟晚秋他们错开之后,总要惊叹几句, “林四郎真的能走了!都能出门了!” “林大夫真是神仙手段....” 林清河很久没有这样走出家门了,看着熟悉的村落景致,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口郁气都散了不少。 晚秋跟在他身边,一边留意着他的脚下,一边看着周围的田野。 春意正浓,地埂上的野草疯长,绿油油一片。 她选了一块草长得茂盛又平坦的地方,让林清河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你在这儿坐着,看着我割草就行。” 晚秋给他垫上带来的旧布垫子。 “嗯,你小心点,别割到手。” 林清河叮嘱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晚秋忙碌的背影上。 晚秋动作麻利地挥动镰刀,一丛丛嫩绿的草被割下,很快就在她脚边堆起一小堆。 她不时回头看看林清河,见他安然坐着,望着远处出神,便放心地继续干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宁静的剪影。 后院里,洗干净的老驴悠闲地嚼着新添的干草。 山上,林清山闷头砍柴, 地里,林清舟躬身劳作。 第466章 娶媳妇,过日子 三月二十二,午后。 清水村里,一处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家小院里, 赵淑艳赵婶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天光,手里拿着针线,仔细缝补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褂子。 她的咳嗽已经好了七八分,只是偶尔还会咳几声,脸色也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量已经长开,脸庞带着少年人稚气却已见棱角的后生走了进来, 手里还拎着两个刚从自家地里拔出来的,水灵灵的大萝卜。 “娘,我回来了。” 李铜柱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哎,回来了。” 赵婶子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又去鼓捣你那点菜地了?不是说了让你多歇着,地里活儿不急。” “没事,娘,我都好了。” 李铜柱把萝卜放在院角的木盆里,舀水冲洗着上面的泥土, “就拔俩萝卜,不累,晚上给你熬萝卜汤喝,清清肺。” 赵淑艳看着儿子勤快的身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 铜柱翻过年就十五了,按村里的规矩,到了该相看人家,定下亲事的年纪了。 这孩子长得精神,身板也结实,肯干活,性子也实诚。 可惜摊上她这么个寡母, 家里除了男人当年被征兵拉走,死在战场上换来的一点抚恤金,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就只余下点老底和两亩薄田并这个小院。 虽说饿不着,但也算不上宽裕。 年前,赵婶子咬牙扯了几尺好点的棉布,特意去找了村里手艺好的张春燕给儿子做了身新衣裳,预备着开春了托媒人相看时穿体面些。 谁承想,一场时疫打乱了所有计划。 如今各村都封着,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说亲? 就这么耽误下来了,但当娘的,还是一直惦记着儿子的终生大事。 “铜柱啊,” 赵淑艳放下手里的针线,试探着开口, “你....你自己心里头,有没有....有没有觉着哪个姑娘不错的?喜欢她的?” 李铜柱正蹲着洗萝卜,闻言愣了一下,脸腾地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娘,你说啥呢,啥是喜欢不喜欢的,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十五岁的年纪,心思大多已经放在干活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哪有空接触什么姑娘。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年纪还小的时候,能跟村里的小女娃们说上几句话了。 赵淑艳看着儿子这憨实又窘迫的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柔和, “傻孩子,就是你见了哪个姑娘,心里会觉得高兴,想多看她两眼,想跟她说说话, 看她过得好不好,遇着难处了,会想着去帮一把.....有没有这样的?” 李铜柱听着母亲的话,手里的萝卜忘了搓,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进盆里。 脑子里却不自觉地,随着母亲的话,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李翠英。 不是现在这个总是皱着眉,眼神里带着倔强和忧愁的李翠英。 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他七八岁,翠英十二三岁那会儿。 他有一次贪玩上山掏鸟窝,不小心从坡上滑下来,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是翠英姐刚好在附近挖野菜,听见哭声跑过来,用随身带的布条给他简单包扎,还扶着他一瘸一拐地下山, 路上一直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不疼了不疼了,回家让你娘给吹吹就好了”。 还有一次,他娘病了,他去村头井边打水,水桶沉,他提得踉踉跄跄。 也是翠英姐路过,二话不说就接过扁担,帮他把水挑回了家,还叮嘱他“小心些,别洒了”。 翠英姐对他,好像总是这样。 看见他做重活,会顺手帮一把, 路上遇见,会对他笑一笑,他家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她也从不推辞,虽然她自己家更艰难。 以前他没多想,只觉得翠英姐人好,像村里其他好心的大姐姐一样。 可现在被娘这么一问,再想起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心里忽然就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好像看到翠英姐的时候,确实会多看一眼? 听说她家门前倒了外村人那事,他除了觉得吓人,更多的是担心她会不会害怕? 巡逻的时候经过她家那条巷子,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娘,你问这个干嘛呀?” 李铜柱不敢深想,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赶紧转移话题,把手里的萝卜搓得唰唰响。 赵淑艳将儿子的窘态和那一瞬间的怔忡都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叹了口气,语气却更加温和坚定, “娘问你,自然是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虽说眼下这时气耽搁了,但疫病总有过完的一天, 等这阵风头过去,日子总要接着过,你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婶子看着儿子洗萝卜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筹谋, “你爹留下的那点老本,娘省吃俭用,到底还是给你留了些, 再怎么着,给你娶房媳妇,办个体面酒席的钱,总是够的, 娘就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毕竟是你过日子,得找个你心里头觉得好的,愿意对她好的姑娘才行。” 李铜柱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头乱糟糟的。 娶媳妇....过日子..... 这些对他来说还很遥远又似乎很近的事情,被母亲这么直白地摊开在面前。 而“心里头觉得好的”几个字,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李翠英那双清亮的,带着韧劲的眼睛。 李铜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第467章 女大五 赵淑艳见儿子只是闷声“嗯”了一下,却没说更多,心里那股子探询的劲儿更足了。 她放下针线,往前挪了挪小凳,声音压得更低, “铜柱,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头已经有人了?是咱们村里的姑娘吗? 你告诉娘,娘心里也好有个数,帮你琢磨琢磨。” 李铜柱被母亲这么直白地问到脸上,躲无可躲。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萝卜都快搓掉皮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翠英姐温和的笑脸,一会儿又是村里人偶尔议论起翠英姐时那带着同情或惋惜的语气。 “娘.....” 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更哑了, “我....我也说不清算不算,就是....就是觉得翠英姐....李翠英,她人挺好的....” 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说完,李铜柱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偷偷抬眼觑着母亲的神色。 赵淑艳听到“李翠英”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李翠英这姑娘,她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看着长大的。 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性子坚韧,这些都没得挑。 可问题是....赵淑艳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翠英那丫头啊.....” 赵淑艳斟酌着字句, “人是没得说,能干,心善,就是....铜柱啊,你也知道她家的情况, 她比你大了足足五岁呢,女大五....” 赵淑艳没把后半截俗语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了, “而且她爹那个样子,年前我还听人私下嘀咕,说李翠英是存了心要给自己招个上门女婿.....” 赵淑艳看着儿子渐渐黯下去的脸色,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把最现实的问题摆了出来, “铜柱,娘就你一个儿子,虽说家里不算富,可也没到要把儿子嫁出去的地步, 你要是真跟翠英....以后少不得要帮她照顾她爹,担子重啊, 而且你心里头真的想好了?不是一时觉得她人好,可怜她?” 李铜柱被母亲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 他之前只是模糊地觉得翠英姐好,被母亲一问,那些现实的问题才像石头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想起小时候翠英姐帮他的那些事,那时候只觉得温暖。 可现在想想,翠英姐自己过得那么难,还总是帮别人,她该有多累? 如果.....如果他真的跟她.....是不是就要和她一起扛起那个破败的家? 他能扛得动吗? 他毕竟才十五岁,对未来和责任的想象,还停留在“多干活,多挣点钱”的简单层面。 母亲的话,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娶媳妇背后那复杂的,不仅仅是两个人过日子那么简单的东西。 “我.....我也不知道。” 李铜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 “娘,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就只想到翠英一个人了,别的姑娘....我都不熟,也没怎么说过话。” 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有少年的坦诚, “我就是觉得她人好,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赵淑艳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情愿也化作了复杂的叹息。 儿子还小,心思单纯,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的好,还没学会权衡利弊。 可正是这份单纯和善良,又让她觉得,儿子没长歪,是个知道感恩念好的孩子。 李翠英....那丫头确实是个好的。 如果儿子真心实意,她也未必不能接受。 年纪大点,会疼人,家里穷点,负担重,但只要两口子齐心,肯下力气,日子总能过起来。 至于上门女婿.....那得看李樵夫家到底怎么想,也可以商量。 “唉....” 赵淑艳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娘知道了,这事.....先不急,眼下这时气也没法说亲。” 赵淑艳看着儿子, “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外头太平了,娘去给你问问,看看人家到底是咋想的, 要是翠英丫头自己愿意,她爹那边.....也不是不能商量, 咱们家虽不富裕,但也绝不亏待人家闺女,你心里先有个数,也别到处乱说,知道吗?” 李铜柱听着母亲的话,心里那点茫然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娘。” 第468章 求生之念 三月二十二,麻柳村。 林茂源这一觉睡得极沉。 自昨日傍晚被钱多多和张大江急慌慌从清水村拉来,经过一夜惊心动魄的生死奔袭和救治,他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 昨晚又强撑着观察徐曼娘的情况,调整药方,叮嘱照料事宜, 直到确认徐曼娘的高热开始持续减退,他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泄,几乎是倒头就睡。 许是太累了,他竟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连东厢房那边夜里几次轻微的动静,都未能将他惊醒。 不过也就是徐曼娘短暂醒来,迷糊着要水喝,又被钱多多小心哄睡这样的需不着他的动静。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将屋里照得一片明亮,林茂源才自然醒来。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鸡鸣和张家人的低语,感受着身上残留的疲惫和酸痛,但精神却恢复了大半。 他利落地起身,整理好衣袍,用冷水擦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 推开房门,清新的晨风带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张家人和李海棠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早饭。见他出来,张大海连忙招呼, “老亲家,醒了?睡得好吗?快来吃早饭!” 李氏也端了碗热水过来, “亲家公,先喝口水润润,昨儿可把你累坏了。” 林茂源谢过,接过水喝了,便道, “我先去看看病人。” 他径直走向东厢房。 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屋里,钱多多守在炕边,只是此刻正趴在炕沿上打盹,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显然是一夜未敢深睡。 炕上,徐曼娘静静地躺着,脸色虽然还苍白着,但昨日那骇人的潮红已经褪去,嘴唇也不那么干裂了,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平和了许多。 林茂源放轻脚步走过去,先伸手探了探徐曼娘的额头。 入手微温,已经不烫了。 他又轻轻掀起被子一角查看恶露,颜色转为暗红,量也正常了些,那股不正的气味淡了许多。 “钱掌柜。” 林茂源低声唤道。 钱多多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见是林茂源,连忙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林大夫!您来了!曼娘她....她昨晚醒了几次,要水喝,喝了又睡,好像....好像不怎么烧了!” “嗯,我看了,热度是退了。” 林茂源点点头,语气带着赞许, “你照料得不错。” 他让徐曼娘的手腕,仔细诊脉。 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比昨日那浮数欲绝的样子已是大为好转,沉静下来,有了根。 林茂源心中也是一松,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脉象稳住了,徐娘子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钱多多闻言,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被林茂源一把扶住。 “林大夫!大恩大德!我钱多多这辈子做牛做马.....” 钱多多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 “好了好了,医者本分。” 林茂源摆摆手,打断他的感激涕零,正色道, “热度虽退,但病去如抽丝,尤其产后大亏,更需精心调理,接下来才是关键,万不可大意。” “是是是!全听林大夫的!” 钱多多连忙应道。 林茂源走到桌边,拿起昨日开的那张方子,又斟酌着增减了两味药, 将侧重从“清热攻毒”转为“益气养血,固本培元”。 他重新写了一张方子,交给钱多多。 “如今我手上也没有对症的药,你要是有法子,就照着这个方子再去抓药, 吃上三剂看看,另外,病人现在可以进些流食了,米汤要熬得浓稠些,若能有些鸡汤鱼汤最好,但切记要清淡,不能油腻。” 钱多多接过方子,心中沉重,但还是果断应下, “哎!好!我来想法!” 林茂源又对钱多多叮嘱了一番护理的细节, 如何帮徐曼娘翻身活动以防褥疮, 如何观察她的精神状态和排泄情况等等。 交代完毕,林茂源才回到堂屋,安心吃起了早饭。 李海棠特意给他多盛了稠粥,还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鸭蛋。 吃饭时,林茂源不免问起张大江的脚伤。 张大海道, “多谢老亲家挂心,他那脚踝肿消了些,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无大碍了,我让他今儿老实待着,别乱跑。”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张大江的“安分”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脚伤,更是因为张大海的管束。 饭后,林茂源又去看了一次徐曼娘。 她依然昏睡着,不过面色似乎又好了那么一丝丝。 “这徐娘子,” 林茂源对陪在一旁的钱多多感叹道, “看着身子骨不算强健,但底子比一般妇人要好些,求生之念也强, 这次能这么快退热稳住,除了用药及时,她自己能扛得住,也是关键。” 他想起接生时那个明明痛苦却咬着牙不吭声的妇人,又看看眼前这个从高热昏迷中挣扎回来的女子,心中对她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的,尤其是女人,总有些异于常人的坚韧。 “是啊.....” 钱多多看着妻子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 “曼娘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其实很要强的。” 林茂源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钱多多也注意休息,别病人没好,自己先垮了。 随后,他走出张家院子,在麻柳村里稍微走了走。 麻柳村比清水村更小,也更闭塞些,但正因为如此,受外界疫病的影响似乎也更小。 村民们虽然也紧张,封了村口,但村内生活还算有序,地里的活计也在小心翼翼地继续着。 他看到几个在自家门口做活计的妇人,朝他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村里人都知道,张家来了位从清水村请来的老大夫,救了城里来的表亲的命。 林茂源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 徐曼娘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离能长途移动还早得很,至少还得在此将养十天半月。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麻柳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老妻一个在家独守空房,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第469章 老驴抵药钱 林茂源站在村口,望着清水村的方向,眉头紧锁。 徐曼娘现在只是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后续的调理、换药、观察,都离不开大夫的指点。 钱多多虽然尽心,但毕竟不懂医术。 张家人....且不说他们心里那本难念的经,就算愿意照顾,也未必懂得如何照料一个产后大虚,险些丧命的病人。 可他林茂源呢? 他是清水村的大夫,更是林家的主心骨。 家里老妻周桂香虽然能干,但骤然少了他这个顶梁柱,怕是心里正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大儿子清山稳重,能扛事,但毕竟年轻,这一家子,没他镇着,总觉得不踏实。 况且,清水村那边也不是全无风险。 下河村的乱象被官兵暂时压住,但疫病并未远离。 村里万一再有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需要他这个大夫而清河又搞不定的时候,他却在五十里外的麻柳村.....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就这么撇下徐曼娘回去? 林茂源也自问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他叹了口气。 这麻柳村,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了决定, 先回清水村一趟,报个平安,处理一下家里那头驴,再看看村里情况, 然后,他得尽快回来,至少等徐曼娘情况再稳定些,把后续调理的方子和注意事项给张家和钱多多交代得一清二楚,才能放心离开, 至于他们两家之间那本糊涂账,他可没闲心也没立场去管。 回到张家时,张大海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老亲家,出去转了一圈?” “嗯,看看风土。” 林茂源摆摆手,没多寒暄,直接道, “大海,徐娘子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离能挪动还早,我这趟出来匆忙,家里还有事,得先回清水村一趟。” 张大海一听,脸色立刻变了,急道, “老亲家,你这就要走?这....这徐娘子万一有个反复....” “你先别急。” 林茂源打断他, “我回去一趟,安排好家里的事,最迟明后日就回来,徐娘子现在热度已退,脉象也稳了,只要按我昨日说的好生照料, 按时喂水喂些米汤,这两日不会有太大风险,我会把这两日需要注意的事项再跟你和钱掌柜交代一遍。” 林茂源的语气认真, “我既然接了这诊,自然会负责到底,但我是清水村的大夫,不能不回去看一眼, 你们先照着我的吩咐做,我会尽快赶回来复诊的。” 张大海见林茂源态度坚决,知道留不住,只能连连点头, “哎,好,好,都听老亲家的。” “嗯。” 林茂源应了一声,又去东厢房看了徐曼娘一次,确认情况稳定,然后便将钱多多和张大海叫到一处, 将病人这两日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应对方法,掰开了揉碎了仔细叮嘱了一遍。 “切记,这两日主要是观察和维持,万不可给她乱吃东西,也不要挪动她,等我回来再调理。” 林茂源最后严肃强调。 钱多多和张大海都听得认真,连连保证。 交代完毕,林茂源不再耽搁。 他拒绝了张大海要找人送他的提议,只问清了回清水村最近的山路怎么走, 来时三个人,又是夜路不好走, 回去一个人,是白天,抄近道翻山能快些。 临走前,张大海硬是塞给他一小包干粮和两个煮鸡蛋, “老亲家,路上垫垫肚子。” 林茂源也没推辞,接了干粮,背起自己的药箱,就要准备出发。 钱多多却急忙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他数了数,拣出大约五两的一块,双手捧着递到林茂源面前,声音恳切, “林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诊金你无论如何要收下!我知道不够,等日后.....” 林茂源一看那银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连连摆手, “钱掌柜,使不得,这太多了!如今虽是出诊,路途是远些,但这五两....太过了,我不能收。” 他行医多年,有自己的规矩。 乡里乡亲,诊金本就酌情收取,遇到实在困难的,往往只收个药钱。 徐曼娘这情况虽凶险,但在他眼里,与接生那次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医者本分。 若是在村里,那时接生分润的二两半诊金就够他照看到人出月子了。 何况如今这光景,钱多多一家逃难在外,身上又能有几个钱? 这五两银子,怕是他身上大半家当了。 钱多多却执意要送, “林大夫,你别嫌少!曼娘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别说五两,就是五十两也值! 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茂源依旧坚决推辞, “钱掌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断不能收这么多,你若实在要谢,等徐娘子大好了再说吧。” 两人正推让间,钱多多忽然眼睛一亮, “林大夫,你既不肯收银子....那这样,我那头老驴,你就收下吧!” 林茂源一听,更觉得不妥, “这更不行!那驴是你拉车的脚力,你们一家老小还要靠它呢,我怎么能要你的驴?这不是占你便宜吗?” “你听我说完!” 钱多多急忙道, “我不是白给你!是抵诊金!这样,我也不给你银子了,你就把那驴牵走, 这兵荒马乱的,一头老驴也卖不上价,你带着它,以后再出远门诊病,也有个脚力,省得受累, 这五十里山路,空手走都够呛,何况你还得背着药箱来回跑?” 钱多多看林茂源还不松口,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你就收下吧!等你下次过来复诊,正好可以赶着驴车来,又快又省力, 我这边,等曼娘好些了,我再想法子去买头更好的, 那老驴年纪确实大了,拉不了几年车,跟着你,也算是物尽其用,有个安稳归宿。” 林茂源被他说得有些意动。 确实,五十里山路,来回一趟着实耗费体力。 若是有头驴代步,能省不少事,以后去周边村子出诊也方便许多。 而且钱多多这话也在理,一头老驴,在市面上连车带套,也就值个二三两银子, 抵这次的诊金和后续的复诊,倒也说得过去,不算太占便宜。 林茂源看了看钱多多真诚急切的脸,又想到自己确实需要个脚力,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那驴我就先替你养着,不过,日后你若需要,随时可以牵回去。” “哎!好!好!多谢林大夫!” 钱多多见林茂源终于松口,顿时喜出望外,却了一桩大心事, “那驴能跟着你,是它的福气!你千万别再说还我的话!” 钱多多心里清楚,林茂源这是给他台阶下,既成全了他的感激之心,又没让他破费太多。 林茂源见他欢喜,也不再纠结,只叮嘱道, “身上银子留着,给徐娘子抓药买些滋补之物要紧。” “是是是,我省得!” 钱多多连连点头。 就这样,林茂源的诊金从五两银子,变成了一头老迈却还算健壮的老驴。 事毕,林茂源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地出了麻柳村,朝着清水村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山林之中。 他脚步飞快,归心似箭。 第470章 山间重逢 三月二十二,山间。 五十里山路,一个人走,又是白天,对于常年跋山涉水出诊的林茂源来说,并不算太艰难。 林茂源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来保存体力,二来也趁机观察一下沿途山野的药材生长情况,心里默默记下几处可以采挖的地点。 饿了就啃两口张大海给的干粮鸡蛋,渴了就找山泉溪流掬一捧水喝。 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特别疲累。 他特意避开了来时那条大路,选择了翻越后山,更隐蔽也更近的小径。 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少数采药人,猎户和熟悉地形的老村民才走。 等他远远望见清水村那熟悉的轮廓时,夕阳已经西斜,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 村后的山坡上,地势稍高,视野开阔。 晚秋割了满满一筐鲜草,正陪着林清河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歇息。 林清河拄着胁窝架子,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汗,但脸上却带着久违的,轻松愉悦的神情。 他贪婪地望着山脚下沐浴在夕照中的村落, 望着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望着远处田野里模糊的人影,好似要将这一切都深深地印进心底。 晚秋坐在他身旁,将水囊递给他,轻声说, “累了吧?歇够了咱们就慢慢回去。” 林清河摇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外, “不累,再坐一会儿。” 晚秋理解地笑了笑,没再催促。 她知道清河被困在院子里,困在病痛里有多憋闷,能这样靠自己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光云影,对他而言是多么珍贵。 两人静静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晚风吹过山岗,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狗吠鸡鸣。 就在这时,晚秋随意地望向山坡另一侧蜿蜒而上的那条采药小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正顺着小径慢慢走上来。 那人穿着熟悉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身形有些佝偻,手里还拄着一根临时折下的树枝当拐棍,背上似乎背着个箱子。 晚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那身影....怎么那么像林茂源? 可爹不是去了五十里外的麻柳村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而且怎么又会从后山这条偏僻的小路出现? 晚秋忍不住碰了碰林清河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疑, “清河,我是不是眼花了?你看那边....那个走上来的人.....怎么....怎么那么像爹呢?” 林清河闻言,顺着晚秋手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的余晖正好勾勒出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的轮廓, 那熟悉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还有背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药箱.... 林清河脱口而出, “爹?!” 正低头赶路的林茂源听到声音,也诧异地抬起头。 夕阳的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望过来,待看清山坡大石上坐着的一男一女, 正是自己的四儿子和四儿媳时,也愣住了。 “清河?晚秋?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茂源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疲惫。 “爹!真的是你!” 林清河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今天走的有些多了,腿脚疲累,又坐了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还从这儿上来?麻柳村那边.....” 晚秋也连忙起身,接过林茂源背上的药箱,入手分量不轻,里面装着林茂源沿途采的一些药材和剩下的干粮, 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爹,你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林茂源也确实累了,顺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儿子儿媳关切的脸,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回家的感觉,真好。 “麻柳村那边,病人暂时稳住了,我就赶紧先回来一趟。” 林茂源简单解释道,目光落在儿子明显好转的气色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倒是你们,怎么跑到这后山来了?清河的腿....” “爹,我好多了,能慢慢走了。” 林清河连忙道,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和炫耀, “晚秋出来割草,我就跟着出来走走,爹,你看,我能自己走到这儿了!” “好,好!” 林茂源连连点头,看着儿子脸上的生气,比自己治好十个病人都要高兴, “慢慢来,不着急,迟早能恢复如初的。” 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笼罩着这意外在山间重逢的一家人。 林茂源看着眼前一双儿女,感受着这宁静山间的晚风和脚下熟悉的土地,一路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走吧,” 林茂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回家了,你娘该等着急了。” 第471章 人命和良心 三人一同下山,晚秋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一手还虚扶着步履略显蹒跚的林茂源。 林清河拄着胁拐,步子虽慢却稳,脸上是与父亲并肩同行的满足。 林茂源则边走边询问家中近况,得知一切安好,那头老驴也安顿妥当,心下稍宽。 走到自家后院院门前,天色已近昏暮。 院门虚掩,里头传出周桂香与林清山的低语。 晚秋快走两步到院门口,扬声唤道, “娘!大哥!爹回来了!” 晚秋的声音带着欢喜,穿透了薄暮。 后院门“吱呀”一声被迅速推开,周桂香和林清山几乎是同时抢到门口。 周桂香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野菜,一眼看到被晚秋虚扶着, 虽疲惫却完完整整站在院门口的林茂源, 正要说些什么,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赶紧把野菜往旁边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却没立刻迎上去,反而转身跑到廊下,抓起一大把晒干的艾草,丢进门口那个平日里用来熏燎的破陶盆里,又拿起火折子,三下两下点燃。 一股浓烈呛鼻的艾草烟立刻升腾起来。 “先别进来!” 周桂香隔着烟雾喊道, “在外头站会儿,熏一熏!从外头回来的,仔细些好!” 林茂源看着老妻这谨慎又透着心疼的举动,心中暖流涌动,依言站定。 晚秋和林清河也乖觉地停下脚步。 三人就在院门外,让那带着苦涩药味的浓烟将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一遍。 周桂香一边用扇子扇着烟,一边仔细打量着丈夫,见他除了疲惫些,并无异状,悬了一天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熏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周桂香才道, “好了好了,快进来吧!” 说着,自己先上前一步,接过晚秋背上的草筐,又想去扶林茂源。 林茂源摆摆手, “不用扶,我好着呢。” 说着,迈步进了院子。 一进院,目光就落在了后院角落牲口棚下。 那头老驴正悠闲地嚼着干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着林茂源这边看了一眼,还轻轻甩了甩尾巴。 它身上比那晚干净顺溜了许多,眼神也清亮,在渐暗的天光下,竟显出几分精神头。 “哟,” 林茂源不禁赞了一声, “这驴收拾得不错啊,比那天晚上瞧着精神多了。” 林清山在一旁笑道, “今个早上给它好生刷洗了一遍,连那破车板都刷了,这驴洗干净了,看着是匹好驴。” “是挺精神的。” 林茂源点点头,心中对钱多多这份诊金倒更满意了些。 进了堂屋,周桂香忙不迭地打来热水,让林茂源洗手洗脸,又去屋里找出干净衣裳让他换上。 林茂源也确实觉得身上风尘仆仆不舒服,依言换了。 刚换好衣裳,周桂香正想拉他坐下好好问问麻柳村的事,却见林茂源径直走向墙边,拎起了他的药箱。 “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周桂香一愣。 “去铁蛋那儿看看,” 林茂源一边检查药箱里的东西,一边道, “算日子,今天该给他换药了。” 周桂香一听就急了, “你这刚回来,水都没喝几口,板凳都没坐热乎呢!歇一歇再去不成吗?那孩子又不是急症!” “再歇歇天就黑透了。” 林茂源头也不抬, “何秀姑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李小云那空房里,我一个大男人,天黑了过去,像什么话?” “那就明天一早再去!” 周桂香退一步。 “明天没得空哦。” 林茂源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老妻, “明天我得回麻柳村,那边病人只是暂时稳住,我还得去复诊换方子,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们,报个平安。” 周桂香被噎住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性,更知道医者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妥协道, “那让清山陪你去!给你背药箱,路上也有个照应,你这刚走了五十里山路.....” 这回林茂源没反对,点了点头, “也好。” 林清山一直在旁边听着,闻言立刻道, “爹,我去套驴车,咱们赶车去,快些。” “不用车,” 林茂源摆摆手, “李小云家又没几步路,走着去就行,也省得折腾那驴。” 林清山不再多言,接过药箱背上。 父子俩跟周桂香和晚秋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暮色四合,清水村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父子二人沿着村中安静的小路,朝村东头走去。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 林清山上前叩了叩门, “何秀姑?铁蛋?是我,林茂源,来换药了。” 里面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何秀姑带着惊喜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 门打开,何秀姑略显憔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油灯。 “林大夫!您可来了!快请进!清山也来了,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让开,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期盼。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铁蛋正半躺在炕上,一条伤腿用木板固定着,外面缠着干净的布。 见到林茂源,眼睛一亮,就打招呼道, “林爷爷!” “哎,铁蛋,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温声问道。 “好多了,林爷爷,就是有点痒痒的。” 铁蛋老实地回答。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了。” 林茂源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拆开他腿上的固定和布带。 林清山在一旁帮着递剪刀,干净的布和药膏。 何秀姑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铁蛋的腿伤也快两个月了,当时骨头断了,情况挺吓人。 是林茂源给正骨固定,又开了药,嘱咐每十日换一次药,仔细将养。 这段时间来,母子俩就靠着从黑石沟带来的那点积蓄和何秀姑偶尔去摘些野菜,后院也侍弄了片小菜地,咬牙在这清水村住了下来。 林茂源动作熟练轻柔地拆开固定板,仔细检查伤处。 断骨处对位良好,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颜色也正常,只有固定边缘有些发红。 他仔细清理了伤处,重新敷上促进骨骼愈合的药膏,再用干净布带和木板仔细固定好。 “恢复得不错,” 林茂源直起身,对何秀姑道, “骨头接得好,长得也正,再固定一个月,到时我再看看,若稳当了,可以试着慢慢活动,但切记不能负重哦。” “记得记得!” 何秀姑连连点头,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多亏了林大夫您......要不是您尽心尽力,铁蛋这条腿......我们娘俩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林茂源在油灯下专注检查伤处的侧影,心里的话忍不住往外涌, “不瞒您说,林大夫,早先还在黑石沟的时候,我就听过您的名声, 都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好,心肠更好,看病抓药从不糊弄人,该多少是多少, 那时候听了,只觉得您是个好大夫,但没真打过交道,体会还不深......” 何秀姑看着儿子腿上那固定得妥妥帖帖的木板和布带,继续道, “这回铁蛋摔成这样,我心都碎了,慌得六神无主,黑石沟那边没个正经大夫,听说您这儿能治,我背着他一路找过来,心里其实也打鼓...... 怕您嫌我们外村人麻烦,怕诊金药费贵得我们负担不起...... 可您二话没说就给看了,一点点教我怎么照料,开的方子用的药也都是实实在在的,没见着半点糊弄, 那诊金......比我们预想的少多了。” 说到这里,何秀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感激和后怕, “如今这时气,外头乱成什么样了?我带着铁蛋躲在村里,也听说了, 河湾镇在烧人,下河村被兵围了...... 好些地方,别说大夫,就是有口吃的都恨不得藏起来, 可您还能惦记着铁蛋换药的日子.....” 何秀姑看着林茂源平静疲惫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您没因为这时疫坐地起价,没因为我们是外来的就敷衍...... 林大夫,您这名声,真不是旁人吹嘘出来的,是您自个儿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我们娘俩......我们娘俩这辈子都念着您的好!”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质朴真挚。 连一旁的林清山听着,都觉得与有荣焉,默默挺直了腰板。 林茂源正仔细给铁蛋的伤腿上最后一道固定带,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语气平静的接话, “何家娘子,言重了,医者看病治伤,是天经地义的事,收了诊金药费,就更该尽心,时气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但该做的事不能忘,答应了的日子也不能误,铁蛋这孩子恢复得好,是你们照料得精心,他自己也争气。” 林茂源打好了最后一个结,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脑袋, “好了,再忍忍,好好养着,很快就能下地了。” “嗯!谢谢林爷爷!” 铁蛋用力点头,眼睛带着期许。 林茂源站起身,对何秀姑道, “记住我说的,吃食上多留心,下回换药是四月初二,我会记着, 若中间有什么不妥,腿疼得厉害或者发烧,随时去林家找我,我若不在,找清河也能处理。” “哎!哎!都记下了!多谢林大夫!多谢!” 何秀姑连声道谢,一直将林茂源父子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提着灯笼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抹着眼泪回到屋里。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 林清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路,忍不住道, “爹,何婶子的话......我听了都高兴。” 林茂源走在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但毕竟是在儿子面前,只得尽量压下,保持平和, “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行医的人,手里捏着的是人命,心里揣着的是良心,这两样,一样都不能丢。” 林清山默默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第472章 远方表亲 林家小院,暮色四合。 林茂源父子从何秀姑家回来,刚走到后院门口,周桂香就已经守在那儿了。 她手里端着一小簸箕晾干的艾叶,见父子俩走近,也不多说,直接又往那陶盆里添了一把,用火钳拨了拨,升腾起一股浓烟。 “站一站,站一站再进!” 周桂香挥着手,让烟把两人笼罩住。 林清山无奈地看了眼父亲,老老实实地站着挨熏。 林茂源倒没什么异议,只是被烟呛得轻咳了两声。 这次熏的时间短些,大约一盏茶工夫,周桂香便道, “好了,快进来吧,饭都好了!” 父子俩这才进了院。 堂屋里,油灯已点上,暖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铺开。 林清河从南房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爹,大哥,回来啦。” “嗯,回来了。” 晚秋正端着碗筷从厨房过来,见公公和大哥进来,忙道, “爹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好。” 正说着林清舟从灶房里面出来,身上还沾着些兔毛,手上湿漉漉的,显然是新杀了只兔子,刚洗过。 父子俩互相一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着,晚秋放下碗筷,忙进去帮忙端菜。 不一会儿,堂屋那张老旧但擦得干净的木桌上,便摆上了几样菜, 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大盆红烧兔肉,炖得红亮油润,冒着热气, 一碟清炒白菜,翠生生的, 一盘凉拌的萝卜丝,淋着些醋和香油, 一大盆金黄的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米香。 主食是杂面窝窝头,蒸得暄软。 另有单独的一碗,是给张春燕的月子饭,小米粥煮得极软烂,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点红糖,并一大碗兔肉和一些青菜。 林清山洗了手,先端起那碗月子饭, “我先给春燕送去。” 说着便进了正房。 正房里点着灯,张春燕正靠在炕头,两个襁褓并排放在她身边。 她已坐了一个多月的月子,按照村里寻常人家的规矩,早该下地走动了。 可林茂源是大夫,见识得多,坚持要她坐满双月子。 “女人生产最是伤身,一个月哪够将养?” 林茂源当时说这话时神情严肃, “至少得两个月,还有孩子,百日之前别抱出屋,外面风硬,孩子嫩着呢。” 他这话是有道理的。 林茂源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妇人产后过早劳作落下病根的, 也见过未满百天的婴儿抱出去受风受凉,轻则发热咳嗽,重则夭折的。 产妇气血亏虚,胞宫需要时间复旧,过早下地劳作,容易导致内脏下垂,腰酸背痛, 而婴儿免疫未全,呼吸道娇嫩,百日之内确实不宜频繁接触外界复杂环境。 张春燕虽有些憋闷,想早些为家里做活计,但知道公公是为她好,且公公是家中权威,便也听话地继续坐着。 林清山端着饭进来,将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趁热吃。” 张春燕接过碗,小声问, “爹回来了?麻柳村那边怎么样?” 林清山摇摇头, “爹没说太多,只说是远房亲戚有事。” “远房亲戚?” 张春燕疑惑, “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家有远房亲戚?” 林清山了然的笑笑,知道妻子就是好奇,于是开口道, “你先吃饭,我出去陪陪爹,给你问问。” 张春燕眨巴着眼睛点头,示意他快去, 堂屋里,一家人已围桌坐定。 林茂源坐在上首,周桂香坐在他右手边,晚秋挨着婆婆坐。 林清山从正房出来,挨着周桂香坐下,林清舟坐在下首, 林清河慢慢走过来,晚秋忙起身扶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清河如今走路稳当多了,” 周桂香看着小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林清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多亏晚秋每日帮我按摩,腿上有劲儿多了。” 晚秋脸微红,低下头夹菜。 林茂源看了看小儿子,也点头,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我知道的,爹。” 林清河应道。 一家人开始吃饭。 周桂香给丈夫盛了碗小米粥, “先喝点粥暖暖胃。” 饭桌上,林清山问道, “爹,麻柳村那亲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茂源。 林茂源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神色平静, “是春燕娘家远房的表亲,多年没走动了,他家遇上些难事,我去帮个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听出其中有所保留。 周桂香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心里隐隐猜到些,忙打圆场, “哎呀,吃饭吃饭,问那么多干啥?你们爹奔波这么远,累坏了,让他好好吃顿饭。” 说着,又给林茂源夹了块兔肉, “多吃点,补补。” 林清山见母亲这么说,便不再追问,憨憨点头, “也是,爹辛苦了。” 林清舟眼神动了动,但也没多问,低头吃饭。 晚秋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林清河夹菜。 林清河心里还惦记着新在医书上看到的穴位, 准备晚上给晚秋按按,一时没注意到饭桌上微妙的气氛。 或者说,跟林清舟一样,并不在乎罢了。 饭后,晚秋和清舟收拾碗筷,周桂香去厨房烧水。 林茂源坐在堂屋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清河慢慢挪回南屋,林清山则又进了东厢房照看妻儿。 等晚秋收拾完厨房出来,周桂香已经烧好了热水,招呼大家洗漱。 乡下人家睡得早,加之林茂源确实累了,一家人便早早各自回房歇下。 第473章 猜到了 东厢房里,油灯还亮着。 周桂香铺好被褥,转身看林茂源还坐在炕边,神色有些凝重,便走过去坐下。 “老头子,现在没人了,你跟我说实话,” 周桂香压低声音, “麻柳村那边.......是不是跟春燕娘家有关?” 林茂源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就猜到了,” 周桂香心一紧, “是张大江那边出事了?” 林茂源将徐曼娘和钱多多的事,以及那孩子的来历,简略地说了一遍。 自然,隐去了“借种”这样的直白字眼,只说“是张大江以前在河湾镇时的旧识,怀了孩子,现在走投无路来投奔”。 饶是如此,周桂香也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的天爷.......” 她拍着胸口, “这.......这张大江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还有那个徐曼娘,她男人竟然还知道?还带着一起逃难?” 林茂源摇摇头, “世道乱,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能忍,那个钱多多,看着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能扛事的。” “那.......那他们现在怎么安置的?” 周桂香问。 “张大江认了他们是远房表姐表姐夫,” 林茂源道, “在麻柳村落了脚,我看那钱多多不像是个吃白食的,应该会想办法找活路。”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 “这事.......春燕怕是还不知道吧?” “应该不知道,” 林茂源说, “张家肯定要瞒着,这种事,传出去太难听,这消息也是我自己猜的,他们没跟我说。” “那咱们.......” 周桂香犹豫, “要不要告诉春燕?” 林茂源想了想,摇头, “我们去说什么说?这事是张家的事,咱们不好插手,等春燕出了月子,回娘家了,他们想让春燕知道,自然会知道。” 两口子又低声议论了几句,都觉得这事棘手,但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不好多管。 最后达成共识,就当不知道,等张春燕自己发现再说。 周桂香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睡吧,” 她说, “你也累坏了,明天还要回麻柳村呢。” 林茂源应了一声,几息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 正房里,张春燕也没睡。 林清山躺在炕外侧,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张春燕却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屋顶模糊的轮廓。 “清山,” 她轻声唤道, “你睡了吗?” “还没,” 林清山含糊应道, “怎么了?” “我总觉得.......爹今天说的远房亲戚,有点怪怪的,” 张春燕说, “我娘家那边要是有亲戚,我怎么会不知道?” 林清山翻了个身,面对妻子, “爹说是就是吧,他老人家总不会骗我们。” “我不是说爹骗我们,” 张春燕斟酌着词句, “我是觉得.......爹可能有什么事不方便说。” 林清山想了想,坦然地说, “爹要是不方便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别瞎猜了,睡吧。” 张春燕知道丈夫是个实心眼,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她侧过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小襁褓,心里又软成一片。 算了,不想了。 等出了月子,回娘家一趟,自然就知道了。 - 南屋里,油灯还亮着。 晚秋坐在炕边,林清河躺在外侧,一条腿伸直,裤腿挽到膝盖以上。 晚秋手上倒了点自制的药油,是林茂源配的,用来活血通络,双手搓热了,轻轻按在林清河的小腿上。 她的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推拿。 林清河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温热的小手在腿上运作,酸胀中带着舒适。 “这里还疼吗?” 晚秋按到一处旧伤疤附近,轻声问。 “有点酸,不疼了,” 林清河睁开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晚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晚秋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不辛苦呢,每天都有盼头,高兴着呢。” 按完一条腿,晚秋换了另一条。 林清河坐起身, “你也累了,我来给你按按肩膀。” 晚秋很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好。 两人之间,这样的体贴早已成了习惯。 林清河的手按上晚秋的肩膀,起初力道还有些拿捏不准, 但他很用心,一点点试探着,找到她肩颈处微微发硬的肌肉,用指腹缓缓按揉。 晚秋放松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小时候,” 林清河一边按,一边轻声说起话来, “大哥还没成亲那会儿,有一年秋收后,他带着我和二姐,三哥,偷偷跑到村子后头的鹰嘴崖去。” 他的手指移到晚秋的肩胛骨附近,力道适中地打着圈。 “那地方有点陡,爹娘平时不让去,但大哥说,站在崖边往远处看,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林清河回忆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们四个爬了大半天,到了崖顶,刚好赶上日落。” 晚秋微微侧过头,听着。 “那天云彩特别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一层一层的,远处的山都成了墨色的影子, 山脚下还有薄薄的雾升起来,像是....嗯,像是仙境。” 林清河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满是怀念, “三哥当时就嚷嚷,说以后要娶媳妇,就得带来这儿看一次,二姐笑话他,说他先得有个媳妇。” 晚秋忍不住轻笑出声。 “后来呢?” 她问。 “后来我们就被爹发现了,一人挨了一顿训。” 林清河也笑了, “不过也值了,那景儿我记到现在呢。” “晚秋,等我腿再好些,能自己走到后山了,我带你去。” 他的声音很认真, “你看了一定喜欢。” 晚秋心里暖洋洋的,像被温热的蜂蜜水泡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我等着呢。” “一定。” ..... 第474章 “欺侮”与“威名” 三月二十二,河湾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烟灰,腐烂和绝望的怪异气味,压过了早春原本应有的草木清新。 周府高耸的院墙矗立,将府内与外面街道上日渐增多的混乱与哀嚎隔绝开来, 却也像一座孤岛,被不祥的潮水无声包围。 曾经精致的后院里,一片萧瑟。 周福禄带着正妻白氏,嫡女周婉茹,以及少数几个得力的心腹仆从,在五天前的黎明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被留在这座渐渐失去生气的华美牢笼里的,是后院那几位没有名分的“姑娘”, 自然也包括王巧珍。 以及几个看守门户,年迈体弱的老仆。 王巧珍现在住的小院叫听雨轩,位置偏僻,院子里有一口小井,从前只用来浇花洗漱。 此刻,听雨轩里,王巧珍正站在廊下,眼神里淬着一股乖戾的光。 “青红!” 她尖声喊道, “你是死了不成?打桶水要磨蹭半日?” 青红正费力地摇着辘轳,听到这话,猛地将水桶往井沿上一磕,水溅出大半, “姑娘好大的威风!如今老爷夫人都走了,您还当自己是主子呢?有本事自己来打!” 王巧珍闻言,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扬起手就给了青红一巴掌! “贱蹄子!你也敢跟我顶嘴?” 她打得极狠,掌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这巴掌,打得不仅是青红,更是打向在周府里积下的所有憋屈。 自从她发现,自己便是打了这些下人,白氏和周老爷也绝不会为了个奴才来下她这个“主子”的面子之后, 她就愈发狠厉,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王巧珍太懂怎么在这夹缝里立威了。 哪回不是哭得梨花带雨,扑到周老爷跟前,话里话外都掐着七寸, “老爷.....我知道自己就是个玩意儿,可我再不济,也是老爷您抬举过的人啊...... 若连这些下贱坯子都能随意踩到我头上,传出去,损的可是老爷您的颜面,周府的门风啊~~” “我是不值什么,可他们今日敢欺我,明日就敢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这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王巧珍总能把一件小事,说成关乎周家体统,动摇老爷威信的“大事”。 话里层层递进,眼泪适时而落,既示弱,又拿捏, 她再是“玩意儿”,也是你周福禄的“玩意儿”,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实则府里哪个真有闲心去“刻意”欺她? 不过是怠慢些,眼色冷些罢了。 可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天大的折辱。 是不是“欺侮”,全凭她王巧珍一张嘴定夺。 几次三番下来,她竟真在这些下人心里,挣出了一份扭曲的“威名”。 下人们私下嚼舌根时,都带着几分忌惮, “听雨轩那位......没皮没脸的,又是个豁得出去的,没事少招惹, 她要是攀咬起来,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老爷还真未必不信她.....” 青红捂着脸,也冒出一股狠劲儿, “你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爷玩腻了的货色! 夫人临走前怎么说的?让你自生自灭!你还摆谱给谁看?” “你再敢说一句?” 王巧珍伸手就要揪青红的头发,青红却一把推开她。 王巧珍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但想着这些日子的生活,王巧珍还是咬着牙问, “厨房还有没有米?” “没有!” 青红啐了一口, “有也不给你!嬷嬷们说了,你这院的吃食,从今儿起断了!要吃饭?自己爬出去讨!” 王巧珍眼睛死死盯着青红,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砸在青红脚边, “拿去!换米换盐回来!”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件银首饰。 青红盯着那些东西,眼神闪烁,却冷笑道, “哟,姑娘还藏着私房呢?可惜了,如今这世道,银子不值钱,粮食才金贵,这点东西,换不来半碗米!” “那你就滚!” 王巧珍厉声道,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滚就滚!” “我早就不想伺候你了!你就守着这破院子等死吧!” 说完,青红转身就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狠狠瞪了王巧珍一眼, “呸!丧门星!” 青红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王巧珍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小布包,提起那半桶水,手指捏得发白。 水桶很沉,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小厨房门口,重重放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盯着那桶水,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桶上! 木桶翻倒,水泼了一地。 “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她喃喃着,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哭给谁看? 没人会心疼。 王巧珍转身冲进正屋,“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屋里昏暗,窗纸透进惨淡的天光。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巧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谁?!” 床帐动了动,一个黑影从后面闪出来。 是个男人。 第475章 跟我走吧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粗壮,穿着短打衣裳,脸膛黑红,一双眼睛贼亮,正咧嘴冲她笑。 “珍妹子,是我。” 王巧珍倒抽一口冷气,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抵住门板, “刘.......刘三虎?你怎么进来的?!” 刘三虎搓着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翻墙进来的,周家那些老不死的看守,早就不顶事了,前院没人,我就摸到你这儿来了。” 王巧珍心脏狂跳。 她认识刘三虎,他是杏花村的,跟她娘家下河村挨着。 从前在镇子上赶集时见过几次,这厮总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瞧她。 后来她进了周府,有次偷偷出去买胭脂,又碰见他,两人在茶棚说了会儿话。 他知道她给周老爷做小,言语里尽是撩拨。 “你......你快走!” 王巧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慌张, “让人看见,我就完了!” “完什么?” 刘三虎嗤笑, “周福禄那老东西早跑没影了,把你丢在这儿等死,又不是正头娘子,你还替他守节呢?” 他伸手去摸王巧珍的脸,王巧珍偏头躲开。 “躲什么?” 刘三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挣不开, “珍妹子,我都听说了,周家完了,河湾镇也快完了,你在这儿,早晚饿死,让外面那些乱民闯进来......那可就惨了。” 王巧珍挣扎着, “放开我!” 刘三虎非但不放,反而凑得更近,热烘烘的鼻息喷在她耳畔, “你才多大?十八?十九?那老东西他都能当你爹了!他能给你什么?现在不还是把你当破鞋扔了?” “你闭嘴!” 王巧珍眼睛红了。 “我说错了吗?” 刘三虎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腰, “我不比他强?我今年才二十有八,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知道疼女人......” 他手上用力,把王巧珍拽进怀里,嘴就往前凑。 王巧珍拼命推他,可那双手像铁箍一样。 挣扎间,她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烟草味的雄性气息,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多久了? 多久没像这样跟年轻男子碰在一起了.... 刘三虎的力气,他的体温,他粗鲁直接的动作,竟让她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诡异的涟漪。 “你......你别......” 她的抗拒变得软弱。 刘三虎察觉到了,动作更加大胆,手从衣襟下摆探进去,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肌肤。 “珍妹子,你想不想?” 他喘着粗气问, “想不想被人当个宝?想不想吃饱穿暖,有人疼?” 王巧珍咬着唇,睫毛颤抖。 刘三虎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里间的床榻。 “我不比那老头强?” 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在她耳边低语,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不能给你的......我更能给。” 王巧珍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没再反抗。 ......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昏暗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王巧珍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沿,刘三虎靠在床头,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着。 “珍妹子,” 他吐出一口烟, “跟我走吧。” 王巧珍没说话。 “周福禄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这世道也变了。” 刘三虎凑过来,搂住她的肩, “我在城外有个落脚处,还有些弟兄,你跟了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破院子里等死强一百倍。” 王巧珍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能保我?” “我能!” 刘三虎拍着胸脯, “我刘三虎说话算话!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谁敢动你,我跟谁拼命!” 王巧珍看着他那张粗糙却充满生气的脸,又想起周福禄那张松弛苍老的面孔, 心底那点不甘和怨毒,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等死? 凭什么她就要被抛弃? “什么时候走?”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刘三虎眼睛一亮, “明晚!子时过后,我来接你,你收拾点细软,衣服别带太多,累赘,金银首饰有就带上,路上用得着。” 王巧珍点点头。 刘三虎又搂着她亲了一口,这才翻身下床,麻利地穿好衣服。 “我走了,明晚见。”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等我。” 说完,他翻出窗户,消失在暮色里。 王巧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还残留着那股混杂的气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癫狂。 “好啊......走......走......”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鬓发散乱,眼带春情的女人。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476章 林茂源骑驴 三月二十三,清水村。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林家小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乡下人家睡得早,起得也早。 更何况林茂源今日还要赶去麻柳村复诊,一家人都惦记着这事,天没亮就陆续起来了。 周桂香最先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先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火光一起,暖黄的光晕透出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林清山和张春燕在正房也醒了。 张春燕还在月子里,林清山不让她动,自己麻利地爬起来,先去后院给老驴添草料。 南屋里,晚秋也醒了。 她习惯性地先摸了摸身边林清河的腿,感觉温度正常,这才轻轻起身。 林清河其实也醒了,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等晚秋穿好衣裳下炕,林清河也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灶房吧。” “不用,” 晚秋回头冲他笑笑, “你再躺会儿,娘已经在烧水了,我去帮娘做饭。” 堂屋里,林清舟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收拾昨日没做完的竹编半成品。 林茂源从正屋出来,身上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箱,脸色比昨日休息过后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倦色。 “爹,” 林清舟放下手里的活计, “现在就走吗?” “嗯,” 林茂源点头, “那边病人等着,耽搁不得。” 这时,林清山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拎着套车的绳索, “爹,我这就去把驴车套上,吃了早饭咱就走。” 昨天林茂源回来时,就跟家里人说了确定用驴车抵诊金的事。 当时一家人都很惊讶,尤其是林清山,围着那老驴转了好几圈,又是摸又是看,驴车啊! 这可是庄户人家顶顶体面的大件了! 然而林茂源却摆摆手, “不用套车。” 林清山一愣, “不套车?那你怎么去?五十里路呢!” 林茂源指了指后院的老驴, “让它驮着我就行。” “骑驴?” 林清山有些迟疑, “爹,你......能行吗?” 他倒不是怀疑驴,是担心父亲年纪大了,骑驴颠簸。 林茂源脸上露出些微不自然的神色,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不行的?驴驮着人,比拉车轻省,我也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药箱,让它驮着,我也省些脚力。”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辈子,买马是不敢想了。 但如今有头驴,能骑着出门,晃晃悠悠走在山路上,看看沿途的草木云烟,不必全靠两条腿去丈量那几十里蜿蜒曲折....... 这滋味,想来也该是惬意的。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骑驴也行,人家四个蹄子,比你自己稳当,清山,你就别操心了,让你爹试试。” 林清山见母亲也这么说,便不再坚持,只是道, “哦,爹,你等会儿,我先去把鞍子垫子准备一下,别硌着。” 说是鞍子,其实就是一块厚实的旧棉垫,加上简单的肚带和笼头。 林家从没养过驴马,这些都是从那板车上拆下来的,棉垫是自家的,好歹能让骑乘舒服些。 早饭简单,小米粥就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窝头热了热。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气氛有些安静,都惦记着林茂源要出门的事。 吃完饭,林清山已经把驴牵到了前院,垫子也绑好了。 那老驴经过一天的休整和刷洗,毛色看起来顺溜了不少,站在晨光里,温顺地甩着尾巴。 林茂源背上药箱,走到驴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驴脖子,老驴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眼神温驯。 “老伙计,” 林茂源低声说, “今天还得辛苦你一趟。” 说着,他试着抬腿,想跨上驴背。 毕竟年纪大了,又没骑过,动作有些笨拙。 就在这时,那老驴像是通人性一般,忽然前腿一屈,竟自行跪了下来! 它跪得稳稳当当,背上的高度顿时矮了一大截,正好让林茂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坐上去。 全家人都看呆了! 林茂源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他不再犹豫,扶着驴背,利落地跨坐上去。 等他坐稳了,那老驴才不紧不慢地,稳稳当当地重新站了起来。 它起身的动作很平稳,几乎没让背上的林茂源感觉到多少颠簸。 “这.....这驴真成精了吧?” 林清山喃喃道,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林茂源坐在驴背上,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稳当。 他调整了一下药箱的位置,双手握住简单的缰绳, 其实也就是两根绳子。 “好了,” 他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对家人道, “我走了,许会在那边耽误几天,你们在家好好的。” “爹,路上小心!” 林清舟回过神来,忙道。 “当心些,别赶太快。” 周桂香叮嘱。 林清山上前一步, “爹,真不用我跟着?” “不用,” 林茂源摇摇头, “麻柳村那边路我熟,这驴也温顺,你在家照应着,春燕和两个孩子离不了人。”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晚秋和林清河, “清河,按时康复,别偷懒,清舟,晚秋,家里辛苦你们了。” “放心。” 晚秋和林清舟齐声应道。 林茂源点点头,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微微夹了夹驴腹, “走吧,老伙计。” 老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院门外走去。 它的步子很稳,背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坐在上面的林茂源也跟着微微起伏,晨光洒在一人一驴身上。 全家人都跟到院门口,目送着林茂源骑着驴,沿着村中小路,渐渐远去。 那背影,竟有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属于乡村郎中的潇洒和从容。 “这驴......还真有意思。” 林清山看着远去的影子,由衷地说。 周桂香也松了口气, “能通人性就好,你爹骑着,我也放心些。” 林清舟笑道, “爹刚才那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晚秋扶着林清河,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驴蹄声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林家小院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 第477章 老驴识途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林间,田埂上。 老驴驮着林茂源,不紧不慢地走在出村的土路上。 蹄声“嘚嘚”,清脆规律,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茂源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身体随着驴背的起伏微微摇晃,手紧紧抓着缰绳,生怕摔下去。 但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便渐渐放松下来。 这老驴的步子实在是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背脊的晃动也很有节奏,竟像是特意迁就着背上的人似的。 他松开一只手,扶了扶背上的药箱,调整了一下坐姿,感觉比想象中舒服许多。 那旧棉垫虽简陋,却也柔软,隔开了硬实的驴背。 出了清水村地界,路渐渐窄了,变成了蜿蜒的山道。 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春日的绿意已经很浓了,绽放在枯黄的旧草和深褐的枝桠间。 远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偶尔有早起的鸟儿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林茂源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因连日奔波和时疫阴霾带来的滞涩感,都被这山间的清气冲刷掉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老驴。 这驴似乎很熟悉这条路,哪儿该转弯,哪儿有陡坡,它都走得从容不迫。 上坡时,它会微微放慢脚步,下坡时,又会稍稍收紧步子,确保背上的人坐得稳当。 “老伙计,你以前常走这条路?” 林茂源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山道间显得格外清晰。 老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回应。 也就是老驴不会说话,不然就该告诉他,这就叫老驴识途,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它清楚着嘞。 林茂源笑了。 这感觉真不错。 不用自己费力走路,可以腾出眼睛看看风景,想想事情。 行医几十年,许多时候都是靠自己的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肩上永远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心里永远揣着病人的安危,哪有闲情逸致欣赏什么山色? 如今,坐在驴背上,视角都不同了。 他能看到更高处树梢上跳跃的松鼠,能看到远处山坳里早起人家的袅袅炊烟,能看到路旁石缝里顽强探出头来的紫色野花。 药箱还在背上,病人的安危也还在心里, 但肩上和腿上的负担,却实实在在轻省了许多。 路过一处溪涧,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老驴自动停下脚步,低下头去喝水。 林茂源也趁势下来活动活动腿脚。 他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老驴喝饱了水,抬起头,温顺地看着他,等他重新坐上去。 再次上路,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雾气散尽,天空湛蓝如洗。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茂源从怀里摸出个粗面窝头,是早上周桂香给他装上的。 他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小块,试探着递到老驴嘴边。 老驴侧过头,舌头一卷,就把窝头卷进了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你也尝尝。” 林茂源笑道,觉得这简单的互动颇有意思。 一人一驴,就这样在山道上徐徐前行。 没有言语,却有种奇特的默契。 山路曲折,老驴却走得毫不费力。 它似乎知道背上的人要去哪里,在岔路口从不迟疑。 林茂源索性放松了缰绳,任由它自己走。 他靠在药箱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春风拂过面颊的轻柔,听着林间鸟鸣和蹄声交织成的自然韵律。 林茂源回忆着,自己好像从没有这般“悠闲”地走在出诊路上。 行医是累的,是苦的,是要把别人的生死扛在肩上的。 但此刻,骑在这头通人性的老驴背上,看着这春日山景, 他忽然觉得,这份辛苦里,似乎也藏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小的福分。 或许,这就是钱多多那份“诊金”真正的价值吧。 日头渐渐爬高,估摸着走了快五个时辰。 前方山路一转,麻柳村熟悉的村口老槐树已经隐约可见,确实比他自己走快多了。 若是他自己走的话,就是昨日那样,从早走到黑, 骑驴的话,清晨出发,五个时辰过去,也不过哺时,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林茂源拍了拍老驴的脖子, “快到了,老伙计。” 老驴像是听懂了,步伐稍稍加快了些,却依旧稳当。 驴蹄声嘚嘚,载着林茂源,稳稳地踏进了麻柳村的土地。 第478章 春夏秋冬 林家小院这边, 家人们目送林茂源骑着驴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村庄,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院。 “好了,都别站着了,该干啥干啥。” 一家人都收回目光,聚拢到堂屋前。 周桂香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开始安排今日的活计, “清山,你先上山,趁着天好,多砍些回来。” 林清山点头, “知道了娘,我这就去。” “清舟,” 周桂香看向三儿子, “家里地里就交给你了,下午你大哥会去帮你的。” 林清舟应道, “我省得。” “晚秋,清河,” 周桂香的目光落在小儿子和儿媳身上,语气温和了些, “你们俩今日就留在家里,院子里外收拾收拾就行了。”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好呢,娘。” “娘,你今日要出去?” 林清舟注意到母亲脚边放着两个空竹筐子。 “嗯,” 周桂香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复杂神色, “去山上看看。” 今年清明前后,正赶上张春燕生龙凤胎,知暖闹了胎黄,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祭祖的事便耽搁了。 后来时气又不好,河湾镇闹时疫,林茂源奔波出诊,家里人心惶惶,更顾不上。 这一耽搁,眼看再过几日都要立夏了,清明还没去给祖宗们烧过一张纸,磕过一个头。 周桂香一直惦记着,如今感觉也能松口气了,就准备去看看。 交代完活计,一家人便各自散去。 林清山回屋拿了砍刀和绳子,跟张春燕说了声,便出门往后山去了。 林清舟也扛了锄头下地。 张春燕靠在炕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在身边睡得正香。 晚秋先去了灶房,将早饭的碗筷洗刷干净,又把灶台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 接着,她拿起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 扫完院子,又去后院看兔子。 几只灰兔在兔屋里活蹦乱跳,见有人来,立刻凑到栅栏边。 晚秋添了些新鲜的草料,顺便把鸡喂了,又给小菜园浇了水,这才转回前院。 做完这些杂活,晚秋搬了个小凳,坐到前院阳光下,拿起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编,继续手上的活计。 林清河也慢慢挪到晚秋旁边,拿了个矮凳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医书,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一会儿书,便抬起头,看看一旁忙碌的晚秋,目光柔和。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看向晚秋, “晚秋,昨儿教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晚秋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记得呢,药,草,脉,还有安。” 林清河笑了, “写给我看看?” 晚秋放下手里的竹篾,拿起凳子旁的一根细支,就在地上划了起来, 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笔画顺序已记得清楚。 “药字写得好,” 林清河点头赞道, “草字头下面那一横再长些就更像了。” 晚秋仔细看了看,又在上面拉长了些。 林清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自从他开始教晚秋认字以来,几乎就没停过。 晚秋聪慧又好学,不仅认识了不少常用字,还跟着他学了些基本的医理,知道哪些草药是治风寒的,哪些是止血的,煎药要注意什么火候。 虽然还浅显,但对于一个从前几乎没机会碰书本的农家女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 “今天再教你几个,” 林清河也用细支在地上写下几个字, “春、夏、秋、冬, 你看,这个春字,上面是三和人,下面是日,合起来就是春日里,人们都在阳光下活动.....” 晚秋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跟着念, “春、夏、秋、冬.....” ...... - 后山,林家祖坟。 周桂香提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山路慢慢走着。 春日山野,草木葳蕤,野花开得正盛。 她没有像往年那样去买黄表纸和香烛,如今家里银钱紧,能省则省,况且如今这时气,镇上铺子开没开都不一定。 周桂香在山路旁停下,弯下腰,仔细采摘那些黄黄白白的野花。 白色小野菊,还有成片的金黄色苣荬菜花...... 她一朵朵摘下来,小心地放进竹筐里。 又折了几根柔韧的柳枝,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手指翻飞,很快编成了一个简单的花环。 带着这些“祭品”,她来到周家祖坟前。 几座坟茔静静立在山坳向阳处,周围松柏长青。 周桂香将竹筐放下,先动手将坟头的杂草仔细清理干净,又用带来的小扫帚扫去落叶尘土。 做完这些,她才将那个柳枝花环轻轻放在最前面的祖父祖母合葬坟前,又将采摘来的野花,一束束分放在其他几座坟前。 没有香烛纸钱,只有这些山野间最朴素自然的花朵。 周桂香在坟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祖父,祖母,爹,娘......清明那阵子家里忙,春燕生了龙凤胎,孩子胎黄, 茂源和我们都顾着小的,没来得及来看你们,你们莫怪.....” 周桂香声音很轻,像在跟活着的长辈拉家常。 “今年时气不好,河湾镇那边闹时疫,死了不少人,茂源是大夫,免不了要奔波, 昨日才从麻柳村回来,今儿个又去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家里一切都好,清山媳妇生了龙凤胎,一儿一女,都好着,取名柏川和知暖, 清河的腿一天天见好,如今已经能慢慢走了,晚秋那孩子懂事又能干,清舟....清舟也踏实能干。” 说到后面,周桂香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清舟休妻的事情,只等以后有好消息再来告诉祖宗吧。 “这世道不太平,外头乱糟糟的,咱清水村还算安稳,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祖宗们保佑,让咱们一家子人都能平平安安渡过这难关。” “家里穷,没买黄表纸,这些野花是山里长的,新鲜,你们别嫌弃......等日后年景好了,再给你们补上好的....” 春日的山风轻轻拂过,吹动了坟前的野花,也吹动了周桂香鬓边发白的碎发。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的大事小情,孩子们的近况,心里的担忧和期盼...... 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话,都说给地下的亲人听。 说了好一阵子,周桂香才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神色却松快了些。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担子就轻了一些。 祭祖完毕,周桂香没有立刻下山。 她提起另一个空竹筐,开始在附近的山林间寻找草药。 这个时节,不少草药正是鲜嫩的时候。 她认得一些常用的,车前草、蒲公英、艾叶、鱼腥草...... 这些都是家里常备的,清热解毒,止血消炎,在这时气不好的年月里,多备些总没坏处。 周桂香弯着腰,仔细辨认,将一株株草药小心采下,抖掉泥土,整齐地码放在竹筐里。 日头不知不觉已升到正中,直直地悬在头顶,驱散了山林里最后一丝晨雾,也把影子缩到了脚底下。 周桂香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手背揩了把额角的汗,眯眼望了望天色。 这一望,哦豁! 光顾着采药,时辰竟这般晚了! 连忙就提起采药的篮子往回赶,山林被远远抛在身后, 远远地,周桂香就望见自家屋顶上已经升起了一缕炊烟.... 第479章 清水村林大夫 另一边,老驴驮着林茂源,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麻柳村的山道上。 远远地,已能看到麻柳村口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晃动,还横着些木栅,石块之类的东西,显然是设了路障。 林茂源心里早有准备。 如今这时气,各村自保,设卡拦阻外人进村是常事。 他放缓了驴速,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骑着驴走近村口时,守在路障旁的几个村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并未立刻上前阻拦,反而互相低声交谈了几句。 林茂源看得分明,那几个村民脸上虽有警惕,却不见别处那种如临大敌的恐慌和狠厉。 麻柳村地处更偏,消息相对闭塞,时疫的阴影还未完全笼罩这里,管控便不如下河村,河湾镇那般严苛。 果然,一个年长些的村民上前两步,隔着路障扬声问道, “来的可是清水村的林大夫?” 林茂源在驴背上微微欠身, “正是,受贵村张丰田家所请,前来复诊。” 林茂源报的亲家的名字, 那村民“哦”了一声,脸上神情缓和不少,回头跟同伴低语, “是林大夫,张家请来看诊的。” 另一个村民接口, “看着气色挺好,骑驴来的,不像有病。” 几人简单商议了几句,那年长村民便转身,冲林茂源点点头, “林大夫稍等,我们挪开路障。” 说着,便和另外两人动手,将横在路中间的木栅和石块挪开一个缺口。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盘问,没有刁难,甚至没有要求他熏艾隔离。 林茂源心中略感诧异,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麻柳村离疫区中心较远,村里还未被恐慌彻底吞噬,尚存几分理性。 “有劳了。” 林茂源在驴背上拱手。 “林大夫客气了,您请。” 村民让开道路。 林茂源轻轻一抖缰绳,老驴迈着稳当的步子,从缺口进了村。 他注意到,路障虽挪开了,但几个村民仍守在一旁,目光扫视着村外道路,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进了村,熟悉的土路、屋舍、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让林茂源心下稍安。 麻柳村他来过多次,对张丰田家的位置很熟悉。 他骑着驴,沿着村中主路往东头走。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张丰田家所在的巷子口。 林茂源正思忖着是直接敲门,还是先在附近等等,看看情况,却见张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正是张大江。 他显然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听到蹄声便出来了。 见到林茂源骑驴而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感激和紧张, “林大夫!您可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林茂源翻身下驴,这次老驴没再跪,因为这一路过来,他的动作已熟练许多。 他将缰绳随手搭在驴背上,老驴便乖乖站在原地,只轻轻甩着尾巴。 “顺利,” 林茂源点头,目光在张大江脸上扫过,见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显然没休息好, “病人情况如何?” 张大江连忙道, “还是老样子,喝了您上次开的药,烧是退了,但人虚得很,咳嗽也没断根,就等着您来复诊呢!”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自家院里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林大夫,您请进,这驴拴在门口就行,我给您看着。” 林茂源注意到他那一瞥中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 他没多问,只点点头,将药箱从背上取下,拎在手里, “有劳。” 张大江引着林茂源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第480章 看诊麻柳村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往日农家院的喧闹不同,透着股刻意维持的平静。 正屋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张大江径直带着林茂源走向东厢房,走到房门前,他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表姐,表姐夫,林大夫来了。” 声音干涩。 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钱多多。 他比昨日看着更憔悴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见到林茂源,立刻拱手, “林大夫,辛苦你又跑一趟。” “应该的。” 林茂源点点头,迈步进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半扇。 徐曼娘半靠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日那骇人的死灰,总算有了点活气。 见到林茂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钱多多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 林茂源摆摆手,走到炕边。 他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小凳上,目光落在徐曼娘脸上。 气色依旧很差,唇色淡白,眼下一片青黑,但呼吸比上次平稳了些,不再是那种急促细弱的样子。 “手给我。”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 徐曼娘伸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林茂源三指搭上,凝神诊脉。 屋里静得能听见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张大江站在门边,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 钱多多站在炕尾,目光紧紧锁在林茂源脸上。 脉象依旧虚弱,但已有了根底,不似前几日那般浮散欲绝。 气血两亏的症候仍在,但风寒邪气显然已去大半。 林茂源诊完脉,又看了看徐曼娘的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也比之前好了些。 “昨日饮食如何?” 林茂源问。 钱多多忙道, “按你说的,熬了浓稠的小米粥,加了点红枣,她慢慢能吃下半碗了, 昨儿个我托张老弟从村里换了只老母鸡,炖了汤,撇了油,她也喝了些。” “昨你给我的方子,我也想法弄到草药了,已经服下了。” 林茂源点点头, “有汤药滋养就好,睡眠呢?” “夜里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了,虽然还会惊醒,但比之前好多了。” 钱多多答道。 林茂源沉吟片刻,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光线,重新写下一张方子。 这次,他在补气养血的基础上,又添了几味健脾开胃,宁心安神的药材。 “按这个方子抓药,再吃三剂。” 他将方子递给钱多多, “饮食上可以再放开些,烂糊的面条,蒸蛋羹都可以试试,还是要静养,千万别累着。” 钱多多双手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郑重收好, “多谢林大夫。” 林茂源又看向徐曼娘怀里的孩子,示意她将孩子抱近些,就着光看了看,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圆润了些,脸色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安。 “孩子养得不错,” 林茂源露出赞许的笑容, “你身子慢慢调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徐曼娘眼圈微红,将孩子搂紧了些,低声说了句, “多亏了林大夫.....” “本分而已。” 林茂源收拾好药箱,起身, “我这回跟家里交代了,会在这里多待几日,你们宽心,好生照料便是。” 这话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 钱多多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肩膀都松垮了几分。 张大江站在门边,也抬起头,眼中闪过感激。 正说话间,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门,还夹杂着焦急的喊声, “张大哥!张大哥在家吗?林大夫是不是在你家?” 是村里人的声音。 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张大江看向林茂源,眼神询问。 林茂源微一沉吟, “出去看看。” 几人一同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张丰田,李氏,张大海和李海棠也已经从正屋出来了,脸上带着诧异。 张丰田上前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满是焦急, 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少年,扶着一位白发苍苍,面色痛苦的老妇人。 那汉子一见张丰田,急声道, “张大哥,听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在你家?能不能请林大夫给俺娘看看? 她这肚子疼了两天了,村里的张郎中看了,开了药也不见好,疼得直打滚!” 他说着,目光越过张丰田,看到了站在院中的林茂源,眼睛一亮, “这位就是林大夫吧?求你给俺娘看看!” 林茂源走上前, “老人家怎么了?” 那汉子忙道, “俺娘前日吃了些冷食,夜里就开始肚子疼,拉了几回稀,张郎中说是寒湿,开了温中的药, 可吃了也不见好,反倒疼得更厉害了,今儿早上还吐了一回.....” 林茂源看向那老妇人。 老人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按着右下腹,身体微微蜷缩,显然疼痛难忍。 “扶进来。” 林茂源当机立断。 汉子和少年连忙扶着老妇人进了院子。 林茂源让老人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自己蹲下身,仔细询问病情,又轻轻按压老人腹部。 当按压到右下腹麦氏点附近时,老人疼得“哎哟”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林茂源眉头一皱。 这症状.....像是肠痈的迹象。 村里郎中按普通寒湿治,自然不对症。 “扶她躺下。” 林茂源对那汉子道。 众人帮忙,在堂屋地上铺了张草席,让老人平躺。 林茂源再次仔细检查,心中基本确定是肠痈早期。 “林大夫,俺娘这是......” 汉子紧张地问。 “肠痈,” 林茂源沉声道, “也就是肚子里长了痈疽,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尚未化脓穿孔。” “那.....那能治吗?” 那汉子听不懂那两个字啥意思,但一听到化脓穿孔,脸色都白了。 “能治,” 林茂源点头, “但需用对症的方药,还要配合针刺放血,你们村张郎中开的药不对症,自然无效。” 林茂源说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就着堂屋门口的光线,迅速写下了一张方子。 “大黄牡丹皮汤加减,”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 “清热解毒,化瘀排脓,还需配合针刺放血,泄其热毒。” 写完方子,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扶稳老人家。” 林茂源对那汉子和少年道。 两人连忙照做。 老妇人疼痛难忍,此刻也顾不得害怕,只求能缓解。 林茂源手法娴熟,先取长针,在老人足三里,阑尾穴等处快速进针,又用三棱针在相关穴位点刺放血。 几针下去,暗红色的血珠渗出。 说来也奇,针刺完毕不过半盏茶工夫,老妇人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按在腹部的双手也放松了些。 “娘,你觉得咋样?” 汉子紧张地问。 老妇人长长舒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带着明显的轻松, “哎.....好像.....好像不那么疼了.....” 那汉子惊喜交加,连声道, “神了!林大夫,您真是神医!” 林茂源收起银针,神色却未放松, “这只是暂时缓解热毒,肠痈之症,最忌反复,这方子你拿着,” 他将方子递给汉子, “速去抓药,按方煎服,一日两次,这两日要密切观察,若腹痛再次加剧,或出现高热,需立刻来寻我复诊。” 汉子双手接过方子,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多谢林大夫!多谢!” 他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约有二十多文,就要往林茂源手里塞。 林茂源只取了十文, “邻里乡亲,应急而已,不必多给,剩下的钱,留着抓药。” 汉子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扶着母亲走了。 这一番诊治,虽时间不长,动静却不小。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还没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麻柳村就这么大,张家来了位神医大夫的消息,早传开了。 眼见那腹痛老妇人被扶着出来时,脸色明显好转,还能自己慢慢走路,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治好了?” “林大夫真是神了!” “我听说这位林大夫之前在河湾镇仁济堂坐堂,是正经的大夫呢!” 正议论着,又有人挤上前来。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扶着个不断咳嗽的老翁,声音沙哑, “林大夫,求您给我爹看看,他咳了快一个月了,夜里都睡不安生.....”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哭闹不休的幼儿,眼圈通红, “林大夫,我家娃儿这两天一直哭,不吃奶,您给瞧瞧.....” 还有个挽着裤腿的汉子,小腿上一片溃烂流脓, “林大夫,我这儿长疮,抹了草药也不见好,越来越大了.....” 第481章 张守礼 一时间,张家小院门口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张丰田和李氏面面相觑,张大江也愣了。 钱多多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 林茂源看着这些面带病容,眼含期盼的村民,心中暗叹。 麻柳村偏僻,只有一个粗通药理的村医,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稍复杂些的病症便束手无策。 如今自己在这儿,他们自然不愿错过机会。 林茂源忽然就明悟了为何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几乎是畅通无阻了。 他转身对张丰田道, “亲家公,劳烦搬张桌子到院门口,再备些板凳。” 张丰田反应过来,忙道, “哎!好!大海,大江,快帮忙!” 张大海和张大江连忙从堂屋搬出那张老旧的方桌,又搬了几条长凳。 李氏和李海棠端来茶壶碗盏。 林茂源就在院门口支起了临时诊台。 他先给那咳嗽的老翁诊脉,发现是久咳伤肺,兼有痰热,开了清肺化痰的方子。 接着看那哭闹的幼儿,细查之下发现是积食发热,嘱咐妇人调整饮食,又开了消食导滞的小儿药方。 再看那腿疮的汉子,疮口已化脓溃烂,需先清创敷药。 林茂源让他用清水洗净患处,又取出自制的疮药膏给他敷上,包扎妥当,另开内服清热解毒的方子。 一个接一个,林茂源耐心细致,问诊、查体、开方、交代注意事项,有条不紊。 遇到需要针刺的,便当场施针,遇到手头有合适草药的,便直接配了给他们。 每看一个,他只收最低的诊金,十文,十五文,从不多要。 药方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他们自己去抓药。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连麻柳村那位粗通药理的张郎中也闻讯赶来了, 站在人群外围,默默看着林茂源诊治,不时点头,眼中既有钦佩,也有惭愧。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要落山,才将求诊的村民都看完。 最后一位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孩子只是轻微腹泻,林茂源嘱咐了几句饮食调理,连诊金都没收,便让她回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张家小院门口恢复了平静。 林茂源坐在桌后,轻轻揉了揉手腕。 连续诊治这么多人,饶是他经验丰富,也有些疲累。 张丰田端来一碗热茶, “亲家公,辛苦你了,快喝口茶歇歇。” 林茂源接过,道了声谢。 这时,那位一直旁观的老郎中走上前来,拱手道, “林大夫仁心仁术,老朽张守礼,是村里看病的,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林茂源起身还礼, “张大夫客气,村里行医不易,您辛苦了。” 张守礼叹道, “惭愧,老朽只是粗通药理,平日里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还能对付,稍复杂些的便力不从心, 今日见林大夫诊治肠痈、肺咳、疮疡,手法娴熟,用药精准,方知什么是真正的大夫。” 他诚恳道, “林大夫既然要在村里住几日,不知.....不知能否容老朽每日来叨扰,跟您学些本事?也好日后更好地为乡亲们诊治。” 林茂源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眼神恳切的老大夫,心中触动。 在这偏僻山村,能有这样一位愿意学习,心系乡亲的医者,实属难得。 他点点头, “张大夫既有此心,林某自当尽力,医术本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多一个人学会,便能多救一些人。” 张守礼大喜,连连拱手, “多谢林大夫!多谢!”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约好明日再来请教,张守礼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张守礼,林茂源回到院中。 张家人看他的眼神,已不仅是亲家间的客气,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李氏已经做好了晚饭,虽仍是粗茶淡饭,却特意给林茂源卧了个荷包蛋。 饭桌上,张丰田感慨道, “亲家公,今日你可算是帮了我们麻柳村大忙了,那些乡亲,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的。” 林茂源摇头, “力所能及而已。” 一直沉默的张大海忽然开口, “老亲家,您今日都没收几个钱啊。” 他今日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看得清楚,林茂源收的诊金,才真正当的上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了。 寻常农家,谁生病了不是自己扛着,因为一旦去了医馆,那就是银钱上的“伤筋动骨”。 可在林茂源这里,家家都能负担得起了,省下的还能自己多去买几包药。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乡亲们都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张家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家这亲家真是实打实的良善之人。 饭后,林茂源又去东厢房看了一次徐曼娘。 她喝了新煎的药,正睡着,呼吸平稳。 要说麻柳村这药是哪里来的,自然是从村医张大夫那里得来的, 别看他医术不甚精湛,药材倒是配的齐全,心肠是纯粹的,一副身家全在药草之上。 倒是造福了麻柳村这阵需要抓药的人。 钱多多守在旁边,见他进来,忙起身。 “不必起来,” 林茂源摆摆手,压低声音, “她今日气色又好些了,你也注意休息。” 钱多多点头,哑声道, “林大夫,今日辛苦了。” 林茂源摇摇头,退出房间。 夜幕降临,麻柳村渐渐安静下来。 林茂源站在张家小院里,看着满天星斗。 春夜的风格外清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林茂源的心中也荡起别样的心情。 老驴拴在树下,已经卧下休息,见他过来,轻轻甩了甩尾巴。 林茂源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道, “老伙计,以后你就好好陪着我吧.....” 第482章 木头做的吗? 日头升至中天,林家小院的灶房里,饭菜香气已袅袅升起。 晚秋正将最后一勺青菜肉汤盛进陶盆,汤色清亮,飘着几片昨儿剩下的兔子肉和鲜嫩的春菜。 林清河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帮着看火打下手, “饭好了,” 晚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去叫娘......” 话未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桂香背着满满一筐还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走进来,筐沿上还沾着几朵黄白相间的野花。 门口烧着艾,周桂香熏了好几圈才进屋。 她将筐子放在檐下,直起身时,晚秋敏锐地注意到婆婆的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山风吹的。 “娘回来了?” 晚秋迎上去,接过周桂香手里的空竹筐, “饭刚做好,正说去叫你呢。” 周桂香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长舒一口气, “嗯,回来了。” 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 “娘,您眼睛怎么红红的?可是累着了?” 周桂香摆摆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不累,是去后山......看了看你爷奶,还有林家的祖宗们。” 晚秋一怔, “祭祖?今儿不是清明啊。” “清明那会儿,春燕刚生,孩子胎黄,一家人忙得团团转,哪里顾得上。” 周桂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意, “后来时气又不好,一拖再拖,再过几日都该立夏了,再不去......心里实在过不去。” 晚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空空的双手和那筐草药,小心地问, “可没见你带祭品去啊?” 晚秋记得,过年祭祖的时候,可是带了吃喝的。 周桂香苦笑了一下,伸手从筐沿上取下那几朵野花, 黄的是蒲公英的小绒球,白的是星星点点的山野菊,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细碎花朵。 “就这些,” 她将野花拢在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 “还用柳枝编了个环,家里没余钱买黄表纸,更别说香烛供品了, 心到了,祖宗们不会怪罪的,这些花是山上长的,新鲜,不比纸花差。” 晚秋看着婆婆掌心那些朴素的山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连座坟茔都没有,更别说祭拜, 林家这样年年记得去山上看看祖坟,已是难得的福分和孝道。 “就这样就能祭祖吗?” 晚秋忍不住轻声问。 “怎么不能?” 周桂香抬起头,眼神温和, “祭祖祭祖,祭的是心意,是念想,让地下的亲人知道,家里人都还记着他们,日子再难也还在好好过, 至于烧什么,供什么.....那都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排场。” 她顿了顿,将那几朵野花仔细放回筐沿,声音低了些, “等年景好了,咱再补上好的,到时候,买上几刀黄表纸,扎些金银元宝,车马房子,热热闹闹地烧过去.....” 这时,林清山背着大捆柴火从后山回来,林清舟也从地里回来了,手上还沾着春泥。 一家人聚到堂屋吃饭。 饭菜简单却实在,一大盆青菜肉汤,汤是用昨日剩下的兔子肉汤煮的,里面飘着些肉丝和碧绿的青菜, 杂面窝头蒸得宣软,一碟自家腌的咸萝卜条。 另有一小碗嫩黄的水蒸蛋,是专门给张春燕的。 家里的两只母鸡这几日格外争气,几乎天天都下蛋,便都紧着产妇补身子。 “春燕,趁热吃。” 林清山将水蒸蛋端过去。 张春燕接过,有些不好意思, “又让我吃独食.....” “怎么是独食,你一个人吃,还要喂两个小的呢。” 林清山朴实的说着, “来,我喂你两口再出去。” 说着就端起了碗和勺子,张春燕心里甜滋滋的, 接下一口“嗯”了一声。 林清山又喂了几口,才被张春燕催着快出去。 一家人安静地吃饭。 林清山吃得快,就着肉汤大口啃窝头。 林清河吃得斯文些,不时将汤里的肉丝夹到晚秋碗里, 林清舟则是自己吃着。 吃到一半,周桂香正说着粮价的事儿, 晚秋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娘,你说的,祭祖烧的那些金银元宝,车马房子是用的木头做的吗?” 周桂香闻言,摇了摇头, “不是木头,寻常纸扎铺里,为了省本钱,也为了好塑形,那骨架多半用的是细竹篾, 先用竹篾扎出大概样子,再往上头糊彩纸,描金画银的,木头太重,也费工。” 晚秋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 “竹篾?那不就是竹编的底子吗?” “你这么一说.....” 周桂香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也跟着活络起来, “还真是!那不就是竹编的手艺打底么?只是外头糊了层纸,看着花哨罢了。” 桌上其他几人也停了筷,看了过来。 晚秋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隐隐有股劲儿, “那.....娘,你说,咱们自己能不能做这个?” “自己做?” 周桂香一愣, “你是说咱们自己做纸扎?” “嗯!” 晚秋点头,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竹篾我会劈会编,彩纸咱们买不起上好的,但普通的红纸黄纸,镇上总能寻到些, 描金的颜料贵,可咱们可以先用墨线勾出花样,看着素净些,却也庄重。”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 “纸扎铺里卖的那些,看着花哨,其实也就是个手工活, 娘,上次你带我去大集,我见过的,他们编的那些东西不难,我心里大概有数。” 林清河在一旁听着,温声道, “晚秋手巧,心思也细,若真能做,倒是个长久的活计。” 林清舟也放下窝头,认真道, “这手艺若是学会了,不单是祭祖用,谁家有个白事,都要置办这些,就算年景不好,这门手艺总有人需要。” 周桂香仔细想了想,眉头渐渐舒展开, “晚秋,你真觉得能做?这可不是编个篮子筐子那么简单,要扎出样子来,还要糊纸,让人看着像那么回事。” 晚秋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很坚定, “娘,我想试试,竹篾的活儿我熟,糊纸.....可以慢慢练, 这不还有清河嘛,他画那些花样都挺像样的, 我觉得,只要我们肯下功夫,编扎出来的,不会比外头卖的差。” 晚秋接着说,声音轻了些,却更认真, “咱们自己做,材料用得实在,手工也仔细, 而且若真能做成了,往后家里祭祖,就不用只摘野花了, 咱们可以扎些像样的元宝,房子,虽比不上铺子里描金画银的,却是咱们亲手做的,心意更足。” 周桂香看着晚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因祭祖寒酸而生的郁结渐渐散了。 她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好孩子,你有这个心,娘就信你,咱们不急,慢慢来,你先试着扎些小玩意,看看能不能成。” 晚秋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团小火苗,暖烘烘的,又跃跃欲试。 饭后,一家人各自散去忙活。 第483章 竹编牛车 三月二十三,午后,清水村。 林清山跟着林清舟下地去了。 周桂香进了正房,帮着张春燕照看两个孩子。 林清河本想去灶房烧些热水,晚秋却拦住了他。 “你帮我搭把手,” 她说, “我心里有个样子,想先扎出来看看。” 林清河自然应下,慢慢走着跟她去了后院檐下。 那里宽敞,光线也好,晚秋把存放竹篾的篓子搬出来,又翻出几根备用的细木条,一小捆麻绳。 她坐在小凳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安静地想了很久。 林清河也不催,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终于,晚秋睁开眼,拿起篾刀,开始削竹。 她今天选的不是最细软的那批竹篾,而是稍粗些,韧性更好的。 劈篾、刮青、打磨毛刺, 每一个动作都极认真,像在雕琢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林清河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编什么?” 晚秋手上不停,声音轻轻的, “牛。” “牛?” “嗯。” 晚秋将削好的篾条放进水盆里浸泡,又拿起另一根, “还有车。” 她没有解释更多。 林清河也没再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递一把剪刀,一根细绳。 晚秋先扎牛。 她用稍粗的竹条搭出牛身子的骨架,四腿、脊背、脖颈,再用细麻绳一道道绑紧固定。 然后拿起泡软的竹篾,从牛背开始,一圈圈缠绕编织。 晚秋从未编过这样大的物件,手法生疏,拆了好几次。 有一回牛腿歪了,她皱着眉拆掉重来, 又一回牛背编得太鼓,像头吃撑了的犊子,她又拆了,将骨架收窄些。 林清河在一旁默默看着,见她拆了三回,四回,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 “难吗?” 他轻声问。 晚秋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抿着笑, “难,但心里有样子了,总能编出来。” 第五回,牛儿的雏形终于立住了。 它的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脊背平直,脖颈微微前探,像是正低头拉车,用着力气的模样。 晚秋又在牛背上编出一道浅浅的隆线,是耕牛常年拉车磨出的肌肉轮廓。 没有糊纸,没有描金,只是朴素的竹篾本色。 可那低头蓄力的姿态,竟有几分憨厚温驯的活气。 林清河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 “像里正家那头老黄牛。” 晚秋眼睛亮了一下, “你觉得像吗?” “像。” 他认真点头, 晚秋弯着眼睛笑了,因为她编的还真就是里正家的牛。 说起车马,晚秋想到的,就是牛车,驴车。 隔壁杏花村里正来的时候,会赶他的牛车,晚秋是见过的,印象深刻。 至于驴车,自然是自家后院这个了。 “我没见过大马,” 晚秋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牛儿脊背的竹篾, “我想着,祖宗们从前在世时,怕也没见过几回高头大马,他们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一匹大马下去,祖宗们怕是认不得,使不惯,倒不如烧头牛,烧辆驴车,是他们用熟了的,心里踏实。”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晚秋又低下头,开始编车。 车的骨架要更细致些。 她先用细竹条做了个长方形车板的底框,又用更细的篾条编出车栏,车辕。 车轮最难,要圆,要稳,要能转。 晚秋试了好几种编法,最后用的是盘圈法, 将竹篾浸透,一圈圈盘紧,再用细篾交叉固定成辐条状。 两个车轮编完,她已出了一层薄汗。 将车轮安上车轴,再将编好的车板架上去, 最后把牛儿牵到车辕前编在一起,牛车,成了。 那头竹编的黄牛低头蹬蹄,身后拉着一辆小小的,结实的竹板车。 车身编得很密实,能稳稳当当放东西,车轮也能空转几下,牛车的样子十足十了。 晚秋围着牛车,左看右看,又轻轻放在地上。 牛儿四蹄落地,稳得很,竟像随时能拉着车走起来。 “真好。” 林清河轻声说。 晚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午后细碎的光, “真的?” “真的。” 他认真点头, “比镇上纸扎铺里那些糊纸描金的马,更像活的。” 这时,周桂香从正房出来,正要回灶房烧水,一眼就看见后院檐下, 晚秋和林清河脑袋凑在一起,围着地上一个东西看。 “你俩鼓捣啥呢?” 周桂香走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蹲着一头竹编的黄牛,旁边是一辆同样竹编的小车,牛儿已经套上了车辕,整整齐齐,像模像样。 “这是....” 晚秋抬起头,有些紧张, “娘,我先试着扎了牛和车。” “我想着,祖宗们在世时,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高头大马下去,他们认不得,也使不惯, 倒不如烧他们用熟了的,牛踏实,车稳当,他们看着亲切,心里高兴。” 周桂香没说话。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那竹编牛车。 牛儿的脊背编得圆润光滑,四条腿稳稳扎着,低头用力的模样憨厚又倔强。 车板编得细密结实,车栏齐整,车轮圆溜溜的,还有细细的辐条。 她手指轻轻抚过牛儿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编出的浅沟,是耕牛常年套轭磨出的印子。 周桂香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公爹,一辈子没骑过马,连驴都没舍得买一头。 年轻时给东家扛活,年老了给自家种地,使唤的永远是村里公用那头老黄牛。 那牛跟他一样,不吭声,肯出力,累死在地里也没哼过一声。 “你爷爷....” 周桂香声音有些哑,缓了缓才说下去, “你爷爷要是看见这个,指定高兴,他使了一辈子牛,那牛陪了他十几年,最后是累死在田埂上的。” 周桂香抬头看着晚秋,眼角有细碎的泪光,嘴角却弯着。 “好孩子,你这心思,比你扎的东西更巧。”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河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伸手,将地上的牛车调了个方向,让牛儿正对着周桂香。 “娘,” 他说, “等下次祭祖,咱们就把这牛车烧给爷爷吧,让他们在下头,也有头踏实肯干的牲口使唤,也有辆稳当的车坐。” 周桂香点点头,喉头像哽着什么,半晌才“嗯”出一声。 这时,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从地里收工,一前一后进了院。 两人见周桂香、晚秋、林清河都蹲在后院檐下,凑过去一看, “哟,这牛编得真像!” 林清山眼睛一亮,蹲下来左看右看, “是里正家那头老黄牛不?那脖子低着的样儿,一模一样!” 林清舟也凑近了,仔细端详,点点头, “车编得细致,轮子还会转呢,晚秋,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扎牛不扎马,扎驴车不扎高头大车, 是因为村里人使惯了这个,祖宗们认得。 林清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还是你心思细,要我说,我爷在世时,连驴都没骑过几回,给他烧匹大马下去, 他怕是不敢骑,还得牵着走几十里地找马厩,烧头牛,他指定高兴,牵过来就使。” 林清舟也点头表示认可。 晚秋被一家人围着夸,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头低头蹬蹄的竹编黄牛,又看看身边围成一圈的家人, 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艺变得更有意义起来。 这门手艺,能替活着的人,给地下的亲人送一份真心的念想。 周桂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看向晚秋,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泪光, 嘴角却弯着, “你再编头驴,凑一对,你爹不是刚得了头老驴么,那驴通人性,你爹稀罕得很, 烧下去给你爷他们,让他们也尝尝骑驴的滋味。” 晚秋用力点头, “嗯!” 夕阳渐渐西斜,将林家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晚秋又坐回檐下的小凳上,开始削竹篾,搭骨架。 林清河陪在她身边,看着医书,偶尔递根篾条,扶正框架,小两口再轻声说几句话。 院子里,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灶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正房里传出婴儿轻柔的哼唧声和张春燕低低的哄睡歌谣。 林清舟在院子另一头,借着最后的天光编些基础的竹编, 林清山则处理家里的大柴,劈砍成方便耐烧的。 周桂香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头编好的竹牛车静静地蹲在地上,牛儿低头蹬蹄,身后的小车稳稳当当, 像随时准备出发,拉着满满的念想,沿着那条活着的人看不见的路,走向地下的亲人。 他们会高兴的。 晚秋这么想着,手里的竹篾又紧了一圈。 第484章 谷雨 雨是忽然来的。 晚秋手里的竹篾正编到驴耳朵。 她先搭好驴头的骨架,比牛头小些,耳朵要长,要软,要垂下来才有那股温驯又倔强的憨劲儿。 林清河在旁边帮她扶着竹条,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研究那头通人性的老驴到底是耳朵垂在哪个角度。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 不是黄昏那种渐沉渐浓的暗,是像谁在天边铺开一层青灰色的薄绢,透亮的光一点点被收走,风也停了。 林清河抬起头,看向院子上方那一方天空。 “要落雨了。” 话音落下去,后院里安静了几息,连兔屋里的灰兔都不再动弹。 然后雨来了。 不是急雨。 没有雷声前驱,也没有狂风开路。 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用最细的筛子筛着水雾,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先落在瓦上,沙沙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落在院中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洇出深色的水痕。 晚秋停下手中的篾条,抬头看天。 “谷雨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盖,往天上望了一眼。 “我说今儿怎么闷了一上午。” 她把锅盖放下,不紧不慢走到檐下,仰着脖子看那层匀匀的云, “原来是在憋这场雨。” 三月二十三,正是谷雨时节。 林清山从后院走过来,肩上还扛着半捆没卸完的柴火,头上已经沾了细密的水珠。 他在檐下站定,把柴火挨着墙根码好,又抬头看看天。 “这雨能下透。” 林清舟“嗯”了一声,低头看看篮里半干的篾条,起身把篮子提到廊下深处,又折回来坐下。 雨丝从檐角斜斜飘进来,落在门槛边,落在青苔上,落在院角那两棵刚抽了新叶的柿子树,梨树上。 叶子轻轻颤着,抖落一串更小的水珠。 周桂香转身进灶房,把锅盖盖严实,又出来,顺手把晾衣绳上没收的两件衣裳扯下来,搭在堂屋的竹竿上。 林清河起身,把南檐下那筐泡着竹篾的木盆往里挪了半尺,又把晚秋的小凳往廊心拖了拖。 晚秋抱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驴,由着他搬弄。 正房里,张春燕把两个孩子往里侧挪了挪,探身把窗缝掩紧。 柏川扭了扭身子,知暖轻轻哼唧两声,又被她轻拍着哄睡了。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 方才还是细细的沙沙声,渐渐变成簌簌,淅沥,最后是均匀的,连绵的雨声, 落在瓦上、叶上、石板上,汇成一片温润的白噪音。 林家人坐在檐下、门边、窗前,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后院的兔屋里,几只灰兔挤在一起,竖起耳朵听这陌生的声响。 “这日子忙的,都快忘了谷雨了。”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站着,抬头看这一场温和的天地馈赠,接着说道, “这几天你们都不用挑水浇地了。” 林清山伸手接了檐角滴下的水珠,搓了搓指尖的泥, “嗯,昨儿我还说那畦麦子有点蔫,这下够了。” 林清舟从门槛边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枣叶,捏着叶梗慢慢转着, “雨下透了,过几天山上该出菌子了。” “你就惦记吃。” 周桂香头也不抬。 林清舟抿嘴笑笑,没反驳。 晚秋抱着那只竹驴坐在南檐下,林清河坐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谷雨。 雨丝从檐角垂落,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小院笼在朦胧的湿意里。 晚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驴,耳朵还歪着,没来得及调正。 “刚编到驴耳朵就下雨了。” 林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只竹驴正低着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一垂一翘,倒显出几分俏皮的憨态。 他笑了一下, “这样也挺好,像那头老驴刚睡醒的样子。” 晚秋也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歪着的驴耳朵, “等雨停了,我再拆了重编。” “不用拆。” 林清河道, “就留着这只歪耳朵,你想想,那头老驴在家时,它是不是也经常一只耳朵往前,一只耳朵往后?” 晚秋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是。” “那就这样。” 林清河将竹驴放在廊下的木凳上。 驴儿歪着耳朵,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雨停。 “等爹回来看了,指定说像。” 雨还在下。 天光暗下来。 周桂香起身往灶房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早些吃晚饭吧,晚秋,来搭把手。” 晚秋应声起身,将手里那根青篾放回筐里,又低头看了看木凳上那只歪耳朵的竹驴。 驴儿蹲在那儿,一只耳朵往前探,一只耳朵往后垂,像是在听雨声,又像是在等人。 晚秋伸手,轻轻将它的歪耳朵又拨正了些, 又拨歪了些,还是觉得原来歪着的角度最好看。 她笑了笑,没再动它,转身跟着周桂香进了灶房。 灶膛里火光亮起,暖黄的晕透过灶房的门,洒在湿漉漉的院中。 雨声里渐渐混入了切菜的笃笃声,锅碗的轻响,偶尔一两句低低的说话声。 林清山去后院给兔子添了把干草,又回坐在门槛上看雨。 林清舟手里的竹篮收了尾,轻轻放在一边,靠着门框闭目养神。 正房里,张春燕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轻轻拍着两个渐渐睡熟的婴孩。 林清河独自坐在南屋檐下,看着雨,看着灶房透出的光,看着木凳上那只歪耳朵的竹驴。 雨从檐角垂落,在小院中央汇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光和亮起的灯火。 那头编好的竹牛还静静地蹲在廊下另一头。 雨把它的身子淋湿了些,竹篾的颜色深了一重,反倒更像真的了,像刚从田里回来,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第485章 逞能 三月二十三,麻柳村,雨夜。 麻柳村的雨,比清水村来得更早一些。 林茂源正给徐曼娘复诊,脉象较前日又平稳了几分,正要交代钱多多明日方子的增减,忽觉屋里光线暗了下去。 钱多多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要落雨了。” 话音未落,风先来了。 从东厢房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吹得炕桌上的油灯苗儿晃了几晃。 徐曼娘打了个寒噤,将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快关窗。” 林茂源眉头一皱,语气比方才诊脉时严肃了几分, “她产后受不得风,寒气入了经络,日后要落下病根的。” 钱多多几乎是弹起来的,两步抢到窗边,将那半扇窗严严实实落了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缝隙,扯过一块旧布塞严实。 林茂源仍不放心,起身走到门边,将门也掩紧了些,回头对徐曼娘道, “你这几日刚有起色,最忌反复,风寒易祛,产后寒难除,自己千万当心。” 徐曼娘靠在炕头,脸色还白着,却比前几日有了些活气,闻言轻轻点头,声音细弱, “晓得了,多谢林大夫.....” 话没说完,雨声骤然落了下来。 雨不是淅淅沥沥的试探,是直直落下的,齐刷刷的雨线,打在瓦上啪啪作响,溅在院中尘土里砸出密密的泥点子。 麻柳村的谷雨,来得又急又满。 林茂源站在东厢房门边,透过门缝看着外头骤然白茫茫的雨幕,眉头渐渐松开, 换上一种庄稼人对时雨本能的欣慰, “终于下雨了,地里正缺水呢。” 钱多多站在他身后,也望着外头的雨,没接话,他对于农事的记忆并不多,想接也不上。 且钱多多此刻没心思想地里的苗,满脑子都是炕上那个还没养回来的女人。 林茂源似有所觉,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放平了些, “你也别太悬心,她底子比我想的强,又有你悉心照料,会慢慢好起来的。” 钱多多点点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雨越下越密,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像是提前入了夜。 张家堂屋里,李氏正和李海棠收拾晾在檐下的干菜,雨来得急,两人手忙脚乱,还是淋湿了小半筐。 李氏心疼地翻捡着,嘴上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手上动作却没停,将没淋湿的拣出来重新摊开。 张丰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中雨幕,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大海!柴房顶那块油布你补了没有?” 张大海正窝在炕边打盹,被老爹一嗓子喊醒,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哎呀!这两天一忙,我给搞忘了!” “那还不快去!” 张丰田嗓门大起来, “等雨下透了,柴都沤烂了!” 张大海连忙翻身下炕,趿拉着鞋往外跑,嘴里应着, “来了来了!” 他跑到后院墙根,抬头看了看柴垛顶那块被风掀开一道口子的油布,又低头寻摸了一圈,抱起几块旧油布,踩着木墩子往上爬。 李海棠在廊下收完干菜,掸了掸衣襟,一转头,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张大海在后院扑腾的动静。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扬声问, “大海,大江呢?大江哪儿去了?” 张大海正蹲在柴垛顶上压油布,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雨里传过来, “又砍柴去了。” 李海棠一愣, “下这么大雨,他脚还跛着......” “跛着脚也要去!” 张大海狠狠勒了一把麻绳,语气又气又心疼,恨铁不成钢, “这两日东厢房那炕,白天黑夜没断过火,一天得添多少柴?家里那点存货哪够烧的!他不去砍,谁去?” 李海棠不说话了。 堂屋里,张丰田也听见了,烟杆往桌上一磕, “这都下着雨呢!柴湿了还能晒,人淋出病来咋整?你补完了赶紧去接接你弟弟!” “知道了!” 张大海嘴上应着,手上加快了速度。 东厢房里,门虚掩着,钱多多站在门边。 外头那些话,一字一句,隔着雨幕,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垂着眼,看着炕洞里跳动的火苗。 这炕从徐曼娘住进来那日起,就没熄过。 白日烧,夜里也烧,柴都是张大江一捆一捆送来的。 他不爱说话,每次来都低着头,放下柴就走,像是做贼心虚,又像是怕被谁看见。 柴却码得整整齐齐,粗细劈得匀称,干透了才往这边搬。 钱多多在河湾镇开茶馆,迎来送往,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自诩会看人,却有些看不透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庄稼汉。 他只知道,这个男人的沉默里,有愧,有怕,也有一种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担当。 送了柴来,张大江就会对钱多多叮嘱一句, “夜里冷,炕洞注意别熄了,柴够烧的。” 钱多多闭上眼。 炕上徐曼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没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炕洞边的钱多多。 她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雨声填满了这间小小的东厢房。 钱多多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弯腰,往炕洞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细碎的噼剥声,暖意慢慢涨满整个屋子。 钱多多也没有对张大江说过谢。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咽下去太重。 不如就让它沉在喉咙里。 正屋堂屋里,林茂源与张丰田闲话着今年的春耕。 张丰田抽着旱烟,眯眼看着门外雨幕,叹道, “这场雨下透了,就省了几天挑水的工夫了。” ....... 雨渐渐小了。 后山的小路上,张大江背着满满一捆湿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雨还在落,淋在他肩上,背上,顺着额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他腾不出手去擦,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 崴了的那只脚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 他想,这些柴够烧两天的。 等雨停了,再去更深的林子砍些干柴,囤起来。 张大海披着蓑衣从雨幕里跑来,远远看见山道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 气得骂了一声, “你个憨货!脚都要废了还逞能!” 他跑过去,一把夺过张大江背上的柴捆,扛到自己肩上,又腾出一只手架住弟弟的胳膊。 张大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闷声道, “哥,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 张大海骂道,声音却发紧, “爹在家骂你呢,回去自己领。” 张大江没应声,只是低着头,跟着哥哥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雨落在蓑衣上,沙沙沙沙。 张家院门口,李海棠撑着伞在张望,见着雨幕里两兄弟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张丰田站在堂屋门口,烟杆捏在手里,没再骂,只是哼了一声, “搞快进来,别在外头淋着。” 张大江跨进院门,浑身湿透,脚一跛一跛的。 他没往堂屋去,先是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又一瘸一拐地往正屋走。 第486章 世上的情分 雨夜,麻柳村睡得早。 张丰田抽完最后一锅烟,李氏已将炕铺好,就早早歇下了。 正屋的灯一熄,整个院子便沉入谷雨夜的昏暗里,只剩下东厢房窗缝透出的那一豆灯火,和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张大江被张大海架回屋,浑身湿透,李氏赶紧张罗着烧热水,找干衣裳。 张大江闷声说“不冷,不用忙”,被李氏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坐在炕边, 任由老娘将一件半旧的干褂子披在他肩上。 他没再往东厢房那边看。 西厢房里,张大海和李海棠也歇下了。 炕烧得热乎,李海棠铺好被褥,正要吹灯,却见张大海和衣躺在炕边,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胸口一起一伏的,分明是憋着气。 她叹了口气,将油灯拨暗些,只留一粒黄豆大的火苗,在他身边躺下。 “还气着呢?” 张大海没吭声。 李海棠也不急,侧过身,看着丈夫那张在昏暗中仍绷得紧紧的脸,轻声道, “大江自个儿愿意去砍柴,你气他作甚?” “我气他?” 张大海闷声开口,像憋了许久的坛子终于掀开一道缝, “我是气那个姓徐的!” 李海棠没接话。 “她一个有夫之妇,当初在镇上跟大江不清不楚,怀了野种,如今还带着男人找上门来!” 张大海压着嗓子,声音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江是个憨的,被人哄得团团转,现在还跛着脚给人当牛做马!我是气他不成器吗?我是心疼他!” 李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觉得,” 她慢慢说, “那个徐曼娘,未必是存心哄人。” 张大海霍地转过头,瞪着黑暗里妻子模糊的轮廓, “你啥子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海棠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大江在镇上那会儿,人家图他啥呢?图他是麻柳村穷庄稼汉?还是图他长得俊?” 张大海被问得一噎。 李海棠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她在镇上,是钱掌柜茶馆里掌事的娘子,吃穿不愁,体体面面, 大江呢,扛活打短工的,浑身汗臭,住最便宜的草棚子,人家图他啥?” 张大海不说话了。 “后来她有了身子,” 李海棠声音更轻了些, “这种事,捂还捂不住呢,她竟敢跟男人坦白,那姓钱的也竟敢认了, 你想想,这得是啥样的情分,才能让一个男人把别人的种当自己的养?” “那也不该找上门来!” 张大海硬着声,气势却弱了几分。 “不找上门来咋办?” 李海棠反问, “河湾镇在烧人,她刚生完孩子,身子都垮了,留在那儿就是等死, 她一个妇道人家,拖着小奶娃,能往哪儿去?回娘家?娘家早当她泼出去的水了, 她除了大江,还有谁可投奔?” 张大海沉默着,胸膛的起伏渐渐平了。 李海棠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大江是个憨的,可他憨在嘴上,不憨在心里,他要是真不把这女人当回事,早躲得远远的了, 哪会跛着脚还往山里钻?他是知道自己亏欠人家,想补偿。” “他亏欠个屁!” 张大海又上火, “那是你情我愿的事,谁亏谁还不一定呢!” “那你气啥?” 李海棠一句话又将他堵了回去。 张大海噎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气他不争气!天底下女人死光了?非要捡个有夫之妇!” 李海棠没再劝,只是静静看着他。 昏暗中,张大海的呼吸一下重,一下轻,像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坛底挖出来的, “海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姓徐的跟大江.....是真有感情?” 李海棠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根针,不轻不重扎在张大海心上。 他猛地翻过身,面对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啥意思?李海棠!你也想找两个男人?!” 李海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朝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胡沁啥呢!” 张大海不躲,硬邦邦挨了这一下,眼睛却仍直直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名堂来。 李海棠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语气软得像哄孩子, “我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受了,还找两个?我嫌命长啊?” 张大海仍绷着脸,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下去的松动。 李海棠又捶他一下,这回轻多了, “大江是你亲弟弟,我当他嫂子也有十年了,你见我哪回亏待过他? 我是心疼他,跟你一样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他自个儿的事,终究得他自个儿扛, 咱们当哥嫂的,能帮衬就帮衬些,别总抻着脸骂他,他心里够苦的了。” 张大海沉默良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沙沙,落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蚕在啃桑叶。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清清白白一个小伙子,让个有夫之妇给.....” 他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李海棠没接话,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 张大海的手粗糙,满是干活的硬茧,此刻却温顺地躺在妻子掌心,像头终于被顺了毛的倔驴。 “我明儿去镇上给大江买贴膏药,” 他闷闷地说, “他那脚老拖着不是办法。” “嗯。” “柴房那块油布我今儿补严实了,下次雨不怕漏。” “嗯~” “东厢房那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闷了, “柴要是不够,我过两日也去砍些。” 李海棠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睡吧,” 她轻声说, “雨还要下一夜呢。” 张大海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沉了,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贴在妻子身侧,像个累极了的大孩子。 李海棠听着他的鼾声,又听了许久檐下的雨声。 她肯定没有想两个男人。 她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情分,有些是摆在台面上的,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有些却是沉在台面下的,见不得光,也说不出口。 可沉在台面下的,未必就比台面上的轻。 她想起那个叫徐曼娘的女人,苍白的脸,寡言的性子,抱着孩子时那种将全世界都挡在身外的姿态。 那也是个吃过苦的人。 李海棠闭上眼,将脸埋进丈夫温热的肩窝。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柴火烧成了通红的炭,余温久久不散。 第487章 少年傻 三月二十三,入夜,河湾镇。 雨声淅沥,周府后院沉在黑黢黢的夜色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坟。 王巧珍坐在听雨轩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只褪色的绢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花瓣。 她在等。 等刘三虎。 昨日傍晚,刘三虎翻窗离开后,王巧珍在床沿坐了很久。 屋里还残留着那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没有哭,也没有慌。 她只是很安静地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去年秋天。 林清舟扔出一纸休书,不再看她一眼。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赢了,昂着头走出林家,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想起李秀娥,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周府后门,领了二十两银子,从此再没露过面。 她想起白氏的嬷嬷。 那一巴掌扇过来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打,是教。 教她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二十两银子买来的玩意儿,身契捏在别人手里,打死也是活该。 她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 周福禄新鲜了两个月便将她丢在后院,白氏的冷眼、下人的轻慢、其他姑娘的排挤..... 她挨过打,挨过饿,挨过无数个睁眼到天明的寒夜。 可她也学会了。 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把真正的念头藏在那张怯生生的脸皮底下。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她已经不是去年秋天那个昂着头走出林家小院的王巧珍了。 她的身契捏在白氏手里, 刘三虎以为自己连个身份都没有就敢跟他跑, 以为她还是那个被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的蠢货, 刘三虎错了。 王巧珍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眉眼秀丽,唇色嫣红,是被刘三虎啃的。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 二十八。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嫌恶。 二十八的老男人,跟钱翠萍勾搭了不知多少年,浑身那股子土腥味洗都洗不干净。 他当她不知道?下河村和杏花村挨着,钱翠萍从前也是杏花村的。 刘三虎和钱翠萍那点破事,早年间传得满村皆知。 他以为她是什么?捡破烂的? 想着想着,王巧珍就想起了一个人。 周康。 十八岁的周康,是周府里的家丁。 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有颗小虎牙,说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偷偷给她送过东西。 一包桂花糕,藏在食盒底层,一小盒茉莉粉,说是他娘从前用的,搁着也是搁着, 还有一回,她病了,炕洞里的柴不知被谁添得满满的,烧了整整一夜。 她那时没敢接。 她是周福禄的女人,虽然只是个玩意儿,虽然早被丢在后院无人问津。 她若接了周康的好意,被人知道,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她不敢。 可昨日刘三虎把她摁在床上,喘着粗气说问她想不想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她想。 她当然想! 她想被当个人,想有人疼,想活出个样子来。 王巧珍看着镜中那个鬓发散乱的女人,慢慢抬手,将簪子拔下。 她没有把它插回原位。 她换了个角度,斜斜别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凌乱风情的样子。 然后她推开了听雨轩的门。 东跨院的值房里亮着灯。 王巧珍在门口站了片刻,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洇湿了衣襟。 门开了。 周康愣在门口,像被雷劈中似的,半天没动。 “王....王姑娘?” 他的声音发紧,眼睛却不敢往她身上落,只盯着她脚边洇开的那一小滩水渍。 王巧珍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雨水从她睫毛上滴落,像泪,又不是泪。 周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里退了一步,又停住,将自己挡在门口,用身体遮住屋里透出的光。 “你.....你淋湿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慌乱, “我,我去给你找条干帕子......” “周康。” 王巧珍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檐下滴落的雨水。 周康像被定住了。 “你是不是,” 她看着他,眼睫湿漉漉的, “嫌弃我是老爷的人?” 周康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 他声音急得破了音, “我从来没有.....” 他又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是不配。” 王巧珍看着他。 这个跟他一般年岁的少年,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不敢看她,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好像喜欢她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她想起去年秋天。 那时候她也这样,等着林清舟低头。 林清舟啊...从前也不觉得有多好,可离开林清舟后,竟是再也没有瞧见过比得过林清舟的后生了。 无论什么方面,身段,长相,气度,哪怕是性格。 仔细想想,林清舟在她闹事之前,也从没有亏过她啊..... 王巧珍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蠢,也笑眼前这个少年傻。 第488章 有牌? “周康,” 王巧珍轻声说, “我有件事想求你。” 周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有个人,”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从前.....从前在镇上见过我,一直惦记着...惦记着我....” 周康闻言,拳头倏地攥紧。 “刚刚他来找我了。” 王巧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雨里的叶子,飘忽脆弱, “他说周府完了,没人会管我,他说要带我走。” 周康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 不是羞,是压不住的怒。 “他.....他欺负姑娘了?” 少年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雷霆,那神情,分明是气急了, 可若是林清舟在这里,便能看出些许不同来,那愤怒之下,分明还有隐藏的兴奋.... 王巧珍没有答。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雨。 周康连连追问, “他叫什么?是哪儿的人?” “刘三虎,杏花村的。” 王巧珍声音轻轻的, “他说明晚子时,后角门,来接我。” 周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又松开,又握紧。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稳, “姑娘安心歇着,这事,我来办。” 王巧珍看着他。 少年的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毅。 他还带着稚气,可那眼神,分明是认定了什么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今夜这场雨,淋得值了。 子时。 - 周府后角门。 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 刘三虎蹲在墙角阴影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浑身淋透,心里将王巧珍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臭娘们,不是说好了今夜走,磨蹭什么? 门缝里终于透出一丝光。 刘三虎精神一振,凑上前去。 门开了。 可开门的不是王巧珍。 是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家丁,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灯笼。 刘三虎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又涌上来三四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刘三虎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跑,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后颈,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摁在墙上。 “擅闯周府内宅,” 一个家丁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偷窃财物,人赃并获,说说吧,该怎么发落?” 刘三虎脸贴着冰凉潮湿的墙壁,拼命扭过头, “我没偷!谁说我偷了?!” 话音未落,怀里一轻。 他揣了一路,准备带王巧珍跑路的那几钱碎银,连同搭进去的一只银戒指,已被一只麻利的手抄走。 “这是什么?” 那家丁将银子在掌心掂了掂, “不是你偷的,难道是周府赏你的?” 刘三虎目眦欲裂, “那是我的银子!” “你的?” 家丁笑起来, “你在周府银库外头鬼鬼祟祟,从门缝里探棍子往外扒拉银子,巡夜的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这银子刻你名字了?” 刘三虎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去过什么银库! 他根本没, 可他说不出口了。 又一盏灯笼亮起,照着来人腰间明晃晃的腰牌。 “王捕头。” 家丁们纷纷让开。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色黝黑,目光如刀。 他扫了一眼被摁在墙上的刘三虎,又看了一眼家丁手里那几钱碎银。 “偷窃?” “是,” 家丁垂首, “人赃并获,此人前几日便在府外鬼鬼祟祟,今夜翻墙而入,被巡夜弟兄当场拿住。” 王捕头点点头,不再多问。 “带回去,县尊有令,时疫期间,凡偷盗抢劫,聚众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刘三虎腿都软了。 “大人!大人我冤枉!是他们设局害我!” 没有人听他的。 雨夜里,他像一只破麻袋似的被拖走,喊冤声渐渐淹没在淅沥雨声中。 听雨轩。 王巧珍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尽头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 身后,周康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发紧, “姑娘,那人.....再不会来烦你了。” 王巧珍没回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檐下的积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 今日的王巧珍明白了一个道理,赢不是姿态好看,是手里有牌。 如今她手里有了牌。 不是周福禄给的,不是白氏赏的,是她自己挣的。 她转过身,看着周康。 少年的眉眼还带着稚气,可他站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厮,而是个办了事,担了责的男人。 “周康,” 她轻声说, “你怕不怕?” 周康抬起头。 “怕什么?” “怕我。” 王巧珍看着他, “怕我这个人心冷,手也冷。” 周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姑娘手不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滚烫,脉搏急促地跳动。 “方才姑娘握我的时候,” 他声音低低的, “是热的。” 王巧珍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腕。 她没有抽回。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下最后一滴积水落下,滴答,滴答,滴答..... 第489章 周家的周 王巧珍靠在炕边,衣衫半解,鬓发散乱。 周康刚刚起身,披了件外衫,回头看她时,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潮热。 “姑娘等着,”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餍足后的温柔, “我去给你寻热水来。” 王巧珍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廊下昏黄的灯火里。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又看着炕边那件被揉皱的衣裳。 她抓住他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等着被抛弃的王巧珍了。 她有牌了。 王巧珍确实是学会了一些事情。 可她仍不明白。 有些事,是碰不得,沾不得的。 一旦沾染,就只有一条不归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 王巧珍抬起头,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周康。 是三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还有两个面色沉肃的老嬷嬷。 领头那个嬷嬷王巧珍认得,是白氏身边的方嬷嬷,那张脸比棺材板还平,眼风一扫,能剜下人来。 王巧珍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方嬷嬷?” 她的声音发飘,像从梦里挤出来的。 方嬷嬷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嫣红的唇角,半敞的衣襟上一寸寸碾过去,像在估一件被用坏了的货物。 “成了。” 方嬷嬷收回目光,淡淡道, “勾搭外男,事证确凿,抬走吧。” 王巧珍感觉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抬走? 抬去哪儿? 两个家丁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 她像只破布娃娃似的被从炕边拎起来,衣襟滑落,露出半边肩头,也没人替她遮一遮。 “不.....等等.....” 王巧珍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尖细,破碎,像被掐住喉咙的雀鸟, “你们干什么?我没有....我没有!周康呢?周康!!” 她拼命扭过头,往门口望去。 门口的光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周康。 他站在几个家丁身后,衣裳已经穿戴齐整,连衣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那件方才被他胡乱披上的外衫,此刻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看着她。 脸上没有餍足,没有温柔,没有方才那低低唤她姑娘时的缱绻。 只有一种懒洋洋的,事成之后的倦怠。 王巧珍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周康.....” 王巧珍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这是.....” 周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嬷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平淡淡,像在念一本账册, “王巧珍,入府半载,不知安分,勾引外男,败坏门风,依周家家规,发卖出去,以儆效尤,明日便寻牙婆来领人。” 发卖。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王巧珍耳朵里。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以为自己布的局,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早已落定的一颗子。 “为什么.....” 她盯着周康,眼眶红得要滴血,声音却哑得像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康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十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他微笑着,轻轻说了一句, “姑娘,我姓周啊。” 王巧珍愣住了。 姓周。 周家的周。 她忽然想起,周府的家丁,多半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周家当差,生下来就是周家的奴才。 周康不是白氏院里跑腿的小厮。 他是周家养的狗。 狗可以对路过的人摇尾巴,可以叼一块糕点悄悄送去讨好人。 可主人一声令下,狗就会露出獠牙。 她以为她驯服了这条狗。 其实是主人借她的手,喂饱了狗,又用这条狗,咬死了她。 王巧珍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破碎的,像哭又像笑。 她想起昨晚刘三虎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 “他们设局害我!” 原来设局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她以为自己手里有了牌。 可她的牌,是别人发的。 方嬷嬷摆摆手,家丁们架起王巧珍往外拖。 经过周康身边时,王巧珍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周康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她唇上的胭脂。 他轻轻弹了弹,将那点嫣红拍落。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王巧珍被拖进那片黑暗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渊,无声无息。 - 后半夜,东跨院值房里还亮着灯。 周康靠坐在炕边,手里捏着那只从刘三虎怀里搜来的银戒指,在灯下端详。 成色一般,分量也轻,不值什么钱。 “王捕头那边,人收了?” 他问。 “收了。” 一个家丁蹲在门槛边,懒洋洋剔着牙, “那人撞在刀口上,县尊正要立威,少说判个流徙三千里,不死也脱层皮。” 周康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个家丁凑过来,挤眉弄眼, “康哥,那王姑娘.....滋味如何?” 周康没应声。 家丁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方才我可是看见了,你从听雨轩出来时,衣裳都是乱的,那王姑娘生得那样标致,你可是占了大便宜。” 周康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呵呵,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 家丁一愣。 周康垂下眼, “她找上我,不是看上我这个人。” “是看中我能帮她对付那男人,她以为我不知道,以为卖点笑就能哄我给她的野男人挖坑。” “她拿我当傻子,那我就顺她的意,让她觉得自己挺聪明咯。” 屋里安静了片刻。 蹲门槛的家丁“啧”了一声, “那你还睡她?” “有便宜你不占?” “那是傻子!” “那就对咯~” “哈哈哈哈....” 几个家丁跟着哄笑起来。 “那倒是!” “送上门来的,不睡白不睡!” “康哥,你这差事办得漂亮,人卖出去了,还送了王捕快一桩好办的差事,便宜也占了,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赏你。” “那是。” “也不知道后院啥时候再来人。” 剔牙的家丁懒洋洋地说, “下次再有这种活儿,可得轮着我了,康哥你回回占好事,弟兄们口水都流干了。” 周康收回目光。 “急什么,且等着,” 他说, “这世道,攀高接贵的人多的是。” “有的是人想往周府钻。”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 东跨院的值房里,几个家丁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笑声低低的,混在残余的雨声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听雨轩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整座周府沉在墨色的夜里,像一座坟。 坟里埋着许多人。 有些是死了的。 有些还活着,正等着被埋。 第490章 使不了怎么办? 三月二十四,清水村,林家小院,雨未歇。 天色比昨日更沉了些,不是那种黑云压顶的沉,是均匀的、绵密的、像浸透了水的灰棉絮,一层层铺满整个天际。 雨丝比昨夜细了,却更密,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的网,将清水村笼在蒙蒙的水雾里。 林家小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低洼处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雨滴落下时溅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檐下的滴水声比昨夜清脆了些,滴滴答答,像谁在打着不紧不慢的拍子。 周桂香站在堂屋门口,往外头望了望天色,又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这雨且下呢,” 她说, “今儿谁也别往外跑了。” 林清山正蹲在门槛边,望着院中雨幕发呆。 他砍柴砍惯了,闲下来浑身不得劲,手痒痒,总想找点活干。 “娘,我去后山砍些柴,穿蓑衣戴斗笠,淋不着的.....” “淋不着也不许去。” 周桂香头也不回, “山路湿滑,摔了咋整?春燕还指着你照应呢,老实待着。” 林清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春燕在正房门里听着,嘴角弯了弯,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知暖。 柏川并排躺在炕上,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正香。 “你就听娘的,” 张春燕柔声说, “难得闲一日,歇歇还不好?” 林清山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周桂香搬了张小凳,在堂屋门口坐下,手里拿起快做完的衣裳。 这春衣再不做好,真就要立夏了。 麻绳穿过布层,发出均匀的嗤嗤声,混在雨声里,格外安神。 张春燕将知暖也放回炕上,掖好被角,自己手里也拿着针线,慢慢做着两个孩子的小鞋子。 “这雨下得透,” 周桂香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等天晴了,地里的麦该蹿一截了。” “可不是,” 张春燕应道, 两人闲话着家常,雨声为背景,一递一句,不急不缓。 林清山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中廊下,仰头看天。 雨丝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水,又甩了甩,走回堂屋门口。 “娘,真不让我去?” 周桂香头也不抬, “不让。” 林清山叹了口气,在门槛上重新坐下,两条长腿伸到廊外,任凭雨丝落在鞋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看着院中那棵枣树,嫩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枝条轻轻摇曳。 看看媳妇儿孩子,又看看老娘, 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啥。 周桂香抬头瞥他一眼,嘴角也弯了弯,没说话,又低下头做针线。 南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雨大,林清舟也把自己的篾刀篾尺搬了过来,三人挤在一处,倒比各自独坐更热火些。 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驴。 昨日的雨来得急,驴耳朵还歪着,她今日便从那里续起。 先将那只往前探的耳朵拆了重编,又细细调整了驴头的角度, 不能太低,低了像在认错,不能太高,高了又像在犟嘴。 要刚刚好,温驯里带着点精神头。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医书,眼睛却不时往她指尖瞄。 看她拆了三回,调了四回,终于将驴耳朵固定在那个“刚刚好”的角度,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 他问。 “好了。” 晚秋将竹驴拿在手里,左右端详, “比昨日的像些了吧?” 林清河凑近看了看,认真点头, “确实像咱家那头。” 晚秋嘴角弯起,将竹驴轻轻放在窗台上,让它歪着耳朵,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雨。 林清舟坐在屋子另一头,手里正在编一只新的竹篮。 他这些日子在家,时常编着,这竹编的手艺也不比家里常做的人差了,篾条在他指间翻飞,几乎不用低头看。 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晚秋和林清河那边一递一句的动静,嘴角压着一点笑。 “三哥,” 晚秋忽然开口, “你见过纸扎铺里的那些车马没有?” 林清舟手上动作不停, “见过,河湾镇西街有一家,从前送货时路过几回,他们扎的车马,轮子是纸糊的,不能转,但样子像。” “轮子不能转,” 晚秋若有所思, “那车是不是也不编车轴?” “不编,” 林清舟道, “纸扎铺图快,车板搭个架子,轮子粘上就行,反正烧的时候也一起烧了。” 晚秋低头看着自己昨日编的那辆牛车,车轮是她一圈圈盘紧的,车轴是细竹条削圆了安进去的, 虽然不能真转,但推一下,轮子是会动的。 “我想编一辆能转的。” 晚秋轻声说,语气很认真, “要是不能转,烧下去爷爷使不了怎么办?” 第491章 雨声沙沙 南房里,林清舟手上的篾条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晚秋那双认真的眼睛,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 “轮子要能转,那得编车轴,还得让轮子套在轴上不松不紧,推起来才顺当。” 晚秋认真听着,点点头。 林清舟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郑重起来, “你说得对,是该好好做。” 他放下手里的竹篮,往前探了探身,神色认真起来, “纸扎铺那些东西,是烧给死人看的,糊弄个样子就行,咱家这个,是给爷爷使的,那能一样?” 晚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就是这么想的。 既然要做,肯定要做好的,不能敷衍。 林清舟伸手拿起窗台上那辆牛车,翻过来看底部的车轴。 他怕弄坏了,不敢使劲,只轻轻拨了拨那个小轮子。 “你瞧,你这轮子编得密实,轴也削得圆,其实已经能转了,就是轮轴之间涩,缺个套儿。” “套儿?” 晚秋凑过来。 “铜的,铁的咱弄不起,” 林清舟沉吟着, “但可以用细竹管,截一小段,套在轴上,再把轮子安上去,轮子转的时候磨竹管,就顺滑多了。” 晚秋眼睛更亮了。 林清河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那轮子本身呢?能不能也让它转得更活些?” 林清舟想了想, “轮子要圆,辐条要匀,编的时候手劲儿得一样,这个得练。” 他看向晚秋, “你手巧,多练几次,能成的。” 晚秋点点头,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篓子里的竹料,找合适的细竹管。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立刻就要动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用得上的工具都往她手边挪近了些。 窗外雨声沙沙,南房里却热火朝天起来。 林清舟从自己那堆竹料里翻出几根细如筷头的嫩竹,削了一小截中空的竹管,递给晚秋试轴。 晚秋将竹管套在车轴上,再把轮子安上去,轻轻一推, 轮子转了大半圈,比方才顺滑多了。 “能转!” 晚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林清河凑过来看,认真点头, “再润点油,应该能转更多圈。” “灶房有菜油,” 晚秋说, “等会儿我去蘸一点。” 林清舟也来了兴致,把自己手头的竹篮撂到一边,拿起晚秋编废的几根篾条,琢磨起轮子辐条的编法来。 “你看,要是轮子中间这里编成十字花,辐条对得齐,转起来更稳.....” “那轮圈得再厚些,不然承不住......” “对,外圈可以编双层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凑在一处,篾条、竹管、半成品的轮子在几双手之间传来传去。 窗外雨声未歇,南房里却只有竹篾摩挲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句“再试试这个”的低语。 那只歪耳朵的竹驴安静地蹲在窗台上,低着脑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等哪天它能真的拉上车,走到地下去。 - 正房里,周桂香收了最后一针。 她将麻线在牙间咬断,打了个细密的结,又把线头往里掖了掖,这才将手里那件杏子黄的春衣抖开,平铺在膝上,仔细端详。 日光隔着雨幕透进来,柔柔地洒在那一片嫩杏色上。 衣料是早就扯好的,算不上多好的细布,但胜在颜色鲜亮,洗过几水也不会褪色。 周桂香在领口袖口都绣了缠枝的忍冬纹,不繁复,清清淡淡的几笔,像早春刚冒头的藤蔓。 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将春衣轻轻叠好,放在身边的小筐里。 又拿起另一件。 天水碧。 这颜色她挑了好久。 太深了显老气,太浅了不经脏,最后选了这挂,像雨后初晴的天,透亮里带着点青。 她在这件衣襟上绣了一小簇兰草。 细瘦的叶,伶仃的花,不张扬,但耐看。 周桂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针兰草,嘴角弯了弯。 晚秋那孩子,穿这个颜色正好。 张春燕在一旁做着小鞋子,抬头看见婆婆脸上的神色,便凑过来看, “娘,做好了?我瞧瞧。” 周桂香将那件水碧的春衣递过去。 张春燕接过来,先看料子,再看针脚,最后落在襟口那簇兰草上,轻轻“呀”了一声。 “这兰草绣得真秀气,” 她忍不住拿手指轻轻碰了碰, “娘,你这手艺,城里绣娘也比得。” 周桂香笑了笑,嘴上却道, “什么比不比,自己家里穿的,能见人就行。” 话是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张春燕又将那件杏子黄的抖开,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这件是我的?”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周桂香道, “你如今还在月子里,等出了门,正好换上,这颜色衬你。” 张春燕将那春衣贴在胸前比了比,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里有细细的水光,嘴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山在门槛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娘,你给春燕做新衣裳了?” 周桂香没抬头,嘴角却弯着, “不做新衣裳,难不成让她穿你那破褂子出门?”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挪过来,伸长脖子往张春燕手里那件春衣上瞧。 “黄的,” 他认真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张春燕抬眼看他,嘴角抿着笑, “你懂什么叫好看?” “咋不懂?” 林清山理直气壮, “你穿啥都好看。” 张春燕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周桂香瞥了儿子一眼,笑骂, “油嘴滑舌。” 林清山挠挠头,又憨笑了两声,挪回门槛边继续看雨。 周桂香将两件春衣叠好,放进针线箩里,却没有立刻收起来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那两团柔和的颜色, “可惜外头还飘着雨,不然这会儿就给晚秋送去,让她试试。” 张春燕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丝细密,织成一片茫茫的水雾,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雨总有停的时候,” 她柔声说, “等天晴了再试也一样。” 周桂香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针线箩往身边挪了挪,让那两件春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知道这屋里的人不急着赶路。 柏川在炕上醒了,扭了扭身子,咿咿呀呀地哼起来。 张春燕放下手里的小鞋子,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拍着。 知暖被哥哥吵醒了,也不哭,只是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屋顶。 林清山又挪过来,蹲在炕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柏川的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上来,攥得紧紧的。 “这小子,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林清山欣喜。 张春燕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再看看针线箩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杏子黄春衣。 雨声沙沙,屋里暖意融融。 第492章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三月二十四,麻柳村,雨亦未歇。 云压得低,几乎要擦着屋檐。 张守礼五更天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檐下滴水的声音,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昨儿个林大夫治肠痈那几针,他回来琢磨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是在白吃饭。 足三里他认得的,阑尾穴他也晓得在哪儿。 可同样的穴位,他扎下去病人龇牙咧嘴,林大夫扎下去,那老太太紧皱的眉头竟像被熨斗烫过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了。 差在哪儿呢?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妻被他吵醒,踹了他一脚, “天还没亮,你烙饼呢?” 张守礼没应声,只是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天刚蒙蒙亮,他便披衣起身,从门后摸出那件穿了三四十年的旧蓑衣,往身上一系,推门走进雨里。 老妻在后面追着喊, “这大雨的,你上哪儿去!” “张家!” 张守礼头也不回, “林大夫在张家!” 雨水顺着蓑衣边沿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怀里揣着昨儿夜里写下的那张方子,揣着几个琢磨不透的脉案。 他要问个明白。 张家小院的门被叩响时,张丰田正蹲在檐下抽旱烟。 雨天的烟丝容易返潮,他续了三回火才点着,刚抽上两口,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来了来了,谁啊这大雨天.....” 门一开,张守礼那张被雨水糊了满脸的脸出现在门口,蓑衣还在往下淌水,裤腿湿透了,一双布鞋踩得泥泞不堪。 张丰田愣了愣, “张郎中?你这是....” “林大夫可起了?” 张守礼顾不上寒暄,声音急切, “我有事请教林大夫!” 张丰田忙将他让进门,朝堂屋里喊, “亲家公,张郎中找你!” 林茂源正在堂屋收拾药箱,听见动静抬起头。 张守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差点被自己湿透的裤脚绊一跤。 “林大夫!” 他站定了,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昨儿那肠痈的症候,老朽回去琢磨了一宿,有几个地方还是想不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方子,双手捧着,像呈什么要紧的物件似的,递到林茂源面前。 “这大黄牡丹皮汤,老朽从前也开过,可为何林大夫你开的方子见效如此之快?是剂量有异?还是配伍另有玄机?” 林茂源看着这个比他年长几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郎中,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遍。 “坐。” 林茂源说, “坐下慢慢说。” 张守礼这才发觉自己还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凳子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像等着先生开蒙的蒙童。 “肠痈初起,” 林茂源将方子铺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味药, “大黄、丹皮、桃仁、芒硝,你从前开这方子,大黄用几钱?” “两钱。” 张守礼答, “患者体弱,不敢用重剂。” 林茂源点点头, “我用三钱,不是为泻,是为逐瘀。肠痈之症,热毒与瘀血互结,光清热不解事,非得把瘀血化开不可, 你怕患者体弱受不住,便减了剂量,可瘀血不去,热毒便清不干净,反反复复,拖得更久。” 张守礼怔怔听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 “不是清热,是逐瘀....” 他又问, “那针刺放血,为何林大夫选的是阑尾穴,足三里,而不是阿是穴?老朽从前治腹痛,都是在痛处下针...” “痛处是标,不是本。” 林茂源道, “肠痈热毒瘀结于阑门,阑尾穴是经外奇穴,正对此症,足三里属胃经,主降逆通腑,你针痛处,只能暂时镇痛,针对了地方,才是治病。” 张守礼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四十年针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他以为这就是本事。 原来不是。 “老朽....” 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认草药的农夫罢了。” 林茂源看着他,没有说“你过谦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问, “张郎中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我今年四十有一。” 林茂源说, “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的第一句话跟你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张守礼抬起头。 “他说,我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背汤头歌的账房。” 林茂源声音平静, “我问他人这一辈子,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学会治病? 他说,学不会的,治一辈子,学一辈子,到死那天,也还是个半桶水。” 他看着张守礼的眼睛。 “然后他说,知道自己是个半桶水,就比那些拎着空桶还咣当响的人强。” 张守礼怔怔地听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窗外雨声沙沙,堂屋里静了很久。 “多谢林大夫。” 张守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了许多, “老朽往后,还能来请教么?” 林茂源点点头。 “我在麻柳村这几日,你随时来。” 张守礼站起身,郑重地朝他作了个揖。 不是寻常郎中见面拱拱手的那种客气,是学生拜见先生的礼,腰弯得极深,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他重新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旧蓑衣,推门走进雨里。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堂屋一眼。 隔着雨幕,他看见林茂源正低头翻着药箱里的药材,侧脸沉静,像方才不过是与人闲话了一回家常。 张守礼在雨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麻柳村濛濛的雨雾中。 张家堂屋里,张丰田抽完了一锅烟,将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 “这张郎中,” 他望着院门口消失的背影, “在村里也是十分尽职尽责的。” 林茂源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丰田又续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问, “亲家公,你说咱们大江......” 他没往下说,烟杆停在半空。 林茂源抬起头,看着他。 张丰田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院中越下越密的雨幕,半晌,闷声道, “算了....不说了。” 林茂源没追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也答不了。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钱多多正将新煎好的药端到炕边。 徐曼娘靠着引枕,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接过药碗时,手腕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抖得厉害了。 孩子在她身边睡得沉沉的,小脸圆润了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钱多多看着她慢慢将药喝完,接过空碗,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炕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徐曼娘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钱多多忽然说, “等你能下地了,咱们就离开这儿。” 徐曼娘看着他。 “去青浦县,” 钱多多说, “我打听过了,县城里还能找到活路,开不成茶馆,就去铺子里做账房,摆个杂货摊,总能活下去。” 徐曼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第493章 月子,傻子 窗外的雨声里,传来张大江一瘸一拐抱柴进柴房的动静, 徐曼娘刚说完,门外那阵脚步声忽然停了。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廊下昏沉的天光, 许久之后,门缝里传进一个声音, “钱、钱掌柜...”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锈了十几年的锁头终于被人撬开一道缝, 是张大江这几天来主动来东厢房说的第一句话。 钱多多没有回头。 徐曼娘的头却更低了些,几乎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 门外的张大江站在廊下,浑身被雨水洇得半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表姐夫.....” 他终于喊出这个称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怎么也要等表姐.....做完月子再走吧。” 钱多多终于转过头。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隔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门外那个浑身湿透,脚还跛着的男人。 “那是自然。” 钱多多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子里挪动是大忌。” 他又补了一句, “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张大江站在门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林大夫说了,表姐这情况....最好坐满双月子。” 东厢房里忽然安静了,连窗外的雨声都显得刺耳。 钱多多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钱多多只是看着门缝外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心虚却还要硬撑着说出这话的眼睛。 可那目光沉下去的一瞬,张大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在挽留。 可他凭什么挽留? 那是别人的婆娘。 别人的孩子。 别人的.....家。 张大江的脸在一瞬间涨红,又在一瞬间惨白下去。 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发丝往下淌,淌过眉骨、眼角、鼻梁,像泪,又不是泪。 东厢房里,徐曼娘忽然开口。 她没有看门口,从始至终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不知人间愁苦,睡得正香的孩子。 “当家的,我没事的。” “你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钱多多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海从正屋那头冲过来,淋着雨,连蓑衣都没披,几步跨到东厢房门口, 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张大江的后脖领子。 “你给我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大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张大海额头青筋直跳,将他连拖带拽地往正屋方向拉,边走边骂,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心疼和恼火,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脚跛成这样还往外跑,砍的柴都送到人家炕洞口了还不够? 非得把自己这身肉也剁了填进去才算完?” 张大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那只崴了的脚钻心地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走到正屋檐下,张大海将他往墙根一搡,又气又急,抬手想往他肩上捶一下,手扬到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傻子!” 他骂。 “你就是个傻子!” 张大江靠在墙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哥....我就是想,她月子没坐好,路上再颠着....” 他没说完。 张大海没有应声。 檐下的雨滴答滴答,落在他俩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厢房里, 徐曼娘靠着引枕, “当家的,” 她轻声说, “你生气了?” 钱多多没回头。 “没有。” 他在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双月子就双月子,反正都住了,不差这一个月。” 徐曼娘看着他。 轻轻握住他那只攥紧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自己十指交握。 “当家的,”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钱多多没有看她。 可他也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檐下,张大海蹲在门槛边,点了锅旱烟,吧嗒吧嗒抽着。 张大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雨落在他俩之间那滩未干的水渍上,溅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过了很久,张大海将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东厢房那柴,够烧几天的?” 张大江闷声道, “五六天吧。” 张大海“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双月子还早,” 他背对着弟弟,声音硬邦邦的, “柴不够再说。” 说完,他推门进了正屋。 张大江靠在墙上,望着檐下那道渐渐被雨幕模糊的背影。 麻柳村沉在濛濛的水雾里。 东厢房的灯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半靠在引枕上。 他们挨得很近,却没什么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待着,像两棵并肩挨过寒冬的树。 檐下积水滴答,一滴,两滴,三滴。 不知过了多久,那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 钱多多伸出手,将徐曼娘滑落的被角掖好。 “睡吧,明天还得喝药。” 徐曼娘轻轻“嗯”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494章 一步踏错 三月二十四,河湾镇。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沉在昨夜那场雨的余韵里。 周府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方嬷嬷侧身闪出,朝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布小驴车点了点头。 车帘掀开,一个穿酱色褙子,头上插着根银扁方,生得白白胖胖的妇人利落地跳下车来。 孙婆子。 河湾镇一带的人牙子,专做各府宅门的买卖,从粗使丫头到教引嬷嬷,从通房到姨娘,经她手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三五百。 “方姐姐,这一大早的,什么好货色要急着出手?” 孙婆子笑吟吟地凑上来,眼睛却往门缝里瞟。 方嬷嬷面无表情,只侧身让开路, “随我来。” 孙婆子也不恼,扭着腰跟进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早已荒废无人打理的后花园,两人在听雨轩门口停下。 门开着,里头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炕边蜷着个人影,披头散发,衣衫皱成一团,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儿。 孙婆子眼睛一扫,先看身段,细,薄,腰肢盈盈一握, 再看脸,眉目秀丽,肌肤白净,只是眼底青黑,嘴角破了点皮,鬓发散乱得像被人揉搓过一夜。 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不露,只问, “什么来路?” “去年秋天进府的,” 方嬷嬷淡淡道, “犯了什么事?” “勾搭外男。” 孙婆子眉毛微微一挑,凑近了,压低声音, “人拿住了?” “拿住了,那奸夫是杏花村的刘三虎,昨夜翻墙进来,被巡夜的家丁当场拿获,扭送官府了。” 方嬷嬷继续,声音更平了些, “王巡检亲自审的,偷盗财物,擅闯民宅,奸淫妇人,三桩罪名,都落了口供。” 孙婆子“啧”了一声,再看炕边那女人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偷盗财物,擅闯民宅是周家栽的,可这奸淫妇人,却是实打实的。 这女人,是真的睡过野男人了。 “那.....” 孙婆子眼珠一转, “经手的人呢?可要一并处置?”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经手的人,是奉主母之命巡夜拿贼,这府里没有奸夫,只有贼。” 孙婆子立刻闭了嘴。 她懂了。 那奸夫不是周家的人。 是这女人自己在外头招惹的野汉子,一头撞进周家设的笼里,连人带赃,一起拿下。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那野汉子是怎么能翻墙进来的,又是怎么恰恰好撞在巡夜家丁手上的..... 孙婆子在宅门里混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可她把那把戏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这是规矩。 “成色倒是不错,” 孙婆子收回目光,开始正经估价, “就是破了身子,又是被休弃过的,要折价。” “多少?” “十二两。” 方嬷嬷没还价。 孙婆子从怀里摸出个布褡裢,数了十二两碎银递过去,又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身契。 方嬷嬷接过银子和身契,看也不看炕上那人一眼,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王巧珍”这三个字。 对于方嬷嬷来说,她处置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笔账。 孙婆子踱到炕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王巧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长得倒是不错,” 她自言自语, “就是命不好。” 王巧珍像死了一样,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从昨夜被从听雨轩拖出来,她就再没开过口。 方嬷嬷打她,她不躲,婆子们扒她衣裳验身,她不挣,被丢在这间黑漆漆的倒座房里听了一夜耗子打架,她也不哭。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某一处虚空,像魂魄已经不在这副躯壳里了。 孙婆子见惯了这种模样。 她松开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往王巧珍手里一塞。 “吃吧,” “路还长着呢。”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驴车从周府后角门驶出,混入河湾镇日渐萧条的街巷。 没有人在意这辆车。 就像也没有人在意周府后院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孙婆子在这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宅门里那些事。 良民买卖来的姨娘,身契捏在主母手里,是不能轻易发卖的。 官府有规制,民家有体统,无缘无故发卖良家女,传出去不好听,沾上个“苛待妾室”的名声,于脸面有碍。 可若这女人自己“犯了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勾搭外男。 偷盗财物。 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从“良妾”变成“罪妇”,从“发卖”变成“处置”。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 白氏在周家掌了二十年中馈,把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周福禄好色,隔三差五往府里领人。 白氏从不拦着,也不争风吃醋。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女人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她们被安排着露出破绽。 刘三虎不是第一个摸进周府后院的“奸夫”。 周康也不是第一个替主母“清理门户”的家生子。 这套把戏,周家演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些老实本分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从不往外递眼风的,安安静静熬到人老珠黄, 白氏也会给她们一碗饭吃,一间屋住,容她们在后院角落里悄悄老死。 可王巧珍不是那种人。 她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若肯认命,当年就不会跟林清舟和离, 她若肯老实,进周府这半年就不会总往外递消息, 她若肯安分,昨夜就不会主动敲开周康的心门。 一步踏错,终身错。 白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等着。 等着王巧珍把自己作死。 第495章 罪加一等 “孙妈妈,咱们这是去哪儿?” 赶车的小厮回头问了一句。 孙婆子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青楼?” 小厮问。 “那种地方她这岁数倒是能去,但那是吃青春饭的,过两年人老珠黄,又得另寻下家。” 孙婆子摇摇头,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她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 “往南走。” “南边?” “青浦县有个开私窠子的老相识,专收这种犯了事,在本地待不住的,她这模样,那老虔婆指定喜欢。” 小厮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驴车转向南边的官道。 车里,王巧珍靠着车壁,望着车顶那片灰布篷,眼睛一眨不眨。 青楼。 私窠子。 王巧珍听着,听着,忽然像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猛地拽醒。 她不是货。 她是人。 “不.....”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孙婆子没理她,自顾自盘着手里的佛珠。 “不....!” 那声音大了一些, “我不去!” 王巧珍猛地从车壁上弹起来,披头散发,眼眶赤红,像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被拖进屠宰场的困兽。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们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她扑向车帘,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那层粗陋的青布,指甲劈裂也顾不上。 赶车的小厮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问路时那副憨厚的笑。 “老实些吧。” 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和气。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正月里炸开的一枚响鞭。 王巧珍整个人被打得横摔在车板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分不清天与地,上与下。 小厮收回手,语气还是那样和气, “姑娘别喊了,喊也没用的。” 王巧珍趴在车板上,浑身颤抖。 她想爬起来,手指抠进车板缝里,抠得指甲根根发白,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副灌了铅似的身子。 “轻些。” 孙婆子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眼皮都没抬。 “打坏了脸,那老虔婆又要压价,上次那丫头就是让你打缺了颗门牙,生生扣了我二两银子。” 小厮“哎”了一声,讪讪地把手收回。 王巧珍伏在车板上,脸贴着那张粗糙肮脏的草席,闻着上头不知多少任“货物”留下的汗渍、泪水、还有别的什么。 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车底缝隙里那一线飞速后退的泥土,一下一下,颠簸着,往南去。 孙婆子垂眼看着她。 这种眼神她见多了, 刚烈的,挣扎的,叫骂的,撞车壁的,咬舌头的,十个里有八个到这时候都该消停了。 剩那两个,一个真死了,一个真疯了。 都不是好货色,卖不上价。 眼前这个,看来是消停的那类。 孙婆子收回目光,从褡裢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嚼着,就着车外灰蒙蒙的天光,像在自家炕头用下午茶。 驴车吱呀吱呀,往南去了。 河湾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缕灰白的烟,消失在天际线那头。 - 青浦县,县衙大牢。 刘三虎蜷在角落里,浑身都是刑伤。 王巡检坐在审讯桌后, “杏花村刘三虎,” 他慢条斯理地念着状纸, “三月二十三夜,擅闯周府内宅,偷盗银钱若干,又奸淫妇人王氏,三桩罪名,人赃并获,你认是不认?” 刘三虎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那银子是我的!那女人......那女人她自己愿意的!是她约我去的!” 王巡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状纸。 刘三虎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们设局害我!是周府!是他们!” “够了。” 王巡检打断他,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攀扯旁人。” 他将状纸往案上一撂。 “时疫期间,县城戒严,县尊有令,凡偷盗、奸淫、聚众闹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偷盗财物,折杖八十,流徙三千里。” “擅闯民宅,加杖二十。” “奸淫妇人,再加杖二十。” 王巡检站起身, “合计杖责一百二十,流徙三千里,发配甘州,即刻起解!” 一百二十杖。 刘三虎眼前一黑。 他今年二十八,身强力壮,可一百二十杖下去,不死也残了。 甘州在几千里外的西北边陲,流徙三千里,就是抬着去,也到不了。 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 “大人!大人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不是贼!那银子是我的!是我自己的!大人放我一马,我给你银子!” 王巡检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 “贿赂朝廷命官,” “罪加一等。” 刘三虎的喊声戛然而止。 王巡检坐回案后,提笔,在状纸上添了一行字。 “原判杖一百二十,流三千里,加杖二十。” 他放下笔。 “拖走。”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三虎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往外拖。 - 后堂,王巡检将案卷撂在桌上,端起茶盏。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 “头儿,那刘三虎说身上有银子真不要了?” 王巡检没抬头,吹了吹茶沫。 “他能有多少银子。” 年轻差役讪讪地笑, “他不是卖了儿子给胡爷,得了三十两么。” 王巡检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若是刘三虎还在这里,就会震惊于这些官差,为何知道这样的秘辛了。 实际上,像刘三虎那样,能让县衙出了过继的文书,明明白白,走的是官府的明路的销路。 官府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胡爷。 上边的行走,虽不在本地常驻,名头却是实打实的。 二月里打南边来,在青浦县住了半月,说要过继个子嗣承香火。 底下人跑断腿,挑了七八个孩子,最后才选中刘三虎的那个。 男娃,刚四岁,眉眼周正,八字又合。 胡爷当场给了三十两。 “三十两,” 王巡检将茶盏放下, “如今月余过去,他能剩下多少?” 年轻差役算了算,没敢接话。 “这样的人,得了钱,吃食、赌钱、喝花酒,” 王巡检一个一个数过去, “就算还剩几两,能藏哪儿?” 年轻差役眼睛一亮, “那头儿,要不要我带人去杏花村.....” “急什么。” 王巡检拿起另一本案卷,翻开。 “人还没起解呢。” 年轻差役立刻懂了。 人还在大牢里,罪名已定,家产抄没充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等发配文书下来,去杏花村走一趟,里正作保,邻里见证,该收的收,该归的归。 几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案,没人会查。 他去,别人去,都一样。 “那我先预备着?” 年轻差役压低声音, “等文书下来,保管给头儿办得妥妥帖帖。” 王巡检没应声,只是“嗯”了一下,年轻差役喜滋滋地退下了。 后堂又安静下来。 第496章 哭声太多 青浦县,周家田庄。 三月二十四,暮色四合。 田庄正堂里点了灯,不是镇上老宅那种动辄七八盏的排场,只两盏豆油灯,一左一右搁在案头,将白氏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白氏手里捏着那封刚送来的信笺,看了两遍。 信是方嬷嬷亲笔写的,字迹工整,禀事简明, 王巧珍事已办妥。 刘三虎落网,人赃并获,县衙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 王氏今日已交孙婆子领走,得银十二两。 附银一封。 白氏将信笺搁下,没看案角那只粗布小袋。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里头是十二两白花花的纹银。 “送信的人呢?” “在廊下候着。” 贴身嬷嬷春嬷嬷垂首答道。 “叫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家丁,生得精干,眉眼低顺,进门便跪,不敢抬头。 白氏没叫他起。 “方嬷嬷让你送来的?” “是。” “银子你经手了?” 家丁脊背微微一僵,声音更低了些, “是,方嬷嬷亲手交与小的,一路贴身藏着,不敢假手他人。” 白氏点了点头。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纹丝不动。 “你叫什么?” “小的周宁。” “周宁,” 白氏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淡淡的, “你是哪房的?” “回夫人,小的是东跨院的,跟着周康当差。” 白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跪在堂下那道紧绷的身影, 片刻她伸手,将案角那只粗布小袋轻轻一推。 袋口松开一角,露出里头银锭温润的光泽。 “这银子,你拿回去。” 周宁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夫人,这....” “方嬷嬷那边分四两,” 白氏不疾不徐地说, “办事的几个家丁,每人二两,周康....” “周康三两。” 周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十二两银子,片刻之间分得干干净净,夫人手里一文没留。 这不是大方。 这是规矩。 办好了事的人,夫人看得见,也记得住。 该赏的赏,该分的分,从不亏待。 拿了这钱,往后更要死心塌地。 “余下那一两,” 白氏又道, “你留着喝茶。” 周宁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紧, “小的....小的不敢....” 白氏没应声。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慢慢压下来。 周宁不敢再推辞,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个头, “谢夫人赏。” 白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下去吧。” 周宁膝行退了三步,起身,弓着腰退出正堂。 周宁走后,春嬷嬷上前收拾茶盏。 “夫人,那王氏到底是个良家,十二两是不是贱卖了?” 白氏没抬头。 “一个破烂货,这价不低了。” 春嬷嬷不敢再问。 白氏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开口, “那王氏进府时,是多少银子?” “回夫人,二十两。” “二十两进来,十二两出去,” 白氏声音平平的, “八两银子就让老爷赏玩了半年。” “不亏了。” 春嬷嬷垂首应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氏重新拿起那封信笺,看了一会儿,搁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将那些工整的小楷一寸寸吞没。 纸灰落进铜盆里,轻飘飘的。 - 廊下,周宁揣着那只粗布小袋,穿过垂花门,往庄子外走去。 夜风凉了,他后背的汗却还没干透。 方才跪在堂下那盏烛火前,他忽然想起周康说过的一句话, “夫人赏你的,你接着就是,推一次,是谦让,推两次,就是不知好歹。”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周宁连夜赶回镇子, 东跨院值房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能听见里头几个家丁在闲话。 周宁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康哥,夫人赏的银子下来了。” 周康靠在炕边,手里捏着根草茎剔牙,闻言抬起眼皮。 “多少?” 周宁将白氏的安排说了一遍, 周康点点头,没多问,伸手接过那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 三两。 够他攒大半年的。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继续剔牙。 周宁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 周康斜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周宁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 “康哥,咱们这样....真的对吗?” 周康剔牙的动作停了。 他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间,看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爹是做什么的?” 周宁愣了愣, “给老宅看后门的.....” “你爷呢?” “也是周家的家生子,年轻时赶过车。” 周康点点头,又问, “你儿子今年几岁了?” 周宁不明白他问这些做什么,还是老实答道, “一岁半。” “那你打算让他往后做什么?” 周宁没答上来。 周康把那根草茎弹进炕洞,看着火星子舔上来,把那点青绿吞成焦黑。 “你一个奴才,还操心上主子的事了。” “那王巧珍好歹还当过几天主子,跟老爷睡过,威风过,咱们还喊她一声姑娘。” “咱们呢?你爹看后门,你爷是个赶车,你往后多半也是在府里跑腿, 你儿子,你孙子,世世代代,都是当奴才的命。” 周宁垂着头,没说话。 炕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觉得不对?” 周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求神拜佛,下辈子别做奴才了。” 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反正我是懂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晚饭香。 周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下去,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三天的血才把我屙出来, 我爹去求老夫人请个大夫,老夫人说,一个奴才秧子,请什么大夫,死了再生一个就是。” 周宁抬起头。 “我娘没死,” 周康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 “她流了三天血,自己扛过来了,扛过来之后还是照样当差,照样伺候主子, 我爹在她床边守了三天,第四天就被管事叫去赶车,说老爷要用。” 他转过身,靠着窗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爹说,咱们这种人,命不是自己的,主子让活,就活着,主子让死,就死, 主子让你去办个不干净的事,你就得办,办好了是应当,办砸了是没用, 办得半好不坏,还得自己琢磨主子到底想要你办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周宁。 “你问我这样对不对?” “我哪儿知道对不对。” “我只知道,昨儿我办好了这事,夫人赏了三两银子, 这三两银子,够我娘抓两个月的药,够我爹打一壶好酒,够我攒着,往后给我儿子娶媳妇。” 他把那三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王巧珍被发卖了,往后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 “可这三两银子,能让我娘多活一阵。” 他收回手,把银子重新揣进怀里。 周宁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银,粗布小袋搁在膝上,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 “我懂了。” 周康没问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他重新躺回炕边,从炕沿摸出一根新草茎,剔起牙来。 “懂了就回去睡吧,” “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差事。” 周宁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背着身开口, “康哥,你说....那王巧珍要是没进周府,还在乡下好好过日子,是不是就不用落到这一步?” 周康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她若是还在乡下,就还是那个被夫家休弃,被娘家嫌弃,没田没地没依靠的王巧珍。” “她能在乡下活几天?” 周宁没答。 周康把草茎吐在手心,弹进炕洞。 “这世道,女人难活,男人就好活了?别忘了,你我可都是奴才一个。” “.....”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 周宁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周康靠在炕边,他自己的儿子也已经两岁了。 那孩子已经长牙了,笑起来缺一块,跑起来跌跌撞撞,会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爹。 他想,等儿子再大些,也送进府里当差吧。 好歹是条正经活路。 周康闭上眼。 窗外的夜风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隐隐的哭声。 他没睁眼,也没去分辨。 世间哭声太多,他听不过来。 - 田庄正堂里,春嬷嬷已将茶盏收走,将窗棂落下一扇。 白氏靠在榻上,闭着眼。 “夫人,” 春嬷嬷轻声道, “那王氏的事,可要知会老爷一声?” 白氏没睁眼。 “不必。” 第497章 虹 三月二十五,清水村。 天光未亮时,周桂香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是那下了两日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停了。 屋里太静,反倒让她睡不踏实。 她披衣起身,推开堂屋的门。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那抹白与尚未散尽的灰云交界处,一道彩虹正缓缓成形。 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像画上去的虹。 是淡淡的,浅浅的,像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水彩,在天边轻轻画了一道弧。 红不太红,紫不太紫,青蓝交叠着,朦朦胧胧地横跨在清水村上头的山峦之间。 周桂香站在门槛边,看了很久。 雨歇了。 虹出来了。 周桂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轻快, “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桂香回头,见她正从南房那边过来, “睡不着了,” 周桂香往旁边让了让, “你瞧,有虹。” 晚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好看。” 她轻声说。 晨光渐亮,那虹的颜色反而淡了些,快要融进天色里了。 周桂香收回目光,忽然笑了笑, “虹出东边,好事连连。” 早饭时,周桂香这话又说了一遍。 林清山蹲在门槛边啃窝头,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问, “啥好事?” “天晴了就是好事。” 周桂香给他盛了碗粥, “你那柴还砍不砍了?昨日闲了一天,我看你浑身骨头都长毛了。”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三口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一抹嘴, “砍!吃了饭就去!” 张春燕在正房里听见动静,隔着门笑道, “娘,他可盼着天晴呢,昨儿在屋里转了一天,磨皮擦痒的。” 林清山也不恼,只是挠着头笑。 晚秋低头喝粥,嘴角也弯着。 饭后,林清山麻利地找出砍刀、麻绳、扁担,披了件半旧的褂子就要出门。 “柴刀磨过没?” 周桂香在后头问。 “昨儿晚上就磨了!” 林清山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娘你放心,保管晌午前就扛一大垛回来!” 他大步流星跨出院门,晨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个宽厚朴实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张春燕抱着知暖透过正房门口,望着院门的方向,嘴角抿着笑。 林清舟也起身了。 他换上草鞋,卷起裤腿,从檐下拿起锄头。 “三哥,你要下地去了?” 晚秋问。 “嗯,雨下了两日,地里草该冒头了。” 林清舟把锄头扛上肩, “不去看看不放心。” 周桂香点点头, “是得仔细些,雨水一泡,草长得比苗还快。” “晓得了。” 林清舟跨出院门,沿着村中小路往自家田地方向走去。 雨后初晴,土路还有些湿软,踩下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路边的野草被雨水洗得油亮,叶片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林清河站在南房檐下,望着三哥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腿。 “清河,你也想去?” 晚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自然是想去的。” “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桂香在正房帮着张春燕安顿两个孩子。 柏川和知暖都醒了,并排躺在炕上,四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在抓那些从天窗漏下来的光柱。 晚秋回南房收拾那些泡好的竹篾。 那只竹驴已经做好了,歪着耳朵蹲在窗台上。 她今日还想再编间竹编屋子。 正要动手,周桂香从正房探出头来, “晚秋,你过来。” 晚秋放下篾条,擦擦手,走过去。 周桂香从针线箩里捧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天水碧的颜色,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试试。” 周桂香把衣裳递给她,声音平平的,眼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晚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几息,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衣料算不上多名贵,细布而已。 可那一针一线,密密匝匝的针脚,还有衣襟上那簇绣得素净的兰草,都是周桂香的心血。 “娘,这衣服做的可真好....” 晚秋由衷的夸赞了一句, 周桂香笑着摆摆手, “你喜欢就好,快去试,不合身趁早改改。” 晚秋捧着那件衣裳,走进里屋。 片刻,她出来了。 天水碧的颜色,清清淡淡地笼在她身上。 那布不厚,却软,垂顺地贴着她抽了条的身形, 十三岁,正是拔节似的长,像田里刚灌过水的青苗,一天一个样。 襟口的兰草绣得细,三片叶,一朵花,伶仃地斜在那里,不张扬,却耐看。 晚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攥着袖口,不知该往哪儿放。 周桂香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肩头滑到腰身,又从腰身滑到袖口。 “袖子长了些,” “腰身倒正好。” 林清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站在南房檐下。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看着晚秋。 天水碧的春衣穿在晚秋身上,她的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晚秋垂着眼,有些局促又有些欢喜地站在那里。 晚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清河忽然别过脸,低头去整理自己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 耳尖却红了。 晚秋低下头,嘴角抿着浅浅的笑。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铺过来,落在她天水碧的衣襟上,把那簇兰草的绣纹照得格外清晰。 周桂香看看她,又看看廊下那个低头假装忙活的小儿子, 轻轻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正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秋,真好看。” 林清河终于开口, 晚秋抬起头,眉眼弯弯, “你也好看。” - 正房里,张春燕透过窗缝往外瞄了一眼,捂着嘴笑。 周桂香坐在炕边, “笑什么?” “娘,你没瞧见?” 张春燕压着声音, “清河那耳朵,红得跟灶膛里的炭似的。” 周桂香也抿着嘴笑,轻轻哼了一声, “清河也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婆媳俩低声说着,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498章 竹编屋子 南房里,竹篾的清香还未散尽。 晚秋推门进来,林清河跟在后面。 那件天水碧的春衣晚秋还是没舍得穿,换了件旧衣裳,怕篾条刮了袖口。 换好衣裳,晚秋手指轻轻抚过桌上一根泡软的青篾,开口说道, “我想编一间屋子。” “好,我陪你。” 晚秋从篓子里挑出几根最粗实的竹篾,又选了细软的那批备用。 篾刀握在手里,她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又闭起眼睛,先在脑海里规划一番。 林清河没有打扰她,习惯性的坐在旁边,自己翻着医书。 良久,晚秋睁开眼,林清河也就放下了书。 两人一起协作。 篾刀落下,声音清脆。 对于晚秋来说,编房子要比编车马难上一些。 因为动物类的东西,晚秋从前编过不少,至少有些眉目。 房子的话,对其结构的理解,还没有多么深刻,只能靠着从前编各种篮子,盒子的经验去摸索。 晚秋先搭骨架。 她用粗竹篾做梁柱,四根立柱,一根横梁,再用细麻绳一道道绑紧固定。 这是她头一回做这样大的物件,没有样子可依,全凭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想象。 第一间搭到一半,塌了。 立柱没站稳,横梁歪到一边,晃了两晃,稀里哗啦散在桌上。 晚秋没说话,把散落的竹篾一根根捡起来,重新削平毛刺,重新绑。 林清河伸手帮她扶住一根立柱。 “这里要再绑一道。” 晚秋点点头,将麻绳绕过去,勒紧,打结。 第二回立住了。 她开始编墙。 细竹篾一根压一根,横平竖直,像织布,又像砌砖。 她的手指穿梭得很快,指尖被篾条边缘磨出浅浅的红印,也不停。 墙编到一半,她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太密了。” “密了不好?” “密了烧不透。” 她拆掉三行,重新编。 第三回终于有了屋子的模样。 四根立柱稳稳站着,四面墙编得疏密有致,既结实,又透风。 晚秋开始做屋顶。 这是最难的部分。 她将细竹篾弯成弧形,一根根架在横梁上,像鸟翅,像鱼鳞。 第一排铺好,第二排压上去,第三排再压,层层叠叠,渐渐有了瓦当的轮廓。 林清河忽然说, “像咱家的屋顶。” 晚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林家小院的屋顶是青瓦,年深日久,有些瓦片裂了缝,雨天会漏。 周桂香用油布补过好几回,一直舍不得换。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正在成形的竹瓦。 “那就编成咱家这样。” 林清河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片小小的屋顶一寸一寸长出来,从无到有,慢慢立在她的掌心。 - 正房里,张春燕哄睡了知暖,轻手轻脚下炕。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南房那边望了一眼。 “娘,” 她压低声音, “晚秋还在编呢。” 周桂香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眼皮。 “编什么呢?” “看不太清....像是房子?” 周桂香放下针线,走到窗边,顺着张春燕指的方向望去。 南房的窗开着,晚秋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忙个不停。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偶尔伸手帮她扶一扶什么。 日光从他们身后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周桂香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走回炕边,重新拿起鞋底,一针一针纳下去。 “编吧,晚秋总有些玲珑心思的。” - 晚秋编完屋顶时,日头已近中天。 那间竹屋蹲在桌案上,只有巴掌大,梁柱齐全,门窗俨然。 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像清水村家家户户屋顶上那片经年累月,补了又补的青瓦。 她轻轻推开门,两扇极小的竹篾门,可以开合。 门里空空的。 还没有人住进去。 晚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等爹回来,咱们再去山上。” 林清河点头,他知道晚秋的心思,接口道, “把牛车、驴车、屋子,都烧给爷爷他们。” 晚秋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那间竹屋挪到牛车和驴车旁边,让它们并排放着。 第499章 一头好驴 三月二十五,麻柳村。 林茂源也醒得早。 他披衣起身,推开张家堂屋的门。 林茂源抬起头,看到那抹虹,愣在门槛边。 他想起老妻,她这个时辰也该起了吧? 是不是也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东边这道虹? 她最念叨这种兆头。 “虹出东边,好事连连。” 她准会这么说。 林茂源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 他想家了。 才出来两三日,倒像过了小半月。 林茂源转身往张家后院走去。 那头老驴还拴在后院牲口棚里。 昨日雨大,张丰田特意给它挪到檐下,棚顶垫了层新稻草,干爽得很。 林茂源想着该去给它添把草料,顺道看看这老伙计歇得可好。 绕过柴房,他脚步忽然顿住。 牲口棚前蹲着个小人儿。 六七岁光景,穿件靛蓝布褂子,后脑勺剃得光溜溜的,只在头顶留了撮短毛,像颗毛茸茸的桃核。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小心翼翼地往老驴嘴边递。 老驴低着头,温驯地嚼着,长耳朵一扇一扇。 “坨坨?” 林茂源喊了一声。 那小人儿猛地回过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手里的干草差点甩出去。 “林!林爷爷!”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干草还攥在手里,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没捣乱!” 他急急地辩解, “我就是,我就是喂喂它,我没拽它耳朵,也没揪它尾巴.....” 林茂源忍不住笑了。 “谁说你在捣乱?” 坨坨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我起早了,看见它一个人在这儿.....不是,一头驴在这儿.....我就想它饿不饿.....”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只露出那撮毛茸茸的头顶。 林茂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起得比我还早,” “我都没想起来喂它。” 坨坨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真的?” “真的。” “坨坨!” 李海棠的声音从正屋那头炸过来,人随声到,几步冲到牲口棚前。 “你这皮小子!” 她一把揪住坨坨的耳朵, “平时睡到三竿不起来,今儿天不亮就没影了!我还当你掉茅坑里了,满院子找!” “娘、娘、娘——!” 坨坨踮着脚,耳朵被揪得歪向一边,五官都挤成一团, “疼疼疼!” 李海棠松了手,巴掌又落到他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 “叫你瞎跑!” “我没瞎跑!” 坨坨捂着屁股蹦开,躲在林茂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来喂驴!林爷爷都说我没捣乱!” 李海棠扬起手还要打,林茂源笑着拦住。 “孩子没做错什么,” “好心喂驴,该夸才是。” 坨坨得了尚方宝剑,立刻从林茂源身后探出整个脑袋,嗓门都亮了几分, “娘!林爷爷都说我该夸!” 李海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叉着腰瞪他。 “你倒会找靠山。” 坨坨嘻嘻笑着,蹭到老驴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那老驴竟也不躲,只甩了甩尾巴,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海棠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孩子,皮得很,也不知随了谁。” 林茂源望着坨坨趴在驴背上的小身影,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清水村那间东厢房里并排躺着的两个小襁褓。 柏川,知暖,还不会翻身,不会叫人,只会攥着大人的手指咿咿呀呀。 新生儿长得快,等回去,两个孩子怕又长大了一圈。 他忽然很想回去。 ..... “林爷爷。” 衣角被人拽了拽。 林茂源低头,见坨坨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跟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林爷爷,” 坨坨攥着他一片衣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表叔说这驴是你的了,那...那能不能让我骑骑你的驴呀?”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就一小下!不骑远,就在院子里!我娘看着呢!” 李海棠在旁边又要扬手, “你倒会顺杆爬!” 林茂源却笑了。 “行,给你骑。” “哇哈哈!” 坨坨大笑,高兴不已, 林茂源已经站起身,走到老驴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伙计,” 他低声说, “辛苦你再跪一回。” 那老驴像是听懂了,前腿一屈,稳稳地跪了下来。 坨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它,它它它!” “上来。” 林茂源冲他招手。 坨坨愣在原地,李海棠推了他一把, “林爷爷叫你,还不快去?” 坨坨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过去,被林茂源一把抱上驴背。 他太小了,腿不够长,骑不稳当。 林茂源一手扶着他,一手牵着缰绳,慢慢往院里走了几步。 老驴站起身,稳稳地驮着背上那一小团。 坨坨攥着驴脖子上的鬃毛,大气不敢出,脸上的笑却憋都憋不住,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娘!” “娘你看我!” 李海棠站在廊下,看着驴背上那个小得一点点的儿子, “看见了,” “神气得很!” 林茂源牵着驴在院里走了两圈。 坨坨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得意,小短腿晃悠起来。 “林爷爷,” “驴都这么听话吗?” 林茂源摇头, “我不知道呢,我也只有这一头驴。” “那它是你教的吗?” 林茂源还是摇头, “不是哦,是它自己会的。” 坨坨想了想,认真地说, “自己就学会跪了,那它是一头好驴。” 林茂源点点头。 “是。” 牵着坨坨玩耍够了,林茂源坨坨从驴背上抱下来, 那小人儿双脚落地,还晕乎乎的,像做了一场梦。 “林爷爷,” 他仰着脸,认真地说, “我以后也养一头驴。” “行。” “我也教它跪。” “好。” “等我学会了,你也来骑我的驴。” 林茂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鼻酸。 “好。” 坨坨被他娘揪着耳朵回屋洗脸去了。 林茂源站在牲口棚边,老驴蹭了蹭他的掌心,打了个响鼻。 他望着东边那道已经淡成白痕的彩虹,拍了拍它的脖子, “再待几天,就几天。” “等那徐娘子再稳定些,咱们就回家。” ..... 第500章 流放 三月二十五,辰时。 青浦县北门外,官道, 刘三虎被从大牢里拖出来时,脚踝上的镣铐刮过青石板,一路拖出刺耳的尖响。 他走不动,昨夜那一百四十杖把他下半身打成了烂肉,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袋发臭的货。 枷锁压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一百二十斤的榆木枷,锁着脖颈,锁着手腕,压得他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像一只被碾过脊背的老鼠。 “刘三虎,” 押解的牢头抖开文书,念得飞快, “犯偷盗、奸淫、擅闯民宅、贿赂官员四罪并罚,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发配甘州,今日起解。” “走。” 牢头推了他一把。 刘三虎踉跄了一步,枷锁压得他身子往前栽,差点扑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抬不起头。 囚车辘辘,碾过北门外坑洼的土路。 刘三虎蜷在囚笼一角,后背抵着粗粝的木栏。 阳光从他头顶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像牢房的栅栏。 他眯着眼,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门。 一个多月前,他也是来过这道门的。 那时候他揣着三十两银子,走得大步流星,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他刘三虎,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被人喊刘三爷。 那夜红灯巷子,红桃红杏的脂粉香,鸨母讨好的笑脸。 他撒出近十两银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以为那是开始。 却不知道那已是巅峰。 他揣着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回了杏花村。 他想过好好过日子的。 真的想过。 可二十两银子在怀里揣着,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今天去镇上喝二两,明天去赌坊摸两把,后天又在哪个暗门子门口转悠。 银子花得很快。 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 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想吃顿好的,想喝口热的,想让人喊他一声“刘三爷”。 到三月,二十两只剩下七八两了。 他慌了。 他想起王巧珍。 周府那个被丢在后院等死的女人,白净细腰,才十八岁。 他见过她几回,隔着茶棚、集市、周府后门那条巷子。 她看他的眼神,他记得。 他想,她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周府完了,她能去哪儿? 不如让他转手卖了,又能换来一阵逍遥。 ..... “快些走!” 牢头一鞭子抽在囚笼上, “磨蹭什么!” 刘三虎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囚笼缝隙里伸出去的脚,脚镣磨破了皮,血糊在铁圈上,干成暗褐色。 恍然如梦。 囚车辘辘,往西北去。 刘三虎不知道的是,他的案子办得这样快,是有缘故的。 县尊赵文康正为时疫期间县城的乱象焦头烂额。 偷盗的,抢劫的,趁火打劫的,每天都能抓十几个。 大牢都快塞满了,县尊的乌纱帽也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需要杀鸡儆猴。 刘三虎这只鸡,肥瘦刚好,又是周府亲自扭送来的,人证物证俱全,罪名桩桩件件都撞在刀口上。 王巡检把案卷呈上去时,赵文康只翻了翻,便落了朱批, “严惩不贷。” 一日审讯,定案,次日便发解。 流徙三千里的文书,比寻常快了十倍不止。 刘三虎没等来任何转机。 他从踏入周府后角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 囚车过了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涨满,是前几日那场谷雨积的。 水浑浊,打着旋,把枯枝败叶卷进看不见的深处。 刘三虎想起那条通往周府后角门的路。 三月二十三夜,他摸黑走到那里,心里盘算着王巧珍那张白净的脸,那截细软的腰肢。 暮色四合时,押解的差役点了灯笼。 囚车还在走,辘辘,辘辘,往西北去。 刘三虎蜷在笼角,浑身刑伤发着高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他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 差役凑近了听。 “宝根.....” “宝根是谁?” 另一个差役头也不回, “管他的呢,快死的人了。” 第501章 将就吧 时间拉回三月二十四,夜。 王巧珍这边。 驴车在官道旁一家简陋的车马店歇下时,天已黑透。 孙婆子没要客房。 她只让店伙计打了盆热水,要了条干净帕子,在车边就着檐下那盏昏灯,把王巧珍从车板上拽起来。 “抬头。” 王巧珍不动。 孙婆子也不恼,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用湿帕子往她脸上糊去。 帕子温热,烫得王巧珍一激灵。 “嘶...别动。” 孙婆子动作不算轻,把那半边肿起的脸来回擦了两遍,又就着灯仔细端详。 “还好,没破皮。”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盒,指甲挑出些膏体,厚厚地敷在王巧珍脸上。 清凉。 带着隐约的薄荷气。 “明儿一早送到裘妈妈那儿,这印子得消下去。” 孙婆子像自言自语,又像在教她, “她那人最挑品相,脸花了要压价的。” 王巧珍垂着眼,任她摆弄。 孙婆子敷完药,又把她散乱的头发解开,用一把缺了齿的木篦子一下一下篦着。 篦子刮过头皮,扯断几根打结的发丝,王巧珍没躲。 “哎,早这么乖,何至于挨那一下。” 孙婆子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给谁听。 她把王巧珍的头发重新绾起,没有那些花哨的样式,只挽了个最简单的纂儿,用根桃木簪子别住。 “行了。” 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出手的货物。 “将就吧。” - 三月二十五,清晨。 驴车重新上路。 王巧珍的脸消肿了大半,只有颊边还残留一抹极淡的青痕,像是睡时压出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孙婆子把自己的帕子润湿,让她擦过脸,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敷面的细粉,往她脸上薄薄扑了一层。 孙婆子端详着她, “你这眉眼原就生得好,粉一盖,倒像个正经人家的媳妇。” - 青浦县,城东门。 驴车在一扇褪色的黑漆门前停下。 裘妈妈这回亲自迎了出来,围着王巧珍转了两圈,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在相一匹料子。 “周府出来的?” “是。” 孙婆子道, “老爷收用过,没有过身孕。” 裘妈妈点点头,又看王巧珍的脸。 “这脸.....” “昨儿不小心磕了一下,” 孙婆子面不改色, “养两日就消了。” 裘妈妈没再追问。 她伸出一只手,捏住王巧珍的下巴,往左转了转,往右转了转。 “叫珍珠吧。” 她松开手,转向孙婆子。 “多少?” “二十两。” 裘妈妈笑了。 “孙婆子,周府发卖出来的,身契上盖着勾引外男的戳子,这种货色,你给我开二十两?” 她转身往里走,声音不紧不慢, “十二两。” “十八。” 裘妈妈站住脚,回头看她。 “十五。” “十七。” 裘妈妈沉默片刻。 “十六,不能再多了。” 孙婆子也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王巧珍,像在估算什么。 王巧珍垂着眼,不声不响,一路都像个死人。 “行吧,成交。” 裘妈妈从袖口摸出银袋,数了十六两雪花纹银,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孙婆子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她从怀里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身契,递过去。 裘妈妈接过,就着檐下的天光看了一眼。 王巧珍三个字,端正地落在宣纸上,墨迹已干透。 她把身契折好,塞进袖口。 “抬进来吧。” - 孙婆子揣着那十六两银子,转身往驴车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王巧珍站在那扇褪色的黑漆门前,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她的脸已经消肿了,那层细粉遮去了最后的青痕,眉眼低垂,鬓发齐整,簪子别得不歪不斜。 像个体面人家的媳妇。 孙婆子看了她一会儿。 “珍珠,往后好自为之。” 王巧珍还是没有抬头。 孙婆子转身,上了驴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那张胖胖的,看不出喜怒的脸。 “驾。” 小厮一甩鞭子,驴车辘辘驶出巷口。 驴车驶出青浦县东门时,孙婆子从怀里摸出那十六两银子,又数了一遍。 她心里有笔账。 周府卖人得了十二两,她转手卖了十六两,这一趟,一来一回赚了四两,够她歇一个月了。 她把银子重新揣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小厮回头问, “孙妈妈,回镇子?” “回。” 驴车辘辘,往回走。 - 王巧珍还站在那扇黑漆门前。 裘妈妈在里头喊, “珍珠,进来。” 王巧珍僵了僵身子,看着一旁五大三粗的小厮,面皮发紧, 于是转过身。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王巧珍。 第502章 十八两 三月二十五,下河村。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 村口的路障还在,比前几日又加固了一层。 王巧珍娘家在下河村北边,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一直没修。 王老爹年轻时伤了腰,干不得重活, 王老娘的眼睛这几年越发不济,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 一家人就指着大儿子王大牛和他婆娘种那几亩薄田过活。 偏生今年时疫,下河村是头一个被封的。 “他爹,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王老娘坐在灶房门口择野菜,手里那筐蒲公英是今早天不亮去田埂边挖的,根上还带着湿泥。 她择得很仔细,枯叶摘掉,烂根掐去,能留的都留着, 如今菜比粮金贵,一把野菜能顶一顿饭。 王老爹蹲在檐下抽旱烟,没应声。 他那烟杆还是前年赶集花二十文买的,如今连烟丝都舍不得买好的,掺了半茬子干槐树叶,呛得直咳嗽。 “咳、咳....问我有啥用。” 他磕了磕烟锅, “我又管不了天,管不了地。” 王老娘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灶房里飘出稀粥的米香,说是粥,其实也就是野菜汤里撒了把米,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 刘大红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嗓门压不住那股子怨气, “饭好了!都进来吃!” 她把粥盆往桌上一顿,盆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王大牛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把锄头,肩上还扛着半捆没来得及劈的柴。 他把柴垛在墙根,锄头靠好,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泥,没敢看自家婆娘的脸。 刘大红却没打算放过他。 “今儿这粥,是昨晚那顿剩下的。” “米缸底儿我刮了三遍,就刮出这一把米,野菜是娘摸黑去挖的,差点让村口的当贼拿了。” 她看向蹲在檐下闷头抽烟的王老爹,又看向正往桌边挪的王老娘。 最后目光落在王大牛身上。 “你那好妹妹,进镇上周府,少说也有半年了吧?” 王大牛没抬头。 刘大红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数起来, “头两个月倒是捎过两回钱,头一回二百文,第二回一百五,第三个月就没影了。” 她把粥勺往盆边一搁,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过年没回来,说是周府事忙,二月二没回来,说是抽不开身,三月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她这是把娘家忘干净了?” 王大牛闷声道, “镇上这时疫闹得厉害,兴许是封住了.....” “呵呵。” 刘大红冷笑一声, “她那么有本事,当初能从林家扒着高枝儿飞进周府,这会儿倒让个时疫封住了? 她是周府的姨娘,又不是外头讨饭的,送个钱出来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眼圈红了,嗓门却更硬, “平时装得人五人六,回村时头上那根银簪子恨不得举到天上去,叫我们这些泥腿子看看她多有出息, 如今真有事了,人呢?!钱呢?!” 王老娘放下筷子,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老爹的烟杆停在半空,半晌才闷声说, “她也不容易....” “哈?哈!” 刘大红气得笑了一声,声音高了几度, “她不容易,咱们就容易了?!” 她一把扯过身旁的儿子大宝,把孩子往跟前一拽, “大宝开春就换牙,那两颗门牙掉了小半年了,新牙连个白印都没冒出来! 大夫说这是亏了身子,得好生养着,肉蛋细粮都得跟上,钱呢?!” 她又指向堂屋那盏落满灰的油灯, “灯油早见底了,夜里摸黑,娘做针线扎了多少回手?钱呢?” “她王巧珍是你们王家的金枝玉叶,我刘大红是个外姓人,活该跟着喝野菜粥,摸黑做针线,看着自己儿子长不出新牙干着急! 她当初扒上周府那根高枝,村里人戳脊梁骨,戳的是我王刘氏,不是她王大小姐! 她倒好,高枝扒上了,银子呢?银子哪儿去了?” 王大牛猛地抬起头。 “你说够了没有!” 刘大红一愣,随即火气更旺, “没够!怎么,我说不得了?那是你亲妹妹,你心疼她,谁来心疼大宝?” “我没说不心疼大宝!” 王大牛攥着拳头,额角青筋直跳, “你一口一个银子,她是王家的姑娘,不是王家的债主!” 刘大红冷笑, “我倒希望她是债主!债主还知道上门讨账,她呢?三个月没影,连个屁都不放!她欠王家的,还过没有?” “她欠王家什么了?” “她欠王家的脸!” “她嫁林家嫌穷,闹和离把自己闹成休妇,王家跟着丢人!她扒上周府当小,村里人戳脊梁骨,王家跟着挨戳! 她欠的这笔债,拿什么还?” 刘大红往前逼了一步,盯着王大牛的眼睛, “她现在就是有钱!她在周府,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缎戴金银!她手指缝里漏一点,够大宝吃半年的肉蛋! 她漏了吗?她漏过吗?!” 王大牛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头两个月那几百文钱,是你娘跑去镇上求来的吧?” 刘大红一针戳穿, “她王巧珍回村时头上那根银簪子,少说值三两! 她舍得给你娘买一斤肉吗? 她舍得给你爹打一壶酒吗? 她只舍得往自己头上插!” “你!” “我怎么了我?我嫁给你七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没跟你闹过吧? 你娘眼睛不好,夜里做针线扎手,我把我陪嫁的那对银耳环当了,给你娘买灯油,我说过什么了?” 刘大红的声音抖起来,却还是不肯软, “大宝生下来体弱,抓药欠了二两银子,我回娘家跪着求我爹借的钱,我还了整整三年,我说过什么了?” “我刘大红是要强,是嘴碎,是见天念叨钱钱钱,可我要的钱,哪一分是花在我自己身上了?!” 她一把扯起衣襟,那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这身衣裳我穿了五年,我求过你做新的吗?你妹妹回村时那根银簪子晃得我眼睛疼,我动过念头要她赏我吗?”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抬手狠狠擦去,不肯示弱, “我就是要钱!我凭什么不要钱?她欠王家的,她欠我的,她欠大宝的!她该还!” 王大牛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王老爹猛地一声低喝,烟杆重重磕在门槛上,“啪”的一声,磕得木屑飞溅。 屋里倏地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滚,掉下桌沿。 大宝缩在刘大红身后,大气不敢出,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王大牛转过头,看着他爹。 刘大红也愣住了。 她嫁进王家七年,从没听公爹这样喊过。 王老爹没有看任何人。 “不就是钱么.....” “家里有。” “有啥?” “银子。” 王老爹没有抬头。 “十八两。” 刘大红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却一点一点睁大了。 “十....十八两?” “哪儿来的十八两?” 王老爹没有回答。 堂屋里静得像坟。 王老娘攥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去年秋天,李秀娥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说, “王婶子,你家珍丫头好福气,周府老爷看上她了,这是二十两聘银。” 她当时不敢接。 那女人硬塞进她手里,说, “拿着吧,珍丫头往后在周府吃香喝辣,这点银子算什么。” “不过,我只能给你十八两,还有二两是我应得的茶水钱。” 来送钱的李秀娥取走了二两,剩下十八两,她一分没敢动。 王老爹说,这钱不能动。 那是珍丫头的卖身钱。 不是聘银。 是卖身钱。 刘大红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婆家藏着十八两银子,十八两,够大宝吃三年的肉蛋细粮, 够把院里那堵塌墙重新砌起来,够给一家老小扯新布做冬衣。 而她,每天早起摸黑,去田埂边挖野菜,在灶房里算计那一把米该撒多少粒, 蹲在井台边搓洗那件穿了五年的褂子,补丁摞补丁,磨得袖口都发了白。 “十八两.....” 刘大红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尖利了,低下来,哑下来,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 “藏着十八两.....看着我每天挖野菜.....” 她抬起头,看着王老爹。 “爹,我是外姓人,我不配知道这个,是不是?” 王老爹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烟杆别回腰间,别了好几次,手抖,别不进去。 刘大红终于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劈开的。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十根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头发,攥得发根都白了。 “十八两!!!” “十八两藏着!!!十八两看着我每天挖野菜!!!” “看着我摸黑做针线扎得满手是血!!!” “看着我儿子掉了牙长不出新牙!!!”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劈叉,破音,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皮,终于砸出了裂口。 “你们王家!!你们王家!!!”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间落满灰的堂屋,指着那盏干了半年的油灯, “藏!藏!藏给你们带进棺材里吗!!” 王老娘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碗筷碰翻在地,摔成两半。 大宝被这阵势吓傻了,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刘大红腿边,抱着她的小腿。 “娘!娘!” 刘大红低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痛,有一种几乎要溺死的绝望。 她没有弯腰。 “大红!大红!” 王大牛终于动了。 他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刘大红,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箍住她的身子。 “够了!够了!别喊了!” 刘大红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着, “放开我!你放开我!” “不放!” 王大牛的声音也哑了,他把脸埋进她后脑勺的发丝里,那些头发乱糟糟的,沾了汗,沾了灶灰。 “你打死我我也不放!” 刘大红还在挣,可力气一点一点泄了。 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王大牛的胸膛,像一棵被雷劈断的树,终于倒下去。 “七年....” 她的声音不再尖利了,低下去,哑下去, “七年....连一块肉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王大牛没有松开她。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刘大红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算计那几把米能吃几天? 你知道我回娘家借钱,我爹骂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我跪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王大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我...我....” 刘大红没有再说话。 大宝还抱着她的小腿,仰着脸,满脸是泪。 “娘.....娘你别哭了....” 刘大红低下头,看着他。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用袖子把他脸上的泪擦干净。 “娘不哭了。” 王老娘扶着门框,浑身还在发抖。 王老爹还蹲在檐下。 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起身。 那十八两银子,在柜子里锁了大半年。 钥匙还挂在他腰上,硌着皮肉,硌了二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那是给珍丫头留的退路。 他从没想过,这退路,是用儿媳妇的血肉铺的。 刘大红的眼泪止不住,这回没有抬手擦。 “我不问你们为什么藏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就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能动?” 王老爹终于抬起头。 “现在还不能动....” 刘大红没有说话,直直的盯着王老爹。 王老爹别开眼,还是倔强的嘟囔, “这年景,钱拿出来有什么用?” “镇上粮价涨了十倍,十两银子当一两花,这时候动钱,是往水里扔。” “熬过这阵再说。” 刘大红听着,没有再吵,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脸。 “知道了。” 她把粥盆往桌中央推了推。 “吃饭吧,凉透了。” 第503章 四月初一 谷雨那场连阴雨过去六七日,地已干透,田埂边的野草疯长起来,绿汪汪的一片。 天光比前些日子亮得早了些。 如今的时间是,四月初一。 麻柳村。 天刚蒙蒙亮,林茂源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怕惊着主人家。 院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挂着露水,麻雀在枣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几滴凉丝丝的水珠,正落在他后脖颈上。 林茂源缩了缩脖子,抬手抹了一把。 “嘿!这畜生,也学会欺负生人了。” 他笑骂一句,抬头看那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后院传来老驴的叫声,这声音他听了几日,也能分辨出老驴是饿了,在催着要吃的。 他绕到后院,老驴见了他,又叫了一声,尾巴甩得欢实。 “急什么急,饿着你了?” 林茂源走过去,从槽里抓起一把草料,先递到它嘴边, “先嚼着,等会儿给你好好刷一遍。” 老驴叼住草料,嚼得咯吱咯吱响,眼睛眯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林茂源从墙根拿起一把棕刷,还是张丰田给他在村里借来的。 这老驴不洁净,屙的时候不讲究,要是不及时收拾,就自己踩来踩去当泥巴顽。 林茂源还是有点嫌弃,才决定回家之前再给他刷刷。 只见他先从脖子刷起,顺着毛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刷子刮过驴背,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老伙计,” 他低声说, “刷干净了,今儿咱们就回家。” 老驴嚼草料的动作顿了顿,耳朵往后一背,像是在听。 然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又开始嚼。 “你听懂了是吧?” 林茂源笑了, “你个成了精的,什么听不懂?” 老驴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回应。 林茂源继续刷,从背脊刷到肚子,又绕到另一侧。 刷着刷着,他想起昨儿晚上张丰田说的话。 “亲家公,你说你来这一趟,救了徐娘子一条命,还教了张郎中那么多东西,我们麻柳村该怎么谢你?” 林茂源总只有那句“医者本分”回他。 张丰田又说, “话不能这么讲,我们这儿穷,没啥好东西,可人情是人情, 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你捎个话,我张丰田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林茂源当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张丰田的肩膀。 这会儿想起来,他心里还是暖的。 东厢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茂源抬头看过去,钱多多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比刚来时精神多了。 钱多多往这边瞅了一眼,见是他,快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钱多多站定,先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低,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林大夫,” 他声音有些发哽, “这些日子,多亏了您。” 林茂源词穷, “本分而已。” “我知道您又要说这个。” 林茂源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 “徐娘子身子已无大碍,往后就是慢慢将养,月子里落下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饮食上精细些,莫劳累,莫受凉,等满双月,再让她下地。” “我记下了。” “还有你,” 林茂源手里的刷子停了停, “你自己也得注意,这些日子熬下来,你比我刚来时瘦了一圈,你是你家里的顶梁柱,你倒了,她们娘儿俩怎么办?” 钱多多脸上笑嘻嘻的, “我晓得了,林大夫。” - 张家小院里,灶房的烟囱早就冒起了烟。 李氏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李海棠也叫起来。 娘儿俩一个烧火,一个和面,忙得脚不沾地。 “海棠,把那块腊肉拿来,切丁。” “娘,腊肉不剩多少了。” “剩多少都拿来,亲家公要走了,这顿饭得做得像样些。” 李海棠从房梁上取下那块腊肉,只剩巴掌大一块了。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有点舍不得。 李氏回头看了一眼,说, “亲家公救了徐娘子,那是多大的人情?一块腊肉算什么?” 李海棠点点头,把腊肉放到案板上,咚咚咚切成小丁。 锅里的水开了,李氏把淘好的米下进去,搅了搅,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去和面,一边和一边说, “窝头要蒸得宣软,亲家公年纪也不小了,硬了咬不动。” “知道了娘。”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李氏的脸红扑扑的。 她额头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鸡蛋呢?” 她问。 “攒了七个。” “都煎了。” “都煎了?” 李海棠瞪大眼睛, “那咱们....” “咱们吃什么不行?” 李氏打断她, “这鸡蛋本来就是给坐月子的人攒的,人家救了坐月子的人,咱们不该请人家吃?” 李海棠不说话了,去里屋把装鸡蛋的篮子提出来。 七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在篮子里挤着。 她磕开一个,刺啦一声,蛋液在油锅里铺开,边缘立刻冒出细密的小泡,慢慢变成焦黄色。 张丰田蹲在堂屋门口,烟杆捏在手里。 他抽了两口,又磕掉,站起身,往后院走。 “亲家公,” 他喊, “饭好了,吃了再走喔!” “要得。” 林茂源应了一声,牵着老驴往前院走。 经过东厢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钱多多还站在那儿,见他停下来,赶紧上前两步。 “钱掌柜,” 林茂源说, “往后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清水村找我。” “林大夫,大恩不言谢。” - 早饭摆在堂屋。 八仙桌上,腊肉粥冒着热气,稠得能立起筷子。 杂粮窝头蒸得暄软,堆了冒尖一屉笼。 荷包蛋煎得金黄,上头撒了绿莹莹的葱花,看着就馋人。 张丰田把林茂源让到上座,自己坐在旁边,招呼着, “亲家公,趁热吃,别客气。” 林茂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在舌尖漫开。 他咂摸咂摸嘴,点点头, “好粥,味道真不错。” 可越是喝腊肉粥,林茂源越是想起周桂香做的野菜粥, 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 可他就是想那一口。 人呐,出来久了,想家的很。 李氏站在一边,见林茂源满意,脸上笑开了花, “亲家公多吃点,锅里还有。” “亲家母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诶!” 张大江坐在桌角,闷头喝粥,不敢往林茂源那边看。 他的脚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跛了。 这些日子,他照旧每天往东厢房送柴,只是不再停留,放下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有时候撞见林茂源,他也是低着头绕开。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青黑,许久没睡好了。 他低着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张丰田忽然问, “亲家公,你这一走,啥时候再来?” 林茂源想了想, “有机会就来。” “啥时候有机会?” “这说不好。” 张丰田放下筷子,看着他, “亲家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一趟来,我们麻柳村欠你的情, 往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只管说话,我们可说话算话。” 林茂源也不夸大自己,只是喝着粥点头,眼角带笑。 第504章 送别林茂源 一顿饭吃完,林茂源就背上药箱,牵起老驴。 张家人都出来送。 张丰田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不肯松开。 “亲家公,往后常来。” 林茂源点点头, “会的。” “我说的是真的,常来。” “我晓得。” 李氏和李海棠站在门口,眼眶都有些红。 李氏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几日,林茂源给村里人看了几十回诊,没收几个钱,却救了好几条命。 张老七家的儿子,高烧烧得抽风,是他一针扎下去,衣不解带的照顾好的, 刘鳏夫的老娘,咳了三个月,也是他三副药治好的, 还有那些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他看一个,好一个。 收的钱就是农人都觉得公道的很。 这情分,麻柳村的人记着。 钱多多站在东厢房门口,笑望着林茂源。 徐曼娘坐在床上抱着孩子,望着那个牵驴的背影,也在挥手。 张大江站在最后面,始终没有上前。 林茂源跨出院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开口说了一句, “大江,往后少往山里跑,小心脚拖不好了。” 张大江猛地抬起头。 林茂源已经牵着驴,慢慢走远了。 那背影,背着一个旧药箱,牵着一头灰驴,走得稳稳当当。 - 麻柳村村口的路障还在。 守村的村民见是林大夫,早早挪开了木栅。 “林大夫,回去啦?” “哎,回去了。” “啥时候再来?” 林茂源笑了笑, “有机会就来。” “那您慢走啊!” “哎。” 老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驮着他,走出麻柳村。 走出村口那一刻,林茂源回头看了一眼。 麻柳村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有人在田埂上走,有人在院子里忙。 那些低矮的土墙茅屋,歪斜的木栅栏,乱跑的鸡鸭,都笼在薄薄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安详。 他想起这些天的日子。 张守礼那老郎中,天天来找他请教,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问这问那,恨不得把他脑袋里的东西都掏走。 说起自己要走的时候,张守礼郑重地作了个揖,说, “林大夫,您教我的,我一辈子忘不了。” 坨坨那孩子昨儿又跑来,问他, “林爷爷,你啥时候再来?我还想骑你的驴。” 林茂源摸着坨坨的脑袋说, “等秋天,就再来。” 坨坨伸出小手指, “拉钩。” 他笑着,伸出小指,跟那个小小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坨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还有东厢房那一家三口。 钱多多,徐曼娘,那孩子有了名字,叫钱安。 一番回忆,林茂源转回头,拍拍老驴的脖子。 “走吧,老伙计。” 山路两边,野花开得正好。 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热热闹闹。 有的贴着地皮长,矮矮的,开得细碎。 有的窜得老高,比人还高,花朵大得像锭子。 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忙得很。 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林茂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这气味,离清水村越来越近了。 山路走了一半,日头渐渐升高。 林茂源在溪边停下,让老驴喝水。 他自己也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溪水清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直起腰,望着远处。 远处,清水村的轮廓隐约可见。 “老伙计,走吧。” 老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嘚嘚,嘚嘚。 清水村越来越近。 炊烟升起来了,是傍晚该做晚饭的时候了。 那些熟悉的屋顶,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 林茂源望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忽然有些心焦。 他想快些回去。 老驴像是感知到他的心思,步子加快了些。 嘚嘚,嘚嘚。 嘚嘚,嘚嘚。 林茂源没有走村口。 从后山那条小路绕过来,正好通到自家后院墙外。 蹄声在后院墙外停下来时,灶房里的炊烟正升得老高。 老驴在院墙外站定,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林茂源翻身下来,没有立刻敲门。 他听见院子里头有动静。 第505章 我回来了 灶房里,周桂香正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把切好的野菜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这老东西,” 她嘟囔着, “在外面当野人了,这么久了都不回家。” 张春燕在正房门口坐着,怀里抱着知暖,柏川则躺在旁边的竹摇床里。 双月子坐了大半,张春燕早就可以下地了。 自从那两个小竹床收拾好了,张春燕就会时不时把孩子放进去,坐在门口一起晒晒太阳。 听见婆婆念叨,她抿着嘴笑。 “娘,爹是给人看病去了,又不是去玩。” “看病看病,看起劲了就不想家了?” 周桂香把锅盖往边上一搁,声音不高,怨气却不小, “走的时候说多待几天,这都多少天了?今儿都四月初一了!” 林清山蹲在院中廊下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他抬起头,憨憨地笑问。 “娘,你这是想爹了?” “胡说!”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我想他个屁!我是嫌家里少个干活的人!”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吭声。 南房里,晚秋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篾,在编一个新的竹屋。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一边陪着她,一边钻研医书。 听见周桂香的话,晚秋抬起头,和林清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嘴角却都弯着,此处无声胜有声。 林清舟此时不在家里,这两日暖和不少,他时常去下鱼篓,偶尔也能带点小鱼小虾米回来添个汤。 这会儿正是去取鱼篓回来的时候。 “娘,” 晚秋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你听,后院是不是有动静?” 周桂香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什么动静?” “好像.....有驴叫。” 周桂香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清山停了手里的斧头,张春燕收了笑,连摇篮里的柏川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动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后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 “老伙计,等会儿再喂你。” 是林茂源的声音。 周桂香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摔进锅里。 “这老东西!” 她骂了一声,人已经往灶房门口冲去,脚步快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林清山扔下斧头,蹭地站起来,咧着嘴笑。 张春燕抱着知暖站起身,往院门口张望。 晚秋放下竹篾,拉着林清河的手,两人一起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周桂香冲到后院门口,手抓住门闩,却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手有点抖。 门闩抽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茂源站在门外,牵着一头灰驴,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箱。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晒黑了些的脸照得发亮。 他看见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我回来了。” 周桂香看着他。 牵着头驴站在后院门口,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还知道回来!” 周桂香别过脸去,不看他。 林茂源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不知道回来?这是我家。” 第506章 熏! 周桂香不看他,扔下一句话, “站着别动!” 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林茂源在门口微笑着,自然知道老妻要做什么。 只见周桂香冲到廊下,一把抓起那捆晒得干透的艾草,薅了一大把,又端起那个平日里熏燎用的陶盆,三下两下点燃。 艾草烧起来的烟又浓又呛,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她端着那盆烟,大步流星走回后院门口,往林茂源面前一怼。 “熏!” 林茂源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哭笑不得。 “桂香,不用这么浓吧.....” “熏!” 周桂香瞪着他,眼圈有点红,嗓门却半点不软, “在外头跑了那么多日,不知道经过些什么地方!不熏透了不准进来!” 林茂源看着她那副又凶又急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暖意又涨了几分。 他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让那呛鼻的艾烟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老驴在旁边往后退了两步,显然也嫌弃这烟。 周桂香端着盆,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熏了个遍,烟熏得她自己也直咳嗽,却不肯停手。 “转过去!” 林茂源听话地转身。 “背躬下来!” 林茂源躬下腰。 周桂香把艾盆凑到他后背上,熏得他后背发烫。 林清山蹲在廊下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张春燕抱着知暖,躲在正房门口,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晚秋和林清河站在南房檐下,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 林清舟正好提着鱼篓从外头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这阵仗,愣在门口。 “爹这是.....” “别说话!” 周桂香头也不回, “站远些,别沾着!” 林清舟赶紧退后两步,把鱼篓放下,站在一边看热闹。 熏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周桂香才把艾盆往地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了,进来吧。” 林茂源直起腰,揉了揉被烟熏得发酸的眼睛,咧嘴笑。 “能进了?” “能进了。” 林茂源抬脚跨进院门,老驴跟在后头,也被周桂香伸手拦住。 “驴也得熏!” 老驴像是听懂了,前腿一屈,竟然又跪了下来。 周桂香愣住。 林茂源哈哈大笑。 “它让你熏呢!” 周桂香又好气又好笑,端着艾盆围着老驴转了一圈,熏得老驴直打喷嚏。 熏完了,她往旁边让开。 “行了,都进去吧。” 林茂源把老驴拴在后院牲口棚里,添了把草料,这才转回前院。 周桂香已经打好了热水,放在堂屋门口,旁边还搁着一颗皂角,一条干净帕子,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先洗手!” 林茂源乖乖走过去,弯腰洗手。 “皂角也要用!” 林茂源拿起那块皂角,搓出泡沫,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遍。 “洗干净点,指甲缝里也要抠!” 林茂源笑着,把十个指头的指甲缝都抠了一遍。 周桂香站在旁边监督,眼睛一眨不眨。 洗完了手,周桂香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换鞋!” 林茂源坐下,脱掉那双穿了许久的旧布鞋。 周桂香弯腰,把那双鞋拎起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眉头皱起来。 “这鞋都磨成什么样了。” “还能穿。” “再穿还不如打光脚了。” 周桂香把那双旧鞋往旁边一扔,从凳子底下拿出一双新布鞋,千层底,厚实实,鞋面上还纳着细密的针脚。 “试试。” 林茂源愣了愣,把脚伸进去。 刚好。 不松不紧,像是量着他的脚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 “你管老娘的!” 林茂源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桂香。 周桂香不看他,只盯着他换下来的那身褂子。 “衣裳也脱了,换干净的,这身衣裳在外头穿了那么多日,不知道沾了多少脏东西,还想穿着抱孙子呢?” 林茂源笑着,乖乖把外头那件青布褂子脱下来。 周桂香接过,往旁边一扔,把叠好的那件干净褂子递给他。 林茂源穿上,系好衣带。 衣裳上有股皂角的清香味,和院子里那艾烟味儿混在一起,格外好闻。 “行了,” 周桂香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看柏川,知暖他们吧。” 林茂源走到正房门口。 张春燕抱着知暖站在那儿,见他过来,笑着把知暖往前递了递。 “爹,抱抱?” 林茂源伸手,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接过来。 知暖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林茂源低头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 “小知暖,” 他轻声喊, “爷爷回来了。” 知暖眨了眨眼睛,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了两下。 林茂源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 那只小手一把攥住他的指头,紧紧的。 张春燕在一旁笑, “这孩子,手劲儿大得很,随她爹。” 林清山蹲在廊下,也是欣喜,总觉得家里的日子哪儿哪儿都好。 林茂源抱着知暖,又去看旁边摇床里的柏川。 柏川也醒了,正躺在那里,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望着屋顶发呆。 林茂源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柏川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笑了,” 林茂源也笑, “认得爷爷了。” 周桂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了,别站着了,坐下歇歇。” 她接过知暖,把孩子放回张春燕怀里,又招呼林茂源。 “坐下,喝口水。” 堂屋里,林茂源坐在上首那张老旧的木椅上,接过周桂香递来的粗陶茶碗。 水是温的,不烫嘴。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清舟这时候也收拾好了鱼篓, “爹,我今儿下鱼篓,得了几条小鱼,还有半碗虾米,晚上给您添个汤。” 林茂源点点头, “好,好。” 晚秋和林清河已经回南房了,一个编竹编,一个正在收拾炕上那些工具。 林茂源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他心里头那点因奔波而生的疲惫,因离别而生的牵挂,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暖意。 “真好啊。” 周桂香在旁边哼了一声。 “晓得好还不早点回来?” 林茂源笑着放下茶碗。 “我去烧火。” “你烧什么火?刚回来,坐着吧!” 周桂香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转身往灶房走。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起来。 第507章 温情 周桂香站在锅台前,往锅里倒了点点菜籽油,等油热了,把林清舟拿回来的那碗虾米倒进去。 “刺啦”一声,虾米的鲜香味立刻窜起来,满灶房都是。 林清山蹲在灶房门口帮忙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娘,这虾米真香。” “香就多吃点。” 周桂香翻了翻锅里的虾米, “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今儿算是给他接风。” “那鱼呢?” “鱼留着明天,今儿先吃虾米。” 林清山应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院子里,晚秋从南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洗好的野菜。 “娘,菜洗好了。” “放那儿,我来炒。” 晚秋把木盆放在灶台边,没有走,站在旁边看周桂香忙活。 周桂香瞥了她一眼。 “你站这儿干啥?去陪你爹说话。” 晚秋抿着嘴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要不要我烧火?” “不用,有你大哥呢。” 晚秋点点头,回了南房。 南房里,林清河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医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娘说什么?” “让我去陪爹说话。” 晚秋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去,想陪着你。” 林清河笑了,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等会儿吃饭就说上了。” “嗯。” 两人并排坐着,听着外头灶房的动静,各自忙活,都很安心。 堂屋里,林茂源还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手里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喝着。 张春燕抱着知暖从正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爹,麻柳村那边...我那表姐好了?” “好了。” 林茂源应了一句,就不再多说了。 张春燕听着没下文了,也就低头看着怀里的知暖,接了句, “那就好。” “月子里落下的病最要命,能养回来是福气。” 林茂源看着她,忽然问, “你呢?身子怎么样?” “我好着呢,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清山什么事都不让我干,就让我坐着,再这么养下去,我都快成废人了。” “月子得坐满,” 林茂源道, “你年轻,底子好,更要养扎实了,往后才不受罪。” “晓得了,爹。” 知暖在张春燕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小哈欠,又睡着了。 林茂源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心里软成一片。 灶房里,菜一道道出锅了。 周桂香把虾米炒野菜装进大碗,又把腌萝卜切了一碟,把早上剩的几个窝头热上。 “清山,叫你爹他们吃饭。” “哎!” 林清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堂屋喊, “爹!吃饭了!” 又冲南房喊, “清河!晚秋!吃饭!”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茂源放下茶碗,站起身,往堂屋走。 张春燕抱着知暖,叫林清山帮忙把柏川的摇床搬到堂屋门口,这样孩子也能晒着最后一点余晖。 林清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碗虾米炒野菜放到八仙桌上。 晚秋和林清河也从南房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几日过去,林清河走得又稳当些了。 八仙桌边,一家人围坐下来。 周桂香最后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粥,往桌中央一放。 “吃吧,都饿了。” 林茂源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的人,踏实,满足。 “爹,尝尝这虾米。” 林清舟把那碗虾米炒野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刚捞的回来的。” 林茂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虾米鲜,野菜嫩,咸淡正好。 “好吃,桂香,你手艺又见长了。” 周桂香在旁边哼了一声, “油腔滑调的。” 林茂源就抿嘴笑。 一家人边吃边说话。 林清山问起麻柳村的事,林茂源便又说了些。 说张守礼那老郎中,说坨坨那孩子, 说张家那些人,送他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周桂香听着,嘴上不说,心里却想, 这老东西,还挺招人待见。 吃到一半,林清山忽然问, “爹,你这次回来,还出去不?” 林茂源还没说话, 周桂香抢在他前头开口, “出去什么出去?这都立夏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看着林茂源, “下半个月小满就该收麦子了,这段时间,你不准出去。” 林茂源恍然, “都快小满了啊....” 这些日子过得跟往年不一样,时疫封门,倒是让人连日子都感受不清晰了。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咱家那几亩麦子,就指着小满那几天收,往年都是你带着清山清舟下地,今年你倒好,在外面野了这些天,麦子都快熟了还不知道?” 林茂源笑了,点点头, “记得,记得。” 他当然记得。 秋末种麦,来年小满收。 收完麦子立马种夏粟,霜降前收粟。 收了粟再种麦,周而复始,岁岁如斯。 这是他过了几十年的日子。 收麦子是大事。 全家老少齐上阵,天不亮就下地,一人一把镰刀,弯腰弓背,一把一把割过去。 麦秆割下来,捆成捆,挑回场上,晒干了脱粒。 脱下来的麦粒再晒,晒透了才能入仓。 那几天,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满仓的麦子,心里踏实。 “还有十来天,” 周桂香掰着指头数, “这十来天,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歇着,养足精神,到时候好下地。” 林茂源笑着点头, “听你的。” 周桂香这才满意,端起碗继续吃饭。 林清山在一旁开口, “娘,你这是怕爹又跑了吧?”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 “我是怕他累死在外头,没人给我收麦子!” 林清山不敢再笑,低头扒饭。 张春燕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吃完饭,晚秋帮着周桂香收拾碗筷。 林清山和林清舟把凳子搬回原位,又把柏川的摇床挪回正房。 林茂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忙活,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周桂香收拾完灶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两口沉默着,依偎着,一片温情。 第508章 还好还好 同一天,四月初一,杏花村。 日头刚刚升起,就已经有早起的人扛着锄头下地了。 周秉坤蹲在自家院门口,端着碗喝粥。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秉坤抬起头,眯着眼往村口方向看。 官道那头,几匹马正朝这边奔来,马蹄扬起的尘土老高,在晨光里黄蒙蒙的一片。 他手里的碗顿了顿。 “这是.....” 马越来越近。 马上的人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是县衙的差役。 周秉坤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碗里的粥洒了一手也顾不上擦。 时疫还没完全过去,下河村封了这么久,杏花村虽说没封,可也一直提心吊胆。 这时候来官差,莫非..... “坏了坏了.....”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抬脚就往村口跑。 一路上,村里人也纷纷探出头来,有人在院门口张望,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上来。 “里正,这是咋了?” “不知道!” “是不是要封村了?” “别瞎说!” 周秉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村口时,那几匹马刚好停下。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差役,面色黝黑,目光锋锐。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周秉坤身上。 “你是里正?” “是是是,” 周秉坤点头哈腰,额头渗出细汗, “小人周秉坤,杏花村里正,敢问差爷这是......” 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下一句就是“奉县尊之命,封禁杏花村”。 那差役却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刘三虎,可是你们村的?” 周秉坤愣住了。 “啊?刘....刘三虎?” “对,杏花村刘三虎,犯偷盗、奸淫、擅闯民宅、贿赂官员四罪, 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发配甘州,已于三月二十五日起解。” 差役一口气念完,收起文书。 “按例,流犯家产抄没充公,今儿咱们来,就是办这事的。” 周秉坤听完,心里那块大石头“咣”一声落了地。 不是封村。 是抄家。 还好还好...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刘三虎....那是我们村的,是是是......” “刘三虎家在村西头,差爷?我给您带路?” “嗯,走吧。” 周秉坤领着人走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刘三虎家在杏花村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早就塌了,院子里杂草丛生。 几个差役把院门踹开,走了进去。 周秉坤和几个跟来看热闹的村民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只伸着脖子往里瞅。 屋里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刘三虎,啥时候犯的事儿?” “不知道啊,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我听人说,他在镇上惹了官司.....” “活该!那厮就不是个好东西!” 村民们在门口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忽然开口, “他那个相好的呢?钱翠萍,不是跟他在一块儿吗?” “你还不知道啊?钱翠萍早就被抓了!听说杀夫未遂,关在县衙女监呢。” “啊?还有这事儿?” “可不是,清水村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她男人沈大富被她气得中了风,瘫在床上了。” 老太太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造孽哟.....” 屋里,差役们把刘三虎家翻了个底朝天。 掀开炕席,撬开墙砖,砸开柜子,连灶膛里的灰都扒拉了一遍。 可翻来翻去,值钱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破旧衣裳,一口豁了口的锅,一把缺了齿的锄头,还有半袋子发霉的杂粮。 “头儿,” 一个年轻差役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瓦罐, “就找到这个。” 领头的差役接过瓦罐,打开看了看。 罐子里躺着几文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统共不到二钱。 他掂了掂,嗤笑一声。 “这就是刘三虎的家底?” 年轻差役耸耸肩, “没了,都翻遍了。” 领头差役把瓦罐往他手里一塞,走出屋子,在院里转了一圈。 他正要招呼弟兄们收队回城,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头儿!快来!” 还是那个年轻差役的声音。 领头差役转身快步走回屋里。 年轻差役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块垫桌脚的木头。 那木头看着又破又旧,跟这屋里其他破烂玩意儿没什么两样,可此刻,木头的一端被他撬开了,露出一个空心。 空心里头,塞着一小锭银子。 “这.....” 年轻差役把银子倒出来,托在掌心,眼睛都亮了。 “五两!足色的!” 领头差役接过来,掂了掂,又在牙上轻轻咬了一下。 银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笑了。 “好啊,藏得够深。” 那年长些的差役凑过来,啧啧称奇, “垫桌脚的木头里挖空心藏银子,这刘三虎,倒是有点脑子。” “有脑子有什么用?” 领头差役把银子揣进怀里, “还不是便宜了咱们?” 年轻差役嘿嘿直乐, “头儿,我第一个发现的,回去分银子可得给我多分点。” “少不了你的。” 领头差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根被撬开的木头。 木头里头的空心凿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费过心思的。 刘三虎怕是想着,万一哪天出了事,这点银子还能当个救命钱。 可惜啊~ “行了,” 领头差役收起笑, “都装好了,回去再分,别往外说。” “晓得晓得。” 几个差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 幸好接了这趟差。 要不这五两银子,还不知道要在这破屋里烂到什么时候。 院门口,周秉坤一直站在那儿看。 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刘三虎这人,他也知道。 在杏花村住了二十多年,种着几亩薄田,穷得叮当响。 后来钱翠萍出事,他来自己这里求了许久,怎么说都要把宝根弄回来。 结果接回来没多久,宝根就不见了。 等周秉坤去问他的时候,刘三虎就一句, “过继出去,跟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当时周秉坤就后悔了, 要说宝根能回来,他周秉坤多少也参与了。 说的好听是过继,那说白了,不就是把儿子卖了嘛! 再加上刘三虎那段时间,威武的很。 周秉坤就猜到怕是卖了不少钱。 他当时还跟自家婆娘说, “这刘三虎,怕是得意不了几天哦。” 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就是连累他也要被戳背脊骨,帮人家把儿子弄回来,结果人家转手就卖了潇洒! 一个村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里正,刘三虎这案子,咋判的?” 周秉坤瞥了他一眼。 “你没听见?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甘州啊,几千里外呢。” 那村民吸了口凉气。 “一百四十杖.....还能活着到甘州?”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了。” 另一个村民在旁边插嘴, “他那儿子呢?不会受牵连吧?” 周秉坤想了想,摇摇头。 “刘三虎说过继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跟刘三虎没关系。” 说完这句,周秉坤心里那种罪恶感又减轻了不少。 说不定他还是做了件好事,宝根要不是卖出去了,这会儿就是罪人的儿子了.... 而买宝根的人家,能让刘三虎把亲儿子都出手了,想来也是有钱的,殷实的, 宝根过去了,总不会比一个罪人之子,过得更差了.... 村民们听了刘三虎的下场,有人点点头,有人松了口气,还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差役们把东西装上车,准备走了。 领头的差役走到院门口,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谁是刘三虎的邻居?” 人群里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怯生生地举起手。 “我....我是。” “他家里还有没有别人?亲戚?老娘?” 那妇人摇摇头。 “没了,他爹娘早没了,也没兄弟姐妹,就他一个。” 领头的差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周秉坤。 “这是抄没文书,你收着,往后这房子就归村里了,怎么处置,你们自己看着办。” 周秉坤双手接过,连连点头。 “是是是,多谢差爷。” 领头的差役翻身上马,冲其他人挥了挥手。 “走。” 马蹄声响起,几匹马扬起一阵尘土,朝村外奔去。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整个杏花村都知道刘三虎被抄家了。 “听说判了一百四十杖,流放三千里,去了甘州。” “甘州在哪儿?” “西北边陲,老远了,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唉,造孽.....” 也有人不叹气,只是冷笑。 “活该,那厮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亲儿子都能卖,阴私事情没少干!” “真的假的?” “哼哼,这还能有假的?他那儿子都是偷人偷来的!” “啧啧,还真是....” 傍晚时分,周秉坤家的饭桌上,他婆娘还在念叨这事儿。 “那个刘三虎,我早说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亲儿子都能卖出去!” 周秉坤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行了,人都走了,说这些干啥。” 他婆娘哼了一声。 “我就是要说,这种人不遭报应,天理难容!” “....” 第509章 久病床前 还是四月初一,沈大富家。 日头升到半空,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正是生机勃勃,万物生长的时候。 沈大富家的那两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院子里已经长了许多杂草,灶房的烟囱从没冒过烟,整座屋子死气沉沉的,这大晴朗天也带不起一丝生气。 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屎尿,霉味和烂肉的臭气扑面而来。 沈大富躺在里屋的炕上。 他已经在这张炕上躺了快三个月了。 他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只蛛网,蜘蛛早就不知去哪儿了,网破了几个大洞,灰尘积得老厚。 他就这么望着,身下的褥子早就硬了。 也不是硬,是板结了。 屎尿拉在上面,没人及时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一层,最后结成一块硬邦邦的壳。 他的后背、屁股、大腿,就贴着那层壳,磨破了皮,长了褥疮,烂了肉,流脓,结痂,再磨破,再烂。 刚开始疼得他整夜整夜嚎,嚎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不嚎了,不是不疼,是嚎不动了。 也喊不动了。 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花,想喊人,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更何况,喊了也没用。 “沈大富,吃饭了。” 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不耐烦。 沈大富的眼珠转了转,往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王老栓,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碗里是半碗杂粮粥,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 王老栓捂着鼻子走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呕.....” 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沈大富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伸手去抓,手却只能抬起一点点,在半空中无力地晃了晃。 “水....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几乎听不清。 王老栓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墙角那口破缸里舀了半瓢水,往他嘴边递了递。 沈大富想接,手抬不起来。 王老栓只好把瓢凑到他嘴边,倾斜。 水流进嘴里,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下去,淌进脖子里,淌进那已经硬成壳的褥子里。 沈大富像渴了三天的人,拼命地咽,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王老栓看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也只是一点。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他们只是非亲非故的乡邻。 要不是实在不想自己婆娘过来伺候这摊子,王老栓也是万万不会一把年纪来伺候沈大富的。 “行了行了,省着点喝,这水还是我去挑回来的。” 他把瓢拿开,放在炕沿边,又捂着鼻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粥你自己吃,我走了啊。”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沈大富一个人。 他望着炕沿上那碗粥,离他不到两尺。 可他够不着。 他拼命地伸着手,胳膊抖得厉害,手指在空中乱抓,却始终够不到那碗的边缘。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没有人来。 门关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那“呜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最后还是陈阿婆推门进来,把那碗粥端到他嘴边,一口一口喂他吃完。 陈阿婆算是村里唯一时常来看沈大富的了,一方面是陈阿婆心善, 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这是村长李德正安排的。 沈大富瘫了之后,村里开了个会。 这人虽然又懒又自私,可好歹是本村的,不能扔着不管。 可谁愿意天天伺候一个瘫子? 屎尿一炕,臭气熏天,自家活计还忙不过来呢。 最后还是李德正拍了板,轮流照顾,一家一天。 沈大富还剩有二两多银子,存在村长那儿,就当是辛苦费。 他那两亩多地,也交给村里人种,收了粮食卖了钱,也归村长管着,用来给他买药、买粮、给照顾他的人发点工钱。 陈阿婆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村长就安排她时常来看看,搭把手。 今天是初一,本来该是赵大牛家的事。 可赵大牛说他家忙,让王老栓替一天。 王老栓送了粥就走,连喂都不喂。 陈阿婆叹了口气,用袖子给沈大富擦了擦嘴角的粥渍。 “大富啊,你也是....唉....”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年轻时候就不是个好东西。 懒,馋,自私,不顾家。 娶了钱翠萍也不知道珍惜,让人家跟了别人。 结果呢? 媳妇被抓了,儿子也没了,自己瘫在炕上等死。 造孽啊。 沈大富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阿婆摇摇头站起来。 “我走了啊,明儿个轮到刘嫂子家,她会来看你的。” 第510章 女人伺候,儿子养老 门又关上了。 屋里又暗下来。 沈大富望着房梁上那张破蛛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起从前。 想起自己还能下地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自在。 地里的活不想干就不干,回家往炕上一躺,等着钱翠萍把饭端到嘴边。 钱翠萍骂他懒,他当耳旁风。 钱翠萍跟他吵,他摔门就走。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个女人伺候着,有个儿子养老送终,混一天是一天。 谁知道..... 谁知道..... 他闭上眼。 身下的褥疮又疼起来,火辣辣的,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肉。 他咬着牙,想吭声,也喊不出来。 时疫闹起来之后,沈大富的日子更难了。 村里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他一个瘫子? 照顾他的人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来。 轮到的那家人说家里忙,让隔壁替一下,隔壁也说忙,推来推去,一天就过去了。 沈大富饿过两天。 两天没吃没喝,躺在自己拉的屎尿里,望着房梁上的蛛网,等死。 第三天,是李德正亲自来的。 村长端着一碗粥,黑着脸走进来,把碗往他嘴边一怼。 “喝吧。” 沈大富哆哆嗦嗦地喝着粥,眼泪混着粥汤一起咽下去。 李德正看着他那样,叹了口气。 “大富啊,不是村里人不管你,是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 他把碗放在炕沿边,站起身。 “往后我盯着,谁家该轮到你,我就去谁家喊,再敢不来,就扣工钱。” 说完,他走了。 沈大富望着他的背影,想喊一声“谢谢”,却喊不出来。 可第二天,该来的还是没来。 刘嫂子说她家男人病了,走不开。 李德正又亲自来了一趟,把她骂了一顿。 刘嫂子才不情不愿地端着一碗粥来了,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就走。 沈大富望着那碗粥,眼泪又流下来。 他忽然想起钱翠萍。 那女人在的时候,虽然天天骂他,可饭从来是热乎的,衣裳从来是干净的,炕上从来是干爽的。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才知道,那些理所当然,是他这辈子再也够不着的好日子。 四月初一傍晚。 陈阿婆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杂粮粥,还夹了两块腌萝卜走进来。 “大富,起来吃点。” 沈大富睁开眼,望着她。 陈阿婆把碗放在炕沿边,扶着他坐起来一点,把粥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腌萝卜咸,有点辣,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沈大富好久没吃过这么有味儿的东西了。 他嚼着萝卜,眼泪又流下来。 陈阿婆看着他,叹了口气。 “哭啥哭,有得吃就吃。” 沈大富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嚼。 陈阿婆喂完粥,又给他换了身下的褥子, 说是换,其实也就是把上面那层最脏的草垫子抽出来,换上从别处找来的几把干草。 那干草硌得慌,可总比泡在屎尿里强。 她干完这些,累得直喘气,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走了啊,明儿个....明儿个不知道谁来。” 她慢慢走出去,关上院门。 沈大富躺在那几把干草上,身下没那么湿了,可褥疮还是疼。 他望着房梁。 房梁上那张破蛛网,还在那儿晃。 明天,明天..... 第511章 就你容易 四月初一,夜。 林家小院。 吃完饭,一家人各自散去。 灶房的灯熄了,堂屋的灯也熄了。 月光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 东厢房里,周桂香铺好被褥,转身见林茂源还坐在炕边发呆。 “愣着干啥?躺下。” 林茂源“哦”了一声,脱了鞋,钻进被窝。 周桂香吹熄了油灯,在他身边躺下。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对面的柜子上。 老两口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茂源忽然开口, “春燕怎么下地了?” 周桂香侧过身,看着他。 “躺了那么久,人家想走走,就让她走走呗,孩子我也看着呢,累不着她。” 林茂源沉默了一下,还是说, “那你也得注意点,双月子还没坐满,让她别干重活。” “知道了知道了,” 周桂香应着, “你当我是那等没成算的?” “那自然不是。” 周桂香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 “麻柳村那事儿,你真不打算跟春燕说?” “说什么?” “她那表姐....还有张大江....”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说?” 他叹了口气, “那是人家的事,咱家掺和什么?” 周桂香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柜子挪到墙上。 林茂源忽然坐起来。 “对了,我那褡裢呢?” “在柜子上,怎么了?” 林茂源摸黑下炕,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又摸回炕边,把布包往周桂香手里一塞。 “给你。” 周桂香愣了一下,摸黑打开布包。 里头是百十来个铜钱,串成一串,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 “诊金。” 林茂源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麻柳村那些人家给的。” 周桂香捏着那串铜钱,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这么久,听你讲了那么多医患,就带回来百十来文?” “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 周桂香听着,黑暗中给了他一拳, “就你容易!” “哎哟!” 林茂源装着被锤痛了,周桂香也不理他,只哼了一声, “行了,我收着了。” “嗯呢,睡吧。” - 正房里,油灯还亮着。 张春燕把知暖和柏川都哄睡了,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炕上,呼吸轻轻起伏。 林清山坐在炕边,正脱鞋。 张春燕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清山,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张春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咱们....要不明天跟爹娘说,搬回东厢房吧?” 林清山抬起头,一脸茫然。 “搬回去干啥?这儿不是住得好好的?” 张春燕瞪了他一眼,又不好明说,只含糊道, “总占着爹娘的屋子,像什么话.....” “爹娘又不计较这个。” 林清山挠挠头, “娘不是说了吗,让你坐满双月子,屋里宽敞些好照顾孩子,搬回去干啥?” 张春燕气得轻轻捶了他一下。 林清山被打得莫名其妙,捂着胳膊看她, “你打我干啥?” 张春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呆子!” 她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转身去看孩子。 林清山挠着头,半天没想明白自己为啥挨了这一下。 可看媳妇儿那样子,又像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问, “那....我明天跟爹娘说说?” 张春燕背对着他,耳朵尖红了。 “....嗯。” 林清山得了这个字,又挠了挠头,躺下了。 他还是没想明白为啥要搬。 但既然媳妇儿说了,那就去说呗。 - 南房里,油灯也还亮着。 晚秋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双手按在她肩上,一下一下按着。 他的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哪些穴位解乏,哪些穴位活血,他都记在心里。 “这几日你快要来月事了,” 他一边按一边说, “不要太操劳了。” 晚秋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也没做重活。” 林清河手上的动作不停, “编那些竹编,一坐就是半天,肩颈都硬了,还不叫操劳?” 晚秋没说话。 林清河又按了一会儿,忽然说, “以后不许打水了。” 晚秋侧过脸,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为啥?” “水桶那么重,你腰受不住。” 晚秋把脸又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 “晓得了。” 林清河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后颈,轻轻捏着。 晚秋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林清河继续按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屋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晚秋轻声说, “好了,你也歇着吧。” 林清河收回手,在她旁边躺下。 晚秋翻过身,侧对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清河,” 她又开口。 “嗯?” “你真好看。” 林清河的脸微微红了红,别过脸去。 “睡吧。” 晚秋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轻轻起伏。 第512章 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清水村。 日头已经升到院墙那么高了。 林茂源醒来的时候,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 他躺在炕上,望着房梁,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没人喊他? 往常在张家,天不亮那老驴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今儿个怎么.....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家人早就在忙活了。 林清山蹲在廊下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又高了一截。 林清舟坐在院子另一头,手里拿着篾刀,正在削竹篾。 身边已经堆了好些削好的细篾条,青白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张春燕坐在正房门口,今个怀里抱着的是柏川,旁边摇床里躺着知暖。 她正低头逗孩子玩,脸上带着笑。 周桂香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正要往晾衣绳上搭。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醒了?” 周桂香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衣裳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 “锅里给你留着粥呢,自己去盛。” 林茂源应了一声,却没往灶房走。 他挠了挠头,往四下里张望。 “那老家伙呢?怎么没听见它叫?”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老家伙”是谁。 “你说那驴啊?” 她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晚秋一大早就去喂了,人家吃饱喝足,自然就不叫了。” 林茂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南房门口,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篾刀,低头编着什么。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一边打下手,一边钻研医书。 晚秋身边的地上,摆着好几样东西。 林茂源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摆着一头竹编的牛,低头蹬蹄,憨厚有力。 旁边是一辆竹编的车,轮子圆溜溜的,车板编得细密结实。 还有一头竹编的驴,歪着耳朵,温驯地蹲在那儿。 最稀奇的是那间竹编的屋子,巴掌大小,却有梁有柱,有门有窗。 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像鱼鳞,又像鸟羽。 “这是什么?” 林茂源蹲下来,伸手拿起那间竹屋,凑近了看。 “这是要拿去卖的新样式?” 晚秋抬起头,摇摇头。 “爹,不是卖的。” 她顿了顿,轻声说, “这是准备烧给祖宗们的。” 林茂源眨眨眼,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间小小的竹屋,又看看地上那些竹牛,竹驴,竹车,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桂香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晚秋这些天研究的新花样,” “一直等着你回来,咱们就给祖宗们烧过去。”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谁知道你这老东西,一直在外头不落屋。” 林茂源把那间竹屋小心地放回地上。 “这不是回来了嘛。” 他看着那些竹编,越看越喜欢。 “那咱们今日就去?” 周桂香想了想,摇摇头。 “急什么?这会儿都快晌午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等清山清舟忙完,吃了午饭再去,下午日头好,上山正好。” 林茂源点点头。 “行,听你的。” - 晌午,日头升到正空。 林清山劈完柴,又去后院收拾了一圈。 林清舟把手里的竹篾收尾,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灶房里,周桂香正忙活着。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兔子肉倒进去,“刺啦”一声,肉香味立刻窜起来,满院子都是。 林清山闻着味儿凑过来,扒在灶房门口往里瞅。 “娘,今儿又吃兔子?” “嗯呢。” 周桂香翻了翻锅里的肉, “那三只山上抱回来的,今儿个就吃完了。” 林清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实在是肉香太香了。 周桂香翻着锅铲又接着说, “正月里生的那八只小兔,下个月长够了也能杀了,那大母兔又怀上了,再过半个月,就又能下一窝。” 她把肉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点水,准备煮汤。 “这兔子真是争气,隔三差五就能吃一顿,比养猪还划算。” 林茂源坐在堂屋门口,听着这话,点点头。 “等再生出来,可以挑新的种兔了。” “那敢情好。” 周桂香应着, “留两只壮的,剩下的该吃吃,该卖卖。” 说话间,饭菜上了桌。 一大盆红烧兔肉,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一碟清炒野菜,碧绿鲜嫩。 一盆杂粮粥,还有几个热好的窝头,软软地冒着热气。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茂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入味,咸香适口。 他嚼着,点点头。 “这兔子养得好。” 周桂香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可不,晚秋天天割草喂,比伺候人还精心。” 晚秋闻言,夹了一筷子野菜,忽然抬起头。 “爹,正月里生的那窝兔子,什么时候能怀小兔子?” 林茂源想了想。 “怎么也要再过两个月吧,太小了怀不上,身子骨没长成,硬配也养不活。” 晚秋点点头,放下筷子,掰着指头算起来。 “两个月后,那就是六月,六月怀上,七月就能生一窝。” 她一边算一边嘀咕, “让母兔子歇一个月,九月再怀,十月还能生一窝。” 周桂香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等会儿等会儿,” 周桂香连忙摆摆手, “你这一通算,把我算晕了,这是多少窝了?” 晚秋抬起头,认真地说, “如果让两只母兔子生,从六月开始,到冬天之前,两只新母兔能抱四窝。” “四窝?” 周桂香眼睛都睁大了。 “一窝就算只活五只,四窝就是二十只!还有那个老母兔,也一直在生!” 她放下筷子,有点发愁, “天哪,几十只兔子,怎么养得起?” 林清舟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现在天暖和了,山上到处都是草,每天去割,多割些回来晒着,存到冬天,就有草料喂了。” 他说着,看向晚秋, “晚秋,你是想卖钱?” 晚秋摇摇头。 “不是卖的。” “就是咱们自家吃。” 晚秋掰着指头算账, “暖和的时候生下小兔,养到冬天,就能杀了熏起来,跟种地一样,一茬一茬收。” “这样攒下来,一个冬天家里能存不少肉,还有那些皮毛.....” 她看向张春燕怀里的柏川,又看了看摇床里的知暖。 “大嫂,兔子皮鞣好了,能给孩子们做衣裳的,又轻又暖,比棉袄还贴身。” 林清山本来埋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看张春燕,又看看两个孩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吃不完的兔子.....” 林清山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两个孩子身上裹着暖和的兔毛衣裳....”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得省多少买布的钱!” 周桂香还没反应过来,林清山已经“啪”地放下筷子,拍着胸脯说, “包在我身上!” 一桌人都看向他。 林清山脸有点红,可眼睛亮得很,嗓门也大了, “我每天都上山砍柴,顺道割草,多割些回来晒着,后院那个兔屋还能再搭大点,多养几只!”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 “兔子这东西能生,养好了就吃不完!到时候冬天有皮袄穿,家里天天有肉吃!” 张春燕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也很憧憬那个画面, 周桂香看看儿子那副兴头的样子,忽然笑了。 “得,”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林清山碗里, “吃你的饭吧,真要养那么多,有你忙的。” 林清山笑着,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格外香。 一家人正说笑着,林茂源却一直没开口。 他夹了一筷子野菜,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晚秋这想法是不错。” 他先肯定了这么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这兔子跟人一样,也有个伦理纲常。” 第513章 收着咯 林清山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 “爹,啥意思?兔子还有伦理?” 林茂源瞥了他一眼。 “你当是随随便便配就行?亲兄妹不能配,母子不能配,父女更不能配, 若是不分这些,生出来的东西,一窝不如一窝,越养越小,越养越弱,最后全废了。” 林清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怎么办?” 他看向晚秋,有点着急, “咱家那些兔子,不都是一窝的吗?” 晚秋却很镇定,她早就想过这事了。 只见她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认真的说道, “要去山上抓新兔子回来。” “隔个一两年,就得换一换,掺一掺,不然就像爹说的,越生越差。” 周桂香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你爹这话在理,就跟种地似的,老在一个地里种麦子,地力就薄了,得换着种。” 她想了想,又说, “去镇上买也行,只是现在这时疫闹的,镇上还封着,镇门开没开都不知道。” 林茂源接口道, “那新母兔成熟还有两个月,两个月里头,时疫总该过去了。” 他看向晚秋, “这段日子,也可以先去山上碰碰运气,后山那些野兔子窝,咱们也知道几个地方,能抓着最好,抓不着,到时候再去镇上买。” 晚秋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说道, “要是按这个养法,到秋天,咱家兔子就得有二三十只,那时候就得分开养,公母分开,不然乱配一气,就废了。” 林茂源认同, “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 “嗯!” 周桂香把最后一块兔肉夹进晚秋碗里, “行了行了,边吃边说,吃完饭还得上山呢。” ..... 吃完饭,一家人开始收拾。 周桂香把那包竹编的祭品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个竹牛车、一对竹驴车、还有间竹屋,一样不少,都好好的。 她把包袱系好,递给林茂源。 “背好了,别路上散了。” 林茂源接过来,背在身上,掂了掂。 不重,轻飘飘的。 可这份心意,重得很。 张春燕抱着知暖站在正房门口,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正香。 “春燕,你就别去了,在家看着孩子。” 张春燕点点头。 “要的,娘,我守着家,你们早去早回。” 张春燕应了一声,又看向林清山。 林清山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春燕耳朵尖红了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林清山嘿嘿笑着,转身跟上队伍。 一家人出了后院门。 林茂源走在最前头,背着那个包袱。 周桂香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干粮和水。 林清山大步流星,腰上别着柴刀和麻绳。 林清舟背着个空背篓,里面是镰刀,回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割草回来。 林清河拄着架子,走得不快。 若是寻常短途,林清河已经不用拄拐了,只是山路难走,难免疲累,带着胁窝架子保险一些。 晚秋走在他旁边,跟着他的步子。 后山的小路比前山更窄,也更陡。 平日里走的人少,两边的草木疯长,几乎要挤到路中间来。 春末的林子绿得发亮。 新叶嫩草野藤,层层叠叠地铺开,把整座山染成深深浅浅的绿。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热热闹闹。 山道弯弯曲曲,往上延伸。 偶尔有鸟从林间掠过,扑棱棱地飞走,抖落几片叶子。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林清河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 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他停下来,扶着架子,轻轻喘了口气。 “歇会儿?” 晚秋轻声问。 林清河摇摇头。 “不用。” 他看了看前头的路。 “快到半山腰了。” 晚秋不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他。 林清河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在前头的林清山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却也没出声。 半山腰有一块平地。 往年祭祖,家里女人孩子常在这儿歇脚,不上去了。 今儿个没人停,一家人继续往上走。 祖坟在山坳里向阳处。 几座坟茔静静立着,周围松柏长青。 坟头上的草被人清理过,是周桂香前些日子来弄的。 那时候她还只是用野花柳枝祭拜,心里一直惦记着等林茂源回来,再正式来一趟。 如今,终于等到了。 林茂源走到坟前,把包袱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周桂香跟在他身后,也鞠了躬。 林清山、林清舟、晚秋、林清河依次站定,对着祖坟行礼。 林清河拄着架子,站得很稳。 终于又能靠自己,走到祖坟前了。 风从山坳口吹过来,松柏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茂源蹲下身,把包袱打开。 他先取出那间竹屋,放在最前面那座坟前。 竹屋小巧,梁柱分明,门窗俨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是那头竹牛车,低头蹬蹄,像正要拉车,车轮子圆溜溜的,还能转。 还有那两头竹驴,一头歪着耳朵,一头低着头,并排蹲在竹屋旁边。 林茂源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爹,娘,爷爷,奶奶.....清明那阵子家里忙,没顾上来看你们,今儿个补上。” “这是晚秋编的,有牛车,驴车,还有屋子,都是她一点点编出来的。” “你们在下头,有屋住了,有车坐了,有牛有驴使唤了。” “都是好使的牲口。” 周桂香在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间竹屋的屋顶。 “爹,娘,”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咱们在底下都好,春燕还在月子里,孩子也太小,等大些了,再抱来给你们看。” “....” 周桂香絮絮叨叨的说着,总归就是那些家长里短,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沙沙声更响了。 林茂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蹿起来。 他蹲下身,把火凑到那些竹编上。 竹篾遇火,很快烧起来。 青烟升起来,袅袅地往上飘。 林茂源望着那缕青烟,轻声说, “祖宗们,收着咯。” 第514章 青烟 青烟散尽,火星渐渐熄灭。 林茂源望着坟前那堆灰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回去吧。” 他拍拍膝上的土,把空包袱叠好,塞进怀里。 周桂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坟茔。 “走吧。” 一家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些。 林清山走在最前头,腰间的柴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林清舟背着空背篓,眼睛还在往路两边瞟,看有没有能割的草。 林清河拄着架子,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难一些。 晚秋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一把。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走到半山腰,林清河停下来歇了口气。 这回他没等晚秋问,自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快了。” 他说。 晚秋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 回到后院门口,周桂香已经掏出钥匙开了门。 “等着。” 她没让任何人进,自己先快步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一股浓烈呛鼻的艾烟就从院里飘出来。 周桂香端着那个破陶盆走到门口,往门槛外一怼。 “都过来,熏透了再进。” 林茂源笑了,老老实实走过去,让那带着苦涩药味的浓烟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林清山、林清舟、晚秋、林清河依次站过来,围着那个陶盆站成一圈。 周桂香端着盆,挨个给他们熏。 从林茂源开始,转到林清山,再转到林清舟,最后转到晚秋和林清河。 “好了好了,都进去吧。” 一家人这才跨进院门。 院子里,张春燕正抱着知暖站在正房门口。 柏川在摇床里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周桂香把陶盆放回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茂源没往堂屋走,径直走向墙边,拎起了他的药箱。 周桂香一愣。 “你这是....” “去铁蛋那儿看看。” 林茂源一边检查药箱里的东西,一边道, “算日子,今天该给他换药了。” 周桂香恍然,确实,又到日子了。 “那让清山陪你去。” 林清山已经凑过来了。 “爹,我跟你去。” 林茂源点点头,林清山接过药箱背上。 父子俩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出了院门。 李小云家那间空房门口,林清山上前叩了叩门。 “何秀姑?是我,林茂源,来换药了。” 里面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秀姑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口。 “林大夫!您可来了!快请进!” 她连忙侧身让开,语气里满是感激。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铁蛋正半躺在炕上,一条伤腿用木板固定着,外面缠着干净的布。 见到林茂源,眼睛立刻亮了。 “林爷爷!” “哎,铁蛋。”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温声问道,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林爷爷。” 铁蛋老实地回答, “就是有时候痒痒的,我娘不让我挠,说挠坏了长不好。” 林茂源笑了。 “你娘说得对,不能挠的。”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拆开铁蛋腿上的固定和布带。 林清山在一旁帮着递剪刀,干净的布和药膏。 何秀姑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林茂源动作熟练轻柔地拆开固定板,仔细检查伤处。 断骨处对位良好,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颜色正常,只有固定边缘有些发红。 他仔细清理了伤处,重新敷上药膏,再用干净布带和木板仔细固定好。 “恢复得不错。” 林茂源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骨头长得正,再过些日子就能试着下地了。” 铁蛋眼睛更亮了。 “真的?林爷爷,我啥时候能下地?” “急什么。” 林茂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两个月不到,还得养。” 他转向何秀姑,认真道, “这次换了药,再管十天,四月十二我再来。” “到时候就可以拆板了,我看看两腿恢复得怎么样,再定怎么养回来。” 何秀姑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大夫,太谢谢您了.....” 林茂源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 “铁蛋这孩子争气,恢复得快,这十来天还是照旧,别让他下地,别让他那条腿使劲, 吃食上多留心,有肉蛋最好,没有就多吃菜,身子骨养壮实了,恢复得才快。” “哎,哎,我记住了。” 林茂源回回来都会念叨一番,何秀姑也就再记一遍。 林茂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炕上的铁蛋。 “四月十二,我再来。” “晓得了,麻烦林大夫了。” 何秀姑一直将林茂源父子送到院门口,才回到屋里。 回家的路上,林清山忍不住问, “爹,铁蛋那腿,真能好利索吗?” 林茂源走在后面,声音平静, “能,他跟清河的情况不一样,没有伤到脊椎,年纪又小,骨头长得快,养得也好, 再养一个月,就能慢慢试着走路了,只要不干重活,养到夏天,就跟没事人一样。” 林清山点点头。 “那就好。” 第515章 你躲啥? 林茂源父子走远了。 何秀姑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轻轻掩上门,转身回屋。 她没有回铁蛋躺着的那间,而是径直走向灶房。 灶房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影从灶台后头的角落里站起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衣裳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泥痕。 “走了?” 他压低声音问。 “走了。” 何秀姑点点头, “林大夫给铁蛋换好药了,说四月十二再来拆板。” 石大刚松了口气,走出灶房,往铁蛋那屋看了一眼。 “铁蛋睡了?” “没睡,醒着呢。” 何秀姑拉了他一把, “你躲啥?林大夫是好人,就算看见你在这儿,也不会乱说的。” 石大刚摇摇头。 “我知道林大夫是好人。” 他在炕边坐下,接过何秀姑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我躲是我的事,林大夫就算不说,晓得我过来了,那也是给他添麻烦, 他是村里的大夫,村里人有事都找他,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他是说还是不说?” 何秀姑不说话了。 石大刚是昨夜摸黑进来的,带来了十几斤粮食和一串铜钱。 今天也是准备晚上黑了再摸黑走的。 昨夜来的时候,还担心娘俩在这边没吃没喝,没想到何秀姑在这里比黑石沟还好些。 何秀姑告诉他,村长不仅没赶他们走,封村的时候,村里统一买粮,还把他们家也算上了,跟村里人一样买粮食。 还有林茂源,到了日子就过来给铁蛋看伤,从没说过一句要钱的话。 昨夜何秀姑抹着泪给自家男人说着这些的时候, 石大刚就顺着她的背拍,一边轻声哄, “清水村和林家都是好的,等铁蛋好了,我们就攒些钱,好好谢谢人家。” ...... 两口子说着话,何秀姑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咱家地里的麦子,快收了吧?” 石大刚点点头。 “快了,小满前后就该割了。” “那你....” 何秀姑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忧, “我不在家,到时候你一个人咋办?” 石大刚摆摆手。 “不差那几天。” 他看向铁蛋那屋的方向,声音低下来, “等铁蛋拆了板,能下地走动了,我就想法子带你们回去。” “回去?这会儿外头还乱着.....” “再乱也得回去了,现在外面躲着些,就稳当了,咱们村里人,不往城里去就是了。” 石大刚打断她, “再说总不能一直在人家村里住着,林大夫,李村长,都是好人,可咱们不能把人家的人情当理所当然。” “要的,我都听你的。” 两口子说完了话,石大刚站起身。 “我去后院看看。” 何秀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房间。 后院不大,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墙根处堆着些干柴和杂物。 可最显眼的,是那一畦菜地。 菜地不大,也就两三分地的样子,可收拾得齐齐整整。 土垄笔直,垄沟里不见一根杂草,泥土被耙得细细的,松软得很。 二月十二种的菜,到今儿个四月初二,也快五十天了。 垄上的韭菜长得正旺,墨绿墨绿的叶子,肥嘟嘟的,掐一把能冒汁水。 旁边的小葱也蹿得老高,葱白粗实,葱叶挺括,风一吹,那股辛香味就飘过来。 菠菜已经能吃了,叶片厚实,绿得发亮,挤挤挨挨地长成一片。 还有些刚冒头的萝卜缨子,嫩生生的,再过些日子就能间苗吃。 最边上那一垄,搭着几根细竹竿,豆角秧子正顺着竿子往上爬,已经有小指头长的嫩豆角垂下来,细细的,嫩嫩的。 石大刚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都是你弄的?” 何秀姑站在他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铁蛋躺着养伤,我也没别的事做。” “侍弄得真精细。” 何秀姑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石大刚站起身,又看了看那几垄菜,看了看堆在墙根的干柴, 那些柴劈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何秀姑自己砍的,自己劈的。 他心里有点酸。 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伤孩子,躲在外村,还要自己砍柴,自己种菜,自己撑起这个临时的家。 可他也知道,何秀姑不会跟他说这些。 她只会说,闲着也是闲着。 石大刚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院走。 他从墙角拿起那把柴刀。 又从怀里掏出块旧布,在脸上蒙了几圈,只露出两只眼睛。 何秀姑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这是....” “出去砍点柴。” 石大刚把柴刀别在腰上, “你那些柴看着多,烧不了多久,我再去弄些回来。” 何秀姑没有拦着,只觉得心里慰贴,她男人一向都是这样的。 石大刚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里人下地干活,都是隔得远远的,不说话。” 他声音闷在布后面, “我蒙着脸,没人认得。” 何秀姑站在院子里,望着他。 “那你小心些。” 石大刚点点头,推开院门。 午后阳光落在他身上,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何秀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传来铁蛋的声音, “娘,爹呢?” 何秀姑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 “你爹去砍柴了。” “爹啥时候走?” “晚上。”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爹能带我回去不?” 何秀姑在他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能,等你腿好了,爹就来接咱们回去。” “太好了!那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第516章 小桃园 四月初二,小桃园。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着这片藏在山坳里的小天地。 桃树刚谢了花,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长起来,枝头已经冒出毛茸茸的小桃子,青涩涩的,还得等两个月才能吃。 孙鹤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给新长出来的菜苗松土。 他换了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看起来跟寻常庄稼老汉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他还是河湾镇仁济堂的坐堂大夫。 “师父,吃饭了!” 阿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孙鹤鸣直起腰,把小锄头靠在篱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往回走。 小桃园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房子是前两年翻新的,虽简陋,却结实。 窗户上糊着新桑皮纸,阳光透进去,屋里亮堂堂的。 孙鹤鸣走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香味。 灶房里,云氏正往桌上端菜。 她穿着件还新着的绯色夹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见孙鹤鸣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孙鹤鸣“哎”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阿福和阿贵早就洗好了,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望着桌上那几碗菜。 一大碗杂粮粥,不稀不稠,最好入口, 一碟清炒野菜,碧绿鲜嫩,是早上刚从地头掐的。 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撒了芝麻。 还有一碗鸡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滴了两滴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贵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师娘,今儿怎么有鸡蛋?” 云氏端着最后一碗粥出来,笑着看了他一眼。 “那两只芦花鸡争气,连着下了三天蛋了,攒了六个,今儿吃一个,剩下的还能吃好几顿。” 阿福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孙鹤鸣洗了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都坐下吃,站着干什么。” 阿福阿贵赶紧坐下,端起碗,眼巴巴等着孙鹤鸣先动筷子。 孙鹤鸣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放进嘴里。 嫩,滑,香。 他点点头。 “好。” 云氏嘴角弯起来,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多吃点,这些日子在地里忙活,人都瘦了。” 阿贵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师娘,这鸡蛋真好吃.....” 阿福在旁边拆台, “你吃什么都好吃。” 阿贵瞪他一眼,埋头继续吃。 云氏看着两个少年抢食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她夹了一筷子野菜,轻声说, “也不知道镇上咋样了。” 孙鹤鸣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昨儿个阿福去山那边打水,碰见个砍柴的老汉, 说镇上还是封着,但没再死人了,县衙那边派了人,每日洒药,管得严。”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云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阿福忽然抬起头,问, “师父,咱们啥时候能回镇上?”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 “想回去了?” “肯定想回去啊!天天在这待着,闲得很,都快长毛了。” “还有镇上那家烧饼铺子,他家那个芝麻烧饼,刚出炉的时候,又酥又脆.....” 阿贵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知道吃。” 阿福不服气, “你不想?” 阿贵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我也想。”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鹤鸣也笑了。 “等着吧。” “等时疫过去,自然就回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云氏在旁边轻轻说, “在这儿也挺好。” 孙鹤鸣转过头,看着她。 云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 “清净,踏实,每天起来看看菜地,喂喂鸡,做做饭,倒也清闲。” “嗯,再挣几年银子,我就带你回来。” 云氏巧笑嫣然, “都依老爷的。” 孙鹤鸣给云氏夹了一筷子野菜, “多吃点。” 阿福和阿贵埋头扒饭,什么都没看见。 - 吃完饭,阿福阿贵抢着去洗碗。 云氏不让,两个少年不依,最后是三个人一起洗的。 孙鹤鸣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碗茶,看着灶房里忙活的三个人影,听着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和斗嘴声。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有点涩,可回甘。 他想,这日子确实挺好。 灶房里,阿福把水泼出去,阿贵差点被溅到,追着阿福满院子跑。 云氏站在门口,笑着骂他们没大没小。 两个少年跑得更欢了。 孙鹤鸣看着,嘴角弯起来。 只是可惜,无论什么样的日子,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趁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干,还是要多多挣回来些银子才是。 第517章 一晃一晃 四月初二,午后。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骨头都松快了几分。 李铜柱挑着两个空木桶,脚步不紧不慢地往井台那边走。 桶底磕在腿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今天是轮到他们家给李翠英家送水。 这事是从三月下旬改的规矩。 那时李翠英和她爹李樵夫已经病了好些日子,村里头紧张得很,把他们家隔离开, 一日两餐,用水,都由村里人轮流送,放在门口,人走开,他们自己出来拿。 后来李翠英先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就跟村长说, “饭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做。” 只是做饭需要柴和水,村里暂时还是觉得不要让李翠英上山砍柴,出门挑水。 于是李德正就改了规矩, 饭不送了,送柴和水,隔个三五天送一次,够他们爷俩用就成。 村里人轮流排班,今儿个轮到李铜柱。 李铜柱走到井台边,把桶放下,摇起辘轳。 井水清凌凌的,倒进桶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挑起水,往李翠英家走。 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了。 自从那天跟娘说过那番话之后,他再想起翠英姐,心里头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就是觉得她人好,跟村里其他好心的大姐姐一样。 可如今..... 他想起娘问的那句话,见了哪个姑娘,心里会觉得高兴,想多看她两眼,想跟她说说话..... 他以前没仔细想过。 可这会儿,桶里的水一晃一晃,他的心思也跟着一晃一晃。 好像.....是有点想多看她两眼? 挑到李翠英家门口,李铜柱把桶放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翠英姐,送水的。” 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敞亮。 里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声轻轻的咳嗽,不是翠英的,是李樵夫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有了些血色。 可眼底还是有青黑,这些日子伺候病人,显然没睡踏实。 她看见李铜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铜柱啊,今儿个轮到你了?” 那笑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温和,明亮。 李铜柱脸腾地就红了。 李翠英却不管,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退后两步,声音也放低了, “快退开些,别离我这么近。” 李铜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翠英姐,你.....” “我没事了,可我爹还病着。” 李翠英隔着几步远,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年轻,身子骨要紧,东西放下就走吧,我自己搬。” 她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两只水桶。 李铜柱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翠英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她眼底那层青黑, 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还惦记着不让别人靠近的样子。 心里忽然有点酸。 “翠英姐,”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你病都好了,怕啥?” “好了也得当心。” 李翠英笑了,那笑容还是温和的, “林大夫说的,病去如抽丝,谁知道身上还带不带东西。” 她又催他, “快回去吧,这日头晒,别在外头晃。” 李铜柱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水桶,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英。 然后他弯下腰,挑起水桶,跨进院门。 李翠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往后退。 李铜柱没看她,挑着水径直往里走,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边上,把桶里的水倒进去。 “哗啦”一声。 他又出去,把另一桶也挑进来,倒完。 然后他把空桶放回门口,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抬起头,看着李翠英。 “翠英姐,” “我身板结实,不碍事。” 李翠英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日头底下,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好几年前,这孩子从坡上滑下来摔破了膝盖,她给他包扎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不哭。 “你这孩子....” 李翠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了笑意, “行吧,倒都倒了。” 李铜柱得了这句话,心里那点紧张散了散。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李翠英看着他那样,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事儿?” “没,没事。” 李铜柱挠挠头, “那个....你爹咋样了?” 李翠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放轻了些。 “还是那样,没好透,也没再重,就是起不来床,得人伺候吃喝拉撒。” 她转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谢意。 “多亏了村里人,这段日子送水送柴,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撑过来。” 李铜柱听着,心里又酸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要是缺啥,就喊我,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明显了? 李翠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更深些,眼角弯弯的,眼里带着暖意。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铜柱。” 李铜柱脸又红了。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挑起空桶,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时还快。 挑着空桶,脚步却像挑着两座山,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溅起来。 走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站了两息。 然后李铜柱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还站着的那道人影,扬声喊了一句, “翠英!”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冲破了嗓子眼。 最后一个“姐”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翠英正准备关门,听见这声喊,愣了一下,抬起头。 “咋了?” 李铜柱站在巷子口,挑着空桶,脸涨得通红。 日头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半旧的褂子照得发白,也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是孩子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挑着两只空桶,跑得飞快,桶底磕在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也顾不上疼。 李翠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啥?” 李翠英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都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个头比她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嗓子也哑了, 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从坡上滑下来,摔破膝盖憋着眼泪的小家伙了。 可她喊他“孩子”,也就是随口一说。 从小到大都这么喊的,也没见他有啥反应。 今儿个这是..... 李翠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摸脸,又摇了摇头。 “这孩子.....” 第518章 都出去了 林家父子俩从李小云家出来,沿着村中小路往回走。 日头还高着,暖洋洋地晒着,路上的土被晒得干爽,踩上去软乎乎的。 林清山扛着药箱,走在前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爹,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林茂源抬起头。 “咋了?” “砍柴去。” 林清山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本来刚才就打算去的,陪你跑了一趟,这会儿日头正好,上山砍一捆回来。” 林茂源点点头。 “行,去吧,别太晚,早点回来吃饭。” “哎!” 林清山把药箱递给他爹,转身大步往后山走。 腰间的柴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走得虎虎生风。 林茂源看着儿子的背影,继续往回走。 回到自家后院门口,林茂源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周桂香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缝着什么。 旁边放着个竹篮,里头是叠了一半的旧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回来了?清山呢?” “砍柴去了。” 林茂源把药箱放在墙边,看了一眼屋里,只有老妻和大儿媳还有孙子在家, 他走到周桂香旁边坐下, “人呢?怎么这么静?” “都出去了。” 林茂源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河边去了。” 周桂香低下头,继续缝着手里的衣裳, “清舟说该去收鱼篓了,晚秋想出去走走,清河就陪她一起去了。” 说着,周桂香又补了一句, “晚秋说要挖点曲鱔回来喂鸡。” 林茂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晒太阳。 - 河边,日头晒得水面泛着粼粼的光。 林清舟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正伸手去够那只浸在水里的鱼篓。 篓子是用竹篾编的,口小肚大,里头沉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够了两下,把篓子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低头往里看。 里头有几条小杂鱼,还有几只小虾米,在篓底蹦跶。 “还行。”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篓子放在旁边,又去够另一只。 河滩上,晚秋挽着裤脚,正蹲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小木棍,轻轻刨开草叶底下的泥土,看见一条曲蟮,眼疾手快地捏住,放进旁边的小陶罐里。 曲蟮在罐子里扭来扭去,她也不怕,用木棍拨了拨,又继续刨下一处。 林清河没有下水。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架子点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河岸边的草丛里,野菜正长得嫩。 他认得几种,都是林茂源教过的,荠菜、马齿苋、蒲公英。 他蹲下来,掐了一把嫩嫩的荠菜,放在随身带的布袋里。 又看见一株草药,叶子肥厚,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认是能用的,也掐下来,放进另一个小布袋里。 “三哥,今儿鱼多不?” 晚秋抬起头,朝河边喊了一声。 林清舟正捞起第二只鱼篓,闻言低头看了看。 “不多,够烧个汤。” 他把鱼篓放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朝晚秋那边走过去。 “挖了多少?” 晚秋举起小陶罐给他看。 里头已经有七八条曲蟮了,粗的细的,在罐底扭成一团。 “够鸡吃一顿了。” 林清舟看了一眼,点点头, “再挖几条就回去吧,日头还高,不急。” 晚秋“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刨土。 林清舟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胆子大。” “曲蟮这东西,好些姑娘家见了要叫唤的。” 晚秋头也不抬。 “有什么好叫的?又不会咬人。” 林清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河岸上走,经过林清河身边时,停了一下。 “找着什么了?” 林清河把布袋打开给他看。 “荠菜,还有两样草药。” 林清舟低头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往上游走去。 河滩上,晚秋又挖了几条曲蟮,直起腰,把陶罐盖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清河。 他正蹲在河岸边,低着头,认真地掐着野菜。 胁窝架子放在旁边,阳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匀亭,掌上没有茧,白得晃眼。 农家地里刨食的汉子,哪个不是黑红脸膛,粗皮糙肉? 独他一个,像是谁家秀才公养在深闺的子弟,错投到这庄稼院里来了。 晚秋看了一会儿,嗯,清河果然很好看。 欣赏了好一会儿,晚秋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这个能吃吗?” 她指了指一株她不认识的野菜。 林清河抬起头,看了看。 “能吃。” 他掐了一片嫩叶递给她, “你尝尝。” 晚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甜,有点涩,还有股清香味。 她点点头。 “还好吃嘞。” 林清河嘴角弯了弯,继续掐。 晚秋也不走,就在他旁边蹲着,看他掐野菜,偶尔帮忙递一下布袋。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布谷鸟在叫,一声接一声。 林清舟从上游回来,手里多了几根细长的柳条。 他把柳条编了编,做成一个简易的篮子,把鱼篓里的小鱼小虾倒进去,又用湿草盖上。 “差不多了,回去吧。” 他提起柳条篮子,朝河滩上喊了一声。 晚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清河也站起来,拄上胁窝架子。 三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日头偏西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519章 换回来 三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晚秋抱着小陶罐,里头曲蟮扭成一团。 林清河拄着架子,布袋里鼓鼓囊囊装着野菜和草药。 林清舟提着柳条篮子,小鱼小虾在湿草底下偶尔蹦跶一下。 日头偏西,斜斜地照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走到后院门口那条巷子,正好撞见林清山从山那边过来。 他肩上扛着老大一捆柴,压得扁担弯弯的,走一步晃一晃。 柴捆上还搭着一大抱兔草,嫩生生的,叶子还滴着水。 “大哥。” 林清舟喊了一声。 林清山抬起头,咧嘴笑了。 “都回来了?” 他走近了,看见林清舟手里的鱼篓,又看见晚秋抱着的陶罐,再看看林清河那鼓鼓囊囊的布袋。 “哟,收获都不少。” 晚秋举起陶罐给他看。 “挖了曲蟮,喂鸡的。” 林清山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柴捆上那一大抱草。 “我也割了一抱兔草,后山那边有一片,嫩得很。” 林清舟也晃了晃手里的柳条篮子。 “我这就少了,只有小鱼小虾,就够添个汤的。” 四人相视一笑,一起往后院门口走。 后院门开着,周桂香已经站在门口了。 手里端着那个陶盆,艾草烧得正旺,浓烟滚滚。 她扬声喊, “站成一排,熏了再进!” 林清山走在最前头,老老实实把柴捆放下,站到院门口。 林清舟也站过去。 林清河拄着架子,站到三哥旁边。 晚秋抱着陶罐,最后一个站定。 四个人在院门口站成一排,让那呛鼻的艾烟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周桂香端着盆,挨个给他们熏。 “行了行了,都进来吧。” 一进院子,各人都忙活开了。 林清山把柴扛到后院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又把那一大抱兔草抱到兔屋旁边,摊开了晾着,新鲜的草不能堆,得晾一晾才能喂。 林清舟把柳条篮子提到井台边,打了桶水,把小鱼小虾倒进木盆里养着。 林清河走到南房门口,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荠菜放在一边,草药放在另一边,分得清清楚楚。 野菜等会儿要送去灶房,草药得晾干了收起来。 晚秋抱着陶罐直奔后院鸡窝。 那几只鸡见她就围过来,咯咯咯地叫着。 她把陶罐里的曲蟮倒在地上,鸡们一窝蜂扑上去抢,你叼一条我叼一条,吃得欢实。 周桂香进了灶房,开始张罗晚饭。 中午还剩了小半盆兔肉,野菜粥也还有一锅底。 她把剩菜热上,又把林清河拿回来的荠菜洗干净,切碎了,打了个鸡蛋进去,搅了搅,准备蒸一碗荠菜蛋羹。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天色渐渐暗下来,饭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边。 桌上摆着热好的兔肉,中午剩的,肉更烂了,香味却一点没减。 一盆新熬的野菜粥,碧绿碧绿的,是林清河掐回来的荠菜。 一碗荠菜蛋羹,嫩黄带绿,上面滴了两滴香油。 还有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 林清舟端上了一碗杂鱼汤,撒了一撮盐,飘了葱花,清香的很。 “都喝点。” 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一家人边吃边说话,筷子和碗沿碰得叮当响。 吃到一半,林清山忽然放下筷子。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什么要紧事。 周桂香抬起头看他。 林清舟也停了筷子。 林清河和晚秋对视一眼,不知道大哥要说什么。 林清山看了张春燕一眼。 张春燕低着头,耳朵尖红了,假装在哄知暖,不看他。 林清山直接开口说道, “爹,娘,春燕月子也做了这么久了,咱们把房子换回来吧。” 林清山说的坦荡,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让春燕回东厢房住,正房还给爹娘。” 林茂源放下筷子,看了张春燕一眼。 张春燕头低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点点头。 “行,搬回去吧。” 林茂源又说, “春燕恢复得不错,双月子最后这些日子,搬回去也没关系,在自己屋里,也更自在些。” 周桂香见老头子都答应了,也就点了头。 “成。” “一会儿吃了晚饭,我去给你们收拾收拾。” 林清山咧嘴笑了,看了张春燕一眼。 张春燕低下头,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饭,周桂香收拾了碗筷,就往正房去了。 张春燕想跟着去帮忙,被她拦下了。 “你抱着孩子,别动,我去就行。” 周桂香进了正房,把炕上的被褥收起来,叠好,又把自己和周桂香的铺盖搬回来。 林清山跟在后面,把张春燕和孩子的衣裳、尿布、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趟一趟往东厢房搬。 林清舟帮着把柏川和知暖的摇床抬过去。 晚秋抱着知暖,跟在后面,轻轻哄着。 林清河不好上手,就站在院子里看着。 一家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东厢房收拾好了。 被褥铺得齐齐整整,孩子的摇床摆在炕边,衣裳叠好放在柜子上。 张春燕抱着柏川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屋子。 她在这里住了快七年,后来坐月子搬去正房,一住就是小两个月。 一换回来,还是觉得自己的房间自在。 林清山站在她旁边,挠着头,嘿嘿笑着。 “咋样?还缺啥不?” 张春燕摇摇头。 “不缺了。” 她抱着柏川,走进屋里,在炕边坐下。 小知暖也被晚秋放在了东厢房的炕上。 林清山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夫妻俩和孩子都进来了,其余人就自觉都离开了,各自回房。 夜色沉下来。 林家小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东厢房里,只剩下炕边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一小簇,照得屋里昏黄暖和。 柏川和知暖并排躺在炕里侧,两个小人儿挤在一块儿,睡得正香。 知暖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嘬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柏川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被角上,睡得踏实。 张春燕坐在炕边,背对着林清山,慢慢解着衣襟。 林清山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不知道是该先上炕,还是该先吹灯。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先上了炕,在炕沿边坐下,脱了鞋。 张春燕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把灯吹了吧。” 林清山“嗯”了一声,探身过去,一口气吹熄了油灯。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柜子上,白卡卡的。 林清山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张春燕在躺下,在挪动。 然后安静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山听见旁边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张春燕。 “春燕,睡不着吗?” 张春燕没应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搬回来真好。” 林清山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 “那是,自己的屋子,肯定自在。” 张春燕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这回是朝向他那边。 林清山感觉到她的呼吸近了些。 “清山。” 她轻声喊。 “嗯?”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林清山又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虽然黑暗中她看不见。 “辛苦啥?你生孩子才辛苦。” 张春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 林清山僵了一下,那只手没有移开。 林清山心跳快了几拍。 他好像忽然明白爹说的在自己房里“自在些”是什么意思了。 张春燕往他身边靠了靠。 很近。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脸有点烫。 林清山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那什么....” 他喉咙有点干, “你身子....好了?” 张春燕没说话。 只是她的手,又挠了一下。 林清山懂了。 他往前挪了挪,把她搂进怀里。 怀里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第520章 四月初三 南房里,油灯早已熄了。 晚秋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外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又没了。 晚秋在炕上烙饼,翻来覆去好几下之后, 旁边传来林清河轻轻的声音, “想什么呢?” 晚秋愣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侧对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林清河没回答,只是说, “又是在琢磨什么了?” 晚秋往他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我在想那个纸扎铺的事。” “嗯?” “他们用竹篾扎骨架,外头糊彩纸。” 晚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那咱们要是也用竹篾扎,外头不糊纸,糊叶子,能成吗?” 林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叶子吗....?” “嗯,山里那么多叶子,大的小的,黄的绿的。” 晚秋说着,自己先琢磨起来, “晒干了,压平了,应该也能糊吧?” 林清河想了想,说, “叶子糊上去,倒是能成形,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有纸扎铺子那样鲜亮。” 林清河说, “纸是染了色的,红的红,黄的黄,金的金,叶子再好看,也就是个青的黄的,烧下去灰扑扑的。” 晚秋听着,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那些纸扎铺里的元宝、车马、童男童女,花花绿绿的,描金画银的,烧起来的时候,火光里都带着颜色。 祖宗们看了,心里也高兴。 叶子糊的,太素了。 “要是能自己做纸就好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做纸.....” 他慢慢说, “怕是不成。” “为什么?” “我听爹说过,造纸是个大功夫。” 林清河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得选料,得泡,得煮,得捣,得抄,得晒,一道一道,麻烦得很,咱家哪有那些家什?” 晚秋在黑暗里皱着眉,听着就复杂,难怪那些纸都卖那么贵。 “再说,” “就是做出来,也不一定比买的便宜,镇上那些纸,是从县里来的,人家做得又多又快,咱自家做那几张,费那些功夫,不值当。” 晚秋听着,心里那点火苗慢慢熄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就是.....有点不甘心。 “你那个想法,其实是好的。” 林清河忽然又说, “用叶子确实省钱,只是没那么鲜亮,若是价格低些,兴许会有农家人采买, 要是以后....” 他没说完。 晚秋等了一会儿,问, “你接着说啊。” “以后要是攒下钱了,” 林清河说, “就去镇上买纸,买那种最便宜的草纸,不染色的,回来自己染。” 晚秋愣了愣。 “还能自己染?” “嗯,山上那么多东西,能染色的多了。” 林清河说, “黄栀子染黄的,槐花染绿的,乌桕叶子染黑的.....咱不用像纸扎铺那样花花绿绿,就染个素净的颜色,也能好看。” 晚秋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得先攒钱。” “嗯。” “还得等解封。” “嗯。” 晚秋不说话了。 她侧过身,望着窗缝里那一线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咱们还是先做能卖钱的吧。” 林清河轻轻“嗯”了一下。 晚秋又说, “三哥带回来那么多粮食和草药,怕是花了不少钱出去,家里多半没钱了, 柏川知暖慢慢大了,也得添衣裳,还有.....” 晚秋一条一条数着,像是在算账。 林清河听着,心里头软软的。 “咱们慢慢来。” 晚秋“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明个我编些新样式的篮子筐子,等解封了,就让三哥拿去镇上卖,能卖几个是几个。” “好。” “还有那些竹编的小玩意儿,蝈蝈笼子,小蝴蝶什么的,也能卖。” “好~” “还有.....” 林清河伸手,摸上晚秋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睡吧。” 声音里带着温柔笑意, “明儿还要起来喂兔子呢。” 晚秋在黑暗中眨巴了两下眼睛,顺从的闭上了。 两人呼吸渐稳。 四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晚秋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她躺了一瞬,眨眨眼,然后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旁边的人。 穿好衣裳,正要下炕,身后传来林清河的声音, “你起了?” 晚秋回头,看见林清河正侧过身望着她。 “嗯,起了。” 林清河躺在炕上,看着她轻手轻脚穿鞋、系衣带、拢头发的样子,心里头有点纳闷。 明明两个人是一齐睡的。 昨儿夜里说了那么久的话,他困得眼皮打架,她还在那儿一条一条数着要编什么卖什么。 怎么一睁眼,她又精神抖擞的? 林清河忽然恍然,自己以前就琢磨过这个问题了, 以前夜里林清河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旁边的人却呼吸平稳,睡得安安稳稳。 那时候他还想,这人心真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后来才知道,不是心大,是干活累的。 白天忙里忙外,砍草、喂兔、编竹编、帮娘做饭,哪样不用力气? 夜里自然睡得沉。 不像他,从前腿疼睡不着,如今腿好了,活干的还是少,夜里容易醒。 醒过来,就听见旁边的人呼吸轻轻,睡得正香。 他就那么听着,听一会儿,又能睡着了。 “你想什么呢?” 晚秋看他发呆,问了一句。 林清河回过神,摇摇头。 “没想什么。” 晚秋也不追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 “你再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林清河“嗯”了一声。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屋里又暗下来。 林清河躺在炕上,望着那道关上的门。 他想起前几个月,他还下不了炕。 每天睁开眼,就是晚秋亲力亲为的伺候自己。 那些日子,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如今腿好了,那些东西都用不上了。 那带洞的凳子,周桂香看了半天,说“这还好好的,扔了可惜”,就跟那陶盆一起,收进了杂物间。 还有最初做的那个大的站立竹架子,如今也在杂物间里,上面已经挂上各种草药了。 林清河想起那凳子,忽然有点想笑。 收起来好。 收起来,说明他好了。 院子里,天光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晚秋从南房出来,往后院走。 经过牲口棚的时候,那头老驴听见动静,从棚里探出脑袋,朝她打了个响鼻。 晚秋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它。 老驴甩了甩尾巴,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 你怎么才来? 晚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驴脖子。 “等着,我洗把脸就来喂你!” 第521章 新的一天 老驴像是听懂了,又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欢实。 晚秋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身往井台边走去。 井台上放着半盆水,是昨晚周桂香打好的,盖着块旧木板,怕落了灰。 晚秋揭开木板,捧起水洗了把脸。 春末清晨的水还有点凉,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却更清醒了。 她用帕子擦了脸,又把头发重新拢了拢,这才转身往后院走。 先把老驴喂了,才去的兔屋。 那几只兔子听见动静,早就挤到栅栏边等着了。 大母兔竖着耳朵,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 那几只半大的小兔挤在它身后,你推我我推你,毛茸茸的一团。 晚秋蹲下来,从旁边的草堆里抱出一把嫩草,是昨天林清山割回来的,晾了一夜。 她把草塞进栅栏里。 兔子们立刻围上来,三瓣嘴一动一动,吃得飞快。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们抢。” 晚秋轻声说着,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只大母兔的背。 母兔只顾着吃,没理她,耳朵却往后背了背。 她又看了看母兔的肚子。 鼓鼓囊囊的,比前几天又大了些。 “怀的真快。” 她自言自语, 看完兔子,她又去鸡窝那边。 几只鸡早就放出来了,在院子里闲逛,这儿啄啄那儿刨刨。 见晚秋过来,立刻围上来,咯咯咯地叫着,以为又有曲蟮吃了。 晚秋摊开手给它们看。 “没了,昨儿个都给你们了。” 鸡们不信,还在她脚边转悠。 晚秋笑了,抬脚轻轻赶了赶。 “去去去,自己找虫吃去。” 灶房里,周桂香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起了?” “嗯。” 晚秋走进灶房, “娘,我来烧火。” 周桂香让开位置,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过盆来择菜。 东厢房里,林清山睁开眼。 天光已经透进窗纸,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躺了一瞬,侧过脸看了看旁边。 张春燕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轻轻。 炕里侧,柏川和知暖并排躺着,两个小人儿挤在一块儿,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裳,拿起门后的柴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那娘儿仨,谁也没醒。 他推开门,大步跨出去。 院子里,晨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喊了一句, “我上山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灶房里,周桂香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这浑小子,一大早嚎什么嚎!” 晚秋蹲在灶膛前,抿着嘴笑。 林清山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院门,走的那叫一个春风满面,虎虎生风。 正房里,林茂源也起了。 他披上衣裳,推开房门,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林清舟正好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锄头。 “爹。” “嗯。” 林茂源点点头, “去地里?” “去看看。” 林清舟把锄头扛上肩, “昨儿个没去,今个该去了。” 林茂源想了想,也去墙根拿起一把锄头。 “一起。”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南房里,林清河穿好衣裳,走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灶房那边传来烧火的声响,还有周桂香和晚秋低低的说话声。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水缸是空的。 他走到井台边,拿起扁担和水桶。 这口水井是林家前院自带的,当年打井花了不少钱,可这些年用下来,早就值了。 不用去村口排队,不用求人帮忙,自家院里就有水。 林清河把桶放进井里,摇起辘轳。 他腿还没好利索,可上身是有力气的。 辘轳摇得稳稳当当,一桶水提上来。 他又放下去,再提一桶。 两桶水挑起来,扁担压在肩上,他试了试,稳住了,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灶房里,周桂香正往锅里下野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林清河挑着水进来,愣了一下。 “你....你慢点!” 林清河没说话,把水倒进水缸里。 缸里还有水,倒进去溅起一点水花。 林清河放下桶,喘了口气,抬头冲周桂香笑了笑。 “娘,够不?” 周桂香看着他,眼珠晶莹。 “够。” 她别过脸, “够了,别挑了。” 林清河“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把水桶放回井台边,又拿起靠在墙根的扫把,开始扫院子。 扫把是竹枝扎的,扫在地上刷刷响。 他从院门口扫起,一点一点往里扫,把昨夜的落叶,鸡啄出来的碎土,灶房门口踩的泥印子,都扫成一堆。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扫。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心里安定的转身回了灶房。 东厢房里,张春燕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天光已经大亮,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 旁边炕上,柏川和知暖还睡着。 知暖的小嘴微微上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柏川则是侧着身子闭着眼,睡得安静。 她看了看屋外,又看了看身边空着的位置。 林清山早没影了。 她轻轻躺回去,望着房梁。 外头传来扫地的刷刷声,灶房那边飘来粥香,还有周桂香和晚秋低低的说话声。 她躺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家里没人叫她,她可以再躺一会儿...就躺一会儿.... 院子里,林清河扫完地,把扫把靠回墙根。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 林家小院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522章 人人都有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院子里暖洋洋的。 灶房的粥香飘出来,混着晨间草木的气息,闻着就让人踏实。 周桂香转身进了灶房,对晚秋说, “火烧小些,让粥再熬一会儿,我去后院看看。” 晚秋“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撤了根柴。 周桂香推开后院的门。 晨光正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她先往鸡窝那边走。 那只大芦花公鸡正站在篱笆上,昂着头,威风凛凛的。 见周桂香过来,它“咯咯”叫了两声,从篱笆上跳下来,领着那群母鸡往这边凑。 两只黄母鸡走在最前头,脖子一伸一伸的,眼睛盯着周桂香的手,以为有吃的。 周桂香蹲下来,伸手往鸡窝里摸了摸。 温热的。 她掏出一个蛋,又掏出一个。 两个鸡蛋,还是温的,带着母鸡的体温。 “哟,” 她笑了, “今儿倒争气。” 那两只黄母鸡围在她脚边,“咯咯咯”地叫着,像是在邀功。 旁边那群小鸡崽子也挤过来,毛茸茸地滚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 周桂香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围裙兜里,又看了看那群小鸡。 养了一个半月了,比刚来时大了一圈不止,茸毛褪了不少,翅膀尖上已经冒出几根硬翎。 十一只,一只没少,跑起来撒着欢,满地乱窜。 有几只胆大的,已经敢凑到她脚边啄鞋面,啄两下又扑棱着翅膀跑开,回头再啄。 “争气点,长大了多下蛋。” 周桂香轻声念叨, “咱家就指着你们了。” 小鸡们听不懂,只顾着在地上啄来啄去。 看完鸡,周桂香起身往菜地走。 菜地用细竹竿插着篱笆,围得严严实实,防着鸡兔钻进去祸害。 她推开篱笆门,走进去,蹲下身子,一垄一垄地看。 几垄春韭长得正好,绿油油的,肥嘟嘟的,掐一把能冒汁水。 这韭菜是开春头一茬,割了还能再长,能吃到夏天。 旁边的茄子苗和辣椒苗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土,有点干,该浇水了。 墙角的丝瓜和扁豆也爬上架了。 藤蔓细细的,顺着竹竿往上爬,已经爬到半人高。 再过些日子,就能开花了。 最里头那角是她特意围出来的药圃,种着车前草、蒲公英、紫苏、薄荷。 这些草药长得泼辣,不用怎么管,自己就窜得老高。 薄荷的清香飘过来,混着紫苏的味道,闻着就醒神。 周桂香揪了一片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清清凉凉,回味有些辣。 她又揪了几片紫苏叶,打算等会儿做菜用。 看完菜地,周桂香站起身,往西北角那个沤肥的坑看了一眼。 炕上盖着破席子和木板,严严实实的。 她走过去,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上了。 还得再沤些日子。 她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把这半亩大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日子真好啊。 虽说不富裕,可该有的都有。 有鸡有兔,有菜有药,有水井,有柴火,有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日子。 周桂香回到灶房的时候,辰时刚过。 太阳已经升到院墙那么高了, 晚秋已经拿着竹篾坐到灶房门口了,这样能一边看着火,一边做活计。 周桂香把围裙兜里的两个鸡蛋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下了两个啊?” 晚秋抬起头。 “嗯,争气着嘞。” 周桂香笑着说, “每回喂了曲蟮保管下蛋。” 晚秋也眯着眼笑, “那我下午再去一趟河滩。” “也成,每天出去走走也好,让清河陪着你。” “嗯呢。” 周桂香看着鸡蛋想了想,打了一个在碗里,加点水,搁了点盐,搅匀了,放进蒸笼里。 “这一个给春燕蒸着吃。” 然后她把另一个鸡蛋打进另一个碗里,用筷子搅散。 锅里粥熬好了,她把粥盛出来,往锅里添了瓢水,等水开了,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飞快地搅。 蛋花在滚水里散开,黄澄澄的,薄薄的,飘了一锅。 周桂香又切了几片南瓜,是去年秋收的老南瓜,窖藏到现在,还甜着呢。 南瓜切成块,放进蒸笼里,跟鸡蛋羹一起蒸。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动静。 林清山扛着一大捆柴回来了,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他把柴垛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扬声喊, “娘,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等你呢!”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又朝外头喊, “去叫你爹他们回来吃饭!” 林清山“哎”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不一会儿,林茂源和林清舟也回来了,锄头扛在肩上,裤腿上沾着泥。 林清河正坐在南房门口歇着看书,见他们回来,站起来。 一家人聚到堂屋。 桌上摆着一盆杂粮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一大碗南瓜蒸得软烂,金黄金黄的,一夹就碎。 还有一碗鸡蛋汤,虽然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缕薄薄的蛋花,可那香味是真香。 张春燕抱着知暖出来,在桌边坐下。 周桂香把那碗蒸鸡蛋羹放到她面前。 “趁热吃。” 张春燕愣了一下。 “娘,又让我一个人吃……” “哪有都给你一个人吃?” 周桂香把蛋羹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昨个下了两个蛋,这一个给你,那一个冲了汤,人人都有份的。” 张春燕低头看着那碗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还滴了两滴香油,香得勾人。 林清山在旁边嘿嘿笑着,夹了一块南瓜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 “吃吧吃吧,” 他含含糊糊地说, “娘给你的,你就吃。” 张春燕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起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蛋羹,放进嘴里。 嫩,滑,香。 吃完饭,林清山抹了抹嘴,站起来。 “娘,我再去砍一捆。” 周桂香抬起头。 “还去?不歇歇?” “不累。” 林清山咧嘴笑, “日头好,多砍点存着,下午我还想去割草嘞。” 他拿起柴刀,又看向张春燕。 “春燕,你好好歇着,别干活。” 张春燕“嗯”了一声,嘴角弯着。 林清山大步出了院门。 林清舟也站起来,拿起锄头,跟林茂源接着下地去了。 第523章 狗崽子 四月初三,清水村后山。 林清山扛着柴刀,往后山深处走。 往常砍柴的那片林子,这几年被砍得差不多了,剩下些细胳膊细腿的,砍了也不经烧。 要想得好柴,得往深了去,翻过这道山梁,那边林子密,少有人去。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木都快把路遮没了。 林清山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枝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日头升高了,晒得他背上冒汗。 翻过山梁,果然有片好林子。 几棵枯死的老树杵在那儿,树干粗壮,干透了,正是好柴。 林清山咧嘴笑了,抡起柴刀就干。 “咚、咚、咚。” 砍柴的声音在山里闷闷地响。 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他砍了一会儿,停下来歇口气。 把柴刀插在树墩上,抬起袖子擦汗。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点动静。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林清山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山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抡起柴刀。 “咚!” 那声音又响了。 这回他听清了,不是鸟叫,是....像是小狗崽子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后头,有个浅浅的小凹凼,里头铺着些干草和落叶。 草窝里,蜷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林清山蹲下来,凑近了看。 还真是只狗崽子。 小小的,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 身上的毛是土黄色的杂毛,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林清山伸手碰了碰,还有点热乎气。 那狗崽子被他碰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颤,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嘤”。 还活着。 林清山挠了挠头,四下看了看。 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狗崽子? 想来想去,只能是野狗了。 这山里野狗不少,有时候跑进村子偷鸡吃。 村里人恨得牙痒痒,可也拿它们没办法。 这野狗也是,跑这深山里生孩子,生完呢?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了啥事,回不来了? 林清山蹲在那儿,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犯了难。 他第一个念头是,管它干啥? 自家吃饭都紧巴巴的。 虽说如今有兔子有鸡有驴,可那些吃的是草,草不要钱,山上有的是。 偶尔挖点曲蟮喂鸡,也是顺手的事。 可狗不一样。 狗是要吃肉的。 就算不给肉吃,好歹也得给口稠的,不能光喂野菜粥。 村里那些好日子的人家养狗,都是拿剩饭剩菜喂的。 自家哪来那么多剩饭? 他想起李有财家那条大黄狗,肥不隆冬的,见人就摇尾巴。 李有财家日子好过,养得起。 自家..... 林清山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回树墩边,抡起柴刀继续砍。 “咚、咚、咚。” 砍了几下,他停住了。 那狗崽子细细的叫声,又飘过来。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看不见,隔着灌木丛呢。 可他脑子里,就是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闭着眼,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万一真没人管,它不就死了吗? 林清山又砍了几下柴。 “咚、咚。” 他又停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当爹了,见到崽子就容易心软,林清山感觉自己实在是不能视而不见。 这也是林清山不考虑吃了这个小崽子的原因,总感觉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林清山把柴刀往树墩上一插,叹了口气。 “娘要是骂我,骂就骂吧。” 他走回那个小凹凼,蹲下来,把那只狗崽子轻轻捧起来。 小的可怜,在他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身上的毛脏兮兮的,沾着干草屑和泥土。 眼睛还是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林清山把它放进装干粮的布袋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那狗崽子动了动,往布袋深处拱了拱,不叫了。 林清山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找地方。” 他把布袋系好,挂在腰间,又回去把那几根砍好的柴捆起来,扛上肩。 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想起来, 这狗崽子得喂啊,喂啥呢? 林清山停下脚步,把布袋解下来,蹲在路边。 那狗崽子缩在布袋底,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细细地喘气。 林清山从怀里摸出半个早上剩的窝头,掰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凑到它嘴边。 “来,吃一口。” 狗崽子没动。 他把那块窝头往它嘴边蹭了蹭,蹭上它的鼻子。 狗崽子的小脑袋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又把头偏过去了,不吃。 “咋?嫌硬?” 林清山又把窝头往它嘴边送。 这回狗崽子干脆把嘴闭上了,任凭他怎么蹭,就是不张。 林清山挠了挠头,又掰了一小块,这回掰得更碎,碎成渣渣,再往它嘴边送。 还是不吃。 他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还没满月吧?” 狗崽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林清山一拍大腿。 “得,还得吃奶!” 他傻眼了。 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它找奶去? 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团小东西,那小东西也眯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饿坏了。 林清山叹了口气,把布袋重新系好,挂在腰间。 “回去问爹吧,爹肯定知道。” 他扛起柴,继续往山下走。 林清山走了没多远,身后那片林子里,灌木丛轻轻动了动。 一只大狐狸从里头钻出来。 毛色火红,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条大尾巴蓬蓬松松的,拖在身后。 它生得漂亮,是那种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漂亮。 只是身上有伤。 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毛翻卷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落叶上,洇成暗红色的小点。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条伤腿就轻轻抖一下。 它站在林子边缘,望着山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望着那个挂在腰间,晃晃悠悠的布袋。 没有叫,也没有追。 只是那么望着,望着,直到那个身影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 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那条伤腿。 血还在流。 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往深山里去。 第524章 碰上就是缘分 林清山扛着柴,大步流星往回走。 日头还高着,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不慢,心里却有点发虚, 脑子里还盘算着,娘要是骂他,他该咋说? “娘,我捡了个狗崽子回来。” 不行,不行,这太直接了。 “娘,你看这啥?” 也不行,万一娘给他甩出去怎么办? 林清山扣着脑子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 管他呢,骂就骂吧。 反正他这么大了,骂不痛也打不痛。 后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桂香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起头,看见林清山扛着柴进来,愣了一下。 “今儿咋这么早?” 林清山把柴垛在墙根,没像往常一样拍拍手就走。 他站在那儿,挠了挠头,支支吾吾的。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咋了?有话就说。” 林清山从腰间把那个布袋解下来,捧在手里,递到他娘面前。 “娘,我.....我在山上捡了个东西。” 周桂香低头一看。 布袋里,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土黄色的杂毛,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缩成一团。 “这是.....” “狗崽子。” 林清山说, “我在深山里头捡的,不知道谁扔的,还是野狗下的。” 周桂香没说话,伸手把那只小东西捧出来。 那小东西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嘴巴一瘪一瘪的,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嘤”。 晚秋听见动静,从南房出来,凑过来看。 “呀,小狗?” 林清河也走过来。 几个人围成一圈,盯着周桂香手心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这狗崽子好小啊。” 晚秋说, “眼睛都没睁开呢。” 林清河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是挺小,怕是不足月。” 林清山站在旁边,等着他娘开口骂他。 周桂香捧着那小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捡它干啥?” 林清山挠了挠头。 “我.....我看着它搁那儿缩着,动也不动,要是没人管,不就死了嘛。” 他等了会儿,周桂香没说话,就又补了一句, “娘,我知道咱家养不起狗.....” 周桂香还是没说话。 林清山头皮一紧,干脆说道, “娘你要是骂我,就骂吧!我....” “我骂你干啥?” 周桂香打断他。 林清山愣了一下。 周桂香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小东西,那小东西正眯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饿坏了。 “万物有灵,碰上了就是缘分。” “咱家虽说紧巴,可也不差这一口。” 林清山傻眼了。 “娘,你不骂我?” “骂你有啥用?都捡回来了。”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难不成再扔回去?” 林清山咧嘴笑了。 “那不能,那不能。” 周桂香没理他,低头端详着那小东西。 “这狗崽子太小了,得吃奶啊。” 林清山一拍大腿。 “对对对!我刚才在路上喂它窝头,它不吃!我才反应过来,它怕是还没满月!” 周桂香皱起眉头。 “这上哪儿给它找奶去?” 一家人面面相觑。 张春燕一直站在旁边,抱着知暖,没说话。 这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脸有点红。 “那个....我.....” 几个人都看向她。 张春燕脸更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还有一些.....”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张春燕点点头,耳朵尖都红了。 “知暖和柏川吃得少,我....每天都胀得难受,有时候还得自己挤掉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 周桂香也是一副思索的样子,好像也没听谁说过人奶就不能喂狗了。 “嘶....那...咱们试试?” 张春燕点点头,抱着知暖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只小陶碗出来,碗底有一点点乳白色的东西。 周桂香接过碗,用手指蘸了一点,往那小东西嘴边抹。 那小东西闻见了,小脑袋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 然后它张开小嘴,往周桂香手指上凑。 周桂香把碗沿凑到它嘴边,那小东西居然自己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起来。 舔了几下,它停下来,喘口气,又接着舔。 没一会儿,碗底那点奶水就被它舔得干干净净。 舔完了,它把脑袋往周桂香掌心里拱了拱,不动了。 周桂香低头看着它,不由自主的笑了, “成,能吃就能活。” 周桂香把狗崽子捧到灶房里,放在灶台边上。 灶膛里还有余火,暖暖的,比外头暖和多了。 她从杂物间翻出一只旧筐,铺了些软草,把狗崽子放进去。 又检查了一遍,耳朵里干净的,毛里没见虫子,身上也没有伤。 “倒是个干净的。” 她念叨着,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心的,把这么小的崽子扔山里。” 林清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团缩在草筐里的小东西,嘿嘿笑了两声。 周桂香回头瞥了他一眼。 “还站着干啥?柴砍够了?” 林清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没,没够,我再去砍!” - 日头偏西,林茂源和林清舟正在麦田里。 冬小麦长得正好。 麦秆已经有膝盖那么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麦穗刚刚抽出来,嫩嫩的,还带着青。 风吹过来,整片麦田就起了一层一层的波浪,沙沙地响。 林茂源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麦秆。 壮实,挺直,穗子饱满。 他满意的点点头。 “今年麦子还不错。” 林清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麦田。 “雨水足,伺候得也勤。” “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 林茂源望着这片麦田,心里头踏实。 一家人忙活半年,就指着这一季收成。 麦子收上来,磨成面,够吃一整年。 若是年景好,收成多,还能余下一些,卖些钱也成。 不过今年应该是不成了,家里多了两张嘴,再过些日子也能吃上东西了。 粮食就只有不够的,不会再有多余能卖出去的了。 林清舟在旁边问, “爹,今个回去了?” 林茂源点点头。 “回吧。” 父子俩扛起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 第525章 刺泡儿 林家小院这边,林清山前脚出了门。 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转头对周桂香说, “娘,我和清河也出去一趟。” 周桂香正在灶房门口收拾那只装小狗的旧筐,闻言抬起头。 “去哪儿?” “河边。” 晚秋说, “把三哥昨儿下的鱼篓收回来,再挖些曲蟮。” 她又看向林清河。 “清河也去,挖点野菜,再割些草回来。” 周桂香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别往水深的地方去。” “晓得了。” 晚秋回屋拿了两个竹筒,是准备装鱼虾的,还有个布袋,用来装曲蟮, 又拿了个背篓,给林清河背着。 两人出了后院门,沿着村中小路往后山那边走。 绕过山脚,就是那条小河。 日头晒着,河面泛着粼粼的光。 河边的草木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 林清河拄着架子,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往河岸两边看。 晚秋走在他旁边,忽然指着河岸那边喊起来, “清河你看,那是什么?” 林清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岸边的灌木丛里,藏着几簇红红的小果子,星星点点的,在绿叶底下若隐若现。 “是刺泡儿。” 林清河笑了, “看着是熟了。” 晚秋眼睛一亮。 刺泡儿可是能吃的,记忆里还甜滋滋的。 晚秋和林清河走过去,拨开灌木的枝条,那几簇红果子就露出来了, 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红玛瑙,缀在带刺的枝条上。 林清河小心地摘了一颗,递给晚秋。 “你尝尝。” 晚秋接过来,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就在舌尖化开。 她眯起眼睛。 “好吃!” 林清河看着她那样子,嘴角弯起来。 “这还多呢,咱们多摘些回去吧,看这样子,这一丛估计就只有我们看见了。” 两人就站在灌木丛边,把那几簇刺泡儿摘了个干净。 晚秋用手帕兜着,红艳艳的一大捧,看着就喜人。 摘完刺泡儿,两人继续往前走。 河滩到了。 林清河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拿出镰刀。 “我去割草,你去收鱼篓?” 晚秋点点头。 “嗯,三哥下的篓子不深,我知道在哪儿。” 林清河看了她一眼。 “要不我去收吧?水凉呢。” 晚秋摇摇头。 “不凉了,又不深,没事儿的。” 她挽起裤脚,脱了鞋,踩进浅水里。 春末的河水还有点凉,但比前几天暖和多了。 水刚没过脚踝,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和细细的沙。 她走到那块熟悉的大石头旁边,弯腰,伸手往水里摸。 鱼篓的绳子就拴在石头上,她一拽就拽出来了。 篓子沉甸甸的。 晚秋眼睛一亮,把篓子提出水面,往里头看。 几条小鱼在篓底蹦跶,还有几只小虾。 最里头,居然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光闪闪的,尾巴甩得啪啪响。 “清河!” 她回头喊。 林清河正在河岸上割草,听见喊声,抬起头。 “咋了?” “有条大的!” 林清河放下镰刀,拄着架子走过来。 晚秋把鱼篓举起来给他看。 那条鲫鱼在篓子里扑腾,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脸上。 林清河看着,也笑了。 “今儿运气好。” 晚秋把鱼篓里的东西倒进带来的竹筒里,那条大鲫鱼刚好塞进去,尾巴还露在外面一截。 她把竹筒盖好,放在岸边,又去收另一只篓子。 第二只篓子少些,只有几条小杂鱼。 晚秋也不失望,把它们都倒进竹筒里。 收完鱼篓,她没有急着上岸。 她蹲在水里,低头往四处看。 水底下,除了石头和沙子,还有一些圆圆的小东西,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 螺蛳。 这个季节,螺蛳正肥。 晚秋伸手捞了几个,在掌心里看了看。 青黑色的壳,圆溜溜的,有的还探出一点软肉来。 “螺蛳也能吃。” 她自言自语, 她把那几个螺蛳放进装曲蟮的布袋里,反正曲蟮还没挖,先空着。 正要起身,脚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一只小螃蟹,指甲盖那么大,正从她脚边横着爬过去。 青褐色的壳,两只小钳子举着,横着爬得飞快。 晚秋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那小螃蟹像是感觉到了危险,嗖的一下,钻进旁边一块大石头底下去了。 晚秋扑了个空。 她蹲在那儿,盯着那块石头,有点不甘心。 “清河!” 她回头喊。 林清河正在河岸上割草,听见喊声,抬起头。 “咋了?” “你过来!” 林清河放下镰刀,拄着架子走过来。 “怎么了?” 晚秋指了指那块石头。 “石头底下有螃蟹,跑了。” 林清河看了看那块石头,不大不小,比脸盆小一圈,看着有点分量。 “你想搬开?” 晚秋点点头,把手里装鱼虾的竹筒递给他。 “你拿着这个,我来搬。” 林清河接过竹筒,看着她挽起袖子,蹲下身子,两手扣住石头的边缘。 “小心手。” “嗯。” 晚秋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掀。 石头翻了。 底下湿漉漉的一片,好几只小螃蟹正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爬。 大的有小孩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青褐色的壳,举着小钳子,横着爬得飞快。 晚秋眼疾手快,伸手就抓。 螃蟹的小钳子夹住她的手指,她也不怕,轻轻一甩就甩开了,捏着壳扔进布袋里。 一只,两只,三只..... 林清河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别光站着呀!” 晚秋头也不抬, “把那只大的拦住!” 林清河低头一看,一只大个头的螃蟹居然上岸了,正朝他脚边爬来。 他弯腰,伸手,一把按住它的壳。 螃蟹的小钳子在空中乱舞,够不着他。 晚秋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也挺会抓。” 林清河把那只螃蟹扔进竹筒,嘴角也弯着。 “看你抓的,学的。” 两人蹲在河滩上,把那些四处乱爬的螃蟹一只一只捡回来。 最后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八只,在布袋里挤成一团,窸窸窣窣地响。 把几个螺蛳挤的全缩在壳里。 晚秋看着那布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有螃蟹吃了。” 林清河把那只大螃蟹扔进布袋,看着里头挤成一团的螃蟹和螺蛳,嘴角还带着笑。 “那咱们现在回去吗?” 晚秋摇摇头。 “还不呢。” 她蹲在河边,把那两只空鱼篓拿过来,往里瞅了瞅。 “我去把那两个鱼篓重新下回去,再捞些螺蛳上来。” 第526章 螺蛳 “有螺蛳了?” “嗯呐。” 晚秋指了指水底那些圆圆的小东西, “这么多呢,不捞可惜了。” 林清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 “是有不少呢。” “我下去捞,你在岸上接着。” “好。” 林清河把架子往岸上一靠,蹲下来,挽起裤腿,走到岸边。 晚秋也把鞋脱了,光着脚踩进水里。 河滩这一片水浅,刚没过脚踝,清凌凌的,能一眼望到底。 水底的沙石间,密密麻麻爬着螺蛳,大大小小,挤成一堆一堆的。 晚秋弯腰就捞,一抓一大把。 她捞起来,往岸上扔。 林清河就在岸上接,一颗一颗装进布袋里。 “那边那边!” 林清河指着水里, “那块石头旁边,有一堆!” 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弯腰一摸,果然摸到一大把。 她捞起来,往岸上扔。 螺蛳落在草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林清河蹲在那儿,一颗一颗捡。 “你快点儿!” 晚秋回头笑他, “我扔的你捡不完!” 林清河抬起头,看她站在水里,衣襟兜着水,脸上带着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 他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捡。 嘴里嘟囔着, “你扔得太快了.....” 晚秋不理他,继续捞。 水底的螺蛳真多,一茬又一茬,捞也捞不完。 她往前走两步,又摸到一堆,再往前走两步,又看见一片。 衣襟兜不住了,水从下摆往下淌,她也不管。 “清河!再来一个布袋!” 林清河抬起头,哭笑不得。 “哪还有布袋?” 晚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岸上。 布袋已经鼓鼓囊囊的,装了半袋子了。 她有点舍不得停。 “那....那我把这些先扔岸上,你慢慢捡。” 她弯下腰,把衣襟里兜着的螺蛳往岸上一倒。 哗啦一声,草地上滚了一片青黑色的圆壳。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少年清泉般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 “你这....” “笑什么笑?” 晚秋瞪他, “还不快捡!” 林清河笑着蹲下,一颗一颗往布袋里捡。 晚秋又下水了。 这回她走得更远些,水已经没过膝盖,裤脚湿透了,贴在腿上。 她也不在意,眼睛只盯着水底那些圆圆的,青黑色的壳。 一只小螃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横着爬了两步,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又一只!” 她把螃蟹往岸上扔,正好落在林清河脚边。 林清河低头看了看那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又看了看水里那个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叹了口气, 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装螃蟹的竹筒里。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 河面上泛起的金光越来越浓,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橘红色。 林清河把布袋扎紧,放在一边,站起来,朝河里喊, “晚秋,差不多了吧?” 晚秋在水里直起腰,回头看他。 夕阳照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也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笑。 “再捞一会儿!” 林清河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天快黑了。” 晚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确实低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该黑了。 她低头看了看水里,又看了看岸上那鼓鼓囊囊的布袋,有点舍不得。 “我就再捞最后一把!”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晚秋又弯下腰,在水底摸了一圈。 这回摸到的螺蛳特别大,一颗一颗,都快有她拇指那么大了。 她捞起来,往岸上扔,扔完又摸,摸完又扔。 直到林清河喊, “够了够了!布袋装不下了!” 晚秋这才直起腰,看了看岸上。 布袋已经撑得圆滚滚的,旁边还堆着一小堆,实在装不下了。 她有点遗憾地看了看水里,终于踩着水,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上了岸,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了。 裤脚滴着水,衣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凉丝丝的。 林清河递过她的鞋。 “穿上。” 晚秋接过鞋,一边穿一边往那堆螺蛳看。 “这么多,够吃好几顿了吧?” 林清河点点头。 “够吃好几顿了。” 晚秋笑了。 她蹲下来,把那堆装不下的螺蛳一个一个捡起来,往自己的衣襟里塞。 “今晚就把这些养上,过几天就有的吃了。” 螺蛳这东西农家都是不陌生的,也不存在不敢吃,不会吃的说法。 几乎所有能找到螺蛳的农人,都知道处理螺蛳的方法。 螺蛳是吃泥的,肚子里有脏东西,捞回去得用清水养几天,让它们把脏东西吐干净。 养的时候还得换水,一天换一回。 养上两三天,水清了,就能吃了。 晚秋把最后几颗螺蛳塞进衣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 林清河已经把背篓背上了。 背篓里,那一大捆兔草压得结结实实,野菜塞在草捆边上, 最上头,是用手帕包着的那包刺泡儿。 他拄起架子,试了试分量。 并不算沉,走得动。 晚秋这边也不轻。 左手提着两个竹筒。 右手抱着那一大包螺蛳,鼓鼓囊囊,用衣襟兜着,只能抱在怀里。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晚秋就发现不对了。 林清河走得比平时快。 那根架子点在地上,一下一下,比往常急促。 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背影都透着一股着急的劲儿。 晚秋小跑两步跟上他。 “你走这么快干啥?” 林清河头也不回。 “快些回去。” “急什么?天还没黑呢。” 林清河这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浑身湿漉漉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衣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碎发黏在额头上,脸被夕阳晒得红扑扑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一身都湿透了,不快些回去换衣裳,等着风寒找你?” 晚秋眼睛睁大了些,风寒?! 她想起上回不小心着了凉,鼻涕流个不停,鼻子堵得喘不过气,浑身酸疼,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那滋味,她可不想再尝一回。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小脸都皱起来。 “那咱们还是走快些吧!” 林清河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家赶。 晚秋抱着那包螺蛳,小跑着跟在他旁边,一边跑一边嘟囔, “可别真风寒了,病了就难受死了....” 第527章 螃蟹 两人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秋抱着那包螺蛳,跑得气喘吁吁。 林清河拄着架子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院里传来说话声。 灶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 林清山的声音传出来, “娘,晚秋他们回来了吗?” 周桂香的声音, “还没呢,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我出去看看!” 林清山正要出门,外面晚秋的拍门声传来, “娘!我们回来了!”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桂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见晚秋,愣住了。 “你这.....” 晚秋浑身湿漉漉的,裤脚滴着水,衣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包,脸上还带着笑。 周桂香顾不上问,艾都没熏,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 晚秋被她拽进院子,还在笑。 “娘,你看我们带了好多东西....” “等会儿再看!” 周桂香打断她, “瞧你这身湿的,还想着那些!赶紧去洗洗!” 晚秋眨眨眼。 “艾草还没熏呢....” “先不熏了。” 周桂香瞪她, “都湿成这样了,赶紧的!” 她把锅铲往林清山手里一塞,拉着晚秋就往灶房走。 晚秋也把手上的布袋,还有两个竹筒放在地上,回头冲林清河喊, “清河,你收拾吧!我跟娘去灶房了!” 林清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被周桂香拽进灶房,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灶房里,热气腾腾。 周桂香把晚秋按在灶台边,自己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 火烧得噼啪响,灶膛里的光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 “等着,热水马上就好。” 周桂香从墙角拖出那个大浴桶,浴桶平日里就放在灶房里,烧水方便。 她往桶里舀了几瓢凉水,又从锅里舀起烧得半开的热水,兑进去。 伸手试了试。 “行了,赶紧脱了衣裳进去。” 晚秋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周桂香瞥了她一眼。 “还害什么臊?你哪块我没见过?之前又不是没洗过。” 晚秋脸微微一红,嘿嘿一笑,麻溜的把湿透的衣裳脱了。 那件衣裳脱下来,水都滴答滴答往下流。 周桂香接过来,往旁边一搭,嘴里念叨着, “你这孩子,起个鱼篓怎么把衣裳都湿透了......” 晚秋已经钻进浴桶里了。 热水漫过肩膀,暖洋洋的,把她从里到外都泡得舒坦了。 晚秋靠在桶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娘,一会儿你就知道咯。” 周桂香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皂角,走到她身后。 “低头。” 晚秋乖乖低下头。 周桂香把皂角抹在她头发上,搓出厚厚的泡沫,一边搓一边说着, “等九月份了,娘带你去山上捡皂角。” “好~” 晚秋眯着眼,由着她搓。 搓完了,周桂香从锅里舀起一瓢温水,慢慢浇在她头上。 泡沫顺着发丝往下淌,淌进桶里,泛起一层白沫。 晚秋忽然开口, “娘。” “嗯?” “一会儿不要拿那件天水碧的春衫给我。” 周桂香手里不停, “为啥?” “我头发湿着呢。” 晚秋说, “一会儿洗完我准备在灶房烤烤火,把衣服熏黑了多可惜,那件衣裳那么好看,我可舍不得弄脏。” 周桂香又浇了一瓢水。 “衣服做出来就是穿的,脏了洗就是了。” 晚秋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甩到周桂香身上。 “不嘛~娘~你给我拿件旧的来~我一会儿还要做活计呢,穿新的不自在。” 周桂香看着她那副撒娇样子,无奈的摇摇头。 这孩子,爱惜东西的很。 周桂香把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等着。” 院子里,林清河正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外拿。 林清山凑过来看, “哟,割了这么多草!” 林清河把那一大捆兔草抱出来,放在地上。 “嗯呐。” 他又把野菜拿出来,一把一把放在旁边。 最上头,是那包刺泡儿。 他把手帕解开,红艳艳的一捧露出来。 林清山眼睛睁得溜圆。 “刺泡儿!这么多!” 林清舟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哪摘的?” “河边上。” 林清河说, “就那几丛,都摘回来了。” 林清山已经伸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眯起眼,一脸满足。 “好吃!” 林清河没理他,又把那两个竹筒拿过来。 打开一个,里头是鱼虾,还有那条巴掌大的鲫鱼。 打开另一个,里头是螃蟹,挤成一团,窸窸窣窣地响。 原本螃蟹是跟螺蛳挤在一起的,林清河嫌螃蟹张牙舞爪太占地方, 就把鱼虾都腾到一起,又把螃蟹全挑了出来塞进竹筒里。 林清山的眼睛又瞪大了。 “这么多螃蟹啊?!哪来的?” “河里石头底下翻出来的。” 林清河说, “晚秋去翻的,十来只呢。” “晚上有口福了!” 最后是那一大包螺蛳。 林清河把布袋打开,里头青黑色的圆壳挤得满满当当。 林清山倒吸一口气。 “这都是你们捞的?” 林清河点点头。 林清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林清舟,忽然笑了。 “你们小两口是去打劫山神爷了吧?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灶房门口,周桂香拿着那件旧衣裳出来,正要往里走,就看见院子里那一堆东西。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 “这都是你们弄回来的?” 林清河点点头。 “成,今晚加菜了。” 周桂香把那件旧衣裳往胳膊上一搭,又说, “等着,我去给晚秋送衣服,你们把这些螺蛳倒进盆里养着,别让它们干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林清河。 “你也去洗洗,裤脚都是泥。” 林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沾着河滩的泥,鞋上也溅了水。 他还没说话,林清山已经接过话头, “嗯,清河你去吧,这边我们来弄。” 林清河点点头,往南房那边走。 林清山蹲下来,把那个布袋解开,往盆里倒。 螺蛳哗啦啦滚出来,在盆底堆成小山。 林清舟也蹲下来,舀了瓢水倒进去。 “得养几天,让它们吐吐泥。” 林清山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堆螃蟹。 “螃蟹咋整?” “今晚就吃了。” 林清舟说, “这东西不能养,死了就不能吃了。” 第528章 刚出生 灶房的门开了。 晚秋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 那件旧衣裳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她脸上红扑扑的,被热水蒸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院子里,林清山和林清舟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螺蛳和螃蟹。 周桂香站在旁边看着,清河在自己屋里。 晚秋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林茂源。 “诶,爹呢?” 周桂香往正房那边努了努嘴。 “弄那狗崽子呢。” 晚秋眨了眨眼,有些迷茫。 “狗崽子?” 林清河正从正房那边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用水抿过,整整齐齐的。 他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 家里哪儿来的狗崽子? 林清山蹲在地上,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今天上山,捡了个狗崽子回来。” 晚秋眼睛睁大了。 林清河也挑了挑眉。 “狗崽子?” “嗯。” 林清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在后山那深林子里捡的,小小的,眼睛都没睁开呢,我琢磨着扔那儿也是死,就带回来了。” 晚秋已经往正房那边跑了。 “在哪在哪?” 林清河跟在后头,林清山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正房里,林茂源正坐在炕边,腿上垫着一块旧布,布上蜷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他低着头,仔细地翻看着,手指拨开小东西的毛,检查皮肉,又凑近了看它的眼睛、鼻子、嘴巴。 那小东西被他翻来翻去,不舒服地扭了扭,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嘤”。 晚秋跑进来,看见这场面,放轻了脚步。 “爹....” 林茂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检查。 “来了?” 晚秋凑过去,蹲在炕边,盯着那只小东西。 “爹,它咋样?” 林清河和林清山也跟进来了,站在门口。 林茂源没急着回答,又把那小东西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晚秋心里一紧。 “咋了?” 林茂源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诧异。 “你们都说它还没满月?” 林清山在后头挠挠头。 “是啊,眼睛都没睁开呢,肯定没满月。” 林茂源摇摇头。 “不是没满月。” 他把那小东西托起来,让几个人看。 “你们瞧这脐带,还没干透呢,这不是没满月,这是刚生下来,胎衣都没洗干净。” 几个人凑近了看。 那小东西肚子上,果然有一小截干瘪的脐带,还带着点潮气。 林清山愣住了。 “刚生下来?” “嗯。” 林茂源点点头, “怕是今儿个才生的。” 周桂香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听着。 她看看那只小东西,又看看林清山。 “今儿才生的,那它娘呢?” 林清山挠挠头。 “我没见着啊,就它一个在那儿,孤零零的,我就带回来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 “这可怪了,不论是人还是畜生,当娘的都不会轻易撇下自己的孩子,那母狗能去哪儿?” 林茂源把小东西放回炕上,用那块旧布盖好。 “兴许是出了什么事。” “山里野物多,说不准。” 周桂香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刚生下来就被你捡着,还真是缘分。” “老天爷让它碰着你,就是给它一条活路,你要是不捡,它这会儿估计就没了。” 林清山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茂源又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崽子倒是健康,就是有些弱,刚生下来就没吃着奶,亏了。” 周桂香连忙说, “春燕挤了些给它,它喝得可欢实了。” 林茂源“嗯”了一声。 “那就好。只要能吃就能活。”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既然来了家里了,就养着吧,好好养大了,往后看家护院也成。” 那小东西像是听懂了,脑袋往他手指上蹭了蹭,又“嘤嘤”叫了两声。 晚秋在旁边看着,眼睛弯弯的。 “那它叫啥呀?”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清山挠挠头。 “我还没想过呢。” 林清河想了想,说, “它是在后山捡的,要不叫小山?” 林清山摇摇头。 “别人还叫我大山哥呢,小山听着像人名,不好不好。” 周桂香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这毛色,土黄土黄的,跟灶台边的泥一个色,就叫....就叫土黄吧。” “土黄?” “嗯呐,土生土长的,接地气。” 周桂香说, “好养活。” 几个人看着那只小东西,又看看周桂香。 林清山挠挠头。 “土黄....行吧,土黄就土黄,不叫小山就成。” 晚秋蹲下去,凑到那小东西跟前,轻声喊, “土黄?土黄?” 那小东西动了动,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回应。 晚秋笑了。 “它应了!” 周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行了,都别围着了,我去做饭,晚秋跟我来灶房,你头发还湿着呢,灶房热,正好烤烤。” 晚秋“哎”了一声,站起来,跟着周桂香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土黄,感觉像个小绒球似的,爱人得很! 灶房里,热气腾腾。 周桂香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烧得更旺了。 晚秋搬了个小凳,坐在灶台边,让灶膛的热气烤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周桂香开始收拾那些带回来的东西。 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她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鱼新鲜,今晚清炖了。” 晚秋点点头。 那一竹筒螃蟹,周桂香倒进盆里,好好淘洗了,一会儿准备直接跟剩下的小鱼虾一起水煮了。 野菜拿过来,择干净,搁在案板上。 那包刺泡儿,周桂香倒进碗里,红艳艳的一碗。 “这刺泡儿多,一人都能吃上不少。” 最后是那一大包螺蛳。 就刚刚这一会儿已经吐了不少泥了,周桂香换了一盆水,又撒了把粗盐进去。 让螺蛳继续吐着。 “放点盐,吐得快些,再养上个三天,就能吃了。” 晚秋蹲在灶台边,看着周桂香忙活,灶膛的热气烤得她后背暖洋洋的。 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就用一根桃木枝将头发盘上, “娘,我来帮你咯!” 第529章 踏踏实实 周桂香正往锅里下鱼,头也没回。 “行,把那野菜洗了,切碎。” 晚秋应了一声,端过那盆野菜,蹲在灶台边麻利地洗起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飘出来。 饭菜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在桌面上,把几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今晚没在院子里吃,天晚了,外头有风,怕吹着。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清炖鲫鱼汤,奶白色的汤,飘着几片姜,撒了葱花,香得勾人。 一大碗水煮螃蟹小鱼虾,红彤彤的,油亮亮的,热气直冒。 一碟清炒野菜,碧绿碧绿的。 今天汤水太多,主食就换成杂粮窝头,虽说有些扎嘴,但也确实扎实。 还有一碗刺泡儿,红艳艳地堆着,看着就喜人。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茂源坐在上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鱼汤。 “嗯,鲜。” 周桂香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野菜。 “鲜就多吃点。” 林清山已经夹了一只螃蟹,连壳嚼得嘎嘣脆。 “这螃蟹香!”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比河湾镇那家酒楼的还好吃!” 张春燕在旁边笑他。 “你啥时候去过那酒楼了?” 林清山嘿嘿笑,又夹了一只。 “我闻过嘛。” 林清河斯斯文文地剥着螃蟹,把肉挑出来,放在晚秋碗里。 晚秋吃着饭开口, “还说下午去挖曲鳝,光顾着摸螃蟹螺蛳,都搞忘了。” 林清舟接口, “没事,想去明天再去就是了。” 晚秋却摇摇头。 “明天不去了。” “咋?” “明天在家编竹编。” 晚秋说, “这几日光往外跑了,活计都落下了。” 林清舟听了,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竹编可以不着急的,这时疫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过去, 就算解封了,镇上的铺子怕也要缓一阵子才开张,现在编出来,也是在家放着。” 晚秋心中叹气,她知道三哥说得对。 她编的那些篮子筐子小玩意儿,怕是得等上一阵子才能卖出去。 心里头那点火苗,慢慢熄了些。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正要开口,林茂源先说话了。 “晚秋。” 晚秋抬起头。 林茂源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 “家里的事,你不用太往心里去,银子的事,还有我呢。” “仁济堂那边,等时疫过去,我还是要回去坐堂的,到时候月钱照旧,家里不缺嚼用。”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顺心?该干啥干啥,船到桥头自然直,过日子嘛,踏踏实实的就行。” 晚秋听着,心里头那点火苗又慢慢亮起来。 她知道爹是在宽她的心。 她想起从前在沈家的时候,吃一口饭都得看人脸色,生怕哪天被赶出去。 如今在林家,有爹娘疼着,有清河陪着,有哥哥嫂子护着,有柏川知暖两个小家伙在身边。 编竹编也好,捞鱼摸蟹也好,都是在给家里出力。 爹说得对,过日子,踏踏实实的,就够了。 晚秋点点头。 “晓得了,爹。” 林茂源“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粥。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脸上都是宽慰。 一家人都是好的,能想事儿的,相处起来轻松融洽,就算穷些也安逸的很。 晚秋知晓爹娘宽宥,主动开口道, “那我明天上午就想出去嘞。” 周桂香夹了一只最大的螃蟹放进她碗里, “你想啥时候出去就啥时候出去,家里又没人拦着你。” 晚秋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红彤彤的螃蟹,嘻嘻笑了。 “谢谢娘。” 林清河在旁边,默默地把一碗挑完了刺的鱼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晚秋嘴角弯了弯,端起鱼汤,喝了一口。 嗯,真鲜!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螃蟹壳堆了一小堆,鱼汤见了底,野菜盘子空了,刺泡儿碗也空了。 林清山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吃饱了,吃饱了。”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吃饱了就把碗筷收了。” 林清山乖乖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清舟帮着把凳子搬回原位。 晚秋和林清河也站起来,一起收拾。 碗筷收拾干净,灶房的灯熄了。 一家人各自回房。 张春燕又弄了点奶给土黄,小土黄砸吧砸吧吃了又睡了,没让它自己睡灶房,是跟着周桂香他们一起在正房睡得。 正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躺下了,一旁还有个小狗窝,里面一只小土黄。 东厢房里,林清山和张春燕并排躺着,柏川和知暖睡在炕里侧,呼吸轻轻。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躺下了。 西厢房里,林清舟一个人躺在炕上,望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月色慢慢升起来。 远处,后山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林家小院,沉进了梦乡。 第530章 四月四 四月初四,林家小院。 晚秋是被一阵急促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梦里的声响,是实实在在的,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上,打在窗纸上,又急又密。 下大雨了。 晚秋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比方才更大了。 林清河也醒了,侧过身来。 “下雨了?” “嗯,好大。” 两人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那铺天盖地的雨声。 忽然,晚秋猛地坐起来。 “哎呀,老驴!” 她想起后院那个牲口棚,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大哥用几根木条在后院墙角围了一圈,上头搭了些板子,勉强能遮点日头。 平日里晴天还好,这么大的雨,肯定挡不住。 林清河也坐起来。 “我跟你去。” “你别动,腿没好利索呢。” 晚秋已经摸黑穿衣裳了, “我自己去就行。” 晚秋利索的披上那件旧蓑衣,推开门,雨声扑面而来。 好大的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一片灰蒙蒙的,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的泥泞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晚秋顾不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跑。 蓑衣挡得住身上,却挡不住裤腿。 几步路,裤脚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 她跑到后院,一眼就看见那老驴, 它站在那个简陋的棚子里,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耷拉着脑袋,雨水顺着它的脸和耳朵往下淌。 那几根木条根本挡不住什么。 老驴看见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诉苦。 晚秋心疼坏了。 “来来来,跟我走。” 她解开拴驴的绳子,拉着它往柴房走。 那老驴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柴房的门虚掩着,晚秋推开,里头堆着些柴火和杂物,空的地方不大,勉强够一头驴站着。 就是门有些矮了,晚秋还在想老驴该怎么进来,结果它自己低着头,就走进了柴房。 老驴自己走进去了,晚秋就把它拴在柱子上。 老驴甩了甩身上的水,溅了晚秋一身。 晚秋也不恼,四下找了找,翻出一块旧麻布,开始给它擦。 先擦脑袋,再擦脖子,再擦背。 老驴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偶尔甩甩尾巴。 “你个傻驴,” 晚秋一边擦一边念叨, “那么大的雨,不知道往屋檐下躲躲?” 说完晚秋自己又笑了, “哎呀,也不怪你,你这么大一个,屋檐下哪够你躲的?” 老驴打了个响鼻,大脑袋蹭了蹭晚秋。 晚秋忍不住笑了。 柴房外头,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一点没有停的意思。 正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被雨惊醒了。 周桂香坐起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这雨,来得真急。” 林茂源嗯了一声,也坐起来。 “看看后院那些牲口去。” 他刚要下炕,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声音又急又响,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心里一紧。 林茂源已经下了炕,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谁啊这是?” 他拉开堂屋的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院门口,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正拍着门,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 他拍得急,声音都劈了, “林大夫!林大夫!” 林茂源认出来了,是赵大牛。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赵大牛站在雨里,浑身哆嗦,嘴唇发白,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林大夫!快!快救救桂花!” 林茂源心里一紧。 “咋了?好生说!” “桂花她....她滑了一跤!” 赵大牛声音都变了调, “流了好多血....肚子疼得不行,怕是要....要生了!” 林茂源脸色一变。 算算日子,吴桂花怀孕才八个多月,这才刚进八月,离足月还差一个多月呢。 这时候摔跤出血,那是要命的事!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冲。 “等着,我拿药箱!” 虽说吴桂花平时嘴巴是长了点,可到底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都是一个村的人,到了这种时候,林茂源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周桂香已经起来了,正往这边走,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 “八个多月就生?那可咋整.....” 林茂源已经背上药箱,又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清山呢?让他跟我去!” 周桂香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清山!清山!快起来!” 东厢房里,林清山也早被拍门声惊醒了,正穿衣裳呢。 听见娘喊,推门就出来。 “爹,我去!” 林茂源点点头,两人冲进雨里。 周桂香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心揪得紧紧的。 雨越下越大。 赵大牛家离林家不算太远,可这雨大,路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不快。 林茂源抱着药箱,护在怀里,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林清山跟在后头,一样浑身湿透。 赵大牛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声音发颤, “林大夫,您一定要救救她啊.....桂花才二十八啊.....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林茂源听着这意思,赵大牛居然是怕吴桂花死了! 证明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些,林茂源没说话,只是脚下更快了。 赵大牛家的门大敞着。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声,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凄厉,听得人心慌。 林茂源冲进屋,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屋里,吴桂花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汗和泪糊了一脸。 她身下的褥子已经洇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赵大牛的娘,赵婆子正守在旁边,手忙脚乱,看见林茂源,像是看见了救星。 “林大夫!您可来了!桂花她.....她流了好多血.....” 林茂源顾不上说话,上前先摸吴桂花的脉。 脉象滑数,却又带着虚浮,这是早产加上失血之兆。 他又看了看她身下,褥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多久了?” 赵婆子颤声道, “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她起来收干菜,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当时就喊疼,然后就见红了.....” 林茂源眉头紧皱。 一炷香,那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血一直在流,大人孩子都危险。 “烧热水!多烧!”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干净的布,越多越好!剪刀拿火烤上!” 林茂源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药材,递给赵婆子。 “这个煮水,浓一点,给她灌下去!” 那是止血固胎的药,是张春燕用剩的。 “清山,你快去请陈阿婆过来。” 屋里,吴桂花的哭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 第531章 赵婆子 赵大牛转身烧水去了,赵婆子却没走。 她站在炕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眼睛死死盯着林茂源的动作。 林茂源伸手就要掀开被子查看吴桂花的情况,赵婆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林大夫,您.....您这是要干啥?” 林茂源一愣,抬起头看她。 “我看看她下头的情况,胎儿正不正,出血厉不厉害。” 赵婆子的手没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为难。 “林大夫,您是男人家....这....这怎么好.....” 林茂源眉头皱起来。 “赵家嫂子,这会儿是救命的时候!什么男人女人,再耽搁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赵婆子还是不肯松手。 “可....可桂花是女人家,您这掀开被子看.....她往后还怎么做人?” 林茂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命都要没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炕上,吴桂花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哼哼着,浑身发抖。 血还在往外渗,褥子上的那片红又洇大了一圈。 赵婆子看了儿媳妇一眼,嘴唇哆嗦着,手却还是没松。 “林大夫,不是我不讲理.....可这男女有别,您一个外头来的男人,看了我儿媳妇的身子, 这传出去.....我们老赵家的脸往哪儿搁?桂花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林茂源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 “赵家嫂子,我是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人女人,桂花现在命悬一线,你再拦着,就是害她!” 赵婆子听了,手却攥得更紧。 “那您等陈阿婆来了再瞧,陈阿婆是女人家,她瞧得,您瞧不得啊。” 林茂源气得手都在抖。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会在乎这些男男女女? 又不是那宫里的妃子娘娘,牵扯太多,他们普通老百姓,还有什么事情能大过命去? “等陈阿婆来?她来了也得我看!她又不会看伤!” “那您跟她说,让她瞧了告诉您。” 林茂源盯着赵婆子,胸膛剧烈起伏,气愤的说道, “那你也赶紧去煎药啊!” 赵婆子捏着药,就是不动,守在门口,一副生怕林茂源要去看吴桂香的样子。 炕上,吴桂花又哼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林茂源咬了咬牙,袖子一甩,直接退出了房门,站在下着大雨的屋檐下,闭上眼睛,心绪复杂。 外头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跟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似的。 灶房里,赵大牛蹲在灶前烧水,手抖得连柴都拿不稳。 林茂源站起来,走过去。 “大牛。” 赵大牛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林茂源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说, “你要是还想你婆娘活,就赶紧去劝劝你娘。” 赵大牛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我....我娘她....” “人命关天啊!” 林茂源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桂花的男人,这时候你得说话。” 赵大牛站起来,擦了把脸,往里屋走。 林茂源看着他进去,听着里头的动静。 赵婆子的声音先传出来, “你进来干啥?出去烧水!” 赵大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娘....林大夫说得对,让林大夫瞧瞧吧....桂花她.....” “你懂个屁!” 赵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那是你婆娘!让别的男人看了身子,你往后还怎么做人?村里人怎么戳你脊梁骨你想过没有?!” “可是桂花她.....” “可是什么可是!她死了也是咱老赵家的鬼!干干净净的鬼!” 林茂源在外头听着,手攥得嘎嘣响。 没一会儿,赵大牛从里屋出来了。 低着头,缩着肩,跟进去时候一个样。 林茂源看着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咋说?” 赵大牛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娘说得对.....林大夫,您是男人家,不方便.....” 林茂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窝囊废,看着他低着头,缩着肩,连自己婆娘的命都不敢争的样子。 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这个人拎起来摇醒。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哑了哑嘴。 他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浑浊的,带着几十年的行医生涯积攒下的疲惫和无奈。 他转过身,站在屋檐下,隔着门盯着吴桂花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哼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摊子事,要烂在手里了。 - 陈阿婆家离赵大牛家隔了半条街。 林清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门拍得啪啪响。 “陈阿婆!陈阿婆!” 门开了,陈阿婆探出头来,一看是林清山, “清山?咋了?” “陈阿婆,快去赵大牛家!吴桂花要生了,大出血!” 陈阿婆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去拿东西。 林清山等不及了,一把扯过墙角的蓑衣往她身上披,然后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 “清山!你这孩子!” “陈阿婆,您抓紧!” 林清山背着陈阿婆,冲进雨里。 他个子高,力气大,背个人跑得稳稳当当。 脚踩在泥水里,咚咚咚的,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也顾不上。 陈阿婆趴在他背上,蓑衣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淋着。 “清山,慢点慢点,小心摔着!” 林清山没说话,只管跑。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眼跑。 脚底打滑,他就放慢些,稳住了再跑。 咚咚咚,咚咚咚。 硬是把陈阿婆稳扎稳打地背到了赵大牛家门口。 林清山把陈阿婆放下来,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陈阿婆落了地,整了整蓑衣,就往里走。 赵婆子看见陈阿婆,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陈阿婆!您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阿婆被她拉进里屋,门帘一掀,进去了。 林清山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清山走过去,小声问, “爹,你咋不进去看?” 林茂源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人家不让。” 林清山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懂? 不是来救命的吗?不让看是什么意思? 里屋很快传来陈阿婆的声音, “这....这胎位不正啊!脚先出来的!” 赵婆子的声音, “那咋办?陈阿婆,你快给正正!” 陈阿婆的声音, “这都已经出来了,推不回去了,这是难产啊,得林大夫来瞧!” 赵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那怎么行!林大夫是男人家!” 陈阿婆急了, “赵家嫂子,这会儿是救命的时候!林大夫是正经大夫,他会看病,不一样的!” 赵婆子还是不依, “那您瞧了告诉他不就行了?” “我瞧了告诉他也得他来看!我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两人在里头吵起来。 林茂源坐在外头,一动不动,脸黑得像锅底。 林清山站在旁边,听着里头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里头,又看看蹲在灶房门口,脸色惨白,一声不吭的赵大牛。 他忽然想起三弟。 清舟脑子活,主意多。 这时候要是清舟在,说不定能有办法。 林清山转身,又冲进雨里。 林茂源回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问,那憨小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林家小院里,周桂香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发呆。 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披着件蓑衣,正要往柴房去。 家里的柴火要搬些进灶房,雨天湿气重,得备着干柴。 院门忽然被撞开。 林清山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清舟!” 林清舟愣住了。 “大哥?咋了?” 林清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 “赵大牛家....吴桂花难产....大出血....爹让拦在外头不让进..... 赵婆子非要等陈阿婆....陈阿婆来了也不会.....里头吵起来了....爹气得不行.....” 林清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赵婆子不让爹看?” “不让!说男女有别!” “那吴桂花怎么样?” “很凶险!” 林清舟脸色变了。 脑子里电光石火的闪过许多念头,飞快的想好了对策。 “大哥,我跟你去。” “走!” 第532章 清舟昏迷 里屋,陈阿婆硬着头皮上手了。 吴桂花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汗和泪糊了一脸。 她咬着牙,使劲,再使劲,可孩子就是下不来。 “桂花,再使把劲!” 陈阿婆满头大汗, “孩子头卡着呢!” 吴桂花已经没力气喊了,只是哼哼着,身子一阵一阵地抖。 陈阿婆伸手进去摸,心一点点往下沉。 两条腿已经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挂在外面。 她顺着往上摸,身子卡在里头,头还在最上面,胳膊也蜷着,不知压在哪处。 这种胎位,她接生几十年都没遇见过几回,遇见的那些,没几个能活的。 更要命的是,腿分开了,中间那点东西清清楚楚。 是个小子啊。 陈阿婆手一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要是没了,赵家得悔死。 她正想再劝赵婆子让林大夫进来,忽然手底下一动。 不是孩子动。 是吴桂花又使了一回劲。 孩子往下滑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两条腿出来得更多了,那点东西也更显眼了。 赵婆子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着了火。 “小子!是个小子!” 她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陈阿婆一把拦住她。 “别动!头还卡着呢!你这样抱,孩子脖子断了咋办?” 赵婆子这才看清,孩子下半身出来了,上半身还卡在里头,软塌塌地挂着,一动不动。 她慌了。 “那您快接啊!您是接生婆!” 陈阿婆急得直跺脚。 “我接不了!这得大夫来!孩子的头卡着,胳膊也蜷着,得大夫伸进去正!” 赵婆子脸色一变。 “什么?!伸进去正?!” 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炕上那个露着下半身的孩子。 她咬了咬牙。 “不行不行!” 陈阿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家嫂子!孩子都快没气了!你还拦着?!” “他没事!” 赵婆子指着孩子, “这不是出来一半了吗?!他肯定没事!你快把他接出来啊!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的!” 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法接!你快让林大夫进来,兴许还能救!” 炕上,吴桂花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她听见了,是个儿子。 她拼了命想要的儿子。 可那个儿子,一动不动。 赵婆子回头看了一眼儿媳妇,又看了一眼那个软塌塌挂着下半身的孩子,咬了咬牙。 “那也得收拾收拾!这样敞着,成何体统?” 她扯过一床被子,胡乱盖在吴桂花身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歹遮住孩子露出来的那截身子。 陈阿婆趁着这个空档,又伸手进去摸。 手抖得厉害。 头还卡着,胳膊还蜷着,她试着往里推了推,想把孩子推回去重新正位,可根本推不动。 出来了这么多,推不回去了。 她抽出手,声音都在抖。 “赵家嫂子,孩子卡成这样,我一个人弄不了,你再不让林大夫进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赵婆子看了一眼炕上,又看了一眼门口。 她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炕上的吴桂花忽然动了动。 她抬起手,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梅....梅花.....” 赵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瘦小的身影。 大的那个十岁,小的那个六岁,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炕上的娘,看着那个只露出两条小腿的小弟弟,吓得直发抖。 是赵梅花和赵杏花。 “奶奶.....” 赵梅花哭着喊, “让我娘看看大夫吧.....” 赵婆子脸色一变。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她冲过去,一把推开赵梅花。 赵梅花没站稳,撞在门框上。 赵杏花吓得哇哇大哭,扑过去抱住姐姐的腿。 赵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赵梅花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她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却不敢哭出声。 “两个丫头片子!滚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赵婆子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往外推。 赵梅花被推出门时,回头看了炕上一眼。 她看见她娘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她娘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可她听不见。 门关上了。 屋里,陈阿婆站在炕边,看着那床被子底下露出的两条细细的小腿,青白色的,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 “赵家嫂子,你这样不行啊!大人孩子都危险!” 赵婆子走过来,也看着那两条小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陈阿婆,您是接生婆,您有经验。” 陈阿婆一愣。 “啥意思?” “保小不保大。” 陈阿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保小不保大!” 赵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您不是接生婆吗?快把我大孙子接出来!他得活着!” 陈阿婆也气得声音劈了叉。 “赵家嫂子,你疯了?!那是你儿媳妇!” “她死了也是我赵家的鬼!” 赵婆子眼睛红得吓人, “可她得把儿子给我留下!前头两个都是丫头片子,好不容易有个小子,不能没了!” 她指着被子底下那两条细细的小腿。 “你看不见吗?那是个儿子!我大孙子!” 炕上,吴桂花听见了。 吴桂花睁着眼,望着房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院门口,林清山带着林清舟,冲进了赵家的院子。 “爹!爹!” 林清山喊着。 林茂源站在屋檐下,正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保小不保大!快把我大孙子接出来!” 林清山愣住了。 他感觉到旁边的人猛地一僵。 然后,一声闷响。 林清山回头一看, 林清舟居然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清舟!!” 林清山扑过去,抱起弟弟。 林清舟双眼紧闭,怎么晃都晃不醒。 林茂源冲过来,蹲下身子就要把脉。 可雨太大了,哗啦啦地往下浇,打在手上,打在手腕上,根本摸不清脉象。 “清舟!清舟!” 林茂源喊。 林清舟依旧没动静。 林清山急得眼眶都红了。 “爹!爹!咱们先回去看看清舟咋了!反正赵婆子也不让你进去!” 林茂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陈阿婆还在喊, “林大夫!林大夫!” 赵婆子的声音更尖, “不许进来!” 林茂源咬了咬牙。 他转向蹲在灶房门口的赵大牛,吼了一声, “大牛!快去劝劝你娘啊!” 赵大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林茂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没动。 林茂源急了。 “大牛!那是你婆娘!” 赵大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林大夫,您快看看你们家三郎咋了吧,这边有我娘和陈阿婆,没事的....” “大牛啊!你糊涂啊!” 赵大牛低着头,没吭声。 林茂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冲进雨里。 林清山已经背起林清舟,跟在爹后头。 父子三人,冒着倾盆大雨,踉踉跄跄往家跑。 第533章 儿子 赵大牛看着那三道人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就是....松了口气。 林大夫在的时候,他总觉得不自在。 那双眼睛看他一眼,他就想低下头。 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现在人走了,就好了。 他蹲在门槛上,也不进去,就那么蹲着,听雨,听屋里头他娘和陈阿婆的争吵声。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落在台阶上,溅在他裤腿上,他也不躲。 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娘呢.....没事的....”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谁。 屋里,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被子底下那两条青白色的小腿, “赵家嫂子,你这样我弄不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赵婆子一把拦住她。 “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接生?” “我接生不了!这得大夫来!” “我不让大夫进来!” “那你让我走!” 赵婆子急了,一把攥住陈阿婆的袖子。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这大孙子咋办?我可是给你送了鸡蛋的!整整十个鸡蛋!” 陈阿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鸡蛋?!十个鸡蛋你就让我拿命给你接生?!这一尸两命的活,你十个鸡蛋就想让我干?!” 赵婆子不管,攥着袖子不撒手。 “反正你不能走!你得把我大孙子接出来!” 陈阿婆捂着心口,脸色发白。 她活了五十多年,接生了几十年,什么难缠的婆母没见过? 可像赵婆子这样的,她是真没见过。 “你你你你这糊涂婆子!” 陈阿婆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到时候一尸两命,要背人命也是你背!你们老赵家的福气,都被你消磨完了!” 赵婆子听了这话,脸上也变了变,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少吓唬我!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哪个女人不遭这一回罪?她能有啥事?” 陈阿婆气得眼前发黑。 她真想甩手就走,不管这破事了。 可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吴桂花,那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 要是她真走了,这丫头就真没救了。 陈阿婆咬了咬牙,推开赵婆子的手,转身走到炕边。 她弯下腰,凑到吴桂花耳边,压低了声音, “桂花,你听我说。” 吴桂花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哆嗦着。 陈阿婆把声音放得很软,像哄自家孙女似的, “桂花,我把孩子给你掏出来,保住你的命,好不好? 孩子以后还能再有,你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往后还能生。”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这刀用布包着,一直随身带着。 几十年了,从没派上过用场。 可今天,她不得不拿出来。 赵婆子一看见刀,眼睛都直了。 “你干啥?!你想干啥?!” 她扑过来就要抢。 陈阿婆一转身,把刀护在怀里,指着赵婆子,声音一下子硬了, “你给我站住!” 赵婆子被她这一嗓子震住了,愣在原地。 陈阿婆喘着粗气, “你要让人去送死,我定要去找村长,找村里人评评理!送你去见官!你这是害人!是杀人!” 赵婆子脸色白了白,可嘴上还是硬, “你.....你少吓唬我!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 陈阿婆冷笑一声。 “女人生孩子就要死吗?那你怎么没死?” 赵婆子愣住了。 陈阿婆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是女人,你也生过孩子,你咋没死?!” 赵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阿婆懒得再理她,转回身,凑到吴桂花耳边。 “桂花,听见了吗?咱们保命,孩子以后还能有。” 她等着吴桂花点头。 可吴桂花没点头。 她的嘴唇在动。 陈阿婆凑近了去听。 “....儿.....儿子.....” “桂花,你说啥?” 吴桂花的嘴还在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儿子....我要.....儿子.....” 陈阿婆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赵婆子听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听见没有?!桂花自己说的!她要儿子!” 她扑到炕边,凑到吴桂花耳边,声音又尖又亮, “桂花,你放心,娘给你看着!咱大孙子肯定能生下来!你不是一直想给大牛生儿子吗?这不,儿子来了!” 吴桂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再说话。 只是嘴唇还在动,翻来覆去那几个字。 陈阿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刀沉甸甸的。 她蹲下来,还想再劝。 “桂花,你别糊涂啊.....” 吴桂花没看她。 吴桂花只是望着房梁,眼泪无声地流着,嘴唇微微张合。 陈阿婆凑近了去听。 还是那两个字。 儿子,儿子,儿子.... 陈阿婆手里的刀,慢慢放下了。 第534章 醒了 林清山背着林清舟冲进院子的时候,周桂香正在堂屋门口张望。 她一眼看见大儿子背上那个软塌塌垂着脑袋的身影,腿都软了。 “清舟!!” 她冲进雨里,手忙脚乱地去摸林清舟的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反应。 晚秋也从灶房跑出来,看见这情形,也慌得不行。 “三哥!三哥怎么了?!” 林清河站在南房门口,脸色也变了。 “快进屋!快!” 林清山背着弟弟冲进堂屋,周桂香跟在后面,声音都变了调, “烧水!快烧热水!晚秋,去拿干衣裳!” 晚秋转身冲进灶房,手抖得连柴都拿不稳。 林茂源跟在后头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他顾不上自己,直接蹲到炕边,把林清舟的手腕捞起来。 周桂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咋样?清舟咋了?” 林茂源没说话,三根手指搭在儿子的手腕上,凝神听着脉。 脉象平稳,有力,不快不慢,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 还是一样。 林茂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清舟。 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可脉象告诉他,这人什么事都没有。 林茂源忽然明白了。 他的手停在儿子手腕上,久久没有动。 心里翻江倒海。 一方面是医者的痛,那条命,那个他本来可以救的人,就这样被愚昧和偏见活活拖死了。 另一方面,是父亲的心疼。 他的三儿子,在那一刻,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来让他脱身。 这是要一颗多为了家人的心,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种方法。 林茂源想起了林清舟昏倒的时机,就是在赵婆子大喊着“保小不保大”之后... 林清舟这是不想让赵家的事拖累自己.... “他爹?” 周桂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清舟到底咋了?” 林茂源回过神,把儿子的手轻轻放回炕上。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平, “没事了,被那边的情况吓着了,一时闭过气去,睡一阵就好了。” 周桂香愣了一下。 “吓着了?” “嗯。” 林茂源点点头, “他心思重,见不得那种场面。” 周桂香半信半疑,可看着儿子那紧闭的双眼,又心疼得不行。 她接过晚秋递来的干帕子,坐到炕边,轻轻给林清舟擦脸。 “你这孩子....” 她一边擦一边念叨,声音里带着哭腔。 晚秋又端来一盆热水,周桂香把帕子浸湿了,拧干,敷在林清舟额头上。 林清山站在旁边,浑身还滴着水,傻愣愣地看着。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换身干衣裳。” 林清山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还在看炕上的弟弟。 “爹,清舟他....” “没事。” 林茂源说, “换了衣裳过来守着。” 林清山这才转身出去。 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那铺天盖地的雨。 雨声哗哗的,把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墙角的蓑衣,往身上一披。 周桂香回头看见,愣住了。 “你干啥去?” “赵家。” 林茂源头也不回。 “你还去?!清舟还没醒呢!” “他没事。” 林茂源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林清山正好从东厢房出来,看见他爹披着蓑衣往外走,连忙跟上来。 “爹,我跟你去!” 两人冲进雨里。 雨比刚才小了些,可还是大,打在脸上生疼。 林茂源走得快,林清山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半路,雨幕里忽然晃出一个人影。 佝偻着背,走得一瘸一拐,没有蓑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淋了雨的孤魂。 是陈阿婆。 林茂源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 “清山,快去!” 林清山几步冲过去,把蓑衣解下来,披在陈阿婆身上。 陈阿婆抬起头,看见是林茂源,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大夫....” 林茂源扶住她,声音发紧, “陈阿婆,咋样了?” 陈阿婆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没了....没了....” 林茂源心一沉。 “谁没了?” 陈阿婆摇摇头,整个人像要散架似的。 “人没了,孩子哭了。” 林茂源愣住了。 陈阿婆还在说, “我....我实在没法子....她想死....她自己想死....我就看着她....看着她....” 林茂源睁开眼,扶住她的肩膀。 “陈阿婆,慢慢说。” 陈阿婆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抖, “我劝她保命,她不听,她就要儿子......赵婆子也在旁边拱火..... 后来.....后来她自己使劲,拼了命地使劲.....孩子下来了.....她....她.....” 陈阿婆说不出下去了。 林茂源的手攥紧了。 陈阿婆抬起头,看着林茂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林大夫,怪不得你啊!他们一家都是糊涂的,就算让你进去,怕也是不成..... 赵婆子那性子,你进去了她也能闹.....桂花那丫头....也疯了....要儿子不要命....” “林大夫,赵家...桂花....他们都是疯子啊....” 林茂源没说话。 他闭着眼,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愤怒。 那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上涌的愤怒。 在他这儿,还没出生的孩子,远远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在赵婆子那儿,在赵大牛那儿,甚至在吴桂花自己那儿,都不是这样。 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林清山在旁边站着,看看陈阿婆,又看看他爹,忍不住问, “爹,那咱们还去吗?” 陈阿婆一听,连忙拉住林茂源的袖子。 “林大夫,你别去了,赵婆子不是好相与的,你要是去了,她能把屎盆子扣你头上!” “到时候孩子有啥事,她也会找你的,你....你别去了。” 林茂源睁开眼,看着陈阿婆那张苍老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清山。” “哎。” “你送送陈阿婆。” 林清山应了一声,扶住陈阿婆的胳膊。 陈阿婆还想说什么,林茂源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周桂香还守在炕边。 林清舟一动不动地躺着, 周桂香拿帕子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念叨, “你这孩子,吓死娘了....往后可别这样了....” 外头传来推门声。 晚秋的声音, “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桂香愣了一下,抬起头。 炕上,林清舟的眉头动了动。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周桂香一回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她先是一愣,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清舟!你醒了!” 第535章 赵麒麟 赵家的门,终于开了。 陈阿婆走了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安静。 吴桂花躺在炕上,眼睛还睁着。 望着房梁。 那双眼已经不会眨了,干涸的泪痕糊在脸上,和汗渍,血污混在一起,结成一片脏污的痂。 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最后一刻还想说什么。 可没人问了。 她的身子还温热着,血已经不再往外流了。 流干了。 褥子上的那片红,从炕沿一直洇到地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黏稠稠的,和从门口淌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洇成淡红色的一片。 她就躺在那片红色中央,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被子胡乱盖在身上,遮不住什么。 一只手从被角垂下来,耷拉在炕沿边,指尖惨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她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那是疼到极致时,自己抓的。 那只手旁边,躺着一个孩子。 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青紫,脐带还拖着一截,沾着血和秽物。 他活着。 眼睛还闭着,嘴却在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猫叫似的哭声。 “呜....呜.....” 声音很弱,可确实是活的。 赵婆子跪在炕边,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她低着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孙子....奶奶的大孙子.....” 她抬起头,朝门口喊, “大牛!大牛!快来看你儿子!” 赵大牛从门槛上站起来,踉踉跄跄走进来。 他站在炕边,先看了一眼他娘怀里的孩子。 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活着。 他又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女人。 吴桂花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张着,脸白得像纸,一动不动。 他吓了一跳。 慌张的别过头,又去看那个孩子。 “儿子.....” 他嘴里念叨着, “是个儿子....” 赵婆子抱着孩子站起来,往他跟前凑了凑。 “你看,这鼻子,这眼睛,跟咱老赵家的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大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咧嘴笑了。 “像....像.....”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像谁。 炕上那个女人,就躺在他们旁边。 没人再看她一眼。 门口,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 赵梅花搂着妹妹,缩在门框边,浑身发抖。 她们不敢进去。 奶奶不许她们进去。 可她们看见了。 赵杏花把脸埋在姐姐怀里,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梅花搂着她,眼睛却直直地望着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娘今天早上还给她梳头的。 赵杏花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姐....娘咋不起来....” 赵梅花没说话。 她只是搂紧妹妹,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无声地流。 屋里,赵婆子抱着孩子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到炕边,弯腰,伸手去合吴桂花那双睁着的眼睛。 手指碰上去,眼皮冰凉冰凉的。 她往下抹了一下。 抹下来,又弹开了。 又抹一下。 还是弹开了。 赵婆子皱了皱眉,不弄了。 她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还有啥放不下的,儿子生了,老赵家的香火续上了,你还有啥不甘心的?” 她转过身,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两个孙女缩在那儿,皱了皱眉。 “还站着干啥?去灶房烧水!弟弟要用热水擦身子!” 赵梅花没动。 赵杏花也没动。 赵婆子抬脚就要踹。 “两个死丫头片子!耳朵聋了?!” 赵梅花这才动了。 她拉着妹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她娘还躺在那里。 手垂着,眼睛还睁着。 望着这边。 望着她。 赵梅花眼泪又涌出来,她抬手捂住嘴,冲进灶房。 外头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 赵家院子里,那扇门半敞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屋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细声细气地哭。 炕上,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张着,手垂着。 门口,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灶房角落,抱在一起,无声地抖。 赵婆子抱着襁褓,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赵大牛站在旁边,傻乎乎地笑着。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 “娘,给他取个名吧。” 赵婆子想了想,这名字她琢磨好多年了,老头活着时候轮不到她做主,如今总算能定了。 “叫....就叫赵麒麟,咱老赵家的麒麟儿!” 赵大牛点点头,咧嘴笑得更开了。 “麒麟...麒麟.....好名字。” 第536章 男女有别 林家小院这边,林清舟睁了眼。 周桂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清舟!你醒了!” 林清舟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哑, “娘.....” 周桂香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这孩子!吓死娘了!” 林清舟被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我没事。” “就是晕了一下,没事的。” 周桂香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 “真没事?你可别瞒着娘。” “真没事。” 林清舟撑着手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晚秋和林清河站在门口,两人都望着他,脸上的担忧还没散去。 林清舟冲他们点点头。 “我没事,别担心。” 晚秋这才松了口气, “三哥,你吓死我们了。”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周桂香在旁边念叨, “还说没事,脸白成这样....你躺着,好好歇着,别乱动。” 林清舟摇摇头。 “娘,我回自己屋里歇着。” 他说着就要起身。 周桂香连忙去扶。 “你慢点!” 林清舟摆摆手,避开了她的搀扶。 “没事,娘,我自己能走。” 他站定了,然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冲晚秋和林清河又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往西厢房走去。 周桂香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 周桂香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正好看见林茂源站在堂屋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周桂香这才反应过来,这老头子也是刚从雨里回来的!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他。 “你站这儿干啥?!一身湿的!赶紧换衣裳!” 林茂源被她拽着往正房走,嘴里还说着, “清舟醒了吗?” “醒了醒了,回自己屋了。” 周桂香一边走一边念叨, “你先管管你自己!都多大年纪了,淋成这样也不知道先换衣裳!” 正房里,周桂香翻出干衣裳,往林茂源怀里一塞。 “快换上!” 林茂源接过衣裳,慢慢解着湿透的衣带。 周桂香站在旁边,看着他,开口问, “那边....咋样了?” 林茂源的手顿了顿。 他没说话。 周桂香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咋了?你说话呀。” 林茂源把湿衣裳脱下来,换上一件干的中衣,系好衣带。 他坐在炕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人没了。” 周桂香愣住了。 “谁...?谁没了?” “吴桂花。” 周桂香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茂源继续说, “孩子活下来了,是个小子。” 周桂香这才找回声音, “咋会这样?你不是去了吗?陈阿婆也去了....” 林茂源摇摇头。 “我没进去,赵婆子拦着,不让进。” 周桂香眼睛瞪大。 “不让进?!为啥不让进?!” “男女有别。” 林茂源说这话时,声音里压着股火, “她怕我看了她儿媳妇的身子,赵家丢人。” 周桂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疯了啊?!那是人命啊!” 周桂香想起吴桂花那丫头,嫁进赵家七八年了,头胎生了个闺女,二胎又生了个闺女, 好不容易怀上第三个,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儿子。 命没了。 吴桂花在村里眉飞色舞的画面在周桂香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这是活人啊,之前还挺着肚子来自家看男女,叉着腰挑着眉毛, 在自家院里喊着, “我这胎定是个小子!” 周桂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陈阿婆呢?陈阿婆不是去了吗?” “陈阿婆也劝不动。” 林茂源说, “吴桂花自己也不想活了,就想要那个儿子,后来孩子下来了,她就....” 周桂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发颤, “糊涂啊....都糊涂啊.....” 林茂源没说话,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雨。 后院外头传来推门声。 林清山的声音, “娘!我回来了!” 周桂香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林清山浑身湿透,站在廊下,正往下拧袖子上的水。 张春燕从东厢房探出头来,一眼看见他,急了。 “你咋又淋成这样?!快进来换衣裳!” 林清山应了一声,跟着张春燕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张春燕翻出干衣裳,递给林清山。 “快换上。” 林清山接过衣裳,一边换一边说, “我把陈阿婆送回家了,她吓得不轻,我扶她进屋才走的。” 张春燕点点头,顺口问道, “那边咋样了?” 林清山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人没了。” 张春燕愣住了。 “啊?谁?” “吴桂花。” 林清山说, “孩子活了,是个小子。” 张春燕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清山,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桂花....人没了?” 林清山点点头。 张春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一把抓住林清山的手,攥得紧紧的。 “咋会没了呢?爹不是去了吗?陈阿婆不是去了吗?” “赵婆子不让爹进去....说男女有别....” 张春燕愣在那儿,眼泪糊了满脸。 听到吴桂花没了的时候,她一下就想起自己生柏川和知暖的时候。 那时候还没足月,才七个多月。 张春燕喝了那碗药,疼了一天,差点没挺过来。 可她挺过来了。 柏川和知暖生下来小小的,跟猫崽子似的,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养出人样来。 可他们都活着。 她也活着。 要是当时林茂源也说什么男女有别,不给她看,不给她开药.... 她不敢想。 张春燕一把抱住林清山,浑身发抖。 林清山愣住了。 “春燕?你咋了?” 张春燕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什么男女有别....什么看法....哪有命重要啊.....” 林清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春燕还在说, “她没了....她那两个闺女咋办.....往后谁给她们梳头啊呜呜呜.....” 她说着说着,哭出声来。 林清山抱着她,眼睛也红了。 外头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偶尔还有雷声闪过。 轰隆隆,哗啦啦。 第537章 讨个说法 四月四,雨下不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襁褓里的孩子哭了。 细声细气的,像小猫叫。 赵婆子颠了颠,扭头朝灶房喊, “水烧好没有?磨蹭什么呢!我大孙子等着洗呢!” 灶房里,赵梅花慌忙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的眼睛也是红的,肿得像两个桃。 赵杏花蹲在她旁边,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 水烧好了。 赵梅花舀了一盆,端到堂屋。 赵婆子接过来,试了试水温,点点头。 她把孩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 动作轻得很,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先看了一眼那两腿之间,还好,还在的,不是做梦,脸上这才露出笑来。 “奶奶的好麒麟,奶奶给你洗干净....”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棉布。 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攒了七八年,一直没舍得用。 本打算将来给自己做件贴身的衣裳,如今不做了,给孙子使。 她把棉布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得半干,开始给孩子擦身子。 先从脸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把那些血污擦掉。 孩子哭,她就哄, “乖,乖,擦干净了才俊,长大了好说媳妇....” 擦到脖子,擦到腋下, 动作始终轻得很,像在擦什么宝贝。 血污蹭在棉布上,她也舍不得使劲搓,只是换了清水,再浸,再拧,再轻轻擦。 擦干净了,她把那块沾了血的棉布叠好,放在一边,洗干净了还能用。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干的细棉布,把孩子的身子裹起来,轻轻按了按,吸干水汽。 这才翻出一块旧布,把孩子重新裹好。 孩子还在哭,可哭得不那么凶了。 赵婆子抱着他,颠了颠,哼了两声,孩子慢慢安静下来。 她这才有空抬头看一眼炕的方向。 吴桂花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 赵婆子皱了皱眉。 “晦气。” 她嘟囔了一句,站起来,走到炕边。 低头看着那个还睁着眼睛的女人,心里头盘算起来。 这得办后事啊。 办后事得花钱。 棺材要钱,烧纸要钱,请人帮忙要钱,吃饭要钱。 她舍不得。 可这人总得埋吧。 赵婆子想了想,又看了看吴桂花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忽然有了主意。 她转身问赵大牛, “大牛,你说桂花这咋埋?” 赵大牛愣了一下。 他看看炕上那个女人,又看看他娘,脸上有些茫然。 “那....那不得买棺材....” “买棺材?你哪来的钱买棺材?” 赵婆子瞪他一眼, “咱家那点家底,全给她办后事了,麒麟以后吃啥?喝啥?” 赵大牛不说话了。 赵婆子又想了想,眼睛转了转。 “咱们家不是有张旧席子吗?我记得在柴房里,一会儿我去找来,裹吧裹吧埋了得了。” 赵大牛想说啥,又没说出口。 赵婆子继续说, “祖坟那边,肯定不能进,她这是横死的,晦气,进去了冲撞祖宗,那可不得了。” 赵大牛低着头,点点头,觉得他娘说的有道理。 “那埋哪儿?” “后山找个地儿呗。” 赵婆子说, “老坟坡那片,挖个坑埋了就行。” 赵大牛又点点头。 赵婆子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女人,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过去,弯腰,把吴桂花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撸了下来。 那是吴桂花出嫁时,娘家陪嫁的。 赵婆子把镯子揣进怀里,嘴里还嘟囔着, “反正你也用不着了,留着给麒麟,将来娶媳妇用。” 她又看了看吴桂花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也一并撸了下来。 撸的时候,吴桂花的脑袋动了动,像是被她扯的。 赵婆子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盯着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了半天。 没动。 她松了口气,又骂了一句“晦气”。 弄完这些,赵婆子站在堂屋中间,越想越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个大孙子,差点就没了。 要不是她拦着,等林茂源那个老东西进来看,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林茂源那人她清楚,到时候肯定救这不值钱的婆娘,她大孙子可就危险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得讨个说法。 可找谁讨个说法呢? 林茂源? 她想了想,摇摇头。 林茂源在村里有名望,家里还有三大三个儿子,老大壮得像头牛,老三看着也不是好惹的, 那老四虽然腿不好,可听说也快好了。 一大家子人,她惹不起。 陈阿婆就不一样了。 一个孤寡老婆子,就她一个,村里没根基,没靠山。 要不是她会接生,村里人谁搭理她? 再说,桂花是在她手上没的! 她是接生婆,她接生接死了人,这事儿她不负责谁负责? 赵婆子眼睛一亮。 对!就是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桂花生孩子,陈阿婆来接生,结果人死了,这不是陈阿婆的错是谁的错? 她得去找村长评评理! 赵婆子把孩子往赵大牛怀里一塞,抓起门后那件破蓑衣,往身上一披。 “大牛,看着麒麟!” 赵大牛愣住了。 “娘,你干啥去?” “找村长!” 赵婆子头也不回, “陈阿婆接生接死了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538章 笑出来了 赵婆子推开院门,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并不比早上小,密集得很,打在脸上生疼。 她披着那件破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长李德正家走。 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一会儿要去村长家说的话。 “黑心的陈阿婆,收了我十个鸡蛋,把我儿媳妇接死了....你得赔!你得给我个说法!” 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她也不在乎。 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可今天不一样。 雨大,路滑,土路被雨水泡透了,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 赵婆子走得急,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村长说,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有理,怎么才能让陈阿婆赔钱。 她没注意到脚下。 那块石头就埋在一滩泥水里,圆溜溜的,滑溜溜的,根本看不出来。 赵婆子一脚踩上去。 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啊——!” 一声尖叫,还没喊完,就变成了一声闷响。 “砰!” 她摔在地上,尾椎骨正正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咔嚓——!”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又像是石头砸进泥里的声音。 赵婆子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喊不出声。 疼!太疼了! 那种疼从腰下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钻进脑子里,把她整个人都劈成了两半。 她张着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发出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凄厉得很,在雨里传出去老远。 可没人应。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哗啦啦的,把她那点声音全盖住了。 赵婆子想动都动不了。 下半身像不是自己的了,怎么使劲都动不了。 她用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可手一使劲,腰下就更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又躺回去。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眼角往下淌, “救命....救命啊.....” 她喊,声音越来越弱。 可没人应。 这条路上,前后都没有人家,最近的房子也在半里地外。 这样的雨天,谁会在外头走? 赵婆子躺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 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轰隆隆!”一声炸雷,就在头顶上炸开。 赵婆子吓得一哆嗦,眼泪又涌出来。 她忽然想起吴桂花那惨白的脸,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片天地。 赵婆子看见旁边的田埂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那儿。 她仔细一看,是一只野狗。 那狗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眼睛绿幽幽的,在闪电里亮得吓人。 赵婆子心里一寒。 “滚....滚开....” 她大声喊,但那狗纹丝不动。 只是望着她,望着她,像在等什么。 赵婆子浑身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 雨一直在下,她一直在抖。 下半身已经没知觉了,上半身也越来越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手都握不拢。 她想喊,喊不出声了。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怎么使劲都发不出声音。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赵婆子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家,堂屋里。 赵大牛抱着麒麟,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 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娘去了多久了?好像有点久了.... 外头雨还下着,天越来越暗,也不知道是几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炕上。 吴桂花还躺在那里,眼睛大睁着。 赵大牛打了个寒噤,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娘怎么还不回来? 赵大牛想着,又自己给自己解释, 肯定是在村长那儿撒泼呢。 他娘那性子,不闹个够本不会回来的。 没事的,没事的。 他念叨着,像在说服自己。 天越来越黑。 灶房里,赵梅花和赵杏花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她们不敢出来。 不敢看炕上那个躺着的娘。 不敢看那个抱着弟弟的爹。 赵杏花小声问, “姐,奶奶啥时候回来?” 赵梅花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天彻底黑了,屋子里也变得阴森。 赵大牛终 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娘就算撒泼,也不可能撒到天黑还不回来。 村长家的饭又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站起来,把孩子放在炕上,离吴桂花远远的那一头。 然后他披上那件破蓑衣,推开门。 雨还在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 “娘!娘!” 没人应。 他走得更急了。 走到那条土路上,他看见前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躺在田埂边上。 他跑过去。 是赵婆子。 她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了,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赵大牛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娘!” 他伸手去摸老娘的脸,冰凉冰凉的,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死是活。 他又去探鼻息。 还有气。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 赵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乱了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得赶紧背回去,找林大夫!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林大夫.... 他想起今天的事。 林大夫给的药,他娘也没用。 诊金药费,一个铜板都没给。 他现在又去求林大夫? 林大夫会咋看他? 会不会又吼他?会不会不管? 再说,就算林大夫管了,那诊金呢?药费呢?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家里的钱,前阵子时疫闹得凶,粮食贵得吓人,大半都拿去换粮了。 剩下的那几个铜板,今儿个早上他娘还念叨,说要留着给麒麟买细布做衣裳。 没钱。 就算把人背回去,也请不起大夫。 赵大牛跪在雨里,看着老娘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要是她就这样.....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那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他娘藏钱的地方。 那个瓦罐,埋在炕洞后头的地砖底下。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敢看过。 里头有多少钱? 他不知道。 可他娘攒了一辈子,应该.....应该不少吧? 要是她没了,那些钱就是他的了! 他可以用那些钱给麒麟买细布,买好吃的,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他可以让梅花杏花照顾麒麟,反正她们也大了,能干活了。 他自己..... 他自己还可以再娶一个。 娶个年轻的,能干的,能再给他生儿子的。 赵大牛跪在那儿,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可他的嘴角,竟然慢慢弯了起来。 他好像看见那些钱了。 看见新媳妇了。 看见儿子长大了,娶媳妇了,给他生孙子了。 他差点笑出声来。 “大牛!” 一个声音忽然炸开,把赵大牛从梦里炸醒。 他猛地回头。 雨幕里,一个人影正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你在这儿干啥呢!哎呀!赵婶子怎么躺在这儿!” 是李大山。 赵大牛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李大山看见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可顾不上多想,已经跑到跟前,蹲下来看赵婆子。 “婶子?婶子!”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 第539章 这叫没事? “还有气!还好还好!” 他抬头看向赵大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 “正好!我家小子淋了雨,有点风寒,我正要去找林大夫买点草药,你这情况,干脆我跟你直接把婶子抬到林家去!” 赵大牛心里“咯噔”一下。 抬到林家?去见林茂源? 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不不不!不用!” 李大山愣住了。 “不用?你娘都这样了,不找大夫?” 赵大牛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娘....我娘没事的!就是淋了些雨,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帮我背回家就行,不用去林家!” 李大山蹲在那儿,看着赵婆子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再看看她浑身湿透,一动不动躺在泥水里的样子。 这叫没事? 他站起来,盯着赵大牛。 雨幕里,他看见赵大牛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赵大牛。” 李大山的声音沉下来。 “你不要做傻事哈。” 赵大牛愣住了。 “你娘都这样了,你说没事?” 李大山一字一顿, “你睁眼看看!她脸白成啥样了?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这叫没事?!” 赵大牛被他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大山不再理他,弯下腰,把赵婆子从泥水里抱起来,往背上一背。 这一动,赵婆子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尾椎骨那块一挪动。 “嘶....” 赵婆子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可嘴里开始嘟囔,声音模糊得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大山一愣。 “婶子?婶子!” 赵婆子没应,可那嘟囔声没停,含糊地,无意识地,像在说梦话。 李大山顾不上多想,背稳了人,抬脚就往林家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赵大牛还愣在原地。 “愣着干啥?!跟上!” 赵大牛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他跟在李大山身后,看着老娘那软塌塌垂下来的脑袋,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 他不愿意去!他真的不愿意去! 可李大山走得快,他不敢不跟。 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盆杂粮粥,一碟腌萝卜,几个窝头,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野菜。 简单得很,可平日里,一家人围坐着,总能吃出热乎气来。 今晚不一样。 气氛沉得厉害,没人说话。 周桂香端着碗,却半天没动筷子。 忽然,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 声音又急又响,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夫!林大夫!” 是李大山的声音。 周桂香碗一放,眉头皱起来。 “这下雨天,真是事情一件接一件。” 她站起来,想去开门。 林清山已经放下碗,抓起墙角的蓑衣。 “我去。” 林茂源也站起来,披上蓑衣,跟着往外走。 院门打开, 李大山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林大夫!快!赵婶子摔了!躺雨里不知道多久了!”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赵大牛。 缩着肩膀,低着头,站在雨里,不敢往前。 林茂源看了一眼赵大牛,又看了一眼李大山背上那个软塌塌垂着脑袋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 “进来吧。” 堂屋里,油灯点上了。 李大山把赵婆子放在用长条凳临时搭的长板上。 赵婆子侧躺着,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浑身还在发抖。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进来的赵大牛,脸色复杂。 林清舟站在西厢房门口,没有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靠着门框,望着堂屋这边。 赵大牛一进门,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林清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表情,就那么望着他。 像望着什么脏东西。 赵大牛心里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可那目光好像还在,黏在他身上,冷飕飕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再往那边看。 堂屋里,林茂源走到赵婆子跟前,正要伸手去查看她的情况。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大牛。” 赵大牛一个激灵,抬起头。 “你过来。” 赵大牛愣愣地走过去。 林茂源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你娘这情况,我得看看伤在哪儿,可你娘那么在乎男女有别,我要是掀了她衣裳看伤处,往后她怎么做人?” 赵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看看,她是摔了哪儿,看清楚了,再告诉我。” 林茂源退后一步,让开位置。 赵大牛站在那儿,看着躺在长条凳上的老娘,手足无措。 第540章 又不是痴儿 李大山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林大夫是什么人? 他爹李德正常说,清水村这几十年来,林茂源是头一份的仁心仁术。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规矩体统,到了救命的时候,林大夫从来不计较这些。 今儿个这是咋了? 虽然没想明白,但李大山作为村长儿子,也不是个傻的。 林大夫能说出这种话,自然有他不知道的利害在, 于是李大山也默默退后几步,站到门口。 “大牛,快进去看看!林大夫等着呢!” 他催了一声。 赵大牛这才挪到老娘跟前,蹲下来,低头看。 他这人本来就马虎,胆子又小,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哪看得仔细? 他娘侧躺着,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伸手碰了碰,冰凉。 又看了看,她下半身的衣裳全是泥,也看不出哪儿伤了。 他娘这情况....走不了路,那应该就是腿断了吧? 赵大牛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闷闷的, “腿....腿断了。” 林茂源看着他。 “你看仔细了?” 赵大牛不敢看他,低着头, “看....看仔细了。” 林茂源没再说话,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搭上赵婆子的手腕。 三根手指按下去。 脉象.....微弱,细若游丝,若有若无。 林茂源脸色一变。 他又去探赵婆子的额头,冰凉冰凉的。 再摸她的手,冰得跟死人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 “她在雨里躺了多久?” 赵大牛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茂源声音沉下来,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 赵大牛磕磕巴巴, “下....下午出去的....吃晚饭那会儿....天快黑了.....” 李大山在旁边听得着急,一把扯住他袖子。 “你好好说!到底多久了?” 赵大牛被他这一扯,吓得一哆嗦,话倒说利索了, “她...她下晌出去的!说要去找村长评理!我拦了!我真拦了! 她说让我别管....我.....我以为她在村长家撒泼呢..... 她平时一闹就是半天.....我没想到.....” 赵大牛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李大山松开手,脸色也变了,先不管要去自家找爹评什么理, 主要这下晌出去的,这会儿天都黑透了。 这得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这么大的雨,淋三四个时辰..... 他不敢往下想。 林茂源沉默了一瞬,蹲下来,又探了探赵婆子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他站起来,看向赵大牛。 “大牛,你现在把她背回去。” 赵大牛愣住了。 “背回去?” “对。” 林茂源说, “回去之后,把她身上湿衣裳全脱了,一件别留,用干帕子把她浑身擦干,尤其是手脚,用力搓,搓到发热为止。” 赵大牛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找几床厚被子,把人裹严实了,放在炕上,炕烧热点, 再熬一碗浓浓的姜汤,灌下去,人要是能出汗,就有救。” 林茂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快。她这是寒气入骨,五脏都快冻僵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大牛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大夫....你....你就帮我弄了吧!我不会啊!” 林茂源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又不是痴儿,有什么不会的?” 赵大牛一抬头,就看见林清舟从西厢房门口走过来。 他一步一步,那双眼还是黑沉沉的,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盯着赵大牛。 “你娘口口声声男女有别,男女大妨,连我爹看一眼都不让。” 林清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一字一句, “你现在让我爹去做这活,给她脱衣裳,给她擦身子?” 赵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大牛。” “这还是不是你亲娘了?你要以亲儿子的身份,逼你亲娘去死吗?” 赵大牛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一下子变白。 李大山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怕是这男女大妨之说得罪林大夫了。 他上前一步,扶住赵婆子躺着的长板。 “大牛,别愣着了,咱们快回去,你好好照林大夫说的做,人还能救回来。” 他把赵婆子背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林茂源。 “林大夫,劳慰你帮我配一包小儿风寒的药,我家小子有些发热,我一会儿转来拿。” 林茂源点点头。 李大山背着人,大步跨出门。 赵大牛低着头,跟在后头,灰溜溜地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大山走得急,背上的赵婆子软塌塌地垂着脑袋,身子冰凉。 他一边走一边扭头冲赵大牛喊, “大牛,快点儿!磨蹭啥呢!” 赵大牛紧跑几步,跟上来。 李大山又催, “回去先把炕烧上,姜汤熬起来,让你家桂花搭把手,两个人弄快些!又不是什么大事,慌什么!” 第541章 还药 李大山没注意,他说完之后赵大牛明显停顿了一下。 也没说话。 李大山也没在意,只顾着赶路。 雨小了些,可还是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脚下的泥路滑得很,李大山走的小心,生怕摔了背上的人。 赵家的院门半敞着,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李大山一脚跨进院子,正要把背上的赵婆子往上颠一颠,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李大山下意识抬起头。 正对着的堂屋门大敞着。 门里,炕上,一个女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脸白得像纸。 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门外。 望着他。 “啊!!!” 李大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一弹,背上的赵婆子差点被他甩出去。 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泥地里。 赵婆子从他背上滚下来,落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李大山顾不上疼,手指着堂屋,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那那.....那是啥?!” 赵大牛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里,炕上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直挺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着,望着门外。 望着他们。 李大山的腿都软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吴桂花。 可他昨天还看见吴桂花大着个肚子在后山里挖野菜!这才一天过去?! “赵大牛!!” 李大山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赵大牛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 “啥情况?!桂花那是咋了?!你说啊!” 赵大牛被他揪着,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李大山的脑子嗡的一下。 “没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向堂屋。 炕上,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姿势。 眼睛睁着。 望着外面。 李大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难怪赵大牛这一路的沉默! 他背着赵婆子走了一路,赵大牛就跟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他猛地回头,盯着赵大牛。 “咋没的?!” 赵大牛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生....生孩子....没的....” 李大山愣住了。 生孩子? 吴桂花今儿个生孩子?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李大山又想起什么,猛地追问, “孩子呢?” 赵大牛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活....活着....是个小子....” 李大山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泥水里的赵婆子,又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那个直挺挺躺着,眼睛还睁着的女人。 忽然,他想起刚才在林家,林茂源那奇怪的态度。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一地的烂摊子。 一个死的。 一个半死不活的。 一个傻站着不动的。 他是村长儿子,平日里村里大事小事也经手过不少,可这样的场面,头一回见。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弯下腰,把赵婆子从泥水里抱起来。 “走,进屋。” 他声音发沉,不容拒绝。 赵大牛这才动了动,跟在后头。 堂屋的门大敞着,李大山一脚跨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炕上瞟了一眼。 吴桂花就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雨水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也不会眨眼了。 李大山心里一哆嗦,脚下顿了顿。 活了几十年,死人不是没见过,可这么直挺挺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的,他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他心里怵得慌。 可人还背在背上,不能退。 李大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从堂屋到里屋,必经之路就是吴桂花躺着的炕边。 他侧着身子,尽量离远些,可那惨白的人就在一步开外,那股阴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大山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见了,她一只手垂在炕沿边,惨白的指尖沾着干涸的血痕。 造孽啊! 他快步穿过堂屋,一脚踏进里屋,这才松了口气。 里屋的炕空着,铺着一床旧褥子。 他把赵婆子放上去,转身就往外推赵大牛, “快!按林大夫说的收拾你娘!脱衣裳、搓身子、烧炕、熬姜汤!快去!” 赵大牛愣愣地点头。 李大山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得赶紧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他爹。 村里死了人,这么大的事,村长不能不管。 再说赵大牛这状态不对,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刚跨出里屋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大山哥。” 李大山回头。 赵大牛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递过来。 “大山哥,这是林大夫拿来的草药,我们没用过,你帮我还回去,就不欠他药钱了。”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赵大牛那张木然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他娘躺在炕上,半死不活,他婆娘死在隔壁,眼睛都没闭上,他居然惦记着还药,不欠钱? 李大山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包药,往怀里一揣。 “行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 李大山跑了几步,在岔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家的路。 他爹在家,他得赶紧把吴桂花的事告诉他。 往右,是去林家的路。 林大夫那里,他得去拿小儿风寒的药,还有这包还回去的。 他犹豫了一瞬,脚下转了方向。 往右!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周桂香端着灯,照着林茂源配药。 称好的几味草药用黄纸包好,扎上麻绳,搁在桌边。 “大山那孩子也不容易,自家小子烧着,还得管赵家那摊烂事。” 周桂香念叨着。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药包又紧了紧。 院门忽然被拍响。 “林大夫!林大夫!” 是李大山。 林清山披着蓑衣去开了门。 李大山浑身湿透,跑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直喘气。 “林....林大夫,药....” 林茂源把那包药递给他。 李大山接过,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拿给林茂源。 这钱是出门时就备好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赵家退的药,他们没用过,让我还回来。” 林茂源看着那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周桂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瘪了瘪嘴咽了回去。 李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大山!” 林茂源喊住他。 李大山回头。 “你慢点走,回去给孩子煎药,三碗水煎一碗,趁热喝。” 李大山点点头,又冲进雨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茂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那是他配的止血固胎的药,原封未动,连纸包都没拆开。 周桂香走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老头子,这事儿不能怪你。” “嗯...” 第542章 在哪儿呢? 李大山一路小跑,脚下的泥泞溅得满腿都是,他也顾不上。 自家院门就在前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撑着遮子,正往这边张望。 是刘秀云。 她看见李大山,几步迎上来,遮子往他头上罩,嘴里忍不住嗔怪, “干啥去了这么久?!爹都要出去找你了!” 李大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包药,塞给她。 “先别问,去给枫儿煎药,三碗水煎一碗,趁热喝。” 刘秀云接过药,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爹。” 李大山说完,绕过她,径直往堂屋走去。 刘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转身往灶房去了。 堂屋里,油灯亮着。 李德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烟杆,没点。 沈雁在旁边踱来踱去,一圈又一圈,鞋底磨着地砖,发出细细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大山回来了?” 沈雁迎上去, “咋去了这么久?药拿回来没有?” 李大山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 李德正看着他这模样,心觉不对,眉头先皱起来。 “外面出事了吗?” 李大山放下茶壶,抹了把嘴。 “爹,吴桂花没了!” 沈雁的脚步骤然停住。 李德正手里的烟杆顿在半空。 “啥?” “什么?!” “死了。” 李大山声音发沉, “今儿个生孩子,难产,大人没了,孩子活了,是个小子。” 沈雁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咋会....她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生吗?” 李大山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放完赵婆子我就赶紧回来了。” 然后李大山把林家的事,赵婆子的事,一路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道闪电照亮院子,看见吴桂花直挺挺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门外的时候,沈雁捂住嘴,眼圈红了。 李德正的脸越来越沉,烟杆攥得紧紧的。 李大山一路走的急,赵大牛也没跟他说的太详细,只说是生孩子死的, 李大山自己推测出来说, “怕是当时吴桂花就已经不好了,林大夫去过,被他们用男女有别挡出来了!” “糊涂!!!” 李德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起来。 “那赵婆子呢?怎么倒在雨水里?” 李德正又问, “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看到赵大牛,他还跪在田坎边看着他昏迷的赵婆子笑嘞! 还是我过去背去林家又背回去的!” 李大山一口气把话说完,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大口。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李德正的眼睛转个不停,烟杆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可今天这事儿,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沈雁站在旁边,心里一阵阵发寒。 她是个妇人,平日里想的无非是柴米油盐,儿女长短。 可今天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大牛那小子,窝囊是出了名的。 可他窝囊,不代表傻。 他娘拦着林大夫不让进,人死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能放过赵婆子?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可现在赵婆子半死不活地躺着了。 吴桂花也死了。 谁受益? 沈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起李大山刚才说的话, 大牛跪在田坎边,看着他娘笑。 笑? 亲娘躺在泥水里,他笑什么笑? 沈雁又想起那些年听过的闲话,哪个村哪个人,为了家产,干出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爹。” 沈雁抓住李德正的胳膊,声音发紧, “这不行啊!” 李德正抬起头。 沈雁的手在抖, “这事儿要是不管,咱们村怕是一夜要出两条人命啊!” 李德正猛地站起来。 “大山!” “诶!” “你跟我走!”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多叫几个人!赵大牛家那一摊子,咱们得去!” 李大山应了一声,冲进雨里。 赵家。 里屋,赵婆子躺在炕上,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一动不动。 赵大牛站在炕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该咋整。 林大夫说的那些话,他记得,脱衣裳、擦身子、烧炕、熬姜汤。 可他一动手,脑子里就乱成一团。 他想起他娘藏钱的那个地方。 那个瓦罐,到底在哪儿来着? 他转身,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柜子,抽屉,炕洞后头的地砖..... 他嘴里念叨着,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怎么会没有呢?” 炕上的赵婆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堂屋里,赵梅花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里屋的爹在翻东西, 奶奶躺在炕上没人管, 隔壁炕上的娘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咋办。 “梅花!梅花!” 里头传来她爹的喊声。 赵梅花打了个哆嗦,跑进去。 赵大牛头也不回,还在翻柜子, “快!看看你奶奶!把你奶奶衣裳换了!” 赵梅花愣住了。 “换....换衣裳?” “对!快!脱了!擦身子!” 赵大牛说得笼统,赵梅花才十岁,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整。 她走到炕边,看着奶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手抖得厉害。 她伸手去解奶奶的衣襟,解不开。 用力扯,还是解不开。 奶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子沉得很,她翻不动。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我弄不动....” 赵大牛没理她,还在翻。 “呜呜.....呜呜....” 隔壁传来细细的哭声。 是赵麒麟。 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从生下来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没人喂过他一口。 赵杏花蹲在吴桂花躺着的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 她不敢碰他。 可她听他一直哭,一直哭,心里难受得很。 “爹!” “弟弟哭了!一直在哭!” 赵大牛从里屋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 “梅花!还不赶紧去看你弟弟!” 梅花从奶奶炕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跑到堂屋。 弟弟在哭,她也不知道咋办。 她猜弟弟可能是饿了。 “杏花,你抱着弟弟,我去烧水,煮点米粥。” 杏花点点头,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起来。 软软的,轻飘飘的,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她抱着弟弟,跟着姐姐往灶房走。 弟弟还在哭,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院门外,李德正带着七八个人,踩着泥水冲进来。 李大山举着火把,照亮了院子。 门半敞着,里头黑漆漆的。 李德正一脚踹开门。 火光照进去。 他愣住了。 堂屋里,柜子翻倒在地,抽屉扔得到处都是,衣裳散了一地。 炕上,吴桂花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着,脸已经青了。 隔壁炕上,赵婆子侧躺着,衣裳半敞,一动不动。 里屋门口,赵大牛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块地砖。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黑压压一群人,愣住了。 李德正一声暴喝,震得屋檐上的雨水都抖了抖。 “赵大牛!!!” 第543章 不关我的事 赵大牛手里的地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李大山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火光照亮了整个堂屋。 炕上,吴桂花直挺挺地躺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团,洇透了身下的褥子。 隔壁炕上,赵婆子侧躺着,衣裳半敞,露出干瘦的肩头,一动不动。 地上,柜子翻倒,抽屉散落,衣裳扔得到处都是。 炕洞后头的地砖被撬开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 李德正的眼睛从这些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大牛脸上。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在干什么?!” 赵大牛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我....我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找....找....” 赵大牛说不出来。 李大山在旁边忍不住了, “赵大牛!你娘都快死了!你不管她?! 你婆娘还躺在炕上!你不给她合眼?! 你还在这儿翻箱倒柜?!” 赵大牛的脸涨红,又变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沈雁跟着后脚也进了院子。 她是妇人,心思细,一进门就觉出不对。 炕上躺着的那两个,一个死一个半死不活,地上翻得乱七八糟,赵大牛那窝囊样缩在那儿,她心里那点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可她顾不上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赵婆子那条命。 “当家的,我先去看看赵婆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隔壁炕边走,头也不回地问, “大山,林大夫说咋收拾来着?” 李大山赶紧跟过去, “脱湿衣裳,用干帕子浑身擦,尤其手脚要用力搓,搓到发热,然后盖厚被子,炕烧热点,再灌姜汤。” 沈雁点点头,已经坐到炕边。 她伸手去解赵婆子的衣襟,一边解一边对旁边的李大山喊, “我给她擦,大山,你去烧炕,再熬姜汤!” 李大山麻溜的去了。 沈雁手上麻利,把湿透的衣裳一件件剥下来。 赵婆子干瘦的身子露出来,皮肉冰凉,青白青白的,看着跟死人差不了多少。 她用帕子使劲搓,先从胳膊开始,一下一下,搓得皮肤发红。 搓到后背的时候,手不经意碰到尾椎骨那块。 赵婆子昏迷中猛地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哼。 沈雁心里一紧,手放轻了,又摸了摸。 那块骨头不对劲,摸着跟别处不一样,像是断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可手上没停,继续搓。 搓完上半身,又搓腿,搓脚。 手脚是最凉的,冰得跟死人似的,她搓得手都酸了,才慢慢搓出一点热气。 灶房里,赵杏花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看着大山叔叔进来,蹲在灶前点火,又出去,又进来,翻箱倒柜找姜。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缩着。 外头那么多人,那么多火把,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狗娃子探进头来,看见缩在角落的两个小人儿,放轻了声音, “别怕,叔来看看你们。”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眼就看见赵梅花怀里抱着的那个襁褓。 赵麒麟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狗娃子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 他又探了探鼻息。 还有,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狗娃子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出灶房, “村长叔!这孩子状态不对!怕是要不行了!” 李德正脸色一变,几步跨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娃娃,心里一沉,扭头就喊, “三儿!快去请林大夫!就说村长在这儿!让他快来!” 那后生应了一声,冲进雨里。 李德正回过头,盯着赵大牛,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赵大牛!” 赵大牛还在地上缩着,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李德正大步走过去,手指着他的鼻子, “一场雨,你就敢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你是嫌我清水村不够现眼是不是?一晚上你还想整出三条人命来!” 赵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没有!村长叔,我没有!” “没有?!” 李德正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回荡, “你娘躺在雨里几个时辰,你不知道去找!你婆娘死在炕上,眼睛都没闭上,你不知道收拾! 你儿子饿得半死,你不知道去管!你在这儿翻箱倒柜找什么?!你说!” 赵大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真的不关我的事!” 李德正盯着他, “那你说!格老子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然我今天不会放过你!送你去见官!告你个杀妻害母!” 杀妻害母四个字吓的赵大牛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劈了, “没有!我没有害她们!是她!是我娘!” 他指着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是她不让林大夫进来!桂花生孩子,我请林大夫来了,我娘拦着不让进! 说男女有别!说有陈阿婆能行!结果桂花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李德正的眼睛眯起来, “然后呢?” “然后....” 赵大牛咽了口唾沫, “然后我娘就要去你家,去找陈阿婆的麻烦,说桂花是在她手上没的,让你给他做主! 下午跑出去,自己摔在雨里的!不是我害的!” 李德正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这么久不回来,你怎么不去找?” 赵大牛愣了一下,脸上竟然冒出一点理直气壮, “她平时撒泼就是半天!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在你家?!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第544章 你个畜生! 赵大牛缩着脖子,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再说了....要不是你家住那么远,我娘也不会摔在田坎里无人知晓....” 李德正眉毛倒竖,脸上汗毛都气飞了。 “你说啥?!” 灶房里,李大山刚把姜汤煮上,正往外走,就听见这句话。 顿时一下鬼火冒!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赵大牛的衣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你个畜生!” 一拳砸在赵大牛脸上。 “砰!” 赵大牛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门框上,两眼发蒙,金星乱冒。 “你还敢怪上我家了?!” 李大山又是一拳。 赵大牛嘴角渗出血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后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李大山动了手,也忍不住了。 狗娃子冲上来踹了一脚, “我让你不管你娘!” 三儿也跟着踹, “你婆娘躺在炕上眼睛都没闭上!你还是个人吗!” 赵大牛抱着头缩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求饶。 李德正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等那几个后生踹了四五脚,他才沉声开口, “行了。” 狗娃子又踹了一脚才收住。 三儿也退后两步,喘着粗气。 赵大牛蜷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浑身发抖。 李德正低头看着他,声音冷硬的不像平时和善的村长, “赵大牛,今天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赵大牛浑身一抖。 “你娘要是能醒过来,你还有的说。” 李德正一字一句, “要是醒不过来,你就是害母!” 赵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大山在旁边补了一句, “没错!这畜生,他娘昏在田坎里,他还在旁边笑!要不是我碰上了,赵婆子这会儿死都死了!” 赵大牛抱着脑袋,嘴里只念叨着, “我没有....我没有....” 院门口忽然又亮起火把的光。 一群人踩着泥水进来。 周桂香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遮子,可身上还是湿了大半。 她一眼看见屋里这阵仗,愣住了。 林清山跟在她后头,披着蓑衣,手里还拿着根扁担,也不知道是准备来帮忙还是来打架的。 林茂源背着药箱,快步走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最后头,是林清舟。 他披着蓑衣,一步一步跨进门槛。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扫了一眼屋里。 赵大牛蜷在墙角,嘴角带血,浑身发抖。 李德正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 李大山和几个后生站在旁边,喘着粗气。 林清舟的目光在赵大牛脸上停了一瞬。 心中有数, 这里被李德正接管了,自己心里的心思也就可以收回去了。 林茂源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给他爹。 林茂源已经走到炕边,放下药箱,伸手去探赵婆子的脉。 周桂香跟过去帮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沈雁搓手脚的沙沙声,和灶房里赵麒麟偶尔发出的细弱哼声。 李德正看了一眼林清舟,又看了一眼赵大牛,沉声说, “林大夫来了,该救的救,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盯着赵大牛, “等天亮再说。” 赵大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李德正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是村长,这清水村几百口人,大小事都得他管。 死人的事,更不能含糊。 “大山。” “诶!” “先把桂花安置了。” 李德正声音发沉, “去家里拿两床干净席子来,再找块门板,把人抬上去,搁在堂屋东边,不能就这么晾着。” 李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李德正又叫住他, “跟秀云说一声,让她带几块白布过来,桂花是赵家的媳妇,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李大山点点头,跑出去了。 李德正回过头,看向赵大牛。 “桂花是你婆娘,人家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最后一条命搭进去,她是为了你们赵家死的,合该进你们赵家的祖坟。” 赵大牛缩着脖子,小声说, “我娘说了....说桂花是横死的,不吉利,不能进祖坟....” 李德正眉头一皱,真想自己也上去狠狠踹这畜生一脚, 但他一个外姓人,确实不好直接插手别家的祖坟事。 赵家有自己的族老,有规矩,他村长再大,也管不到人家坟头里。 “明天天亮,我会请赵家的族老来。” 李德正说, “你娘也是个外姓人,她说话不当数,族老怎么说,就怎么办。” 赵大牛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嘟囔了一句, “就算族老同意....我们家也没钱啊.....” 李德正气笑了。 “没钱?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村里人给你把后事做了?” 赵大牛挨了打,心里也有气,梗着脖子说, “本来就没什么钱,现在时疫,粮那么贵,大半都拿去换粮了,剩下的那点, 我娘收着,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反正没钱,办不了。” 李德正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他正要开口骂,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 低头一看。 赵梅花站在他旁边,仰着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含着泪。 “村长爷爷....”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德正愣了一下,弯下腰。 “梅花,咋了?” 赵梅花看了赵大牛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知道哪里有钱....”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梅花!你敢!” 他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却被三儿一把按住。 “梅花!别怕!你带村长去!叔给你做主!” 赵梅花被赵大牛这模样吓得一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可她没躲。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没有退后一步。 她今年十岁了。 十岁,已经懂得很多事了。 她记得今天早上,娘还给她梳头。 娘的手轻轻的,梳子从头顶慢慢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疼。 娘一边梳一边念叨, “梅花啊,头发要梳顺了,姑娘家家的,不能跟个疯丫头似的。” 她记得娘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 “等天气好了,娘带你去河边洗衣裳,你大了,该学着帮衬家里了。” 她那时候还嘟着嘴,不想去。 现在她想去了。 可娘不会带她去了。 她记得更早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没杏花,没弟弟,娘只有她一个。 娘抱着她去赶集,给她买糖人。 娘做新衣裳,先紧着她穿。 娘干活的时候,把她背在背上,一边干活一边哼歌。 后来有了杏花,娘没那么空抱她了。 可娘还是会趁妹妹睡着了,偷偷给她塞一块饴糖,小声说, “梅花是大姐,要懂事,可娘心里记着呢。” 再后来,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天天念叨着要给赵家生个儿子。 娘说有了弟弟,她在赵家才能抬起头做人。 娘说有了弟弟,往后她和杏花才有依靠。 娘说..... 娘说了好多好多。 可娘从来没说过,不要她了。 就算弟弟生下来,娘也不会不要她的。 可现在..... 赵梅花站在那儿,看着炕上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娘的头发还是早上她梳的那样,可已经没人会再给她梳头了。 娘的嘴张着,眼睛睁着,像是在看她。 她想起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娘在偷偷哭。 她问娘怎么了。 娘说没事,就是肚子里的弟弟不听话,踢得她睡不着。 她信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娘那时候哭,是不是因为害怕? 怕生不出儿子,怕被奶奶骂,怕在赵家待不下去。 可娘最后还是把弟弟生下来了。 娘做到了。 可娘自己..... 赵梅花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没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人,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她不恨娘。 娘天天念叨弟弟,说儿子好,可娘从来没少给她一口饭吃,没少给她做一件衣裳。 娘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会骂她,可骂完了,又会偷偷给她塞好吃的。 有一回奶奶打了她,娘跟奶奶吵了一架,抱着她哭了半宿。 那些事,她都记得。 都记得。 所以她不恨娘,从来都不恨。 门口,赵大牛被三儿按着,还在挣扎。 灶房里,狗娃子抱着弟弟,弟弟已经不哭了。 隔壁炕上,奶奶躺在那里,沈奶奶在给她搓身子。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乱糟糟的。 只有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赵梅花忽然想,娘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走过去,站在炕边,弯下腰。 伸出手,轻轻合上娘的眼睛。 这回,眼皮没再弹开。 娘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赵梅花站直身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她要带村长爷爷去拿那个钱罐子。 她要让娘体体面面地走。 这是她能为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记得那个钱罐子。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奶奶不在家,她去灶房舀米做饭,不小心把米洒了。 她蹲在地上捡米的时候,发现灶台旁边那块地砖有点松。 她好奇,用手扒了扒。 地砖下面,埋着一个陶罐。 她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有银子,有铜钱。 她吓坏了,赶紧把地砖盖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杏花都没告诉。 可她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李大山举着火把跟上。 赵梅花蹲下来,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块地砖。 “这儿。” 李大山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地砖下面,果然埋着一个陶罐。 他伸手进去,把罐子抱出来。 沉甸甸的。 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 火光映进去,照出一片白花花的银子。 李大山数了数。 七八两银子,还有几百个铜钱。 第545章 花 看到银钱,赵大牛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行!不行!那是我的钱!” 他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三儿差点被他甩开。 “死梅花!我打死你!” 他扑向赵梅花,眼睛通红,脸上的青紫和血迹混在一起,狰狞得像鬼。 赵梅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灶台上,无处可躲。 就在赵大牛的手要抓到赵梅花的瞬间,门口一道黑影冲进来。 李大山刚扛着席子回来,一眼看见这场面,手里的席子都没扔,夹着席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踹在赵大牛腰上。 “砰!” 赵大牛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滑下来,蜷在地上直抽气。 李大山挡在赵梅花前面,喘着粗气,指着赵大牛骂, “老实点!再动一下,老子把你腿打断!” 赵大牛蜷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 没人理他。 刘秀云跟在李大山后头进来,怀里抱着几块白布。 她扫了一眼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没说话,径直往堂屋走。 男人有男人要管的事,她有她要管的事。 堂屋东边,李德正让人把门板架好了,吴桂花还躺在炕上。 刘秀云走过去,低头一看。 吴桂花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脸上还是白的,血污还在,可眼睛闭上了,看起来没那么骇人了。 没那么骇人,可还是死人。 刘秀云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一酸。 就在二月份,吴桂花还挺着大肚子来她家借盐。 那时候她笑着说等生了儿子,一定还她双倍... 村里妇人扎堆的时候,不管是河边洗衣服,还是老槐树下扯闲天, 只要有吴桂花在,那就是最热闹的... “.....” 刘秀云蹲下来,把白布轻轻盖在吴桂花身上, 手碰到那冰凉的身子时,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桂花啊.....” 外头,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可这样热闹的场面, 最爱热闹,最爱八卦的吴桂花,再也听不见了。 李德正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犹豫。 “来人。” 三儿和狗娃子应声上前。 “把他捆了。” 李德正指着赵大牛, “捆结实了,关柴房里去,你们轮流守着,明天天亮,开祠堂。”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村长叔!村长叔!我错了!我不该打梅花!我不该.....” 李大山一脚踢在他嘴上。 “闭嘴!” 赵大牛满嘴是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几个后生上前,三下两下把他捆成了粽子,拖往柴房。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望着漆黑的夜空。 雨好像停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 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林茂源出来,两个人的情况他都已经看过了, 李德正转过身,看见林茂源背着药箱,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林大夫,咋样?” 林茂源走到他跟前,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赵婆子的命保住了。” 李德正松了口气。 “那就好。” 林茂源摇摇头。 “命是保住了,人瘫了。” 李德正一愣。 “瘫了?” “尾椎骨裂了,伤着筋了,往后怕是站不起来了,得躺床上让人伺候。” 林茂源顿了顿, “还有,她那张脸也歪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 “嘴歪眼斜,往后说不出话了。” 李德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整件事看下来,赵婆子也不是无辜的。 得到这样的结果,就当是报应吧。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给赵婆子施针的时候,那只手怎么扎都扎不下去。 他是大夫,一辈子救人无数。 可这一针扎下去,把人救好了,让她能说话能骂人继续作威作福.... 梅花,杏花还要在她手底下生活呢... 想到这里,林茂源放下了针。 他不想助纣为虐,这本该就是赵婆子的命数。 林茂源又说, “那孩子我也看了。” “怎么样了?” “早产,胎里就弱,又在娘肚子里憋久了,亏得厉害,往后得好生将养着,精细东西喂着,不能冷着热着,不能让他哭狠了。” “养好了,能跟正常人一样,养不好....” 他没往下说。 李德正懂了。 “那得看他那个爹愿不愿意精心照料了。” 林茂源没接话。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李德正开口说, “林大夫,你尽管医治,该给的诊金药费,都会给你的。” 林茂源这次没有推辞,点头应下,拍了拍李德正的肩膀。 “钱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李德正点点头。 林茂源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德正哥,你辛苦些,我们就先回去了。” 李德正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等着的周桂香,林清山,林清舟,点了点头。 “去吧,好好歇着,这边有我。” 林茂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桂香迎上来,接过他背上的药箱,递给林清山。 林清舟站在最后头,等他爹走近了,才慢慢跟上去。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雾里。 第546章 珍惜着活 四月初五,子时,林家小院。 一家人回了院子。 雨彻底停了,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没去拿艾草。 “今儿就不熏了,” 她摆摆手, “都累透了,赶紧回屋歇着。” 家人们应了一声,各自回房。 .... 正房里,油灯点上了。 周桂香把干衣裳递给林茂源,看着他换下那身湿透的褂子。 林茂源动作慢,系衣带的时候手慢得很,又在走神。 周桂香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头子,别想了。” 林茂源没说话。 周桂香叹了口气, “你尽力了,是那赵婆子糊涂,怪不得你。” 林茂源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本来可以不死的....” 周桂香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说得对。 凭林茂源的医术,吴桂花活下来的把握是很大的。 林茂源坐在炕边,望着那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也晃得一摇一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睡吧,明儿一早,村长怕还要叫我过去。” 周桂香点点头,把油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东厢房里,油灯还亮着。 柏川和知暖睡在炕里侧,两个小人儿挤在一块儿,呼吸轻轻的。 张春燕坐在炕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林清山刚换完衣裳,一回头看见她这样就慌了。 “春燕?你咋了?” 他凑过去,轻手轻脚地给她擦眼泪。 张春燕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清山,我...我今儿个一直在想,要是当初....” 林清山打断她, “当初啥当初,没有当初。” 张春燕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说真的,我怀柏川和知暖那会儿,肚子大成那样,要不是爹硬给我灌了那碗药,让我提前生.... 我怕是.....” 林清山把她搂进怀里。 “胡说啥呢。” 张春燕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就是后怕,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爹娘也太好了,若不是嫁到你家,我这双胎....必定凶险。” 林清山拍了拍她的背,憨憨地说, “胡说啥呢!不嫁给我,哪儿来的双胎?” 张春燕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他。 林清山挠挠头,脸有点红, “是我让你受苦了。” 张春燕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忽然又哭又笑。 “你这人....” 林清山把她搂紧了些,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想了,你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张春燕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林清山低头看了看,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又看了看炕里侧的两个孩子。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 可他也睡不着。 就那么睁着眼,望着房梁,望了好久。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躺下了。 油灯熄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晚秋睁着眼,望着房梁。 林清河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 “想什么呢?”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吴桂花没了。” 林清河没说话。 晚秋又说, “她以前还跟我吵过嘴呢,就那回,非要让你给他看孩子男女,咱们没让,后来碰见了,她还瞪我。” 林清河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晚秋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那么鲜活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林清河以为她要伤心,正要开口安慰,却听晚秋又说, “我就在想,人活着这一辈子,说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嗯?” 晚秋侧过身,对着他,声音还是轻轻的, “所以啊,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活,珍惜着活,向上着活,命就这一回,不能白白过了。” 林清河没说话。 晚秋又说, “你看爹,那么大年纪了,还冒雨出诊,娘一天到晚忙里忙外,没见她闲过,大哥大嫂,三哥,还有你。” 晚秋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清山的脸。 “你们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过着,我就觉着,这日子真不错。”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 “晚秋,你想说什么?” 晚秋想了想,说, “我想说,往后咱们要更惜福,该笑的时候就笑,该对家里人好的时候就好好对他们, 别等没了的时候,才想起来该做的事没做,该说的话没说。” 林清河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 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像春雨落在叶子上。 林清河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晚秋往他身边靠了靠。 “睡吧。” 林清河“嗯”了一声,把她搂进怀里。 一觉到天明。 第547章 我要分户 四月初五,清水村,祠堂。 天终于亮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天地间亮堂堂的。 树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清水村祠堂的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传得飞快。 昨晚的事,今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吴桂花死了,赵婆子瘫了,赵大牛被捆了一夜,今儿个要开祠堂。 祠堂里,赵家的几位族老已经到齐了。 赵老爷子坐在上首,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 他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旁边坐着陈老先生,也是赵家的外亲,凡事都要请他做个见证。 李德正站在堂中,脸色沉沉的。 “带上来。” 两个后生把赵大牛从柴房里拖出来。 他一夜没睡,脸上青紫一片,嘴角的血干了,糊在下巴上。 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泥,裤腿上还有昨晚被踹的脚印。 他被拖进祠堂,按着跪在地上。 “跪下!” 赵大牛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祠堂门口,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 哪怕还在时疫里,各个也是遮着口鼻的赶来了,不想错过这等热闹事。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赵梅花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还是昨天早上她娘给她梳的那个样子,已经散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祠堂里那个跪着的人。 旁边站着杏花,才六岁,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姐姐身上,不敢抬头看。 狗娃子抱着麒麟,站在她们身后。 那孩子裹在一床旧褥子里,小脸还是青白的,可好歹活过来了。 祠堂里,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村长,你说。” 李德正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吴桂花难产说起,直到他发现赵大牛在家翻箱倒柜.... “畜生!” 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句。 赵老爷子的脸沉下来,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大牛。 “大牛,你还有啥说的?” 赵大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没有....是我娘.....是我娘不让林大夫进.....是我娘自己要出去的.....我.....”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赵老爷子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 “赵婆子拦着大夫,致人死命,这是第一桩, 赵大牛不寻老娘,让她在雨里躺了几个时辰,这是第二桩, 翻找银钱,不管儿女死活,这是第三桩。” 他看着赵大牛, “三桩罪过,桩桩都是人伦大错。” 赵大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族老们,你们说咋办?”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几句。 其中一个站起来,说, “赵婆子虽是外姓,嫁进赵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犯了这等糊涂事,赵家也容不得她, 往后她瘫在床上,也已经报应了,赵家管她一口饭吃,别的没有了。” 续写剧情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族老们,你们说咋办?”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几句。 其中一个站起来,说, “赵婆子虽是外姓,嫁进赵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犯了这等糊涂事,赵家也容不得她。 往后她瘫在床上,也已经报应了,赵家管她一口饭吃,别的没有了。” 李德正点点头,又问, “那桂花呢?她人没了,咋办?”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老爷子站起来,说, “桂花是赵家的媳妇,给赵家生了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把命搭进去了,她是为了赵家死的,不进祖坟,说不过去。” 赵大牛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可....可我娘说,她是横死的,不吉利啊....” “你娘说的不算!” 赵老爷子拐杖重重一敲,声音震得赵大牛一哆嗦。 “你娘一个外姓人,还管得了赵家的祖坟?桂花是你婆娘,是给你生儿育女的人,她进不去祖坟,谁进得去?” 赵大牛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 “横死不入祖坟,那是古礼,可桂花是为了生孩子死的,不是横祸,不是凶死,是命数,这样的,合该进祖坟。” 几个族老纷纷点头。 赵老爷子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桂花葬进祖坟,丧事从简,该有的体面要有,银子就从那罐子里出。” 他说完,看向李德正。 “村长,你看呢?” 李德正点点头。 “应当的。” 赵老爷子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大牛。 “大牛,你服不服?” 赵大牛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敢不服。 事情议完了,可人群还没散。 大家心里都清楚,还有一个事没定, 那三个孩子咋办? 赵大牛瘫在地上,赵婆子也瘫在床上,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刚生下来一天。 谁养? 李德正开口说, “大牛这个样子,怕是养不了孩子,赵婆子也瘫了,往后还得人伺候,这几个孩子.....” 李德正看向几个族老。 “族里得拿个章程。” 几个族老互相看看,面露难色。 “这....这咋整?总不能把孩子扔了。” “要不....让大牛先养着?毕竟是亲爹。” “他那个样子,能养?” 人群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 “让梅花带着呗,她十岁了,能干活了。” 有人说, “那小的咋整?还得吃奶呢。” 有人说, “要不村里凑合凑合,几家轮着养?” 正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祠堂中央。 赵梅花。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堂上那些大人们。 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她站得直直的。 李德正愣了一下。 “梅花?你要干啥?” 赵梅花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村长爷爷,我要分户。” 堂里堂外,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分户? 一个十岁的丫头,说要分户? 赵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你说啥?” 赵梅花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我要分户,我自己过,带着杏花,我们自己过。”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疯了?!你个丫头片子,分什么户?!” 赵梅花没看他。 她只是看着李德正,看着赵老爷子,看着那些族老。 “我能干活,会洗衣裳,会做饭,会挖野菜,会砍柴,会喂鸡,我都能干。”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杏花我能带着,麒麟....麒麟就跟着爹吧...”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娘没了,我爹....我不愿意跟着我爹....” 赵梅花看着李德正, “村长爷爷,我求您了!” 第548章 女户 祠堂里外,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堂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十岁的丫头,头发散了半边,衣裳又脏又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她站在那儿,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树苗。 李德正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也愣住了。 旁边一个族老小声嘀咕, “这丫头片子,分什么户?女户那是那么好立的....?” 在承平朝,女户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村村都有女户, 陈阿婆就是女户,一个人过了几十年。 李翠英也是女户,她娘跑了,她爹李樵夫又是个傻的,里正给她立了户,让她自己当家。 可那都是没得选。 梅花这丫头,有爹有奶奶,虽说爹不是个东西,奶奶也瘫了,可到底不是孤女,也不是大龄未嫁女。 她要立女户,名不正言不顺。 再说,立了女户,住哪儿? 还住赵家那个屋? 那跟没分有啥区别? 李德正眉头皱起来。 “梅花,你想分户,爷爷不拦你,可你分出去,住哪儿?总不能还跟你爹住一个屋。” 赵梅花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 她只想离那个爹远远的,带着杏花自己过。 可那个屋,是赵家的屋。 她要分出去,还能住哪儿? 可不住那儿,住哪儿? 赵梅花站在那儿,嘴唇抿着,心里琢磨着,村里哪里有破房子,可以先凑合着。 以后再慢慢垒一个土坯屋,实在不行,山上找个山洞也能凑合着, 就是杏花还小,晚上会怕,那就多捡些柴,把火烧的旺旺的!就不怕了! 人群里又开始议论。 “是啊,住哪儿?” “总不能睡大街上。” “要我说,还是别分了,凑合过吧....” 赵梅花听着那些话,正要倔强的开口,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老妇声音。 “住我那儿去。”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是陈阿婆,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她走到祠堂中央,站在赵梅花旁边,看着堂上那些人。 “让这俩丫头住我那儿。” 李德正皱着眉头, “陈阿婆,你.....” 陈阿婆摆摆手,打断他。 “我一个孤老婆子,住了三间屋,空荡荡的,让俩丫头来住,正好有个伴。” 她低头看着赵梅花,那双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丫头,你愿意不?” 赵梅花仰着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阿婆....” 陈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昨晚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李德正和赵老爷子。 “村长,耆老们,我有个主意。” 李德正点点头。 “你说。” 陈阿婆说, “俩丫头分了户,住我那儿,给我做个伴。” “我那三间屋,虽说破旧,可好歹是个窝,再等我老些, 梅花,杏花能给我养老送终,我那老宅子,就留给她们, 就当是她们给我养老送终的谢礼了。”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阿婆和赵梅花。 陈阿婆的房子,虽说破旧,可那也是正经的屋子。 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在村里也算不错的人家。 她把房子留给俩丫头,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家业。 赵梅花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她没光顾着哭。 她拉着杏花的手,忽然跪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又脆又响。 “陈阿婆,我给您养老送终。” 杏花被她拉着,也跪下来,学着姐姐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小孩子力气小,磕得没姐姐响,可也一下一下的,认真得很。 “我也给....给阿婆养老....” 陈阿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小的身影。 就想起了自己的从前,也是如现在一般,被一个孤寡婆婆捡回去。 只是她好像比她的婆婆还要幸运些。 一捡就捡了两个。 没想到,孤苦伶仃一辈子,临老了,还能捡着俩个伴。 她弯下腰,把两个丫头扶起来。 “好孩子,起来,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堂上。 李德正看着她,眼眶也有点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那就这么定了,梅花,杏花分户出去,暂住陈阿婆的房子里,至于以后养老的事情,你们自己再去商量吧。” 赵老爷子点点头。 “就这么办。” 他看向赵大牛。 “大牛,你听见了?” 第549章 自为生业 赵大牛跪在地上,本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可听到这儿,忽然抬起头。 “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祠堂里回荡。 “那是我养大的闺女!凭什么送给别人当孙女?还要给人家养老送终?!” 李德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爹。” 赵梅花率先开口, “我只是分户出来,住在陈阿婆家里,我和杏花还是你的孩子,没有给别人当孙女。” “往后你有事了,我们也会管的,可我们不能跟你住一个屋。”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了。 “谁让你这个当爹的不成样子?女儿自己都要跑,你还有脸拦着?” “就是!昨晚你还想打死梅花,你忘了?” “这会儿想起是你闺女了?早干啥去了?” 赵大牛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 “那也不行!反正我不同意!她是我闺女,就得听我的!” 赵老爷子拐杖重重一敲。 “你说话不着数!” 赵大牛被这一敲吓得一哆嗦。 赵老爷子盯着他,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你是个不成的,梅花比你有决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了, “老赵家,尽出那些卖女的!” 这话一出,祠堂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赵铁匠。 他站在人群后面,本来还在看戏,忽然被这句话戳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大女儿赵金玲,去年被他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再也没了音信。 赵老爷子这话,不就是点他吗? 旁边的人偷偷看他,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捂着嘴笑。 赵铁匠站不住了,低着头,悄悄往外挤。 没人拦他。 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这就是被戳背脊骨的感觉。 祠堂里,赵大牛被赵老爷子一句话戳穿了心思,脸白得像纸。 “我....我不会卖梅花的!” “那你拦着不让分户,是为了啥?” 赵大牛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她分了户,麒麟谁看?她奶奶谁照顾?” 赵梅花站在那儿,又大声说, “爹!”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梅花拉着杏花的手,声音又脆又响, “我和杏花以后会孝顺你的,往后你老了,病了,我们给你端水送饭,给你养老送终。” 她看着赵大牛,一字一句, “可你的亲娘,还是你自己孝顺吧,你的麒麟,你也自己照顾吧。” 说完,赵梅花转过身,朝李德正和赵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村长爷爷,太爷爷,咱们分户吧!” 祠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老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欣慰,带着点骄傲。 他敲了敲拐杖,看着赵梅花,声音苍老, “好丫头。” “这还有点我们老赵家的风骨!” 赵梅花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起来了。 杏花站在她旁边,学着姐姐的样子,弯着嘴角。 李德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祠堂侧面的案桌前,铺开一张黄纸,研墨提笔。 “梅花,你过来。” 赵梅花拉着杏花走过去。 李德正低头写字,一边写一边念, “景和十九年,四月初五, 清水村赵氏女梅花,年十岁, 因父赵大牛失德,不堪共处,自愿分户另过。 经村长李德正,族老共同见证,准其立为女户。 自此自立门户,自为生业。 其妹杏花随姐同户。 日后婚嫁,田产,赋税,皆依女户例。 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证。”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赵梅花看。 “认识字不?” 赵梅花摇摇头。 李德正说, “那我念给你听。” 他把文书上的话又念了一遍。 赵梅花听着,鼻子忍不住的发酸, “谢谢村长爷爷!” 李德正把文书折好,递给旁边的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接过,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老爷子也按了手印。 李德正最后盖上村长的私章。 他把文书收好,对赵梅花说, “这份留在村里存留,往后你就是一户人家了,交税,服徭役,都得按户头来,可也有好处,你自己当家,谁也管不着你。”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按规矩,你家是下下户,每年该交五百文的户钱,不过....” 李德正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叹了口气, “你眼下没田没地的,又刚分出来,今年先缓缓,我跟上头说说,等明年日子过起来了,再补上, 记住,户钱是朝廷的,逃不得。” 赵梅花点点头。 “我记住了。” 祠堂外头,日头已经升高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软。 陈阿婆一手牵着梅花,一手牵着杏花,慢慢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梅花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堂中央,赵大牛还跪在那儿,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陈阿婆,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赵家院子,里头乱糟糟的。 堂屋里,吴桂花已经被抬到门板上了,白布盖着,安安静静。 梅花没说话,拉着杏花往屋里走。 她和杏花住的那间小屋,又小又暗,只有一张炕,一个破柜子。 梅花打开柜子,把自己的衣裳拿出来,两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鞋。 她又把杏花的衣裳拿出来,也是一样的两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鞋。 就这些。 她把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然后她拉着杏花,走到堂屋。 吴桂花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 梅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在流泪,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娘,我走了,往后我会照顾好杏花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堂屋。 陈阿婆站在院子里等着。 见她出来,陈阿婆问, “就这些?” 梅花点点头。 “就这些。” 陈阿婆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又看了看她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有点酸。 “梅花,分出来,就是另一户人家了。” 梅花点点头。 陈阿婆又说, “没有田地,没有房子,锅碗瓢盆都没有,只有这几件旧衣裳。” 梅花还是点点头。 陈阿婆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往后你们的每一口粮食,每一个铜板,都要自己挣了, 挣得着,就有的吃,挣不着,就饿着,谁也帮不了你们一辈子。” “还有那每年五百文的户税,那是官家钱,躲不得的。” “梅花,你怕不怕?” 梅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陈阿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照得亮堂堂的。 她拉着杏花的手,声音又脆又响, “不怕!” 杏花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大声说, “我也不怕!” 陈阿婆看着这两个小小的身影,慈祥的笑了。 “好。” 她伸出手,一手牵着一个。 “走,回家!” 第550章 过死了 陈阿婆牵着两个丫头,慢慢走远了。 祠堂里,事情还没完。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重新坐回上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大牛,又看了看那几个族老。 “丫头的安置妥了,接下来,说说桂花的事。” 李德正点点头。 “桂花是赵家的媳妇,为赵家生了三个孩子,最后一条命搭进去,入祖坟,办丧事,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赵老爷子看向赵大牛。 “大牛,这钱你出。” 赵大牛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 “我....我哪儿有钱?” 旁边一个族老冷笑一声, “那罐子银子不是钱?七八两银子,够办好几场丧事了!” 赵大牛的脸涨红,嘴唇哆嗦着犟嘴, “那....那是留着过日子的....麒麟还小,往后要花钱.....” 另一个族老忍不住了, “你要是个过日子的,你还能把婆娘过死了?!你婆娘死了,你不给她办丧事,还有脸说过日子?” 赵大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压住议论。 “银子从罐子里出,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剩下的,自然会交还于你。” 赵老爷子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老爷子看着赵大牛,声音不紧不慢, “梅花杏花分出去了,是女户,按规矩,每年要交五百文的户钱,她们眼下没田没地,挣不来这个钱。” 赵大牛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啥意思?” 赵老爷子说, “这头三年的户税,你出。” 赵大牛眼睛瞪得老大。 “凭啥?!她们自己跑的!又不是我赶她们走的!凭啥要我出钱?!”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两个后生一把按回去。 赵大牛还在喊, “没这个道理!她们分出去了,就不是我的人了!凭啥还要我给她们交税?!” 赵老爷子看着他,没说话。 等赵大牛喊完了,喘着粗气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牛,我问你,往后梅花杏花,还认不认你这个爹?” 赵大牛愣了一下。 “她说了!以后肯定会孝顺我!她敢不认我这个爹!” 赵老爷子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们还认你,你就该出这份钱。” 赵大牛急了, “那不一样!她们孝顺我,是她们的事!我出钱,是我的事!不能混在一起!”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那我问你,往后她们要是真不孝顺你了,你来找族里告状,我们给不给你做主?” 赵大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老爷子替他回答, “我们自然给,你是她们亲爹,她们不孝顺你,我们自然给你做主。” 赵老爷子看着赵大牛的眼睛。 “可你要是连头三年的户税都不肯出,往后你再来告状,说她们不孝顺.....” 他冷笑一声, “哼,就别指望我们给你做主。” 赵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 旁边一个族老插嘴, “大牛,你想想,梅花那丫头才十岁,杏花才六岁,她们拿什么挣钱? 五百文的户税,对咱们大人来说不算啥,对她们来说,那就是压死人的数。” 另一个族老也说, “你不帮她们,谁帮?指望村里人?村里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赵大牛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爷子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 “大牛,你是糊涂,不是坏,桂花没了,你难受,我们知道,可你也不能.....” 他叹了口气。 “这头三年的户税,你出了,就算是你当爹的,最后给她们的一点心意。” “你总不能真的想跟她们断绝关系吧?” “她们现在对你寒了心,你出了户钱,梅花那孩子是有良心的,自然会晓得好好孝顺你。” “要是你再让她们寒心,记不住你一点好,你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心里好好琢磨琢磨...” 赵大牛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老爷子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敲了敲拐杖。 “散了吧。” 第551章 你爹给你的 祠堂里,村民渐渐散了。 赵大牛还跪在地上,被两个后生架起来,拖往祠堂耳房。 林茂源站在祠堂门口,看完了这最后一幕,转身就要走。 “清山,清舟,走了。” 林清山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 林清舟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喊, “茂源老弟,留一步。” 林茂源回头。 李德正从祠堂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罐子银钱。 “德正哥,还有事?” 李德正走到跟前,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 “诊费还没给你呢。” 林茂源摆摆手。 “不急。” “把你这事情了了,我好去办下一件。” 李德正从罐子里数出几块碎银,又数了几十个铜钱,堆在手里,递过来, “要多少诊金你算算?” 林茂源看了一眼,没先接,认真的掰着指头算, “昨儿个赵大牛来请我,去赵家看吴桂花,一趟,后来赵婆子被大山背上门来,又一趟, 后来你又请我看了赵婆子和赵麒麟那孩子,拢共三趟。” 李德正点点头。 林茂源接着说, “我给村里人看病,寻常收十五文一趟,三趟就是四十五文。” 李德正点头听着, “药草没用上,就不收药钱了,来,我再给你两副方子。” 林茂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李德正。 “这一张是给赵婆子的,治她骨伤和外邪的,这一张是给赵麒麟的,补他胎里不足的, 药材你们自己抓,看着用吧。” 李德正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就四十五文吗?” 林茂源点点头。 “就四十五文。” 李德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族老听见了,也停下来,回头看着这边。 林茂源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茂源老弟,你这人.....” 他没往下说,只是低头从手里那堆银钱里数出四十五文,递过去。 林茂源接过来,揣进怀里。 “那我走了。” 李德正点点头。 “去吧。” 林茂源转身,带着两个儿子,慢慢往祠堂外走。 几个族老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议论, “林大夫这人,真是....” “可不是,换个人,这三趟至少得收一二两。” “人家是正经大夫,有规矩的。” “有规矩的人,如今不多了。” 李德正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方子,又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银钱。 叹了口气。 “是啊,不多了。” 几个族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林茂源的背影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来。 “都别站着了,桂花的事还没完。” 几个族老跟着他,重新回到祠堂里。 李德正也跟了进去,把罐子放在桌上。 赵老爷子在主位上坐下,喘了口气,看向几个族老。 “桂花下葬的事,你们商量商量。” 一个族老开口, “按规矩,得停灵三天,今儿个初五,初八出殡。” 另一个族老点头, “日子倒是合适,就是这丧事,谁主事?” 几个人互相看看。 赵大牛那个样子,肯定指望不上。 赵婆子也瘫了。 李德正说, “让大山帮着跑腿吧,他年轻,有力气,再叫几个后生帮忙。” 赵老爷子点点头。 “可行,那棺材呢?” 一个族老说, “王木匠会打棺材,我去跟他说一声,用最普通的杉木板子,一两来银子的事。” “纸扎,白布,香烛这些,也得备。” “这些加起来,二两银子够不够?” 李德正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银钱,说, “够了,罐子里有七八两,办完丧事,还能剩几两。” 赵老爷子点点头。 “就这么办,大山负责跑腿,王木匠打棺材,该有的茶水饭食,让刘秀云她们几个妇人张罗。” “白布,香烛,村里凑凑也能凑出来,只是这纸扎该去哪儿买?” “村里封着,镇上怕还是也封着,去哪儿采买也是个问题。” 几个族老纷纷点头,表示这纸扎确实是个问题。 李德正皱着眉头, “先这样吧,纸扎我再想办法。” “行。” “那就先这么定了。”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那就散了吧,都回去歇着,下午该干啥干啥。” 几个族老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 赵二叔,忽然停下脚步。 “老爷子,还有个事儿。” 赵老爷子抬起头。 “啥事?” 赵二叔看了看桌上那罐银子,又看了看李德正。 “这银子,办完丧事,分给梅花一两半,剩下的还给大牛?” 李德正点点头。 “按规矩是该这么办。” 赵二叔皱起眉头, “可大牛那个德行,你们也看见了,钱到了他手里,能好好过日子?怕是没几天就作践光了。” 另一个族老也点头, “二叔这话有理,大牛这人,窝囊是窝囊,可手也散,那钱要是让他拿着,指不定干出啥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面露难色。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李德正。 “村长,你咋说?” 李德正想了想,慢慢开口, “这事儿,我也琢磨过。” “可咱们能咋办?桂花的后事,咱们帮着办了,梅花的安置,咱们也安排了,可剩下的日子,总不能咱们替大牛过。” 他看向那几个族老。 “他是赵家人不假,可他已经分了家,是单独一户,咱们能管他一时,还能管他一世?” 李德正接着说, “再说了,钱还给他是规矩,他要是不学好,把钱作践光了,往后日子难过,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村里该帮的已经帮了,可也不能替他过日子。”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 “村长这话在理。” 他看向那几个族老。 “咱们能做的,都做了,桂花入祖坟,梅花分户,银子该给谁给谁,往后他家日子过得咋样,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加了一句, “再说,还有麒麟呢,他赵大牛再不是东西,总不能连儿子都不好好养,那是他亲生的,往后给他养老送终的。” 几个族老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也是。” “那就这么办吧。” 赵二叔也没话说了。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行了,散了吧。” 几个族老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李德正却没动。 他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李大山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他出来,站起来。 “爹,啥事?” 李德正从罐子里数出一两半银子,用布包好,递给他。 “去陈阿婆家一趟。” 李大山愣了一下。 “给梅花的?” 李德正点点头。 “她分户出来了,手里没钱,这一两半银子,让陈阿婆帮她们收着,是赵大牛给他们的三年户钱。” “我这就去。” 陈阿婆家的院门虚掩着。 李大山推门进去,就看见陈阿婆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梅花和杏花都在干活,大的在收拾两间屋子,小的也在扫院子。 就像浑然天成的一家人一样。 李大山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忍心打扰。 陈阿婆先看见了他。 “大山?你咋来了?” 梅花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也从房里走出来,站到院子里。 “大山叔。” 李大山走过去,把手里的布包递给陈阿婆。 “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这是一两半银子,给梅花,杏花的。” 陈阿婆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塞给梅花。 梅花捧着那包银子,愣住了。 “大山叔,这....” 李大山直接说了, “你分户出来了,手里没钱,这银子是你爹给你的,让你收着,算是你前三年的户钱。” 第552章 好娘 赵梅花捧着银子,和杏花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不信。 “我爹?” 梅花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狐疑, “我爹怎么会给我们银子?” 杏花也点点头,小声嘟囔, “爹还要打死姐姐呢....” 李大山看着这俩丫头,心里有点酸,可脸上还是笑着, “真是你爹给的,你太爷爷发的话,让他出这头三年的户税,他同意了。” 梅花还是不信。 她把那包银子递回去,往后缩了缩。 “大山叔,这银子....我不能要。” 李大山愣了一下。 “为啥?” 梅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爹那个人,我晓得,他不会这么好心的,这银子....怕是村里出的吧?我不能要村里的钱。” 李大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阿婆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把梅花拉过来。 “傻丫头,这银子真是你爹给的。” 梅花抬起头,眼里还是不信。 陈阿婆说, “你太爷爷既然发了话,让他出这头三年的户税,他就肯定要出的。” 陈阿婆拍了拍梅花的手。 “不管咋说,银子是给你们了,你爹能有这份心,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总归是给了, 你们也还是他的女儿,往后该孝顺的,还是要孝顺。” 梅花低着头,不说话。 陈阿婆又说, “总比没有强,是不是?” 梅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李大山见这边收了银子,松了口气。 “行了,那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推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阿婆拉着两个丫头在门槛上坐下。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三个人身上。 陈阿婆看着梅花,慢悠悠地开口, “梅花,阿婆给你讲个道理。” 梅花抬起头。 “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一定不要跟钱过不去。” 陈阿婆说, “铜臭那两个字,是那些老爷们,文人们才嫌弃的,他们嫌弃,是因为他们衣食无忧,不缺钱。” “咱们不一样,咱们没钱,就得饿肚子,就得挨冻,就得被人瞧不起。” 梅花听着,点点头。 陈阿婆又说, “你知道官家的户税,要是欠久了会咋样?” 梅花摇摇头。 陈阿婆说, “头一年欠着,里正会来催,第二年还欠着,就要吃板子了,第三年再欠,就要被抓去服劳役,做苦工,做到把债抵清为止。” 她看着梅花。 “你是十岁,杏花才六岁,要是被抓去做苦工,能活着回来不?” 梅花的脸白了。 陈阿婆拍拍她的手, “所以啊,这银子,不管是你爹真心给的,还是被逼着给的,都是救命的钱,有了它,你们三年内不用愁户税,能喘口气。” 梅花低着头,想了很久。 她本就不是蠢人,陈阿婆这么一点,她就明白了。 她爹是不是情愿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事儿他做了,她们就能缓过这口气来。 不然别说五百个铜板,就是五十个,这会儿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赚。 她抬起头,看着陈阿婆,眼睛里有了光。 “阿婆,我知道了。” 她拉着杏花的手,声音又稳又脆, “我们会好好赚钱的。” 陈阿婆看着她,笑了。 “好梅花。” - 祠堂耳房里,赵大牛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门开了。 李德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后生。 “大牛,起来。” 赵大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村长叔....我....” 李德正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 赵大牛愣住了。 “回....回去?” “咋的,还想在这儿住着?” 李德正没好气地说, “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娘和麒麟,桂花的事,村里帮着办了,办完了,剩下的钱会还给你。” 赵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钱会还给我?” 李德正看着他那样,心里又气又叹。 “那是你家的钱,不还给你还给谁?” 赵大牛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脸上竟然露出一点笑。 “谢谢村长叔!谢谢村长叔!” 李德正皱了皱眉。 “谢我干啥?回去好好过日子,别作妖了!” 赵大牛连连点头,弓着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德正忽然喊住他。 “大牛。” 赵大牛回头。 李德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说, “麒麟是你亲儿子。好好养。” 赵大牛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 赵家院子里,乱糟糟的。 堂屋里,吴桂花还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 灶房里,赵婆子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喊疼。 赵大牛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灶房,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娘。 赵婆子歪着嘴,看见他进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大牛没理她,转身去看炕角的麒麟。 眼看赵大牛回来了,狗娃子就不抱孩子了,又不是他的儿子,照顾了一天一夜,已经够意思了。 那孩子裹在一床旧褥子里,小脸看着不太健康,可好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赵大牛伸手想抱,又收了回来,反正睡着了,应该也不用他照顾了。 - 四月初五,林家小院,晌午。 日头升到正中,院子里已经有些热浪。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盆杂粮粥,不稀不稠,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 几个窝头,蒸得宣软,冒着热气,还有一盘清炒野菜,碧绿碧绿的。 林茂源坐在上首,周桂香坐在他旁边。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晚秋围着桌子坐下。 张春燕也坐在桌边,她自己能走了,就想跟家人一起上桌吃饭,不想躺在床上天天等着人送了。 东厢房檐下,两个竹摇床并排放着。 知暖和柏川躺在里头,晒着太阳,望着天。 知暖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柏川则眯着眼,懒洋洋的,像是要睡着了。 周桂香一边盛粥一边问, “祠堂那边咋样了?” 林茂源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才慢慢开口, “办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推给周桂香。 “收了四十五文诊金,你收着。” 周桂香愣了一下,拿起那串铜钱数了数。 “就这些?” 林茂源点点头。 “就这些。” 周桂香叹了口气,把钱收进怀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也就是村长出手了,不然你这几十个铜板,怕是都拿不到。” 林茂源摆摆手。 “少说两句话,我也是看在死者的面子上。” 林清河在旁边问, “吴婶子的后事呢?” 林茂源放下筷子, “停灵三天,初八出殡,村里帮着办了。” 林清河点点头,和晚秋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周桂香又问, “梅花那俩丫头呢?” 林茂源说, “分户了,住陈阿婆那儿。” 周桂香筷子顿了一下, “分户?咋个分的?” “梅花自己提的。” “祠堂里当着众人面求来的,赵家那些耆老,还有村长,都准了。”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个有主见的,分了也好,跟着她那个爹,往后也没个好下场,还不如自己出来单过。” “就是女户不容易,以后还有苦头吃哦。” 林茂源没接话,低头喝粥。 一家人安静地吃完饭,各自散去。 晌午后,日头正好。 林清山扛起柴刀,往后山走。 “我去砍柴,顺便割点草。” 周桂香在后头喊, “别往深里去,早点回来!” 林清山头也不回,摆摆手, “晓得了!” 林清舟拿起锄头,也往外走。 “我去地里看看。” 林茂源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一起。”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东厢房里,张春燕抱着知暖,坐在炕边。 知暖吃饱了,眯着眼,小嘴还在微微翕动。 柏川在旁边躺着,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张春燕轻轻的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然后张春燕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东厢房,往灶房走去。 人崽子喂完了,还有狗崽子要喂嘞。 不一会儿,晚秋手里就端了个有奶的小陶碗。 白日里,土黄就被放在灶房,家里人看着方便,到了晚上才跟着林茂源他们一起在正房睡。 那只旧筐里,土黄蜷在草窝里,睡得正香。 晚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土黄,起来吃饭了。” 土黄动了动,眼睛还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发出细细的“嘤嘤”。 晚秋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奶,凑到它嘴边。 土黄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一直舔。 很快一勺子就被舔干净了,晚秋干脆把小陶碗凑到它嘴边,土黄吃的整个脑袋都在碗里。 看着可有意思了。 一小碗奶,很快就见了底。 土黄舔了舔嘴巴,往草窝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晚秋看着它,忍不住说, “吃了睡,睡了吃,跟个小猪似的。” 张春燕站在旁边,一脸姨母笑。 “等它长大了,还能看家护院呢。” 晚秋认真地看着那只旧筐里蜷着的小东西,点点头, “那往后可得让它好好护着你,护着柏川和知暖,不然可对不起大嫂你这些天的奶水。” 张春燕被这话逗笑了。 “我还成狗崽子的奶娘了?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晚秋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 “不怪的不怪的,不管是人的娘,还是狗的娘,能好好养孩子的,就是好娘!” 张春燕看着晚秋那张认真的脸,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晚秋的肩。 “还是你会说,那我就当它的好娘。” 第553章 无情又多情 另一边,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沿着村中小路往自家田地走。 昨儿个那一场雨,下得又急又久,从天亮落到凌晨才歇。 这会儿日头虽好,可路上还是湿软的,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 林清舟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忽然开口, “爹,昨儿那雨,咱家麦子不会有事吧?” 林茂源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 八亩冬小麦,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林茂源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行。” 林清舟跟着他下到田里,蹲下来查看麦子的根茎。 雨水足,麦秆比前几天又粗壮了些。 麦穗已经抽齐了,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 用手捏一捏,硬硬的,再过十来天就该黄了。 “爹,这儿有积水。” 林清舟指着田中间一小片洼地,那里积着一层浅水,亮汪汪的。 林茂源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不碍事,今儿日头大,晒一天就干了。” 他正要站起来,眼前一晃。 那滩浅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林清舟也看见了。 “爹,那是.....” 林茂源伸手往水里一捞。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他手心里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溅了他一脸水。 林茂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嘿,这倒是个稀罕物。” 林清舟也凑过来看,脸上带着惊奇。 “这鱼哪儿来的?” 林茂源想了想,说, “怕是昨儿个雨太大,河里的水漫上来了,把鱼冲到田里了。” 他把鱼放进田埂边的水洼里,又蹲下来往那滩积水里看。 里头还有。 两条,三条....大大小小,少说有七八条。 林茂源直起腰,眼睛往四下里一扫,这一片地势低洼,积水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清舟。” 林清舟正盯着水里的鱼,听见喊声抬起头。 “你跑得快,赶紧回家拿个桶来,看这光景,今儿个怕是要得点外财。” 林清舟随即点点头,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放,转身就跑。 泥路湿滑,他跑得却不慢,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也顾不上。 没一会儿,林清舟就拎着两个木桶跑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晚秋。 “爹!” 晚秋远远就喊, “我听三哥说田里有鱼,真的假的?” 林茂源指了指脚边那滩水。 晚秋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哇!这么多!” 她挽起裤脚就要下水,被林茂源一把拽住。 “别急。” 林茂源指了指那片麦子, “看清楚再下脚,别把麦子踩坏了。” 晚秋这才注意到,那滩积水周围,麦子长得密密的。 要是乱踩,这一片就毁了。 “清舟,你从那边绕过去。” 林茂源指挥着, “晚秋,你踩着麦垄走,别踩麦根。” 两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到田里。 这捞鱼是个细致活。 不能急,不能贪,脚下得稳,眼睛得尖。 晚秋个子小,动作也轻,一步一步踩在麦垄空档里,弯着腰,盯着水里。 一条鲫鱼从她脚边游过,她伸手一捞,稳稳抓住,扔进桶里。 林清舟那边也摸到几条,都是巴掌大的鲫鱼,还有几条白条,银光闪闪的。 林茂源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人在麦田里慢慢挪动,不时指点几句, “左边那个水洼,对,那边还有一条。” “清舟,你脚下那一片,底下还有,摸仔细了。” 这滩积水摸完了,三人把桶放在田埂上,又蹲下来扶麦子。 刚才捞鱼时不小心踩歪了几棵,得赶紧扶正,用泥压住根。 不然太阳一晒,根就干了。 扶完这一片,林茂源提起桶,往下一处走。 “走,再去那边看看。” 就这么着,捞一片,扶一片,扶完了再换下一处。 八亩地走下来,三人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把最后一滩积水摸完,林茂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 两个木桶,都装了大半桶。 大的有巴掌长,小的只有手指粗细,鲫鱼居多,还有白条,麦穗鱼,甚至还有几条泥鳅,在桶底钻来钻去。 晚秋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忍不住笑出声, “爹,这得有二三十条吧?” 林清舟数了数,说, “大的小的加起来,少说四十来条。” “有这么多吗?!太好了!” 林茂源看着这两桶鱼,也有些意外。 昨儿那场雨,河里的水涨得厉害,漫过河堤,灌进低洼的田里。 等水退了,鱼就困在这些小水洼里了。 他家这八亩地,地势有高有低,正好留下了这些宝贝。 “老天爷赏的。” 林茂源说, “回去让你娘收拾收拾。” 晚秋脸上笑着,拎起一桶稍轻一些的鱼,大步往回走。 林清舟也拎起另一桶,跟在后头。 一阵清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还有麦田里那股子熟透前的清香。 晚秋拎着那桶鱼,走在前头。 桶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出几滴水花,落在她脚面上,凉丝丝的。 晚秋边走边抬起头,望向远方天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头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下来,把整片麦田染成暖融融的金黄色。 天边有几缕薄云,被夕阳镶了一道淡淡的红边。 微风拂过,吹的麦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推,沙沙地响。 空气里全是麦香。 是那种还没熟透,却已经有了分量的香味。 晚秋站在田埂上,想起昨儿个的事。 吴桂花没了。 那个大着肚子,最爱凑热闹,最爱扯闲天的女人,已经盖着白布,等着下葬了。 可今儿个,她在自家麦田里,捞了几十条鱼。 村里有人在办丧事,有人却在欢喜地数着桶里的鱼。 晚秋望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田,心里冒出个念头来。 时间这东西,真是无情又多情。 不管你心里有多难过,有多舍不得,有多想停下来哭一场,它都不会等你。 它就这么推着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它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在你往前走的时候,它又会塞给你一些东西,让你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就像昨儿个赵家塌了半边天,今儿个她家田里却捞起了鱼。 吴桂花没了,可她那两个丫头,却从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了。 时间就这么推着人走。 不管你是哭是笑,是难过还是欢喜,都得跟着它走。 晚秋觉得,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 哭完了,笑完了,还得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拎着桶,走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林清舟跟在后面,看见她那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晚秋,慢点儿,小心摔了。” 晚秋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带着些稚气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三哥,谢谢你喊我来捉鱼!” 第554章 就差说话了 三人拎着鱼桶,沿着田埂往回走。 进了村子,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远远就看见林家小院的后院门开着。 林清山正蹲在院子里,旁边堆着两大捆柴,还有一大抱青草,嫩生生的,叶子还滴着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三人手里拎着的桶。 “还真有鱼啊?” 他扔下手里的柴,几步迎上来,凑到桶边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多!” 晚秋把那桶轻的递给他看,脸上带着笑, “大哥你看,还有泥鳅呢!” 林清山伸手拨了拨,那几条泥鳅滑溜溜的,在桶底钻来钻去,逗得他直乐。 “这玩意儿滑不溜手,难抓得很。” 林清舟把另一桶也放下,甩了甩酸了的胳膊。 “确实不少,够吃好一阵了。” 林清山接过两桶鱼就往屋里走, 晚秋顺着林清山的步伐看去, 院子里,两大抱青草堆在地上,旁边是两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晚秋也不用人说,自己走过去就干活,蹲下来开始把草摊开。 带回来的草都要晒一晒,不然堆着会烂,这才四月,林家已经开始准备冬日的草料了。 林清山把鱼放进灶房,也抱着一大抱草料往后院走。 “我先去喂驴,那老家伙今儿个还没吃上呢。” 晚秋一边摊草一边扬声问, “大哥,这老驴一天要吃这么多,咱家又没那么多草,为啥不让它自己出去吃?” 林清山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自己出去吃?” “对啊。” 晚秋手上不停, “放出去,它自己找草吃,吃完了再牵回来。省得咱们天天割。” 林清山忽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 “嘿!你说的对哦!” 他扭头看向后院那头老驴,眼睛都亮了。 “明儿个我就带它出去,让它自己吃草,它跟我一路,还能帮我多背点柴回来!” 话音刚落,后院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响鼻。 老驴从棚里探出脑袋,甩了甩尾巴,大耳朵一扇一扇的,看着这边。 那眼神,活脱脱在说, 总算想起我了? 林清山乐了。 “你看,它听懂了!巴不得出去走走呢!” 晚秋也笑了,手上继续摊草。 周桂香正坐在东厢房里,陪着张春燕做针线。 两个女人头挨着头,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 张春燕手里是件小衣裳,给知暖的,周桂香手里是件大些的,给柏川的。 “这衣裳做得大些,孩子长得快。” 周桂香一边缝一边念叨。 张春燕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还有老驴的响鼻声,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放下针线,站起来往外走。 “这又是闹啥呢?” 她来到后院,就看见晚秋蹲在地上摊草,林清山站在牲口棚前,正跟老驴大眼瞪小眼。 “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 晚秋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娘,我说明儿个把老驴带出去,让它自己吃草,还能帮大哥驮柴。” 周桂香一听,眼睛也亮了。 “这话说得对!这老驴也不能在家吃白饭,明儿个就带它出去,让它自己挣口粮。” 话音刚落,那头老驴忽然怪叫了两声,脑袋一甩一甩的,大耳朵扇得呼呼响。 那模样,活脱脱是在抗议, 谁吃白饭了?我可不是吃白饭的! 林清山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你看,它还不乐意了!” 晚秋也笑得手抖,差点把草撒了。 周桂香忍着笑,正要说什么,林清舟在灶房里喊, “娘,今天从田里带回来不少鱼,你看看咋弄。” 周桂香顺着声音走进灶房, 满满两大桶,大的小的,少说四五十条,在桶里挤成一团,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天爷!这都是田里捞的?” 林茂源从后头走过来,点点头。 “昨儿个雨大,河里的水漫进田了,水退了鱼就留下了。” 周桂香看着那两桶鱼,又惊又喜,可没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么多鱼,咋吃得完?这天儿又热,搁一天怕就要坏了。” 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桶里的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清山,清舟。” 两个儿子应声抬头。 “你们俩辛苦,先别歇了,去弄些柏丫回来。” 林清山没反应过来, “这还不到冬天嘞,要那干啥?” 周桂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这鱼耽搁不得,今晚就得收拾出来,熏一熏,能多放些日子,不然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 林清山一拍脑袋, “对呀!熏鱼!我怎么没想到!” 他扭头看向老驴,笑呵呵地说, “你看,急了吧?现在就有活给你了。” 那老驴正嚼着草,听见这话,居然把草嚼的更快些了! 林清山乐得不行,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等着,你好好干活,我也给你垒个窝棚出来,也让你跟兔子似的,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老驴嚼了嚼嘴里的草,甩了甩尾巴,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 那老驴嚼完嘴里的草,忽然抬起头,用脑袋拱了拱林清山。 林清山愣了一下。 “咋了?” 老驴又拱了拱,这回拱得更用力了些,脑袋往棚子门那边一点一点的。 林清山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把棚子门打开。 老驴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后院门那边走了两步。 那意思,明明白白。 林清山乐得合不拢嘴。 “嘿!你们看!它还催咱们呢!” 晚秋捂着嘴,只觉得这老驴太有喜感了。 周桂香也忍不住笑,摆摆手说, “行了行了,快去吧!不用弄太多,够熏这些鱼就成,早去早回!” 林清山应了一声,拎起柴刀就往外走。 林清舟也拿起背篓,跟在后头。 老驴已经站在后院门口等着了,见他们过来,自己就往外走,尾巴甩得高高的。 两人一驴,一前一后,就这么出了门。 周桂香看着那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成精了的,就差说话了。” 她转过身,挽起袖子,走到灶房门口。 两桶鱼还在桶里扑腾,水花溅了一地。 周桂香从灶房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盆,又从墙上取下两把刀,一把大些的,一把小些的,都是平日里用的。 晚秋摊完草,拍拍手上的泥,走过来。 “娘,我来帮你!” 周桂香点点头,递给她那把小的。 “行,你收拾小的,我来对付大的。” 晚秋接过刀,蹲下来,从桶里捞出一条小白条,干的认真。 周桂香已经捞起一条大鲫鱼,手起刀落,刮鳞开膛,动作麻利得很。 阳光斜斜地照进灶房,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第555章 深藏不露 后院正热闹着。 前院忽然传来拍门声。 “砰砰砰。” 林清河正坐在南房门口看医书,听见动静,放下书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灶房那边,周桂香和晚秋正忙得热火朝天,杀鱼的杀鱼,刮鳞的刮鳞,头都没抬。 他拿起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没有架子,没有搀扶,两条腿稳稳当当的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了院门口。 他伸出手,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李大山,一只手还举着,正要再拍。 两人对视的一瞬,李大山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清河。 盯着他那两条笔直站着的腿。 林清河站在门槛里,没有架子,没有拐杖,没有人在旁边扶着。 就那么稳稳当当站着。 李大山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清.....清河?” 他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不敢信。 林清河微微笑了笑。 “大山哥。” 李大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绕着林清河看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目光落在那两条腿上。 “你能站起来了?” “能走了。” 林清河说, “是啊,慢点走还成的。” 李大山愣愣地点点头,又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清河见他这样,也不恼,等了好几秒,才说, “大山哥,你是来...?” “哦对了,我是来....” 他挠了挠头, “吴桂花办丧事,香烛不够了,想问问你们家有没有多的,先借几根应应急。” 林清河想了想,说, “这个我得问问爹娘,你等会儿。” 李大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 “这香烛都凑不齐,更别说纸扎了。” 他摇着头, “谁家没事屯那个?村里问了一圈,都没有,诶,清河,你家有纸扎不。” 林清河脚步顿住。 纸扎。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清河转过身, “大山哥,这纸扎我们家能出。” 李大山愣住了。 “啥?” 林清河说, “晚秋会这个。” “啊?” 李大山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懂, 林清河也不多说,扭头往院里走。 “你等会儿,我来喊晚秋跟你说。” 他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李大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两条稳稳当当迈出去的腿,眼睛又直了。 直到林清河走出好几步,他才喃喃地说了句, “真站起来了....” 林清河走到半路,灶房那边已经听见动静了。 晚秋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他走过来。 立刻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出来了?” 林清河冲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大山哥来了,说要借香烛。” 晚秋点点头,正要说话,周桂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借香烛?咱家可没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 “前两天去祭祖,咱们都是只拿了晚秋编的那些东西去。” 林清河听了,点头表示了然,看向晚秋。 “大山哥不光要香烛,还要纸扎。” 林清河说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应了,我说你能做。” 晚秋闻言,抬起头,对上林清河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嗯!” 晚秋点点头, “我能做!” 林清河笑了。 他扭头往后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大山哥就在门口等着,你去跟他谈谈?” 晚秋应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快步往前院走。 院门口,李大山还站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瞅。 看见晚秋走过来,他愣了一下。 “晚秋?你....” 晚秋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仰着头看他。 “大山哥,我家没有香烛,不过纸扎我家能出,你想要啥样的纸扎?” 李大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他挠了挠头,掰着指头数起来, “就是....就是办丧事用的那些,灵前得摆一对金童玉女,还得有几串纸钱,再扎个房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为难人,声音越来越小。 “这些东西麻烦,你真能做出来....?” 李大山自然也是听说过林家寻常卖些竹编换钱的,靠的就是晚秋那双手。 可竹编跟纸扎,能是一回事吗? 晚秋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金童玉女,就是两个小人,用竹篾扎骨架,外头糊纸。 她没扎过人,可扎过驴,扎过牛,道理应该差不多。 纸钱好办,剪一剪就行。 房子她扎过,给祖宗的那间小的,有梁有柱有门窗,灵前摆的应该更大些,但架子是一样的。 晚秋想了想,抬起头。 “大山哥,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 李大山愣住了。 “都能做?” 晚秋点点头,认真的说着, “这些东西都不难。” “就是缺纸,不用多好的纸,那种草纸就行。” 李大山眼睛一下子亮了。 “草纸?我家有啊!” 他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高了, “那就行了,大山哥你把草纸拿来,我就能做。” 李大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丫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我这就回去拿纸?” 晚秋想了想,说, “大山哥你先把草纸拿来我看看,得看是多大的,我好算算要多少。” 李大山连连点头,转身就走,没想到香烛没借到,倒是把最难得的纸扎解决了。 这小养媳,还真是深藏不露。 第556章 纸扎 李大山快步走了,声音远远飘来, “我一会儿就回来!” 晚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才关上院门。 最近村里没人再感染时疫,家家之间的防护也少了些,但还是不会轻易请人进来说话。 晚秋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周桂香的声音。 “晚秋。” 晚秋回过头。 周桂香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有水,一边走一边甩。 她看着晚秋,眉头微微皱着。 “晚秋,那草纸也能做纸扎吗?” “纸扎都是花花绿绿的,草纸可是黄的,大山那边急着用, 你现去买彩纸也来不及啊,更何况镇上现在还不一定有买草纸的。” 周桂香语气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 晚秋听了,忽然笑了。 她拉着周桂香的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在门槛上坐下。 “娘,这事儿我和清河早就琢磨过啦。” 周桂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晚秋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纸扎是要烧的,又不是要水洗,只要颜色染上去的时候干了,烧起来就是那个颜色就行了。” “那怎么染?” “染东西还不简单?” 晚秋笑起来, “山上有那么多东西,黄栀子染黄的,槐花染绿的,乌桕叶子染黑的。” 她指了指灶房那边, “就是咱家灶台上那口锅,煮一煮的事。” 周桂香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晚秋又说, “染好了纸,晾干了,再让清河往上头画样子,他那些医书上的画,画得可像了。” 晚秋说着,眼睛亮亮的,好像那些样子都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金童玉女的脸,衣裳,都能画,画好了往架子上一贴,就跟纸扎铺里卖的一样。” 周桂香听着听着,脸上露出笑来。 “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周全。” 晚秋嘿嘿笑了两声。 周桂香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可是初八就要上坡了,今儿个都初五了,拢共就两天工夫,来得及不?” 晚秋站起来,转过身,叉着腰扫视了一圈院子。 柴房门口堆着削好的竹篾,墙角靠着几根粗竹子,南房门口还放着编了一半的篮子。 她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然后转回头,冲周桂香用力点点头。 “嗯!来得及!” 周桂香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行,你说来得及就来得及,那鱼我先收拾着,你忙你的。” 晚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南房跑。 跑到一半,又回头喊, “娘,一会儿大山哥拿纸来了,你喊我!” 周桂香摆摆手。 “知道了,快去吧!” 晚秋跑进南房,蹲下来开始翻那些竹篾。 林清河坐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嘴角带着笑。 晚秋跑进南房,蹲下来开始翻那些竹篾。 林清河坐在门口,看着她忙活,嘴角带着笑。 “你这是现在就动手?” “嗯。” 晚秋头也不抬, “先搭骨架,等大山哥把纸拿来,染好了就能糊。” 她从那堆竹篾里挑出几根粗细适中的,又翻出麻绳和篾刀,一股脑儿搬到院子里。 林清河跟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见过金童玉女长啥样?” 晚秋手上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说, “见过,我跟娘去镇上,在纸扎铺门口看过,那金童玉女有这么高....” 她站起来,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差不多到我这儿,真有娃娃那么高。” 林清河点点头。 “那得用粗点的篾条做骨架,不然撑不住。” “嗯。” 晚秋已经挑好了几根粗竹篾,蹲下来开始削, “我先做两个小人,等骨架搭好了,你往上画样子。” 她手上篾刀翻飞,竹屑簌簌往下落。 “我这样,再那样.....” 她一边削一边念叨, “最后你把画好的样子往上面一贴,咱们就弄好了。” 林清河笑了。 “你这这样那样的,我听着怎么有点悬?” 晚秋抬起头,冲他眨眨眼。 “不悬,我心里有数。” 她又低下头,手上不停。 “今晚我把骨架弄上,明个一早咱们出去找染色的东西。” 林清河想了想,摇摇头。 “明个让三哥陪你去吧。” 晚秋眨巴着眼,抬头看他。 林清河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声音轻轻的, “我腿脚还不利索,走得慢,怕耽误你,染纸要赶时间,染了还要晾干,你跟三哥去,快些。” 晚秋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也行,那你在家等着。” 林清河笑着应了。 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 林清山的大嗓门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柏丫弄回来了!你看看这堆,够不够?” 接着是老驴响亮的响鼻,还有蹄子踩在泥地上的嘚嘚声。 院门被推开,林清山扛着一大捆柏丫走进来,林清舟跟在后头,背篓里也装得满满的。 老驴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嘴里还嚼着不知从哪儿叼来的草。 林清山一眼就看见蹲在院子里的晚秋,还有她身边那堆削好的竹篾。 “晚秋,你这是在弄啥?” 晚秋抬起头,正要说话,林清舟已经走到跟前。 “晚秋,我好像听见你喊我?” 林清舟放下背篓,拍了拍身上的碎叶, “明天要我去做什么?” 第557章 扎彩要诀 晚秋把手里的篾刀放下,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林清舟听着,眉头微微扬起。 等晚秋说完,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这倒是个机会。” 晚秋眨眨眼。 “啥机会?” 林清舟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篾看了看。 “你这手艺,若是做好了,往后销路还能再拓一拓, 比起偶尔卖点新鲜样子,纸扎倒是个长久出路, 谁家没有红白喜事?这东西年年都有人要。” 晚秋和林清河互看一眼,同时说道,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林清舟正要点头,却又皱起眉头。 “不过....” 林清舟认真地看着晚秋, “这纸扎可不是随便画画就成的,那金童玉女穿什么衣裳,手里拿什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是有说法的,画错了,人家要挑理的。” 晚秋愣了一下。 林清河在旁边也皱起眉头。 “三哥说得对,我光想着画得像,倒没想过这些讲究。” 正说着,林茂源从正房里走出来。 他刚才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好了些,听见院子里热闹,便踱步过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林清舟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林茂源听完,脸色也认真起来。 “纸扎确实有讲究,我记得那金童玉女,男的手里得拿令牌,女的手里得拿莲花,衣裳也不能乱画,颜色,图案,都有规矩。”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爹,那咋办?” 林茂源皱着眉头想了想。 “等着!” 他转身就往正房走。 周桂香见他风风火火地回房,也跟着走进去。 “你找啥?” 林茂源没理她,打开柜子,翻了起来。 衣裳,被子,旧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扔。 周桂香看不下去了,拉了他一把, “你到底找啥?说啊!” 林茂源头也不回, “我那几本杂书呢?压箱底的那些。” 周桂香气鼓鼓的,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口旧木箱里翻出几本书,递给他。 “喏,都在这儿呢,一年到头也不翻一回,不知道开口问,就在这里瞎找!到处乱摆,还嫌老娘不够收拾的!” 林茂源心里着急,怕是自己记错了,没有搭理老妻, 只是一本一本翻看着。 周桂香凑过去,想看看他到底找什么。 第一本翻开的,她刚瞄了一眼,脸腾地红了。 那是一本手抄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字迹,可里头那些图....那些姿势.... 周桂香一把掐在他腰上,压低声音骂道, “你个老不羞的!翻这个出来干啥?!” 林茂源被她掐得一哆嗦,赶紧把那本合上,塞到最底下。 “不是这本!不是这本!” 周桂香瞪着他,眼神跟喷火似的。 林茂源额头上都冒汗了,手忙脚乱地继续翻。 终于,在最底下,他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扎彩要诀》。 林茂源松了口气,把这本递给她看。 “喏,就是这个。” 周桂香接过来翻了半天,没看见那些不正经的东西,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上面的字她认不全,斜愣了林茂源一眼, “这是啥?” 第558章 扎彩匠 林茂源凑过去,指着封面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 “扎,彩,要,诀。” 周桂香皱着眉, “扎彩要诀?扎彩是啥?” 林茂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把书接过来,就是不说话, 周桂香愣了一下,又拧了他一把, “还在显摆!” 林茂源揉了揉被掐的地方,嘿嘿笑了两声,把书合上。 “还记得十五年前那场大疫不?” 周桂香想了想,点点头。 “记得,跟这有啥关系。” 林茂源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 “那年我跟我爹出去看诊,跑了十几个村子,最后在一个叫巴山沟的地方,落脚在一户人家里。” “那户人家,就是个扎彩匠。” 周桂香眨眨眼。 “扎彩匠?” “就是扎纸扎的。” 林茂源说, “棺材里铺的,灵前摆的,坟头烧的,都是扎彩的手艺,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就堆满了这些东西。” 周桂香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多瘆得慌啊。” 林茂源点点头。 “是塞,那会儿村里人都绕着那家走,没人敢住进去, 可我爹说,他家有空房,离病人家近,方便看诊,硬是拉着我住进去了。” 他想起那年的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那老扎彩匠姓仇,五十来岁,手艺好,可人缘不好,村里人都说他成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病得下不了炕了。” 周桂香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我爹给他看诊,我就在旁边搭把手。” 林茂源说, “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没儿没女,没人照料,端屎端尿,喂水喂药,都是我干的。” 他笑了笑。 “那会儿年轻,也不觉得怕,就是觉得他可怜,一个人躺在那些纸人纸马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桂香听着,眼圈有点红。 “那他最后好了吗?” 林茂源摇摇头。 “没好,那场疫病太凶,他熬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临走那天,他把这本书塞给我,说他这辈子就这点手艺,没儿没女传不下去,让我收着, 我说我不是干这行的,他说,收着吧,兴许哪天用得上。”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就收着了。” “这不就收着了。” 林茂源点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和爹给他办的后事,用的都是他自己扎的纸扎,也算是给他送了一程。” 他翻开那本书,指着里面的字和画。 “这书里有规矩,有样子,有忌讳,都有讲究,都是他自己这些年记下的经验, 从前我还翻过,只记得有意思的很,这些年都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今儿个派上用场了。” 周桂香看着那本书,又看着林茂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茂源的手背。 林茂源笑了笑,把那本《扎彩要诀》往怀里一揣。 “行了,给晚秋送去,那丫头聪明,一看就懂。”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 “那本....那本你收好,别让孩子看见。”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却没再掐他。 林茂源咪咪笑着,大步跨出门去。 院子里,晚秋、林清河、林清舟都伸着脖子等着。 周桂香走到他们跟前,把那本《扎彩要诀》递给晚秋。 “你爹给的。” 晚秋的字也认不太全,翻了几下就给林清河,林清河接过,随便看了几页,眼睛越看越新奇, “爹,这书哪儿来的?” 林茂源摆摆手。 “别管哪儿来的,能用就行,仔细看,别弄坏了。” 林清河点点头,抱着书如获至宝。 第559章 积德积福 晚秋看着林清河那发亮的眼睛,凑过去小声问, “清河,这书真有那么好?” 林清河抬起头,用力点头。 “太好了,这里头不光有样子,还有规矩, 金童玉女穿什么衣裳,手里拿什么东西,脸往哪边偏,都有讲究, 还有纸钱怎么剪,房子怎么搭,都有图。” 晚秋眼睛也亮了。 “那咱们快去看看!” 林清河站起来,抱着书往南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清舟说, “三哥,那我们先去琢磨这个。” 林清舟摆摆手。 “去吧去吧,我帮娘弄鱼。” 晚秋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南房。 林清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着地叹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周桂香已经把两桶鱼倒进大木盆里,盆边堆着刮下来的鱼鳞,银光闪闪的。 她正拿着一把刀,麻利地剖开一条鱼的肚子。 “娘,我来。” 林清舟走过去,在盆边蹲下,也从水里捞起一条鱼。 周桂香头也不抬,手上的刀上下翻飞。 “晚秋那边咋样?” “拿了本书,正琢磨呢。” 周桂香“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那丫头跟这书也有缘,要不是她,这书指不定那年才被翻出来呢。” “你爹当年收那本书的时候,谁知道能派上用场?可老天爷就是安排好了的,就等着晚秋来用呢。” 林清舟听着,轻声应着, “娘说的有道理。”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并肩坐在炕边,头挨着头,趁着天还没黑,盯着那本《扎彩要诀》。 林清河一页一页翻过去,遇到重要的地方就停下来,指着图给晚秋看。 “你看,这个是金童,穿黄衣裳,手里拿令牌,脸要圆润些。” 晚秋凑过去,认真看着那图。 “令牌长啥样?” 林清河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一个令牌的图样。 “喏,就这个,上头还要写字。” 晚秋点点头,又指着另一页。 “这个是玉女?” “对。” 林清河说, “穿绿衣裳,手捧莲花,莲花要画三朵,一朵开的,一朵半开的,一朵还是骨朵。” 晚秋盯着那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还挺好看的。” 林清河也笑了。 “是挺好看。” 晚秋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清河,有了这书,咱们是不是就能做出来许多纸扎了?” “能的。” “有了这书,往后什么样的纸扎咱们都能做。” 晚秋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清河却没笑,他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认真地说, “晚秋,这书要是放在别人家,那可就是传家之宝了。” 晚秋眨眨眼。 “传家之宝?” 林清河点点头,把书翻开,指着那些图和字。 “你看,这里头记的都是规矩,样子,忌讳,这些东西,都是老扎彩匠一辈子的心血。” 林清河压低声音说, “你别看那些镇上的人,说起纸扎匠都嫌晦气,不吉利,可那是他们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爷们讲究的。” 晚秋认真听着。 林清河继续说, “咱们这些乡下人,谁敢小瞧手艺人?” 他的声音重了些。 “打铁的,木匠,篾匠,裁缝,哪个不是靠手艺吃饭?谁家不得求着人家? 纸扎匠也一样,红事白事,哪家离得开?” 晚秋点点头。 “是啊,谁家还没个老人呢。” 林清河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晚秋想了想,又开口, “那咱家会觉得晦气吗?” 林清河夸张的否认, “怎么可能?之前你编那些竹牛竹驴烧给祖宗,咱娘高兴得什么似的,说祖宗们在下头有牲口使唤了。” 晚秋想起那天烧祭品时的情景,嘴角也弯起来。 “娘还说,等以后她老了,也要我给她编个大房子。” 林清河忍不住笑了。 “那你还得编个大院子,再编几个丫鬟伺候她。” 晚秋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靠在林清河肩上,轻声说, “清河,我也觉得这不是晦气的事,是积德积福的事。” 林清河点点头。 “嗯,送人最后一程,让人走得体体面面,咋能是晦气?是善事。”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咱们往后,就好好做这个。” 林清河偏头,对上她脸上认真的神情。 他不止一次的觉得,这辈子能娶到晚秋,真是他的福气。 “好。”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往后咱们一起做。” 第560章 有意思 小两口正认真呢,院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砰砰砰。” “晚秋!林大夫!是我,大山!” 晚秋放下书,站起来往外跑。 院门拉开,李大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捆草纸,累得直喘气。 “晚秋,纸拿来了!你看看够不够?” 晚秋接过那捆纸,翻了翻,草纸厚厚的,一刀一刀叠得整整齐齐,黄灿灿的。 “够了够了。” 她点点头, “大山哥,你放心,初八前肯定能做好。” 李大山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那就好,那就好,这纸扎要多少钱?我给你。” 晚秋摇摇头。 “等我做出来再说吧,再说了,这纸还是你家出的。” 李大山喘着气摆手, “不行,我爹说了,必须给钱的。” 晚秋笑了, “大山哥,我可没说不收钱,到时候我肯定要找你要手艺钱的。” 李大山放了心, “那就成,到时候再给你。” “嗯呢。” 李大山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丫头,忽然就觉得变化太大了。 明明去年年头看见的时候,还是畏畏缩缩的一个,来了林家大半年,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那我谢谢你了。” 晚秋笑了笑。 “大山哥快回去吧,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 “晚秋,做好了喊我一声,我就来拿!” 晚秋应了一声,抱着纸往回走。 后院,林清山正在搭熏架。 几根粗木棍支起来,上头横着几根细竹竿,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架子搭好了,他又抱来那堆柏丫,在架子底下铺了一层。 老驴躺在窝棚里,脑袋枕在地上,两只大耳朵挂在脑袋上,眯着眼看他在那儿忙活。 林清山一边忙一边跟它说话, “瞅啥瞅?明儿个又带你出去吃草,高兴不?” 老驴甩了甩尾巴。 “高兴就好。” 周桂香端着一大盆杀好的鱼走过来,盆里的鱼都剖开了肚子,刮干净了鳞,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盆放在架子旁边,开始往架子上挂鱼。 一条一条,用麻绳穿过鱼鳃,挂在竹竿上。 大鱼挂一排,小鱼挂一排,整整齐齐的。 林清山在旁边帮忙递鱼,一边递一边咽口水。 “娘,这鱼啥时候能吃?”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 “急啥?晚上有的你吃。” 林清山期待的笑了两声。 挂完鱼,盆底还剩一堆鱼内脏,鱼鳞,还有不要的鱼头鱼尾。 周桂香端起盆,走到院子里那个沤肥的坑边,掀开盖着的破席子,把盆里的东西全倒了进去。 她一边倒一边念叨, “吃吧吃吧,你们这些菜吃了荤,那才叫一个肯长嘞,那几垄茄子辣椒,指定比去年壮。” 林清山也在后院,听见这话, “娘,你这是把鱼当肥料了?” 周桂香盖上席子,拍了拍手。 “那可不?这可都是好东西,沤烂了往地里一埋,啥菜都长得旺。” 她端着空盆往回走,又念叨, “那些老爷们吃鱼只吃肉,剩下的全扔了,咱可舍不得,一条鱼,能吃的吃,不能吃的沤肥,一点不糟践。” 林清山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灶房里,周桂香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鱼都收拾妥当了。 可晚饭还是耽误了。 月亮都爬上树梢了,灶房里的饭菜才出锅。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鱼汤。 不是熏的,是新鲜的大鲫鱼,切成段,加了几片姜,炖得奶白奶白的,飘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几个窝头,一碗野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茂源坐在上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鱼汤。 “嗯,鲜。” 周桂香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鲜就多吃点吧,今儿个总算是都能多吃上几口肉了。” 林清山一口气喝了半碗鱼汤, “好喝,特别有滋味!” 张春燕在旁边笑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清舟斯斯文文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鱼肉。 林清河和晚秋并排坐着,两人吃得都不快,偶尔说两句话,都是那书上的东西。 周桂香看着这一桌子人,想想村里的事,不由得也感叹, “这日子啊,真是有意思哦。” - 赵家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堂屋里,吴桂花还躺在门板上,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灶房里,赵婆子躺在炕上,嘴里呜呜哇哇的。 赵大牛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生火。 他要给麒麟煮米汤。 那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就喝了点狗娃子喂的米汤,早就饿得不行了,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大牛听着那哭声,心里烦得很。 “哭哭哭,哭什么哭!饿一会儿能死啊!” 他骂了一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 火终于烧起来了,他把锅架上,舀了瓢水,抓了把米扔进去。 等水开了,他把米汤舀出来,端到炕边。 烫的。 他也不知道要晾一晾,直接就往孩子嘴里灌。 “哇!!” 麒麟被烫得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往外吐。 赵大牛吓了一跳,把碗往旁边一放,低头看孩子。 “咋了?咋了?” 麒麟只管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赵婆子歪着嘴,指着那碗,嘴里“呜呜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大牛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烫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碗,烫的。 他又骂了一句, “他娘的,烫了不会说啊?” 麒麟还在哭。 赵大牛烦躁地把碗放在一边,等它凉。 他又去看赵婆子。 赵婆子躺在炕上,脸歪着,嘴也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呜呜呜”的。 赵大牛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干啥?” 赵婆子“呜呜”得更厉害了,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身子。 赵大牛低头一看,她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尿了。 赵大牛眉头皱起来。 “尿了?你咋不早说?” 赵婆子“呜呜”着,眼泪都出来了。 赵大牛站那儿,不知道该咋整。 他从来没伺候过人。 以前是他娘伺候他,后来是桂花伺候他娘。 他啥也不用干。 现在他娘瘫了,桂花没了,他得自己干。 可他不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赵婆子在后头“呜呜”得更厉害了。 赵大牛头也不回。 “等着,我去找梅花来弄。” 他走到院子里,才想起来,梅花已经分户了,住到陈阿婆家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冲着院墙那边骂起来, “死没良心的丫头!卷了老子的钱就跑!丢下老子一个人伺候这一老一小!还有没有天理了!” 骂完了,他又蹲下来。 麒麟还在屋里哭。 赵婆子还在屋里“呜呜”。 他蹲在那儿,抱着头,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的像鬼一样。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久到麒麟哭累了,睡着了。 久到赵婆子的“呜呜”声也小了。 他才站起来,走回灶房。 米汤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喂给麒麟。 这回孩子喝了,咕咚咕咚的,喝得急。 喝完,又睡着了。 赵大牛站在炕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又去看了赵婆子。 赵婆子的裤子还湿着,人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 赵大牛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啥也没有管,就这么着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堂屋。 堂屋里躺着吴桂花。 赵大牛看着那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白布,心里头发毛。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惨白惨白的,落在吴桂花身上,那白布底下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 一阵风过,白布又飘了一下。 赵大牛打了个寒噤,转身就往老娘那里跑。 还是老娘那边有人气儿。 他跑进去,心还扑通扑通跳着。 炕上,赵婆子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粗重。 赵大牛站在炕边,喘着粗气,看着老娘那张歪着的脸,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他娘的,吓死我了....” 他话还没说完,赵婆子忽然动了。 她像是感觉到儿子来了,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那只还能动的手在炕上乱抓,身子也跟着扭动,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赵大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歪着的脸上,眼珠子白多黑少,嘴也歪到一边,“呜呜”声在夜里格外瘆人。 赵大牛吓得往后一跳。 “你....你干啥!” 赵婆子“呜呜”得更厉害了,身子扭得像条虫,那只手还在空中乱抓,像是要够什么。 赵大牛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赵婆子脸上。 “砰!” “死老婆子!吓死我了!” 第561章 四月初六 赵婆子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鼻子里一股热流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是血。 她愣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眼泪混着鼻血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炕上。 嘴里那“呜呜”声,彻底没了。 赵大牛站在炕边,喘着粗气,看着老娘那张歪脸,看着那流下来的血,忽然害怕起来。 “娘....娘....” 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擦赵婆子脸上的血。 血越擦越多,糊了满手。 他扯过自己的袖子,使劲按在她鼻子上。 “别流了.....别流了.....” 赵婆子一动不动,任由他按着,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 血慢慢止住了。 赵大牛看着老娘那张青紫的脸,看着她那歪着的嘴,看着她那还睁着的眼睛,忽然又委屈起来。 “都怪你.....” 他蹲在炕边,声音闷闷的, “都怪你非要去找陈阿婆麻烦,你要是不去,就不会摔在雨里,你要是不摔,就不会瘫,你要是不瘫,梅花就不会跑.....”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好了,你瘫了,桂花没了,梅花跑了,就剩我一个人伺候你们......我咋伺候?我啥也不会.....” 赵大牛抱着头,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婆子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一会儿,赵大牛忽然爬上炕,挨着赵婆子躺下来。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娘,你啥时候好起来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些我都不会啊.....你快起来给我收拾啊....” 赵婆子没动。 只有眼泪,一直流。 夜越来越深。 赵大牛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 鼾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睡得挺香。 炕那头,麒麟忽然醒了,张开嘴哭起来。 “哇~~哇~~” 哭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赵大牛翻了个身,鼾声继续。 没醒。 麒麟哭了很久,哭累了,又睡着了。 赵婆子躺在中间,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一直望到天亮。 - 四月初六,林家小院。 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热闹起来。 灶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周桂香起的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往外看。 林茂源从正房出来,披上衣裳,拿起锄头。 “清山!”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应和, “来了来了!” 林清山披着褂子跑出来,嘴里还嚼着什么,手里也拎着锄头。 “爹,今儿还下地?” “嗯。”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东厢房门口,张春燕抱着知暖坐在门槛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柏川在摇床里躺着,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正香。 她抬起头,冲南房那边喊了一声, “晚秋,起了吗?” 南房里传来晚秋的声音, “起了起了!” 门开了,晚秋跑出来,头发还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意。 张春燕笑了。 “不急不急,洗把脸去。” 晚秋嘿嘿笑了两声,往灶房跑。 麻利的洗了手脸,晚秋又说, “我去看看老驴!” 后院里,老驴已经从窝棚里探出脑袋,正朝她这边看。 晚秋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等会儿带你出去找好东西吃,高不高兴?” 老驴甩了甩尾巴。 林清舟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布袋。 “晚秋,走了。” 晚秋应了一声, 林清河站在南房门口,看着他们。 “路上小心。” 晚秋冲他挥挥手。 “知道啦!你在家好好看书,等我回来!” 林清河笑着点点头。 院门推开,林清舟牵着老驴,晚秋跟在后头,两人一驴出了门。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早点回来!” “知道啦~~” 声音越来越远。 林清河则走回南房,在炕边坐下。 那本《扎彩要诀》还摊开在桌上。 他翻开书,找到昨天看的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那些扎彩的规矩.....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院子里,周桂香端着粥盆走出来,招呼张春燕和林清河, “春燕,清河,先来吃饭了。” 张春燕应了一声,把知暖放回摇床里,走过去帮忙。 晨光落在院子里,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562章 找染色花草 院门推开,林清舟牵着老驴,晚秋跟在后头,两人一驴出了门。 老驴今天格外精神,尾巴甩得高高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响。 它时不时东张西望,嘴里还叼着根从家里带出来的草。 两人沿着村中小路往后山走。 日头刚升起来,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又不晒人。 路边的野草还带着露水,一脚踩下去,裤腿湿了一小截。 进了山,路渐渐窄了。 老驴走在最前头,脖子一伸一伸的,这儿嗅嗅那儿看看,比人还忙活。 林清舟一边走一边说, “槐花能染黄,栀子也能染黄,乌桕叶子能染黑,要是想染红,就得找茜草根。” 晚秋好奇地问, “茜草根?长什么样?” “我也没见过,” 林清舟想了想, “清河那本《本草》上画过,说是藤蔓,根是红的,得挖出来才知道。” 晚秋点点头,眼睛往山上扫。 “我去年好像见过一片槐花,那边有。” 她指了指东边山坡。 两人牵着驴往那边走。 走了没多远,晚秋忽然停下来。 “三哥,你看!” 山坡上,几棵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白中带点淡黄,在晨光里像挂满了小铃铛。 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 晚秋凑过去闻了闻, “好香的槐花。” 林清舟点点头,把布袋递给她。 “摘吧,要那些刚开的,别摘太老的。” 晚秋挽起袖子,踮着脚去够。 槐树不高,她伸手就能够着,一串一串摘下来,放进布袋里。 她摘得仔细,专挑那些花瓣饱满的,一朵一朵掐下来,不一会儿就摘了半袋子。 老驴在旁边站着,歪着脑袋看她,忽然伸出舌头,卷了一串槐花嚼起来。 晚秋回头看见,笑了。 “诶!那是染布的,不是给你吃的!” 老驴嚼了两下,又伸出舌头,还要去够。 林清舟笑着把它拉开。 “走,那边有好草,去吃那个。” 老驴不情不愿地被他牵着走,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片嫩草,这才低头吃起来。 晚秋摘了满满一布袋槐花,掂了掂,有点不放心。 “三哥,这点够不够?我怕染出来颜色太淡。” 林清舟想了想, “染纸费料,再多摘些吧。” 晚秋又摘了小半袋,这才罢手。 她把布袋系好,挂在驴背上。 “接下来找栀子。”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清舟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 “晚秋,你来看。” 晚秋凑过去。 路边草丛里,长着一小片灌木,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圆溜溜的,像小灯笼。 “这就是栀子?” 晚秋好奇地摸了摸。 “嗯。” 林清舟摘下一个,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就是它,果子染黄,根也能入药。” 晚秋也摘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看。 “这果子还挺好看。” 两人蹲下来,把那几个成熟的栀子摘下来,放进另一个布袋里。 林清舟一边摘一边说, “栀子染色比槐花深,但是费料也多,得多摘些,回头煮一锅,染一道不够就再染一道,颜色就上去了。” 晚秋听了,手上摘得更快了。 老驴在旁边嚼着草,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摘了满满一布袋栀子,晚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还差乌桕叶子,那个能染黑。” 林清舟四下看了看,指了指远处。 “那边靠溪边应该有,乌桕爱长在水边。” 两人牵着驴往溪边走。 溪水清凌凌的,在石头间流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溪边长着一溜儿树,叶子绿得发亮。 林清舟沿着溪边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这儿。” 晚秋凑过去看。 那是一棵乌桕树,叶子已经长齐了,青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只摘叶子吗?” 晚秋问。 “嗯,要那些嫩的,嫩叶子染出来颜色好。” 晚秋点点头,伸手去摘。她一边摘一边问, “这个染黑,得用多少?” 林清舟想了想, “乌桕叶子染黑,得配铁锈水,不然颜色不正,叶子越多,染得越黑。” “不过家里有墨,实在不行用墨染也行。” 晚秋听了,心里觉得肯定还是用叶子染划算,干脆把布袋撑开,双手齐上,一把一把往里捋。 老驴在旁边溪边喝水,喝完水又抬头看她们,尾巴甩得欢实。 摘了满满一布袋叶子,晚秋直起腰,看看手里的布袋,又看看林清舟。 “三哥,够了吧?” 林清舟接过来掂了掂。 “够了,回去煮一煮,颜色就出来了。” 晚秋笑了,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三哥,你方才说能染红的那个.....茜草根,咱们不找找?” 林清舟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湿,茜草爱长在坡地上,得往上走走。” 晚秋二话不说,牵着老驴就往坡上走。 林清舟跟在后头。 往上走了几十步,山坡渐渐陡起来。 晚秋眼睛在地上扫着,忽然看见一丛藤蔓,叶子心形的,爬在矮灌木上。 “三哥!你看这个像不像?” 林清舟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伸手扒开根部的土。 土下面,露出一截手指粗的根,外皮红褐色的。 他轻轻刨开周围的土,那根越往下越粗,颜色也越红。 “就是这个!” 林清舟脸上露出笑来, 晚秋蹲下来,帮他一起挖。 根扎得很深,两人挖了好一会儿,才把一整根挖出来。 那根有小拇指粗,一尺来长,掰开一看,里头是橙红色的。 晚秋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这个能染红?” “能的。” 林清舟把根上的土抖干净, “用的越多越红,咱们也不要固色,能用上一次就行。” 晚秋听了,眼睛亮了。 “那咱们多挖些!” 两人顺着藤蔓往下找,一棵一棵挖过去,不多时,竟挖了十来根。 晚秋把茜草根捆成一束,和那些槐花,栀子,乌桕叶子放在一起,布袋鼓鼓囊囊的,驴背上都快挂不下了。 老驴回头看了一眼,甩了甩耳朵,身子抖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布袋一样。 晚秋拍拍它的脑袋,笑着说。 “辛苦你啦,回去给你加把豆料。” 老驴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那些鼓囊囊的布袋,心里踏实了。 “三哥,咱们回去吧?” 林清舟点点头,牵起老驴。 两人一驴沿着来路往回走。 晚秋走在后头, “三哥,你说这些染出来的纸,真的能跟纸扎铺里的一样吗?” 林清舟想了想,说, “可能还是会差一些吧,不过咱们照着法子做就行,再说纸扎是烧给人看的,又不是传世的,差不多就成。” 晚秋点点头,已经期待着染色了。 老驴走在最前头,尾巴一甩一甩的,背上的布袋跟着一晃一晃, 槐花的清香,栀子的甜气,乌桕的青涩混在一起,飘散在山风里。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 两人一驴,慢慢往山下走。 第563章 好心情 两人带着老驴下山,远远就看见林家小院的后院门开着。 林清河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他们回来,他脸上露出笑,往前迎了两步。 “回来了?” 晚秋跑过去,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你看,我们挖了好多!” 她指了指驴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 林清河凑过去看,槐花、栀子、乌桕叶子,还有一束捆得整整齐齐的草根。 “这是....茜草根?” 晚秋点点头。 “嗯呐。” 林清河接过那束根,仔细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 “这下齐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快进来歇歇,喝口水。” 晚秋应了一声,跑进去喝水。 林清舟把驴牵到后院,把那些布袋卸下来,又给老驴添了把草料,拍了拍它的脑袋。 “辛苦了,吃吧。” 老驴甩了甩尾巴,埋头吃起来。 堂屋里,几个布袋摊开在地上。 林清河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槐花、栀子、乌桕叶子、茜草根,摆了一地。 周桂香走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都是能染色的?” “是啊。” 林清舟从灶房端来一盆水,把那束茜草根泡进去。 “先泡着,等会儿好洗。” 林清河这时候也说道, “晚秋,你去编骨架吧,染色的事,我来跟三哥弄。” 晚秋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你们弄,我去南房了。” 南房里,晚秋坐下来,把那些削好的竹篾又检查了一遍。 晚秋翻开那本《扎彩要诀》,找到金童玉女的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 金童要高一点,玉女矮一点。 骨架要用粗篾条,横撑要密,不然糊纸撑不住。 她心里有了数,挑出几根最粗的竹篾,开始重新搭架子。 因为昨天自己摸索做的骨架,对着书上来说实在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时间又紧迫来不及拆了重做。 干脆搭一个新的。 先把两根长篾条并在一起,用麻绳绑紧,做成金童的脊骨。 再横着绑上短篾条,做出肩膀和腰身。 晚秋一边绑一边比划,高了矮了,松了紧了,一点一点调。 林清河不在,她一个人也做得认真。 外头,灶房里传来锅碗的声响,还有林清舟和林清河偶尔的说话声。 灶房里,林清舟把那口大锅刷干净,舀了半锅水,灶膛里添上柴。 林清河把槐花倒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子,放进锅里。 “这样煮,颜色出来了,渣也不会混进去。” 林清舟点点头,看着火候。 水慢慢热起来,锅里飘出槐花的清香。 煮了一刻钟,水变成了淡黄色。 林清河把布袋捞出来,端过一盆凉水,把染好的水倒进去调温。 “不能太烫,纸会破。” 林清舟把那捆草纸打开,拿出一张,小心地浸进水里。 染色水慢慢渗进浅黄的草纸里,纸变成了槐黄色。 他捞起来,轻轻抖了抖,架在两根竹竿上。 跟一旁的林清河说, “这纸得阴干,不能晒,晒了纸会脆。” 林清河点点头,又拿下一张。 一张一张,小心地浸,小心地晾。 灶房里,竹竿上挂满了槐黄色的草纸,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染完槐花,林清舟刷了锅,又煮栀子。 这回颜色更深,是栀子黄,黄中带点橙气。 一张一张,又晾了一排。 乌桕叶子得配铁锈水,林清河从墙角找出一块生锈的断裂锄头,扔进锅里一起煮。 这都是农家用废了又舍不得扔,也没材料再拿去新补,就这么放在家里,没想到还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水慢慢变成皂色,带着一股涩涩的气味。 染出来的纸,是淡淡的玄色,虽然没有墨染的那么深,但用来当做纸扎房子的墙面肯定是够颜色的。 茜草根泡好了,林清舟把它切成小段,也放进锅里煮。 水变成茜色,越煮越红。 染出来的纸,是浅浅的桃红色。 南房里,晚秋已经把金童的骨架搭好了。 两根粗篾条做脊骨,横着绑了五道横撑,肩膀宽宽的,腰身细细的。 她举起来看了看,大小正好,站起来能到她腰那么高。 又拿起细篾条,开始绑手指和脚。 金童的手要往前伸,手里要拿令牌。 晚秋用细篾条弯出五个小圈,绑在手骨上,做成手指的样子。 虽然简陋,但有了样子。 灶房里,林清舟和林清河把最后一张纸晾上。 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槐黄、栀子黄、玄色、桃红,对于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非常丰富的颜色了。 林清舟直起腰,甩了甩酸了的手。 “够了没?” 林清河数了数。 “金童玉女用槐黄和桃红,房子用玄色,纸钱就用栀子黄就行,够了。” 他看了看那些染好的纸,又看了看灶房外的日头。 “今儿日头好,晾到傍晚就能干。” 林清舟点点头,走到南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晚秋正低头绑着什么,篾条在她手里翻飞,小人的骨架已经有个样子了。 没打扰她。 - 三人忙着的时候,周桂香也没闲着。 大清早起来,就先去看鸡。 周桂香伸手往鸡窝里一摸。 两个蛋,还温热的。 清晨就摸两个蛋,开启一天好心情。 周桂香夸了几句争气,就把蛋揣进围裙兜里。 那群半大鸡崽子也围过来,在她脚边啄来啄去。 养了快两个月了,比刚来时大了一圈不止,翅膀尖上已经冒出几根硬翎。 每天周桂香都会点一遍,一只没少才放心。 看完鸡,她又往兔屋走。 那几只兔子听见动静,早就挤到栅栏边等着了。 大母兔竖着耳朵,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 那几只半大的小兔挤在它身后,毛茸茸的一团。 周桂香从旁边的草堆里抱出一把嫩草,是昨天林清山割回来的,晾了一日,已经干燥了。 她把草塞进栅栏里。 兔子们立刻围上来,三瓣嘴一动一动,吃得飞快。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那只大母兔的背。 母兔只顾着吃,一点不理她。 她又看了看母兔的肚子。 鼓鼓囊囊的,比前几天又大了些。 “快了。” 周桂香自言自语, “就这几天了。” 喂完兔子,周桂香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鸡啄出来的碎土,灶房门口踩的泥印子,南房门口落下的竹屑,一样一样扫成一堆。 扫完院子,她又拿起抹布,把堂屋的桌子凳子擦了一遍。 擦完了,又去后院侍弄菜地。 推开篱笆门,周桂香蹲下来,一垄一垄地看。 几垄春韭长得正好,绿油油的,肥嘟嘟的,掐一把能冒汁水。 旁边的茄子苗和辣椒苗又长高了些,叶子更密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角那几垄丝瓜和扁豆,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已经爬到架子顶了。 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 周桂香伸手摸了摸土,有点干,该浇水了。 她转身从井里打了桶水,一瓢一瓢浇下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浇完菜地,她又走到最里头那角药圃。 涨势不错,周桂香检查了一遍里面没有什么虫子,就顺手揪了几片薄荷,一会儿泡水喝。 看完菜地,她走到后院熏架那边。 架子上的鱼还挂着,一条一条,底下的柏丫差不多烧完了,剩下许多灰烬和淡淡的烟气。 周桂香把鱼一条一条翻了个面。 熏了半天,鱼皮已经干了,颜色也深了些,闻着一股柏丫的香味。 她又往架子底下添了把柏丫,点上火,让烟继续熏着。 “熏到今晚,就能挂到灶房梁上了。” “到时候能吃一两个月。”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升高了。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把这半亩大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鸡在院子里闲逛,兔子在窝里嚼草,菜地绿油油的,药圃香喷喷的,熏架上挂满了鱼。 灶房里,两个儿子还在忙着染纸。 南房里,晚秋还在编骨架。 又忙又踏实。 周桂香把手放在眉毛上,抬头看了看日头, “嗯,该做晌午了。” 第564章 像模像样 周桂香转身往灶房走,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混杂着染料和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灶房里,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槐黄的、栀子黄的、玄色的、桃红的草纸,一张挨着一张,水珠还在往下滴。 地上摆着几口锅,锅里还残留着各色染液,灶台上堆着用过的布袋、剪子、麻绳,乱七八糟一片。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哪还像个灶房?倒像个染坊了。” 林清河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用剩的染料渣,听见这话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娘,马上收拾。” 周桂香摆摆手。 “先别收拾这些,先把这些纸挪出去,一会儿我要烧火做饭,烟一熏,这颜色就白染了。” 林清舟点点头,站起来。 “挪哪儿去?” 周桂香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杂物间的方向。 “挪杂物间去,那边空着,也不碍事,小心点,别弄破了。” 林清河和林清舟应了一声,一人抬起一头竹竿,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刚走到门口,院门忽然被推开。 林茂源扛着锄头走进来,林清山跟在后头,两人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下地回来的疲惫。 林清山一眼就看见那两根竹竿上挂着的花花绿绿的纸,眼睛瞪得溜圆。 “哟!这是啥?!”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 林清河赶紧往后一缩。 “大哥,别摸!还没干透呢!” 林清山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着那些纸。 “这都是你们染的?” 林清舟点点头。 “嗯,今儿上午弄的。” 林茂源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又抬头看了看灶房里的狼藉,嘴角弯了弯。 “倒是有模有样的。” 林清山在一旁啧啧称奇。 “我滴个乖乖,这黄的、红的、黑的....跟镇上纸扎铺里卖的也差不离了!” 林清河笑着摇摇头。 “还差得远呢,不过糊纸扎应该是够了。”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多说,扛着锄头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南房里,晚秋对外头的热闹浑然不觉。 她低着头,手里的篾条翻飞,正在搭玉女的骨架。 有了金童的经验,这回顺手多了。 两根粗篾条做脊骨,横撑绑得又快又稳。 肩膀窄一点,腰身细一点,个头矮一点,跟金童正好配一对。 手指,脚掌,一样一样绑上去。 她一边绑一边比划,高了矮了,松了紧了,一点一点调。 不到一个时辰,玉女的骨架也搭好了。 晚秋直起腰,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炕上。 金童高一点,玉女矮一点,都伸着手,等着糊纸。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跟书里对着比照,确认了没啥问题,才松了口气。 看完后,晚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推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林清舟和林清河刚把那两竿纸挪进杂物间。 林清山蹲在井台边,就着刚打上来的水洗手,一边洗一边还回头往杂物间那边瞅。 林茂源坐在堂屋门口,喝茶休息。 周桂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晚秋?你那骨架弄好了?” 晚秋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弄好了,娘你来看。” 周桂香擦了擦手,走出来,跟着晚秋往南房走。 林清山也凑过来。 “我也看看!” 林清舟和林清河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南房里,两个小人并排躺在炕上。 周桂香凑近了看,眼睛慢慢睁大。 “这都是你今儿个做的?” 晚秋点点头。 “嗯,第一个做得慢,第二个就快了。” 林清山蹲下来,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这手,这脚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清舟也点点头。 “骨架搭得稳,糊上纸应该能站住。” 林清山在旁边搓着手,眼睛发亮。 “那啥时候糊纸?糊好了让我看看成不?”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纸还没干透呢,再说,你爹你娘还饿着肚子呢,先吃饭!” 林清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小人。 “嘿,真稀奇,咱家这一个个的,都会做纸扎了。” 周桂香笑着推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快去洗手吃饭!” 第565章 麒麟硬了 四月初六, 李德正家,堂屋里。 李大山把借来的香烛放在桌上,一五一十地跟他爹禀报。 “刘婶子家借了三根,王老栓家借了两根,狗娃子家也拿了两根.....拢共凑了十根,够用了。” 李德正点点头,抽了口旱烟。 “纸扎呢?问了一圈,谁家有?” 李大山挠了挠头。 “爹,纸扎没借着,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古怪的表情。 “林家那边说,他们能出。” 李德正手里的烟杆顿了顿。 “林家出纸扎吗?” “他们家有吗?” “没有,但是他们说他们会做。” “嗯?” 李大山继续说, “林四郎说的,说他媳妇会做,让咱们把草纸拿过去就行。” 李德正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纸扎这东西,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艺,可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上面该画什么都有讲究的。 做错了,是要闹笑话的。 可他又一想,林家办事向来牢靠。 林茂源那人,从不打诳语。 他敢让晚秋做,想必是有把握的。 “草纸送过去了?” “送了,昨儿个晚上就送过去了。” 李德正点点头,抽了口烟。 “行,那就等着吧,明儿个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 “爹,那桂花穿的老衣....” 李德正摆摆手。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让陈阿婆去找人了。” - 陈阿婆家离李翠英家不远。 她慢慢走到那扇虚掩的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翠英?在家不?”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陈阿婆?你怎么来了?” 陈阿婆往里看了一眼。 “你爹呢?” “躺着呢,今儿个精神不好,没起来。” 陈阿婆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 “翠英,有个事儿要请你帮忙。” 李翠英眨眨眼。 “你说。” “吴桂花没了,你知道不?” 李翠英点点头。 “听说了。” 陈阿婆叹了口气。 “初八就要入殓了,得有人给她穿老衣,收拾收拾, 这会儿又请不来娘家人,婆家那一摊子你也晓得, 赵婆子瘫了,大牛那个窝囊废指望不上,梅花杏花又太小。” 她拍了拍李翠英的手。 “我想来想去,村里这些年轻姑娘里,就你手巧,心也细,你愿不愿意去帮这个忙?” “那是自然,我跟你去就行了,什么时候去?” 李翠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陈阿婆脸上露出笑来。 “好孩子,那咱们现在就去吧,趁着天还亮,也早点完活。” “行,我收拾一下。” - 赵家院子里,乱糟糟的。 堂屋里,吴桂花还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 灶房里,赵婆子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赵大牛蹲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个襁褓,一脸茫然。 他今儿个早上醒来的时候,麒麟就没动静了。 他以为孩子睡着了,没在意。 可等到日头升高,孩子还是没动静。 他慌了,伸手去摸孩子的脸。 冰凉冰凉的。 他又去探鼻息。 没气了。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死的,身子都硬了。 赵大牛抱着那个硬邦邦的襁褓,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知该怎么办。 他想去找人,可又不知道该找谁。 他想把麒麟放下来,可又不敢。 他就那么抱着,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咋办....咋办......” 院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女人走进来,领头的是陈阿婆,后头跟着李翠英,还有两个村里的妇人。 她们是来给吴桂花穿老衣的。 一进院子,就看见赵大牛抱着个襁褓,在院子里团团转。 陈阿婆愣了一下。 “大牛?你抱着娃儿干啥?” 赵大牛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神发直。 “陈阿婆....麒麟....麒麟不动了.....” 陈阿婆脸色一变,几步走过去,伸手去摸孩子的脸。 冰凉。 她又探了探鼻息。 没了。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赵大牛。 “啥时候的事?” 赵大牛摇头。 “不....不知道....我醒来就这样了.....” 陈阿婆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李翠英站在后头,看着那个硬邦邦的襁褓,看着赵大牛那张茫然的脸,心里一阵发寒。 这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才两天。 两天,就没了。 陈阿婆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翠英,你们先等着,我去找村长。” 说着,还给了李翠英一个眼色,李翠英小幅度点头,表示明白。 陈阿婆走得飞快。 赵大牛还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硬邦邦的襁褓,一动不动。 李翠英和两个妇人都站在门口,堵着院门,怕赵大牛又做什么傻事。 第566章 痕迹 院子里静得出奇。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赵大牛忽然动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凉的孩子,嘴唇哆嗦着。 “麒麟......麒麟......” 他喊了两声,声音干涩,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没人应。 孩子当然不会应。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几个女人,眼神发直。 “你们......你们帮帮我......麒麟不动了......” 李翠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小声说, “大牛,孩子......孩子已经没了......” 赵大牛愣愣地看着她。 “没了?” “没了。” 赵大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硬邦邦的襁褓,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妇人。 他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茫然。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他忽然把襁褓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灶房走。 “那......那我去叫我娘......” 李翠英愣住了。 几个妇人也愣住了。 那个硬邦邦的襁褓,就那么被扔在地上,躺在院子中央的泥地里。 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青白的脸上。 没人敢动。 灶房里,赵婆子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赵大牛走进来,站在炕边,看着她。 “娘,麒麟没了。” 赵婆子的眼睛忽然睁大,“呜呜”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赵大牛没理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躺着吧,我去找村长。” 院门口,李翠英和两个妇人还堵在那儿。 赵大牛走过来,想往外走,却被她们堵住了去路。 “让开。” 李翠英看着他,声音发紧, “大牛,孩子还在院子里扔着。” 赵大牛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襁褓躺在泥地里,小小的,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 “让开。” 李翠英没动。 赵大牛忽然伸手去推她。 “让开!” 李翠英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却还是堵在那儿。 “大牛!那是你儿子!” 赵大牛的手顿了顿。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大山。 他一眼就看见院子中央那个扔在地上的襁褓,脸色一下子沉到底。 “赵大牛!” 赵大牛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李德正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脸。 硬了。 死了好几个时辰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盯着赵大牛。 “这是咋回事?” 赵大牛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这样了......” “你醒来就这样?” 李德正的声音压着怒火, “你昨儿夜里就没管他?” 赵大牛不吭声。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那个襁褓轻轻抱起来。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大牛。 “大牛,这孩子是你害死的。”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我......我不知道......” 李德正打断他, “你不知道?你是他爹,你不知道?” 赵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德正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孩子生下来才两天,你就把他饿死了,你是人吗?” 赵大牛的脸白得像纸。 李大山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嘎嘣响。 “爹,这畜生怎么办?” 李德正沉默了一会儿,抱着那个襁褓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把孩子埋了,桂花的事办完,再跟他算账。” 李大山应了一声,一把揪住赵大牛的衣领。 “走!” 赵大牛被他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 “我没有......我不知道......” 没人理他。 院子里,李翠英和两个妇人还站在那儿。 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个襁褓被抱走了。 可那地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像是孩子躺过的痕迹。 第567章 吴桂花娘家人 四月初六,下午,老坟坡。 李德正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走在最前头。 赵大牛被李大山揪着衣领,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后头还跟着几个后生,是李大山路上喊来的。 一行人穿过村子,往后山的老坟坡走去。 李德正走到坡脚,停下来。 这里没有坟包,只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头长着些野草。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坟。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牛。 “就这儿。” 赵大牛愣愣地看着那片地,嘴唇哆嗦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大山松开他的衣领,从旁边后生手里接过一把锄头,扔在他脚边。 “挖。” 赵大牛低头看着那把锄头,没动。 李德正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沉的, “你的儿子,你亲手埋。” 赵大牛还是没动。 李大山一脚踢在他腿弯上。 “快挖!” 赵大牛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抓起锄头。 他开始挖。 一锄头下去,土很松,前两天那场雨把地泡透了。 两锄头,三锄头.... 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赵大牛机械地挥着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挖着挖着,他的手忽然顿了顿。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麒麟还活着。 但现在,却真的要被埋葬了。 赵大牛的锄头忽然停住了。 他蹲在坑里,抱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麒麟....麒麟.....” 他喊了两声,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子啊!!!”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暮色里传出老远。 “儿子没了。” “桂花也没了。” “闺女也跑了。” “我啥都没了......!” 他趴在坑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大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几个后生互相看看,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德正抱着那个襁褓,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赵大牛哭,眼看他在泥地里打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看了多久。 “行了,快挖。” 赵大牛流着泪,一铲子一铲子,终于把坑挖好了。 李德正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襁褓轻轻放进坑里。 “埋吧。” 赵大牛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 李大山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把锄头塞回他手里。 “埋!” 赵大牛捧着那把锄头,看着坑里那个小小的襁褓,眼泪又涌出来。 他哭着,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 土落在襁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每落一捧,他就抖一下。 填平了,他又跪在那儿,哭。 哭够了,他又开始往上堆土。 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很矮,很不起眼。 和旁边那些夭折孩子的坟包一样。 李德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牛,回去准备桂花的事,麒麟没了,她还得走。” 赵大牛跪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一动不动。 李德正的话,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 李大山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听见没有?回去!” 赵大牛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李德正后头。 一行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李德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大牛,你给我记着。” 赵大牛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娘要是再死了,我一定送你去见官府。” 赵大牛的身子抖了一下,小声应了一句, “知.....知道了。” 他低着头,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德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一行人刚走到山脚,迎面就撞上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是李石头。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看见李德正,远远就喊, “村长叔!村长叔!不好了!” 李德正心里一紧,快走几步迎上去。 “咋了?慢慢说!” 李石头喘着粗气,指着村口的方向, “村口来了一群人!说是吴桂花的娘家人!” 李德正愣住了。 “啥?娘家人?” 吴桂花娘家在杏花村,村里都封着,外人进不来,他们怎么能知道消息? 李大山也愣了。 “杏花村不是封着吗?他们咋进来的?” 李石头摇头。 “不知道!反正人已经到村口了!一大群!凶得很!” 李德正眉头紧皱,抬脚就往村口走。 “走,去看看。” 几个后生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赵大牛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低着头跟在后头。 村口,路障还在。 可路障外头,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男的黑着脸,女的哭得眼睛都肿了。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后头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十来号人。 是吴桂花的爹娘,哥嫂,还有几个姨母舅父。 他们站在路障外头,冲村里喊, “赵大牛!你给我滚出来!” “我妹妹呢?!让我进去!” “你们赵家欺负人!” 守村的几个后生拦着路障,急得满头大汗。 “不能进!村里还封着呢!” “封什么封!我妹妹死了!我要见她!” 吴桂花的哥哥吴大壮一把推开一个后生,抬脚就要往里闯。 李德正正好赶到。 “站住!” 他一声大喝,几步走到路障前,拦住吴大壮。 “干什么?想硬闯?” 吴大壮看见他,愣了一下,稍稍收敛了些。 “李村长,我不是冲你,我是来找赵大牛那个畜生的!” 吴桂花的娘扑上来,一把抓住李德正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村长!我闺女咋死的?你告诉我!我闺女咋死的?!” 李德正看着她那张哭肿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桂花是生孩子难产,没了。” 吴桂花的爹脸色铁青,声音发抖, “难产?她身子骨好好的,咋会难产?是不是赵家那老婆子又作妖了?” 李德正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什么都说明了。 吴大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一把推开李德正,往里冲。 “赵大牛!你给我出来!” 后头那群人也跟着往里涌。 守村的几个后生拦不住,李德正也没再拦。 他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村口往里走没几步,吴大壮就看见了赵大牛。 赵大牛缩在人群后头,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吴大壮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人群里拽出来。 “赵大牛!” 他一拳砸在赵大牛脸上。 “砰!” 赵大牛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吴桂花的娘扑上来,又哭又骂, “你个畜生!我闺女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你就这么对她?!” 吴桂花的嫂子也冲上来,对着赵大牛又踢又踹, “我妹妹呢?!你把我妹妹弄哪儿去了?!” 赵大牛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李大山和几个后生想上去拉,被李德正一个眼神拦住了。 赵大牛挨几下打,不冤枉。 吴大壮打了几拳,被他娘拉住。 “先看桂花!先看桂花!” 吴大壮这才收了手,喘着粗气,一把把赵大牛从地上拎起来。 “带我去看我妹妹!” 赵大牛浑身发抖,指着赵家的方向。 “在.....在家里.....” 吴大壮拖着他往赵家走,后头一群人呼啦啦跟上去。 李德正叹了口气,也跟在后头。 赵家院子里,乱糟糟的。 堂屋里,吴桂花还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 吴桂花的娘第一个冲进去,扑在门板上,揭开白布,一看那张青白的脸,嚎啕大哭。 “桂花啊!我的儿啊!” 吴桂花的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 吴大壮跪在门板前,一拳砸在地上。 几个女眷哭成一团。 哭了好一会儿,吴桂花的娘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把桂花抬走!不能让她留在赵家!” 李德正眉头一皱。 “抬走?抬哪儿去?” “抬回我们吴家!” 吴桂花的娘眼睛红肿,声音却尖利得很, “她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不能葬在赵家这烂地方!” 吴大壮也站起来。 “对!抬回去!” 李德正沉声道, “桂花嫁到赵家十多年,孩子都生了三个,怎么就不是赵家的人了?” 吴桂花的爹抹了把眼泪,开口了, “李村长,不是我们不讲理,桂花是在赵家死的,赵家得给个说法,人死了,总不能就这么白死。” 李德正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说法?” 吴桂花的爹还没说话,吴大壮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揪住赵大牛。 “对了,桂花生的那个儿子呢?” 赵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在.....在.....” 他说不出来。 吴大壮看他那样子,心里一沉。 “在哪儿?!” 李德正叹了口气,替他说了, “孩子没了,今儿早上发现的,已经埋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吴桂花的娘愣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没....没了?” 吴大壮的眼睛瞪得老大。 “咋没的?” 李德正沉默了一瞬。 “饿死的。”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吴桂花的娘尖叫一声,扑向赵大牛,又抓又打, “你个畜生!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 吴大壮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赵大牛,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孩子呢?埋哪儿了?” 李德正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老坟坡,咋了?” 吴大壮转过身,跟他爹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吴桂花的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李村长,孩子是我们吴家的血脉,既然没了,也该跟我们走。” 李德正愣住了。 “你们要一个死孩子干啥?” 第568章 不用做了 吴桂花的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悲痛, “李村长,桂花是我们闺女,这孩子是桂花拿命换来的, 我们当姥爷姥姥的,想让孩子入土为安,回我们吴家的祖坟,这有什么错?” 吴大壮在旁边接话, “对!不能让这孩子留在赵家!赵大牛把孩子活活饿死,他配当爹吗?他配埋这孩子吗?” 吴桂花的娘也哭起来, “我可怜的外孙啊.....生在赵家,一天好日子没过,就这么没了.....我们得把他带回去,好好安葬.....” 李德正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人家是孩子的姥爷姥姥,想把外孙带回去厚葬,这话说出去,谁能说不对? 他看向赵大牛。 “大牛,你怎么说?” 赵大牛缩在那儿,脸上还带着伤,嘴角还流着血。 他看看吴大壮,又看看李德正,又看看那些吴家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孩子没了,埋哪儿不是埋? 吴家人要带走,那就带走呗。 关键是.....他们带走了,桂花的事是不是就不用他管了? 丧葬费是不是就不用他出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听村长的。” 李德正眉头一皱。 “我问你怎么说,不是问我。” 赵大牛低下头,小声说, “那....那就让他们带走吧。” 李德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吴大壮脸上露出笑来,很快又压下去。 “李村长,你看,大牛自己都同意了。” 李德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要带走就带走,不过桂花.....” 吴桂花的爹连忙说, “桂花我们也要带走,她是我们闺女,不能留在赵家。” 李德正这回没再说什么。 人家是娘家人,要带走闺女,他拦不住。 他摆摆手。 “随你们。” 吴家人动作极快。 吴大壮招呼几个男丁,抬来一块门板,把吴桂花抬上去。 然后他转身,看着李大山。 “老坟坡在哪儿?带个路。” 李大山看向李德正。 李德正点点头。 “带他们去。” 李大山带着吴大壮和两个男丁,往后山走。 老坟坡下,那个小小的坟包还新着,土还是湿的。 吴大壮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挖。 几锄头下去,那个小小的襁褓就露了出来。 他弯下腰,把襁褓抱起来。 孩子的脸还是青白的,小小的,一动不动。 吴大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 他们回到赵家院子,吴大壮打来一盆水,亲自给那个小小的孩子擦洗。 一下一下,洗得很仔细。 洗掉脸上的泥,洗掉身上的土。 洗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人看着,都觉得奇怪。 一个死了的孩子,洗那么干净干啥? 可没人问。 洗完了,吴大壮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孩子重新包好,放在吴桂花旁边。 母子俩并排躺着,一大一小。 吴桂花的娘又哭起来。 吴桂花的爹抹了把眼泪,招呼人, “走,回家。” 吴家人抬起门板,抬着吴桂花,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往外走。 走得很快。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 “爹,我咋觉得.....有点不对呢?” 李德正没说话。 他也有点想不通,只当是吴桂花娘家人对她好吧。 也只能这么想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赵大牛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眼珠子一转,凑到李德正跟前。 他舔着脸,挤出一个笑, “村长叔,那个.....桂花现在也走了,也不用办后事了,是不是该把银子给我了?” 李德正眉头一皱,转过头看着他。 赵大牛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就是....就是那罐子银子....村里说帮我管着,现在桂花走了,麒麟也没了,那银子.....” 李德正哼了一声。 “村里为这事,劳心劳力多少天?借香烛,请人,跑腿,哪样不花钱?林家那边还在给你做纸扎,你倒好,人刚走,就惦记着钱了?” 赵大牛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让你们做纸扎的.....” 李德正懒得再看他。 “等我算清了各家的费用,该扣的扣掉,自会还你。”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赵大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德正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沈雁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那边咋样了?” 李德正在堂屋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吴家人来把桂花和麒麟都带走了,沈雁愣了一下。 “就这样带走啦?” “嗯。” 沈雁想了想,皱起眉头。 “那咱家那块白布呢?还有大山跑前跑后的功夫,总不能白贴吧?” 李德正点点头。 “对,桂花回娘家了,那白布就该是多少是多少,跟赵大牛算。”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大山!” 李大山从里屋出来。 “爹,啥事?” “今儿个借的那些香烛,挨家挨户还回去,跟人家说,桂花的事办不成了,东西还给他们,谢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又问, “那林家那边呢?纸扎还做不做了?” 李德正叹了口气。 “去吧,跟林家人说一声,不用做了。”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林家小院里,晚秋正在南房里忙活。 竹篾在她手里翻飞,房子的骨架已经搭得差不多了,有梁有柱,有门有窗,比上次烧给祖宗的那间大了不少。 她正琢磨着怎么搭屋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清河站起来,往外走。 院门拉开,李大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清河,我来跟你们说个事儿。” 林清河愣了一下。 “大山哥?进来说。” 李大山摆摆手。 “不进了,就一句话,吴桂花那边,不用做纸扎了。” 林清河愣住了。 “咋了?” 李大山把吴家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人让娘家人接走了,后事不在这儿办了,所以不用做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替我谢谢晚秋,这两天辛苦她了。” 林清河点点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行,我知道了。” 李大山走了。 林清河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南房里,晚秋正低着头绑最后一根横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谁啊?” 林清河看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大山哥。” 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咋了?” 林清河在她旁边坐下,把事情说了。 晚秋听完,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搭了一半的房子,又看了看炕上那两个已经糊好纸的金童玉女, 她今儿下午刚糊的,还等着明天晾干了再画脸。 “不做了?” 林清河点点头。 “不做了。”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房子骨架,忽然有点舍不得。 第569章 不如不说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清河。” “嗯?” 晚秋抬起头, “咱们把它做完吧。” 林清河愣了一下。 “做完?” “嗯。” 晚秋点点头,指着炕上那两个小人, “纸都染好了,骨架也搭好了,就差糊上画脸了,不做完,多可惜啊。” 她又说, “烧给自家祖宗也行啊,上次那个竹屋,祖宗们肯定喜欢,这次有金童玉女,有大房子,他们指定更高兴。” 林清河听着,眼睛也慢慢亮起来。 他想起那本《扎彩要诀》上的话,纸扎这东西,本就是给死人用的。 烧给谁不是烧?自家祖宗也一样的。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拄着架子往外走。 “我去问问爹娘。” 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周桂香往林茂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还念叨着, “这吴家人倒是来得快,桂花才没几天,他们就知道了。” 林茂源没说话,低头喝粥。 林清山埋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 林清舟斯斯文文地喝着汤,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林清河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周桂香看了他一眼, “晚秋呢?咋还不出来吃饭?” “她还在南房。” 林清河说, “娘,有个事儿跟你们商量。” 周桂香放下筷子。 “啥事?” 林清河把晚秋的想法说了。 “纸扎都做得差不多了,不烧可惜了,晚秋说,干脆做完,烧给自家祖宗。” “这丫头,倒是不浪费东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行啊,烧给祖宗也是烧,祖宗们见着新鲜玩意儿,指定高兴。” 林清山在旁边插嘴, “那金童玉女长啥样?我还没见着呢。” 林清河笑了笑, “明天画完脸就能看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又说, “吴桂花被接回去,其实也好,人家愿意把闺女和孩子带回去厚葬,总比在咱们村里简办体面,到底是亲娘家人。” 林清山点点头, “是啊,桂花活着的时候就想生儿子,现在母子俩一起走,也算....也算团圆了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怪怪的,挠了挠头。 林清河也点头,觉得是这么回事。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事儿这样了结,也算是个结果。 只有林茂源一直没吭声。 他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吴家人来得太快,走得也太快。 抢着要人,抢着要孩子,那架势,不像只是来奔丧的。 更像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桌角看了一眼。 林清舟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眼睛却望着虚空。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着三儿子这样子,林茂源心中的想法也更确定了几分.... 父子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林茂源低下头,继续喝粥。 心里却叹了口气。 人心呐.... 饭后,林清河回了南房。 晚秋正坐在炕边,对着那两个小人发呆。 见他进来,抬起头。 “咋说?” 林清河在她旁边坐下,把家人的话转述了一遍。 晚秋听完,笑了。 “那就好,明天我糊上,你就来画脸。” 林清河点点头。 晚秋靠在他肩上,看着炕上那两个小人。 她忽然说, “清河,你说祖宗们见了这俩小人,会不会吓一跳?” 林清河想了想,认真地说, “应该不会,祖宗们什么没见过?” “嗯,确实也是!” 窗外,夜色沉沉。 灶房里,周桂香还在收拾碗筷。 堂屋里,林茂源坐在那儿,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林清舟已经回了西厢房,一个人躺在炕上,闭眼睡觉了。 他知道吴家人要干什么。 可他没有告诉家人。 有些事,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不如不说。 第570章 黄道吉日 四月初六,纳采,嫁娶的黄道吉日,夜,河湾镇。 吴家人的板车走得飞快。 从清水村出来,他们没有往杏花村的方向走,而是直接上了官道,往河湾镇去。 吴大壮赶着车,吴桂花的爹坐在他旁边,后头跟着几个男丁。 吴桂花的娘和几个女眷坐在另一辆车上,围着门板上的吴桂花和那个小小的襁褓。 夜风吹过来,白布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没人说话。 板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夜色浓得化不开的时候,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门还封着,但守门的兵丁显然认得吴大壮,看了一眼他递过去的东西,就挥挥手放行了。 板车驶进镇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大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是镇上专门做白事生意的裘掌柜。 吴大壮跳下车,走到他跟前。 “裘掌柜,人带来了。” 裘掌柜点点头,走到板车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吴桂花躺在门板上,脸还是青白的,已经硬了。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这孩子?” “一起的。” 吴大壮说, “刚生下来两天,没养活。” 裘掌柜伸手拨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的脸。 “叫什么?” “麒麟,赵麒麟。” 裘掌柜眼睛亮了一下。 “麒麟儿?这名字好啊。” 他直起腰,冲里头喊了一声, “老青,出来看看。” 里头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 这是风水先生,李青。 他走到板车前,先看了看吴桂花,又看了看那个孩子,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 “姓什么?” “吴,吴桂花。” 李青又翻了翻本子,点点头。 “八字对得上,那孩子呢?” “赵麒麟,刚生下来,八字就是生那天的。” 李青掐指算了一会儿,点点头。 “也行,正好配白家少爷的早夭之命。” 裘掌柜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吴大壮。 “十两银子,孩子的另算。” 吴大壮接过布包,掂了掂,又看了一眼他爹。 吴桂花的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裘掌柜,这孩子我们也不容易....您看.......” 裘掌柜瞥了他一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 “加五两,一共十五两。” 吴大壮接过第二个布包,掂了掂,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十五两。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银子。 可裘掌柜下一句话,让他又愣住了。 “行了,快走吧。” 吴大壮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布包,又看看裘掌柜。 “裘掌柜,这....这就完了?” 裘掌柜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怎么,嫌少?” 吴大壮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裘掌柜慢悠悠地捻着佛珠,声音不紧不慢,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月,河湾镇这一个月,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要说死人,现在河湾镇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门板上躺着的吴桂花。 “你这女子还新鲜着,能值这个价,再拖一拖,十五两都没有了。” 吴大壮的脸涨红了,可又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天傍晚,村里有人偷偷跑来找他们,说桂花没了,让他们赶紧去。 那人还说,镇上有人收这个,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们连夜套车,一路摸黑赶过来,就是怕被人截了先。 现在裘掌柜这话,分明是在拿捏他们。 吴桂花的爹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又不敢说。 吴大壮咬了咬牙,把两个布包往怀里一揣。 “行,十五两就十五两。” 他转身就走。 裘掌柜在背后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走吧,早些回去。” 板车驶出巷子,在夜色里七拐八绕,出了镇门。 走出去老远,吴大壮才把板车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布包,打开,借着月光看了看。 白花花的银子,十五两,一块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手都有点抖。 十五两。 他爹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三年也刨不出十五两。 一个死了的人,卖了十五两。 他想都没想过这事。 昨天傍晚,村里那个神秘人来找他们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可那人说,镇上时疫死了不少人,有钱人家急着配阴婚,出的价高。 桂花刚死,正好是新鲜货。 他当时心里一哆嗦。 可银子摆在那儿,他没法不动心。 现在银子到手了,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桂花的爹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壮,数数。” 吴大壮把银子递给几个跟来的男丁女眷,让他们数。 数完了,十五两,一块不少。 吴桂花的娘在旁边抹着眼泪,也不知是哭桂花,还是哭别的。 吴大壮没理她,把银子分成几份。 他给自己留了八两,他是当家的,这事是他拿的主意,车也是他赶的,他拿大头,天经地义。 又拿出三两,递给他爹娘。 “爹,娘,这是你们的。” 吴桂花的爹接过银子,手也在抖,却一句话没说,揣进怀里。 剩下四两,分给几个跟来的哥儿嫂子。 “大哥,二哥,嫂子们,一人一两,辛苦大家跑一趟。” 几个男人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来。 嫂子们也接了,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里却攥得紧紧的。 吴大壮把那八两银子贴身收好,重新赶起板车。 “走,回村。” 板车辘辘地往前走。 夜色里,一家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悲伤,有愧疚,有茫然。 可更多的,是那一点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十五两银子,够他们一家过好几年了。 吴桂花的娘忽然又哭起来。 这回没人拦她。 也没人理她。 板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 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大门里,灯火通明。 两口棺材并排摆着,一大一小。 裘掌柜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李青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老裘,这回发了哦。” 裘掌柜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说?” 李青指了指那口大棺材。 “吴桂花,二十八岁,大好年华,八字正配白家少爷,少爷死了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他又指了指那口小棺材。 “赵麒麟,八字干净,名字吉利,麒麟儿,这可是吉兆。” 李青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最重要的是,母子俩一起走,这在风水上,叫母子同归,是大吉之相,白家那边要是知道,能多出一倍的价。” 裘掌柜眼睛亮了。 “多少?” 李青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两。” 裘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五十两?咱们十五两收的,一转手就赚三十五两?” 李青摇摇头。 “不是三十五两。” 裘掌柜愣住了。 “那是....” 李青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看着他。 “老裘,这母子配的稀罕货,是我看出来的,这名字好,八字好,又新鲜的货,也是我算出来的, 没有我,你可连五十两都得不到哦。” 裘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青把茶杯放下,一甩拂尘。 “意思就是,你拿五十两,剩下的都是我的。” 裘掌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老青!你这就不厚道了!人是我收的,门路是我的,白家那边也是我搭的线!你凭什么拿大头?!” 李青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呵呵,你说凭什么?” 他声音慢悠悠的, “老裘,你要是不乐意,白家我就不去咯。” 裘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李青是在拿捏他。 可他也知道,李青说的是实话。 这种风水上的讲究,他不懂。 白家那边,也只认李青的话。 要是李青撂挑子不干了,他说不定十五两都要砸手里。 裘掌柜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笑来。 “老青,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这话说的....行,就按你说的,你拿大头。” “但是你说的我赚50两,到我手至少要65两才行哦,这本钱也是我出的。” 李青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这才对嘛。” 裘掌柜凑过去,压低声音, “那咱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第571章 白麒麟 四月初七,子时。 李青拂尘一甩,大步往外走。 裘掌柜冲里头喊了一声, “套车!” 李青的两个徒弟从后院跑出来,一个去套马,一个去抬棺材。 动作麻利得很,显然是做熟了的。 那口大棺材被抬上板车,用粗麻绳捆紧。 小棺材搁在旁边,同样捆得结结实实。 李青站在车前,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抽出三张,贴在棺材上。 一张贴在大棺材头,一张贴在小棺材头,一张贴在两棺之间。 纸上的朱砂符咒,在月光下隐隐泛红。 他又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棺材四周。 “走吧。” 师徒几个上了车,裘掌柜亲自赶马,李青坐在他旁边。 板车辘辘地驶出巷子,往镇北而去。 河湾镇的夜,静得瘆人。 街上空荡荡的,两边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巷子里钻出来,看一眼板车,又缩回去。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艾草,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青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板车出了镇北门,上了官道。 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宽敞平整,两边是开阔的田野。 可夜色里,那些田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庄稼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走动。 裘掌柜甩了一鞭子,马跑得快了些。 月光照下来,把板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官道上拖行。 那两口棺材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李青忽然开口, “老裘,你听。” 裘掌柜竖起耳朵。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声,还有马蹄声。 “听啥?” 李青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上贴的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符咒上的朱砂,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转回头,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什么都听不懂,调子低低的,像虫鸣,又像呜咽。 裘掌柜听得心里发毛,不敢再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李青睁开眼睛,拂尘一甩。 “快到了。” 裘掌柜点点头,马鞭甩得更响。 板车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青浦县城门就在前头,黑沉沉的,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怪物。 城门早关了。 可裘掌柜显然有门路,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门开了条缝,板车挤进去。 白家住在城东,是座三进的大宅子。 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裘掌柜上去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 “谁?” “裘家白事行的,跟你们老爷约好的。” 老苍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头那辆板车,点点头,把门打开。 板车驶进院子。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一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廊下,脸色沉沉的。 是白老爷。 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神情有些激动紧张,李青上门,总是有好事来了。 这就是白家少爷的娘。 李青跳下车,拂尘一甩,上前作了个揖。 “白老爷,白夫人,恭喜恭喜。” 白老爷愣了一下。 “恭喜什么?” 李青直起腰,指了指后头那辆板车。 “白少爷的姻缘,今夜成了。” 白老爷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白夫人却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口大棺材。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李青慢悠悠地说, “吴氏桂花,年二十八,生辰八字与少爷正配,更难得的是....” 他一挥手,让人把小棺材抬下来。 “她还有个儿子,刚出生两天,随她一起走了,母子同归,大吉之相, 往后少爷在那边,有妻有子,一家团圆。” 白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扑到那口小棺材前,摸着棺材盖,声音发抖, “孩子....我的孩子有后了....” 白老爷站在廊下,脸色复杂,却没有动。 他看了看李青,又看了看那两口棺材,沉声道, “打开,我要看看人。” 李青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应该的。” 他一挥手,两个徒弟上前,撬开大棺材的盖子。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吴桂花躺在里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虽然死了两天,但因为天气尚凉,又一路用白布盖着,并未有什么异样。 白老爷走上前,低头看了片刻。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模样周正。” 白夫人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吴桂花的脸,眼泪又涌出来。 “看着就是个顾家的,眉眼和善,是个好生养的。” 她又看向那口小棺材。 徒弟们已经把盖子打开。 赵麒麟裹在一床小小的襁褓里,脸还是青白的,小小的,皱巴巴的。 可洗干净了,倒也清秀。 白夫人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的,硬邦邦的。 她却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孩子,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白老爷。 “老爷,你说呢?” 白老爷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就依你。” 他转过身,看向李青。 “先生,后面的事还要劳烦你。” 李青拂尘一甩,微微颔首。 “白老爷放心,这是自然,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需择吉时,设坛作法, 焚表告天,让二位新人在阴间结为夫妻,令郎在地下独守两年,也该有个家了。” 白老爷点点头。 “何时可以?” 李青掐指算了算。 “今儿个初七,明日初八,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我这就将所需之物列个单子,白老爷让人备齐,明晚子时,咱们在令郎坟前完婚。” 白夫人连忙问, “需要些什么?我让人去备。” 李青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就着廊下的灯火,刷刷写下一行行字。 “红烛一对,龙凤烛更好,红绸三尺,系于棺上,新人的衣裳,一应俱全,最好用绸缎, 五谷杂粮各一升,撒于坟前,纸扎的金童玉女一对,纸钱若干,还有.....” 他抬头看向白老爷。 “令郎的棺木,可能需要打开,与新人同穴,这个需白老爷拿主意。” 白老爷沉默了一会儿。 “开吧,他等了两年,就等这一天。” 李青点点头,继续写。 写完,他把黄纸递给白老爷。 “就这些,明晚子时,我准时到。” 白老爷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递给管家。 “去办。”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青拂尘一甩,朝白老爷白夫人作了个揖。 “那贫道就先告退了,明晚见。” 他转身要走,白夫人忽然喊住他。 “先生。” 李青回头。 白夫人看着他,眼眶红着,挤出一个笑。 “那孩子....能改姓吗?” 李青点点头。 “那是自然,从今往后,他就是白家的儿孙,令郎的儿子,白麒麟。” 第572章 礼成 四月初八,子时,白家祖坟。 白家祖坟在青浦县城外五里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却清幽,遍植松柏,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坟前已经摆好了香案。 红烛一对,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却不灭。 红绸三尺,系在香案两侧,垂下来,在夜风里飘动。 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酒水。 还有两个牌位,一个是新刻的,上写“白门吴氏桂花之灵位”, 一个是旧的,上写“亡男白氏受昌之灵位”, 那是白家少爷白受昌的。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中间系着红绸。 坟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大红布。 红布上,摆着吴桂花的棺材。 棺材盖开着,吴桂花躺在里头,身上已经换了新衣裳,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脸上还上了妆,白是白了点,可看着像个新娘子了。 旁边那口小棺材也开着,赵麒麟,不,白麒麟,躺在里头,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衣裳,头上戴着个虎头帽,模样倒也可爱。 香案两侧,立着两个纸扎的金童玉女,比人矮一些,脸色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东西。 纸钱堆了一地。 李青站在香案前,一身道袍在夜风里飘动,拂尘搭在臂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徒弟,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捧着符纸。 白老爷和白夫人站在稍远处,身后跟着几个家仆。 夜风呜咽,松柏沙沙。 李青抬头看了看天。 月明星稀,是个好日子。 他点点头,开始作法。 先焚香,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 再焚符,一张黄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面前的火盆里。 然后他开始念咒。 调子低低的,嗡嗡的,听不清念什么,只觉得让人心里发沉。 念了一会儿,他忽然一甩拂尘,高声唱道, “天作之合,地久天长,阴间结发,万世其昌!” 他一挥手,徒弟们把两个牌位拿起来,并在一起,用红绸捆住。 捆好了,放在香案正中。 李青又拿起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吴桂花的棺材里。 符纸落在她身上,燃了一瞬,灭了。 李青又拿起一张,扔进小棺材里。 然后他高声唱, “新人入洞房,从此是一家,夫唱妇随,儿孙满堂!” 唱完,他一挥手。 两个徒弟上前,把吴桂花的棺材盖盖上。 小棺材的盖也盖上。 白夫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泪一直流。 白老爷扶着她的肩,也是双眼含泪。 李青又拿起一把五谷,撒在棺材上。 撒完了,又撒一把纸钱。 纸钱飘飘扬扬, 李青拂尘一甩,高声唱, “礼成~~~~” 声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了。 两个棺材被抬进坟茔,一左一右,并排放着。 家仆们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土落在棺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白夫人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白老爷搂着她,看着那堆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直到坟头堆起来,和旁边那些祖坟一样高。 新立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名字。 白受昌,吴桂花,白麒麟。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李青站在坟前,拂尘一甩,最后唱了一句, “阴阳两界,自此一家,生者心安,亡者乐业。” 唱完,他转过身,走到白老爷面前。 白老爷看着他,点点头。 “辛苦先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李青。 李青接过来,手指一捏。 轻飘飘的。 他心里有数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把荷包揣进怀里,拂尘一甩,作了个揖。 “白老爷客气,贫道告退。” 他转身就走,两个徒弟跟在后头。 白老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也转身扶着白夫人,慢慢往山下走。 李青走得不快。 不紧不慢,拂尘搭在臂上,道袍在夜风里飘着,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两个徒弟跟在后头,脚步匆匆。 走出白家祖坟,上了官道,走出去里把路,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影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张焦急的脸。 是裘掌柜。 他看见李青,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老青!可算出来了!怎么样?怎么样?” 李青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等着,回去再说。” 裘掌柜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老青,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啊,多少?白家给了多少?” 李青不说话,只是往前走。 裘掌柜急得抓耳挠腮,可又不好追问,只好跟在旁边,一路小跑。 两个徒弟跟在后头,谁也没吭声。 走出去三四里,官道两旁越来越黑。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那盏气死风灯照着前头一小片路。 灯影晃晃悠悠的,照得人脸都忽明忽暗。 李青忽然停下来。 他捂着肚子,皱了皱眉。 “不行,肚子疼。” 裘掌柜一愣。 “啊?这半道上?” 李青摆摆手,把拂尘往他手里一塞。 “等着,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就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那林子黑漆漆的,他一进去,就没了影儿。 裘掌柜站在原地,拎着那盏灯,冲着林子喊, “老青,你快点啊!这地方这么黑,我这灯照不了多远!” 林子里没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裘掌柜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老青?” 还是没回应。 他回头看着两个徒弟,讪讪地笑了笑。 “你们师父啊,真是屎尿多,这都等半天了,还不出来。”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一个说, “可不是嘛。” 另一个说, “掌柜的,您先坐着歇会儿,我过去看看。” 裘掌柜摆摆手。 “去吧去吧,催催他。” 那个徒弟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另一个徒弟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那个徒弟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裘掌柜站在原地,拎着灯,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动静。 他有些着急了,冲林子喊, “老青!三儿?好了没有?!” 没人应。 他又喊, “老青!”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正要转身,就听见身后“噗”的一声。 灯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 裘掌柜吓得一哆嗦,人差点摔地上。 “谁?!谁干的?!” 没人应。 只有夜风呼呼地吹。 他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拼命看,什么都看不见。 “老青?三儿?!四儿?!” 没人应。 裘掌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转身就往回跑。 跑了十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在黑暗里四处摸索。 什么也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土,和野草。 他爬起来,又跑。 这回没跑几步,就撞在板车上。 板车还在。 他摸了摸,棺材还在。 可那几个人,全都没了。 裘掌柜站在黑暗里,气的浑身发抖。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被那个臭道士,还有那两个小兔崽子,一起耍了! 第573章 杀心 裘掌柜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想骂,想喊,想把那几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可他张了张嘴,愣是不敢出声。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后背发凉。 裘掌柜跟这李青做这阴私生意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去年秋天,李青带着两个徒弟来到河湾镇,一身道袍,一把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时候裘掌柜正愁着几桩生意谈不拢, 白事行的买卖,说到底就是个中间人,收尸,卖棺,搭线配阴婚,赚的都是辛苦钱。 可那些大户人家挑剔得很,生辰八字,风水方位,一样不对就砸了。 李青来了之后,一切都顺了。 他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被他哄得团团转。 他算的八字,没有不对的,他看的风水,没有不准的。 裘掌柜带着他跑了几趟生意,桩桩都成了,银子哗哗地进账。 一来二去,两人就称兄道弟起来。 裘掌柜请他喝酒,他从不推辞。 酒桌上推心置腹,说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多少世面,如今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裘掌柜信了。 他那两个徒弟,三儿和四儿,看着年纪不大,可办事利落。 搬棺材,撒纸钱,点香烛,样样在行。 裘掌柜问过李青,这俩孩子哪儿来的。 李青只是笑笑,说路上捡的,跟着他混口饭吃。 裘掌柜也没多问。 谁还没点过去呢? 可裘掌柜万万没想到,李青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去年的交情,今年的酒肉,几百两银子的生意,说翻就翻! 李青怕是从拿到银票那一刻,他就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了。 裘掌柜蹲在板车旁边,抱着那口空棺材,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但他愣是不敢大声嚷嚷, 裘掌柜想的是,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怕就在这林子里。 说不定就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他要是敢骂,敢喊,激怒了他们怎么办....?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有三个人。 他只有一个。 他们既然敢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打算下死手。 可要是他不知好歹,非要追上去讨个说法,那可就说不准了。 杀人灭口,抛尸荒野,这地方,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发现。 裘掌柜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疼!疼就对了! 疼能让人清醒!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缩在板车旁边,把自己藏在那两口棺材的阴影里。 那两口棺材,黑漆漆的,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抱着棺材的边缘,手还在抖。 要是他们杀了我,这车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还能推着我的棺材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裘掌柜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不敢动,不敢喊,不敢追。 只能缩在这儿,等天亮,夜还长,风又冷。 他就那么缩着,缩着,把嘴皮都咬破了,把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裘掌柜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日你仙人,眼睛盯着李青消失的方向都要瞪出血来... - 另一边,山里。 李青走得很快。 刚才还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人,此刻脚步轻快得像只狐狸。 他钻出林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两个黑影从另一头绕过来。 是那两个徒弟。 月光下,他们的脸清清楚楚。 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唯唯诺诺,茫然无措的样子? 眼睛发亮,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老手。 “师傅。” 其中一个徒弟走过来,冲李青点了点头。 另一个徒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压低声音问, “师傅,那姓裘的会追来吗?” 李青还没说话, 另一个徒弟忽然咧嘴一笑, “他要敢来更好了,那咱们现在就有车拉着师傅走了。” 李青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那徒弟缩了缩脖子。 “琉儿,杀心不要这么重嘛。” 那个叫琉儿的徒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是,师傅。” 另一个徒弟在旁边偷笑。 李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璃儿,你也一样。” 那个叫璃儿的徒弟脸上的笑收敛了。 “师傅教训的是。”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不敢再吭声。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走得很快,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 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终于开始变淡。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慢慢地,慢慢地,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了。 官道,林子,板车,棺材。 还有他自己。 裘掌柜慢慢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出现,那三个人,真的走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板车旁边。 腿麻了,手僵了,嘴唇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狼狈相,忽然想哭的很, 裘掌柜抹了把脸,撑着板车站起来。 腿还在抖,扶着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前后看了看。 往北,是回河湾镇的路。 可这一路得走两三个时辰,他这状态,说不定半道上就栽了。 往南,是青浦县。 自己妹妹就在青浦县开私窠子。 妹妹手底下养着十来个姑娘,生意做得还不错。 先去她那儿歇歇脚吧。 裘掌柜咬了咬牙,爬上板车,赶着马,慢慢往青浦县走。 四月初八。 天大亮的时候,板车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不大,却结实,漆得油亮油亮的。 门口也没挂牌子,但这一片的都知道,里头是干什么的。 私窠子。 这大白天的,门关得紧紧的。 裘掌柜跳下车,上去拍门。 “砰砰砰。” 拍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这什么时辰就来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探出头来,正要骂人,看见裘掌柜的脸,愣了一下。 “裘...裘爷?” 裘掌柜点点头,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的说道, “去通报一声吧。” 护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头那辆板车,还有板车上那两口棺材,脸色古怪。 可他知道这是谁,不敢拦,只好把门打开,把人放进来。 “您先等着,我去通报。” 裘掌柜点点头,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护卫小跑着进去了。 后院里,裘妈妈正睡着。 听见外头有人喊,翻了个身,不想理。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着“裘爷”,“您哥”这几个字。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谁?!” 护卫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裘妈妈,是您哥来了,还带着....带着两口棺材。” 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她衣裳都没系好,披散着头发,大步往前院走。 一进院子,就看见裘掌柜瘫坐在石凳上,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血痂, 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后头那辆板车上,还停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 裘妈妈气得七窍生烟。 “你抽什么风?!” 她冲过去,指着那两口棺材骂, “大早上来我这,还带着这玩意儿!我这又没死人!晦气死了!” 裘掌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小妹....” 裘妈妈皱眉,还想骂人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咋了这是?” 裘掌柜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烦得很,找个人来给我松活松活。” 裘妈妈瘪了瘪嘴,要不是她哥一副死相不像装的, 她都要怀疑她哥来她这里打秋风了, 不过她哥也不是玩不起姑娘的人,没必要来她这里, 再看了看他哥那副狼狈相,心里一阵发酸。 到底是亲哥。 裘妈妈站起来,冲护卫挥了挥手。 “把棺材先抬到后院角落里,盖块布,别让人看见。” 护卫应了一声,招呼人去抬棺材。 裘妈妈又冲里头喊了一声, “去,把珍珠带过来。” 里头有人应了。 裘妈妈回头看了裘掌柜一眼。 “等着吧,那丫头新来的,手艺还不错,保管让你松快。” 裘掌柜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满脸的疲惫。 到了妹妹这,安全的环境下,心中那股怨气又冲上心头, 裘妈妈刚转身就听到裘掌柜在背后骂了句, “格老子的等到!” 裘妈妈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裘掌柜那上嘴皮下嘴皮还在一开一合的,显然没有说什么好话。 想来真是遇上什么事了,便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清丽,面容姣好的姑娘被带来了。 裘掌柜眼前一亮,这珍珠,名字倒还真没取错.... 第574章 糊纸扎 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醒了。 灶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周桂香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往外看。 后院传来老驴的叫声,还有林清山的大嗓门, “急什么急!吃了饭就走!” 老驴又打了个响鼻,像在催他。 东厢房里,张春燕轻轻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两个孩子。 知暖的小嘴微微张着,柏川侧着身子,小屁股挤在妹妹腰上。 她轻手轻脚下炕,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久没这么早起来了? 坐月子差不多五十天,她天天躺着,被人伺候着,虽说舒坦,可总觉得不自在。 离双月子还有十天,可她觉得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了,再躺着真要长毛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春燕?你咋起来了?” 张春燕笑了笑,走过去。 “娘,我来帮你。” 周桂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红润,走路利索,确实不像有事的样。 “行,那你帮我择菜。” 张春燕应了一声,在灶房门口蹲下来,端起那盆野菜,一根一根择起来。 南房里,晚秋也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炕边看。 那三个纸扎的骨架并排摆在炕边上,金童、玉女、大房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晚秋推了推旁边的林清河。 “清河,起来了。” 林清河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儿个糊纸?” “嗯。” 晚秋点点头。 “纸晒透了,正好糊。” 两人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洗漱。 东厢房门口,张春燕正蹲着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起这么早?” 晚秋点点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大嫂,你咋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 张春燕拍了拍手上的泥。 “再躺着真要长毛了。” “哈哈,那不就成土黄的娘了?” “你这妮子!” 林清河洗了把脸,走到南房门口,把那本《扎彩要诀》翻开,找到画样的那一页。 晚秋跟进来,把那些染好的纸一张一张铺开。 槐黄的、栀子黄的、玄色的、桃红的,晒了一天一夜,已经干透了。 颜色比刚染的时候淡了些,可看着还是好看。 林清河拿起笔,蘸了墨,先在那张桃红的纸上画起来。 金童的脸要圆润些,玉女的脸要秀气些。眉眼,鼻子,嘴巴,一笔一笔,慢慢描。 晚秋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清河,你画得真好啊。”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画完脸,又画衣裳。 画好了,就放在一旁。晚秋去灶房,准备拿往骨架上糊的面糊。 灶房里,周桂香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装着半碗白乎乎的东西,黏稠稠的,还冒着热气。 “来,拿去。” “谢谢娘!” “晾凉了才能用哦。” “晓得了,娘。” 晚秋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粮食的香气。 周桂香又说, “不够再来要,别舍不得用,薄薄抹一层,糊不结实,回头散了,白费功夫。” 晚秋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门口,周桂香又叫住她。 “诶,等等。” 晚秋回头。 周桂香从灶台边摸出一根小木片,递给她。 “用这个抹,匀实。” 晚秋接过来,夸道,“这个好。” 回到南房,林清河已经把画好的脸放在一边,等着糊。 晚秋把碗放在炕沿上,用小木片蘸了一点面糊,抹在骨架的横撑上。 面糊黏稠稠的,一抹就开,带着热气。 她把裁好的纸贴上去,用手轻轻按实。 一张一张,慢慢糊。 林清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这面糊挺香的。” “粮食熬的,用了小半碗面粉呢,能不香吗?” 她又抹了一层面糊,接着说, “得省着点用。” 林清河点点头。 两人一个画,一个糊,屋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院子里传来张春燕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老驴时不时的叫声。 灶房里,周桂香端着粥出来,喊了一声, “娃儿们,吃饭咯!” 南房里,晚秋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却没停。 她把最后一张纸糊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金童的身子已经糊好了,干干净净的,就等着贴脸了。 她这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糊渣。 “走吧,先吃饭。” 两人出了南房,走到堂屋。 桌上摆着几碗杂粮粥,一盆野菜,几个馍馍,就是一家人的早饭。 别看简单,粮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最近活计多,早上不吃再去干活受不住,就干脆吃了再出门。 周桂香招呼着, “都坐下,趁热吃。” 林清山从后院跑进来,身上还沾着草屑,嘴里嚷嚷着, “娘,老驴催了一早上了,我快些吃了带它上山去吧。” “成,省得它一直叫唤,跟个小孩似的。” 林清山开口反驳, “我们小时候哪有那么闹。” 林茂源走过来接了一句, “清山,就你小时候最闹腾。” 张春燕在一旁听着,抿着嘴偷笑。 林清山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下端起碗就喝。 周桂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急什么!烫得很!” 林清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一家人围坐着,碗筷声响成一片。 吃完早饭,林清山拿起柴刀,牵起老驴,出了院门。 老驴走得欢实,尾巴甩得高高的。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张春燕收拾碗筷,端到灶房去洗。 洗完了,又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完院子,又往后院走,喂鸡,喂兔子。 灶房里,周桂香搬来梯子,把熏好的鱼一条一条挂到房梁上。 那些鱼熏了两天一夜,皮干肉紧,颜色金黄,闻着一股柏桠的香味。 大大小小,数了数,三十多条。 她挂好鱼,站在底下仰头看,脸上笑开了花。 自言自语地说着, “这鱼够吃一两个月了。” 晚秋正好进来倒水,也抬头看了一眼。 心里高兴。 周桂香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晚秋,问, “你那纸扎糊得咋样了?” “糊好一个了,清河在画第二个。” 周桂香点点头,往外走。 “行,你们忙,我去看看菜地。” 南房里,林清河画好了第二个小人,晚秋正在糊。 糊完了,又把画好的脸贴上。 两个小人,并排摆在炕上。 金童高一点,玉女矮一点,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晚秋退后两步,看了半天。 “清河,我觉得咱们真能做这个,你画得太好了,这真的不比镇上纸扎铺的差。” 林清河被晚秋这直白的夸奖说得不好意思,接了句, “那也是你纸糊得好,骨架搭得好。” “嗯!那咱们就一起做!” 晚秋蹲下来,又看了看那碗面糊。 还剩小半碗。 她拿起木片,把碗沿上的面糊刮了刮,抹在最后一个纸人的胳膊上。 林清河看见了,笑着说, “娘不是说了不够再要嘛,你这也太省了。” 晚秋头也不回, “哪能浪费粮食,还有个大房子要糊呢。” 她把玉女的最后一张纸贴上去,按实,站起来拍拍手。 “好了,齐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周桂香从菜地回来,手里掐了一把嫩生生的韭菜,打算晌午炒韭菜鸡蛋吃。 天气暖和了,家里日日两个蛋。 春燕出了月子,不用紧着一个人,家里人人都能沾一口荤腥。 第575章 烂泥 四月初八,赵家。 赵大牛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灶房的炕上,浑身酸疼,嘴里一股苦味。 昨儿个一天没吃东西,就喝了点凉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他慢慢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炕那头。 赵婆子还躺着,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粗重。 褥子又湿了,那股尿臊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大牛皱了皱眉,没过去。 他下了炕,走到灶台前,准备生火煮点粥。 蹲下来扒拉灶膛里的灰,手刚伸进去,外头忽然传来拍门声。 “砰砰砰。” “大牛!在家不?” 是李德正的声音。 赵大牛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门被推开,李德正走进来,后头跟着李大山。 赵大牛看见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李德正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大牛,这是剩下的银子,你数数。” 赵大牛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头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小串铜钱。 他数了数。 三两多,还有几百个铜钱。 他愣住了。 “村长叔,这....这不对啊。” 李德正看着他。 “咋不对?” 赵大牛急了,脸都涨红了。 “我那罐子里有七两半!给了梅花一两半,还剩六两!怎么就剩这么点?!” 他把布包举起来,手都在抖。 “这最多三两半!还有二两多呢?!哪去了?!” 李德正没说话,李大山在旁边哼了一声。 赵大牛被他哼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村长叔,那是我的钱....你们不能....” 李德正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来算给你听。” “头一桩,桂花停灵用的香烛,从村里几家借的, 虽说后来没办上后事,但停灵那几天,该燃的还是燃完了,人家借出来了,这人情就得还, 咱们还回去的时候,一家给了二十文茶钱,算是谢人家,拢共五家,一百文。” “第二桩,林家那边给你家做了纸扎,就算没用上,但人家的功夫不是白费的,昨儿个我已经让人送了二十文过去,算是贴补。” “第三桩,桂花的坟茔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几个后生忙活了大半天,总不能让人白干, 一人给了二十文,拢共四个后生,八十文。” “第四桩,大山跑前跑后,借东西、还东西、请人、传话,折腾了两三天,我也给了他二十文。” “第五桩,吴家人来的时候,喝的茶水,吃的干粮,也是村里垫的,不多,十文钱的事。” 李德正顿了顿,看着赵大牛。 “再加上之前给林大夫的诊金四十五文,这里拢共就二百七十五文了。” 赵大牛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可没敢吭声。 李德正继续说, “你那罐子里七两半,给了梅花一两半,还剩六两,扣掉村里这些花销,就剩五两七钱。”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 “那还有二两呢?!” 李德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往灶房里扫了一眼。 赵婆子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二两,在你族爷那儿收着。” 赵大牛愣住了。 “凭啥?那是我的钱!” 李德正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沉的, “大牛,你那老娘瘫在床上,往后要是哪天没了,村里还得给你操持后事,这二两银子,就是那时候用的。” 赵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他会照顾好老娘的。 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泄了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 赵婆子还躺着,褥子湿着,没人管。 他今天早上起来,还没给老娘喂饭。 连水都没喂一口。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李德正看着他那样,叹了口气。 “大牛,快小满了,你家的地别忘了收拾。” 赵大牛愣了一下,地? 他那两亩多地,好久没去看了。 想想就觉得累。 可农家人,不侍弄田地,只能等饿死。 他低着头,小声说, “晓得了,吃了早饭我就去。” 李德正摆摆手。 “不用跟我说,那是你的地,你侍弄也是给你自己侍弄的,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就走。 李大山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大牛一眼。 那眼神,跟看一块烂泥似的。 院门关上。 第576章 好日子 李德正带着李大山他们走了。 赵大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咧开,咧得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花。 他活了快三十岁,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银子。 从前家里的钱都是老娘管着,他想要一文钱都得伸手要,老娘高兴了给两文,不高兴了骂他一顿还得自己干活挣。 他早就受够了。 现在好了。 老娘瘫了,说不了话了。 银子是他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又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头那个美啊。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然后他大步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这回他不抠搜了。 往锅里抓了满满两把米,又想了想,再抓了一把。 三把米,煮出来的粥,稠得像干饭。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又美滋滋的。 粥煮好了,他盛了满满一碗,坐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吃起来。 粥烫,他就一边吹一边喝,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 一碗喝完,又盛一碗。 两碗下肚,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他才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真舒坦。 赵大牛靠在灶台边,摸着肚子,眯着眼,嘴角还带着笑。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有银子,有饭吃,还愁啥?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准备下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呜呜”。 是赵婆子。 他这才想起来,老娘还没吃饭呢。 他皱了皱眉,扭头往炕那边看了一眼。 赵婆子躺在那儿,歪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褥子还是湿的,那股尿臊味越来越重,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儿。 赵大牛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这老婆子,活着就是添乱。 好好的银子,被她折腾出去二两。 好好的日子,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 要不是她瘫了,真想.... 他没往下想了。 要是老娘再没了,村长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而且那二两银子也得拿出来花掉。 不行不行,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赵大牛叹了口气,走回灶台边。 锅里还剩点粥,不多,小半碗的样子。 他盛出来,看了看,太稠了。 他想了想,又往碗里兑了半瓢水,用筷子搅了搅。 粥变成了稀汤寡水的东西,米粒漂在面上,数都能数过来。 他端着碗,走到炕边,蹲下来。 赵婆子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赵大牛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喝。” 赵婆子张嘴,喝了一口。 那粥寡淡无味,稀得跟水一样。 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赵大牛看见了,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喂完了一碗。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老娘那张歪脸,看着她流不完的眼泪。 “哭啥哭?有的喝就不错了。”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婆子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一直流。 褥子还是湿的,没人管。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赵大牛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堂屋,又看了看旁边的灶房和柴房。 赵家这院子不大,三间屋子并排挨着。 正中间是堂屋,最敞亮的那间,以前放杂物,待客用的。 堂屋右手边是灶房,并一间小柴房。 左手边是大屋,也是老娘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大屋旁边挨着院墙起了一间小屋,又小又暗,是他和桂花的窝。 如今桂花没了,老娘瘫了。 他站在院子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凭啥老娘住大屋,他住小屋? 那大屋又亮又宽敞,炕也大,他凭什么还要窝在那小屋里? 赵大牛看着那间大屋,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应该他住大屋。 老娘那老婆子,瘫都瘫了,住哪儿不是住? 把她挪到小屋去,大屋他收拾收拾,自己住。 他想得美滋滋的,抬脚就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对。 要是把老娘挪到小屋,那小屋不也得被她拉尿弄臭? 大屋挨着小屋,到时候他还是得闻那股味儿。 赵大牛站在那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忽然,他眼睛一亮,往院子角落看去。 柴房。 把老娘弄到柴房去,那边离得远,味儿飘不过来。 大屋他住,小屋空着放东西。 完美! 赵大牛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转身就往大屋走。 他走进大屋,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赵婆子。 赵婆子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歪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牛也不说话,弯下腰,抓住她身下的褥子,用力一拽。 “呜!” 赵婆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炕上被拖下来,摔在地上。 褥子本来就湿透了,又沉又重,他拽得费劲,索性连人带褥子一起拖。 他拖着赵婆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槛卡住了,他就用力拽,赵婆子的脑袋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浑身发抖。 赵大牛没管她,继续往外拖。 穿过院子,拖到柴房门口。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头堆满了柴火,乱七八糟的。 他把赵婆子往里一扔,扔在柴堆旁边。 “就这儿待着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赵婆子躺在柴堆里,浑身发抖,眼泪一直流。 可她已经叫不出声了。 赵大牛回到灶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炕,心里头那个美。 他找来一把扫帚,开始打扫。 先扫炕,把老娘睡过的褥子、被子、枕头,全都卷起来,扔到院子里。 那些东西又脏又臭,他碰都不想碰,直接扔在那儿,等会儿拿去烧了。 反正他有钱,等镇上有人做生意了,他去买新的就行了! 然后他开始扫地。 地上全是脏东西,他扫了一遍又一遍,又端来水,泼在地上,用扫帚刷。 刷完了,又端水冲。 冲了三遍,地上的泥水才变清。 他又把炕上的席子刷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 大屋里,还有老娘攒下的东西。 他打开柜子,里头有几个包袱。 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里头是几块粗布,居然还是新的!可以给自己做新衣裳了! 还有一袋子粮食,少说有二十斤。 他继续翻。 柜子最底下,藏着一个小木匣子。 他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根银簪子,还有一对银耳环。 一根他认识,是老娘的陪嫁。 另外一根还有耳环,都是桂花的。 赵大牛把那些东西攥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这些好东西...” 他把银簪子,耳环,一股脑儿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把这些东西连带着布料和粮食,还有怀里的银子,都放回大屋的柜子里。 他站在大屋中央,看着这间又亮又宽敞的屋子,心里头舒坦。 “嘿嘿,都是我的。” 他走出去,打了水,又刷了一遍地。 刷完了,又去柴房看了一眼。 赵婆子躺在柴堆里,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走进去,把一床旧被子扔在她身上。 “盖着,别冻死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把火。 把那些脏褥子全烧了。 火烧起来,浓烟滚滚。 赵大牛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烧成灰烬。 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这日子,真他娘的好! 第577章 洗衣裳 火烧完了,赵大牛还觉得不过瘾。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褂子,也脏了。 桂花没了这几天,他都没换过衣裳,一股汗味儿。 他转身进了小屋。 屋里又小又暗,柜子里还放着桂花给他做的几件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皱起眉头。 总觉得不干净。 桂花都死了,她碰过的东西,能干净? 他把那几件衣裳往床上一扔,又翻了翻,翻出几件自己以前穿的旧褂子,也皱巴巴的。 干脆都洗了。 他找了个木盆,把衣裳一股脑儿塞进去,又拿了一块皂角,端着盆往外走。 河边不远,走几步就到。 河边,日头正好。 几个妇人蹲在石头上,一边洗衣裳一边扯闲天。 虽说村子还封着,但村里几乎已经没有还病着的人了,天天也就是跟这些人接触。 大家的警觉性就没那么高了,像这样洗衣服的场景,总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 棒槌敲在衣裳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混着说笑声,热闹得很。 赵大牛端着盆走过来,找了个空石头蹲下。 那几个妇人看见他,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然后,又响起来。 “哟,那不是赵大牛吗?” “真是他!稀奇了,男人家还出来洗衣裳?” “桂花没了,没人给他洗了呗。” “啧啧,怪可怜的。” “可怜啥啊?他家那档子事....啧啧。” 妇人压低声音,凑在一块儿嘀咕。 一个年纪大些的,嗓门也大,冲赵大牛喊, “大牛,难得哦!还晓得自己出来洗衣裳?” 赵大牛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妇人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也不知是真心还是看热闹。 他忽然挺了挺腰板。 “咋了?男人就不能洗衣裳?” 那妇人笑了。 “能能能,大牛这是勤快了。”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说, “桂花没了,自个儿得学着过日子了,洗衣裳做饭,都得自己来。” “是啊,没个女人,难哦。” 赵大牛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没个女人.....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几个妇人。 她们说得对。 他一个大男人,洗衣裳做饭,多麻烦。 要是再有个女人,这些活儿不就有人干了? 他想起从前,桂花在的时候,衣裳有人洗,饭有人做,炕有人铺。 他啥也不用干,回来就有热乎饭吃。 现在呢? 啥都得自己来。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再找个女人。 找谁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李翠英。 他扭头往河岸那边看了一眼,是李翠英家的方向。 翠英那丫头,二十了还没嫁人。 她那模样,虽说不是顶好看,可也不差。 身段好,皮肤白,比桂花年轻时还水灵。 最主要的是,她还没嫁过人,是黄花大闺女。 赵大牛想着想着,眼睛都亮了。 他娘瘫了,她爹也是个傻子。 这不是正好配一对吗? 他娶了她,她来伺候他,顺便也伺候伺候他娘。 她伺候她爹那么多年,肯定有经验。 完美。 越想越美。 赵大牛嘴角咧开,手里的棒槌敲得“砰砰”响,比刚才有劲多了。 那几个妇人看他忽然精神起来,都有些奇怪。 “大牛,你笑啥呢?” 赵大牛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笑得更大声了。 妇人面面相觑,又凑在一起嘀咕, “他没事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疯了...他家那档子事,换谁也受不住。” “可怜是可怜,可也怪不得别人....” 赵大牛没理她们,只管洗自己的衣裳。 一边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衣裳洗好了,晾干了,换上一身干净的,就去翠英家看看。 她一个人在家,伺候个傻爹,多累啊。 他得去帮帮她。 顺便..... 他笑得更美了。 棒槌“砰砰砰”地响,水花四溅。 日头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从来没觉得,洗衣裳也能这么有劲。 第578章 最近咋样? 四月初八, 李翠英家的小院里,日头晒得暖洋洋的。 她蹲在井台边,正往木盆里倒水,准备把攒了几天的衣裳拿去河边洗。 屋里传来李樵夫的声音, “英子...英子....” 她放下盆,转身进屋。 炕上,李樵夫靠着墙,半坐半躺,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场疫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可到底是熬过来了。 如今虽说还是糊涂,可好歹能下地走几步,自己能扶着墙去茅房,不用她天天端屎端尿了。 “爹,咋了?” 李樵夫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 “饿....饿了....” 李翠英也笑了。 “等着,我去给你端粥。” 她转身去灶房,盛了一碗温着的杂粮粥,端回来,一勺一勺喂给李樵夫。 喂完了,又扶着他躺下。 “爹,我去河边洗衣裳,一会儿就回来,你躺着别动。” 李樵夫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闭上眼睛。 李翠英收拾好碗筷,端起木盆,往外走。 这些日子,村里已经不用给她家送水送饭了。 她能下地干活了,能砍柴了,能挑水了。 虽说累点,可心里踏实。 只是有一件事,让她有些犯愁。 李铜柱那孩子,隔三差五就来帮她送水。 头两回,她以为是村里派的,还跟人家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可人家说,不是村里派的,是他自己来的。 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孩子每次来,都红着脸,说话结结巴巴的,眼睛也不敢看她。 每次来了闷头倒水,倒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下次又来。 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啥心思她能不懂? 可她一个姑娘家,人家不开口,她也不能说什么。 再说了,她还有爹要照顾,哪有心思琢磨那些事。 就这么拖着吧。 李翠英端着木盆,沿着小路往河边走。 河边,日头正好。 几个妇人蹲在石头上洗衣裳,棒槌敲得砰砰响。 李翠英找了个空石头蹲下,把盆里的衣裳倒进水里,打湿,抹上皂角,开始搓洗。 她洗得专心,没注意旁边的人。 忽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目光,黏糊糊的,像苍蝇趴在肉上。 她抬起头,顺着那目光看过去。 赵大牛蹲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正看着她。 他面前的木盆里,几件衣裳胡乱泡着,他手里攥着棒槌,却没在洗衣裳,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看见她抬头,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 李翠英皱了皱眉,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可那道目光还是黏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个遍。 那种感觉,像被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恶心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加快手里的动作,想赶紧洗完赶紧走。 旁边几个妇人看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嘀咕, “这赵大牛,看啥呢?” “还能看啥?看翠英呗。” “啧啧,他那眼神....跟看肉似的。” “桂花才没几天,他就.....” “别说了,怪瘆人的。” 李翠英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的棒槌敲得更快。 “砰砰砰!” 好不容易洗完,她把衣裳拧干,塞进木盆里,端着就走。 那几个妇人也洗完了,跟着站起来。 赵大牛还蹲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翠英走得快。 木盆里的衣裳沉甸甸的,她也不觉得累,只想赶紧回家。 穿过那片小树林,再走几十步就是家门口了。 她脚步匆匆,没留意路边的动静。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翠英。” 李翠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赵大牛站在路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前头去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木盆,盆里的衣裳湿漉漉的,滴着水。 他看着她,咧嘴笑。 李翠英皱起眉头。 “赵大牛,你有啥事?” 赵大牛往前走了一步,笑得更大声了。 “没啥,就是.....正好一路,一起走呗。” 李翠英没动。 “我们两家又不顺路,还是各走各的吧。” 她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个笑。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抿了抿嘴,端着盆,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赵大牛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翠英,你家那傻爹,最近咋样?” 李翠英脚步顿了顿。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赵大牛搓着手, “一个人伺候个傻爹,累吧?” 李翠英很生气,当场就要跟他理论, 但话到嘴边,又抿着嘴闭上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赵大牛最近受的刺激不少,谁知道是不是疯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一个大男人,自己跟他起冲突,怎么都要吃亏。 哪怕就是推搡起来,被摸一把也要恶心死了! 李翠英不理他。 赵大牛也不恼,自顾自地说, “我娘也瘫了,我懂,那叫一个累,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没日没夜的。” 他顿了顿,扭头看着她。 “翠英啊,咱俩挺像的哦。” 李翠英脚步又快了些。 “赵大牛,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她端着盆,加快脚步往前走。 赵大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咧得更大。 “翠英,改天我去你家看看!” 李翠英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直到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她才放慢脚步。 心跳得厉害,不知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推开门,走进院子。 李樵夫在屋里喊, “英子....英子....” 她应了一声,把木盆放下,走进屋。 炕上,李樵夫躺着,看见她,又咧嘴笑了。 李翠英站在炕边,看着他,眼睛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李樵夫一下就慌了, “英子?英子?谁?谁欺负英子了....?” 第579章 我会娶你的! 赵大牛站在原地,看着李翠英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巷子里。 那身段,那走路的姿势,那扭动的腰肢.....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咧得老大,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真他娘的好看.....” 他喃喃自语,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等娶了她,让她天天给他洗衣裳做饭,晚上还能.... 越想越美,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铜柱挑着两桶水,正往李翠英家的方向走。 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就去给翠英姐送水。 虽说她说过自己能行,可他总觉得自己该去。 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 今儿个他又挑了水,走得飞快,心里还盘算着,等会儿到了翠英姐家,是该多待一会儿,还是放下水就走。 多待一会儿,怕她烦。 放下就走,又舍不得。 他正琢磨着,一抬头,就看见前头站着个人。 赵大牛。 李铜柱愣了一下,放慢脚步。 赵大牛站在路边,面朝着翠英姐家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脸上的表情,眼睛眯着,嘴角咧着,一脸痴迷,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铜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翠英姐家的巷子口。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赵大牛还是那么看着,看得入迷,看得陶醉,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铜柱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属于男人的直觉第一次点亮了李铜柱的脑海。 他放下水桶,站在原地,盯着赵大牛。 赵大牛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哟,铜柱啊,挑水呢?” 李铜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赵大牛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拎起自己的木盆,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条巷子一眼。 那眼神,让李铜柱心里那把火“腾”地一下烧起来。 不好。 他攥紧扁担,站在原地,看着赵大牛的背影走远。 直到那人消失在道口,他才弯腰挑起水桶,继续往李翠英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放慢脚步。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还没散。 赵大牛那眼神,那表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往那条巷子走去。 还没靠近院门,他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是翠英姐。 李铜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赵大牛那猥琐的笑! 想起他看着巷子口那痴迷的眼神! 想起他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水桶“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李铜柱眼眶都红了,一把抄起扁担,转身就往外冲。 “我去杀了那畜生!” 屋里的李翠英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手里攥着扁担,看见他那一脸要杀人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铜柱!” 她冲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铜柱被她拽住,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她那张脸,她红红的眼眶,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翠英姐,他....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我去杀了他!我去....” “没有没有!” 李翠英急得直跺脚,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他没有欺负我!没有!” 李铜柱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那你咋哭了?” 李翠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的提心吊胆, 好像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他说? 她低下头,不说话。 李铜柱看着她那样,心里更急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抖, “翠英,你别怕!不管咋样,我....我....”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我会娶你的!我说话算数!” 第580章 不行!不能过几天! 李翠英眼睛比李铜柱眼睛瞪的更大, 两个人的眼睛本来都大,这样互相睁大起来,跟四个灯泡一样。 都闪着光。 李翠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比她小五岁,个子却比她还高半个头。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那眼神,比赵大牛那黏糊糊的目光,干净一百倍。 李翠英的脸唰的也红了。 她低下头,把手抽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你说啥呢....” 李铜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的扁担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我不是....我是说....” 李翠英听着他结结巴巴的声音,忽然想笑。 可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不是委屈。 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背过身去。 “水都洒了....” 李翠英小声说。 李铜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滩水,还有倒在地上的水桶。 他挠了挠头,弯腰把水桶捡起来。 “我再去挑!” 说完,他拎着空桶,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翠英,你锁好院门,等我过来!” 说完,又跑得飞快。 脚下的土路被他踩得“咚咚”响,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满腿也顾不上。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比脚步还快。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转, 她没骂我。 她没赶我走。 她脸红了! 李铜柱跑到井台边,把桶往下一扔,辘轳摇得飞快,水花溅了一身也顾不上。 他一边摇一边傻笑,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他麻利的把打上来的水倒进桶里,又打一桶。 两桶水装满了,他挑起扁担,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不行,不能这么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想把脸上的笑压下去。 可那笑怎么也压不住,从嘴角、从眼角、从眉梢,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他站在路边,使劲揉了揉脸,揉得脸都红了。 然后他挑起水桶,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回走得稳当多了。 可心里那头小鹿,还在“咚咚”地撞。 走到翠英家门口,他放下水桶,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 “翠英,我....我给你送水来了。” 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敞亮。 门开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可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李铜柱不敢看她,低着头,把水桶提起来。 “我....我给你倒缸里。” 他闷头走进院子,把水倒进缸里,又出去把另一桶也倒进来。 倒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李翠英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铜柱才憋出一句, “那我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翠英。” 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我....我不是赵大牛那种人,我不会欺负你,我....我会好好对你!” 说完,他大步走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站了很久。 但是锁好了院门。 李铜柱一路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门推开,赵淑艳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这模样,愣住了。 “铜柱?你咋了?跑啥呢?” 李铜柱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娘....娘.....” 赵淑艳放下鸡食盆,走过去。 “咋了?慢慢说。” 李铜柱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挠了挠头,脸又红了。 赵婶子看着他那样,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去翠英家了?” 李铜柱点点头。 赵婶子眼睛亮了。 “她咋说?” 李铜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没骂我....” 赵淑艳愣了一下,心道不好,别是这混小子说什么混账话了, 赵淑艳急的拍了李铜柱一下, “你咋说的?!” 李铜柱挨打了也开心, “我...我就说我要娶她...她没骂我....” 赵淑艳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太混账了.... “傻小子!”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李铜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娘,你...你是不是....可以....” 赵淑艳点点头。 “嗯,等过几天,娘去给你提亲。” “不行!不能过几天!” 第581章 提亲 “不行!不能过几天!” 李铜柱急得声音都劈了。 “咋了?你猴急什么?” 李铜柱挠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的, “不是我急!是....是得早点娶翠英!” 赵淑艳眉头一皱,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是不是你小子做了什么混账事?!” 李铜柱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不是我!” “那是什么?” 李铜柱捂着耳朵,把今天去河边挑水碰上赵大牛的事说了一遍。 赵淑艳听着听着,脸皱成了一朵老菊花。 “这不行,那赵大牛是疯了的!” 她想起赵家那档子事,桂花没了,孩子没了,老娘瘫了。 那赵大牛,窝囊了一辈子,如今手里攥着银子,又没了管束,啥事干不出来? 李铜柱急得团团转, “娘,他要是真对翠英做啥....” “别说了!” 赵淑艳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在屋里团团转。 转了三圈,忽然站定。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里屋。 李铜柱站在外头,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知道他娘在折腾啥。 不一会儿,赵淑艳出来了。 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 李铜柱愣住了。 “娘,你干啥?” “干啥?去给你提亲!” 赵淑艳把红布包揣进怀里,又去灶房拿了个篮子。 李铜柱眼睛亮了,抬脚就要跟着往外走。 “娘,我跟你一起去!” 赵淑艳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干啥?” “我....我去.....” “家里没活做了?” 赵淑艳指着他,声音又急又快, “去地里!好好把咱家那几亩地收拾收拾!你想新娘子进门没饭吃啊?”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那我去地里了。” 赵淑艳摆摆手。 “去吧去吧。” 李铜柱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 “娘,你好好说!别吓着翠英!” 赵淑艳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等儿子的脚步声远了,赵淑艳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篮子。 她先从鸡窝里摸了鸡蛋,数了数,攒了半个月的,一共十六个。 圆滚滚的,一个没破。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篮子里,底下垫了层软草,上头盖了块红布。 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 里头是三两银子。 这是她攒了好几年的体己,原本是留着给铜柱娶媳妇用的。 她掂了掂,又包好,塞进篮子最底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上头戴着一只银镯子,是当年她嫁过来时,她娘给她的陪嫁。 戴了二十年,早就磨得发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了下来。 镯子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放进篮子里,和那三两银子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拿出来,戴回手腕上。 不行,这得戴上。 要是翠英那丫头应了,这镯子就当见面礼,当面撸下来给她戴上,比揣在篮子里体面。 她又把镯子戴好,低头看了看,拍了拍。 然后她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也重新梳了一遍,对着水缸照了照,又照了照。 头发有点白了,皱纹也多了。 可精神还好。 她深吸一口气,挎起篮子,推开门。 往李翠英家走去,走得有点快,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 - 李翠英这边,把院门锁好,回到屋里,坐在炕边发呆。 李樵夫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偶尔还打两声呼噜。 她看着爹那张安睡的脸,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事。 铜柱说.....要娶她。 这傻小子,怎么就..... 她想起他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想起他转身就跑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她才二十,他十五。 俗话说,女大五,赛老母.... 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他娘会不会嫌弃她? 她还有个爹要养,以后嫁过去了,爹咋办? 越想越乱。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李翠英心里一紧,脚步顿住。 又是赵大牛? 她站在屋里,没动。 “翠英?在家不?是我,你赵婶子。” 是赵淑艳的声音。 李翠英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得更快了。 铜柱他娘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件旧褂子,头发刚才哭过,乱糟糟的。 她慌忙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扯了扯衣襟,这才走过去,打开院门。 赵淑艳站在门口,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红布。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也有点紧张。 “翠英啊,婶子来看看你。” 李翠英脸又红了,侧身让开。 “婶子,你....你进来坐。” 赵淑艳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勤快人。 她心里又满意了几分。 李翠英把她让进堂屋,搬了条凳让她坐下。 “婶子,你喝水,我去给你倒。” 赵淑艳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忙,别忙,坐下,婶子跟你说说话。” 李翠英只好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淑艳看着她这样,心里也有了数。 她清了清嗓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红布。 里头是十六个鸡蛋,圆滚滚的,码得整整齐齐。 李翠英愣住了。 “婶子,你这是....” 赵淑艳拍了拍她的手。 “翠英啊,婶子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看着李翠英的眼睛。 “今儿个,婶子是来给你提亲的!” 第582章 老子愿意! 李翠英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可赵淑艳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还是愣住了。 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婶子....我....” 赵淑艳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翠英啊,你也别怪婶子唐突,咱们两家情况都不一般,这事本来该跟你家长辈说的,可....”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李樵夫还在睡着,呼噜声一长一短地传出来。 意思大家都懂。 翠英的爹,是个缺一魂的,说不上话。 李翠英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赵淑艳叹了口气,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翠英,婶子今儿个来,是真心实意的, 铜柱那孩子你也知道,打小就实诚,不耍滑头, 他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儿个回去,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你被人抢了去。” 李翠英听着,脸红得更厉害了。 赵淑艳又说, “你放心,嫁过来,婶子一定把你当亲闺女待,铜柱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她看了看李翠英,又看了看里屋的方向。 “还有你爹的事,婶子也想好了。” 李翠英抬起头,看着她。 赵淑艳说, “咱们两家都是村里的,你嫁过来,把你爹带着一起也行啊。” 李翠英愣住了。 “婶子....” 赵淑艳拍拍她的手。 “我那老头子走得早,留下三间屋子,宽敞得很,你爹来了,单独住一间,够住的, 往后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李翠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谁家娶媳妇儿,还带个傻爹的? 她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干活,伺候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有人愿意连她爹一起接纳。 赵淑艳看她这样,心里也酸,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好孩子,别哭,婶子说话算话。” 李翠英使劲点了点头。 赵淑艳脸上笑开了花,从手腕上把那银镯子撸下来,拉起李翠英的手就往她腕上套。 李翠英一惊,连忙往回缩。 “婶子,这使不得!” 赵淑艳瞪了她一眼,手上没松。 “什么使得使不得的?以后成了亲,我就是你亲娘,你还能不听亲娘的话?” 李翠英愣住了。 亲娘。 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几岁,早就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照顾傻爹,从来没想过还能再有个娘。 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止都止不住。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赵淑艳怀里。 赵淑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往后有婶子.....有娘在,没人敢欺负你。” 李翠英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赵淑艳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拍着她的背。 等哭声小了,赵淑艳才松开她,用手给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铜柱回来该怪我了。” 李翠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流眼泪。 赵淑艳看着她,忽然站起来。 “翠英,你等着,我回去拿点东西过来。” 李翠英愣了一下。 “婶子,拿啥?” 赵淑艳看着她,声音放低了, “这几天,我跟你一起住。” 李翠英没反应过来。 “啊?” 赵淑艳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 “那赵大牛,是个疯了的,你爹病还没好全,你又一个人在家,我陪着你,免得他摸黑来.....” 李翠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淑艳拍拍她的手。 “别怕,有婶子在,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收拾。” 说完,赵淑艳把篮子往李翠英怀里一塞。 “好孩子,这都是给你的,你收好了。” 李翠英抱着篮子,抹着眼泪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淑艳的背影。 赵淑艳走得快,脚底生风。 路上遇着几个村里人。 一个婶子看见她,笑着招呼, “赵嫂子,这是去哪儿了?一脸喜气洋洋的?” 赵淑艳也不藏着掖着,笑呵呵地回, “去翠英家了,给我家铜柱提亲去!” 那婶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哎哟!那可恭喜恭喜!翠英那丫头勤快,是个好孩子!” 另一个也凑过来, “铜柱那小子有福气!啥时候办喜事?” 赵淑艳摆摆手, “等放开了,肯定好好办一场!到时候都来喝喜酒!” 几个婶子连声应着,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赵淑艳也心里美滋滋的,脚步更快了。 回到家,她二话不说,进屋就把炕上的被子抱起来,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包袱。 想了想,又去灶房拿了点盐巴,两块腊肉,一并塞进包袱里。 然后她抱着被子,挎着包袱,大摇大摆往李翠英家走。 一路上又遇上几个人,都看着她。 赵淑艳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我去翠英家住几天,帮衬帮衬她爹,那丫头一个人,忙不过来。” - 地里,李铜柱正埋头苦干。 锄头挥得虎虎生风,汗珠子砸进土里,他顾不上擦,嘴角还挂着傻笑。 正干得起劲,远处传来一声喊, “铜柱!” 他抬起头,是隔壁地里干活的狗娃子。 狗娃子扛着锄头走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铜柱啊,你小子行啊!都要去当上门女婿了?” 李铜柱愣了。 “啥上门女婿?” 狗娃子哈哈大笑, “还装!你娘都搬去翠英家了!被子都抱过去了!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李铜柱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 他脸一下子红了,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你管老子的!” 他冲狗娃子嚷道,声音里全是喜气, “老子愿意!扯你屋的草去!” 狗娃子也不恼,哈哈笑着走了。 李铜柱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娘都搬过去了,那肯定是说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地,忽然觉得浑身是劲。 娘说得对,得好好收拾地,不能让新娘子进门没饭吃! 他抡起锄头,干得比刚才还起劲。 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也不在乎。 心里头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第583章 轻松些 李翠英抱着篮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淑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篮子,又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只银镯子。 阳光下,镯子亮得晃眼。 她慢慢走回屋,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上头盖着的红布。 十六个鸡蛋,圆滚滚的,码得整整齐齐。 底下是一个红布包,她打开,里头是三两银子。 白花花的。 李翠英的眼泪又涌出来。 三两银子。 在农家,这已经是顶好的聘礼了。 村里那些年轻姑娘出嫁,能有一两二两就顶了天。 她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还带着个傻爹,能有媒人上门就不错了,谁曾想.... 谁曾想赵婶子不但来提亲,还给了三两银子,还说要连她爹一起接过去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手指轻轻摸了摸。 光滑的,温热的,还带着赵婶子的体温。 她又哭了。 可这回是笑着哭的。 “英子...英子......” 里屋传来李樵夫的声音。 李翠英擦了擦眼泪,把红布盖回篮子上,转身进了里屋。 炕上,李樵夫刚睡醒,半坐起来,正揉着眼睛。 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愣住了。 “英子?哭....哭了?” 他看着李翠英脸上没擦干的泪痕,有些慌。 李翠英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拉着他的手。 “爹,我没哭,我是高兴的。” 李樵夫眨眨眼,不太懂。 “高兴?” “嗯。” 李翠英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爹,你要跟我一起嫁出去了。” 李樵夫脸上木木的,显然不太明白“嫁出去”是啥意思。 但他听懂了“一起”。 他咧开嘴,伸手揽住李翠英的肩膀,像往常一样拍了拍。 “一起,一起。” 李翠英靠在他肩上,笑了。 哭够了,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好了,爹,你好好歇着,我出去干活了。” 李樵夫点点头,也跟着要下炕。 “砍柴,砍柴。” 李翠英按住他。 “不行,你歇着,病好了再砍柴。” 李樵夫一向听女儿的话,又坐了回去,乖乖地靠回墙上。 李翠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屋。 她走到墙角,扛起锄头。 自家那两亩地,这些日子她没少操心。 前阵子她病着,地里的草都长疯了。 这几天连着去,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可还是得去看看,再过些日子,麦子就该收了。 她扛着锄头,推开院门。 刚跨出去,就看见巷子那头走来一个人。 赵淑艳。 她抱着被子,挎着包袱,走得大步流星。 李翠英愣住了。 “婶子....你....” 赵淑艳走到跟前,喘了口气。 “说了来陪你住几天,走吧,进屋。” 李翠英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 赵淑艳一看她那样,赶紧摆手。 “别哭别哭,再哭眼睛真肿了。” 李翠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 赵淑艳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擦了擦。 “傻孩子。” 李翠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 赵淑艳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擦了擦。 “傻孩子。” 她把被子往上颠了颠,故意板起脸, “还不快带我进屋?就让我这么抱着站门口啊?” 李翠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把院门推开。 “婶子快进来。” 李翠英领着她往屋里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婶子,家里只有两间屋,一间我爹住,一间我住....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说着,她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把镰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还摆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头插着几枝野花。 赵淑艳一看,心里就更满意了。 她把被子往炕上一放,拍了拍手。 “委屈啥?你不嫌弃我,我才高兴嘞!” 李翠英听了,心里热乎乎的,眼眶又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帮着赵淑艳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隔壁屋里,李樵夫听见动静,木木地探出头来。 他看见赵淑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女儿。 李翠英冲他笑笑, “爹,是赵婶子,来咱家住几天。” 李樵夫眨眨眼,没说话。 女儿没说什么,他就不说什么。 他缩回脑袋,又坐回炕上,靠着墙发呆。 赵淑艳手脚麻利,几下就把带来的腊肉和盐巴放好,又把被子铺开。 她直起腰,看李翠英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锄头。 “要下地啊?” 李翠英点点头。 “嗯,得去地里看看,麦子快收了,这几天得盯着点。” 赵淑艳二话不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婶子跟你一起去!” 李翠英愣住了。 “婶子,这怎么好....你是来做客的....” “啥做客不做客的?” 赵淑艳一把接过她肩上的锄头,扛在自己肩上。 “以后都是一家人,还分啥你我?我跟你一起下地,我也安心。” 她说着,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 “等成了亲,就让铜柱陪你下地,这些天我先替他干着。” 李翠英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耳朵尖都烧起来。 赵淑艳看她那样,笑得更欢了。 “等晚些我就去找人问个日子,早点把事办了,省得我惦记。” 李翠英脸红得要滴血,可到底不是小姑娘了,脸皮薄归薄,好赖还是懂的。 她没再推辞,跟着赵淑艳一起往外走。 院门推开,两人一前一后,往田里走去。 日头偏西,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翠英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赵淑艳扛着锄头,跟在她后头,脸上笑眯眯的。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往常走得轻松些了。 第584章 看日子 四月初八,傍晚时分。 画面回到林家小院这边, 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影慢慢变成一片暖色。 晚秋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里头并排放着的三个纸扎,脸上带着笑。 金童玉女,一高一矮,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笑眯眯的。 旁边那座大房子,有梁有柱,有门有窗,窗子上还贴着小窗花。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后院门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一大捆柴走进来,柴捆上还搭着一大抱青草,嫩生生的,叶子还滴着水。 后头跟着老驴。 那驴背上也驮着两大捆草,一边走一边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往外漏草渣子。 林清山把柴往墙根一放,回头看了老驴一眼,乐了。 “你这家伙,一路上就没停过嘴。” 老驴甩了甩尾巴,继续嚼,一副“关你啥事”的表情。 林清山走过去,把驴背上的草卸下来,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行了,去喝口水。” 老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井台边走去。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下地回来的疲惫。 林茂源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四下看了看。 “你娘呢?” 晚秋指了指灶房。 “娘在做饭。” 林茂源点点头,大步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周桂香正往锅里下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回来了?” 林茂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 “跟你说个稀奇事。” 周桂香手上动作没停,斜了他一眼。 “啥稀奇事?” 林茂源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今儿个下地,看见赵淑艳了。” 周桂香愣了一下。 “赵婶子?她下地干啥?” “陪着翠英下地呢。” 林茂源说, “两人一人扛一把锄头,在翠英家那两亩地里忙活,我瞅了半天,没瞅明白。” 周桂香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陪翠英下地?她跑翠英家干啥?” 林茂源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俩人跟娘儿俩似的,有说有笑的。” 周桂香想了想,忽然笑了。 “哟,这感情好,他们两家都是好的,要是能凑一块儿,那可真是.....” 林茂源眼睛一亮。 “凑一块儿?你是说....”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我可啥都没说,你别瞎猜。” 林茂源讪讪地笑了笑。 周桂香又补了一句, “你听完全没有?别瞎说别人家的事。” 林茂源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哼,下回不跟你说了。” 周桂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院子里,林清山正给老驴刷毛,去山上滚了一天,身上都是杂草,一不留神就粘上一片。 林清舟蹲在井台边洗手,晚秋站在旁边,跟他说着纸扎的事。 “三哥,那金童玉女可好看了,等会儿吃完饭你来看看。” 林清舟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灶房里,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 周桂香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晌午的剩菜,又添了一大锅新熬的杂粮粥。 碗筷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林清山正埋头扒饭,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拍门声。 “砰砰砰。” 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谁啊这大晚上的?” 周桂香说, “去看看吧,别是有啥事。” “哦。” 林清山三两口把碗里的饭扒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往外走。 院门拉开, “赵婶子?” 赵淑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清山啊,你爹娘在家不?” 林清山连忙侧身让开。 “在在在,婶子快进来。” 堂屋里,周桂香看见赵淑艳进来,一下明白了什么,随即站起来。 “淑艳,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赵淑艳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桌上看了一眼。 “哟,你们正吃着呢?那我.....” 周桂香一把拉住她。 “没事没事,不讲究那些,坐下说话吧,清山,去搬个凳子。” 林清山应了一声,搬来条凳,让赵淑艳坐下。 赵淑艳坐下,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几尺靛蓝的细布,叠得整整齐齐。 “你这是....” 赵淑艳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说, “桂香,实不相瞒,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 周桂香看了林茂源一眼,又看向赵淑艳。 “啥事?你说。” 赵淑艳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来。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翠英那丫头勤快,铜柱那孩子实诚,般配!” 赵淑艳也笑了,可那笑里还带着点紧张。 “桂香,我就是想....想请林大夫帮我算个好日子。” 她看了一眼林茂源。 “林大夫医者仁心,又识字又有威望,林家又是有福气的人家,我琢磨着,这事儿求别人不如求你们。” 周桂香听了,心里熨帖,嘴上却说, “哎呀,说啥求不求的,咱们两家谁跟谁?” 赵淑艳连连点头。 “是是是,就是想着咱们有来往,才厚着脸皮上门。” 她又指了指那几尺布。 “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周桂香还要推辞,林茂源已经站起来。 “铜柱娘,你坐,我去拿本书。” 他转身往里屋走。 赵淑艳看着周桂香。 周桂香笑着拍拍她的手。 “别急,他去翻翻,看几个好日子。” 不一会儿,林茂源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出来。 他在灯下翻开,一页一页翻看,手指点着那些小字,嘴里念念有词。 赵淑艳紧张地看着他。 周桂香在旁边问, “咋样?有近点的好日子不?” 林茂源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指。 “四月十二,宜嫁娶。” 赵淑艳眼睛一亮。 “四月十二?那不就近在眼前了?” 林茂源点点头,又往下看。 “四月十八,也是好日子,四月二十二,也不错。” 他抬起头,看着赵淑艳。 “铜柱娘,这几个日子都行,就看你们想赶早还是想从容些。” 赵淑艳搓着手,想了想。 “四月十二....那也太赶了,家里啥都没准备,翠英那边也仓促。” 她又想了想。 “四月十八.....这个好,还有十天工夫,够准备准备了。” 林茂源点点头。 “那就四月十八,这日子我看了,诸事皆宜,嫁娶大吉。” 赵淑艳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就四月十八!谢谢林大夫!谢谢桂香!” 她站起来,又要去拿那块布。 周桂香一把按住她。 “淑艳,你这是干啥?咱们两家谁跟谁?这布你拿回去。” 赵淑艳急了。 “那不行!哪能白求人办事?”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周桂香让步。 “行行行,我收着,你别推了!” 赵淑艳走了,林家一家人重新坐下吃饭。 周桂香把那块布叠好,放在一边,脸上还带着笑。 “老头子,你眼神还挺好嘛,他们两家还真成了。” 林茂源哼了一声,端着碗喝粥,没理她。 周桂香看他那样,伸手拧了他一把。 “你还小气上了?不就说了你两句嘛?” 林茂源被拧得龇牙咧嘴,往几个孩子那边使了个眼色。 “孩子们都看着呢...” 晚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着笑。 林清河的嘴角也弯着,装作没看见。 林清舟干脆端着粥碗挡着自己的脸。 林清山就没那么多顾忌,咧着嘴嘿嘿直乐。 张春燕笑着打圆场, “四月十八,也不知道那时候村里放开了不?能不能吃上翠英的喜酒哦。” 林茂源放下碗,想了想。 “那说不准,要是没放开,村里简办一下也成,两家离得近,走几步就到的事。” 周桂香点点头。 “也是,特殊年景,能简办就简办,心意到了就成。” 林清山在旁边插嘴, “反正我肯定要去喝喜酒的,铜柱那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这回倒是干得漂亮。” 林清舟难得对村里的事开口, “李翠英是个好姑娘,铜柱是有福气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别人家的喜事,碗里的粥也喝得格外香。 林清河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往旁边瞟。 晚秋正低头喝粥,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夕阳的暖光正好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喝完一口粥,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咋啦?” 林清河微笑着摇摇头。 “没咋。” 晚秋眨眨眼,没再问,继续低头喝粥。 林清河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第585章 赵淑艳 赵淑艳从林家出来,脚步轻快,心里头美滋滋的。 四月十八,好日子。 还有十天,够她张罗的了。 她一路走一路盘算,嫁衣裳得做新的,酒席得备几桌,还得找人帮忙..... 想着想着,就到了自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赵淑艳推开门,走进院子。 “铜柱?” 屋里传来动静,李铜柱从黑漆漆的堂屋里跑出来, “娘!你咋才回来?” 赵淑艳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咋?还怕你娘丢了?” 李铜柱挠挠头,把扁担放下。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赵淑艳走进屋,摸黑点了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出儿子那张焦急的脸。 “娘,日子定了没?” 赵淑艳在炕边坐下,故意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李铜柱急得抓耳挠腮。 “娘!你倒是说啊!” 赵淑艳这才放下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定了,四月十八。” 李铜柱听到定了,脸上就笑开了花。 “四月十八!好日子!”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 “娘,那你这几天....真去翠英家住啊?” 赵淑艳点点头。 “嗯,她一个人,她爹又病着,我不放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我这就过去,你自个儿在家,把门关好。” 李铜柱连忙跟上。 “娘,我送送你!” 赵淑艳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行,送到门口就回来。” 母子俩一前一后,沿着黑漆漆的村路往李翠英家走。 月色朦朦胧胧的,照得地上泛着白光。 夜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走了半条田坎,李铜柱忽然放慢脚步。 他一把拉住赵淑艳的胳膊。 “娘,别动。” 赵淑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翠英家门口,有个黑影正绕着院墙打转。 鬼鬼祟祟的,一会儿贴着墙根走,一会儿停下来,踮着脚往里张望。 月光下,那张脸隐隐约约露出来。 是赵大牛。 他站在院墙外头,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那模样,活像一只半夜觅食的野狗。 赵淑艳的火“腾”地一下冒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李铜柱的拳头攥得嘎嘣响,牙咬得死紧。 “娘,我去....” 赵淑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李铜柱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扭头看他娘。 月光下,赵淑艳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她没说话。 就那么盯着。 盯着那个在她准儿媳家门口转悠的畜生。 忽然,她松开手。 往前走了两步。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脸上,有一种李铜柱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她守寡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一个人熬过无数个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爬墙头,被人欺负的夜晚.... 攒下来的,所有的不甘和狠劲。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铜柱。” 李铜柱浑身一震。 “娘!” 赵淑艳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去。” “让那畜生知道知道.....” “什么才是男人。” 李铜柱没说话。 大步往前冲去。 月光下,那个背影又高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狠劲。 赵淑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白发。 在这瞬间,赵淑艳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李铜柱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找她。 她抱着他,哄着他,然后一个人拿着菜刀守在门口,整夜不敢合眼。 想起那些猥琐的笑,黏糊糊的眼神,擦着墙根转悠的黑影。 她不敢睡,不敢怕,不敢让人看出来她怕。 因为她是当娘的。 因为她要是倒了,儿子怎么办。 现在,那个小时候哭着跑回家找她的孩子,长大了。 长成了能保护别人的男人。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 夜色沉沉,少年人的声音在月光下响彻, “畜生!我打死你!” 第586章 砰! 赵大牛从河边回来,把洗好的衣裳搭在院里的竹竿上,也不管干不干,就那么挂着。 他进了大屋,往炕上一躺。 可躺不住。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翠英的身影。 那身段,那腰肢..... 他越想越躁,越躁越想。 天还没黑透,他就坐起来了。 “去看看....就去看看.....” 他给自己找理由。 反正翠英一个人在家,她爹又是个傻子,他去看看怎么了? 以后都是一家人,提前联络联络感情,有啥不对? 他推开门,摸黑往李翠英家走。 夜色越来越浓。 赵大牛走到李翠英家门口,绕着院墙转了一圈。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贴着墙根,踮着脚往里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绕到另一侧,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喊, “翠英....翠英.....” 没人应。 他又喊, “翠英,是我,你大牛哥....你开开门,我跟你说说话......” 还是没人应。 他知道李翠英就在里头。 白天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怎么晚上就不应了? 他有些不甘心,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翠英,你别怕,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陪陪你......”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畜生!我打死你!” 赵大牛吓得一哆嗦,尿都飚出来两滴。 他猛地回头, 李铜柱已经冲到跟前,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红得像要吃人。 “你......你......” 赵大牛话还没说完,李铜柱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赵大牛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院墙上,滑下来,蜷在地上。 李铜柱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下砸。 “我让你喊翠英!” “砰!” “我让你看看!” “砰!” “我让你陪!” “砰!砰!” 赵大牛抱着头,蜷在地上,杀猪似的嚎, “别打了!别打了!我没干啥!我就是看看!” 李铜柱打得眼都红了,根本不听。 赵淑艳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就那么看着。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赵大牛的嚎叫声越来越弱,变成了哼哼。 赵淑艳这才动了。 她走过去,站在李铜柱身后。 “铜柱。” 李铜柱的拳头停在空中,喘着粗气,扭头看她。 赵淑艳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烂肉,声音平平的, “行了。” 李铜柱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是红的。 赵大牛蜷在地上,脸已经肿得跟猪头一样,嘴角流着血,眼神又惊又怕。 赵淑艳没看他,只是对李铜柱说, “铜柱,带他去见村长。” 赵大牛浑身一抖。 “这.....这凭啥?!” 赵淑艳这才低下头,盯着他。 “凭啥?凭你半夜爬人家院墙,凭你对着人家闺女喊那些脏话。” 赵大牛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李铜柱一脚踩住。 “那是我家的事!我找李翠英,关你们什么事?!” 李铜柱又是一拳。 “砰!” “关我什么事?翠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赵大牛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嚎, “未过门?!她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你一个十五六的小子,你们....” 李铜柱不等他说完,抬脚就踹。 “还嘴贱!” “我让你说!” 赵大牛在地上滚来滚去,杀猪似的叫。 赵淑艳黑着一张脸,一字一句, “翠英已经是我认准的儿媳,聘礼下了,日子定了,你说关不关我们的事?” 赵大牛一脸懵逼, “你...你们.....” 他说不出话来,那张被打得稀烂的脸上,表情比死了娘还难看。 赵淑艳懒得再看他。 “铜柱,扭上他,走。” 李铜柱一把揪住赵大牛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赵大牛还想挣扎,被李铜柱一瞪,又缩了回去。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他被拖着往前走,踉踉跄跄,像一条烂抹布。 赵淑艳走到李翠英家门口,停下脚步。 院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她放轻了声音,对着门缝说, “翠英,别怕,我先跟铜柱把人送去村长那儿,你关好门户。” 里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出来, “嗯,婶子放心。” 赵淑艳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心里一阵发酸。 她没再多说,转身追上李铜柱。 门内,李翠英站在黑暗中,浑身还在发抖。 她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刀刃在月光透过门缝漏进来的微光里,闪着寒光。 从听见外头第一声动静开始,她就握住了这把刀。 赵大牛第一次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没应, 第二次喊的时候,她握紧了刀, 第三次那黏糊糊的声音贴着墙根传进来的时候, 她就已经想好了, 要是他敢翻墙,要是他敢进来。 她一定砍死他! 砍死这个狗日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有怕。 这十几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个人照顾傻爹,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 她不怕!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闪过那些念头。 要是真杀了人,爹怎么办? 爹一个人,没人做饭,没人换洗,没人伺候.... 他活不了多久。 还有铜柱。 她才刚刚应下这门亲事,赵婶子才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要是她杀了人,这一切就都没了。 可要是不杀呢? 要是让那畜生得手了呢? 李翠英握着刀的手,捏的邦紧。 她接受不了! 她宁愿同归于尽! 就在她脑子里天人交战,手心全是冷汗的时候, 院墙外头,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畜生!我打死你!” 李翠英浑身一震。 随即,外头传来拳打脚踢的闷响,还有赵大牛杀猪似的嚎叫。 是铜柱的声音。 李翠英愣住了。 她握着刀,站在原地,耳朵竖得老高。 外头砰砰嘭嘭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赵大牛从嚎叫变成了哼哼,又从哼哼变成了求饶。 李翠英听着听着,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下来一点。 他来了。 他来了....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她又紧张起来。 万一铜柱下手太重,真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赵大牛再不是东西,也是一条人命。 真要打死了,铜柱怎么办?赵婶子怎么办? 她心又提起来。 直到听见赵淑艳的声音。 “翠英已经是我认准的儿媳,聘礼下了,日子定了。” “铜柱,扭上他,去见村长。” 李翠英靠在门板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捂着脸,蹲下来,浑身发抖。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翠英猛地回头。 李樵夫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 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把大刀。 那把大刀,是李翠英都不知道何时在家存在的。 刀身很长,刀口还泛着寒光。 刀把上,拴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绸。 李樵夫握着刀,站在女儿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李翠英,他开口, “英子....杀....” 第587章 又是你! 四月初八,夜,村长家。 李德正刚躺下没一会儿。 这两天折腾得够呛,赵家那档子事总算消停了。 他寻思着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刚迷糊过去,外头就响起砸门声。 “砰砰砰!” “村长叔!村长叔!” 李德正一个激灵坐起来,心里头那个火啊。 “又咋了?!” 他披上衣裳,趿拉着鞋,黑着脸去开门。 沈雁也被惊醒了,摸索着点起油灯,披了件褂子跟在后头。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一拉开, 李铜柱揪着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嘴角还淌着血。 李德正定睛一看。 赵大牛! 又是赵大牛! 他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赵大牛!你又做什么混账事了?!” 赵大牛张嘴想说什么,被李铜柱一瞪,又缩了回去,只敢哼哼。 李德正正要发作,忽然看见后头还站着一个人。 赵淑艳。 她站在月光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还挂着泪。 沈雁在后头探出头来,一眼看见赵淑艳那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淑艳?这是咋了?” 话还没说完,赵淑艳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嚎,没喊,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李德正一看这架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 “进来,慢慢说。” 赵淑艳没动。 她就站在那儿,一把抓住沈雁的手,眼泪一直流,声音又哑又颤,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雁姐,你给我评评理!” 沈雁连忙扶住她。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 赵淑艳指着跪在地上的赵大牛,声音一下子尖了, “这个畜生!半夜爬人家院墙!对着人家闺女喊那些不要脸的话!” 沈雁愣住了。 “谁家闺女?” “翠英!李翠英!” 赵淑艳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可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我一个人守寡十几年,拉扯大这个儿子,没偷没抢没害过人! 我儿子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我今儿个才去提的亲!聘礼下了,日子定了!” 她又指着赵大牛, “这个畜生!他明知道翠英是我认准的儿媳,还半夜去爬人家院墙! 翠英才二十岁,她还有个爹要伺候!她要是出了事,让她怎么活?让我儿子怎么活?!” 沈雁听得心里一阵发酸,扶着赵淑艳的手紧了几分。 “淑艳,你先别哭....” 赵大牛跪在地上,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我不知道!我没干啥!我就是看看!我又没进去!” 李铜柱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还说!” 赵大牛被踹得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李德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着赵大牛, “赵大牛,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管着你,你就真能无法无天了?” 赵大牛腿一软,差点趴下。 “村长叔,我....我就是看看....我真的没....” “你看什么看?!” 李德正一脚踹在他腿上。 “那是你看的地方吗?!那是人家闺女!人家定了亲的!你半夜爬墙,传出去翠英还做不做人?你还说没干啥?!” 沈雁也在旁边帮腔, “大牛啊大牛,你娘瘫在床上没人管,你不想着好好伺候老娘,天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你能不能有点正事了?!马上都要收麦子了,你家田地你是一分都不管嘛?” 赵大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正转过身,看着赵淑艳,语气放软了些, “你放心,这事,村里给你做主。” 赵淑艳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沈雁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 “别气了,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德正转身进屋。 “等着,我穿个衣裳,今晚这事,得好好说道说道。” 第588章 软骨头 李德正进去没一会儿,就穿戴齐整出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攥着。 沈雁已经把赵淑艳拉到院子里,搬了个条凳让她坐下。 李铜柱还揪着赵大牛的衣领,站在门口。 李德正走到赵大牛跟前,低头看着他。 赵大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上,血糊糊的,月光下看着格外瘆人。 “赵大牛。” 李德正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大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村...村长叔....” 李德正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赵大牛摇头。 “这叫夜闯民宅,调戏良家妇女。” 李德正一字一句, “按景和律,轻则杖八十,流放三千里,重则....斩立决!” 斩立决! “村....村长叔!我没闯进去!我就是.....就是在外头喊了几声!” 李德正盯着他。 “那你知道,你这几声喊出去,翠英那丫头往后还怎么见人?” 赵大牛说不出话来。 李德正站起来,退后两步。 “你婆娘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有数,你儿子是怎么没的,你心里也有数,你娘瘫在床上,你管过几天?” 赵大牛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大牛,你这些天干的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李德正的声音越来越沉,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银子,能让你逍遥快活?你以为没人管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今儿个这事,要不是铜柱他们正好撞见,翠英那丫头今晚会出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说完这一句,李德正的气愤真是一点都压不住。 他们清水村一向民风淳朴,偶尔有那糊涂的也是及时解决,无伤大雅。 哪怕是村里孙二狗,李泼皮那样的无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翻院墙。 这赵大牛,真是疯了! 赵大牛被李德正的气势吓得浑身一抖。 沈雁在旁边帮腔, “就是!翠英一个姑娘家,真要出点啥事,你让她怎么活?你这就是逼人去死!” 赵淑艳坐在条凳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可怜的儿子,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差点就让这畜生给毁了....” 李铜柱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嘎嘣响,恨不得再上去踹几脚。 李德正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走到赵大牛跟前,低头看着他。 “赵大牛,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赵大牛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丝期待。 “第一条,我把你送到县衙,让县太爷判,你这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 到时候判个流放三千里,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路上了。” 赵大牛的脸又白了几分。 “第二条,” 李德正顿了顿。 “你当着我的面,给赵婶子和铜柱磕头认错,往后离翠英家远远的,再敢靠近一步,我亲自把你腿打断!” 赵大牛眨巴着眼, “就....就磕头吗?” 李德正被赵大牛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这赵大牛的骨头怎得这么软?! 李德正还没说话, 赵大牛也不管疼不疼,“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 “赵婶子!铜柱!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额头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三个头磕完,他抬起头,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急切。 “村长,我磕了!磕完了!是不是就好了?” 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脸看李德正,像一条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德正手里的烟杆顿在半空,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没见过? 有人硬扛到底的,有人撒泼打滚的,有人哭天抢地的,可像赵大牛这样的.... 刚说了两句,还没怎么着呢,就“咚咚咚”磕头,磕完了还眼巴巴地问“是不是就好了”.... 这骨头怎么这么软?? 李德正皱起眉头,心里头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半。 不是消气了,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了。 沈雁站在旁边,也是一愣。 她看看赵大牛,又看看赵淑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淑艳,你看这....” 李铜柱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窝囊废,那张讨好的脸,心里头那股恨意忽然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他才十五岁,都干不出这种事。 这人快三十了,居然.... 他别过脸去,不想再看。 赵淑艳坐在条凳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赵大牛。 盯着他那张血糊糊的脸,急切的眼睛,还有那副恨不得趴在地上摇尾巴的奴才相。 赵淑艳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李德正跟前。 “村长,我们听你的。”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德正看着她。 赵淑艳又说, “该磕的头也磕了,该认的错也认了,往后他要是再敢来,我再找您做主。”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大牛,像看一块路边的烂泥。 “走吧,铜柱。” 她转身往外走。 李铜柱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赵大牛一眼。 真是一坨狗屎! 还不如狗屎! 赵大牛跪在地上,还仰着脸看李德正。 “村长,那我....我也能走了?” 李德正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摆摆手。 “滚。” 赵大牛爬起来就跑。 跑得比来时还快。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雁叹了口气。 “这赵大牛....真真是....” 她没说下去。 李德正把烟杆叼在嘴里,终于点燃了, 他望着院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吐出一口浓烟, 忽然说了一句, “这种人,真的活该绝户!” 第589章 老猪狗 李铜柱跟在赵淑艳后头,走得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长家的院门,又看了看前头黑漆漆的村路,忽然快走两步,跟赵淑艳并排。 “娘。” 赵淑艳没应声。 李铜柱又说, “娘,翠英那边....我还是不放心。” 毕竟赵大牛那畜生,今晚是磕头认错了,可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发疯? “走吧。” 赵淑艳说, “你们成亲之前,我都陪着她。” 李铜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朝李翠英家走去。 李铜柱把赵淑艳送到李翠英家门口,停下脚步。 院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翠英,是我。”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李翠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 看见是李铜柱,她松了口气,把门拉开。 “铜柱?婶子?” 赵淑艳走进去,拉着她的手。 “没事了,往后他不敢再来了。” 李翠英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李铜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翠英,我娘这几天都陪你住,你...你别怕。” 李翠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点点头。 李铜柱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 “把门关好。” 李翠英“嗯”了一声。 院门关上,门闩落下。 李铜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动静,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松快了些。 屋里,赵淑艳拉着李翠英的手,往里屋走。 “你爹呢?” “睡了。” 李翠英指了指隔壁屋, “今儿个精神还好,吃了饭就睡了。” 赵淑艳点点头,在炕边坐下,把她拉到身边,搂着她。 “不怕了,啊,这些日子我陪着你,等成了亲,咱们一家人住一起,就更好了。” 李翠英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才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蒙蒙的一片。 累了一天,两人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屋里,李樵夫睁着眼。 月光透过破窗户,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此刻没有半点木讷痴呆的模样。 眼睛亮得吓人。 他躺着,一动不动。 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两个女人呼吸绵长,睡得沉了。 他慢慢坐起来。 无声无息。 下了炕,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拴着红绸的大刀。 月光下,刀口泛着寒光。 他把刀别在腰间,走到窗边。 推开窗,翻身出去。 落地时没有一丝声响。 院墙不高,他单手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个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 赵大牛一路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柴房里传来赵婆子微弱的哼哼声,没人管。 他懒得理,直接进了大屋,往炕上一躺。 肚子饿了。 他爬起来,去灶房把白天剩下的稠粥端出来,也不热,就那么稀里呼噜吃了半碗。 吃完把碗一扔,又躺回炕上。 肚子里凉凉的,有点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骂了一句, “李铜柱那小畜生,下手真狠....”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他摸了摸,肿得跟发面似的。 “还有赵淑艳那个老寡妇....什么玩意儿....” 骂着骂着,肚子越来越不舒服,一股凉气在里头乱窜。 他坐起来,捂着肚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他娘的,还闹肚子了....” 披上衣裳,推开院门,往屋后头的茅房走去。 月色朦朦胧胧的,照得地上泛着白光。 他捂着肚子,走得急,嘴里还在嘟囔。 走到茅房门口,他正要推门, 忽然,一阵凉意从后脊梁骨窜上来。 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 一张脸,贴在他面前。 披头散发,眼珠子里头没有一点光,像两个黑洞。 一把大刀,已经贴到他脸上。 刀口泛着寒光,冰凉冰凉的,比月光还冷。 赵大牛的嘴张开,就要尖叫, 下一瞬,刀背狠狠砸在他脸上。 “唔!” 赵大牛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茅房的破门上,却愣是没晕过去。 他蜷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怕的不敢叫出来。 那把刀,又贴到他脖子上。 冰凉的,锋利的,只要一动就能要他的命。 赵大牛更不敢动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 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那身形,那站姿.... 他都认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好....好汉饶命....” 他挤出一句话,声音比蚊子还小。 那人没说话。 一只大手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赵大牛挣扎,两只手去掰,可那只手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大手越发用力, 赵大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人把赵大牛往地上一扔,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 绳子很粗,他的手很稳。 三下两下,把赵大牛捆成一个粽子。 那绳结打得又快又利索,是砍柴人才会打的结,越挣越紧。 捆好了,他把赵大牛往肩上一扛。 站起来,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脸。 李樵夫。 他披着头发,眼神清明得像两把刀,哪里还有半点木讷痴呆的模样? 他扛着赵大牛,大步往外走。 走到赵家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柴房的门缝里,一双浑浊的老眼正往外看。 赵婆子。 她瘫在柴房里,透过那道门缝,看见了月光下的那个身影。 又高又大。 肩上扛着一个人。 像一座山, 一尊杀神! 她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喉咙里传来一阵“嗬嗬”的气音。 那个身影,就那么扛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野狼涧。 这是清水村后山最险的地方。 悬崖陡峭,底下深不见底。 白天都没人敢来,夜里更是鬼都看不见一个。 李樵夫扛着赵大牛,一路走到悬崖边。 他把人往地上一扔。 赵大牛被摔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月亮。 又大又圆,挂在头顶。 然后他看见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嘴里塞着破布,喊不出来。 他拼命挣扎,可那些绳子越挣越紧,勒进肉里。 “呜呜呜!”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披头散发,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赵大牛浑身发抖。 一阵山风吹过,那张脸露了出来。 赵大牛的瞳孔猛地放大。 李樵夫! 是那个傻子李樵夫! “呜呜呜!!” 李樵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锈了十几年的刀,终于出鞘, “老猪狗...” “某要将你大卸八块~~!!!” 第590章 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清晨。 林家小院。 鸡叫三遍的时候,晚秋就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愣了一会儿。 难得没睡好。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旁边林清河还睡着,呼吸轻轻的,平稳绵长。 晚秋翻了个身,侧对着他。 “清河。” 她轻声喊。 林清河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 “清河,你醒了吗?” 林清河这才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咋了?” 晚秋往他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你昨晚听到狼嚎了吗?” 林清河愣了一下。 “狼嚎?” “嗯。” 晚秋点点头, “后山那边,半夜的时候,叫了好久,可瘆人了!” 林清河想了想,摇摇头。 “我没听见,睡得太沉了。” 晚秋皱起眉头,自言自语, “如今都四月了,怎么还有狼嚎得这么厉害?按理说春天过了,不应该啊....”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许是天暖和了,狼也出来遛弯儿。” 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正经点。” 林清河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 “可能是山上野物多,狼出来找吃的,没事,咱们又不进深山,它们不敢下山的。” 晚秋点点头,想想也是。 两人躺着又说了会儿话,外头的天越来越亮。 晚秋坐起来,推了推他。 “起了,今儿个去河滩转转。” 林清河也跟着坐起来。 “挖曲蟮吗?” “嗯。” 晚秋一边穿衣裳一边说, “顺便看看有没有野菜,这几日净在家做纸扎了,都没出去过。” 林清河点点头,也开始穿衣裳。 东厢房里,林清山也醒了。 几人在院子里凑上,就说起了要去河滩的事, 林清山大着嗓门说, “那正好!你们看看河滩那边,哪里有多的黄泥。” 晚秋漱完口,抬起头。 “大哥要黄泥干啥?”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往后院努了努嘴。 “给那老家伙起个屋子。” 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给老驴盖屋子啊?” “对!” “那牲口棚太破了,上次下雨差点没给它淋死,这回我得给它盖个像样的,用黄泥糊墙,结实!” 林清河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对老驴比对自己还好。” 林清山瞪了他一眼。 “它天天帮我驮草,我不得对人家好点?” 晚秋也笑了。 “行,我们看看哪儿有黄泥,给你记着。” 林清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喂驴,你们收拾着!” 灶房里,周桂香已经开始忙活了。 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往外看。 看见晚秋和林清河往院门口走,她喊了一声, “吃了饭再去!” 晚秋回头应道, “回来再吃!” 周桂香摇摇头,嘴里念叨着, “那你们转转就回来,早饭快着呢。” “晓得了!” 院门推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橘红色,照得云彩亮堂堂的。 可走到背阴处,身上还是凉丝丝的,晚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点冷哦。” 她说。 林清河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晚秋连忙说, “你自己穿,我不冷。” 林清河没理她,把褂子往她肩上按了按。 “穿着,我走路热。” “.....” 两人沿着小路往后山走,绕过山脚,就是河滩。 林清河走得不快, 晚秋时不时看他一眼,看着他那两条稳稳当当迈出去的腿,嘴角弯起来。 “清河,你今天连架子都没带。” 林清河点点头。 “嗯,想试试。” “走不回去咋办?” “这不是还有你在。” “嘻嘻,也是。” 两人说着话,河滩就到了。 晨光落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水边的野草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晚秋把篮子递给他一个。 “你摘野菜,我挖曲蟮,就在这一片,别走远了。” 林清河接过篮子,点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 晚秋挽起裤脚,踩进泥巴里。 有些凉丝丝的,但踩着还挺舒服。 她蹲下来,用小木棍刨开湿润的泥土,一条曲蟮露出来,她眼疾手快捏住,扔进竹筒里。 这次出来没有带布袋了,上次拿布袋装了不少螺蛳螃蟹回去,布袋破了几个孔,周桂香还补着眼呢。 那螺蛳养了好几天,换了不少水。 周桂香把螺蛳煮了,用针把螺肉都挑出来,再放在竹匾里晒成干,等到冬天煮汤的时候丢一把,可香了。 林清河沿着河岸走,眼睛往草丛里看。 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一样一样掐下来,放进篮子里。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舒服得很。 他一边摘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离河滩远了,往坡上走去。 坡上是一片杂木林,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清河忽然停下脚步。 落叶底下,冒出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落叶。 是菌子。 白生生的菌盖,像一把把小伞,挤挤挨挨长了一片。 菌盖上还有细细的纹路,边缘微微往上翻,露出底下嫩嫩的菌褶。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这是.... 他凑近了看,又轻轻摘下一朵,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又看了看周围,这片林子朝北,背阴,落叶厚,土又潮,正是菌子爱长的地方。 林清河站起来,朝河滩方向喊, “晚秋!快来!”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晚秋正在水边挖曲蟮,听见喊声,抬起头。 她看见林清河站在坡上,冲她招手。 她光着脚提着鞋和竹筒小跑着过去。 “咋了咋了?” 林清河指着地上那片白花花的菌子,眼睛亮亮的。 “你看!” 晚秋蹲下来,看着那一地的菌子,眼睛也亮了。 “这是菌子啊?!” “嗯。” 林清河点点头, “这种能吃的。” 晚秋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 “这么多!”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河,笑得眼睛弯弯的,很是惊喜。 “清河,你咋发现的?” 林清河也笑了。 “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晚秋低头看着那片菌子,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背阴,潮湿,落叶厚实,正是菌子爱长的地方。 “这片林子咱们以前没来过?” “嗯。” 林清河说, “平时都在河滩边上转,没往坡上走。” 晚秋点点头,已经开始动手摘了。 “快摘!这么多,够吃好几顿了!” 林清河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摘。 两人摘得认真,一朵一朵掐下来,轻轻放进篮子里。 晨光透过枝叶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菌子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散在林子里。 两人摘得忘乎所以,篮子里已经装了大半,可地上的菌子还是一片一片的,看得人眼热。 晚秋蹲在那儿,手不停地掐,嘴里还念叨着, “这边还有!这边还有!清河,你那边多不多?” 林清河头也不抬,手上也没停, “多着呢,这片林子怕是从没人来过。”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清河?晚秋?” 两人同时回头。 林清舟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提着一个背篓,正看着他们。 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喊起来, “三哥!你怎么来了?!” 林清舟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那片白花花的菌子,眼睛也亮了。 “娘让我来找你们。”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说你们出来半天了,早饭都凉了,让你们赶紧回去吃。” “哎呀,忘了....” 林清河在旁边问, “三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林清舟指了指河滩的方向。 “在河边没找着,听见你们说话声,顺着声音就过来了。” 他说着,蹲下来也摘了一朵菌子,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鸡枞菌啊,好东西。” 林清河抬起头。 “三哥认得?” “嗯。” 林清舟点点头, “跟爹进山采药的时候见过,这东西炖汤最鲜,晒干了能放好久。” 晚秋一听,更来劲了。 “那咱们快摘!多摘点!” 林清舟把背篓放下,也加入进来。 三个人蹲在林子里,手底下飞快,一朵一朵菌子往篮子里,背篓里装。 周桂香则在院子里看着后院的方向,迟迟不见人回来, “嘿,这几个娃娃,怎么各个都不落屋了?” 第591章 岁月静好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河滩方向望。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灶房里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那几个娃娃愣是一个都没回来。 她念叨着,在门口转了两圈,又往里走。 堂屋里,林茂源正收拾锄头,准备下地。 “别等了,该回来就回来了。” 他扛起锄头往外走, “我也下地去了。”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柴刀。 “娘,估计是外面有啥事耽误了,清舟跟着呢,会看着他们的。” 周桂香摆摆手。 “去吧去吧。” 林清山点点头,牵着老驴大步出了院门。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儿子走远,又往河滩方向望了望。 还是没见人影。 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不行。” 她解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放。 “我还是不放心。万一出啥事了....” 张春燕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看见婆婆那架势,连忙说, “娘,你去找他们吧,家里我看着呢,没事的。”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 “那你一个人能行?” 张春燕笑了。 “怎么不行?就喂喂鸡看看孩子,又不是啥重活,你放心去吧。” 周桂香点点头,也不多话,抬脚就往外走。 走得还挺急。 张春燕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对怀里的知暖说, “你奶啊,就是闲不住。” 知暖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 张春燕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小家伙慢慢安静下来。 张春燕笑了,抱着她往灶房走,把土黄那只旧筐搬到院子中央。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 她把筐放在地上,里头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蜷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晒晒太阳,长快些。” 张春燕轻声说。 土黄动了动,往草窝深处拱了拱,又睡着了。 张春燕把知暖放回摇床里,又把柏川的摇床也挪到太阳底下。 两个摇床并排摆着,两个小人儿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知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枣树枝叶,小手在空中乱抓。 柏川侧着身子,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张春燕蹲下来,给他们掖了掖被角。 这两个孩子,生下来就不怎么让人操心。 饿了就哼两声,尿了就哭一嗓子,喂饱了,换干净了,就乖乖躺着,要么睡觉,要么自己玩儿。 家里照顾得精心,养了两个月,已经从刚出生时那两只红彤彤的小猫崽,长成了胖胖的娃娃。 就是皮肤都随了他们爹,黑了些。 张春燕看着柏川那张小脸,忍不住笑了。 “像你爹也好,皮实。” 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那盆泡了一夜的衣裳端出来。 坐在小凳上,一边搓衣裳,一边看着两个孩子。 皂角的泡沫在手心里化开,搓出细细的沫子。 她搓得认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摇床里的孩子和土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搓衣裳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张春燕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踏实。 嫁到林家这几年,日子虽说清贫,可心里踏实。 公婆好,丈夫憨厚,小叔子小婶子都和气,如今又添了这两个小的。 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该干什么。 喂鸡、喂兔、洗衣、做饭、看孩子。 活不少,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反而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张春燕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 阳光落在湿衣裳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摇床边。 知暖已经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柏川翻了个身,屁股朝天撅着。 张春燕忍不住笑了。 她弯下腰,把柏川轻轻挪了挪,让他睡踏实些。 一片岁月静好。 - 周桂香走得急,脚步生风。 出了后院门,沿着小路往后山走,绕过山脚就是河滩。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几个娃娃跑哪儿去了?说好就在河滩转转,怎么人影都不见? 河滩到了。 水边的野草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可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桂香站在河滩上,四下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晚秋?清河?清舟?” 没人应。 她正要转身往别处找,忽然听见坡上隐隐传来说话声。 顺着声音望过去,坡上那片杂木林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 周桂香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坡上走。 走得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楚。 是晚秋的声音, “这边还有!这边还有!三哥,你那边筐子快满了吧?” 然后是林清河的声音, “我这篮子也满了,装不下了。” 林清舟的声音, “那就堆地上,等会儿再想办法。” 周桂香心里那个火啊。 这几个娃娃,让她们在河滩转转,跑这坡上来干什么? 早饭都不回去吃,害得她一顿好找! 她加快脚步,往林子里走。 拨开几根挡路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三个人蹲在地上,撅着腚,头都快埋进落叶堆里了,手底下飞快,一朵一朵白花花的东西往篮子里,筐子里扔。 周桂香张了张嘴,正要喊, 眼睛忽然直了。 地上,那一片白花花的.... 满地的鸡枞!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一把把小白伞撑在落叶底下! 周桂香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愣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动。 晚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看见周桂香站在几步开外,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娘!你来啦!” 周桂香这才回过神来,指着地上那片白花花的菌子,声音都高了: “这么多鸡枞?!” 晚秋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清河发现的,好多好多!” 周桂香顾不上骂人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就伸手。 一朵,两朵,三朵.... 她摘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 “这么多,怎么不回家喊人?” 晚秋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娘,你不是来找我们了吗?” 周桂香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早回来喊我不就早来了。” 林清河抬起头,看着周桂香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娘,我们带来的篮子筐子都满了,要不你先带回去?” 周桂香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他们身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筐子,又看了看地上还剩下的一大片菌子, “这还多着呢,我先摘一会儿。” 林清舟一听就知道,他娘也想摘菌子呢,这刚摘上哪舍得马上回去, 就主动开口说道, “我脚程快,我回去一趟,再拿两个背篓来。” 周桂香点点头。 “行,你再带几个馍馍过来,都还没吃饭呢。” 晚秋一听,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林清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走。 走得飞快。 周桂香又蹲下来,继续摘菌子。 晚秋凑过去,笑嘻嘻地说, “娘,我就知道,你来了也会跟我们一块儿摘的。” 周桂香瞥了她一眼。 “少贫嘴,赶紧摘,回去给你们炖菌子汤。” 晚秋嘻嘻笑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林清河在旁边看着这娘儿俩,嘴角弯起来。 菌子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散在风里。 第592章 甜蜜又无奈 林清舟走得飞快。 穿过河滩,绕过山脚,沿着村中小路一路小跑,没多会儿就看见了自家后院门。 他推开院门,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张春燕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 “清舟?你咋一个人回来了?” 林清舟把背上的背篓放下来,又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搁在地上。 “大嫂,你看。” 张春燕站起来,往背篓里一看,满满一背篓白花花的鸡枞菌! 篮子里面也是菌子挤挤挨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天爷!” 张春燕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鸡枞?!” 林清舟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坡上还有好多呢,我回来再拿两个背篓。” 他指了指篮子里那一把野菜。 “还有这些,劳烦大嫂一并收拾了。” 张春燕连连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放心放心,你去就是,这些我来弄。” 林清舟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后院杂物间跑。 不一会儿,他拎着两个空背篓出来,又从灶房里摸了几个馍馍,揣进怀里。 “大嫂,那我走了。” 张春燕摆摆手。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林清舟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春燕站在那两筐菌子跟前,眼睛弯弯的, 这么多鸡枞,炖汤鲜得能掉眉毛,吃不完的晒干了,冬天煮粥丢一把,那可真是.... 她蹲下来,拿起一朵菌子,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一股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她忽然有点羡慕。 她也想去山上捡菌子,肯定有意思的很。 可低头看看那两个摇床.... 张春燕甜蜜又无奈的笑了, 她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麻利的收拾。 那些沾了泥的,用湿帕子轻轻擦一擦,不能洗,洗了就不经放了。 张春燕一朵一朵的收拾,轻拿轻放,一朵一朵码进竹匾里。 一个竹匾满了,两个竹匾满了,三个竹匾满了…… 等她把最后一朵菌子摆好,四个大竹匾整整齐齐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张春燕站起来,甩了甩酸了的手,看着那四个竹匾,自己都惊着了。 “这怕是得有十几斤吧....” 她念叨着,还好家里寻常也晒药材,竹匾备得多,不然这么多菌子还真没地方晒。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嘤嘤”。 低头一看, 几只半大的鸡崽子正围在土黄的筐边,伸着脖子往里啄! 土黄蜷在筐底,被啄得直叫唤,小身子一缩一缩的,毛都掉了几根,飘在草窝里。 张春燕心头一紧,赶紧冲过去。 “嘿!嘿!走开走开!” 她挥着手,把那几只鸡崽子赶得四散奔逃。 蹲下来一看,土黄缩成一团,小身子还在发抖,背上有一小块毛秃了,露出粉红色的皮。 张春燕心疼坏了。 “哎哟我的小可怜....” 她把土黄捧起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土黄在她手心里“嘤嘤”叫着,往她掌心里拱。 张春燕哄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筐里,又在筐边站了一会儿。 不行,这些鸡崽子太皮了,不能就这么放着。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忽然定住。 院子角落,杂物间门口,靠墙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带洞的凳子。 四条腿,中间一个大圆窟窿。 那是林清河腿脚不好的时候用的。 后来腿好了,这东西就用不上了,周桂香舍不得扔,就搁在那儿,一直没动。 张春燕盯着那凳子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 她把凳子搬过来,放在土黄的筐边比了比。 大小正合适。 那个圆洞比筐口小一圈,筐子正好能放进去。 张春燕把筐子放进洞口,卡在中间,这样土黄就不是躺在地上了。 “这下好啦,鸡啄不到你了。” 土黄“嘤”了一声,像是回应一样。 张春燕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下放心了。 - 另一边,林清舟拎着两个背篓,怀里揣着几个馍馍,一路小跑回了坡上。 拨开树枝,眼前那片林子热闹得很。 周桂香、晚秋、林清河三个人蹲在地上,手底下飞快,身边又多了好几堆白花花的菌子。 晚秋最先看见他,抬起头喊, “三哥回来了!” 周桂香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快过来帮忙,这边还有一大片!” 林清舟走过去,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馍馍,递给晚秋和林清河。 “先吃点东西,你们还没吃饭。” 晚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手又伸出去摘菌子。 林清河也接过来,一边吃一边摘,两口并一口,吃得飞快。 林清舟也蹲下来,开始往新背篓里装。 四个人,四双手,一朵一朵往背篓里扔。 菌子堆得越来越多,背篓一个接一个地满。 正摘得热火朝天,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人声。 “这边也有菌子?咱们快去看看!” 周桂香手上一顿,抬起头,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有人来了。” 晚秋也停下动作,和林清河对视一眼。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 不一会儿,林子边上钻出几个人影,都是村里的几个妇人,手里挎着篮子,笑嘻嘻地往这边走。 她们看见周桂香一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哎呀,林婶子,你们也在这儿呢!” 周桂香脸上挤出笑,招呼道, “是啊是啊。” 那几个妇人眼睛往地上一扫,这片菌子比她们刚刚捡的那片丰富多了! 也不多说话,各自散开,蹲下来就开始摘。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没人再大声说话,只有手底下摘菌子的沙沙声。 周桂香低着头,手上不停,余光却往那边瞟。 那几个妇人摘得飞快,篮子一会儿就满了,又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周桂香冲自家人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心领神会,也往林子深处挪。 - 林清山这边,扛着柴刀,牵着老驴,走到常去的那片林子。 一人一驴已经有了默契,老驴一上山就自己找草吃去了,也不会走太远。 林清山也不管它,抡起柴刀就开始砍。 “咚、咚、咚。” 砍柴的声音在山里闷闷地响。 砍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歇口气,擦了擦汗。 老驴在不远处嚼着草,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林清山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好吃,吃完给我背草回去。” 老驴甩了甩尾巴,继续嚼。 林清山又砍了一会儿,估摸着柴差不多了,才开始割草。 林清山手大力气大,一握就是一小片,镰刀挥得虎虎生风。 青草齐刷刷倒下来,在他脚边堆成一堆。 他割一会儿,就回头拢一拢,把草堆在一起,等会儿好捆。 老驴在不远处吃着草,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甩甩尾巴。 林清山一边割一边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冬天可就指着你们了。” 他说的你们,自然是家里那窝兔子。 如今兔子越来越多,大母兔又快生了,那些半大的小兔也一天一个样。 冬天草料少,要是现在不攒够了,到时候十几张嘴等着吃,上哪儿找去? 所以他每天上山,除了砍柴,最重要的事就是割草。 割完一捆,捆紧了,放在一边。再割一捆。 两大捆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老驴的脑袋。 “来,干活了。” 老驴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低下头,任他把草捆搭在背上。 两大捆草,压得驴背沉甸甸的。 老驴打了个响鼻, 林清山也已经有些听得懂它的意思了, 这时候就是在说,“走吧!” 林清山也扛起柴捆,一人一驴,慢慢往山下走。 - 林茂源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根麦穗,眯着眼看。 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已经开始泛黄。 他用指甲掐了掐,硬硬的,再过几天就该收了。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慢慢走。 八亩麦田,一片连着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往前推,沙沙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查看。 那儿有杂草,弯下腰拔了。 那儿麦秆被风吹歪了,扶正了用泥压住根。 那儿田埂被雨水冲开了口子,用土堵上,踩实了。 他干得不急,一下一下,有条不紊。 干了一辈子农活,他早就摸透了这地里的门道。 不用蛮力,用巧劲。 弯腰的幅度,下手的力道,使力的角度,都有讲究。 会干的人,干一天也不觉得累,不会干的人,干半天就腰酸背痛。 林茂源是前者。 他懂医理,知道怎么调理身子,也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干活。 所以这些年下来,身子骨还硬朗得很,腰不弯,背不驼,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日头升高了,晒得他背上冒汗。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麦收这几天,最怕的就是下雨。 一下雨,麦子倒伏,收成就坏了。 得趁着晴天赶紧收,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沉甸甸的麦穗。 快了,再过几天,就该忙起来了。 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 第593章 我都听娘的 林茂源扛着锄头,沿着村中小路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转过路口,就看见自家后院门开着。 他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井台边,张春燕正蹲在那儿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 “爹回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把锄头靠墙放好,四下看了看。 屋里屋外,就张春燕一个人。 两个摇床并排摆在太阳底下,知暖柏川都睡着,还有土黄,也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你娘呢?” 林茂源问, “清舟,清河晚秋他们呢?” 张春燕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往院子一角指了指。 林茂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四个大竹匾整整齐齐排在墙根,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么多鸡枞?” 张春燕笑着说, “是啊,爹,这都是清舟刚背回来的,说坡上还有好多,他们都在那儿摘呢,舍不得回来。” 林茂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一朵一朵白生生的菌子,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来。 “还真到了捡菌子的季节了,再不捡,就得等到六月了。” 张春燕应道, “可不是,想来是前两日那场雨下的,发了这么多。”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柴捆走进来,后头跟着老驴,驴背上驮着两大捆草,压得沉甸甸的。 他把柴往墙根一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也愣住了。 “娘呢?清河他们呢?” 张春燕又指了指那几竹匾菌子。 林清山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菌子?!哪儿来的?” “坡上捡的。” 张春燕笑着说, “都在那儿捡呢,舍不得回来。” 林清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说呢,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催着卸货。 林清山走过去,把驴背上的草卸下来,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行了,去喝口水。” 老驴慢悠悠地往井台边走去。 林茂源站在那儿,又看了看那几个竹匾,心里头那点担心散了。 知道他们干啥去了,就不急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 “春燕,灶房有热水不?” “有。” 张春燕应道, “刚烧的,还热着呢。” 林茂源点点头,进去找了找,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里头是晒干的金银花,黄白相间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抓了一把,放进一个大陶盆里,又舀了几瓢热水冲进去。 热水一冲,金银花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清清爽爽的。 张春燕在外头问, “爹,你这是泡啥呢?” 林茂源头也不回, “金银花,等你娘他们回来,一人喝一碗,山上潮湿,又蹲了大半天,喝点这个去去湿气,免得身子不爽利。” 张春燕应了一声,又蹲下来继续搓衣裳。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清山蹲在井台边,拿水瓢舀水喝,喝完了又给老驴添了一盆。 林茂源从灶房出来,把那盆金银花水端到阴凉处放着。 张春燕把那最后两件衣裳搓完,拧干了,抖开搭在竹竿上。 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溅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灶房走。 晌午饭该准备了。 锅里还有早上剩的杂粮粥,热一热就行。 野菜择干净了,等会儿清炒一盘。 再炒一盘菌子,把那些鸡枞,挑几朵最嫩的,用一点猪油一炒,鲜得能掉眉毛。 张春燕想着那个味道,自己都咽了咽口水。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把粥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去切野菜。 刀起刀落,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切完了野菜,她又拿起那几朵挑好的菌子。 白生生的,嫩嫩的,一掐就能出水。 她把菌子切成片,薄薄的,透亮亮的,放在碗里备用。 锅里粥热好了,她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一点点猪油。 猪油化开,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窜起来。 她把菌子倒进去,翻炒几下,那香味更浓了,满灶房都是。 - 日头越来越高,林子里却没那么热。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把阳光挡在外头。 只有几缕细碎的光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周桂香、林清舟、林清河、晚秋四个人,已经走得挺深了。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周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鸟叫,远远地传过来。 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 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外头的日头,已经正午了。 他停下脚步,开口说, “咱们回去吧,这都大晌午了,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周桂香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朵菌子,有些不舍得。 “再找找吧,这一片还没走完呢。” 晚秋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三哥,再找找,说不定还有。” 林清舟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那两个背篓。 一个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另一个也装了大半。 其实再找,也找不出多少了。 这坡上的菌子,被他们和那几个妇人扫过之后,剩下的零零星星,半天才能找到一朵。 只是这种日子难得。 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出来,在这林子里钻来钻去,谁也不嫌累,谁也不嫌脏,就为了多找几朵菌子。 他知道,娘舍不得那几朵菌子。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又蹲下来继续找。 四个人又往前挪了一段。 确实不多了。 偶尔找到一朵,都要惊喜半天。 又找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大半满的背篓始终装不满。 周桂香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 “这也够吃好久了。” 林清河也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了这一上午,又蹲了大半天,他那条腿隐隐有些发酸。 晚秋眼尖,一看他那样子,赶紧过去扶住他。 “累了?” 林清河摇摇头。 “不累。” 晚秋不信,扶着他的胳膊没撒手。 “一会儿回去好好泡个脚,我给你按按。” 林清河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好。” 周桂香走在前头,听见后头小两口的对话,心里头那个熨帖。 这小两口,感情真好。 她笑着笑着,目光落在旁边的林清舟身上。 清舟一个人走在她旁边,不紧不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桂香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家里四个孩子,老大成了亲,有了龙凤胎,热热闹闹的。 老四也成了亲,和晚秋小两口恩恩爱爱的。 二姐嫁出去了,日子过得也不错。 唯独这个三儿子,一个人单着。 夜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清舟,你咋想的?” 林清舟愣了一下。 “啥咋想的?” “媳妇儿啊。” 周桂香看着他,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再娶吧?” 林清舟笑了笑。 “我都听娘的。” 周桂香听了这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想起之前的王巧珍,那个就是她做主娶的。 结果呢?那根本不是个好的,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把清舟给伤了。 她嘟囔着, “哪能都听我们的....哎....”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一家人,慢慢往山下走。 第594章 靠墙修 出了林子,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晒得人眯起眼睛。 晚秋扶着林清河,走得慢,周桂香和林清舟走在前头,谁也不说话。 绕过山脚,河滩到了。 再走几步,就看见自家后院门敞着。 院门口,林茂源正站在那儿。 看见他们回来,他脸上松了松,又板起来。 “还知道回来?” 周桂香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指着后头那两个背篓。 “老头子,你看这是啥?” 林茂源走过去,低头一看,两个背篓里,白花花的鸡枞菌挤挤挨挨,还带着山林里的湿气。 他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行了行了,快进来,水都凉了。”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总算回来了!爹盼得花儿都谢了,一趟一趟往门口跑。” 林茂源瞪了她一眼。 “胡说八道。” 晚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林清河也弯着嘴角。 张春燕不依不饶, “怎么是胡说?我亲眼看见的,爹在门口转了七八圈,嘴里还念叨,咋还不回来,粥都凉了。” 林茂源脸一红,转身就走。 “我去看看驴。” 林清山从井台边站起来,嘿嘿笑着说, “爹,驴在我这儿呢,好着呢。” 林茂源脚步顿了顿,又往柴房那边走。 “我去看看柴。” 周桂香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别逗他了,快进来喝金银花水,你们爹特意给你们泡的,去去湿气。” 林清舟把背篓放下,走到阴凉处,端起一碗金银花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晚秋扶着林清河坐下,也端了两碗过来,递给林清河一碗。 “慢点喝,别呛着。” 林清河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 张春燕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杂粮粥,又端出两盘菜,一盘清炒野菜,碧绿碧绿的, 一盘炒菌子,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来来,都坐下吃饭,早就饿了吧?” 一家人落座,林茂源也从柴房那边绕回来,在桌边坐下。 碗筷摆好,热气腾腾的粥香和菌子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周桂香夹了一筷子菌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这菌子真鲜,春燕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春燕笑得眼睛弯弯的。 “娘,是菌子好,我就随便炒炒。” 林茂源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多菌子,晒干了能存不少,冬天煮汤,炖菜,都有得吃了。” 周桂香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可不是,往年这时候也捡菌子,哪有这么多?也不知道今年到底是个啥年哦~” 林清山埋头扒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对了,晚秋,你看到黄泥没有?” 晚秋嘴里还嚼着菌子,愣了一下。 “哎呀,捡菌子捡忘了,没顾上看。” 林清山摇摇头,也不恼。 “没事没事,下午你们在家歇着,我带老驴过去。” 他放下筷子,比划起来, “我把车套上,要是有黄泥,就让老驴拉回来,一趟不够就两趟,反正它力气大。” 林茂源点点头。 “家里有个牲口,办事还是方便。” 周桂香也接话, “可不是,之前给兔子盖那屋,黄泥都是借村长家的板车,人拉回来的,累得你们兄弟几个腰都直不起来。” 林清舟在旁边喝了口粥,难得开口, “那时候要是有驴,半天就干完了。” 林清山来了劲,筷子在空中比划, “这回我得给它起个大点的屋子,就靠后院那堵墙。” 他越说越来劲, “不仅要它住得下,还要能堆草料,这样冬天也有地方放。” 张春燕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那得往东边靠靠吧?西边太阳晒得厉害。” 林茂源摇摇头。 “东边靠菜地,不行,就西边,那边墙是光的,省一道工序。” 林清舟想了想,说, “靠墙修,三面墙就够了,顶上用木头搭架子,铺上茅草,压实了,比现在那个破棚子强多了。” 周桂香也点头, “对,那边离住的地方远点,味儿也飘不过来。” 林清山一拍大腿。 “行!就那儿!” 他看向晚秋, “你们下午好好歇着,我和老驴去。” 晚秋眨眨眼, “大哥,你不歇歇?一上午砍柴割草的。” 林清山摆摆手。 “我不累,早点把黄泥弄回来,早点给它把屋子盖起来,这老家伙跟着我出力,不能让它老住破棚子。”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响亮的响鼻。 老驴像是听见了,在那边应和。 一桌子人都笑了。 周桂香笑得最欢, “你看,它听懂了,催你呢。” 林清山嘿嘿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菌子,塞进嘴里。 “行行行,吃完就去。” 碗筷声响成一片。 日头正好。 第595章 让他睡 吃完晌午饭,日头正毒。 周桂香收拾着碗筷,嘴里念叨, “都歇会儿吧,这太阳晒得人头晕,等过了未时再动。” 林清山打了个哈欠,往后院走。 “那我眯一会儿,等会儿带老驴出去。” 林茂源也站起来,往正房走。 “我也躺躺。” 张春燕把两个孩子抱回东厢房,摇床搬进屋里。 晚秋拉着林清河,往南房走。 “你等等,我去给你打热水。” 林清河愣了一下。 “干啥?” “泡脚啊。” 晚秋头也不回, “说好的,回来给你按按。” “....” 晚秋去灶房舀了一盆热水,端进南房,放在炕边。 “来,脱鞋。” 林清河坐在炕沿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行....” 晚秋已经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鞋带。 林清河往后缩了缩。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 “你跑什么?” 林清河脸微微红了。 “痒....” “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林清河的脚按进热水里,又加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烫不烫?” 林清河摇摇头。 “正好。” 晚秋蹲在那儿,陪他泡了一会儿,又拿干帕子给他擦干,把他那条腿放在自己膝上,开始按。 从脚踝开始,一下一下往上,力道不轻不重,正是他习惯的那种。 林清河起初还有些僵,渐渐地放松下来。 晚秋按得认真,嘴里还念叨着, “这儿酸不酸?这儿呢?” 林清河“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含糊。 按着按着,晚秋一抬头, 得,林清河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 呼吸轻轻的,脸侧着,嘴角还微微弯着。 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轻轻把他的腿放好,又给他盖上薄被,这才收拾了泡脚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爬上炕,在他旁边躺下。 外头的日头毒辣辣的,屋里却阴凉得很。 晚秋侧过身,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 同一时间, 四月初九,午后,李翠英家。 李翠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件旧褂子。 日头晒得人犯困,她强撑着,一针一线缝得慢。 爹今天睡得太久了。 早上吃了饭就躺下,到现在都没醒。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往屋里走。 推开门,炕上,李樵夫躺着,一动不动。 呼吸均匀,脸色也正常。 李翠英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轻轻推了推他。 “爹?爹?” 李樵夫没动。 睡得沉沉的,怎么叫都不醒。 李翠英心里有些慌,转身往外走。 “婶子!婶子!” 赵淑艳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咋了?” 李翠英拉着她的手,声音发紧, “我爹...我爹今天一直没醒,叫了好几声,都不应。” 赵淑艳心里一紧,跟着她进屋。 炕上,李樵夫躺着,呼吸平稳,脸色正常,就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赵淑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好好的。 她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眼珠子没翻白,正常的。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李翠英的手。 “没事没事,就是睡着了,病人嘛,虚弱些,睡觉也正常。” 李翠英还是不放心。 “可他从早上睡到现在....” “那就让他睡。” 赵淑艳说, “又不发热,又不难受,睡就睡呗,人累了就要歇,歇够了自然就醒了。” 李翠英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可她看着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 赵淑艳拉着她往外走。 “行了行了,别守着,让他睡,你出来透透气。” 第596章 稀奇稀奇真稀奇 李翠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赵淑艳说了没事,可她还是不放心。 干脆把凳子搬过来,放在李樵夫房间的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她爹。 就这么坐着,坐了好一会儿。 忽然,李樵夫的眼皮动了动。 李翠英眼睛一亮,凑过去。 “爹?” 李樵夫慢慢睁开眼睛,木木地看着她。 那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呆呆的,没什么神采。 李翠英见李樵夫醒来,且没有什么异常,不由得松了口气。 “爹,你醒了?” 李樵夫眨眨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英子....”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睡了一天了,吓死我了。” 李樵夫看着她,又眨眨眼,像是没听懂。 李翠英也不在意,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给你端吃的。” 赵淑艳从外头进来,看见李樵夫醒了,也松了口气。 “醒了?那就好,病人嘛,多睡睡正常。” 李翠英端来一碗温着的粥,递给李樵夫。 “爹,吃点东西。” 李樵夫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她。 李翠英说, “吃吧,吃完了好好养着,我和婶子去地里一趟,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李樵夫点点头,端着碗,坐在炕边,开始慢慢喝粥。 李翠英看着他,心里踏实了些。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李樵夫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李翠英赶紧跑过去扶住他。 “爹!你干啥?” 李樵夫抬起头,木木地说, “去...去地里....” 李翠英看着他那样,心里一阵发酸。 “去什么地里,你这站都站不稳!” 她扶着他坐回炕边。 “你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李樵夫坐回去,低着头,不说话。 李翠英又端过那碗粥,塞回他手里。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樵夫接过碗,又慢慢喝起来。 李翠英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出去。 院子里,赵淑艳已经扛着锄头等着了。 “走吧。” 李翠英点点头,也扛起锄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在村路上,李翠英的眼睛忍不住往四下看。 巷子口,没有赵大牛。 河边,没有赵大牛。 村长家的方向,也没有赵大牛的影子。 她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一直到自家地头,都没看见那个人。 她松了口气。 赵淑艳看她那样,忍不住笑了。 “咋?还怕他出来?” 李翠英抿着嘴,一脸嫌恶, 赵淑艳把锄头往地上一放,叉着腰说, “放心吧,他肯定不敢再出现了,村长都发话了,他再敢来,腿给他打断。” 李翠英嘴里愤愤的, “我不怕他!就是恶心他!癞疙宝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赵淑艳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说的还怪贴切嘞!” 李翠英自己也笑了, 她抬起手,弯腰抡起锄头,狠狠刨了一下地。 “干活干活,不想那些脏东西了。” 赵淑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个满意。 这丫头,心地善良,却不是软弱性格,配她家铜柱,是顶顶好的。 她也抡起锄头,跟上去。 日头底下,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在地里忙活起来。 锄头起落,土块翻飞。 正干得起劲,田埂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哟,赵淑艳,你这是干啥呢?” 李翠英抬起头,循声望去。 徐金锁挎着个篮子,不知从哪儿串门回来,正站在田埂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淑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也笑了。 “干啥?干活呗!你看不见?” 徐金锁走过来,眼睛在李翠英和赵淑艳身上来回转,笑得促狭。 “稀奇稀奇真稀奇,人家都是未过门的女婿当驴干,你这当婆婆的咋也亲自上阵了?” 李翠英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锄头刨得更用力了。 赵淑艳倒是不恼,叉着腰笑骂, “咋?我乐意!我儿媳妇我疼,你有意见?” 徐金锁笑得更欢了。 “没意见没意见!就是替你家铜柱高兴,摊上你这么个好娘,还摊上翠英这么个好媳妇。” 她又看向李翠英,声音放软了些, “翠英啊,你这婆婆可稀罕你了,将来嫁过去有福享咯。” 李翠英脸红得要滴血,闷着头“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 赵淑艳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那个美。 徐金锁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对了,日子定了没?啥时候喝喜酒?” 赵淑艳眼睛一亮,嗓门都大了, “定了定了!四月十八!到时候都来热闹热闹!” “四月十八?那不就近了?还剩....八九天?” “对啊,够准备的。” 赵淑艳笑得眼睛眯起来, “到时候你可别嫌简陋,乡里乡亲的,凑个热闹就成。” 王婶子连忙摆手, “不嫌不嫌!有的吃就成!到时候我一准儿到!” 她又冲李翠英喊, “翠英,等着喝你喜酒啊!” 李翠英终于抬起头,红着脸应了一声。 徐金锁笑着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嘴里念叨着, “四月十八啊...是个好日子....” 田埂上安静下来。 赵淑艳又抡起锄头,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李翠英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嘴角也弯起来。 第597章 年芳十四 赵淑艳和李翠英两人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扛起锄头往回走。 进了村子,刚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就遇上了人。 “哟,淑艳嫂!翠英!” 是刘婶子,刚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看见她们,眼睛一亮。 “听说你家铜柱和翠英的好事定了?四月十八?” 赵淑艳笑得合不拢嘴。 “定了定了!到时候来喝喜酒啊!” 刘婶子连连点头。 “来来来!一定来!” 走了几步,又碰上李婶子。 “翠英啊,恭喜恭喜!赵嫂子,你这婆婆当得值!” 赵淑艳笑着应和,李翠英红着脸点头。 再走几步,又是一波人。 “翠英,大喜啊!” “淑艳嫂,你可算给铜柱寻着好媳妇了!” “四月十八,我们可记着呢!” 一路走,一路都是道喜的声音。 李翠英从一开始的脸红,到后来也能抬起头笑着应一声。 心里头热乎乎的。 路边一处屋檐下,蹲着两个人。 孙二狗和李泼皮。 两人看着那婆媳俩走远,脸上一片阴沉。 孙二狗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说, “他娘的,李翠英那老姑娘,我寻思着迟早....结果让人截胡了。” 李泼皮眯着眼,盯着李翠英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老姑娘一个,还真有人要。” 孙二狗凑过去,压低声音, “李哥,你说那铜柱才多大?十五六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李泼皮冷笑一声, “懂个屁呢!毛都没长齐,就急着娶媳妇,等着当耙耳朵吧。”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起来。 正笑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一看, 李铜柱扛着锄头,从田埂那边走过来,旁边还跟着狗娃子。 两人脸色一变。 李铜柱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不凶,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扫过来。 孙二狗却觉得后背一凉,赶紧低下头,装作看地上的蚂蚁。 李泼皮脸上挂不住,强撑着笑,嬉皮笑脸地说, “哟,铜柱啊,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李铜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李泼皮见他这样,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扯着嗓子喊, “还没成亲就这样惯婆娘,以后肯定是个耙耳朵!那李翠英一个老姑娘,还不知道....” 话没说完,狗娃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捏了捏拳头,骨头嘎嘣响。 “李泼皮,你很威啊?” 李泼皮脸色一变。 他想起之前跟狗娃子打过的那几回,哪次不是被揍得满地找牙? 这小子哪里像狗娃子,分明是个狼崽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硬撑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狗娃子往前走了一步。 李泼皮赶紧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孙二狗见他跑了,也不敢多待,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铜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狗娃子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李铜柱点点头。 “我知道。” 他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 方向,是李翠英家的方向。 狗娃子跟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 “去看媳妇呢?” 李铜柱脚步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还没成亲呢,不要乱说,我去看看我娘。” 狗娃子瘪着嘴,一脸不信。 “你娘就在翠英姐家,你去看娘,那不还是去看翠英姐?” 李铜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耳根子都红了。 狗娃子看着他那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去看娘就去看娘,我又没说你啥。” 李铜柱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你还说我,你呢?你怎么还不成亲?” 狗娃子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小爷我年芳十四,还早嘞!” 李铜柱忍不住笑了。 “十四不小了,我十五都要成亲了。” 狗娃子摆摆手。 “那不一样,你是有人了,我这不是还没看上嘛。” 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成亲有啥好急的?先玩两年再说。” 李铜柱摇摇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各回各家。 第598章 找大牛哥 今个下午,林清山牵着老驴,从河滩,来来回回拉了三趟黄泥。 第三趟回来后,林清山直接卸了车板, 老驴甩着脑袋,打了个响鼻,像是还想往那边走。 林清山在它旁边,嘴里念叨着, “行了行了,今儿个够了,明儿个再来。” 再拍了拍它的脑袋。 “知道你厉害,但也不能把你累死。” 他指了指后院墙根那一大堆黄泥,整整三趟,堆得跟小山似的。 “你看,比咱们仨人之前两天拉的还多,够了,真够了。” 老驴像是听懂了,甩了甩尾巴,四条腿一弯,直接趴在了地上。 它把脑袋往地上一搁,两只大耳朵耷拉着,一副“行吧,那我歇了”的架势。 林清山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嘿!你这老家伙,还会装小伙子呢?” 他一边笑一边去抱了一捆草料,放在老驴嘴边。 “刚才还甩着脑袋要走,这会儿趴着吃上了?晓得累啦?” 老驴懒得理他,张开嘴,慢悠悠地嚼起草料来。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关你啥事”的表情。 张春燕抱着柏川从东厢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总这么跟它说话,它能听懂不?” 话音刚落,老驴嚼草的动作停了停。 它抬起头,斜着眼睛看了林清山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的, 你媳妇儿质疑我,你管不管? 林清山被它这一眼看得直乐,伸手拍了一把老驴的屁股。 “你看嘛!你看它听不听得懂嘛!” 老驴被他拍得往前挪了挪,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春燕笑得直不起腰,怀里的柏川也跟着他娘咯咯笑起来。 林清山听见儿子的笑声,眼睛一亮,拍拍手上的草屑,三两步走过来。 “哟,小萝卜头,笑什么呢?” 他凑到柏川跟前,把脸凑得近近的。 “来,给爹笑一个。” 柏川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咧,又笑了。 林清山乐得合不拢嘴,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然后他用舌头顶着上牙膛,发出“der、der、der”的声音。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是一只啄木鸟在敲树。 柏川盯着他的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跟着一动一动的。 “der、der、der~~” 柏川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学他。 张春燕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也觉得有意思的很。 老驴趴在地上,一边嚼草一边往这边看,甩了甩尾巴。 正热闹着,后院门被推开了。 周桂香背着个大背篓,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背篓里装满了草药,车前草、蒲公英、薄荷,挤挤挨挨,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晌午就耽误了做饭,晚上可不能再晚了。 所以见太阳西偏了就赶紧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这副景象, 大儿子蹲在那儿,逗着大孙子, 大儿媳抱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老驴趴在地上,悠哉悠哉地嚼草, 墙根那一大堆黄泥,堆得跟小山似的。 周桂香随即笑了。 “哟,这院子里可真热闹。” 张春燕抬起头,连忙打招呼, “娘回来了?” 林清山头也不回,还在逗儿子, 柏川咯咯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周桂香把背篓放下,往里走了几步,往南房那边看了一眼。 南房门口,晚秋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几个竹匾。 她手里拿着一朵菌子,正仔细地翻看,把那些有虫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旁边几个竹匾里,菌子已经分好类了,大的,小的,好的,要晒的,整整齐齐。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娘回来了?” 周桂香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南房炕上,林清河半躺着,手里捧着那本《扎彩要诀》,正看得入神。 他翻一页,停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什么。 周桂香收回目光,嘴角弯起来。 她看了看大儿子那边,又看了看南房那边,心里头那个熨帖。 老大有了龙凤胎,热热闹闹的。 老四小两口恩恩爱爱的。 都舒心。 可看着看着,她目光又落在西厢房那边。 只有清舟的西厢房是冷冷清清的。 周桂香心里头那点熨帖,忽然就缺了一角。 她想起今儿个在山上,跟清舟说的那些话。 可她还能再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呢? 周桂香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等时疫放开了,得托人四处打听打听,给清舟相看个好姑娘。 不求多漂亮,多能干,只要心地好,本本分分的,能跟清舟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这么琢磨着,手上已经开始收拾背篓里的草药。 “春燕,晚上想吃啥?” 张春燕抱着柏川走过来, “粥还有,炒个野菜,再炒个盘菌子?” 周桂香点点头。 “行,我来做。” 她挽起袖子,往灶房走。 - 四月初九,傍晚。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从地里慢慢往回走。 日头西斜,晒了一天的大地终于凉快了些。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的沙沙声,舒服得很。 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着地里的麦子。 “再晒个几天,就能收了。” 林茂源说。 林清舟点点头。 “今年雨水足,麦子长得壮实。”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村民。 打头的是王老栓,后头跟着两个妇人,边走边聊,笑得正欢。 看见林茂源,王老栓老远就打招呼, “林大夫,下地回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 “嗯,去看看麦子。” 王老栓凑过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大夫,你听说了没?铜柱那小子和翠英那丫头,亲事定了!” 林茂源闻言,随即笑了。 日子都是来问的他,他自然是知道的。 “听说了,是好事。” “就今儿个事!” 王老栓也不管林茂源应了声什么,自顾自的说得眉飞色舞的, “赵淑艳亲自上门提的亲,聘礼都下了!日子都定了,四月十八!” 后头一个妇人接话, “可不是!我刚才还碰见她们从地里回来,一路走一路有人道喜,赵淑艳那嘴,笑得都合不拢了。” 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昨儿个晚上,赵大牛那个不要脸的还去捣乱,想爬人家院墙,结果被铜柱撞见,狠狠揍了一顿!” “揍得好!” 王老栓一拍大腿, “那种人,就是欠收拾!” “对了,昨儿个晚上挨了打,今儿个一天都没见着人嘞!” “挨了打嘛,肯定躲在家里养伤嘛,他那个人,窝囊得很,哪还有脸出来。”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林茂源笑着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是好事,铜柱那孩子实诚,翠英那丫头勤快,般配。” 王老栓连连点头。 “等四月十八,可得去喝杯喜酒。”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几个人才散了。 林茂源和林清舟继续往回走。 但对于众人的闲聊,林清舟本能的意识到了一句不寻常的。 ‘一天都没见这人。’ 林清舟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思索了一会儿。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两个人。 孙二狗和李泼皮。 两人正缩在树荫里,嘴里叼着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路上的人。 林茂源和林清舟从旁边走过。 林清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那赵大牛,得了银子也不晓得好好过日子,尽做些没名堂的事.....” 林茂源以为他只是在接刚才的话,顺嘴接了一句, “人不踏实,再多银子都没用。” 说完,两人继续往前走,慢慢走远了。 老槐树下,孙二狗和李泼皮对视一眼。 孙二狗吐掉嘴里的草茎,看着李泼皮,那意味很明显, 李泼皮眼睛眯起来, “那窝囊废手里,还有银子?” 孙二狗凑过去,声音低低的说, “我听说了,他婆娘被娘家人带回去之后,村长把银子还给他了,好几两呢。” 李泼皮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骨碌站起来。 “走。” 孙二狗愣了一下。 “去哪儿?” 李泼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当然是去找大牛哥喝酒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就走。 孙二狗赶紧跟上,也嘿嘿笑起来。 “对对对,找大牛哥喝酒去!喝他个不醉不归!”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往赵大牛家的方向走去。 第599章 快活的地方 孙二狗和李泼皮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往赵大牛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孙二狗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大牛家今儿个不知道吃啥。” 李泼皮斜了他一眼。 “吃啥也不关你的事,咱是去找他喝酒的,又不是去蹭饭的。” 孙二狗嘿嘿笑了两声。 “那不一样?他请咱喝酒,总得弄俩菜吧。” 两人说着话,走到赵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 孙二狗推了一把,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飘出来,尿骚,霉烂,还有别的什么。 李泼皮皱了皱眉,捂着鼻子。 “大牛哥?在家不?” 没人应。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四下看了看。 大屋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灶房也是黑的。 柴房那边,隐约传来一点动静。 “呜呜...呜呜....” 是赵婆子的声音。 孙二狗和李泼皮对视一眼。 “啥声儿?” 李泼皮没说话,往柴房那边走去。 柴房门半敞着,借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能看见里头躺着一个人。 赵婆子瘫在一堆烂柴上,歪着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她身下的柴草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直冲鼻子。 李泼皮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孙二狗。 “晦气!这老婆子瘫了啊?” 孙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 “听说赵婆子摔了那一跤,人就瘫了,话也不会说了,原来是真的!” 李泼皮皱起眉头。 “赵大牛呢?他娘这样,他也不管?” “谁知道呢。” 赵婆子看见有人来,眼睛瞪大了一些,呜呜得更响了,一只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朝他们伸着。 孙二狗又往后退了一步。 “走走走,别看了,瘆得慌。” 两人转身就走,把赵婆子的呜呜声甩在身后。 进了大屋,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泼皮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点小火苗亮起来。 屋里影影绰绰的,炕上乱糟糟的,被子堆成一团,地上扔着几双破鞋,墙角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 孙二狗四下看了看。 “大牛哥不在家啊。” 李泼皮没吭声,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炕边,掀开被子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又蹲下来,往炕洞里伸手摸了摸,摸出一把灰。 孙二狗站在门口,往外头看了一眼。 “要不咱改天再来?” 李泼皮没理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破柜子跟前。 柜门没锁,他一拉就开了。 里头塞着几件旧衣裳,烂布头,还有一股樟木的味儿。 李泼皮伸手进去翻。 孙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干啥?” 李泼皮头也不回。 “找找有没有钱。” 孙二狗愣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这....这是偷吧?” 李泼皮回头瞪了他一眼。 “偷什么偷?大牛哥是咱兄弟,他家就是咱家,再说他又不在家,咱帮他照看一下东西,有什么不对?” 孙二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泼皮继续翻。 衣裳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 他眼睛一亮,掏出来打开。 几块碎银,还有一小串铜钱。 李泼皮掂了掂,咧嘴笑了。 “有了有了!” 孙二狗凑过来看,眼睛也直了。 “多少?” 李泼皮数了数。 “三两多。”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大牛哥家的?” 李泼皮把布包揣进怀里。 “管他谁家的,咱兄弟几个喝酒,花他点钱怎么了?回头他知道了,还能跟咱翻脸?” 孙二狗想想也是,点点头。 李泼皮又把柜子里翻了一遍,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藏在衣裳最底下。 他捞出来一看, 两根银簪子,细细的,簪头刻着花纹。 还有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在火折子的微光里泛着白。 孙二狗眼睛都直了。 “这也是银子打的?” 李泼皮把簪子和耳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咧到耳朵根。 “废话,不是银子能这么亮?” 他把东西也塞进怀里,拍了拍。 “这也值钱呢!”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 “那...那是桂花的嫁妆吧?” 李泼皮愣了一下,想起平时在村里看见吴桂花,好像确实戴过银簪子。 他哼了一声。 “人都死了,留着也没用,咱替她花了,也算积德。” 李泼皮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找找别的地方。” 两人在屋里翻起来。 炕洞、墙角、房梁、灶台底下....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孙二狗趴在地上,往炕底下伸手够,够出一个小瓦罐。 打开一看,里头是半罐咸菜,酸溜溜的气味直冲鼻子。 他骂了一句,把瓦罐塞回去。 李泼皮在灶台边摸索,手伸进灶膛里,掏出一把草木灰,呛得他直咳嗽。 两人翻了一炷香的功夫,除了那个小布包和那几件首饰,什么也没找到。 李泼皮直起腰,喘了口气。 “差不多了,走吧。” 孙二狗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柴房的时候,赵婆子的呜呜声又响起来。 孙二狗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婆子....” 李泼皮拉了他一把。 “管她干啥?瘫子一个,又不会说话,还能说出去不成?” 孙二狗想想也是,跟着他快步往外走。 出了院子,两人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这才停下来。 李泼皮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借着月光打开。 三两多银子,还有几十个铜钱。 他又摸出那两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在手心里摆弄着,月光底下,银光闪闪的。 孙二狗看得眼睛发直。 “这得值多少钱?” 李泼皮把簪子凑到嘴边咬了咬,咧嘴笑了。 “正经银子,拿去当铺,少说也能换二三两。” 他把东西小心地包好,揣回怀里。 孙二狗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那....那咱们明天?” 李泼皮斜了他一眼。 “明天什么明天?有了这些银子,哥哥现在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孙二狗眼睛一亮。 “啥地方?” 李泼皮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 “嘿嘿,快活的地方!” 第600章 缝衣服 孙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你是说....那种地方?” 李泼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不然还能是哪?” 孙二狗揉了揉后脑勺,又有些犹豫。 “可是....镇上不是封着吗?咱们怎么去?” 李泼皮早就想好了。 “镇上封着,镇子外头又没封,河湾镇南门外那片,你晓得不?” 孙二狗想了想,点点头。 “知道,那边住的都是些逃难来的,扛活的,还有....” 他忽然明白了。 李泼皮嘿嘿一笑。 “对,那边有个暗门子,我去年跟人去过一回。”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孙二狗。 “别看地方破,女人可不差,外乡来的,有几个长得还挺周正, 关键是便宜,睡一回只要几十个铜板,要是肯多花点,还能留宿。” 孙二狗听得心痒痒,咽了口唾沫。 “那....那安全不?” “肯定安全。” 李泼皮拍着胸脯, “那几个女人都是逃难来的,没根没底的,谁管她们? 再说那地方乱得很,白天扛活的出出进进,晚上黑灯瞎火的,谁认识谁?” 孙二狗眼睛亮了。 “那咱们现在去?” 李泼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惨惨的,照得村路明晃晃的。 “现在去正好,半夜摸过去,从村后那条小路走,翻过山坳就是南门外,没人会发现的。” 孙二狗连连点头。 “走走走!” 两人说走就走。 出了村口,顺着村后的小路,一前一后往山坳方向摸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晃来晃去。 走了一会儿,孙二狗忽然停下来。 “泼皮哥,你身上那银子....够花不?” 李泼皮回头瞪他一眼。 “够!三两多呢,还有簪子耳环,够咱俩快活多少回的!” 孙二狗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跟上脚步,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 “那....那簪子耳环,你打算咋办?” 李泼皮想了想。 “明儿个找地方当了,找那种不问来路的,给钱咱就当。” 孙二狗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那要是赵大牛问起来呢?” 李泼皮嗤了一声。 “问啥问?他娘瘫了,他都不管,还有心思管那几件破首饰?” 孙二狗想想也是,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不再说话,只顾低头赶路。 月光照着,夜风吹着,两边的荒草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翻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坡底下,零零散散几十间破房子,黑压压一片。 只有最里头那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李泼皮指了指。 “就那儿。” 孙二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跳忽然快起来。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 越走近,那股味儿越重。 臭水沟的味儿,烂菜叶的味儿,还有说不清的骚臭味儿。 孙二狗捂着鼻子。 “这地方....真够味儿的。” 李泼皮嘿嘿笑。 “味儿重点好,便宜。” 两人摸到那间亮灯的破屋跟前。 土坯墙裂着缝,窗户糊着纸,破了一个大洞,透出里头昏黄的油灯光。 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虚掩着。 李泼皮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灯下,一个女人正坐着缝补衣裳。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在衣裳上穿来穿去,动作很慢。 李泼皮回头冲孙二狗挤了挤眼,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里的女人抬起头。 “谁?” 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外乡口音。 李泼皮压低声音。 “过路的,讨口水喝。”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有些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 她看了两人一眼,眼里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 门拉开了。 李泼皮挤进去,孙二狗跟在后头。 屋里很小,一张歪歪扭扭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地上堆着几个破包袱。 墙上挂着一件男人的旧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 女人把门关上,走回床边坐下,继续缝补手里的衣裳。 也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李泼皮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姑娘,怎么称呼?” 女人头也不抬。 “叫红儿就行。” 李泼皮嘿嘿笑了两声。 “红儿姑娘,我们哥俩....” 红儿抬起头,打断他。 “两个人要加钱。” 李泼皮开怀的笑了。 “爽快人,多少钱?” 红儿看了他们一眼。 “一个人五十文,留宿加二十,先给钱。” 李泼皮从怀里摸出那小串铜钱,他数出一百文,放在桌上。 “我兄弟先来。” 孙二狗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 红儿站起来,把手里的衣裳放下。 “来吧。” 她走到床边,开始解衣裳的扣子。 孙二狗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李泼皮推了他一把。 “去啊!怂啥?”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挪过去。 红儿已经躺下了,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不动。 孙二狗在她旁边坐下,手抖得厉害。 “那....那啥....” 红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快点吧,完事儿我还要缝衣裳。” 第601章 吴家又来人 画面回到林家小院的傍晚,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推开后院门的时候,灶房里的饭菜香正一阵一阵往外飘。 晚秋还在南房门口收那些竹匾,把晒了一天的菌子一匾一匾往屋里端。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冲他们喊了一声,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了!” 林清山蹲在老驴旁边,收拾草料,听见吃饭,一骨碌站起来。 “来了来了!” 张春燕抱着柏川从东厢房出来,知暖在摇床里睡着,安安静静的。 一家人围坐到堂屋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杂粮粥,一碟清炒野菜,一盘炒菌子,比晌午多了一碗蒸蛋羹,嫩黄嫩黄的。 周桂香又端出一小碗腌萝卜条,切成细细的,淋了香油。 “今儿个菜齐了,都多吃点。” 林清山早就坐不住了,端起碗,鼓起腮帮子吹凉,喝了一大口粥。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张春燕笑着嗔他。 一家人闲话着吃饭, 外头的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晖落在后院里,照在那堆小山似的黄泥上。 林清山心里头还惦记着那堆泥。 周桂香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 “急什么?吃了饭再弄,泥又不会跑。” 林清山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对对对,吃完饭咱就干!早点把土坯打出来,早点给老驴把屋子盖上。” 老驴像是听见有人提它,在后院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日头果然还有些光亮。 林清山一抹嘴,第一个站起来。 “走,打土坯去!” 林清舟也放下碗,跟着站起来。 林茂源不紧不慢地喝了最后一口粥,这才起身。 林清河也要站起来,晚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下午走了那么多路,腿不酸?” 林清河摇摇头。 “没事,我去搭把手。” 他站起来,稳稳当当的。 晚秋看着他那两条腿,没再拦。 四个男人往后院走。 张春燕抱着柏川站在廊下,冲他们喊, “别太晚,天黑了就看不见了。” 林清山头也不回,摆摆手, “晓得晓得!” 后院墙根,那一大堆黄泥堆得跟小山似的。 林清山挽起袖子,拿起锄头开始和泥。 林清舟在旁边打水,一瓢一瓢往泥堆上浇。 林茂源蹲在那儿,用手试了试泥的软硬,点点头。 “差不多了,可以打坯了。” 林清河走过来,拿起旁边那个木头模子。 林清山看见他,愣了一下。 “清河,你也来?” 林清河点点头。 “嗯,我来递泥。” 林清山笑了。 “行!那你递泥,我和三哥装模,爹压坯。” 四个人分工明确,很快就干了起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铲一铲把泥装进模子里,林茂源用脚踩实了,再用木板压平。 林清河把压好的土坯一块一块搬到墙根,整整齐齐码好。 林清山一边干一边念叨, “清河,你这腿行不行?别累着。” 林清河搬起一块土坯,稳稳当当走过去。 “行的。” “那你还是小心些,不舒服就歇着。” “诶。” .... 四个人干得起劲,一块接一块的土坯从模子里脱出来,被林清河码到墙根。 老驴趴在旁边,一边嚼草一边看着他们,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偶尔甩甩尾巴,像是在监工。 林清山回头看了它一眼,乐了。 “你看它那样,跟个大爷似的。” 林清舟难得接话, “它本来就是大爷,咱都给它干活呢。” 林清河搬起一块土坯,稳稳当当走过去,嘴里还数着,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林茂源踩实了最后一块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 林清山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院子里已经看不太清楚东西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墙根那一排排土坯,数了数。 “多少了?” 林清河说, “八十六块。” 林清山咧嘴笑了。 “一天就打了八十六块!这要是咱们自己干,得干两天!” 林清舟在旁边洗手,也笑了。 “有牲口就是不一样。” 林茂源拍了拍手上的泥,招呼几个儿子, “行了,收拾收拾,进屋歇着。” 四个人把工具归置好,又在井台边洗了手,这才往屋里走。 老驴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堂屋里,周桂香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张春燕抱着柏川回了东厢房,知暖已经睡着了。 晚秋坐在南房门口,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手上编一些竹编。 虽说不知道镇里啥时候放开,竹编也不着急卖, 但闲的时候晚秋还是会编一下竹编,又能打发时间,又能慢慢攒一点出来。 看见四个男人进来,她抬起头。 “打完了?” 林清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了把汗。 “这样下去,个把月就能起间大屋子了。” 周桂香放下鞋底,笑着说, “行了行了,累一天了,都早点睡。” 一家人各自散去。 东厢房里,张春燕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躺下来。 林清山躺在她旁边,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躺下了。 晚秋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虫鸣,很快就睡着了。 林清河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西厢房里,林清舟一个人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思索了好一会儿杂事,才慢慢睡着。 正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躺下了。 周桂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今儿个都累坏了。” 林茂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鼾声响起来。 整个林家小院,沉进了梦乡。 - 四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醒了。 各司其职的干活。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着锄头,照常往田里走。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晨雾薄薄地罩在田野上,草叶上挂着露水。 两人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说着地里的麦子。 正说着,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 林茂源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人群里头,有几个陌生面孔。 穿得比村里人齐整些,一看就是外村来的。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大得很。 “我妹子嫁到你们村,嫁妆都让人昧了,你们村长得给个说法!” “就是!那银簪子,银耳环,是我娘给的陪嫁,怎么就不见了?” “赵大牛呢?叫他出来!” 林茂源皱起眉头。 又是赵大牛。 林清舟也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会儿。 林茂源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去地里,有啥事,晚上也该传到家里了。” 林清舟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锄头扛在肩上,两人绕过人群,往田野深处走去。 身后,村口的喧闹声越来越远。 村口,李德正黑着一张脸,被人群围着。 他今儿个早上本来也要下地,刚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吴家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上回那帮男人,是几个妯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他脑仁疼。 “李村长,我妹子桂花的嫁妆呢?那银簪子,银耳环,是我娘给的陪嫁!她人没了,东西总得还给我们吧?” “就是!赵大牛不会是想昧下吧?” 李德正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赵大牛! 这几天他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 “我带你们去,丑话说前头,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商议,不要再闹了。”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只要见着人,我们好好说。” 李德正也不多话,抬脚就往赵大牛家走。 后头跟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赵家院门虚掩着。 李德正推了一把,门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股说不清的臭味更浓了,熏得几个妇人直捂鼻子。 “什么味儿啊?” 李德正没说话,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 他快步走到大屋门口,往里一看。 屋里黑咕隆咚的,借着外头的光,能看见炕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柜门开着,衣裳扔得到处都是。 像是被人翻过。 他又走到灶房,空的。 柴房那边,那股臭味最浓。 李德正走过去,推开门。 晨光照进去,照亮了里头的一切。 赵婆子躺在柴堆上,歪着嘴,眼睛半睁着,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那床破被子,可被子底下,干瘦的手露出来,青白青白的。 李德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赵婆子的鼻息。 凉的。 硬的。 死了不知多久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妇人捂着嘴,脸都白了。 “死.....死人了!” 人群一下子乱了。 李德正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对着李大山说, “去,喊几个人,把赵大牛找回来!” 第602章 饿死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院子里的人群却一下子炸开了锅。 “天哪!赵大牛把老娘饿死了!” 一个妇人捂着嘴,声音尖得刺耳。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真的假的?!” “你没看见?那老婆子都硬了!” “造孽哦!亲娘都能饿死,这还是人吗?” “我就说那赵大牛不是个东西!桂花怎么没的?麒麟怎么没的?现在连亲娘都....” “别说了别说了,瘆得慌....”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吴家那几个妯娌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她们本来是来要嫁妆的,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一个年纪轻些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 “嫂子,咱们....咱们还嫁妆吗?” 那年长的瞪了她一眼。 “她娘死了,我们桂花还不是死了,该要就得要!” 她说完,一挥手,带着几个妯娌转身就往屋里走。 大屋里乱糟糟的,柜门敞着,衣裳扔了一地,炕上的被子堆成一团。 几个妯娌翻箱倒柜,把那些破衣裳烂布头扔得到处都是。 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那年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簪子呢?耳环呢?” 年轻些的妯娌从灶房跑出来,两手空空。 “灶房啥也没有,就半罐咸菜。” 另一个从柴房那边探出头来,捏着鼻子说, “这边就一堆烂柴,还有个死人,臭死了!” 几个妯娌凑到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坏了坏了,什么都没有!” 那年长的一拍大腿,脸都白了。 “肯定是赵大牛那个窝囊废,拿着银子跑了!” 年轻些的妯娌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白跑一趟?” “不行!找村长去!” 几个妯娌转身就往外冲。 院子里,李德正正黑着脸站在那儿,心里头盘算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那几个妯娌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村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李德正被她们拽得一个趔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怎么了?” 那年长的妯娌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赵大牛跑了!屋里啥也没有!桂花的嫁妆肯定被他带走了!你得赔我们!” 李德正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们的事,等赵大牛找回来再说!” “等他找回来?他人都跑了,去哪儿找?” “就是!村长你不能不管!” “我们桂花死得那么惨,嫁妆还让人昧了,这还有天理吗?” 几个妯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李德正脑仁都要炸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她们的手, “够了!” 几个妯娌被他这一嗓子震住了,愣在那儿。 李德正盯着她们,一字一句, “我是清水村的村长!又不是赵大牛他爹!” “你们的事,等赵大牛找回来再说!现在人还没找到,你们吵什么吵?再闹,都给我出村子去!” 那年长的妯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几个妯娌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消停了。 可脸上的不甘心,谁都看得出来。 李德正懒得再理她们,转过身,对着几个后生喊, “三儿,狗娃子,过来!” 三儿和狗娃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村长叔,啥事?” 李德正指了指柴房的方向。 “先把里头收拾出来,把人抬到院子里,找块门板搁着。” 三儿脸色一白,狗娃子也咽了口唾沫。 可村长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 几个后生硬着头皮进了柴房。 那股臭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赵婆子抬出来,用那床破席子裹着,搁在一块门板上,放在院子中央。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张歪着嘴的脸上。 眼睛半睁着,死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人又议论起来。 “造孽哦....” “这得饿了多少天?” “桂花走了才几天,她就....” “都是报应哦....” 李德正站在那儿,看了赵婆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对狗娃子说, “去,把林大夫请来。” 狗娃子愣了一下。 “林大夫?” 李德正点点头。 “让他来看看,这人是怎么死的,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狗娃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没往林家小院跑,而是直接去地里了。 昨天林大夫就在地里,估计今天还是在地里,先去地里看看。 田野里,麦浪一层一层往前推,沙沙地响。 狗娃子远远的就看见林茂源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根麦穗,正仔细端详。 林清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锄头,也看着那片麦田。 “林大夫!林大夫!” 狗娃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田埂边上。 林茂源抬起头,看见他那样子,眉头皱了皱。 “咋了?” 狗娃子喘着粗气,手撑着膝盖。 “村长叔请您过去....赵婆子....赵婆子死了。” 林茂源微微皱眉, 林清舟也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茂源把麦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清舟,你跟我去吗?” 林清舟摇摇头说, “爹,你去吧,我看着地里。”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狗娃子往村里走去。 林清舟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麦浪沙沙地响。 他收回目光,弯下腰,继续干活。 林茂源跟着狗娃子,一路走到赵家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那股味儿。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去。 院子里,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赵婆子。 歪着嘴,眼睛半睁着,脸已经青白了。 李德正站在旁边,脸色沉沉的。 看见林茂源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茂源老弟,麻烦你来看看。” 林茂源点点头,走到门板前,蹲下来。 他先看了看赵婆子的脸,又掀开那床破席子,看了看她的身子。 干瘦,青白,没有一点肉。 他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舌头。 然后他把手按在她肚子上,按了按。 硬的,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德正问, “咋样?”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饿死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妇人捂着嘴,不敢说话。 李德正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早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茂源又说, “至少饿了三四天,她瘫着,动不了,没人喂,身上又受着伤,气血不足...” 他没往下说。 李德正点点头。 “我知道了。”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德正哥,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了。” 李德正疲惫的摆摆手, “辛苦你来一趟。” “不说这些,你辛苦了...” 第603章 赵大牛不见了 锄头起落,土块翻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埂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林清舟抬起头。 是林茂源回来了。 走得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清舟放下锄头,迎上去两步。 “爹,那边怎么样?” 林茂源走到地头,蹲下来,顺手拔了根杂草。 “赵婆子死了,饿死的。” 林清舟点点头,没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从梅花,杏花分户出去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林茂源又说, “赵大牛不在家,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翻过。” 林清舟眉头动了动。 “被人翻过?” “嗯。” 林茂源点点头, “那几个吴家的妯娌,说是来要桂花的嫁妆的,结果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找着。” 他叹了口气。 “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林清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赵大牛去哪儿了?” 林茂源想了想。 “多半是拿着银子去那儿潇洒了吧,他手里那几个钱,够他快活一阵子的。” 林清舟点点头。 “也是。” 林清舟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但心中却有了其他的猜想。 赵大牛那脑子,能想到跑? 怕是被人哄着出去了.... 是孙二狗,李泼皮那俩混子,昨儿个哄着他出去了吗? 只是那屋里还被翻过.... 林清舟垂下眼,还有另一个猜测,不过还需要时间的验证。 毕竟赵大牛又不是李寡妇,总不能也跟男人跑了.... 林茂源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行了,干活吧,不管他了,反正不关咱家的事。” 林清舟点点头,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父子俩一前一后,在地里忙活起来。 日头升高了,晒得人身上热乎乎的。 - 几个后生在村里转了个遍。 赵大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三儿跑回赵家院子,气喘吁吁地跟李德正汇报, “村长叔,哪儿都找了,没有!那赵大牛真不见了!” 李德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几个吴家的妯娌一听,又炸了。 “村长!你看看!我就说那畜生跑了吧!” “他人跑了,我们桂花的嫁妆怎么办?” “你可得给我们做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李德正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这回没再忍。 “三儿,狗娃子。” 两个后生应声上前。 “把这几个外村人,请出去。” 三儿和狗娃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往前站了一步。 几个妯娌脸色一变。 “你....你什么意思?” 李德正看着她们,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我说,请你们出去,这是清水村,不是你们杏花村, 你们的事,等赵大牛回来再说,现在人没找到,你们吵也没用。” 那年长的妯娌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又看看李德正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一挥手。 “走!” 几个妯娌悻悻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那年长的一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出的不甘心。 出了村子,走在田埂上,年轻些的妯娌小声问, “嫂子,咱们就这么走了?” 那年长的头也不回。 “先回去。” “那赵大牛呢?他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回来?” 她冷笑一声, “他那屋在那儿,他那几亩地也在那儿,他能跑去哪儿?还能拿着那几两银子出去置宅子不成?” 年轻些的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过几天他就得回来。” “那回来了钱也花完了啊?” 那年长的妯娌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哼,花完了也有别的东西,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跑了不成?到时候,看老娘怎么收拾他!” 几个妯娌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田埂上,几个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土路上。 - 赵家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德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门板上躺着的赵婆子。 那张歪着嘴的脸,那双半睁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山。” 李大山从旁边走过来。 “爹。” 李德正说, “去请赵家族老来,这事儿得他们拿主意。” “把赵老爷子,还有赵老三,赵老五,那几家当家的,都请过来。”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就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了赵家院子。 身后跟着几个赵姓的当家人。 赵老三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老五四十出头,膀大腰圆,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手。 还有两个年轻些的,是赵老爷子的侄子辈,跟在后面,不敢多话。 赵老爷子走到门板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赵婆子。 那张歪着的脸,那双半睁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 旁边的人也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爷子才开口,声音苍老, “怎么死的?” 李德正站在旁边,声音不高, “饿死的,瘫了没人管,柴房里躺了几天。” 赵老爷子闭了闭眼睛。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起一阵尘土。 赵老三忽然开口, “赵大牛呢?” 李德正说, “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赵老三眉头皱起来。 “跑路了?” “不知道。” 赵老五冷哼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屋在这儿,地在这儿,能跑哪儿去?” 赵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门板上的赵婆子。 “先把人后事做了吧。” “再怎么着,也是赵家的人,不能扔着不管。” 第604章 不停了 李德正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忽然叹了口气。 “老爷子,还是你有远见。” 赵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 李德正苦笑了一下, “前几日你扣下赵大牛那二两银子,说留着给他老娘办后事,我当时还想着,这怕是用不上,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 “今儿个还真就用上了。”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就用那银子办吧,该怎么弄怎么弄,亏不了她的。” 李德正应了一声,转过身,给几个后生都找了活计去做。 李德正一样样安排好这些,才转回身,看向赵老爷子和那几个赵家人。 “老爷子,这后事怎么办,还是你们赵家说了算,咱们是停灵几天,还是....” 赵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他。 “不停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 赵老爷子指了指门板上那张青白的脸。 “都这样了,还停什么灵?再过两天,更没法看了。” 赵老三在旁边点点头。 “老爷子说得对,马上小满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收麦子,谁有闲工夫来吊丧?” 赵老五也接话, “再说这天儿也越来越热,再放几天,味儿更冲,到时候村里人绕着走,反倒不好看。” 李德正听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两天内办完?” 赵老爷子一锤定音, “就明儿个,今儿个把棺材打好,明儿个一早挖坑下葬,简单点,不惊动村里人,赵家本家几个过来送一程就行。” 李德正应了一声,心里也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也怕停灵。 这大热天的,放几天得臭成什么样? 再说马上要收麦子了,村里人都忙,谁有闲工夫天天往这儿跑? 赵家本家自己愿意简办,那是最好不过。 他揉了揉眉头,又想起前几日操持吴桂花后事那档子事。 虽然最后没用上,但流程总归走了一遍。 棺材怎么打,纸扎怎么买,坟茔怎么挖,心里都有数。 这回再来,反倒不那么繁琐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板上那个青白的人,又看了看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大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想着, 赵大牛!尽找些烂摊子给村里,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 四月初十,林家小院,巳时。 晚秋蹲在后院里,面前摆着八九个竹匾,正一朵一朵翻晒菌子。 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菌子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微微卷起来,闻着一股扑鼻的香。 林清河坐在南房门口,手里捧着那本《扎彩要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弯着。 正安静着,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张春燕正坐在东厢房门口做针线,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开门。 院门拉开,李大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嫂子,忙着呢?” 张春燕笑了。 “大山?你咋来了?快进来。” 李大山摆摆手。 “不进了不进了,就是来问个事。” 他往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说, “晚秋在家不?那纸扎....还在做没有?” 张春燕愣了一下, “谁出事了?” 李大山叹了口气, “哎,是赵婆子没了,我爹让我来问问, 说上回给桂花做的那些,不是说没使上吗? 要是有现成的,就匀两件过去,给赵婆子烧了, 要是没有就算了,也是赵家族老那边的意思。” 张春燕想了想,转身往后院喊, “晚秋!大山来了,找你有事!” 晚秋在后院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菌子放下,拍拍手上的灰,往前院走。 林清河也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院,看见李大山站在门口。 李大山看见他们,又笑着招呼, “清河也在呢。” 林清河点点头。 晚秋问, “大山哥,啥事?” 李大山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就是赵婆子那边,想问问你做的纸扎还有没有现成的,要是有,就匀两件过去,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晚秋听完,转头看了林清河一眼,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轻微点点头。 晚秋点点头,转回身对李大山说, “大山哥,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往后院杂物间走。 林清河跟在后头,帮她把杂物间的门推开。 那三个纸扎,并排放在里头。 晚秋蹲下来,把那座大房子抱起来,递给林清河。 又抱起那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夹在胳膊底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前院。 李大山站在门口,本来只是等着,也没抱多大希望。 可当那三个纸扎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惊讶住了, 眼睛直直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动。 晚秋把东西放在他面前,问, “大山哥,你看这几个成不成?” 李大山这才回过神来,凑近了看。 金童穿着黄衣裳,手里拿着令牌,脸上笑眯眯的, 玉女穿着粉衣裳,手捧莲花,眉眼弯弯的, 旁边那座大房子,有梁有柱,门窗齐全,窗子上还贴着细细的小窗花。 他伸手摸了摸,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这都是你们做的?” 晚秋点点头。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都是惊奇, “这手艺...除了颜色没有镇上纸扎铺那么鲜亮,其余的,真是一点不差啊!” 晚秋笑了,看了一眼林清河。 林清河嘴角也弯着。 李大山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多少钱?我爹说了,该给的钱不能少。” 晚秋认真的琢磨了一下,按照自己寻常编竹编的时间来说, 这三样东西比起那些精细竹编,没有那么费时间,整体也要粗糙一些。 但是三哥还和自己去找了花草回来染色,染色的水啊,柴啊,都是自家辛苦打的,砍得。 还用了半碗精面粉糊糊,清河画脸的笔墨,这都是要花钱的。 于是晚秋抬头,认真的报价。 第605章 九十文 晚秋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算, “大山哥,我三哥和我去山上找花草回来染色,那半天工夫是实打实的, 染色的柴火,是大哥从山上砍回来的,这些都是辛苦换来的。” 她又指了指那三个纸扎。 “还有这糊纸的面糊,用了小半碗精面粉呢。” 李大山听着她一项一项地数,心里头越来越紧张。 这丫头算得这么细,怕是便宜不了。 他攥了攥手里那个小布包,里头是李德正给的二百文钱,说是不够再回来拿。 可听晚秋这意思..... 晚秋算完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大山哥,你就给九十文吧。” 李大山愣住了。 “多少?” “九十文。” 晚秋又重复了一遍, 李大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那三个纸扎, “这....这也太便宜了吧?” 晚秋眨眨眼。 “那纸还是你们家出的呢,我只算了染色的钱,我还怕说贵了呢。” 李大山赶紧摆手。 “不贵不贵,一点都不贵!”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知道,镇上纸扎铺里,像你这样花样的金童玉女,一对就得一百多文呢! 再加个房子,没有三百文拿不下来的!” 晚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林清河一眼。 林清河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晚秋想了想,还是说, “那是镇上的价,咱们村里的活儿,不能按那个算,大山哥,你就给九十文吧。” 李大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丫头,心里头那个感慨。 他点点头,从布包里数出九十文钱,递过去。 晚秋接过来,揣进怀里。 李大山把那三个纸扎小心地抱起来,又看了看晚秋和林清河。 “那我先走了,回头跟我爹说,林家这份情,我们记着。” 晚秋点点头。 李大山抱着纸扎,大步往外走。 院门关上。 张春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晚秋,你这丫头,心实得很。” “嘿嘿,大嫂,那不是不知道镇上卖这些什么价格嘛。” 她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继续翻菌子了。” 林清河跟在后头也去陪着。 - 李大山抱着那三个纸扎,大步往赵家走。 一路上,遇着几个村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哟,大山,这是啥?” “纸扎!赵婆子那边用的。” “这谁做的?看着怪好看的。” 李大山也不多话,只摆摆手,脚下生风。 不一会儿,就到了赵家院子。 院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门板上赵婆子躺在那儿,几个后生正在旁边忙活。 李德正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见李大山进来,又看见他怀里那三个花花绿绿的纸扎,李德正眼睛一亮。 “拿来了?” 李大山点点头,把那三个纸扎放在院墙根底下,让它们靠着墙站好。 金童玉女,一高一矮,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笑眯眯的。 旁边那座大房子,也看着颇为气派。 几个后生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是林家做的?” “晚秋那丫头做的?” “天爷,这手艺,比镇上纸扎铺的也不差啊!” 狗娃子蹲下来,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 “你看这脸,画得跟活人似的。” 三儿也点头, “这房子还有窗户,窗户上还有花,真细致。” 李德正走过来,也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点稀奇的神色。 他抬起头,问李大山, “这多少钱?怕是不便宜吧?” 李大山挠挠头。 “爹,你猜。” 李德正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多少?” 李大山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比了个九。 “一个九十文?” 李大山摇摇头。 “不是,是三个一起九十文。” 李德正愣住了。 旁边几个后生也愣住了。 互相面面相觑, “三个一起?九十文?” 狗娃子嘴巴张得老大。 “那一个不就才三十文?” 三儿也惊呼, “镇上纸扎铺,光是一个这么大的金童,就得一百多文!这一对不得二百文啊!” “金童玉女这么贵啊?!”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村民凑过来,指着那金童玉女说, “你们不知道,镇上纸扎铺里,这么大的金童玉女,都是摆出来当门面的,做的精细,价钱自然高。” “可咱们农家平常买的,哪有那么大的?都是这么长....” 他比了个手臂的长度。 “那样的一对金童玉女,也就二三十文。” 晚秋当时去镇上,只见过门口摆的那些,就以为金童玉女都是这么大的, 再说了,那《扎彩要诀》上的尺寸,也是这么写的。 于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第一次就做出了这么出彩的纸扎,给村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几个后生恍然大悟。 “那林家的这个,岂不是卖便宜了?” “可不是,你们看看这手艺...” 他指着金童脸上的画, “这眉眼,这神态,一看就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乱画的。” 他又指了指那座大房子。 “这房子,有梁有柱,有门有窗,窗户上还有花,这要是镇上铺子里,没有三百文拿不下来。” 几个后生听着,又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还真是....” “林家这手艺,真是了不得。” 狗娃子说, “林家本来就在卖竹编,晚秋那丫头手巧,咱们都知道,没想到还会做纸扎。” 三儿点点头, “人家有本事,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羡慕不来。”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酸溜溜地开口, “一个小养媳,也不知道哪里学来那么大的本事,能做纸扎,能卖钱,以后林家可就更兴旺咯。” 狗娃子斜了她一眼。 “兴旺怎么了?人家兴旺碍着你啥了?再说,人家又没坑你骗你,你酸什么?” 那妇人脸色一红,讪讪地没再说话。 另一个村民接过话头, “说起来,这纸扎做得这么好,往后咱村里谁家有个白事,直接找林家就成,做得又好又便宜,不用跑镇上去了。” 有人点头。 “是啊,省多少事....” “等我有钱,也找林家定几个,给祖宗们也烧个气派的...” “这赵婆子,也是享福了,赵大牛可不舍得给她安排这么好的金童玉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李德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个感慨。 第606章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村里有林家这样的仁厚人家,也有赵大牛这样的让人操心死的... 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真心来帮忙的,有凑热闹的,也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往里瞧。 狗娃子本来也凑在人群里看那几个纸扎,一回头,忽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 孙二狗和李泼皮。 两人缩在角落里,也不往前凑,就那么蹲着,眼睛却一直往院子中央瞟。 狗娃子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对。 孙二狗脸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就是不往门板上看。 偶尔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像被烫着似的。 李泼皮更怪。 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这大上午的,太阳是晒,可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可那汗就跟止不住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冒。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被翻出来的破烂衣裳,盯着盯着, 忽然又去看那几个吴家妯娌,看完又去看门板上的赵婆子。 那眼神,又心虚又慌张,像是心里头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狗娃子眯起眼。 这俩人,怎么跟做贼似的? 他用倒拐子顶了顶旁边的李大山,压低声音, “大山哥,你看那两个。” 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了几眼,眉头也皱起来。 这俩货,平日里村里有个风吹草动,都是第一个凑上来起哄的。 哪家吵架,哪家丢鸡,哪家婆娘打架,准少不了他俩的影子。 有时候人还没到,他俩的嗓门先到了。 可今儿个,赵婆子死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而且那脸色.... “不对劲。” 狗娃子小声说, “他俩那样子,跟吃了屎似的。” 李大山没说话,盯着那两人看了一会儿。 孙二狗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抬头往这边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李大山的目光。 他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拉着李泼皮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李泼皮也抬起头,看了李大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然后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缩着脖子往人群后头挪了几步。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屋里看见的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炕洞,灶台。 再看着那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上心头。 狗娃子还在旁边嘀咕, “大山哥,你说他俩....” 李大山抬手打断他。 “别声张。” 他压低声音,往李德正那边努了努嘴。 “先跟我爹说。” 狗娃子点点头。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往李德正那边挪。 李德正正蹲在那儿看那几个纸扎,眉头舒展了些。 那几个纸扎做得确实好,金童玉女,眉眼活灵活现的,比镇上卖的也不差。 李大山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爹,孙二狗和李泼皮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不对,鬼鬼祟祟的,刚才看见我,吓得直躲。” “怎么说?” “我觉着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李德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墙根底下,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阳光。 孙二狗和李泼皮已经不见了。 李德正眯起眼,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吩咐李大山, “叫上三儿和狗娃子,赶紧去找,把那俩货给我找回来。”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李德正又补了一句, “别闹出太大动静,先盯住了,看他们往哪儿去。” 李大山应了一声,快步往人群外走。 李大山出了赵家院子,四下张望了一圈。 村道上零零散散几个人,没有孙二狗和李泼皮的影子。 他跑到三儿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三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 “走!” 三个后生分头往村里各处摸去。 狗娃子往村东头跑,三儿往村西头,李大山直奔村口的大槐树。 大槐树下没人。 他又往村后那条小路跑了几步,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得飞快。 正是孙二狗和李泼皮。 李大山喊了一声, “站住!” 那两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李大山拔腿就追。 三儿和狗娃子听见喊声,也从两边包抄过来。 孙二狗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泼皮哥!他们追来了!” 李泼皮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跑, “跑!快跑!别让他们追上!” 可他们哪里跑得过这几个年轻后生。 没跑出多远,三儿就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拽住孙二狗的衣领子。 孙二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 “哎哟!你拽我干啥!” 三儿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跑什么跑啊?心里有鬼呢?” 李泼皮还在往前跑,被狗娃子几步追上,一脚踹在腿弯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你们干啥!凭什么打人!” 狗娃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凭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大山这时候也跑过来了,喘着粗气。 他看了两人一眼,孙二狗脸上又是泥又是汗,李泼皮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 “带回去,让我爹问话。” 三儿和狗娃子一人揪着一个,往回走。 孙二狗嘴里还在嘟囔, “我们....我们犯啥法了?你们凭啥抓人?” 李泼皮也喊, “就是!我们是来看热闹的!又没干啥!” 李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干啥你跑什么?” 李泼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押着他们,往赵家院子走去。 路边有几个村民看见了,探头探脑的。 “哟,那不是孙二狗和李泼皮吗?咋被抓了?” “不知道啊,出啥事了?” “走,跟去看看!” 三三两两的,又跟过来几个人。 赵家院子里,李德正正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抬起头。 李大山押着孙二狗和李泼皮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串看热闹的人。 李德正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他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孙二狗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泼皮缩着脖子,眼睛四处乱瞟,忽然看见了那堆被翻出来的破烂衣裳。 他脸色一变,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李德正慢慢开口, “昨儿个晚上,你们去哪儿了?” 孙二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泼皮强撑着, “没....没去哪儿,就在屋里待着....” 狗娃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哼,在自己屋里,还是在别人屋里待着?” 李泼皮脸一白。 李德正又问, “赵大牛呢?” 两人都不吭声。 李德正盯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屋里那些,谁翻的?” 孙二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李泼皮还硬撑着, “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607章 一嘴毛 李德正没再问。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 两人脸上冷汗直流,眼神闪躲,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院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远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呱”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李德正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开口了。 “搜。” 他看了李大山一眼, “他们要是拿了别人东西,身上肯定能找出来。” 孙二狗脸色刷地白了。 “凭....凭什么搜我们!” 李泼皮也喊起来, “你们没这个权力!我们是清白老百姓!你们不能乱来!” 李大山懒得跟他们废话,往前走了一步。 孙二狗往后缩,被三儿一把按住。 李泼皮挣扎着要跑,被狗娃子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老实点!” 李大山先搜孙二狗。 孙二狗浑身哆嗦,嘴里还在嘟囔, “我没拿....我真的没拿....” 李大山往他怀里一摸,摸出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 他掏出来,打开。 一块三两多的碎银,还有几十个铜钱。 院子里的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哟,这孙二狗哪来这么多钱?” “他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前儿个还跟我借盐呢!” 孙二狗脸白得像纸, “那是我自己攒的!我帮人干活挣的!” 李德正没吭声,走过来,拿起那块碎银看了一眼。 他认出来了。 这块银子,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给赵大牛的。 形状、成色、边角磕的那个印子,都对得上。 他把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大山手里。 李德正掷地有声, “这是赵大牛的银子,我亲手给他的,我就能佐证。” 孙二狗闻言一脸惨白,冷汗更多了。 李大山又往孙二狗怀里摸了摸。 这回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两根银簪子,细细的,簪头刻着花纹。 还有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婶子挤到前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哎呀!这不是桂花的簪子吗!” 她一把抓过那簪子,翻来覆去地看, “对对对!就是这对!桂花嫁过来那天,戴着这对簪子敬的酒! 那会儿我还说呢,这簪子打得好,杏花村老银匠的手艺,咱这儿没有!” 旁边几个婆娘也凑过来。 “耳环也是!桂花平时舍不得戴,就过年过节拿出来显摆一下,我见过好几回!” “没错没错!那花纹我记得,跟村里别家的不一样!” 刘婶子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喊, “这就是桂花的簪子!真让人偷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李泼皮忽然往前一扑,指着孙二狗的鼻子喊起来。 “是他!都是他干的!” 孙二狗愣住了。 李泼皮声音又尖又急, “是他拉着我去的!他说赵大牛不在家,屋里肯定有钱!我不去,他非要拉着我去!” 他指着孙二狗怀里的那些东西, “钱都在他身上!东西也都在他身上!我什么都没拿!你们搜我!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狗娃子愣了一下,又往李泼皮身上摸了摸。 确实,一个铜板都没有。 李泼皮一看狗娃子搜不出东西,底气更足了。 “你们看!我没拿!都是他!是他逼我去的!我不去他要打我!” 孙二狗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 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被三儿按住又跪下去,可嘴里还在喊, “是你!是你出的主意!你说赵大牛那个窝囊废,他家东西不拿白不拿!” “那银子也是你先看见的!你拿出来的!” 李泼皮脸一白,声音却更大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拿钱!东西也不在我身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二狗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昨天银子还都在李泼皮身上, 今天回村之前李泼皮才说要是他不放心,就放在他这里。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还说簪子耳环要拿去当铺当的?你说当铺不问来路,换了钱咱俩平分!” “你胡说八道!” 李泼皮指着孙二狗,对周围的人喊, “你们别听他瞎说!他这是想拉我下水!钱在他身上,东西在他身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二狗“呸”了一口, “你放屁!你昨天还拿着这钱带我去南门那边,不信,不信咱们去问红儿!” 李泼皮脸涨成猪肝色, “什么红儿黄儿,老子认不得。” 孙二狗越说越来气, “李泼皮,昨天你偷了银子,带老子去嫖!你还说往后咱俩就是亲兄弟!现在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三儿死死按住,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 “李泼皮你个狗日的!你不得好死!” 李泼皮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那个跟你亲兄弟,你自己偷得东西,休想攀扯我!”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哟,狗咬狗了!一嘴毛了!” “一个说都是他干的,一个说是他出的主意,到底谁是谁啊?” “管他谁是谁,反正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刘婶子啐了一口, “呸!还分什么你我?一块儿偷的,一块儿分的,现在倒好,一个推一个,谁也别想跑!” 孙二狗还在骂, “李泼皮你个怂货!你平时吹得跟什么似的,出事了就往我身上推!你还是不是人!” 李泼皮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反正...反正我没拿东西....” “没拿东西?没拿东西你昨儿晚上怎么不说?今儿早上怎么不说?现在被抓住了就往我身上推?” 孙二狗眼睛都红了, “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李泼皮被他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俩东西,真是烂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偷,一个推,还挺般配。” “那赵大牛也不是好东西,天天跟这俩混一块儿,能学出好来?” “可不是嘛,跟什么人学什么人。” 李德正站在那儿,一直没说话,眼前一黑又一黑,终于是怒喝一声, “行了!都给我闭嘴!” 第608章 听他们吹 这一嗓子吼出来,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孙二狗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泼皮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李德正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们俩。 “你们把赵大牛弄哪儿去了?” 孙二狗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没弄哪儿去啊!我们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 李泼皮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就那老婆子一个人瘫在柴房里!赵大牛压根不在家!” 李德正眯起眼。 “没见着?那他人呢?” 孙二狗脸都白了, “我真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就没在!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泼皮赶紧接话, “对!就那老婆子呜呜叫,吓我们一跳!我们翻东西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李德正盯着他们,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那你们的意思是,赵大牛昨儿晚上就不在家,把他那个瘫老娘一个人扔在柴房里,自己跑出去了?” 孙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泼皮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人群里又议论开了。 “这不对啊......赵大牛再不着调,也不能大晚上把瘫老娘扔下自己跑吧?” “那谁知道,他都能把老娘饿死,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可他跑哪儿去了?昨儿晚上就不在家,今儿一天也不见人......”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刘婶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俩东西......”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孙二狗听见这话,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有!我们没有!我们来的时候他就不在!真的不在!” 李泼皮也急了, “我们就是偷了点东西!没害人!真的没害人!” 李德正盯着他们,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没害人?那人呢?” 孙二狗嘴唇哆嗦着, “我......我真不知道......” 李泼皮也跟着摇头, “不知道......真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村长,别信他们!这俩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对!先关起来!等赵大牛回来再说!” “他要是回不来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德正站在那儿,看着孙二狗和李泼皮,脸色铁青。 “你们来的时候,屋里什么样?”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 “黑......黑咕隆咚的,柜门开着,衣裳扔了一地......像是被人翻过......” 李德正眉头一皱。 “被人翻过?” 李泼皮赶紧点头, “对对对!不是我们翻的!我们来的时候就是那样!” 李德正盯着他们,没说话。 旁边刘婶子插了一句嘴, “那你们还翻什么?” 孙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泼皮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李德正冷笑一声,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去的时候,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然后你们又翻了一遍?” 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押到祠堂去,等赵大牛回来再说。” 李大山应了一声,和三儿,狗娃子一起,把两人从地上拽起来。 孙二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李泼皮缩着脖子,被拽着往外走。 人群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 “你们说赵大牛到底去哪儿了?” “谁知道,说不定自己跑了。” “跑?他娘都死了,他能跑哪儿去?” “那也说不准,这种没良心的东西,什么干不出来?” “可他昨儿晚上就不在家....那屋里谁翻的?” “嗨,你听他们两个吹,要是被人翻过了,还能留银子,留簪子给他们?” “你说得对哦...” 第609章 跳进黄河洗不清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孙二狗和李泼皮被押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李德正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那个小布包, 三两多的碎银,两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 旁边站着几个族老。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脸色沉沉的。 赵老三,赵老五几个当家人也在,抱着胳膊,盯着那俩货看。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的,叽叽喳喳。 李德正抬了抬手。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看了孙二狗一眼。 “说吧,昨儿晚上怎么回事。” 孙二狗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村长叔,我....我都说了,我们去的时候赵大牛就不在家,就那老婆子一个人....” 李德正打断他,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 “天...天刚黑那会儿....” 李德正盯着他, “天刚黑,赵大牛就不在家?” 孙二狗点头, “对对对!不在!屋里黑咕隆咚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德正往后靠了靠, “那屋里什么样?” 孙二狗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样?” “我是问你,你们进去的时候,屋里是什么样?” 孙二狗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 “乱!乱得很!柜门开着,衣裳扔了一地...像是被人翻过!” 李德正眉头一挑。 “被人翻过?” “对对对!被人翻过!” 李泼皮在旁边赶紧点头, “我们进去的时候就那样!不是我们翻的!” 李德正没说话,看了旁边李大山一眼。 李大山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去的时候,屋里确实是乱的,柜门开着,衣裳扔了一地,灶台边上还有脚印。” “那脚印,跟这俩的鞋对得上。” 孙二狗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我们后来翻的!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乱了!” 李德正盯着他, “你们进去的时候就是乱的,那你们还翻什么?” 孙二狗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对啊,都是乱的了,他们还翻啥?翻别人剩下的吗? 李泼皮急了, “村长叔,我们进去的时候是乱的,可那银子簪子还在,我们....我们就....” 他就说不下去了。 李德正冷笑一声, “你们就顺手牵羊?” 李泼皮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赵老三忽然开口, “那你们进去的时候,赵大牛在不在?” 孙二狗赶紧摇头, “不在!真的不在!” 赵老三盯着他, “那你刚才说屋里是乱的,被人翻过,天刚黑,赵大牛就不在家,屋里就乱了,你说谁翻的?” 孙二狗愣住了。 赵老五也接了一句, “赵大牛要是在家,能让别人进屋翻东西?他要是不在家,那天刚黑他能去哪儿?” 孙二狗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对啊....要是有人翻过,那银子簪子怎么还在?” “就是,光翻东西不拿钱?” 刘婶子声音尖尖的, “我看就是他们自己翻的!什么被人翻过,骗鬼呢!” 孙二狗急得脸都红了, “真的是被人翻过!我们进去的时候就是乱的!真的!” 李德正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谁翻的?” 孙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泼皮在旁边嘟囔, “说不定....说不定是赵大牛自己翻的....” 赵老三冷笑一声, “他自己翻自己家?吃饱了撑的?” 李泼皮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德正把桌上的银子拿起来,掂了掂。 “这银子,是我前些日子亲手给赵大牛的。” 他看着孙二狗, “这银子在你身上找到的,你说,赵大牛去哪儿了?” 孙二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就不在....” “那他银子怎么在你身上?” 孙二狗张了张嘴, “李泼皮翻出来的.....” “那就是说,你们去的时候,这银子还在屋里?” 孙二狗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李德正盯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 孙二狗浑身发抖, “我....我....” 李泼皮在旁边急了, “村长叔,我们真的没害人!我们就是偷了点东西!” 李德正看他一眼, “没害人?那人呢?” 李泼皮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俩东西,肯定有问题!” “赵大牛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 “我看八成是他们....” “可他们说赵大牛不在家....” “你信他们?他们嘴里有一句实话?” “要是在家,能让他们把东西偷了?要是不在家,人去哪儿了?” 李泼皮听着那些话,浑身发冷。 他忽然喊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们进去的时候,炕上有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德正盯着他, “什么人?” 李泼皮嘴唇哆嗦着, “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就看见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我们还以为那是赵大牛呢....” 孙二狗也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李泼皮瞪他一眼, “就刚进去那会儿!你不是也看见了?炕上躺着个人!” 孙二狗脸都白了,也知道厉害,但现在怕是李泼皮又要害他,只敢实话实说, “我...我没看见.....” 李泼皮急了, “你放屁!你那时候还说,大牛哥睡得真死,吵成这样都不醒!” 孙二狗一看李泼皮这样,干脆一口咬死, “我就是没看见!我也没说那话!我们进去的时候就是没人!只有赵婆子!你还嫌她渗人!” 李泼皮眼色都要给孙二狗使烂了,孙二狗就当看不懂。 这狗日的,休想再坑他! 门外的人群里,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俩东西,一个说看见人了,一个说没看见,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管谁真的,反正肯定有一个撒谎!” “我看两个都撒谎!” “啧啧啧,这下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咯....” “活该,谁让他们手脚不干净!” 第610章 明察 李泼皮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孙二狗,又看了一眼李德正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头那个悔啊, 早知道就不该跟这蠢货一块儿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往前一扑。 “村长叔!你明察啊!” 李德正低头看他。 李泼皮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承认!我是被孙二狗威胁去偷赵大牛家的钱的! 他说我要是不去,他就把我以前那些烂事抖出来!我是没办法啊!” 孙二狗愣住了。 “你放屁!谁威胁你了?” 李泼皮不理他,继续朝李德正喊, “可赵大牛去哪儿了,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就不在!就那老婆子一个人!” 他忽然转过身,指着孙二狗, “是他!肯定是孙二狗干的!” 孙二狗眼睛瞪得溜圆, “你他妈又说什么呢?” 李泼皮声音又尖又急, “村长叔,孙二狗有前科的!他以前偷过李寡妇的东西!李寡妇不是跑了吗?他偷完了就说人家跑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李寡妇?李美丫啊,去年跑了的那个?” “对啊!她男人死了,一个人在村里过活,后来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说跟人跑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人没了!” 孙二狗脸一下子白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偷了李寡妇的东西? 那事儿他干得神不知鬼不觉,李泼皮怎么会知道? 李泼皮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有了底,喊得更来劲了, “你们看!他脸都白了!就是他干的!” “李寡妇的东西他偷了!人肯定也是他害的!” “现在赵大牛也不见了,又是他干的!” 孙二狗浑身发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被三儿按住又跪下去,可嘴里还在喊, “我没有!我没有害李寡妇!我只偷了她的银子!” 李泼皮冷笑, “没害?那她人呢?” 孙二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她跟别人跑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泼皮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眼睛一亮,声音更大了, “她跟野男人跑了,不晓得带体己银子走?能让你偷到了!” 孙二狗愣住了。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 “对啊!要是跟人跑,还能不把银子带走?” “那李寡妇家底虽然不多,可怎么也有几两碎银....” “那些东西后来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啊!” 刘婶子忽然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李寡妇跟人跑了的那几天,有人看见孙二狗在她家附近转悠!” 旁边有人接话, “就是就是,那段时间就他天天说的最凶,天天说李美丫跟别人跑了!” “天爷啊,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 孙二狗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可他的声音,在人群的议论声里,显得又尖又无力。 李泼皮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狗日的,让你不接茬.... 这下看你怎么死! 孙二狗浑身发抖,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看着李德正那张铁青的脸, 忽然明白过来,他还是被李泼皮坑了! 而且是往死里坑的! “李泼皮!你个狗日的!” 他挣扎着要扑过去,被三儿和狗娃子死死按住。 李泼皮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你别过来!村长叔在这儿呢!你还想当着村长的面打我?” 孙二狗眼睛都红了, “我打你?我他妈要杀了你!” “你看!你又要杀人!你就是有前科!李寡妇也是你杀的!赵大牛也是你害的!” 第611章 开年不顺 李德正忽然一拍桌子。 “够了!”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孙二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寡妇的事,是你干的?” 孙二狗嘴唇哆嗦着,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跟人跑的?” 孙二狗张了张嘴,嘟囔了一句, “我看到的...他跟别人跑了的....” 说着说着孙二狗自己语气都小了下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底气不足。 李德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身,看向李泼皮。 “你知道他偷李寡妇的东西,怎么不早说?” 李泼皮缩着脖子, “我....我不敢....他说我要说出去就弄死我.....” 李德正冷笑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李泼皮低着头,不敢吭声。 门外的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孙二狗,原来早就是惯犯了!” “李寡妇的事儿要是真的,那他手上可有两条人命了!” “不会吧,赵大牛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看八成也是他干的!” “那李泼皮也不是好东西,知情不报,一样得治!” “对!一块儿治!” 李德正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了摆手。 “先押下去,分开关,等赵大牛的事儿查清楚了,一块儿算。” 李大山应了一声,和三儿狗娃子一起,把两人从地上拽起来。 孙二狗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李寡妇就是跟人跑了!我没害她!” 可没人信他了。 李泼皮低着头,被拖出去的时候,嘴角又微微翘了翘。 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大不了就是关他几天,但孙二狗肯定是洗不清嫌疑了。 这时候的李泼皮,也只以为赵大牛像从前一样,有点钱就找地方嫖去了。 他想的很简单,反正赵大牛迟早会回来的,回来以后那就只有孙二狗一个人的麻烦事了。 两人被拖出门外,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等他们过去了,又聚拢起来,叽叽喳喳的。 “你说李寡妇那事儿,真是孙二狗干的?” “我看八九不离十,你没听他说漏嘴了?” “那李泼皮呢?他知道这事儿,也不说?” “他?他跟孙二狗是一路货色,能好到哪儿去?” “那赵大牛呢?到底去哪儿了?” “等着吧,审出来就知道了。” “要是审不出来呢?” 没人接话。 祠堂里,李德正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李寡妇那事儿,当初是谁定的案?” 李德正苦笑一声, “没人定案,人不见了,都说是跟人跑了,她娘家也没人来问,谁还查?”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翻出旧账来了。” 李德正没说话。 他看着门外那一片亮晃晃的天光,忽然觉得今年开年就不好, 今年开年事情就不顺,到现在四月了,一桩桩,一件件就没停过。 哎,脑袋好痛! - 孙二狗和李泼皮被拖进祠堂耳房,分开关了。 门一关,里头先是一阵骂娘声,然后是咚咚的砸门声,再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李德正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审不出来?” 李德正摇摇头。 “咱又不是官府,不能动刑,就靠吓唬,吓唬完了,他们咬死了不说,咱能怎么办?”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 “那李寡妇的事儿,当初就该查清楚。” 李德正苦笑。 “人没了,就剩几句闲话,那时候都说她跟人跑了,谁还能想到别的?” 赵老爷子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大山从耳房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烦躁。 “爹,那俩货嘴硬得很,孙二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没杀李寡妇,没害赵大牛, 李泼皮更滑头,一问就说是孙二狗威胁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德正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先关着吧,现在镇上封着,想送人去报官也送不出去,等赵大牛回来再说。” 李大山愣了一下。 “那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李德正看了他一眼。 “能跑去哪儿?他屋在这儿,地在这儿,还能飞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没底。 赵大牛那人,窝囊是窝囊,可窝囊的人有时候更让人摸不透。 他摆了摆手。 “先这么着吧,去把那俩货看好,别让他们跑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祠堂里,几个赵家族老还坐着,低声商议着什么。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回去,重新坐下。 “那银子的事儿,怎么弄?” 赵老三抬起头。 “什么银子?” “赵大牛那三两,还有那些银首饰。” 赵老爷子说, 赵老三想了想。 “按理说,该还给赵大牛。” 赵老五哼了一声。 “还给他?他把老娘都饿死了,银子给他干什么?让他继续出去潇洒?” 赵老三皱起眉头。 “不给他,那给谁?” 赵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向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赵家人。 那人叫赵小六,是赵老爷子的侄子辈,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但是个办事牢靠的, 赵小六想了想,开口说, “赵大牛不在,他娘没了,按规矩,这家里的东西,该给梅花和杏花。” 赵老三愣了一下。 “那两个丫头?她们不是分户出去了吗?” 赵小六点点头。 “分户是分户,可她们还是赵大牛的闺女,赵婆子是她们亲奶奶,人没了,银子留给孙女,天经地义。” 赵老五眼睛一亮。 “对啊!那银簪子和耳环,本来就是桂花的,给梅花她们正合适。” 赵老三想了想,也点点头。 “也是,赵大牛那个窝囊废,银子给他也是肉包子打狗,还不如留给俩丫头,好歹能活命。” 赵老爷子听着几个晚辈你一言我一语,慢慢点了点头。 他敲了敲拐杖,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办,那二两银子,办后事花了多少,剩下的都给梅花送去,还有刚刚拿回来的银子,簪子和耳环,也一并给她们。” 他看向赵小六。 “小六,你腿脚快,跑一趟。” 赵小六应了一声,站起来。 赵小六揣着那点碎银和三件银首饰,往陈阿婆家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头也感慨。 那两个丫头,命是真苦。 娘没了,爹跑了,奶奶也死了。 才多大点,就要自己撑起一个家。 他走到陈阿婆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陈阿婆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小六?咋了?” 赵小六往里看了一眼。 “梅花在家吗?” 陈阿婆点点头,侧身让开。 “在,进来吧。” 院子里,梅花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杏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在择野菜。 听见脚步声,梅花抬起头。 看见赵小六,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 “小六叔?” 赵小六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梅花,叔来给你送点东西。” 梅花眨眨眼。 “什么东西?” 赵小六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还有那两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 阳光下,银光闪闪的。 梅花一脸疑惑, 赵小六说, “你奶被你爹饿死了,你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是你家留下来的银子,还有你娘的簪子和耳环,你太爷哪里还有二两,不过要给你奶办后事。” “要是办完后事还有剩的,就一并给你们送过来。” 他把东西往梅花手里塞。 “拿着,这是你奶和你娘留给你们的。” 梅花听着赵小六说的话,关于奶奶和爹的,她并不怎么在乎, 反而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娘戴这对耳环的样子。 那时候她娘还活着,每天早起梳头,对着那面破铜镜,把这耳环戴上,左右照一照, 然后笑着问她,梅花,娘好看不? 她那时候小,不懂事,只会傻乎乎地点头。 她娘就笑得更开心了,摸摸她的头,说, 等梅花长大了,娘也给你打一对。 可是.... 梅花低下头,眼眶红了。 她抬起头,忍住眼泪,看着赵小六。 “小六叔,替我谢谢太爷爷。” 赵小六点点头,站起来。 “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就来找叔。” 梅花点点头。 赵小六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梅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杏花走过来,仰着头看她。 “姐,那是啥?” 梅花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那对耳环轻轻放在杏花手心里。 杏花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是娘的?” 梅花点点头。 “姐,我想娘了。” 梅花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姐也想。”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紧紧抱在一起。 阳光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陈阿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612章 平凡又寻常 祠堂里的喧嚣,传不到田野里。 林茂源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根麦穗,眯着眼看, 麦穗又黄了几分,颗粒饱满得快要炸开。 林清舟在旁边锄草,动作不紧不慢。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声,是村口方向。 林清舟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爹,那边好像挺热闹的。” 林茂源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 “热闹是他们的,地是咱们的。” 林清舟也深以为然,没再多问,继续锄草。 父子俩一前一后,在地里忙活起来。 - 坡上,杂木林里。 周桂香背着背篓,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昨天那片鸡枞坡,今天又来了。 可转了一圈,连个菌子影儿都没见着。 她蹲下来,拨开落叶看了看,底下只有黑黝黝的泥土,什么也没有。 “没了就没了。” 她自言自语, “能捡着那么多,已经是恩赐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林子里走。 菌子没了,草药还有。 这季节常见的野草药,一丛一丛的,长得正好。 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挖,抖掉根上的土,码进背篓里。 背篓慢慢满了。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一背篓草药,脸上露出笑来。 虽然没有菌子,可也不算白跑。 后山上,林清山扛着柴刀,走在熟悉的山路上。 老驴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两个空筐,尾巴甩得高高的。 一人一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清山走到常砍柴的那片林子,抡起柴刀就开始干。 “咚、咚、咚。” 砍柴的声音在山里闷闷地响。 老驴也不走远,就在旁边找草吃,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林清山砍了一会儿,停下来歇口气,擦了擦汗。 老驴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 林清山乐了,拍拍它的脑袋。 “咋?怕我累着?” 老驴甩了甩尾巴。 林清山又砍了一会儿,估摸着柴差不多了,才开始割草。 一边割一边跟老驴说闲话, 老驴嚼着草,不理他。 林清山自顾自地说半天, 老驴嫌他烦,就甩尾巴打他两下,劲还不小嘞, “行行行,不说了,干活干活。” 他把割好的草捆成两大捆,搭在老驴背上。 老驴稳稳当当地站着,等他捆好了,才迈开步子往下走。 林清山也扛起柴捆,跟在后头。 一人一驴,慢慢往山下走。 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 林家小院里,张春燕也在忙活, 柏川和知暖刚喂完奶,并排躺在摇床里,睡得正香。 土黄也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张春燕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院子。 扫完了地,又去灶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把昨天剩的粥热上,又把野菜拿出来择。 正择着,晚秋从南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竹筒。 “大嫂,我跟清河出去一趟。” 张春燕抬起头。 “去哪儿?” “河边。” 晚秋晃了晃手里的竹筒, “挖点曲蟮,顺便让清河出去透透气,他这两天在家看那本书,看得入迷了,得出去走走。” 张春燕笑了。 “行,去吧,晌午回来吃饭,我多做点。” 晚秋点点头,朝南房喊了一声, “清河,走了!” 林清河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扎彩要诀》,边走边看。 晚秋一把把书抽走。 “别看了,出去走走。” 林清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河边,日头正好。 晚秋挽起裤脚,踩进泥巴里,开始挖曲蟮。 林清河沿着河岸走,眼睛往草丛里看。 将能吃的野菜,一样一样掐下来,放进篮子里。 两人一个河边,一个在岸上,各忙各的。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很是清爽。 - 日头升到正中,该回家了。 晚秋提着竹筒,林清河拎着篮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竹筒里曲蟮扭成一团,篮子里野菜装得满满当当。 走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饭菜香。 灶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笑着说, “回来了?正好,饭好了!” 院门又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柴捆走进来,老驴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两大捆草。 他把柴往墙根一放,把草卸下来,又拍了拍老驴的脑袋。 “辛苦了,去喝水。” 老驴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往井台边走去。 紧接着,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扛着锄头回来了。 周桂香背着背篓,从后院门进来,背篓里装满了草药。 一家人在晌午聚到堂屋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然还是那老几样,但日子不就这样,平凡又寻常。 张春燕又从灶房端出一碗蒸蛋羹,嫩黄嫩黄的,冒着热气。 “都饿了吧?快洗手吃饭咯!” 第613章 天地间的规矩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夹菜, 缓缓开口说道, “赵婆子没了。” 张春燕正给柏川和知暖掖被角,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 “这么快?” 周桂香也愣住, “是啊,咋说没就没了?” 对于赵婆子会去世这点,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数,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林茂源摇摇头,叹了口气。 “瘫了这几天,赵大牛就没好好照顾过一天,这几天几乎是水米未进, 昨儿夜里咽的气,今儿早上才被发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春燕抿了抿嘴, “那也是条命啊.....” 林清山闷声说了句, “赵大牛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周桂香问, “那赵大牛呢?他娘没了,他这个当儿子的总得露面吧?” 林茂源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没看见赵大牛,村长让人去找了,好像也没找见。” 周桂香哼了一声, “怕是躲起来了,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反正人已经没了,还能把他咋的?” 林清舟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地听着,没吭声。 晚秋夹了一筷子野菜,跟着开口道, “大山哥上午来咱们家了。” 众人看向她。 “他来给赵婆子买纸扎,一对金童玉女,一个纸扎房子,我一共要了九十文。” 晚秋说着,就把那九十文拿出来,放在周桂香面前, 还有些忐忑地说, “那对金童玉女和房子,本来是我做了,准备给祖宗们烧过去的,这会儿先卖了,祖宗们....不会怪咱们吧?” 周桂香一听,笑了起来。 “傻丫头,祖宗们见你卖了钱,高兴还来不及呢,那都是你一双巧手做出来的东西,能换钱, 那是你的本事,祖宗们要是知道,怕是得夸你。” 晚秋听了,脸上露出笑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清山咽下一口饭,说道, “这就能卖钱了,也算个营生嘞。” 张春燕点点头, “是啊,咱们村里村外的,哪年不死几个人?哪家不得买点纸扎?往后这也是一条路。” “晚秋,你可真是厉害,人家的本事都要找师傅当三年学徒才行,你这自己摸索着,就能卖钱了。” 晚秋看了一眼林清河,笑道, “光我一个人可不能,我画不来样子,还得靠清河呢,清河现在天天抱着那本书看。” 林茂源听见这话,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本书确实很有意思,刚到我手里那会儿,我也废寝忘食地看过,白天看,晚上还点着灯看, 里头的花样,什么金桥银桥,什么楼台亭阁,画得是真细致。” “不过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再看,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林清河抬起头,开了口, “那书里确实记了很多样子,光是房屋的样式就有七八种。” 晚秋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那你看了可不能忘,我还指着你画呢。” 林清河被她这么一看,耳根子微微有些红,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不会的,我会好好记的。” 张春燕在旁边看得直乐, “哟,清河这是应下了,往后晚秋搭架子,清河画花样,两口子搭配着来,咱们林家又多一门营生。” 周桂香也笑, “那敢情好,往后咱们晚秋做的纸扎,说不定能卖到河湾镇上去。” 林清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自然能帮家里人把东西卖到镇上去,甚至是县里去。 一顿饭,有说有笑。 关于赵婆子的事,说过了也就过了。 没有人再提起赵大牛,也没有人再多问什么。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瘫在床上,最后连口水都喝不上的老太太,心里头还是会叹一声,人呐~ 但也就是叹一声罢了。 不像吴桂花,家里人还真会为了吴桂花的死伤心低落一阵。 有些事,就是这样。 年纪轻的没了,全村人都跟着唏嘘,说可惜了,说老天不长眼。 可上了年纪的人走了,大家反而平静得多。 好像这天地间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人活到这把岁数,走了,也是该走的时候了。 午饭后,日头稍稍偏西,一家人歇了晌,便又各自忙开了。 林茂源从堂屋出来,走到院墙根儿拿起锄头,朝林清舟喊了一声, “走吧。” 林清舟应声,也扛起锄头,跟在他爹后头。 林清河站在南房门口,看着他们往外走,忽然开口, “爹,我腿没问题了,下午我跟你们去下地吧。” 林茂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摆摆手, “你就在家守着,万一村里有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上门来,你在家也能照应着。” 林清河还想说什么,晚秋从南房探出头来,笑着说, “你就踏实在家看书吧,我下午也在家,陪着你。” 林清河被她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 “那行。” 林茂源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清舟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林清山从后院牵出老驴,又给他套上了板车,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我去河滩拉黄泥了。”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 “早点回来,别耽误晚饭。” “知道了。” 林清山拍拍老驴的脑袋,一人一驴慢悠悠地出了门。 周桂香把上午采的草药倒在院子里,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慢慢挑拣。 土黄的凳子摆在她旁边,虽然还没睁眼,但毛茸茸一个小东西在旁边陪着,看着也欢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南房里,林清河坐在窗边,翻开那本《扎彩要诀》,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晚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篾条,继续编着寻常竹编。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移,院子里偶尔传来周桂香择草药的声音,还有张春燕逗孩子的声音。 晚秋编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林清河,见他眉头微皱,盯着书页出神,便轻声问, “看什么呢?” 林清河回过神,指着书上的图样, “这个亭子的檐角,画得跟别处不一样,我在想你要怎么扎出来。” 晚秋凑过去看了看,笑道, “来我也看看,咱俩一起想。” 林清河点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头碰头的讨论起来。 下午的时间,林清山赶着老驴,又卸了三趟黄泥回来。 昨天跑了一趟,老驴也就知道规矩了。 三趟拉回来,林清山把车板给它解下来,它自己就趴着休息。 太阳西斜的时候,张春燕和晚秋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吃食。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一家人又聚到堂屋里,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说着闲话。 吃完饭,天还没有彻底黑透,西边还留着一抹暗红。 后院里头,四个男人开始忙活着打土坯。 父子几个正说着话,前院门外传来小伙子的大嗓门声音。 “林大夫在家吗?” 是狗娃子的声音。 林茂源停下木杵,朝前院应了一声, “在呢。” 狗娃子一听,声音在后院,嗓门就更大了, “林大夫,我来传个话~!赵婆子那边定了,明儿个就下葬~! 村长让我跟村里各家说一声,家里有空的,能去就去一下~~!” 周桂香这时候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走到前院把门开了, “咋这么快?今儿人没的,明儿就下葬?” 狗娃子看院门开了,大嗓门也就收敛了,叹了口气, “哎,说是天热了,放不住,再一个,赵大牛也没找见,村里帮着张罗,早办早了。” 林茂源把手里的木杵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开口说道, “村里有村里的安排,明儿个你带着清山走一趟吧,帮把手,我就不去了。” 周桂香应道, “行,明儿一早我和清山过去。” 狗娃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后院又重新响起打土坯的声音。 第614章 办完了 四月十一,清水村。 天刚蒙蒙亮,周桂香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把早饭做好,又拿粗布包了十个铜板,塞进怀里。 林清山也早早起了,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新做的,倒也周正。 “娘,走吧。” 林清山站在院里等着。 周桂香点点头,又朝南房那边看了一眼。 晚秋也起了,正站在门口, “娘,你们去吧,家里有我呢。” 周桂香“嗯”了一声,和林清山一前一后出了门。 周桂香他们到赵家院子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赵氏本家的,还有几个村里相熟的。 赵婆子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薄皮棺材,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种。 棺材盖没钉死,露着一道缝,等着亲人最后再看一眼。 可赵大牛还是没回来。 今天主事的,是赵老爷子,他站在棺材边上,手里捏着几张黄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人都来了,那就准备吧。” 周桂香和林清山进去,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 周桂香把十个铜板放进棺材旁边的一个瓦罐里,那是给赵婆子路上用的买路钱。 棺材边上的长明灯燃着,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村里来帮忙和送一程的。 赵梅花和赵杏花也来了,跟陈阿婆一起,脸上都木木的,说不出是什么情感。 赵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张罗着盖棺。 几个赵氏本家的汉子上去,把棺材盖抬起来,对准了槽口,轻轻放下去。 木榫合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钉吧。” 有人拿来斧头和长钉,当当当几下,棺材盖就钉死了。 赵梅花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棺材上,赵杏花也跟着姐姐掉了眼泪,但也就是默默流着,没有出声。 陈阿婆在旁边拍着赵梅花的背,嘴里念叨着, “好孩子,别哭了,你奶这是享福去了.....”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赵婆子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跟吴桂花两个,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东家长西家短,没少编排人。 可人死了,这些事好像也就淡了。 如今对于赵梅花来说,娘死了,爹不知所踪,爷爷是没有印象的,连最后的奶奶也没了。 这世上,她们只剩下彼此,已经没有其他真正的血亲了。 棺材被抬起来,八个汉子抬着,出了院门。 赵家本家一个侄子抱着灵牌走在最前面, 赵梅花和赵杏花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黄纸。 陈阿婆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撒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周桂香和林清山跟着人群,往村后的坟地走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有的跟着走几步,有的只是站着看。 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钱在风里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坟头。 赵家祖坟在最里头,赵老爷子早就让人挖好了坑,一个新挖的土坑,旁边堆着新鲜的黄土。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在棺材上,很快就看不见棺材的样子了。 一座新坟堆起来,不很高,土还是湿的。 赵老爷子在坟前烧了一叠黄纸,又把带来的纸扎点着了。 晚秋做的那对金童玉女,还有那个纸扎房子,在火里慢慢变形,最后化成一堆黑灰,被风吹散在坟头周围。 “行了,都回吧。” 赵老爷子拍拍手上的灰,招呼大家下山。 人群慢慢散了,各回各家。 周桂香和林清山走在最后头。 路过赵婆子家门口的时候,周桂香往里看了一眼,那间矮趴趴的土坯房,院门敞着,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林清山闷声说了句, “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亲娘死了都不回来。” 周桂香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晚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问, “娘,办完了?” “办完了。” 周桂香点点头, “简简单单的,但该有的都有,赵氏本家那几个老人,办事都还算周到。” 晚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615章 想个章程 办完后事,村里一群说得上话的,又回到了祠堂。 李德正从门口走回来,在赵老爷子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老爷子,这事儿还得商量商量。” 赵老爷子点点头, “村长,你说。” 李德正叹了口气, “眼瞅着就四月半了,再过几天就要收麦子,村里人手本来就紧, 那俩货关在耳房里,一天两顿还得有人送,晚上还得看着,耽误不起这个功夫。” 赵老三在旁边接话, “那也不能放了呀,孙二狗身上背着李寡妇的事儿呢。” 李德正摆摆手, “可关着也不是个常法,但咱得想个章程,赵婆子后事办完了,银钱该给的也给梅花她们送去了, 接下来赵大牛的事儿,你们赵家本家是个什么说法?” 几个赵家人互相看了看。 赵老五先开口, “等他回来再说呗,人不在,咱能怎么着?” 赵老三点点头, “就是,他饿死亲娘这事儿,等他回来,该打打,该骂骂,该送官送官,现在人没影儿,咱说破天也没用。”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那就这么定,赵大牛的事儿,等他回来再说,赵家本家不追究别的,但他把老娘饿死这事儿,不能轻饶了。” 李德正点点头, “成,那赵大牛这块儿就这么着。” 李德正话锋一转, “可孙二狗那块儿,得另说。” 赵老爷子看他一眼, “怎么个另说法?” 李德正苦笑, “老爷子,你是赵家的族长,孙二狗偷的是你们赵家的银子,你们赵家不追究,那就不追究了。” “可李寡妇男人李小云,好歹是我李家本家的,人没了,这些年没人提,那是没由头, 可如今孙二狗自己说漏了嘴,他偷了李家的银钱....” 赵老爷子听明白了,李德正其实也不太想管这事, 毕竟人都不在了,自己只是本家,又不是亲爹,谁愿意去追究这些事情? 万一那李寡妇就是跟别人跑了呢? 人家娘家都不着急,不操心,他李德正来经手,那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话虽这么说,但谁让孙二狗说漏嘴了呢? 那李德正作为李氏这边的话事人,那就不得不拿个说法出来。 不然以后村里再出这种事,偷了,拿了,人没了就不追究了,那村里岂不是乱套了吗? 赵老三凑过来, “德正叔,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德正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走,去耳房,再问问那孙二狗。” 耳房门一开,里头一股霉味儿夹着尿骚味儿扑面而来。 孙二狗缩在墙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看见是李德正,身子抖了一下。 “李...李村长...” 李德正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二狗,想清楚了没有?” 孙二狗连连点头,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李寡妇那事儿真不是我干的!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李德正冷笑一声, “就是什么?” 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德正蹲下来,跟他平视。 “孙二狗,我跟你说句实话,赵大牛那三两银子,还有那些银首饰,赵家本家说了,不追究了, 可你知道,为啥你还关在这儿?” 孙二狗茫然地抬起头。 李德正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偷了李寡妇的银子。” 孙二狗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没有....” 李德正摆摆手, “别装了,你自己说漏的,大家都听到了。” 孙二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德正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李寡妇的男人李小云,是我李家本家的人,虽说他死了好几年了,李寡妇跟李家也断了来往, 可她好歹是姓李的媳妇,她的银子,你偷了,这事儿搁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孙二狗慌了, “我...我还!我还!我真就偷了银子,别的啥也没干!” 李德正转过身,看着他。 “你拿什么还?银子都让你花光了吧?” 孙二狗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还有!我没花光!我娘给我留的银子我还没动!村长,你行行好,救救我!我真没有杀人!” 李德正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孙二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村长,求你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偷了那点子银子,李寡妇的事儿真跟我没关系!我发誓!” 李德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蹲下来。 “偷了多少?” 孙二狗抹了一把鼻涕, “一...一两多...” “一两多是多少?” “就...就一两半...顶天二两....” 李德正眯起眼睛, “就这些?” 孙二狗拼命点头, “就这些!真就这些!李寡妇一个妇道人家,地都没几垄,她能攒下多少银子? 她那银子还是从男人身上来的....” 李德正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孙二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磕起头来, “村长,我发誓!我要多拿了一文钱,叫我烂手烂脚,不得好死!” 李德正这才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二两银子,对于一个没有劳力的寡妇来说,确实顶天了。 只是李寡妇是怎么来的钱,李德正不想追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银子在哪儿?” 孙二狗连忙说, “在家呢,床底下有个瓦罐,埋着的...” 李德正点点头, “行,我让大山去取,银子还给李家本家,由我保管,往后李寡妇要是回来,这银子就给她, 要是不回来....哼...” 李德正还没说什么,孙二狗就怕的不行, “不是我,不是我,她真跟别人跑了,真不是我!” 李德正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想着,这也不像是敢害人的种, “还有,” 李德正接着说, “你偷银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从后天开始,你去修村口那段路,挑土垫坑,干满一个月。” 孙二狗愣住了, “一...一个月?” 李德正眼睛一瞪, “怎么?嫌少?那就两个月。” 孙二狗吓得连忙摆手, “不少不少!一个月!就一个月!” 李德正哼了一声, “还有,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修路的时候偷奸耍滑,往后再生事, 我就把你这些事儿一五一十报到里正那儿去,到时候官府来人,把你提溜到县衙大牢里,你就知道什么叫厉害了。” 孙二狗脸都白了, “不不不...我不敢...我一定好好修路....” 李德正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孙二狗,我再问你一遍,李寡妇到底是怎么没的?” 孙二狗趴在地上,声音都劈了, “村长,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偷了银子,别的啥也没干!我要是知道她去哪儿了,我早就说了!” 李德正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隔壁耳房里,李泼皮贴着墙根,把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听见李德正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他赶紧缩回墙角,闭上眼睛装睡。 门开了。 李德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别装了。” 李泼皮睁开眼睛,挤出个笑脸, “村长...我....” 李德正懒得跟他废话, “你都听见了?” 李泼皮讪讪地, “听见了一点...” 李德正冷笑一声, “听见了就好,赵家那边说了,不追究你,可村里的规矩,不能坏。” 李泼皮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是是是,村长您说,怎么罚都行。” 李德正看着他这副滑头的模样,心里头就烦。 “跟孙二狗一样,修村路,一个月。” 李泼皮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一个月?” 李德正眼睛一瞪, “怎么?你也嫌多?” 李泼皮连忙摆手, “不多不多....” 李德正哼了一声, “李泼皮,我告诉你,别以为赵家不追究你就没事了,你知情不报,帮着孙二狗瞒着,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让你修路,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老实,我也把你送到里正那儿去。” 李泼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当然知道送到里正那儿意味着什么。 承平朝开朝十九年,基本上风调雨顺,少有灾害,县太爷们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桩案子。 像他们这样的,偷鸡摸狗,知情不报,送到官府就是现成的政绩。 政绩是什么?是升官发财的梯子。 县太爷不会放过,里正也不会放过。 李泼皮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村长,我修,我修,我一定好好修....” 李德正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是真怕了。 “行了,再关一晚上,明天一早放你出去,后天开始,跟孙二狗一起去修路,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懒....” 李泼皮抢着说, “不会不会!村长您放心!” 李德正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耳房里又暗了下来。 李泼皮瘫坐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隔壁传来孙二狗的声音, “李泼皮,你也得修路?” 李泼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闭嘴吧你!” 第616章 按部就班 乡土生活,若是没有新鲜事,那就是按部就班的过。 林家也就这样,按部就班的到了四月十二。 天刚蒙蒙亮,林茂源就起了。 他没急着出门,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 东边泛着鱼肚白,云层薄薄的,是个好天。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吃了再走?” “嗯。” 林茂源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 早饭还是那老几样,杂粮粥,咸菜,昨儿个剩的贴饼子。 林茂源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站起来抹了抹嘴。 “我先去地里转一圈。” 周桂香点点头, “记得去铁蛋那儿,今儿个该拆板了。” “忘不了。” 林茂源扛起锄头,出了院门。 地里,麦穗又黄了几分。 他又走了几垄,看了看墒情,心里有了数,才扛起锄头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拎起早就备好的药箱。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 “爹,我跟你去。” 林茂源点点头,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何秀姑家那间空房里,何秀姑早就坐不住了。 天不亮她就醒了,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又把铁蛋的衣裳换了身干净的。 铁蛋靠在炕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忍不住问, “娘,林爷爷啥时候来?” “快了快了。” 何秀姑嘴上应着,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 她今儿个没去挖野菜,专门在家里等着, 这两个月,铁蛋和她天天盼着拆板这天。 门外响起脚步声。 何秀姑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果然是林茂源,后头跟着林清山。 “林大夫!” 何秀姑声音都高了, “您可来了!” 林茂源笑着点点头, “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 何秀姑连忙侧身让开, “快请进!” 屋里,铁蛋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睛比往常兴奋, “林爷爷!” “哎,铁蛋。” 林茂源在炕边坐下,把药箱放在一旁, “让我看看你的腿。” 林清山把药箱接过去打开,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何秀姑站在一旁,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林茂源先没动固定的木板,而是仔细看了看铁蛋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几天胃口怎么样?” “好着呢!” 铁蛋抢着答, “我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何秀姑在一旁小声补充, “就是野菜糊糊,多搁了点杂粮....” 林茂源点点头, “那就好。” 他开始动手拆固定的木板。 林清山在一旁帮忙托着,父子俩配合默契,动作又轻又稳。 何秀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气都不敢出。 木板拆下来,露出缠着干净布带的腿。 林茂源一层一层解开布带,铁蛋的腿慢慢露出来。 比两个月前,瘦了不少,但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没有红肿,没有溃烂。 林茂源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 铁蛋摇摇头, “不疼。” 林茂源又按了几个地方,铁蛋都摇头。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 “恢复得不错。” 何秀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茂源没停,又让铁蛋试着动了动脚趾头。 “能,能!” 铁蛋用力动了动,脚趾头灵活得很。 林茂源点点头,又让他试着轻轻抬腿。 铁蛋咬着嘴唇,慢慢抬起那条伤腿,离炕面不到一寸,就放下了。 “行了行了。” 林茂源连忙按住他, “能抬起来就行,别逞强。” 他转向何秀姑, “骨头长好了,比我想的还要好。” 何秀姑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铁蛋看着她, “娘,你哭啥?” “没...没哭...” 何秀姑抹着眼泪,声音都抖了。 林茂源没打扰她,只是低头继续收拾药箱。 过了一会儿,何秀姑平静下来,红着眼眶问, “林大夫,那接下来咋养?” 林茂源想了想, “今儿个开始,可以试着让他下地了。” 铁蛋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林茂源看着他, “但是得慢慢来,今儿个先下地站一站,要是站得住,就可慢慢尝试多站站,但不能急着走路,知道不?” 铁蛋用力点头, “知道!” 林茂源又转向何秀姑, “头几天别让他站多了,等他自己觉得腿有劲儿了,再慢慢延长时间, 还是那句话,别让腿使劲,别干重活,再养个把月,就差不多了。” “往后我就不来了,慢慢恢复,若是有情况,再来找我就是。” 何秀姑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林大夫,我都记住了。” 林茂源站起来, “行,那就这样。” 林茂源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家有个我四儿子用过的架子,可以帮铁蛋站着,你要是需要,这就跟我过去拿, 那东西轻省,你自己也能搬过来。” 何秀姑眼睛一亮, “是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个架子吗?” 何秀姑还记得,当时第一天来林家的时候,她们就见过那玩意儿, 一个竹架子,方方正正的,人可以站在里头,两手扶着,能借力。 “是的。” 何秀姑一听,眼泪又要下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 “那...那太好了!林大夫,我这就跟您去拿!” 她回头看了铁蛋一眼, “铁蛋,娘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铁蛋点点头, “娘去吧,我没事。” 何秀姑跟着林茂源父子出了门。 一路上,她脚步轻快,跟在后头,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找对人了,真是找对人了。 当初铁蛋摔断腿,黑石沟的大夫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说,这孩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往后就在炕上躺着吧。 她听了,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还是石大刚不死心,到处打听,听说清水村的林大夫医术好,这才求上门来。 如今才两个月,铁蛋就能站起来了。 何秀姑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林茂源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林家小院很快就到了。 院门开着,周桂香正在院子里挑拣草药,看见林茂源回来,正要说话,又看见后头跟着的何秀姑, 周桂香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秀姑来了,快进来坐。” 何秀姑有些局促,搓着手进了院子, “叨扰了叨扰了....” 正说着,南房的门开了。 林清河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晃一看见院子里来了生人,反应了一下,见过的,铁蛋他娘。 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往后院走。 何秀姑的目光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 这年轻后生,之前见的时候,似乎还只能站一站,撑一撑,如今走路已经稳稳当当,看着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了! 周桂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那是我家老四,清河。” 何秀姑喃喃道, “他...他的腿...” “嗯,差不多好了。” 周桂香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头的分量,何秀姑听得出来。 林清山已经把放在杂物间的竹架子搬了出来,两手一抬,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 “看,不重的,竹子编的,轻省得很。” 他把架子扛到前院,放在何秀姑面前。 何秀姑伸手摸了摸,竹子被磨得光滑,看得出用过很久,但结实得很。 “这....这多少钱?我给...” 林茂源摆摆手, “放着也是放着,能用上就好,你拿去用吧,不用钱。” 周桂香也笑道, “就是,拿去用吧,等铁蛋好了,再还回来就是。” 何秀姑抹着眼泪, “那我就厚脸皮收下了。” 她蹲下来,把架子扛到肩上,确实不重,她一个人就能扛动。 “林大夫,周婶子,太谢谢了....” 她声音哽咽, “我也不晓得咋谢你们....” 周桂香拍拍她的胳膊, “谢啥,都是当娘的,谁不盼着孩子好?快回去吧,铁蛋还等着呢。” 何秀姑点点头,扛着架子往外走。 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就遇上了村里人。 看见何秀姑扛着个怪模怪样的竹架子,都好奇的很, “哟,秀姑,你这是扛的啥?” 何秀姑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说, “林大夫给的架子,帮我儿子铁蛋站起来的。” “这玩意儿能站人?” “能的,林四郎就用这个慢慢站好的。” 村民们啧啧称奇, “那可真是好东西。” 一路走,一路被人问,何秀姑就一路答。 她扛着那架子,走在村道上,心里头却比什么时候都敞亮。 有人问,她就说,这是帮我家铁蛋站起来的东西。 村里人听了,都点点头,说那是好东西。 没人笑话,没人说闲话。 这世道,能让孩子站起来的,就是好东西。 何秀姑扛着架子,脚步越来越轻快。 她想着,等铁蛋好了,一定要让他亲自来谢谢林大夫。 不,不只是谢谢,要磕头。 要好好磕几个头。 第617章 兔子又生了 何秀姑扛着架子走远了,林家小院重归安静。 周桂香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挑拣草药。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 林茂源在墙根儿蹲下来,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林清舟扛着锄头站在一旁, “爹,还去地里不?” “去。” 林茂源头也不抬, “把西边那垄再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林清舟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先出了门。 林茂源收拾完药箱,也起身走了。 院子里,周桂香挑完草药,又开始收拾那些晾晒的干货。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 “娘,晌午吃啥?” “随便做点,快农忙了,攒着劲儿到时候吃好的。” 张春燕应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南房里,晚秋放下手里的篾条,往外看了一眼。 清河还在看书,看得入迷,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轻的声响。 晚秋没打扰他,轻手轻脚站起来,出了门。 后院,阳光正好。 小菜地里,青菜长得绿油油的,韭菜又该割了。 晚秋看了一眼,想着明儿个早上来割,能炒一盘了。 看完菜地,晚秋走到兔屋跟前,蹲下来,往里头看。 那几只兔子蜷在角落里,毛茸茸的挤成一团。 晚秋伸手进去摸了摸,软乎乎的,手感好得很。 她正要起身去拿菜叶子,忽然愣住了。 角落里,那堆干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凑近了仔细看。 是小的。 好几只小的,粉粉嫩嫩的,眼睛还没睁开,挤在母兔子肚子底下,一拱一拱地找奶吃。 晚秋眨了眨眼,又数了数。 一只,两只,三只.... 六只。 整整六只小兔子。 晚秋蹲在兔屋跟前,盯着那几只粉粉嫩嫩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快步往前院走。 “娘!娘!” 周桂香正在收拾干货,听见喊声抬起头, “咋了?” “兔子生了!” 晚秋脸上带着笑, “六只呢!小小的,粉粉的,眼睛还没睁开呢!” 周桂香一听,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晚秋往后院走。 到了兔屋跟前,她蹲下来,往里看了看。 那几只小兔子还在母兔子肚子底下拱着,挤挤挨挨的。 “还真生了。” 周桂香点点头, “我还以为得过几天呢。” 晚秋蹲在她旁边, “我也没想到,刚才就是想去喂喂,结果一看,咦,怎么多了几个....” 周桂香笑了, “这玩意儿生得快,养得好,一个月一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着,我去拿个筐来。” “拿筐干啥?” “把小兔子挪出来。” 周桂香一边往杂物间走一边说, “你爹教的,刚生的小兔子,得跟母兔子分开养,不能老在一块儿。” 晚秋跟在后头, “为啥呢?” “母兔子奶水足的时候,小兔子吃奶,吃完奶就把它们挪出来,过几个时辰再放回去, 这样养,小兔子长得壮实,母兔子也不累。” 周桂香从杂物间拿出一个旧竹筐,又往里垫了些干草, 晚秋听着,觉得新鲜。 周桂香端着筐走回兔屋跟前,蹲下来,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只小兔子一只一只捡出来,放进筐里。 小兔子们离了母兔子,有些不安,在干草里拱来拱去,发出细细的叫声。 母兔子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倒也没多大反应。 周桂香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齐了。” 她把筐放在兔屋旁边,又往里看了一眼, “还有个大公兔子呢,也得挪走。” 晚秋眨眨眼,公兔子她倒是知道为啥要挪,上一次母兔子生完小兔子,爹也让挪公兔子了。 当时还放在三哥房里,没想到这么快,第二窝又出来了。 “诶,娘,我来帮你。” 晚秋又找出来上次当公兔子单独待的窝,周桂香拎着公兔子,给它放进去,就摆在后院里。 “现在天气暖和,就先在这儿待几天吧。” 她拍拍手上的土, “等小兔子大点儿了,再把它放回去。” “嗯呐。” 婆媳俩走回兔屋跟前,又蹲下来看了看母兔子。 母兔子趴在角落里,安静得很。 “这母兔子不错。” 周桂香点点头, “头一窝就生八只,养得也好。” “这又是六只,希望都能养活了。” 晚秋站在她旁边, “娘,那接下来咋弄?” “就照我说的,一天喂几回奶,喂完就把小兔子挪出来,过几个时辰再放回去。” 周桂香站起来, “等你爹回来,让他再看看,他比我会。” 晚秋点点头,不再关注这边,又各自做活去了。 第618章 小满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划过, 小兔子们都活的好好地,林家的土坯也已经攒了好几座小山,已经足够给老驴起屋子了, 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能先把起房子的事放在一边。 因为如今的时间是, 四月廿一,小满。 天还黑着,林家小院的灶房就已经亮起了灯。 周桂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贴饼子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张春燕在一旁帮着烧火,怀里还抱着刚喂完奶的知暖,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正香。 “娘,让他们再睡会儿吧,这会儿还早呢。” 张春燕小声说。 周桂香摇摇头, “不能睡,趁凉快多干点儿,等日头上来就遭罪了。” 她把贴好的饼子一个个捡进篮子里,又端出一大盆杂粮粥。 “行了,叫他们起来吧。” 张春燕把知暖放进摇床,轻手轻脚出了灶房。 “爹,娘叫吃饭了。” 正房里,林茂源已经起了,正往身上套一件旧褂子。 他应了一声,推门出来。 南房里,晚秋也醒了,推了推旁边的林清河。 “清河,起来了。” 林清河睁开眼,外头还黑着,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收麦的日子。 两人穿好衣裳,推门出来。 院子里,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镰刀,正低头检查刀口。 林清山抬起头,看了林清河一眼, “清河,你腿行不行?” 林清河点点头, “行的。” 晚秋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茂源从正房出来,扫了一眼, “都齐了?快吃饭吧。” 一家人进了堂屋,围坐在桌边。 没有多余的闲话,都闷头吃饭。 贴饼子,杂粮粥,一碟咸菜。 吃得快,也吃得饱。 周桂香一边吃一边嘱咐张春燕, “春燕,你在家看好孩子,院门闩好,有事儿就去地里喊我们。” 张春燕点点头, “娘放心。” 林清山扒完最后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 “娘,老驴今儿个牵不牵?” 周桂香还没开口,林茂源就摆了摆手, “不牵。” “牵它去不是更方便嘛?” “等割得差不多了,太阳没那么大了,你再回来牵一趟。” 林茂源放下筷子, “现在牵出去,叫别人看见了,张一回嘴,你借是不借?” 林清山不说话了,他跟老驴相处的最多,他舍不得。 周桂香接过话头, “老驴是有劲,可农忙时候,牲口借出去,回来不死也得脱层皮,咱自己心疼,别人可不心疼。” 林清山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行,那先不牵。” 林茂源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 “走吧。” 一家人出了院门。 林清山扛着扁担,两头挂着绳子和水罐。 林清舟背着背篓,里头装着中午的干粮。 林清河和晚秋跟在后头,一人一把镰刀。 周桂香走在最后,把院门带上,又推了推,确认闩好了,才转身跟上。 路过后院墙根,那头老驴正站在棚子底下,甩着尾巴,悠哉悠哉地嚼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清山看了它一眼, “好好休息,晚点有你出力的。” 老驴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路上已经有人了。 三三两两的村民,都往自家地里走,手里拿着镰刀,肩上扛着扁担。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不停。 走到村口,遇上李德正一家,也是齐刷刷的全家出动。 李德正冲林茂源点点头, “茂源老弟,今儿个好天。” 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 “是个好天,得趁早。” 两队人交错而过,各自往自家地里走。 麦田到了。 晨曦里,那片麦子黄澄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掀起一片金色的浪。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 “好麦。” 他第一个走进麦田,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一把麦子就割下来了。 他把割下的麦子放在身后,又往前迈了一步。 林清山和林清舟紧跟其后,一人一垄,动作麻利。 林清河弯下腰,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割。 他的动作慢一些,但稳当。 晚秋在他旁边,一边割一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周桂香在最边上,割得最快,一会儿就把其他人甩下一截。 日头慢慢升起来。 麦田里,“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偶尔有人直起腰,捶捶后背,喝口水,又弯下腰去。 林清河割了一会儿,额头沁出细汗。 他停下来,直起腰,擦了擦汗。 晚秋也停下来, “累了?” 林清河摇摇头, “不累。” 他又弯下腰去。 晚秋看着他,没说话,继续割自己的。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日头, “歇一会儿。” 一家人走到地头,在树荫下坐下来。 林清山拎起水罐,先递给林茂源,又递给周桂香,然后是林清舟、林清河、晚秋。 周桂香从背篓里拿出贴饼子,一人分一个。 “晌午还早,先垫垫。” 一家人坐在树荫下,啃着贴饼子,喝着凉水。 林清山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 “照这个速度,今儿个能割完这片。” 林清舟点点头, “差不多。”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眼里带着笑。 歇了一刻钟,他又站起来, “行了,接着干。” 一家人又走进麦田。 “唰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太阳升到正中,晒得人睁不开眼。 麦田里,割下的麦子一捆一捆地躺在地上,等着被挑回家。 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日头, “晌午了,回家吃饭。” 林清山把最后一把麦子割下来,放在地上,擦了擦汗。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路上,遇见的都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一个个晒得脸通红,但脸上都带着笑。 “林大夫,收了多少?” “还早,刚割了一片。” “今年麦子好,能多打几斗。” “是啊。” 回到林家小院,院门开着,张春燕正站在门口张望。 “回来了?快洗洗,饭好了。” 院子里摆着一盆水,一家人轮流洗了脸,进了堂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平时丰盛多了。 一盆扎实的杂粮馍馍,一盆炖菜,还有一碟子熏鱼。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下午还得接着干。” 一家人闷头吃起来。 第619章 千斤麦子 收麦不是一天能完的活儿。 八亩地,一家人从四月廿一干到四月廿四,整整四天。 第一天割完了东边那片,麦子一捆一捆躺在地里,等着往家挑。 第二天天不亮,林清山就把老驴牵出来了。 这牲口歇了两日,攒足了劲,套上板车一趟一趟往地里跑。 林清山装车,林清舟在地里往上递,林茂源和周桂香在地头捆扎,林清河和晚秋负责把割下的麦子归拢成堆。 老驴拉着满满一车麦子往回走,车轱辘在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辙印。 张春燕在家看孩子,抽空还要到场院上翻晒,把挑回来的麦子摊开,一遍一遍地用耙子搂,让日头晒透。 一天下来,老驴跑了七八趟,身上的毛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上。 林清山心疼它,卸了车多给了把黑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人皮疼。 林清河的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明显的。 头一天收工回家,他洗脸的时候发现脖子后面火辣辣地疼,一照铜镜,红了一片。 晚秋拿块湿布给他敷上,心疼的说, “明儿个把草帽戴好。” 第二天他戴了草帽,可胳膊挡不住。 晌午歇息的时候,他卷起袖子,胳膊已经分了层,袖子遮住的地方还是白的,露出来的部分红里透黑。 到了第四天,那层红褪下去,剩下的就是黑。 真正的黑。 是那种日头底下晒出来的黑,汗水浸透又晒干的黑。 他站在场院上,用木杈翻晒麦子,动作已经不像头两天那么生涩。 周桂香从旁边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林清河抬起头, “娘,笑啥?” 周桂香说, “成黑蛋了。” 林清河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笑着说, “黑了才好,白了不像庄稼人。” 晚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嗯,清河变黑了也好看,有种别样的好看。 四月廿四下午,最后一批麦子挑进场院。 八亩地,全收完了。 场院上,麦子堆成一座小山。 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林茂源站在麦堆旁边,用手抓起一把,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真是好麦。” 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桂香走过来, “估摸着能打多少?” 林茂源想了想, “八亩地,风调雨顺的,亩产个百十来斤应该有。” “那是多少?” “接近个千斤吧。” 周桂香点点头,跟往年也差不多, 晚秋站在一旁,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麦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还是头一回跟着家人收麦子。 从割第一把麦子开始,到这会儿麦子堆在场院上,整整四天,她手上磨出了茧子,腰酸得直不起来,脸晒得发烫。 可看着这堆麦子,她觉得值。 千斤呢。 千斤是多少? 她没啥概念,但看这堆得跟自己腰一样高的麦子,怎么着也够吃好久吧? 她忍不住开口问, “娘,这千斤的麦子,够咱家吃多久?” 周桂香正弯着腰在拢麦堆,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千斤麦子听着多,可就够咱家嚼用个三五个月的。” 晚秋愣了一下。 三五个月? 她看看那堆麦子,又看看周桂香,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五个月?” 周桂香看她那副模样,笑了, “咋了?还嫌少呢?” 晚秋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这么大一堆,整整八亩地种出来的,精心侍弄了大半年,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忙活, 耕地、播种、施肥、除草,一样没落下。 她和家里人一起,在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汗。 结果就够吃三五个月? 林茂源在旁边接话, “一家七口人,还有两个小的,加起来就是九口人,张嘴就要吃, 这千斤麦子,省着吃能撑到秋收,要是敞开了吃,两三个月就见底。” 晚秋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麦子,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大了。 晚秋只是看着那堆麦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话。 八亩地。 大半年。 千斤麦子。 三五个月。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第620章 这还算好的? 周桂香看着晚秋那副愣神的模样,把手里的木杈往麦堆上一靠,走了过来。 “想啥呢?” 晚秋回过神,摇摇头, “没....没想啥。” 周桂香笑了, “还没想啥,脸上都写着呢。” 她在晚秋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堆麦子。 日头西斜,麦堆泛着黄澄澄的光,看着就喜人。 “是不是觉得,这么大一堆,咋就只够吃三五个月?” 晚秋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周桂香没急着说话,伸手抓起一把麦子,在手心里搓了搓。 “晚秋啊,咱庄稼人,靠地吃饭,地这东西,最是公正。” 晚秋抬起头看她。 周桂香把手里的麦粒一颗一颗捻开, “你伺候它几分,它就还你几分,你偷懒,它就不给你吃饱,你精心,它就给你好收成。” 周桂香说完,把麦粒放回麦堆上。 “咱家这八亩地,能有这个收成,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晚秋愣了一下, “这还算好的?” “当然算好的。” 周桂香笑了, “你是不知道,遇上灾年,一亩地能收个五六十斤就不错了, 那时候一家人勒紧裤腰带,野菜树皮都往嘴里塞。” 晚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麦子。 周桂香拍拍她的胳膊, “你爹刚才说的百十来斤一亩,那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咱家今年能收这个数,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咱一家人没偷懒, 该耕的时候耕了,该种的时候种了,该锄的时候锄了,该浇的时候浇了,地看见了,就给你这么多。” 晚秋听着,心里头那点困惑慢慢散了。 周桂香看她脸色松下来,又笑了, “咋?怕咱家饿着?” 晚秋脸一红, “不是...我就是....” “就是啥?” 周桂香笑着戳了戳她脑门, “放心,有娘在,饿不着你的。” 晚秋抿着嘴笑了。 周桂香转过身,看着那堆麦子, “再说了,这几日还忙着呢,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晚秋疑惑, “还忙啥?麦子不是收完了吗?” “收完了,地不能闲着。” 周桂香指了指远处那片空荡荡的麦地, “得赶紧整地,赶在五月初把夏粟米种下去,不然秋天拿啥交税粮?” 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麦茬还戳在地里,一垄一垄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粟米长得快,三四个月就能收。” 周桂香说, “到时候交了秋粮,剩下的才是咱自家过冬的嚼谷,要是耽误了时候,秋天交不上税粮,那才是真要饿肚子。” 晚秋点点头,心里头又记下一笔。 一年到头,地里的活儿就是这样,一茬接着一茬,一刻不得闲。 夕阳又往下落了一截。 天边的云烧得越发浓烈,从橘红渐变成暗红,又晕染出一片淡紫。 那些颜色铺在半边天上,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泼得到处都是。 周桂香拉了拉晚秋的袖子, “抬头看看。” 晚秋抬头的瞬间,一阵晚风吹过她的发丝,晚秋睁大了眼。 只见场院外头,那一片刚收完的麦地,静静地躺在夕阳底下。 麦茬还戳在地里,一垄一垄的,齐齐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给每一垄麦茬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 山影重重叠叠,最远的那些已经成了淡淡的墨色,近一些的还带着青灰, 而最近的那座山,整面山坡都被夕阳染成了暗红。 有归鸟从天上飞过,一群一群的,黑压压地掠过那片橘红的天。 风从麦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麦茬的气息,还带着一丝丝凉意。 麦地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捡回去的零散麦穗,在风里轻轻晃动,穗子上的麦芒闪着细碎的光。 晚秋看得有些发呆。 她也见过夕阳,见过天边的云。 可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这么好看。 周桂香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好看不?” 晚秋点点头, “好看。” 周桂香笑了, “这景致,不在田地里,还看不见嘞~” 第621章 安歇 清水村四月十八那天,李铜柱家热闹了一回。 说是热闹,也就是村里相熟的人家过来坐了坐。 赵淑艳把攒了许久的鸡蛋都煮了,又割了一刀腊肉,炖了一锅菜。 李德正帮着写了婚书,盖了村上的戳子,这事儿就算成了。 李翠英带着她爹李樵夫,从村尾的屋子搬了过来。 李樵夫跟着翠英一起过来,村里人笑话他总算是跟着闺女一起嫁出去了, 他听不懂,也不恼,见人就笑,笑完了就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蹲能蹲一天。 赵淑艳倒是不嫌弃,早就收拾好了西厢房,宽敞明亮,专程留给李樵夫住的。 一家人又把李翠英原来房里用得上的东西都搬了过来,住着倒是比原本的屋子看着还要舒坦。 来热闹的村民都散了,赵淑艳对李翠英说,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李翠英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小两口回了东厢房,天黑透了。 房里,一盏油灯跳着小小的火苗。 李铜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今年才十五,个子倒是蹿了一截,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这会儿被灯影一晃,显得更小了。 李翠英站在柜子边上,背对着他,慢慢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 她把簪子放进匣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挪开了。 李铜柱耳根子发烫,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新做的,赵淑艳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说是成亲总要穿双新的。 李翠英走到炕边,在他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铜柱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会儿灯影底下看,李翠英长得周正,眉眼细细的,嘴唇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那个....” 李铜柱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渴不渴?我去倒水。” 李翠英摇摇头, “不渴。” “哦。” 又没话了。 窗外传来一声响动,是李樵夫起来解手。 听见动静,两人又莫名紧张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李樵夫又回去躺下了。 李翠英心里才缓缓松了口气。 灯花又爆了一声。 李铜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前儿个晚上娘塞给他的那本册子。 “拿着。” 娘当时脸也有些红,把册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自己看。” 他躲在自己屋里,就着油灯翻了几页。 那几页上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似的,耳根子烫了好半天。 这会儿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后,连后脖颈子都跟着发烫。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就那么僵坐着,手心里攥出了汗。 李翠英本来垂着眼,可余光扫过去,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灯影底下,他那张少年人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跟石像似的杵在那儿,连气都不大敢喘的样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夸张的高耸让李翠英瞪大了眼睛! 李翠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也腾地红了。 红得比李铜柱还厉害,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 她慌忙把视线挪开,盯着墙上的影子,心跳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李铜柱还是不敢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觉得浑身都僵了,想开口说话,可嘴唇跟粘住了似的,张不开。 李翠英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红着脸,低着头,攥着手,跟犯了错的娃娃似的。 她忽然有点心疼,李翠英咬了咬嘴唇,又等了一会儿。 李铜柱还是没动静。 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屋里静得人心慌。 李翠英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把灯吹了。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铜柱,”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咱们安歇吧。” 李铜柱愣了一瞬,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 “嗯。”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两个人往炕上挪。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又传来李翠英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蚊子哼哼, “把外衣脱了吧。” 李铜柱的心又咚咚跳起来。 可他还是听话地坐起来,把外衣脱了,又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李翠英没动,李铜柱也没动。 窗外,虫叫一阵一阵的。 后院传来李樵夫的鼾声,细细的,匀匀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 那只手没躲..... 第622章 铜柱和翠英 小满这天,天还没亮透,李铜柱家的灶房就亮起了灯。 赵淑艳在灶台前忙活,贴饼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翠英在一旁帮着烧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手脚却麻利得很。 李樵夫蹲在院子里,对着东边发呆。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也不管天冷不冷,就往院子里一蹲,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赵淑艳起先还怕他冻着,后来发现这人皮实得很,也就不管了。 “爹,吃饭了。” 李翠英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李樵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站起来,往灶房走。 饭桌上,贴饼子,杂粮粥,一碟咸菜。 李铜柱闷头吃着,吃得很快。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旧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胳膊,有种独属于少年人的结实。 吃完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四个人扛着镰刀出了门。 先去翠英家的地。 那两亩地在村东头,挨着山脚。 地不算肥,往年都是李翠英一个人伺候,忙的时候李樵夫也下地, 可他干活全凭喜好,高兴了就多干一会儿,不高兴就往山里钻,砍柴去,一砍就是一天,根本找不到人。 渐渐地李翠英也就不指望他了,反正两亩地,她自己又不是弄不完。 李铜柱走在最前头,镰刀扛在肩上,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李翠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两人说笑着什么。 赵淑艳走在小夫妻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嘴角微笑。 李樵夫则默默地跟在最后, 地到了。 麦子黄澄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李铜柱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割。 他割得很快,“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麦子一把一把往身后放。 李翠英就在旁边割,都是干惯了农活的,无需交代什么,抢收的时候大家都会默契的闷头干活。 李樵夫蹲在地头,没动。 赵淑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樵夫站起来,慢吞吞走进麦田。 然后他就没停过。 这人干活跟别人不一样,看着好像动作不快,但实际效率却一点不低。 他不说话,也不抬头,就低着头一直干,麦子在他身后码得整整齐齐,比李铜柱码得还齐整。 李翠英看了她爹一眼,爹今儿个不对劲。 往年下地,他干一会儿就要蹲着歇半天,今儿个这是...打了鸡血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 麦田里,“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铜柱割得满头是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又弯下腰去。 李翠英走过来,把水罐递给他。 “喝口水。” 李铜柱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还给她。 他又弯下腰去。 李翠英站在那儿,看着他弯下去的背,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还有他胳膊上那些被麦芒划出的红印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这傻小子。 赵淑艳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低头割自己的。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脑壳发昏。 李樵夫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一刀一刀。 他已经把李铜柱甩下一大截了,可他也没停,就那么一直往前割。 晌午歇息的时候,一家人在树荫下坐成一圈。 李翠英把贴饼子分给大家,又给每人倒了一碗水。 李铜柱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又要了一碗。 李翠英看着他, “慢点喝,别呛着。” 李铜柱点点头,第二碗喝得慢了些。 赵淑艳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慰贴得很。 她这个儿媳妇,娶的真好。 李樵夫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贴饼子,一口一口啃着。 他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往李铜柱那边看。 李铜柱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喊了一声, “爹。” 李樵夫不应声,木着一张脸,又低下头去啃饼子。 李铜柱也不恼,跟翠英成亲的这些天都是这么相处的,他已经习惯了。 歇了一刻钟,一家人又下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那两亩地割完了。 李铜柱直起腰,看着那片割得干干净净的麦田,咧嘴笑了。 “翠英,割完了!” 李翠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真厉害。”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是汗,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她忽然伸出手,用袖子在他脸上擦了擦。 李铜柱脸腾地红了。 李翠英也红了脸,把手收回去, “走吧,回家。” 李铜柱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赵淑艳和李樵夫走在后头。 第二天,一家人就去割李铜柱家的地,也是两亩。 还是四个人,还是那个架势。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两亩地也割完了。 四亩地,两天。 比往年快多了。 回家路上,四个人扛着镰刀,慢悠悠往回走。 灶房里,炊烟袅袅升起。 李铜柱家的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李樵夫蹲在院子里,对着西边那抹暗红发呆。 赵淑艳从灶房探出头来, “亲家,吃饭了。” 李樵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站起来。 “嗯。” 赵淑艳笑了, “这还是会说话的嘛。” 铜柱和翠英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第623章 脚踏两条船? 同样是小满那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麻柳村的麦田里已经全是人了。 张大海蹲在地头,把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那片黄澄澄的麦子。 “今年麦子不错。” 他站起来,朝后头喊了一声, “走吧!” 张大江跟在他后头,走进麦田。 他那条崴过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自己知道,使大力的时候还得悠着点。 可农忙时候,哪能闲着?悠着也得干! 张大海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钱多多穿着一身半旧的细布衣裳,手里攥着把镰刀,站在地头发愣。 他是真没割过麦子。 镇上开茶馆的,哪用得着下地? 可如今带着刚出月子的徐曼娘和孩子寄人篱下,总不能白吃白住。 前几日徐曼娘就已经可以下地了,钱安那孩子也养的白胖白胖的,身体壮实。 钱多多还打听到,现在镇上没那么严重了,只要是镇里人,拿出凭证,陆陆续续就可以回去了。 可眼看要农忙了,叨扰了这许久,总不好农忙的时候就一走了之。 再加上,张家人还有个不想让徐曼娘离开的,钱多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帮人家把农忙做过了再走。 “钱掌柜,” 张大海开口, “你跟着我,我教你。” 钱多多点点头,没说话。 他跟着张大海走进麦田,弯下腰,学着张大海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 “唰”的一声,割倒是割下来了,可麦茬留得老高,割下的麦子也散了一地,没拢住。 张大海看了一眼,没吭声。 张大江在旁边闷头割自己的,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钱多多弯着腰,把那把散了的麦子捡起来,归拢好,放在身后。 又弯下腰,割第二把。 还是散,麦茬留得老高。 他直起腰,看了看张大海割的那一垄,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一片狼藉,额头上沁出细汗。 张大海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耐心的教着, “手稳一些,刀放平,” 张大海比划着, “拢麦子的手,往下压一压,刀贴着地皮走,别往上挑。” 钱多多点点头,又弯下腰。 第三把,好一些了。 第四把,又好一些了。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麦田里“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偶尔有人直起腰喝口水,又弯下去。 钱多多的动作还是很慢,比张大海慢多了,至少在慢慢进步了。 钱多多没停,一直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 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割。 晌午歇息的时候,一家人在树荫下坐成一圈。 李海棠把贴饼子和水罐递过来,张大海接过去,先递给钱多多。 钱多多也不推辞,顺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谢谢。” 张大海摆摆手, “吃吧,下午还得接着干。” “诶。” 张大江坐在另一边的树荫下,离他们远远的,低着头啃自己的干粮,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张大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钱多多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农忙起来,闲聊的力气都没有。 太阳偏西的时候,麦田里又响起“唰唰”的声音。 钱多多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活。 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腰疼得直不起来,每弯一下都想咬牙,但他一直坚持没停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张大海直起腰,看了看天。 “行了,收工了。” 钱多多把那把割下的麦子放在身后,慢慢直起腰。 他的腰像要断了似的,酸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张大海走过来,看了看他割的那一垄。 割得歪歪扭扭,麦茬高高低低,可到底是割完了。 “头一天,能干成这样就不错了。” 张大海还安慰了一句。 钱多多点点头,也没力气说话了。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村里走。 回到家,李海棠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徐曼娘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见钱多多进来,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回来了?” 钱多多点点头,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 凉水扑到脸上,蜇得那些被麦芒划出的细口子生疼。 他吸了口气,又洗了一把。 洗完脸,他转身进屋,在床边坐下,先看了看徐曼娘怀里的孩子。 钱安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今儿个乖不乖?” 徐曼娘点点头, “乖,就是老要人抱。” 钱多多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没说话。 徐曼娘看着他。 晒得通红的后脖子,手上那些破了的水泡,还有被汗水浸透又干了的衣裳, 一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还要回来宽慰她们娘俩, 徐曼娘眼眶红了,心疼的不行, “你坐着,”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我去给你打盆水,泡泡脚,松快松快。” 钱多多一把按住她。 “你干啥?” “给你打水啊。” 徐曼娘挣了挣, “你看你累成啥样了,泡一泡能缓过来。” 钱多多把她按回床上,脸黑下来。 “你给我老实躺着。” 徐曼娘急了, “我就打盆水,又不干啥重活,我现在能下地了....” “能下地了就能乱跑?” 钱多多打断她,眉头拧起来, “这才刚能下地几天?你就干这干那的,是不是想把身子再折腾坏了,再在这里多待几天?” 徐曼娘一脸不可置信,想都不想的反驳, “我没有!” 钱多多看着她这副果断的模样,声音软下来, “那你就好好躺着,就是帮我大忙了。” 他松开按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一拉。 徐曼娘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开口, “我没想折腾自己,我就是心疼你。” “嘿嘿,老子也心疼你。” 钱多多把她搂的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好好歇着,别折腾,等我把张家这几天农忙干完,就带你回河湾镇。” 徐曼娘埋在他怀里,没抬头。 “当家的,我听你的。”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钱多多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好曼娘。” 两口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从东厢房的窗户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 院子里,张大江抱着一捆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是来送柴的。 每天这个时辰,他都要来一趟,把劈好的柴送到灶房门口。 李海棠说了,用不着天天送,他还是送。 张大海骂他,他还是送。 今儿个也是照常来。 走到灶房门口,听见东厢房有说话声,他脚步顿了顿,却没停。 然后他听见了那些话。 柴捆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张大江低头看着那捆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柴捡起来,轻轻放在灶房门口。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 窗户里,灯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光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很近。 张大江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院子里,张大海蹲在檐下,抽着旱烟。 他看见张大江从灶房那边过来,脸色素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 张大海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弟弟从面前走过,走进他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张大海抽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这一个多月,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这个弟弟,就是个痴的。 从前还以为是徐曼娘对弟弟有几分情谊,不然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但这段时间看下来,人家徐曼娘心里,根本就没有大江。 要不是爱惨了人家自己的男人,想给自己男人一个孩子,怎么会找上他这个憨傻的弟弟。 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该咋样咋样。 徐曼娘也没想脚踩两条船,人家是从头到尾,就没往那条船上想。 张大海又抽了一口烟。 他起初还劝,后来不劝了。 劝啥? 人家徐曼娘迟早要跟钱掌柜回去过日子。 人家孩子都生了,一家三口,热热乎乎的。 人家回去,还是镇上开茶馆的,体体面面。 他这个傻弟弟, 啥也不是! 张大海磕了磕烟锅,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上,两个人影还挨着,没分开。 对面,就是张大江那间黑着灯的屋子。 哼,就一直这么傻着吧! 第624章 现在就走 钱多多整整跟着张家干了五天。 五天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凡是露出来的地方,皮都晒脱了一层。 新皮长出来,红一道白一道的,看着跟花瓜似的。 徐曼娘每天见他回来,心里都揪着,可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啥。 农忙就是这样,谁家都一样。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批麦子挑进场院。 张家的场院比林家的大得多,毕竟人多地也多。 这会儿麦子堆成几座小山,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钱多多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那几堆麦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是弄完了。” 李海棠正好从旁边过,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哦?” 钱多多一愣, “啊?麦子不是收完了吗?” “收完了,地还没整呢。” 李海棠指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麦地, “晒完谷子就得赶紧翻地,赶在五月初把夏粟米种下去,不然秋天拿啥交税粮?” 钱多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麦茬还戳在地里,一垄一垄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还要种啊?” 李海棠笑得直不起腰,扭头看向旁边的徐曼娘。 “曼娘,你听听,你男人说的啥话?” 徐曼娘也笑了,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多多被两个女人笑得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 “坨坨!你下来!” 是李氏的声音。 钱多多他们扭头一看,李海棠已经撒腿往场院那边跑了。 场院边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娃正蹲在麦堆旁边,两只手往麦子里刨。 麦粒被他刨得哗啦啦响,溅得到处都是。 “坨坨!” 李海棠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 “你干啥呢!” 坨坨被揪起来,两只手里还攥着麦子,扭头看他娘,一脸无辜, “我玩呢...” 李海棠气得脸都绿了, “这是粮食!你当玩意儿玩啊?晚上不让你吃饭了!” 坨坨瘪着嘴,不敢吭声了。 李海棠把他手里的麦子抠出来,放回麦堆上,又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回屋去!再让我看见你玩谷子,看你爹不打断你的腿!” 坨坨一溜烟跑了。 李海棠叉着腰站在场院边上,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劲来, 这死孩子,太皮了,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钱多多和徐曼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 等李海棠走远了,钱多多才轻轻叹了口气。 “曼娘啊,” 他压低声音, “咱们还是要回镇上才行。” 徐曼娘扭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咋了?不羡慕农家人有地了?” 钱多多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后怕。 “累啊。” 他就说了两个字。 徐曼娘看着他晒得脱皮的脸,瘦了一圈的身板,还有那些手上脚上没长好的血泡,心里头酸酸的,又想笑。 “那你去找车子,咱们这就走吧。” 徐曼娘接着说, “趁麦子还没晒完,走了干净,免得等晒完了再走,好像咱们专程等人家粮食似的。” 钱多多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 寻常人家可能不会多想,可张家.... 张大海倒是没啥,主要是张大江,还有那老太太,看自己儿子的眼神,跟看亲孙子似的。 钱多多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的是,钱安有人疼。 不高兴的是....那可是他儿子! 还是赶紧回去过自己的日子比较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我这就想办法找车子去。” 徐曼娘看着他,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吗?” “去吧。” 钱多多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回屋收拾收拾,把东西归置好,等我信儿。” 徐曼娘点点头, “知道了。” 农忙时候,车不好找。 钱多多在村里转了一圈,赶车的不是下地了,就是赶着车往地里送麦子。 他问了三个人,都摇头,说顾不上。 直到他走到村口,碰上那个常年在各村跑的老陈头。 老陈头正蹲在驴车边上啃饼子,看见钱多多过来,有些惊喜的问道, “钱掌柜啊?你怎么在这?” 钱多多看见老陈头也是惊讶,老陈头常年在河湾镇和附近村子跑车,没想到在麻柳村也能碰上。 钱多多笑着应声,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袋,递过去一撮。 “老陈头,我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啊。” 老陈头接过来,按进烟锅里,点上,抽了一口, “我小女儿在这里,她男人今年不好,我过来搭把手。” 钱多多点点头了然,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 “明儿个能不能跑一趟河湾镇?”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农忙呢,跑不了。” “我给你一两银子。” 老陈头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他扭头看着钱多多,眯起眼睛, “多少?” “一两。” 钱多多把烟袋收起来, “送到我那茶楼,现银一两。”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啥时候走?” “明儿个一早。” 老陈头点点头, “行,村口等你。” 钱多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谢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老陈头,这事儿别往外说。” 老陈头摆了摆手, “晓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家的人都已经去了晒谷场。 农忙时候,谁也没工夫在家待着。 灶房冷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东厢房里,徐曼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钱安的小被子、尿布,打成一个包袱,往肩上一挎就行。 钱多多那里的银票房契,更是方便,怀里一塞就行了。 钱安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曼娘把他抱起来,用被子裹好,轻轻拍了拍。 钱多多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枕头边上。 里头是五两碎银子。 这一个多月,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让人家伺候月子,不过这农家条件,五两银子肯定是只多不少的。 但心意无价,钱多多更不想欠了谁的。 他转过身,看了徐曼娘一眼。 “走吧。” 徐曼娘点点头,抱着孩子,跟在他后头。 两人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拉开院门。 门外,老陈头的驴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老陈头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出来,也不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钱多多扶着徐曼娘上了车,自己跟着跳上去。 老陈头甩了一鞭子,驴车慢慢动起来。 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徐曼娘抱着孩子,靠在钱多多身上。 钱多多一手揽着她,一手护着孩子,眼睛看着前方。 驴车从村子中间穿过去。 晒谷场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张家人忙碌的身影。 麦子堆成小山,在晨曦里泛着光。 钱多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驴车出了村口,上了往河湾镇的大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路边的麦茬地染成一片金黄。 徐曼娘忽然开口, “当家的。” “嗯?” “他们会不会怪咱们不告而别?”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 “怪就怪吧。” 他说, “总比当面说再见强。” 徐曼娘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安,孩子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咂两下。 她轻轻笑了。 “小安安,咱们回家咯。” 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越来越远。 麻柳村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晒谷场上,张大海正弯腰翻麦子,忽然直起腰,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咋了?” 李海棠问。 张大海摇摇头, “没事。” 第625章 晒谷子 同样的小满收麦,一片薄田里, 陈阿婆弯着腰,手里的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麦子。 旁边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赵梅花握着镰刀,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使劲一拉,继续割下一把。 赵杏花最小,镰刀都拿不稳,就跟在后头捡散落的麦穗。 她把捡起来的麦穗一把一把放好,小脸上糊着泥和汗,也不吭声。 日头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受不住。 陈阿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一眼那片割了一半的麦子。 “歇会儿吧。” 三个人在地头坐下来。 陈阿婆从篮子里拿出三个馍馍,一人分一个。 水罐里还剩半罐水,她让两个丫头先喝。 梅花喝了一口,递给杏花,杏花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陈阿婆。 陈阿婆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盖上了。 梅花啃着馍馍,眼睛看着那片麦地。 “阿婆,咱家的地是不是比别人的瘦些?” 陈阿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薄田,比不上人家肥地。” 陈阿婆看了她一眼, “可瘦地也是地,只要是地,就能长粮食,有粮食,就饿不死人。” 梅花点点头。 陈阿婆又说, “梅花,阿婆跟你说几句话,你记住了。” 梅花抬起头看她。 “你爹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算回来了,你们姐俩,也得靠自己。” 梅花抿着嘴,点点头。 “这田,是你们家的田,你奶没了,你爹不在,这田就是你们的,该由你们照看着。” “粮食金贵,田地更金贵,你们俩丫头,得把这田看住了。” 梅花眨眨眼,等着下文, 陈阿婆往村里那边努了努嘴, “今儿个你不管,明儿个就有人敢占你一垄,后儿个就敢占你两垄,日子长了,这地是谁的都说不清了。” 梅花的脸色变了变。 “咱们村长是好,村里风气也不错,” 陈阿婆叹了口气, “可这种事情,难免,你指望别人给你做主,不如自己硬气,地在这儿,人在这儿,谁想动,你站出去,他就不敢。” 梅花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点头。 “阿婆,我记住了。” 陈阿婆看着她,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行了,歇够了,接着干。” 三个人又站起来,走进麦田。 “唰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说来也巧,陈阿婆家的田跟梅花她们的几乎是挨着的,站在田坎上就能一览无余。 一共三亩薄田,陈阿婆一亩,赵家的两亩, 一个老太婆,两个小丫头,整整干了五天,可总算也是割完了,总能收获不少粮食。 - 时间回到四月廿五,清水村, 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周桂香第一个起来,推开房门,仰头看了看天。 东边泛着鱼肚白,云层薄薄的,没什么风。 “是个不下雨的好天。”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 “都起来吧,今儿个晒谷子。” 一家人陆续起了。 张春燕在灶房忙活早饭,摇床里柏川和知暖还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咂两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林茂源扛着木耙走出来,站在场院边上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麦子,开口说了一句, “摊薄些,才晒的透。” 林清山应了一声,第一个跳上场院,木耙在手,推开一耙麦子。 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散开,在晨曦里泛着光。 林清舟跟在他旁边,从另一边开始推。 兄弟俩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麦堆慢慢摊开,变成一片金黄的麦海。 林清河也拿着木耙上场了。 他动作比两个哥哥慢些,但稳当得很。 一耙一耙,不急不躁,麦粒在他手下铺得齐齐整整。 晚秋站在晒谷场边上,等着上去帮忙。 她手里也拿着木耙,眼睛却看着林清河。 清河这几天黑了,也壮了。 收麦这几天,他比谁都卖力。 腿刚好没多久,就跟着家里人下地,一天没落下。 晚秋起先还担心他撑不住,可他从来不叫累,只是一声不吭地干。 这会儿他站在场院上,弯着腰推麦子,额头上沁出细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晚秋看得有些发呆。 “晚秋,” 周桂香喊她, “看什么呢?” 晚秋回过神,连说两句,“没啥,没啥”就赶紧也拿着木耙上场了。 她走到林清河旁边,跟他并排推麦。 林清河看了她一眼,习惯性上扬着嘴角, “来了?” “嗯。” 两人没再说话,一起推着麦子。 木耙划过麦粒,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一场小雨,又像是一群小虫在麦粒间爬动。 日头慢慢升起来。 场院上的麦子越摊越开,一片金黄,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麦粒饱满,颗颗分明,看着就喜人。 林茂源站在场院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弯腰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再晒个三天就差不多了。” 周桂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年麦子成色好。” “嗯。” 林茂源点点头, “晒干了入库,赶紧整地种粟米。” 周桂香笑了, “你就知道催,让人歇口气都不行。” “我倒是想歇着,老天爷不让啊。” 场院上,林清山推完最后一耙,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娘,晌午吃啥?” 周桂香还没接话, 张春燕就从灶房探出头来, “我炖了锅野菜,贴了饼子!” 林清山眼睛一亮, “有饼子!” 老驴在棚子底下甩了甩尾巴,叫了一声, 林清山嘿了一声, “嘿!你个老东西,还笑话上我了!” 老驴又扇了扇耳朵,昂了一声,活像是在说,“那咋了?” 摇床里,柏川忽然哼唧了两声,小胳膊挥了挥,又睡过去了。 知暖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从窝里爬了出来,摇摇晃晃走到场院边上,伸着小脑袋往麦堆上看。 前两日土黄就已经睁开眼睛了,家里人忙,还是张春燕第一个注意到的。 只是现在还太小了,站都站不稳,四条腿打着颤,却还想往麦子上爬。 晚秋看见了,放下木耙走过去,弯腰把它抱起来。 “你个小东西,爬不上去的。” 土黄在她手心里扭了扭,发出细细的叫声。 晚秋抱着它,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那片金黄的麦子。 风吹过来,带着麦粒的清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第626章 回河湾镇 四月廿六, 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车轮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路两边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有些已经割完了,只剩下齐整整的麦茬, 有些还在收,远远能看见地里弯腰的人影,黑点点似的,在黄澄澄的麦浪里一起一伏。 钱多多靠在车帮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 “老陈头,前头那个村子,能拐进去不?” 老陈头回过头, “哪个村?” “就前头那个。” 钱多多指了指, “进去买点东西,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老陈头看了看前头的路,又看了看日头,还早,想着钱多多那一两银子的路费,也就没多话, 总不过就是拐一节路的事, 于是老陈头只说, “钱掌柜,坐稳了。” 驴车拐下大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这会儿都忙着,街上没什么人。 钱多多让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跳下车,敲了敲门。 一个老婆婆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愣。 “钱掌柜?你咋来了?” 钱多多笑着拱拱手, “婆婆,家里有余粮没?我想买点。”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头的驴车,点点头, “有,进来吧。” 没多大功夫,钱多多扛着半袋子粮食出来了,往车上一放,拍了拍手。 “行了,走吧。” 徐曼娘看着他, “咋还买粮?” 钱多多上了车,把粮袋子往脚边挪了挪, “家里啥都没有,空着回去,晚上喝西北风?” 徐曼娘抿嘴笑了。 老陈头甩了一鞭子,驴车又动起来,出了村子,重新上了大路。 “钱掌柜,你这是精细人。” 老陈头在前头说, “回了镇里,先有粮,心里不慌。” 钱多多笑了笑, “过日子嘛,总要想着前头。” 驴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河湾镇的轮廓了。 镇门口排着队,七八个人等着进城,两个穿皂衣的衙役守在门口,挨个盘查。 钱多多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陈头,靠边停一下。” 驴车在路边停下来。 钱多多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情况。 队伍走得慢,每个人都要掏出什么东西给衙役看,看完了才放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车。 “曼娘,待会儿别说话,我来应付。” “好。” 驴车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衙役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儿来的?” 钱多多跳下车,脸上堆起笑, “差爷辛苦,小的是镇上开茶馆的,姓钱,前些日子疫病,困在亲戚家回不来,这不,刚解禁,赶紧往回赶。” 衙役看了他一眼, “开茶馆的?有凭证吗?” 钱多多从怀里掏出房契,双手递过去, “这是茶馆的房契,差爷请看。” 衙役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上抱孩子的徐曼娘。 “这是你媳妇?” “是是是,贱内和孩子。” 钱多多连连点头,又把手里的银角子悄悄塞过去, “差爷,我媳妇刚出月子,孩子还小,您看这驴车能不能让进去?走进去怕孩子招风。” 衙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行吧,进去吧。” 他把房契还回来, “这几天镇里查得严,你们别乱跑,老老实实待着。” “是是是,多谢差爷。” 钱多多连连作揖,跳上车,老陈头一甩鞭子,驴车进了镇子。 镇里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可看着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有些铺子开着门,有些还关着。 空气里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烟火气,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钱多多坐在车上,一路看过去,脸色慢慢沉下来。 老陈头在前头赶着车,忽然开口, “钱掌柜,这回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钱多多点点头, “我听说了些,到底咋样?” 老陈头叹了口气, “四月初那会儿下河村有人闹事,想往外冲,当场砍了三个,脑袋挂在村口示众。” 徐曼娘在后头听着,脸色白了白,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病重的那些....” 老陈头顿了顿,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有的连房子都烧了。” 钱多多的眼皮跳了跳。 “下河村烧了十几间屋,杏花村也烧了几间。” 老陈头的声音低下去, “咱们这儿离得近,当时都怕得不行,可县尊大人就是狠,把几个村子全封了,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折腾了一个多月,该死的死了,该好的好了,这才慢慢放人进来。”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 “镇上呢?” “镇上还好,封得早,没传开。” 老陈头说, “就是一开始那些跑回来的,抓的抓,关的关,听说县尊大人发了话,谁敢隐瞒不报,一律按通匪论处。” 驴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钱多多跳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上还贴着一张封条。 他伸手把封条扯下来,推开院门。 院子里落了一层灰,墙角长了点青苔,其他倒还好。 老陈头帮他把粮食搬下来,钱多多痛快的把一两银子塞过去, “老陈头,多谢了。” 老陈头摆摆手, “钱掌柜客气,以后用车,还找我。” 驴车走了。 钱多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徐曼娘抱着孩子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当家的,咱们回来了。” 钱多多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忒了一声, “格老子的!总算是回来了!” 第627章 出息 徐曼娘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忍不住笑了。 “当家的,进屋看看吧。” 钱多多点点头,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一股霉味儿,桌椅上都落了灰。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抹了一下,一层薄灰。 “得收拾收拾。” 他说。 徐曼娘把孩子在怀里换了换位置, “我来收拾,你去把粮放好。” 钱多多看了她一眼, “你行不行哦?” “咋不行?” 徐曼娘瞪他, “坐月子又不是坐牢,我早好了。” 钱多多没再说什么,扛着粮袋子往后头走。 太阳慢慢升高,照进这个落了一层灰的小院里。 两口子一个扫地,一个擦桌,忙活起来。 孩子放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安稳。 同一时间,麻柳村。 太阳已经西斜了,晒谷场上的人陆续收了家伙什,往家走。 张大海扛着木耙走在最前头,李海棠跟在旁边,后头是张大江。 忙了一天,谁也不想说话。 院门虚掩着,张大海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冷着,鸡在墙根刨食。 他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张大海没在意,往自己屋里走。 李海棠跟在后头,也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诶,东厢房那边,今儿个咋没动静?” 张大江愣了一下,往那边看了看。 是啊,往常这个时辰,徐曼娘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透气了。 钱安那孩子喜欢晒太阳,一到这时候就哼哼,非得抱出来不可。 今儿个咋没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 张大海已经走到正屋门口了,听见这话,也停下来,回过头。 “咋了?” 李海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大江。 张大江慢慢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 屋里整整齐齐的。 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可人呢? 张大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海棠跟过来,往里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走了?” 她走进去,四下看了看,又打开柜子,空的。 “东西都带走了。” 她回过头,看着张大江, “哎呀,人走了。” 张大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海棠叹了口气, “这钱掌柜,也不打声招呼....” 她说着说着,忽然看见枕头边上有个小布包。 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里头是五两碎银子。 李海棠惊呆了。 “这么多钱!” 李海棠抓着钱袋子,一边惊呼一声,就拿去给李氏了, 张大江还站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李海棠走到他旁边, “大江....” 张大江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和他每天来送柴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今天,他不用送了。 灶房门口,那捆昨天送来的柴还放在那儿,没人动过。 张大江看着那捆柴,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没忍住。 又眨了眨,还是没忍住。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 可越抹越多。 张大海从正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一股无名火就往外冒, 二十好几的大男人,站在院子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像什么话! 他正要开口骂,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张丰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小儿子站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低声骂了一声, “熊玩意...” 然后也没劝什么,转过身回屋了, 李氏接过李海棠拿来的银子,也惊呼一声, “这么多?五两银子呢!” 李氏叹了口气,站在门槛边上,低声嘟囔。 “钱掌柜这人,倒是个拎得清。” 她又看了看院子里二儿子那个背影,声音低下去, “五两银子,够咱家嚼用大半年的,人家是不想欠咱的。” 张丰田坐在炕沿上,闷着头,不吭声。 李氏走回他旁边,坐下。 “就是可惜我那小孙孙....”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虚, “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见着了...” 张丰田闷着脸,不跟着吭声, 至于院子里那个,两口子谁也没提。 没法提。 提了能咋? 人家两口子好好的,他算个啥? 李氏摇了摇头,懒得再想。 院子里,张大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步跨下台阶,走到张大江身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出息!” 张大海骂道, “哭能哭出个啥?人家走了就是走了!你站这儿哭到天亮,她能回来?” 张大江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张大海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又来气,想再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行了,赶紧洗手,歇着吧,明天还得翻地,不累是不是?” 张大江还是没动。 张大海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喊, “李海棠!饭好了没?” 李海棠从灶房探出头来, “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呢。” 张大海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哗啦哗啦的,动静老大。 院子里,张大江终于动了。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井台边走。 张大海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张大江蹲下来,打水,洗手。 水凉得很,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吭声,就那么一下一下搓着手上的泥。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李海棠端着一盆杂粮饭出来,往堂屋走, “吃饭了吃饭了,都进来。” 张大海站起来,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大江还蹲在井台边,一动不动。 “憨货!” 他喊了一声, “吃饭!” 第628章 遇害了? 四月廿八,林家小院。 今天是收麦子的日子,一家人陆续起了。 张春燕在灶房忙活早饭,摇床里柏川和知暖还睡得安稳,小嘴偶尔咂两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场院上,那堆麦子已经晒了三天。 林茂源走过去,弯腰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咬了一颗。 “行了,干了。” 林清山第一个跳上场院,扛起麻袋往地上一墩, “来来来,装袋!” 一家人围到场院边上,开始收谷子。 林清山撑着麻袋口,林清舟用木锨往里头铲麦子。 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流进麻袋,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喜人。 林清河和晚秋在另一边,一个撑着袋口,一个往里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没闲着,把装好的麻袋一袋一袋扛到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摇摇晃晃走到场院边上,伸着小脑袋往麻袋上看。 晚秋看见了,笑着走过去,弯腰把它抱起来。 “你个小东西,又来看热闹。” 可能因为是人奶养大的,小土黄跟家里人亲的很,声音总是嘤嘤嘤的, 长得也比村里那些老狗可爱好看,一家人都喜欢逗弄它。 场院上,一家人忙活得热火朝天。 装了十几袋,林清山直起腰,擦了擦汗,往村道上看了看。 “嘿,今儿个家家都收谷子呢。” 可不是嘛,村道上人来人往的,扛着麻袋的,推着独轮车的,拉着板车的,都往自家院子走。 远远能听见别家院子里也传来哗啦啦的装袋声,还有谁家孩子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李德正家那边,几个儿子正往院子里扛麻袋,码得跟小山似的。 李德正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脸上带着笑。 赵老三家的院子里,两口子正抬着一袋谷子往屋檐下走,赵老三嘴里还喊着“慢点慢点,别撒了”。 再远些,陈阿婆家的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忙活着。 梅花撑着袋口,杏花用木锨往里铲,虽然动作慢,可一板一眼的,像模像样。 陈阿婆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整个清水村,都响着哗啦啦的谷子声。 周桂香把一袋谷子码好,直起腰来,往村道上看了看,笑了。 “都收着呢。” 林茂源点点头, “今年收成好,家家脸上都有笑。” 林清山又装完一袋,拍了拍手, “爹,咱家这千斤谷子,能卖不?”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今年事情多,就不卖了,留着吃吧。” 林清山想了想, “也是,今年多了两张嘴嘞。” 小土黄摇摇晃晃走到林清山脚边,小屁股一歪,坐到林清山的鞋面上, “嘿,是三张嘴,差点把你个小东西忘了。” 林清山说的有趣,逗的一家人笑成一团。 摇床里,柏川被笑声吵醒了,小胳膊挥了挥,哼唧了两声。 张春燕赶紧过去,轻轻拍了拍,他又睡过去了。 知暖倒是不受影响,闭着眼睡得沉,安稳得很。 日头慢慢升高,场院上的谷子越来越少,屋檐下的麻袋越来越多。 装到最后一袋的时候,林清舟把木锨往地上一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完了。” 林茂源走过来,数了数麻袋,又挨个拍了拍,点点头。 “行了,入库吧。” 一家人又忙活起来,把麻袋一袋一袋扛进杂物间。 杂物间里头,去年的陈粮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两袋清舟从镇里买回来的粮食,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正好装新粮。 林清河扛着一袋走进来,晚秋跟在后头。 “放哪儿?” “靠墙码着。” 林茂源指了指, “码整齐些,好拿。” 两人把麻袋放下,码好,又出去扛下一袋。 最后一袋入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中。 一家人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都笑了。 林茂源走进去,挨个拍了拍,又用手掂了掂,脸上带着笑。 周桂香站在门口, “行了,别美了,吃饭吧,都饿坏了。”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 “娘,饭好了!” 一家人往堂屋走。 堂屋里,饭菜摆上桌。 一盆杂粮饭,一锅炖菜,还有一碟子咸菜,一大盘蒸鸡蛋。 比平时丰盛些,毕竟忙了好几天。 一家人围坐下来,闷头吃饭。 林清山扒了几口,说, “爹,明儿个干啥?” 林茂源放下筷子, “歇一天。” 林清山愣了一下, “啊?” 林茂源说, “谷子晒好了,地还没整,可人得歇,明儿个歇一天,后儿个开始翻地。” 周桂香在旁边接话, “翻完地,还得耙地,耙完了才能种粟米,种完粟米,还得锄草,还得间苗,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林清山点点头,反正年年都是这样的,这话娘好像每年也要说一遍。 - 另一边,李德正家的谷子也收完了。 晒了三天的麦子,一袋一袋装好,被儿子们扛进库房。 李德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脸上带着笑。 “爹,数过了,二十三袋。” 李大山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德正点点头, “嗯,跟去年差不多。” 刘秀云从灶房探出头来, “爹,娘,饭好了!” 一家人往堂屋里走。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平时丰盛。 李德正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一家人闷头吃饭。 吃完饭,儿媳妇刘秀云收拾碗筷,李德正没动,坐在那儿,掏出烟袋,点了一锅。 沈雁看了他一眼, “咋了?有心事?” 李德正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沈雁在他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又问, “是赵大牛的事儿?” 李德正叹了口气。 “收麦都结束了,人还没回来。” 他磕了磕烟锅, “两个小丫头,一个老太婆,天天在地里忙活,那是人过的日子?” 沈雁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真的....遇害了?” 第629章 该不该报官? 李德正的眉头拧起来。 这话他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村里少了个人,该不该报官? 可怎么报? 说赵大牛不见了? 可人不见了,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躲了,也许是死在外头了。 没有证据,没有尸首,拿什么报? 沈雁低声说, “孙二狗和李泼皮还在村里呢。” 李德正又抽了一口烟, “在是在,可那俩货咬死了说没杀人, 李寡妇的事儿,孙二狗认了偷银子,可人没了的事儿,他怎么都不认,咱能怎么办?咱又不是官府。” 沈雁叹了口气。 李德正接着说, “吴桂花和赵婆子的事儿,还有迹可循,吴桂花是难产,稳婆,男人都在场,谁也挑不出理, 赵婆子是被赵大牛饿死的,那是家务事,不孝归不孝,可官府管不管?管也管不了多深。” 他声音沉下去, “可赵大牛不一样,他是活生生一个人,没了,村里还有两个嫌疑人, 这事儿要是报上去,县尊一问,证据呢?尸首呢?咱拿什么给?” 沈雁听着,眉头也皱起来。 “那就不报?” 李德正愁苦的很, “不报的话,万一以后真出什么事儿,被翻出来,咱这个村长第一个倒霉, 知情不报,隐瞒不报,哪条都够咱喝一壶的。” 沈雁不说话了。 李德正又抽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飘向窗户那点光亮。 “可要是报上去,” 他又自顾自的开口, “拿不出证据,县尊大人一顿排头,骂你个办事不力,那还是轻的,要是赶上他心情不好,说你扰乱公务,打几板子,你都没处说理去。” 沈雁看着他,半晌才说, “那就先这么拖着吧,当家的,你不要太操心了。” 李德正没说话。 他盯着门外那片亮晃晃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 “先拖着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 “农忙刚过,大家伙儿都累,等歇过这几天,再琢磨琢磨。” 沈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德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 他忽然问, “赵大牛那混账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沈雁摇摇头,心中并不乐观, 李德正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日头正好。 几个儿子各忙各的,儿媳妇在灶房里刷碗。 红枫也跟着大人干活,转了年红枫也九岁了,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 刘秀云整天耳提面命,粮食来的不容易,红枫干活也就有模有样的。 李德正站在廊下,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院子,心里头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村里还生活着两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混账货。 而那个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叹了口气,往院子外头走。 李德正在村道上站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看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 只有他知道,这一片平静底下,压着多少烂账。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红枫正在院子里砍柴, 李大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李德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松了松。 不管外头有多少烂账,自家这孩子,养得还算不错的。 他走过去,在红枫旁边站定。 “砍柴呢?” 红枫偏过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 “爷爷!我给爹帮忙呢!” 李德正点点头, “好,好好帮。” 他站起来,往堂屋走。 沈雁正在屋里纳鞋底,见他进来,抬起头。 “又转悠回来了?” 李德正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又点了一锅。 沈雁看了他一眼, “还愁呢?” 李德正抽了一口烟, “哎....” 沈雁见老头子这样,也不吭声了,自己安静纳鞋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鞋底的嗤嗤声。 李德正忽然开口, “明儿个一早,我去趟杏花村。” 沈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去杏花村?干啥?” “找周里正。” 李德正说, “这事儿,还得跟他商量商量。” 沈雁皱起眉头, “杏花村不是封着吗?能进去?” 李德正磕了磕烟锅, “前几日吴家人不是来了两趟?多半是解禁了,再说,都一个多月了,再怎么封,也不能一直封着。” 沈雁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第630章 泡壶茶来 四月廿九,天刚蒙蒙亮,李德正就起来了。 沈雁给他装了干粮,又灌了一壶水, “早去早回。” 李德正点点头,把东西往褡裢里一塞,出了门。 村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在遛弯。 李德正跟他们打了招呼,大步往杏花村的方向走。 从清水村到杏花村,走大路得一个多时辰。 李德正走得快,心里头有事,脚底下就更快了。 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田里有人在翻地,已经开始准备种夏粟了。 快到杏花村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站下来看了两眼。 那人他认识,是杏花村的周二毛,那个货郎。 周二毛也看见他了,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李村长!早啊!” 李德正点点头, “早,你这是...去镇上?” “是啊!” 周二毛笑着应声, “封了一个多月,可算放开了,赶紧去进货!” 李德正看着他走远,心里头忽然反应过来。 镇子放开了。 这一个多月,先是下河村封了,接着杏花村也封了,他们清水村自然也是封着的。 消息闭塞得很,只能靠偶尔的传言知道外头啥情况。 现在周二毛都能去镇上了,说明疫病是真的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杏花村走。 村口果然没人守着。 李德正大步走进去,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周秉坤家。 周秉坤家的大院子,看着像是又修整过了,门口停着那辆牛车的车板,看着都像换过。 李德正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秉坤的大儿媳李心惠,看见是他,笑了笑, “李村长来了?快请进。” 院子里,周秉坤正蹲在廊下抽烟,看见李德正进来,招了招手。 “德正来了?过来坐。” 李德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袋,也点了一锅。 周秉坤看了他一眼,把烟袋往旁边磕了磕。 “德正,你这大清早的跑过来,村里出啥事了?” 李德正叹了口气, “里正,还真有点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周秉坤点点头, “说吧。” 李德正把烟袋放下,压低声音, “赵大牛,你还记得不?” 周秉坤想了想, “赵婆子那个儿子?咋了?” “人没了。” 李德正说, “不是死了,是不见了。” 周秉坤眉头皱了皱, “不见了?啥时候的事?” “赵婆子死那天就没见着。” 李德正说, “她瘫了几天,赵大牛不好好伺候,硬生生把老娘饿死了, 人没了那天,他就不见影儿了,如今四月都快过完了,麦子都收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秉坤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一锅烟。 “那你打算咋办?” 李德正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知道咋办,才来问你啊,报官吧,没证据,没尸首, 不报吧,万一以后翻出来,我这个村长第一个倒霉。” “.......” 李德正说了好一会儿,把这段时间村里的事情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 至于李寡妇的事,他就没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全村都知道她跟男人跑了,那就是跟男人跑了吧,人家娘家都不问,他操心个什么劲? 李德正最近本来就烦,他自问自己还没有那么多的闲心去管一个寡妇的事情。 周秉坤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德正啊,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事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 周秉坤说, “赵大牛那人,婆娘没了,老娘也死了,他爹也早就过世了吧?” “他要是不回来,这事自然就了了,两个闺女分户出去了,跟他又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寻他, 村里人过些日子也就忘了,你要真报官,县尊一问,人呢?证据呢?你拿啥给?” 李德正听着,眉头皱了皱。 “可万一他回来了呢?” “回来了更好办。” 周秉坤说, “回来了,事情让他自己去解决,老娘是他饿死的,闺女是他自己不管的,跟你这个村长有啥关系? 他要回来,你就问问,到底去哪儿了,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也别追着问, 你不是说村里还有赵氏的族老吗?让他们去折腾就行了。” 李德正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烟袋。 周秉坤说的有道理。 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凉薄呢? 正这么想着,周秉坤又接着说, “你就是个小小的村长,一年到头见不着啥油水,何必这么尽心?” “德正老弟啊,我跟你实话实说,咱们当这个村长里正的,说白了就是给上头跑腿的, 你尽心,上头不见得领情,你马虎,下头也不见得怪你,只要不出大事,谁管你?” 李德正听着,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家往上数两代,都是在清水村当村长的,他爷爷是村长,他爹也是村长。 等他以后不行了,大山也会接替他,当村长。 这么多年了,从没想过要从村里捞啥油水。 村里谁家有难处,他该帮就帮,谁家闹矛盾,他该劝就劝,他觉得这是本分。 可周秉坤这话.... 他抬头看了看周秉坤。 这人他认识有些年头了。 周秉坤读过书,年轻时候还考过学,虽说没考出名堂,但到底也是个真正的文化人, 他当里正,是村里推举的,大伙儿都说他有风骨,办事公道。 可现在听他说这些话,怎么跟印象里那个周秉坤不太一样了? 怎么...嘶....怎么变得这么市侩了? 李德正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里正说得是,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周秉坤摆摆手, “琢磨啥?听我的,别管那么多,赵大牛那种人,不值得你操心。” 李德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过这事,李德正又问了问关于其他村子和镇上的事。 得知了下河村烧了十几户,就连杏花村都烧了好几户的时候李德正又是一阵唏嘘。 周秉坤还说, “嗨,各有各的命数,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听到周秉坤这样说,李德正心里不是滋味,便又闲扯了两句, 便站起来,冲他拱拱手, “周里正,今日叨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秉坤点点头, “去吧,有空再来坐,我让瑞东送你。” 李德正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没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成,不麻烦你们了。” 周秉坤也不强硬,就挥挥手, “那成,你路上小心。” 等李德正走远了,周秉坤抽着烟摇头,嘟囔了一句, “泥腿子就是不懂变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过不来好日子....” 然后又大声对着空气吩咐了一句, “给我泡壶茶来,就泡兰儿最新送来的好茶。” 第631章 堵着你了! 李德正拐过巷口,脚步还没站稳,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李村长!” 一个粗嗓门劈头盖脸砸过来, “可算堵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心里头那点火气又拱了上来。 又是吴桂花娘家的那几个女人,她们就是杏花村的人。 打头的是桂花的大嫂,姓周,人送外号周大嗓,嗓门大得能隔着三块田骂架。 后头跟着桂花二嫂,三嫂,一个个叉着腰,跟三尊门神似的。 “你们要干嘛?” 李德正站住脚,脸色不怎么好看。 周大嗓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躲着不见人,还不兴我们追着找了?” 李德正沉着脸, “好生说话,我躲你们做什么?” “我们咋个不好生说话了?!” 桂花二嫂尖着嗓子接话, “就你会好好说话,我们找了你多少回?你媳妇儿今儿说不在,明儿说出门,推三阻四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逮着你,你给句痛快话,赵大牛回来没有?” “没有。” “那桂花的嫁妆呢?” 周大嗓往前逼了一步, “银簪子,银耳环,那都是我们吴家陪送的东西!她人没了,东西总该还回来吧?” 李德正看着面前这三张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想要哪几件首饰?” “废话!” 桂花三嫂终于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难不成便宜了赵大牛那个窝囊废?” 李德正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 “吴桂花嫁到清水村多少年了?” 周大嗓愣了一下, “十....十多年了吧,问这干啥?” “十多年。” 李德正点点头, “这十多年,她逢年过节回娘家,哪回空过手?她男人是不行,可她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如今人没了,你们不惦记那两个没娘的孩子,倒惦记起那几件银首饰了?” 周大嗓的脸涨红了, “你....你少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东西是我们吴家出的,自然该还回吴家!” “我们都打听清楚了,那些东西你们早就找回来了!赶紧还给我们吴家!” “还回吴家?” 李德正看着她, “吴桂花是嫁出去的闺女,她生的孩子姓赵不姓吴, 按哪家的规矩,出嫁女的嫁妆也该归她男人,她闺女,你们吴家凭什么往回拿?” 桂花二嫂尖声反驳, “那两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东西给了她们,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李德正冷笑一声, “她们是吴桂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们的外甥女!怎么就成外人了? 你们不帮衬也就算了,还惦记着从她们手里抢东西?这话说出去,你们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三个女人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周大嗓缓了口气,又硬着头皮开口, “那....那就算不给娘家,也该归赵家族里!凭什么给两个丫头?” 李德正看着她, “你也知道该归赵家族里?赵家族老还活着呢,赵老爷子,赵老三,赵老五,他们都同意给两个孩子, 你们吴家倒急着来抢?要不要我现在把周里正请来,让他评评理,这嫁妆到底该给亲闺女,还是该给娘家嫂子?” 周大嗓的脸色变了。 桂花二嫂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嘀咕, “大嫂,要不....” “要不什么?” 周大嗓甩开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 李德正不等她开口,又说, “你们要是觉得周里正断得不公,咱们还可以上县衙,让县太爷翻翻景和律,看看哪条写着出嫁女的嫁妆该归娘家妯娌。” 李德正声音放低了些, “到时候,全县城都知道你们吴家跟两个没娘的孩子抢东西,你们还想不想在村里抬头做人?” 三个女人彻底没话了。 周大嗓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们可不敢闹上县衙,毕竟还有那件事情包着... 李德正看了她们一眼,见不再胡搅蛮缠了,便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周大嗓不甘心的声音, “李德正!你等着!”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懒得跟几个拎不清的泼妇计较。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那儿,再没追上来。 李德正大步往前走,穿过巷子,拐上回清水村的大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走在路上,心里头那股火气慢慢消下去,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破事儿,一桩接一桩,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加快脚步,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身后的杏花村,越来越远。 李德正大步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多时辰的路,他走得不快不慢,到家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沈雁正坐在廊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李德正“嗯”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 沈雁放下鞋底,起身给他倒了碗水, “见着周里正了?” 李德正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见着了。” “咋说?” 李德正在廊下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了一锅。 “让咱别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雁愣了一下, “不管?赵大牛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咋能不管?” 李德正抽了一口烟,没接话。 沈雁看着他,又问, “那你咋想的?” 李德正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赵大牛我不管,可那两个丫头不能不管,还有他那个屋子,空着也不是个事。” 沈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咋办?” 李德正站起来, “找赵家人商议商议。”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晌午不用等我了。” 沈雁点点头, “去吧。” 赵老爷子家离李德正家不远。 一座老院子,院子里收拾得还算齐整。 李德正推门进去,赵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呼道, “德正来了?坐。” 李德正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老爷子,赵大牛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赵老爷子点点头, “哎,人还没回来呢?” “没回来。” 李德正说, “他那间屋子空了这么久了,总这么放着不是个事,今儿个来,是想跟你和几位族老商议商议,那屋子咋办。”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咋办?” 李德正说, “我的意思是,屋子先由村里暂时管着,该修修,该锁锁,别让闲人进去祸害, 田地嘛,总不能荒着,先让梅花杏花那两个丫头种着,她们跟陈阿婆过,有口吃的,也不枉桂花在天之灵。” 赵老爷子听着,点点头, “你这话在理。” 他站起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三!老五!过来一趟!” 不多时,赵老三和赵老五一前一后进来,看见李德正在,都愣了一下。 赵老爷子把李德正的意思说了,问他们, “你们咋说?” 赵老三挠挠头, “那屋子又破又旧,谁稀罕?村里管着就管着呗。” 赵老五也点头, “田地给那两个丫头种,我没二话,都是赵家的血脉,总不能看着她们饿死。” 赵老爷子看向李德正, “那就这么办,屋子你先帮着照看,田地给梅花杏花,等赵大牛那混账东西回来再说。” 李德正站起来,冲他们拱拱手, “多谢几位老哥体谅。” 赵老爷子摆摆手, “谢啥,是你替咱们赵家操心,该我们谢你才是。” 李德正没再多说,告辞出来。 一路上,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些。 屋子有人管,田地有人种,那两个丫头好歹有条活路。 至于赵大牛....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爱回来不回来吧。 第632章 明个开张 四月廿九,清晨,小桃园, 阿福从外面急急的跑回来, “师父!师父!” 他跑的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扯着嗓子喊, “镇上放开了!能回去了!” 孙鹤鸣正蹲在菜地边拔草,闻言直起腰,手里的草根还带着泥。 “你从哪儿听来的?” 阿福喘着气跑过来,脸上泛着红, “刚刚我去山那边打水嘛,碰上那砍柴的老汉! 他说他儿子昨儿个去镇上了,拿着村里的条子,衙门口的人看了看就放进去了,没说二话!” 孙鹤鸣把小锄头往篱笆上一靠,拍拍手上的土。 “他人呢?” “啊?我没留啊,人家砍柴去了。” 阿福挠挠头, 灶房里,云氏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阿福,你喊什么呢?” “师娘!镇上放开了!能回去了!” 云氏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阿福眨眨眼, “师父,咱啥时候走?” 孙鹤鸣没答话,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密密匝匝的叶子。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阿贵从屋里探出脑袋, “师父,真能回去了?” 孙鹤鸣这才转过身,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早饭比平时简单些,昨儿个剩下的杂粮粥热了热,一碟咸菜,一人扎实的馍馍。 阿福和阿贵吃得飞快,眼睛时不时往孙鹤鸣脸上瞟。 云氏给孙鹤鸣碗里添了一勺粥,轻声问,“想什么呢?” 孙鹤鸣放下筷子,“在想,这一个月过得真快。” 云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鹤鸣又说, “昨儿个还想着再多攒点银子,今儿个就能回去了。” 云氏抿嘴笑了, “就惦记攒银子。” “多攒些,以后你才好过些。” “我不图那些。” “我晓得。”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 “收拾东西吧,吃完饭就走。” 阿福和阿贵欢呼一声,放下碗就往自己屋里跑。 云氏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起身开始收拾灶房。 一个时辰后,东西都装上了车。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来时带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被褥,还有一些路上用的锅碗瓢盆。 阿福阿贵又把自己这一个月攒的山货搬上车,几个野蜂窝,一袋子晒干的菌子, 还有两块模样周正的老山石,说是要带回镇上给相熟的伙伴。 孙鹤鸣上了车,云氏已经抱着包袱坐在车上,看见他上来,往旁边挪了挪。 阿福一扬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轱辘吱呀吱呀转起来。 小桃园慢慢往后挪,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隐在山坳里。 骡车沿着山路往下走,颠颠簸簸的。 阿贵趴在车帮上,看着路边的野花, “师父,咱回镇上还住仁济堂后头那个院子不?” 孙鹤鸣“嗯”了一声, “不住那儿住哪儿?” 阿贵嘿嘿笑了两声,“我就问问。” 阿福在前头赶车,头也不回地说, “你问的都是废话。” “你才废话!” “你废话!” 两个少年又拌起嘴来。 云氏靠在车帮上,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孙鹤鸣坐在旁边,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木往后倒退。 一个时辰后,骡车拐上大路,远远能看见河湾镇的轮廓了。 镇门口排着队,七八个人等着进城。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守在门口,挨个盘查,跟前几天钱多多来时一模一样。 阿福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跳下车,走到队伍后头,跟着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衙役打量了他一眼, “哪儿来的?” 孙鹤鸣从怀里掏出那张路引,递过去, “河湾镇仁济堂的大夫,姓孙,时疫前带着徒弟去山里采药,困在里头回不来,这不,刚解禁,赶紧往回赶。” 衙役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头车上的云氏和阿福阿贵。 “行,进去吧。” 他把路引还回来, “回镇上老实待着,别乱跑。” 孙鹤鸣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上车。 骡车进了镇子。 街上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铺子开了一半,人不多,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股药味,像是洒过什么东西。 骡车拐过两条街,在仁济堂门口停下来。 孙鹤鸣跳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落了灰的牌匾。 “仁济堂”三个字,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只是门板上的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一股霉味,柜台上落了薄薄的灰,药柜上的小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阿福和阿贵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趟一趟往后院搬。云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他。 “回来了。” 孙鹤鸣转过头,点点头。 “嗯,回来了。” 他走到柜台后头,用手指抹了一下台面,一层灰,他拍了拍手,往外走。 “收拾收拾,明儿个开张了。” 阿福把最后一袋东西扛进后院,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要不要去请林大夫回来?” 孙鹤鸣正站在柜台后头,把那些落了灰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来看,闻言摇了摇头。 “算了,这几天不用。” 阿贵凑过来, “为啥?” 孙鹤鸣指了指门外, “你看看外头,有几个来抓药的?” 阿贵探头往外瞅了瞅。 街上稀稀落落几个人,都是低头赶路的,没一个往医馆门口拐。 “再说了,” 孙鹤鸣关上抽屉,拍了拍手, “这几日正是农忙的时候,林大夫家里有田有地,这会儿肯定在地里忙着呢,你叫他来,他也不能安心。” “镇上才放开,来看诊的也没几个,等过些日子忙完了,他自己就会来的。” 阿贵挠挠头,看看孙鹤鸣,又看看阿福,一脸不解。 “师父,你咋知道林大夫会来?” 孙鹤鸣没答话,只是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收拾柜台。 阿贵又转向阿福, “阿福,你说,为啥啊?” 阿福学着孙鹤鸣的样子,也笑了一声,不说话。 “哎呀你们倒是说啊!” 阿贵急得直跺脚。 阿福憋着笑,往门口走, “不说不说,就不说。” “阿福!” 阿贵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阿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是不肯开口,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阿贵急得脸都红了,回头看向云氏, “师娘,他们欺负人!” 第633章 不知道 四月廿九,青浦县,徐府西偏院。 日头从雕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那面紫檀木架起的铜镜上。 镜面打磨得极亮,映出一张脂粉薄施的脸,眉眼含春,唇色嫣红,两颊带着养尊处优才有的细润光泽。 周瑞兰端坐在镜前,微微侧着头,任由身后的妆娘用一把象牙细齿梳,一下一下篦着她的长发。 那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梳都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熨帖。 周瑞兰眯着眼睛,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姨娘这头发可真好,” 妆娘一边梳一边奉承, “又黑又亮,摸着跟缎子似的,奴婢伺候过好几位奶奶,论发质,没一个比得上您。” 周瑞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确实好。 这一个月,她几乎没出过西偏院的门。 文轩哥哥说了,外头时疫闹得凶,县里封了城,府里也封了门,她身子金贵,怀着双胎,万不能出去走动,免得染了病气。 她听了。 起初还有几分闷,可没过几日,这闷气就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文轩虽不许她出门,可但凡她开口要的,没有一样不应的。 想吃城南铺子的蜜饯,第二日就有人买了送进来。 嫌屋里闷,想换几盆新鲜的栀子花,话才出口,当天下午花就摆在窗台上了。 就连她随口提了一句,说绣花时光线不好,眼睛酸,隔天屋里就多了一架琉璃罩灯,点起来亮堂堂的,比寻常油灯强出十倍不止。 周瑞兰活了十几年,从未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过。 更让她受用的是,文轩哥哥不仅疼她,还惦记着她娘家。 上月她提了一句,说爹一辈子在村里,怕是还没尝过这样好的茶叶。 文轩哥哥听了,当即让人把自己书房里那罐雨前龙井包了,又添了一匹厚实的棉布,一床新絮的被子,一并送回杏花村去。 还特地写了封信,让周里正保重身子,说等时疫过去,再带瑞兰回去探望。 爹回了信,字里行间都是欣慰。 信上说,那茶叶他舍不得多喝,只泡了一回,满屋子都是香的,村里几个老伙计闻见味儿都凑过来, 他一人分了一小撮,让他们也开开眼。 那棉布和被子他也用上了,大家都夸他养了个好闺女,嫁了个好姑爷。 周瑞兰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周姨娘,” 妆娘的声音把她从回想中拉回来, “今儿个想梳个什么样式?” 周瑞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随你,梳个清爽些的,这天儿热了。” “好嘞。” 妆娘的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不多时,一个堕马髻就梳好了,鬓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今年时兴的颜色。 周瑞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几分恍惚。 镜子里这个人,眉眼舒展,容光焕发,哪里像是一个多月前差点病死的人? 她知道外头那些丫鬟婆子背后怎么议论, 说周姨娘福气大,二少爷舍得往她身上堆银子,金山银山硬是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了。 她们说得没错。 这一个多月,补品流水似的往她屋里送。 上好的血燕,野山参炖的老母鸡汤,鹿茸熬的膏子,阿胶做的羹,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她吃了,也确实见好了。 咳嗽早就停了,胃口开了,气色也养回来了。 李大夫每次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双胎也长得壮实,比寻常单胎的月份还大些。 周瑞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锦缎衣裳底下,那个弧度圆润饱满,隔着料子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 “孩子也好,” 她轻轻说,也不知是说给妆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妆娘赶紧接话, “那是自然,周姨娘身子养得好,小少爷们自然也跟着好。” 小少爷们。 周瑞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文轩说了,她肚子里这两个,十有八九是男丁。 他已经让人预备下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金锁,两套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两张小小的拨浪鼓,都是顶好的料子。 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跟正头娘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怕是比正头娘子还强些。 谁让徐文轩根本就没有正头娘子呢? 整个徐府,如今最金贵的肚子,就是她周瑞兰这个肚子。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姨娘,好了。” 妆娘退后一步,恭敬地说。 周瑞兰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赏。” 旁边的小丫鬟立刻递上一个荷包,妆娘接过来,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 “谢周姨娘赏。” 周瑞兰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小丫鬟端上一盏温温的燕窝羹,她接过来,用银匙慢慢搅着。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绣花,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看着就安闲。 周瑞兰喝了一口燕窝羹,忽然想起什么。 “笔墨备着,我一会儿要给娘家写封信。”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周瑞兰靠在引枕上,心里盘算着这封信该怎么写。 爹上回信里说,村里人都夸他养了个好闺女。 她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回,再让文轩哥哥备些东西送回去。 也不用多金贵,就是些寻常的吃食料子,让村里人都看看,她周瑞兰嫁到徐府,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轻轻笑了笑。 爹当初还不同意她的做法,如今也该明白,什么都不如钱养人了。 这一个月,周瑞兰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有银子堆着,什么病都好得快,什么日子都过得舒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燕窝羹,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安安静静的院子, 心中感叹,只有这样的日子,才会过一辈子也不腻吧。 只是她没注意到,窗外那片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的那抹红润,薄得透亮,底下透着一股子虚浮。 也没注意到,每次喝完补品,夜深人静时,骨头缝里隐隐作痛的酸,又比前一夜重了几分。 更没注意到,那个日日来看她,对她温言软语的男人, 每次踏出西偏院的门,脸上的笑就落得干干净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634章 翻地 四月三十,林家小院。 周桂香是第一个起来的,灶房里很快飘出烟火气。 粮食的香味混着柴火味,钻进每一间屋子。 林茂源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东边泛着鱼肚白,几乎乌云,不会下雨。 “起了,今个儿翻地。”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锄头,已经在石头上磨了几下,刀刃闪着光。 “爹,先翻哪块?” “先去西边吧。” 林茂源接过锄头,掂了掂, “那块地歇了几天,土该松些了。” 林清舟也出来了,扛着两把锄头。 林清河跟在最后,手里也拎着一把,腿脚稳当,看不出什么异样。 晚秋站在南房门口,看着他, “不舒服就早些回来休息。” 林清河点点头, “我晓得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再说。” 一家人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扎实的早饭,没人多话,闷头吃。 吃完饭,林茂源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走吧。” 四个男人出了院门,往西走。 路上已经有人了。 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锄头镐头,往自家地里走。 有人冲林茂源点头, “林大夫,翻地去啊?” 林茂源点点头, “嗯,趁天好。” 走到地头,太阳刚刚露出山头。 一片麦茬地铺在眼前,齐整整的麦茬戳在地里,黄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地垄笔直,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清山,清舟,你俩从东边开始。” 他指了指, “清河跟着我,从西边来,一人一垄。” 林清山点点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往东头走。 林清舟跟在后头。 林茂源转身看着林清河, “你腿刚好,悠着点,不舒服就歇着。” 林清河“嗯”了一声,握紧锄头。 林茂源第一个走进地里。 他站在第一垄前,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紧锄柄。 锄头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落下。 “咔”的一声,锄刃切入土里,直没入大半。 他手腕一翻,往怀里一撬,一块土坷垃就被翻了起来,麦茬连根带土被掀到一边。 土块散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新土。 林茂源没停,锄头再扬起,再落下,再一撬。 一锄接着一锄,动作不快不慢,却稳稳当当。 每一步都往前挪一小截,身后留下一道新翻的土垄,湿漉漉的,泛着光。 林清河看着他的动作,握紧锄头,站在自己的垄前。 他学着林茂源的样子,两腿分开,锄头扬起,落下, “咔。” 锄刃入土,没林茂源那么深,只进去一半。 他一撬,土块翻起来,散开,麦茬被掀到一边。 比想象中费力。 他又扬起锄头,再落下,再撬。 林清河很快也找到了节奏,虽然慢一些,但一锄一锄的,也开始往前挪。 东头那边,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经干开了。 林清山年轻,力气大,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咔咔咔”的声音连成一片,一垄地被他翻得飞快。 林清舟虽不如大哥,但到底也是年轻大小伙子,有些力气,翻起的土块又大又整。 男人们干的沉默,地里只剩下锄头入土的“咔咔”声,和偶尔有人直起腰时骨头“咯”的轻响。 林清河翻了几十锄,停下来,直起腰。 他的后背已经汗湿了,贴在身上。 手心有些发红,握锄头的地方开始发热。 他擦了擦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翻的那垄。 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跟爹的比差远了。 他又看了看远处,林清山已经把他甩下一大截了。 他没歇太久,又弯下腰,继续翻。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天, “歇一会儿。” 几个人走到地头树荫下,一屁股坐下。 林清山把水罐递过来,一人喝了几口。 再拿出准备好的干粮拿出来,一人分一个。 林清山嚼着饼子,看着那片翻了一半的地, “照这个速度,今儿个能翻完这片。” 林清舟点点头, “差不多。” 林茂源没说话,看着那片地。 翻过的新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跟旁边的麦茬地一比,黑得发亮。 歇了一刻钟,林茂源站起来。 “行了,接着干。” 几个人又走进地里。 锄头声重新响起来,“咔咔咔”的,响成一片。 太阳从东头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林清河的手心已经磨得发红发烫,腰更是酸的厉害。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天。 “行了,回吧。” 林清河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回头看自己翻的那垄, 歪歪扭扭,深一道浅一道,可到底是翻完了。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第635章 手套 晚秋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 “回来了。” 林清河点点头。 晚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皱了下眉头,转身往里走。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老驴在棚子底下甩着尾巴,看见他们回来,叫了一声。 林清山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今儿个没让你干活,你倒叫得欢。” 老驴又甩了甩尾巴,不理他了。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四个男人扛着锄头进院子,扬声招呼道, “回来了?快洗洗手,饭好了!” 林清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第一个冲到井台边,打上水来哗啦哗啦地洗。 林清舟跟在后头,也蹲下来洗手。 林清河走得慢些,晚秋已经端着一盆温水过来了,放在他脚边。 “就在这儿洗吧。” 林清河低头看她。 晚秋没抬头,只是把盆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清河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搓了搓手,手心被水一浸,那些磨红的地方顿时又疼又痒。 他没吭声,洗了几下就要站起来。 “等等。” 晚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在他旁边蹲下。 “手伸出来。” 林清河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滴着水,伸到她面前。 晚秋把手里的东西展开,—那是一双用旧布缝的手套,灰扑扑的料子,看着像是从那件穿旧的衣裳上铰下来的。 针脚细细密密的,在手掌的位置,能看见厚厚地絮了好几层布,叠在一起,缝得结结实实。 “试试。” 晚秋说。 林清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不是。” 晚秋摇摇头, “下午我剪好了,让大嫂帮我缝的,你手都磨红了,明天再翻地,戴上这个能好些。” 林清河手上水还没干,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手套往手上套。 手套看着不大,但套进去刚刚好。 手掌那一块厚厚的,握起来软乎乎的,跟光着手握锄头完全不一样。 他试着攥了攥拳,又松开,那层厚布把力道都吃进去了,手心感觉不到硌。 “正好。” 他说。 晚秋看了看他戴着手套的手,嘴角弯了弯, “那就好。” 林清河站起来,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林清山洗完手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凑过来瞅了一眼。 “哟,清河,你这戴的啥?” 林清河把手伸给他看, “手套。” 林清山拿过去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啧啧两声, “嘿,这玩意儿好!明儿个我也让你大嫂也给我缝一双。” 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帘一挑,张春燕端着针线笸箩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意,手里举着一只正在缝的手套,针脚细细密密的,跟晚秋手上那只一个模样。 “不用等明儿个,” 张春燕笑吟吟地走过来, “你们都有份。” 林清山眼睛一亮, “都有哇?” 张春燕点点头, “晚秋下午把布都给我剪好了,我趁着你们下地的时候赶了赶,来,清山,进屋拿去。” 林清山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东厢房,屋里摇床上的柏川哼唧了一声,他赶紧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床头。 果然,枕头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双手套,灰扑扑的旧布,手掌处厚厚地絮了好几层,针脚密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一把抓起来,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爹!清舟!” 林清山把手套举得高高的, “来来来,试试!” 林茂源正在井台边洗手,闻言直起腰,接过一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手艺不错。” 他点点头,把手套往手上套。 手套不大不小,刚刚好,他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 “嗯,合适。” 林清舟也接过一双,往手上套。 他话少,看看手套,又看看晚秋,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正好。”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笑。 “你们可都享福了,有晚秋给你们琢磨这些,我们之前下地干活哪想得起这些。” 林清山把手套给爹和三弟试完了,才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向张春燕。 “那我的呢?” 张春燕把手里的东西一举,冲他晃了晃。 “喏,这呢。” 林清山凑过去一看,那只手套还没缝完,针还别在布上,手掌那块厚厚的已经絮好了,就差收边。 “还得等会儿,” 张春燕笑着说, “你先用爹的试试?反正他手跟你差不多。” 林清山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等得起。” 他看了看张春燕手里的活计,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晚秋,笑着说, “咱家这俩媳妇,一个比一个能干。” “清河,你说是吧。” 张春燕瞪了他一眼, “就你会说话。” 晚秋低下头,耳根子微微有些红。 林清河站在旁边,看着晚秋,嘴角弯着, “大哥说的是。” 至于林清舟,默默拿着手套回房去了。 周桂香这时候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行了,都快进屋吃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一家人往堂屋走。 第636章 放开了 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比往日更浓了些,混着一股肉香和萝卜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林清山第一个迈进门槛,往桌上一瞅,眼睛顿时亮了。 “哟!今儿个有肉!” 桌上摆着几碗菜,除了那盆杂粮饭、炖野菜、咸菜,中间还多了一个大瓦盆, 盆里盛着清炖的兔肉,汤色清亮,几块白萝卜炖得半透明,混着兔肉块,咕嘟嘟还冒着热气,撒了几粒青翠的葱花,香气直往人脸上扑。 林清山一屁股坐下,筷子已经握在手里了, “娘,这兔子能吃啦?” 周桂香端着最后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笑着说, “之前那批小兔子,也养了快五个月了,可以吃了,今儿个挑了只公的,加了白萝卜一起炖,萝卜吸了肉味,比肉还好吃。” 林清山咽了咽口水, “就是那八只里的?” “嗯。” 周桂香在桌边坐下, “留了两只母的,等镇上放开了,去买个公兔回来配种,往后就能一直养下去了。” 林清山点点头,筷子已经伸过去了。 林茂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又嫩又香,萝卜也炖透了。” 周桂香给晚秋夹了一块, “多吃点,你这些日子也累着了。” 晚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林清山又夹了一块萝卜,吸溜着吃进嘴里,连连点头, “这萝卜比肉还香!吸饱了肉汤,又甜又软。” “好吃就多吃点。” 一家人动起筷子,桌上比平时热闹了几分。 吃了一会儿,周桂香忽然叹了口气。 “哎,也不知道这时疫啥时候能结束。” 林茂源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周桂香接着说, “镇上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开来,买公兔的事儿倒不急,可这日子总这么悬着,心里头不踏实。”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也是。” 他又想了想,开口说, “这样,等会儿吃完饭,我去村长家一趟,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周桂香眼睛一亮, “这主意行,村长知道的总比咱们多些。” 林清山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爹,要我跟你去不?” 林茂源摇摇头, “不用,你吃完饭歇着吧,明儿个还得翻地。” 林清山点点头,又埋头吃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灶房里的灯光透出去,落在院子里,落在老驴身上。 老驴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闲话。 堂屋里的笑声渐渐散了,碗筷也收拾干净。 林茂源站起身, “我去趟村长家。” 周桂香点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林茂源推门出去,夜色已经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天光。 村道上没什么人,各家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李德正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林茂源敲了敲门, “村长在家吗?” “在呢。” 里头传来李德正的声音, “谁啊?” “我,林茂源。” 脚步声响起,院门拉开,李德正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碗, “茂源老弟啊,快进来坐。” 林茂源摆摆手, “不进了,就几句话,想问问你,镇上可有啥消息?” 李德正点点头, “正想跟你说呢,我今儿个去了趟杏花村,周里正那边得了信,镇上已经放开了。” 林茂源眼睛一亮, “放开了?” “对。” 李德正说, “衙门那边也解封了,周二毛今儿个一早就去镇上了,说是铺子都开了,就是查得严些,需拿着身份凭证才能进出。” 林茂源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 “那敢情好。” 李德正又说, “这回时疫算是过去了,县尊大人手段狠,压得快,我琢磨着,过几日村里也该恢复正常了,该赶集的赶集,该卖货的卖货。” 林茂源点点头, “多谢村长告知。”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李德正拍拍他胳膊, “回去吧,明儿个还得翻地呢。” 林茂源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夜色里,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回到自家院子,堂屋的灯还亮着。 周桂香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村长咋说?” 林茂源在门槛上坐下来,喝了口茶水,才慢悠悠的说, “镇上放开了。” 周桂香手里的针停了, “真的?” “千真万确。” 林茂源说, “说是拿着身份凭证就能进出,周二毛今儿个都去镇上了。” 周桂香脸上露出笑来, “那可太好了!我还担心这疫病没完没了呢。” 林清山从东厢房探出头来, “爹,镇上放开了?” “放开了。” 林茂源点点头。 林清山咧嘴笑了, “那咱家的竹编能拿去卖了!还有兔子,也能买公兔了!” 南房里,晚秋也听见了动静,推开门走出来,站在廊下。 林清河跟在她后头。 晚秋问, “爹,你们是在说镇上放开了吗?” 林茂源“嗯”了一声,又回了一句, “是啊,放开了。” 晚秋看了林清河一眼,眉眼带笑, “太好了!清河!” “嗯!” 周桂香把手里的鞋底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心里头踏实了,等这几日农忙过去,咱们也该去镇上走走了。” 林茂源点点头, “嗯,等农忙结束,我还要去仁济堂看看孙大夫回来了没有。” “....” 第637章 商与官 四月三十,城外周家庄子。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田庄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金黄,蜂蝶乱舞。 白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跟前站着的是庄头老周,正躬着身子回话。 “镇上来的消息,说已经放开了,铺子也都能开了,这几日陆续有人回去。” 白氏点点头,放下茶盏。 “知道了。” 老周等了等,见没下文,试探着问, “夫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回镇上?” 白氏摆摆手, “不急。” 老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就自觉的退下了。 白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外头那片金黄的油菜花上。 白氏确实不着急回镇上,这一个月,她可一点没闲着。 时疫刚开始那会儿,镇上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死了多少人。 白氏听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让人去镇上那几个棺材铺子,扎纸铺子打听,果然,白布,麻布开始紧俏了。 白氏二话不说,让人把库房里囤的那些白布,素布,挑了好些送了出去。 没错,不是卖,是送。 送给那些死了人的人家,说是周家的一点心意,让逝者走得体面些。 那些人接了布,千恩万谢。 白氏也不多话,只是让人顺嘴提一句,说周记布庄这几日还开着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 结果呢? 不到半个月,周记布庄的生意翻了几番。 那些得了布的人家,心里记着这份情,但凡家里还要添置衣裳,被面,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周记。 再加上镇上死了那么多人,丧事办得多,白布,素布,孝布的需求,比平常翻了不止一倍。 白氏让人从外地调了几批货,价格涨了些,可架不住人家认周记这块牌子。 这一个月的营收,比寻常时候还多了几成。 白氏喝着茶,抬起头,往院子西头看了一眼。 那边新收拾出来的小跨院里,隐隐约约传来笑声,是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周福禄,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一个月前刚到庄子上的时候,周福禄还愁眉苦脸的,嫌庄子上冷清,没有镇上热闹。 可没几日,他就瞧上了庄头老周的远房侄女,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名叫黄娥, 生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白氏见了,也没说什么。 她亲自出面,找老周说合,又置办了几桌酒席,正经摆了几桌酒,算是把那姑娘抬进了门,成了良妾。 黄娥的父母早就没了,跟着叔叔过,能有这么个归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自然没有不应的。 从那以后,周福禄就扎在那小跨院里,再没出来过。 每日里听黄娥唱唱曲儿,陪她说说话,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比在镇上还快活。 白氏偶尔过去看看,送些布料首饰,周福禄见了她,满脸堆笑, “辛苦夫人了,这些事还要你操心。” 白氏只是笑笑, “老爷高兴就好。” 她当然高兴。 周福禄有了新人陪着,再不来烦她。 这庄子上的事,铺子里的事,本就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至于镇上那些姑娘...呵呵,更算不上什么东西。 白氏躺在太妃椅上,眯着眼想事情。 三月下旬那会儿,周婉茹来找她,说要送些东西出去。 白氏问送什么。 周婉茹说,就是那些春意挎包,之前林清舟送来的那批, 她想趁着这时疫,各家小姐都关在家里闷得慌,让人送去几件,权当解闷。 白氏当时就笑了。 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 “你想送哪几家?” 白氏问她。 周婉茹显然早就想好了, “县里李通判家的小姐,镇上方举人家的千金,孙乡绅的外甥女,还有张家,王家那几位常来往的, 不多送,一家一个,配上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白氏点点头, “你想好了,就去做,我让人亲自跑一趟,不经旁人的手。” 周婉茹眼睛亮亮的, “娘,你不拦我?” 白氏笑了, “我拦你做什么?这是好事。” 白氏又说, “只是你记住,送东西的时候,别说什么生意不生意的, 就说你闷在庄子上,想着她们也闷在家里,让人做了些小玩意儿送来解闷, 东西是自家铺子里寻摸的,不值什么,权当是个心意。” 周婉茹点点头, “女儿记住了。” 白氏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比她年轻时候还灵透。 东西送出去没几日,回信就来了。 先是李通判家的小姐,让人捎话来,说那挎包精致得紧,她日日挎着,姐妹们都来问是哪儿得的。 还问周小姐什么时候回镇上,要亲自来道谢。 接着是方举人家的千金,直接写了封信来,字里行间都是欢喜,说那挎包她爱不释手,还问有没有别的样式,想再要一个给表妹。 孙乡绅的外甥女更直接,让人送来一盒上好的胭脂,说是回礼。 白氏一封一封地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些小姐们关在家里一个月,早就闷坏了。 周婉茹这礼送得巧,送得及时,送的正是她们最需要的东西,新鲜,精致,还能拿出来跟姐妹们炫耀。 更重要的是,周婉茹送得低调,不是做生意,带着烟火气,只是姐妹间的情谊。 这份情谊,比什么生意都值钱。 - 白氏想到这里,放下茶盏,对身边的丫鬟说, “去把小姐请来。” 不多时,周婉茹跟着丫鬟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装,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走到白氏跟前,福了一福。 “娘,你找我?” 白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周婉茹坐下来,看着白氏。 白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那些回信,你都看了?” 周婉茹点点头, “看了。” “有什么想法?” 周婉茹想了想, “女儿觉得,这一步走对了,东西送出去,人家领了情,往后咱们的生意就好做了。” 白氏微笑着,眼神欣慰的看着周婉茹。 “领了情,是好事,可你要记住,人家领情是人家给咱们面子,可不能凭这点东西就跟人家攀上关系。” 周婉茹微微一怔。 白氏放下茶盏,看着女儿,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认真。 “周婉茹,咱们是商户人家,不管攀上多少交情,认了多少干亲,归根结底,咱们是商,她们是官。” “李通判是县里的官,方举人是镇上的乡绅,孙乡绅的外甥女,背后站着的是孙家, 她们跟咱们来往,是因为咱们懂规矩,知进退,从不给她们添麻烦。” “你送东西给她们,她们收下了,高兴了,回礼了,这就够了, 往后见了面,客客气气的,说说笑笑,能有几分姐妹情, 可你不能指望,真出了什么事,她们会站出来替你说话。” 周婉茹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敛下去。 白氏继续说, “咱们做生意,靠的是本分,眼光,你送东西给她们,是结个善缘,是让她们记着你的好, 往后你的挎包卖出去,她们愿意买,愿意替你传名,那就是最好的回报。” “至于别的,别想,也别指望。” 周婉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娘,女儿记住了。” 白氏看着她,眼里带着欣慰。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娘年轻时候还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别人也跟自己一样聪明。”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记住,她们是官,咱们是商,商要敬着官,却不必怕着官, 敬着,是因为规矩如此, 不必怕,是因为咱们不靠她们吃饭。” 周婉茹抬起头,看着白氏。 白氏笑了笑, “咱们靠的是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周婉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娘,我懂了。” 白氏点点头, “懂了就好。”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林清舟,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茹想了想, “女儿想等时疫过去,再跟他商量下一步的生意,他那边人手有限,怕是赶不出太多货来, 女儿想着,要不要先定个章程,按月收多少,价钱怎么算,都写清楚了。” 白氏笑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周婉茹起身告退。 白氏坐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第638章 明个还干啥? 五月初一,天刚透出鱼肚白,林家小院就醒了。 周桂香推开灶房门的时候,东边才露出一线亮光。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烟火气很快升起来,混着新粮的香味,钻进每一间屋子。 林茂源披着衣裳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看天。 老天爷待清水村不薄,农忙这些天都是好天,不让人淋着雨水干活。 “今儿个接着翻。” “八亩地呢,都得抓紧。”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锄头扛在肩上,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 手上已经带上了张春燕缝好的手套,严丝合缝的,跃跃欲试的就要下地。 “爹,东边那片今儿个也翻?” 林茂源点点头, “都翻,一垄不落。” 林清舟也出来了,林清河跟在最后,两人手上都带上了手套。 晚秋站在南房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清河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 “我今天还去地里。” “嗯呢。”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身子,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一家人进了堂屋。 新粮粥,大盘野菜,是周桂香摘回来的。 再配上一碟咸菜,跟往常一样。 没人多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吃完饭,林茂源拿起锄头, “走吧。” 四个人出了院门,往自家地里走。 太阳刚刚露出山头。 八亩麦茬地横在眼前,齐整整的麦茬戳在地里,黄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地垄笔直,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今儿个从东头开始,一人一垄,翻到头。” 林清山应了一声,大步往东走。 林清舟跟在后头。 林清河站在爹旁边,等着。 林茂源转身看着他, “腿不舒服就慢些,翻多少算多少。” 林清河“嗯”了一声,握紧锄头。 锄头声响起来。 “咔!”,锄刃切入土里, “哗!”,土块翻起来。 一锄接着一锄,声音连成一片,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 五月初二,还是那片地。 八亩地已经翻了一小半。 五月初三,翻地第四天。 最后那几垄。 林清山翻完自己的那垄,又回头帮林清河。 林清舟翻完自己的,又去帮林茂源。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麦茬地被翻完。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翻得整整齐齐的八亩地,点了点头。 “行了,明儿个整地。” 五月初四,整地。 这回不是翻,是把那些翻起来的大土块打碎,耙平。 林茂源换了把铁耙,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也跟着换了家伙。 四个人走进地里,铁耙划过土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那些大块的土坷垃被耙碎,黑褐色的土变得细碎平整。 林清河学着爹的样子,铁耙往后一拉,土块碎开,再往前一推,土面抹平。 日头晒着,汗水往下淌,衣服黏在身上。 干的几个男人都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干了整整一天,八亩地耙完了一大半。 五月初五,接着耙。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地终于被耙平。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平整得跟水面似的土地,脸上露出笑。 “明儿个就种粟!” 五月初六,种粟。 天还没亮透,周桂香就起来了。 灶房里烟火气比往日更早升起。 林茂源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今儿个种粟,” 周桂香说, “我多做些,你们多吃点。” 林茂源点点头, “嗯。” 吃完饭,林茂源从杂物间搬出几个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粟种,去年秋天留的,挑得仔细,颗颗饱满。 晚秋凑过来看了看, “爹,这就是粟种?” 林茂源“嗯”了一声, “挑了一冬,就挑出这些。” 晚秋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粟粒小小的,黄澄澄的,比麦子小得多。 林茂源把布袋背在身上,又拿了几个瓢。 “走吧。” 四个男人出了院门,往地里走。 走到地头,天已经亮了。 那片耙平的地铺在眼前,黑褐色的,平平整整,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林茂源站在地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一人一垄,从东头开始。” 他蹲下来,把布袋打开,往瓢里倒了些粟种。 “看好了。” 他走进地里,弯下腰,左手端着瓢,右手抓起一把粟种,手腕一抖,粟粒就撒了出去。 “唰”的一声,金黄的粟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均匀地落在地上。 林茂源往前走了几步,又撒一把。 再走几步,再撒一把。 脚步不快不慢,撒出去的粟种稀密均匀,不多不少。 林清河看着,心里记着。 林茂源撒完一垄,走回来,把瓢递给林清河。 “你来试试。” 林清河接过瓢,走进地里。 他学着林茂源的样子,左手端瓢,右手抓一把粟种,手腕一抖, “唰”的一声,粟粒撒出去了。 可他撒得不够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 林茂源走过来,看了看, “手腕别太使劲,抖的时候匀着点,再来。” 林清河又试了一把,这一次就好多了。 林茂源点点头, “就这样,慢慢来。” 东头那边,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已经开始撒种了。 太阳从东头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林茂源直起腰,看了看天, “歇一会儿。” 几个人走到地头树荫下,一屁股坐下。 林清山把水罐递过来,一人喝了几口。周桂香准备的贴饼子拿出来,一人分一个。 林清山嚼着饼子,看着那片撒了一半的地, “照这个速度,今儿个就能撒完。” 林清舟点点头, “差不多了。”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 撒过粟种的地,跟旁边还没撒的不一样。 那些金黄的粟粒落在黑褐色的土上,星星点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歇了一刻钟,林茂源站起来。 “行了,接着干。” 几个人又走进地里。 撒种的“唰唰”声重新响起来,响成一片。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块地撒完了。 八亩地,全都种上了粟。 林茂源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撒满粟种的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 林清山把瓢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爷,可算种完了!” 林清舟也坐下来,擦了擦汗。 林清河站着,看着那片地,没说话。 林茂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累不累?” 林清河想了想,点点头, “累。” 林茂源笑了, “累就对了,种地哪有不累的,可累完了,看着这地,心里就踏实。” 林清河看着那片自己亲手耕种的地,心里明白爹说的那种踏实感。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扛着锄头,铁耙,空了的布袋,走在田埂上。 晚秋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 “种完了?” 林清河点点头, “种完了。” 晚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手套,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进屋吧,饭好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一家人进了堂屋。 土黄摇摇晃晃跑过来,蹭晚秋的脚。 它又长大了一圈,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晚秋弯腰把它抱起来。 桌上摆得比平时丰盛些。 一大盆新粮饭,一锅炖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蒸蛋羹。 周桂香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 “都累坏了,多吃点。” 一家人围坐下来,闷头吃饭。 林清山扒了几口, “爹,明儿个还干啥?” 第639章 搞忘了 周桂香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憨子,干活干得脑子不转了?浇水拔草呗,还能干啥?” 林清山筷子悬在半空,眨巴着眼睛想了会儿,才一拍脑门,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种完了可不就得浇水嘛。” 他嚼着饭,又琢磨了琢磨,脸上露出松快的笑, “那这样就轻省了,爹,清舟,清河,你们都好好歇歇,明儿个浇水我一个人去就行。” 张春燕正喝粥,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家男人。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开口像是在护短,便没吭声,只是垂下眼,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林清舟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哥,你还是在家吧,浇水的事儿,我带着老驴去就行了。” “带老驴?” 林清山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哦对,还有它!” 老驴像是听见有人提它,在后院棚子底下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林家这头老驴年纪大了。 家里人心疼它,不让它下地耕犁。 驴不比牛,牛力气大,耐得住,驴要是天天拉犁,累坏了就真没指望了。 家里还指着它多拉几年车呢,哪舍得让它去干那些重活。 可拉车去浇水,那不一样。 地里离河不远不近,挑水太费腿脚,一担一担的,来回跑一天,人也受不了。 用板车拉着水桶去,一趟能顶十几担,轻省多了。 林清山眼睛亮起来, “那感情好啊!有了它,浇水方便多了。” 他想了想,又说, “要不还是我去吧,我上午去浇水,下午去砍柴,两不耽误。” 林清河在旁边笑了,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啥了?” 林清山一愣, “啥?还有啥?”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响亮的驴叫, “昂~~!昂~~!” 那嗓门大得,隔着堂屋都能听出几分不满。 一桌子人都顿住了。 晚秋抱着土黄,忍不住笑起来, “大哥,土坯都拉了那么多,你不给老驴搭屋子啦?” 林清山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哎哟,我搞忘了。” 周桂香笑得不行, “你这脑子,真是干活干傻了!” 林清山挠挠头,自己也乐了, “对对对,搭屋子!老驴的屋子!我都拉了多少趟土坯了,咋把这茬给忘了!” 后院那头,老驴又“昂昂”地叫了两声,这回听着像是在骂人。 林清山冲着后院喊, “行了行了!没忘!明儿个就给你搭!” 老驴甩了甩尾巴,不理他了。 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春燕也笑了,家里人还是心疼清山的,没拿他当傻牛整,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柏川,小家伙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笑完了,林清山又琢磨起来, “那明儿个咋整?浇水,砍柴,搭屋子...三件事呢。” 林茂源放下筷子, “急什么,一样一样做,地刚种下去,不急着浇水,过两天再浇也行, 明个你们三个在家,先把屋子搭起来。” “我要去一趟镇里,看看仁济堂什么情况了。” 林清山点点头, “这也好。”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应下了。 林清河也点头。 周桂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行了行了,别琢磨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一家人又闷头吃起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640章 你笑什么?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歇了。 一家人各自散了。 晚秋抱着土黄进了南房,把它放在窝里。 没办法,晚秋太喜欢土黄了,这些日子晚上土黄都是在南房睡得。 小家伙在窝里转了两圈,蜷成一团,眯着眼睛打盹。 她转身出门,去灶房端水。 周桂香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笑着说, “又给清河端水?” 晚秋点点头, “嗯,让他泡泡脚,解解乏。” “去吧去吧,” 周桂香摆摆手, “这些天他也是真累坏了。” 晚秋端着盆往回走,盆里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进了南房,林清河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中衣,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 看见晚秋进来,他抬起头, “我来吧。” “坐着别动。” 晚秋把盆放在他脚边,蹲下来,把他的脚往盆里放。 林清河的脚一沾水,轻轻吸了口气。 “烫?” “不烫,正好。” 晚秋没说话,蹲在那儿,用手撩着水往他脚踝上浇。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哗啦啦的,细细碎碎的声音。 林清河低头看着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其实我自己洗就行的...” 晚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跟我客气什么,以前也是这么给你洗的。” 林清河别过脸,红着耳朵不说话了。 晚秋把他两只脚都泡进水里,又撩了些水上去,盆里的水微微晃着,映着油灯的光。 “先泡一会儿吧。” 林清河点点头。 晚秋起身出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陶罐。 林清河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药酒。” 晚秋在炕边坐下, “爹给我的,说擦在腿上能解乏。” 她打开陶罐的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她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了搓,两手发热,然后按在林清河的腿上。 林清河的身子微微一僵。 晚秋的手劲儿不大,却按得准,一下一下,从膝盖往下,推到脚踝,再往上,揉到小腿肚子。 “疼不疼?” 林清河摇摇头, “不疼。” 晚秋没说话,继续按。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林清河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按。 晚秋的手算不上细嫩,常年干活,加上编竹编,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子,林清河很熟悉。 他开口, “这些天,你也很累。” 晚秋手上抬起头看他,笑眯眯的,她喜欢听清河说关心她的话, 就见林清河没躲她的目光, “你在家也忙,带孩子,做饭,喂兔子,编竹编,一样没落下。” 晚秋低下头,继续按, “我不累呢。” “怎么会不累?” 林清河说, “家里这么多事,都是你和娘,大嫂在做。” 晚秋没接话,只是手上又重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这些天家里四个男人下地,从早干到晚,回来的时候人都跟散了架似的。 她在家里,虽说也忙,可再忙也比不上地里那日头晒,腰杆弯的苦。 一家子人,各有各的付出。 男人下地出力,女人在家操持,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伺候林清河,是心疼他,也是该做的。 晚秋没接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得有些促狭。 林清河被她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 晚秋摇摇头,还是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映着油灯的光。 林清河被她看得脸上发烫,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影子,不说话了。 晚秋低下头,拿起布巾,把他的脚从盆里捞出来,仔细擦干。 “行了,你先躺着吧。” 她把布巾搭在盆沿上, “我收拾了回来给你按按。” 林清河“嗯”了一声,往炕里边挪了挪,躺下来。 晚秋端着盆出去,脚步声轻轻细细的,消失在门外。 林清河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 外头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晚秋和谁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模模糊糊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腿上一阵阵发热,是药酒的作用。 那热意从皮肤往里渗,渗到骨头缝里,酸酸胀胀的,比先前舒服多了。 门帘响动,晚秋回来了。 她走到炕边,在床沿坐下,又往手心里倒了药酒,搓了搓,把手捂热。 “翻过来。” 林清河翻过身,平躺着。 晚秋把手按在他腿上,从膝盖往下,一下一下地按。 力道不重,却按得准,每一下都按在那些酸痛的地方。 林清河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晚秋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哎哟,清河累坏咯。” “嗯嗯。” 林清河没睁眼,哼哼了一声。 晚秋没再说话,只是手上不停。 按完左腿,又按右腿。 从小腿肚子往上,推到膝盖,再往上,揉到大腿根。 林清河觉得那热意越来越重,整个人都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似的,骨头都酥了。 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睁开眼,跟晚秋说句话,可眼皮跟粘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 晚秋按着按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低头一看,林清河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得沉沉的。 晚秋看着他那张脸,嘴角弯起来。 她轻轻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他身上。 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晚秋坐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去吹灯。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晚秋轻轻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林清河的侧脸。 晚秋好好看了好一会儿,才弯着嘴角闭上看眼睛。 南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正浓。 第641章 起两间 五月初七,芒种,林家小院。 天还没亮透,林茂源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披上衣裳,没惊动周桂香,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东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灶房里很快亮起灯,周桂香还是醒了。 “这么早?” 她系着围裙出来, “吃了再走?” 林茂源点点头, “嗯,简单吃点。” 周桂香进了灶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热粥,两个贴饼子,一碟咸菜。 林茂源坐在门槛上,就着晨光吃了。 吃完饭,他把碗递给周桂香, “走了。” 周桂香看了一眼后院, “不骑驴去吗?” 林茂源摇摇头, “不骑了,走着去吧,也没多远。” 林清山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从后院探出头来, “爹,骑驴去呗,又快又省力。” 林茂源摆摆手, “驴留在家干活。” 林清山还想说什么,周桂香在旁边接话, “让你爹走着去吧,又不是走不动,骑驴去镇上,到了还得找地方安置, 放外头怕人偷,放仁济堂后院也不合适,折腾。” 林茂源点点头, “说的就是这话。” 他把干粮袋子往肩上一搭,出了院门。 林清山站在院子里,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嘟囔了一句, “能少走点就走点嘛。” 周桂香转身进了灶房, “行了,你爹还硬朗着呢,你们该干啥干啥,今儿个不是要给老驴搭屋子?” “....” - 林茂源走得快,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河湾镇。 镇门口还是有人守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严了。 他掏出村里开的凭证,衙役看了看,摆摆手让他进去。 街上人不多,但比上个月热闹些。 几家铺子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扫地,有人在搬货。 空气里的药味淡了许多,只剩下寻常的烟火气。 林茂源拐进仁济堂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就看见那块牌匾,仁济堂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门口站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扫地。 阿福。 阿福一抬头,正好看见林茂源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扫帚往旁边一靠,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 “师父!师父!林大夫真的来了!” 屋里传来孙鹤鸣的声音, “喊什么喊,慢点跑。” 阿福已经冲到门口,指着外头, “师父您看!林大夫!您不是说林大夫忙完农活就会来嘛,真来了!” 孙鹤鸣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在门口往外看。 林茂源已经走到跟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大夫。” 林茂源拱拱手。 孙鹤鸣也拱拱手, “林大夫,可算把你盼来了。” 阿福在旁边笑嘻嘻的, “林大夫,您不知道,我师父天天念叨您,说林大夫家肯定忙,等忙完了准来。” 孙鹤鸣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阿福吐吐舌头,不说了。 孙鹤鸣侧身让开, “快进来坐,走了一路,累了吧?” 林茂源摇摇头, “不累,走惯了。” 两人进了仁济堂。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柜上的小抽屉关得严严实实,柜台擦得发亮,药香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阿福端了茶上来,孙鹤鸣招呼林茂源坐下。 “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孙鹤鸣问。 林茂源喝了口茶, “还行,年年都这样。” 孙鹤鸣点点头, “农家人就是这样,一年到头不得闲,我这边倒好,刚回来没几天,来看诊的还不多,慢慢来。” 林茂源看了看屋里, “阿贵呢?” “在后院晒药。” 孙鹤鸣说, “前些日子收的那些,得趁着天好晒透了。” 两人喝着茶,聊着这些日子的事。 时疫怎么过去的,镇上怎么解封的,铺子怎么慢慢开起来的。 聊了一会儿,孙鹤鸣放下茶盏, “林大夫,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什么时候恢复坐堂的日子?” 林茂源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 “今日便是来坐堂的。” 孙鹤鸣笑了, “哈哈哈,林大夫,我果然没看错你。” 林茂源摆摆手, “孙大夫,抬举了。” - 同一时间,清水村林家后院。 林茂源走后,三个儿子就动起来了。 林清山站在后院里,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土坯,叉着腰, “今儿个先把屋子搭起来。” 林清舟点点头, “大哥,你想怎么搭?” 林清山挠挠头, “等会儿,我想想....” 林清河在旁边笑了, “大哥,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还专门打了这么多土坯。” 林清山一拍脑门, “对!咱们搭两间!一间给老驴住,一间放草料!” 他走到老棚子那儿,看了看, “就在这儿搭,原址上起。” 老驴原本趴在那儿,这会儿忽然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慢悠悠地从棚子里走出来,走到院子另一边的墙根下,往地上一趴,眯着眼睛继续晒太阳。 林清河看笑了, “大哥,它是不是听懂了?” 林清山也笑, “咋听不懂,这老家伙精着呢。” 林清舟接话, “行,它自己挪窝了,咱们干吧。” 三个人动起手来。 先把老棚子拆了。 那棚子本来就破旧,几根木头撑着,顶上盖着旧茅草。 林清山抡起锄头,几下就把木头撬起来。 林清舟在旁边把木头归拢到一边,一会儿还能用。 林清河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抱走,扔到院外的柴堆边上。 没一会儿,老棚子的位置就清空了,只剩一片平整的地面。 林清山站在那儿,用手比划着, “这边是老驴住的,那边放草料,两间挨着,中间一堵墙隔着。” 林清舟点点头, “行,先打地基。” 三个人开始搬石头。 那些石头都是平时在河边捡的,往年见到合适的就抱回来,堆在院墙根下,这会儿正好用上。 林清山力气大,一次抱两块大的。 林清舟也不慢,一次抱一块大的。 林清河力气小些,抱小的,一趟一趟地搬。 石头搬过来,林清山蹲下来,开始往地上码。 他学着爹的样子,先刨出一道浅沟,再把石头一块一块码进去,用锤子敲实,再填上土。 林清舟在旁边和泥。 那黄泥是早就备好的,掺了碎草,加水搅匀,黏性大,干了就结实。 林清河一趟一趟地搬土坯。 地基打好,开始砌墙。 林清山蹲在那儿,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地往上垒。 每放一块,就用泥刀抹上一层黄泥,再放下一块。 “清舟,递土坯。” “清河,泥。” 三个人分工明确,干得飞快。 日头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老驴趴在墙根下,眯着眼睛,偶尔甩甩尾巴,像是在监工。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摇摇晃晃走到老驴旁边,往它身上蹭。 老驴甩了甩尾巴,没理它。 土黄又蹭,老驴又甩尾巴。 蹭了几回,土黄心满意足地趴在老驴旁边,蜷成小小一团。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 “那俩倒好,跟大爷似的。” 周桂香端着水出来,招呼几个男人, “歇会儿,喝口水!” 林清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 “娘,你看那老家伙,舒服得很。” 老驴甩了甩尾巴,不理他。 一院子人都笑了。 歇了一刻钟,接着干。 墙越砌越高。 砌到腰高的时候,林清山站起来,看了看, “行了,今儿个砌到这儿,明儿个继续。” 林清舟点点头, “晾一晾,等泥干了再上。” 林清河看着那两间半成的土坯房,忽然说, “大哥,等屋子盖好了,咱们再给它做个食槽。” 林清山点点头, “对,做个木头的,比瓦盆结实。” 三个人收拾工具,把剩下的土坯码好,把和泥的盆洗干净,把锄头铁锹归置好。 老驴还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林清山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过几天你就有新屋子住了。” 老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林清山乐了, “看,它还不领情。” .... 家里男人起屋子的时候,晚秋就背着背篓上山去了。 第642章 有死人 晚秋背着背篓出了院门,顺着村道往后山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温度,道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村里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男人大多下地去了,女人在家忙活,只有几个孩童在村道上追逐。 后山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缓坡,长着密密的野草和各色野菜。 五月里,正是野菜疯长的时候,雨水足,阳光好,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晚秋放下背篓,蹲下来,开始摘。 最先看见的是灰灰菜。 这东西皮实得很,哪儿都能长,坡上、沟边、地头,一长一大片。 嫩尖掐下来,回去焯水凉拌,或者和玉米面和在一起蒸菜团子,都好吃。 她掐了一把,放进背篓,又往前挪了几步。 旁边是一丛马齿苋。 叶子厚厚实实的,肉嘟嘟的,掐一下就能挤出汁水来。 这东西味道酸溜溜的,做汤或者凉拌都开胃。 她摘了最嫩的几枝,抖了抖根上的土,码进背篓。 再往里走,是一小片野苋菜。 比家里种的苋菜叶子小些,但嫩得很,掐尖回去煮汤,滑溜溜的,不用放油都香。 晚秋摘得仔细,只掐最嫩的尖,老的留着,过几天还能再长。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潮湿的泥土气。 有鸟在头顶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直起腰,擦了擦汗,又往前走了几步。 坡坎下面,有几丛野葱。 细长细长的叶子,绿油油的,拔起来闻闻,一股冲鼻的香味。 这东西炒鸡蛋最好,或者切碎了拌在咸菜里,也香得很。 她蹲下来,用小锄头一棵一棵挖,把根上的土抖干净,放进背篓。 背篓渐渐满了。 她看了看日头,还早,又往山坡上走了走。 山腰上有一片杂木林,林子里阴凉,长着些喜阴的野菜。 她钻进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丛山芹菜长在树根旁边,嫩绿嫩绿的,水灵得很。 这东西比家芹菜香,就是少,得仔细找。 她蹲下来,掐了最嫩的几枝,又往前走。 林子里光线暗些,但凉快。 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跑过,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 她在一棵老树根旁边又发现了几丛蕨菜。 蕨菜这时候已经有些老了,但找最嫩的尖,还能掐几把。 她掐了十几根,放进背篓,又往前走。 林子边上有几棵野生的覆盆子,红红的果子挂在枝头,看着就诱人。 她摘了几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满口都是野果的香气。 她又摘了一把,用大叶子包好,放进口袋里,带回去给家人们尝尝。 背篓已经满了,再装就要冒尖了。 晚秋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方才只顾着摘野菜,竟不知不觉走深了。 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来时的路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 她正要辨认方向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啊!!” 是个姑娘的声音,尖利又短促,像是被什么吓住了,只喊了半声就哽在喉咙里。 晚秋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 那边林子更密些,枝叶交错,看不清里头。 她正要抬脚,就见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衣裳被树枝刮得乱七八糟,脸上煞白,眼里全是惊恐。 是赵梅花。 “梅花!” 晚秋连忙跑过去。 梅花看见她,惊慌的喊了一声, “晚秋姐姐!” 梅花也跑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慢慢说。” 晚秋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梅花喘了几口气,眼眶里已经涌出泪来,指着身后的林子,声音发颤, “晚秋姐姐....那边....那边有死人....” 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顺着梅花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林子黑黢黢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看清楚了?” 梅花使劲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看清楚了...我本来想去那边摘点野葱....结果....结果就看见....” 第643章 犯太岁 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慌。 她握着梅花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她用力握了握,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稳的, “别怕,你看见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梅花抽噎着,使劲回想, “是....是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朝下趴着,看不清脸....” 晚秋的眼神闪了闪。 她没有再问,只是拉着梅花的手,转身就往山下走。 “走,咱们回村里,去找村长。” 梅花被她带着走了几步,六神无主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 “现在就去吗?晚秋姐姐,咱们要不要再去看看他...万一...万一他还活着....” 晚秋直接摇头, “我们不去看了,等村长他们来看。” 然后晚秋拉着梅花的手,脚步不停, “你别怕,跟着我就行。” 梅花点点头,紧紧跟在她身边。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那片缓坡,绕过那几丛灰灰菜,跌跌撞撞下了山。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可梅花的手还是凉的。 进了村子,晚秋没有往村长家方向走,而是拐向了自家后院。 “来,我家近。” 晚秋说, “我把东西放了,再找个人跟咱们一起去。” 梅花点点头,跟着她走。 林家后院的门虚掩着。 晚秋抬手就拍,拍得又急又快, “砰砰砰!” 里头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舟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黄泥,显然是正在干活。 他看见晚秋,又看见后头脸色煞白的梅花,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 晚秋把背篓往院子里一放,顾不上多说,直接道, “三哥,梅花在后山看见了一个男尸,你陪我们去找一趟村长吧。” 林清舟的眼神变了变,他对上晚秋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在晚秋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神色, 晚秋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神色。 只是觉得,晚秋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林清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声很快,跟家里人说了句什么。 不多时又出来,一边走一边拍着手上的黄泥。 “走吧。” 林清舟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却不急。 晚秋拉着梅花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村道,往李德正家走。 路上有村民看见他们,打个招呼,林清舟点点头就过去了,没有多说。 梅花低着头,紧紧攥着晚秋的手。 三个人走得快,不多时就到了李德正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 林清舟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沈雁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清舟?晚秋?这是....” 林清舟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婶子,德正叔在家吗?有点事要找他。” 沈雁侧身让开, “在呢,在后院,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院子。 李德正正在后院整理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清舟和晚秋,又看见后头脸色煞白的梅花,眉头顿时拧起来。 “又咋了?” 林清舟往旁边让了让,晚秋轻轻推了推梅花。 梅花上前一步,攥着衣角,声音发颤, “村长爷爷...我....我在后山看见一个死人.....” 李德正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什么?” 梅花恐惧的回忆着,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清楚些, 她想去后山摘野葱,走深了些,在一棵老树旁边的凹坑里看见一个人,脸朝下趴着,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些枯枝落叶,像是被野狗刨开过.... 李德正听完,脸黑成了锅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面是叹息又叹息, 他都要怀疑清水村今年是犯太岁吗?怎么又有死人了? 隔了好一会儿,李德正才说, “梅花?那会不会是你爹?” 梅花一下懵了,又好好想了想,然后确定的说道, “不是,身形不一样。”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不庆幸,死的不是村里人, 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大山!去喊几个人!” 李大山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 “爹,喊谁?” “狗娃子,李铜柱,再去村东头喊李海田,让他带上家伙。” 李德正说, “就说后山有事,让他快些。” 李大山应了一声,跑远了。 李德正转身回来,看着梅花, “梅花,你还记得那地方不?” 梅花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我...我记得大概方向....” 李德正点点头, “行,那你带路,我们跟着你。” 他又看向林清舟, “清舟,你也去一趟?” 林清舟点点头, “嗯。” 林清舟又看向晚秋, “晚秋,你先回去吧。” 话没说完,梅花忽然攥紧了晚秋的手。 她没说话,那双眼睛红红的,满是惊恐,像是怕晚秋一走,她就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 晚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便对林清舟说, “三哥,我陪着梅花吧。” 林清舟扫了梅花一眼,点点头, “也行。” 不多时,李大山带着人来了。 狗娃子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 李铜柱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兴奋。 李海田来得慢些,肩上扛着一把猎叉,腰里别着柴刀,一看就是常在山里走动的人。 “村长,有啥事?” 李海田问。 李德正摆摆手, “路上说,走。” 一行人往后山走。 梅花走在最前面,旁边是晚秋。 李德正跟在她们后头,再往后是李海田、林清舟、李大山、狗娃子、李铜柱。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润。 梅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辨认方向,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的树。 “好像是...往这边....” 她指了一个方向,带着人往里走。 越走越深,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天。 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梅花忽然停下来。 她指着前面一片更密的林子,声音发颤, “就....就在那边....” 李海田越过她,走在最前头。 他走得不快,眼睛却四下扫着,手里的猎叉握得很紧。 走了一小段,他忽然停下来。 “村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德正快步上前,顺着李海田的目光看过去。 第644章 矿上的灰 那棵老树旁边的凹坑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不对,那不是灰,是黑。 黑得发亮,像是从煤堆里滚过一样。 露出来的手背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胳膊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 梅花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 “就是...就是他....” 李海田蹲下来,没急着碰,先看了看四周。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坡上一直延伸到这个凹坑,草被压扁了一大片。 再看那人趴着的姿势,手往前伸着,像是在爬。 “村长,这人不对劲。” 李海田压低声音。 李德正也蹲下来, “咋不对劲?” “没有臭。” 李海田说, “死了这么久,早该臭了,你闻闻。” 李德正吸了吸鼻子。 确实,林子里只有泥土和树叶的潮气,没有腐烂的臭味。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想探探那人的鼻息。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看了李海田一眼。 李海田明白了,伸手把那人肩膀轻轻一扳, 那人翻了过来,脸朝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黑得几乎认不出五官,只有眼窝和鼻孔是干净的肉色。 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已经结了黑红的痂。 李海田的手碰到那人的皮肤,忽然顿住了。 “村长!”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这人还活着!身上还是热的!” 李德正脑子嗡的一声,二话不说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有气!微弱,但确实有! “快!搭把手!” 李德正喊道, “把人抬出去!赶紧的!” 李大山和狗娃子连忙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从坑里抬起来。 那人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耷拉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说的什么。 李海田摸出腰间的竹筒,往那人嘴里灌了几口水。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好歹咽下去一点。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先抬下山!” 李德正说, “让林大夫看看!” 一行人抬着人往山下走。 梅花紧紧攥着晚秋的手,浑身还在抖。 晚秋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只是跟着队伍往下走。 林清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凹坑。 坑里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从那人身上蹭下来的。 他蹲下来捡了一点,在手指间捻了捻。 好像是煤灰... 林清舟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把那点黑灰收进袖子里,快步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 早有眼尖的村民看见,围过来问东问西。 李德正摆摆手, “都散开!没啥好看的!” 他转身就要指挥人往林家抬, 林清舟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 “村长叔,我爹今儿个一早就去镇上仁济堂坐堂了,不在家。” 李德正一愣, “那找谁?这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去喊清河,让他先过来看看,你先把人抬回你家,收拾个地方出来。” 李德正没犹豫,点点头, “行!快去!” 林清舟转身就跑。 李德正又指挥着人, “抬我家去!都跟上!” 一行人拐了个弯,往李德正家走去。 晚秋拉着梅花站在原地,看着人群走远。 “梅花,” 晚秋转过身,握着她的手, “好了,事情交给他们大人吧,你快回去,不然陈阿婆该担心了。” 梅花点点头,虽说还有些害怕,但手却不像刚才那么抖了。 她看了晚秋一眼,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松开手,往陈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晚秋姐姐,你...你也小心些。” 晚秋点点头, “去吧。” 看着梅花的背影走远,晚秋才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跑来两个人。 林清舟跑在前头,步子迈得大,呼吸有些急。 林清河跟在后头,比他慢些,但也走得很快,腿上一点看不出伤过的样子。 晚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林清河,再落在林清舟身上。 林清舟跑到跟前,也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清舟先开了口, “放心。” 晚秋轻轻点头, 林清河这时也赶上来了,站在林清舟旁边,看着她, “晚秋,你没事吧?” 晚秋摇摇头,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 “我没事,你别走太急,小心腿。” 林清河点点头, “我知道。” 林清舟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走吧,清河。” 林清河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拐进村道,才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里,老驴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土黄趴在它旁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摇了摇尾巴。 后院里,新起的那两间土坯房已经砌到腰高了,这会儿没人干活,工具还扔在地上。 晚秋走过去,把背篓捡起来,靠在墙根。 若是这时有人仔细观察晚秋,就会发现, 晚秋如今的眼神,跟某人,如出一辙.... 张春燕的声音传来, “晚秋,外面怎么了?” 晚秋回神,神情又恢复了一片清明,活泼, “大嫂,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刚刚可吓死人了.....” - 李德正家。 沈雁一开门,看见几个男人抬着个黑乎乎的人进来,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咋了?” “别问了,快收拾!” 李德正喊道, “把炕上腾出来!” 沈雁回过神来,连忙往里跑,三两下把炕上的被褥卷起来堆到一边,又抱出两床干净的被褥铺上。 几个人把人抬进去,轻轻放在炕上。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雁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咋黑成这样?” “后山。” 李德正说, “别问了,快去烧水,熬点米粥,要稀的。” 沈雁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李铜柱和狗娃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村长没吩咐做什么,他们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海田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炕上那人,眉头皱得死紧。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清舟带着林清河进了院子。 林清河肩上挎着个小药箱,走得很快,几步就跨进厢房。 他走到炕边,先看了看那人的脸色,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然后搭上脉,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清河睁开眼,开口道, “虚脱,饿的,渴的,累的,身上没外伤,脉象虽弱,但还有根,能救。” 他转头看向沈雁, “婶子,水烧好了吗?” “烧了烧了!” 沈雁端着碗进来, “米汤还在熬,先喝点温水?” 林清河点点头, “先喂点温水,少喂,慢慢来,等米汤熬好了,兑着喂。” 沈雁坐到炕边,用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往那人嘴里喂。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好歹咽下去大半。 那人的喉咙动了动,眼皮也跟着动了动。 林清河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叔,这人怕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李德正愣了一下, “咋说?” 林清河指了指那人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不是咱们这儿的土,还有他身上的灰,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只有矿上的灰,是这样的。” 李德正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他是矿上的人?” 第645章 李洪武 这话一说出口,李德正自己先愣住了。 清水村附近哪儿来的矿? 祖祖辈辈住在这儿,山前山后跑了多少年,从没听说过有矿。 除非.... 李德正不敢往下想了。 沈雁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拿着帕子坐到炕边,一边给那人擦脸,一边念叨, “这得遭了多大罪,黑成这样....” 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擦过去。 那张脸慢慢露出原本的颜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李德正凑近了看,忽然皱起眉头。 “这人....我怎么觉得眼熟?” 沈雁手上顿了顿,也仔细看了看,忽然“哎呀”一声。 “你别说,你别说!” 她指着那张脸, “你看这眉眼,像不像有财家的?” 李德正心里一跳,再仔细看,眉毛,鼻子,下巴的轮廓,越看越像。 “有财家的小子?” 他喃喃道, “洪武?” 狗娃子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探进头来, “村长,我去把有财叔请来?” 李德正一挥手, “快去!” 狗娃子转身就跑。 屋里静下来,只有那人微弱的呼吸声和沈雁轻轻擦洗的声音。 林清河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脸,又看了看李德正,没说话。 林清舟靠在门框上,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哪儿?人在哪儿?” 李有财的声音,又急又颤,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冲进厢房,一眼看见炕上躺着的人。 脚步猛地顿住。 沈雁正拿着帕子,那张脸已经擦干净了大半,露出来的眉眼清清楚楚地对着门口。 李有财站在那里,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竟是要往后倒去! “有财叔!” 李大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扶住他, “叔!叔!” 李有财靠在他身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炕上那个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声, “洪武!!”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发出来的,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炕上那人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李有财挣扎着要往前扑,李大山死死扶着他, “叔!叔你冷静点!”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啊!” 李有财指着炕上的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洪武!洪武!你说话啊!你看看爹!” 李德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 李洪武,李有财的小儿子,前些年跟着人跑山货,常年不在村里。 过年那会儿没回来,李有财还说是被困在外头了,等时疫过去就回来。 谁能想到,再见面是这副模样。 瘦得脱了相,黑得认不出人,躺在炕上,生死不知。 李有财被李大山扶着,浑身都在抖。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洪武...洪武....” 他只会翻来覆去喊这个名字,眼泪流了满脸。 这最爱算计的老商人,何曾在村民面前流露出这番脆弱的样子, 沈雁在旁边抹眼泪,扭过头去不忍心看。 林清河走过去,轻轻搭上李洪武的脉,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有财叔,你别太急,他脉象虽弱,但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些,能救回来。” 李有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林清河的手, “林四郎!林四郎你救救他!叔求你了!” 林清河点点头, “叔您放心,我会尽力。” 他转向沈雁, “婶子,米汤熬好了吗?” “好了好了!” 沈雁连忙往外跑。 李有财被扶着坐到炕边的凳子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儿子的脸。 一张脸瘦的脱相,嘴唇干裂,再加上深陷的眼窝,活像个骷髅一样。 “这孩子...这孩子去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李有财声音发颤, “说是去收山货,过了年就回来...怎么就...怎么就....” 李德正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这事可不简单,满屋子人都有了推测。 不过还是要等李洪武醒了才能知道真相。 沈雁端着米汤进来,林清河接过去,一勺一勺往李洪武嘴里喂。 李有财在旁边看着,老脸涕泪横流的,看着实在是不太雅观。 米汤喂进去小半碗,李洪武的喉咙动了动,眼皮又动了动。 这回,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浑浊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那眼睛睁开了,证明他还活着。 李有财猛地站起来, “洪武!洪武!” 炕上那人眼皮又动了动,嘴唇嚅动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爹....”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李有财的眼泪又涌出来, “诶!爹在呢!爹在这儿呢!” 他伸出手,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李洪武的眼睛又闭上了。 嘴唇却还在动,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又在做梦...爹咋能在这儿...” 李有财听了,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 这孩子...这孩子是做了多少回梦,梦见过自己? 沈雁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林清河轻声说, “有财叔,他还迷糊着,分不清梦里梦外,让他再睡会儿,醒了就好了。” 李有财点点头,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儿子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李洪武身上那件黑得发亮的衣裳上, 指甲缝里塞满的黑泥上,胳膊上还有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上。 那些黑,不是泥,是煤。 李有财的脸色变了。 他跑山货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黑煤矿的事,他听得多了, 那些被坑蒙拐骗抓进去的苦力,吃不饱,穿不暖,干最重的活,挨最狠的打。 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从前只是听说,谁家的儿子被抓进去了,谁家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听过也就听过,唏嘘两句,转头就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狗日的....” “狗日的杂种!” 李大山在旁边吓了一跳, “有财叔?” 李有财没理他,只是盯着儿子身上那些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把我儿子弄成这样...把我儿子....” 李有财浑身都在抖。 沈雁连忙过来扶他, “有财,你别这样,孩子还在呢,你别吓着他....” 李有财被她扶着坐下,可那拳头还是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都不知道。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李洪武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炕上那人眼皮又动了动。 这回,睁得比刚才久一些。 那双眼睛浑浊的,涣散的,在屋里慢慢扫过。 扫过沈雁,李德正,林清河,最后落在李有财脸上。 停住了。 那眼神慢慢变了一点, 从涣散,到疑惑,到难以置信。 嘴唇又动了。 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虽然还是又轻又哑,但能听出是在喊人, “爹...?” 李有财猛地站起来,扑到炕边, “洪武!是爹!真的是爹!” 李洪武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李有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泪从那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爹....”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哭腔, “爹...我不是在做梦....” 李有财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不是梦!不是梦!爹在这儿!你回家了!” 李洪武的嘴唇还在抖,只是声音太小,他听不太清, 李有财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几个字断断续续, “矿....塌....跑...” 李有财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 他拍拍儿子的手,声音沙哑, “别说了,先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爹在这儿,没人能再害你了!” 第646章 扛不起 沈雁端着刚熬好的米粥进来,稠稀正好,温温的,不烫嘴。 李洪武的眼睛睁开了,这回没再闭上。 他看着那碗粥,眼睛直勾勾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闻见了肉味。 李有财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李洪武张嘴就吞,勺子还没到,嘴就凑上去了,烫得他一个激灵,却硬是咽了下去,又张着嘴等下一勺。 “慢点慢点!” 林清河在旁边提醒, “有财叔,喂慢点,他饿太久了,一下吃太多要胀气。” 李有财的手抖得厉害,一勺一勺喂,却怎么也喂不快。 李洪武急得不行,伸手就要抢碗,那手瘦得像鸡爪子,却力气大得吓人。 “我自己来....” 李有财不让,瞪着眼睛, “你躺着!” 李洪武不吭声了,只是眼睛还盯着那碗粥,嘴张得大大的,等着下一勺。 一碗粥,小半炷香的功夫就见了底。 “还要!” 李洪武说。 沈雁连忙又去盛。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李洪武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连吃了四碗粥,才终于放慢速度。 林清河在旁边看着,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点点头, “行了,先吃到这儿,再过一个时辰再吃。” 李洪武这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靠在枕头上,喘着气。 “洪武...” 李洪武握住李有财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攥得李有财生疼。 “爹,我终于回来了。” “洪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有财问,屋子里的人也都好奇,竖着耳朵听, 到底是还年轻,李洪武吃了东西就慢慢缓过劲来,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房梁,开始说。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去年十月底,我去府城那边收山货,有个商队说,有批货便宜,让我跟着去看看。” 李有财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跟着去了,走了两天....在一个镇子上住店,喝了碗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洪武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醒过来,就在一个黑窟窿里,四周全是石头,头顶看不见天,有人拿鞭子抽,让起来干活。” 李有财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地方全是煤,从早挖到晚,吃不饱,睡不够,有人想跑,抓回来就打,打死了就扔进废坑里, 我亲眼看见的,扔了七八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白天黑夜,只知道干活,睡觉,干活,睡觉, 人一个一个地死,又有新的人被扔进来。” “爹,我都要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洪武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梦话。 “后来....后来矿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李有财, “爹,矿塌了!埋了很多人,好多好多人,我听见他们在里头喊,喊救命,喊爹娘....后来就不喊了。” 李有财的手在抖。 “我那时候在矿边上,塌的时候往外跑,只埋了半截,有人把我刨出来的,管事的病了,没人管我们,我就....” “我就跑。” “我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往有光的地方跑,跑了多久不知道,后来跑出山了,看见村子,不敢进去,怕被抓回去, 就顺着山走,走,走....” “我知道回家的路,爹,幸好我跑了这么多年山货,哪里的路都认得。” 李洪武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又开始打架。 “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吃草根,渴了喝山沟里的水...后来走不动了,就爬....爬....” “爬到后山,实在爬不动了....就趴在那儿....想歇一会儿再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完,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 屋里静了很久。 李有财还攥着儿子的手,坐在炕边不肯挪窝。 沈雁抹了抹眼泪,轻手轻脚出去熬药。 林清河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也退了出去。 李德正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人救回来了,是好事。 可他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更沉了。 黑矿。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慌。 老百姓是不识字的多,可矿产归朝廷所有,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常识。 山里的石头,地下的煤,那都是官家的东西,谁敢私采,抓住就是死罪。 李洪武这样子,明摆着是进了黑矿。 能开黑矿的,能是什么善茬? 背后没人撑着,谁敢干这个? 李德正不敢往下想了。 他摸出旱烟袋,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点了一锅。 烟抽了一口,又一口。 火星子明明灭灭的,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事怎么弄? 报官?报上去就得罪人。 能开黑矿的,手眼通天,回头查下来,他们清水村第一个倒霉。 不报?万一哪天东窗事发,知情不报,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一个村长,能顶什么用? “叔。” 李德正抬起头,看见林清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随意的开口, “小时候常听老人说黑矿的事,还以为是编出来吓唬孩子的,不让咱们往远处跑,没想到...还真有。” 李德正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抽了一口烟,闷声道, “这事儿,麻烦了。”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像是在欣赏蓝天白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随口一说, “叔,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先去趟杏花村,跟周里正说说?看他老人家想怎么处理。” 李德正转头看向林清舟。 林清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寻常的表情。 不过这话,倒是点醒了李德正。 没错,这么大的事,他一个村长,扛不起。 得往上交。 周里正见过世面,跟衙门打过交道,总归比他有主意些。 李德正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你说得对,这事得找周里正。” 李德正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清舟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再说什么。 第647章 你别管了 李洪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回是真的睡沉了。 李有财还攥着他的手,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那张老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沈雁端着药进来,看见这情形,轻声道, “有财,让孩子睡吧,你也歇歇。” 李有财摇摇头, “我不累。” 沈雁叹了口气,没再劝。 林清河收拾好药箱,走过来, “有财叔,人醒了就没事了,这几日先别让他下地,粥饭要稀的,少吃多餐,我开个滋补的方子,你回头去我那儿拿药。” 李有财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林四郎,多少钱?” 林清河摆摆手, “叔,先记着,不着急。” 李有财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也没数,直接塞进林清河手里,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林清河低头一看,那钱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比寻常诊金多出一倍。 他正要推辞,李有财已经转过头去,又盯着儿子的脸了。 林清舟在门口接了一句, “清河,收着吧,有财叔一番心意。” 林清河点点头,把钱袋收进药箱。 李有财又看向李大山和狗娃子, “大山,狗娃子,帮叔搭把手,把洪武抬回去。” 李大山应了一声,和狗娃子一起上前。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李洪武从炕上抬起来,李有财在旁边护着,一路护着往外走。 沈雁送到门口,叮嘱道, “有财,有事就过来喊人。” “晓得了。” 一行人渐渐走远,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雁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收拾去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也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林清舟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正还蹲在墙根下,手里的旱烟袋早就灭了,他却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走吧。” 林清舟轻轻说。 林清河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只剩下李德正一个人。 人走了,院子空了,可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黑矿,死人,塌方,爬了三天三夜....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走两圈,再走两圈。 沈雁从灶房探出头来, “你转什么圈?跟拉磨的驴似的。” 李德正没理她,又走了两圈,忽然站定。 “我去趟杏花村。” 沈雁愣了一下, “这会儿去?都未时了。” “未时怎么了?天还亮着。” 李德正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抬脚就走,沈雁追到门口, “早去早回!” 李德正头也没回,摆摆手,大步出了院门。 从清水村去杏花村,走的不是去镇上的大路,是翻山的小道。 山路弯弯绕绕,一个多时辰,到了。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村道上。 李德正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周秉坤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气派得很,黑漆的车厢,锃亮的铜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牲口。 车旁还站着两个穿戴齐整的仆从,腰间挂着腰牌,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李德正脚步顿了顿,心里犯嘀咕。 这是有贵客? 他走到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里头传来一阵笑声,是周瑞兰的声音。 “爹,您尝尝这茶,是文轩特意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外头买都买不到。” 周秉坤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笑意, “好好好,我尝尝。” 李德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家的仆从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粗布衣裳,满是褶皱,鞋上还沾着泥点子。 那仆从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懒洋洋地问, “找谁?” 李德正压着心里的不快, “我是清水村村长李德正,找周里正有事。” 那仆从撇撇嘴,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里头传来周秉坤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李德正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堂屋里,周秉坤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一身绫罗,腰间挂着玉佩,面容白净,手里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的穿着讲究,头上簪着金钗,脸上带着笑,正往周秉坤碗里添茶。 是周瑞兰。 周瑞兰看见李德正进来,嘴角弯了弯,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德正上前,拱了拱手, “周里正。” 周秉坤点点头,脸上的笑淡了些, “德正啊,有什么事?” 李德正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文轩和周瑞兰,面露难色。 周瑞兰看见了,轻笑一声, “哟,李村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 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难不成李村长说话,还得让我们屏退?比县老爷还尊贵些?” 徐文轩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周秉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德正,有事就说,没事就先回去,我这儿有客呢。” 李德正站在那里,粗布衣裳跟这堂屋格格不入,手心攥出了汗。 但还是闷着嘴没说话,一脸犟模样, 周瑞兰也没了好脸色,看着她爹说道, “爹,我看你这里当村长的也是大官了,说些事我们这些老百姓听不得,哎,那我们就先走了。” 周秉坤急了,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要被李德正搅黄了,也黑了脸, “德正,你有事就说,兰儿和徐公子都不是外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德正认真的看着周秉坤的脸,只觉得他如此陌生, 自己如此作态,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哎...也罢,看周瑞兰这摸样,里正跟他,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这事,他不能不报。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周里正,今儿个我们村出了桩事...有人在山上发现个逃回来的矿工。” 周秉坤眉头一皱, “矿工?什么矿工?” 李德正把声音压低了, “黑矿,被人拐进去的,干了大半年,矿塌了才跑出来,爬了三天三夜,爬回咱们这儿。” 周秉坤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意识看了看女儿和女婿。 周瑞兰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却亮了起来。 徐文轩还是那副样子,像个透明人, 周秉坤想了又想,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几分犹豫, “德正啊,这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那黑矿,能在深山老林里开起来,背后能没人? 咱们小门小户的,得罪不起那些人,依我看....” “这事,要不就咽下去吧,那人救回来就行,别的就当不知道。” 李德正心里一沉, 周瑞兰却笑出了声, “爹,您说什么呢?” 她看着周秉坤,眼里带着几分嗔怪, “那可是私矿!私采矿产,按景和律,抓住是要砍头的!这么大的事,您还想捂着啊?” 周秉坤愣了, “那....” 周瑞兰没理他,转向李德正, “李村长,你们村逃回来那人,可说了矿在哪儿?” 李德正摇摇头, “没说清,他只说爬了三天三夜,从山里跑出来的,具体在哪儿,他也说不准。” 周瑞兰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转回头,看向李德正, “李村长,这事你就别管了,我爹会往上报的。” 周秉坤还有些犹豫, “兰儿,这....” 周瑞兰笑盈盈地看着他, “爹,您放心,文轩在县里认识人,这事交给我们就行。” 徐文轩终于放下茶盏,冲着周秉坤气定神闲的点点头, 周秉坤看看女儿,又看看徐公子,见两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那点犹豫也就散了。 他转向李德正,摆摆手,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该怎么处置,我会往上禀报。” 李德正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拱了拱手, “那我先回了。” 周秉坤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瑞兰冲他笑了笑, “李村长慢走。” 那笑客客气气的,却让人觉得隔着什么。 李德正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那两匹拉车的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两个仆从站在车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出周家院子,走上村道,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暮色慢慢漫上来。 李德正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第648章 吃不惯 李德正走后,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秉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女儿, “兰儿,这事非同小可,你怎么能一口应下来?” 周瑞兰正端着茶盏,闻言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笑。 “爹,富贵险中求啊。” 周秉坤愣了一下, “什么富贵?” 周瑞兰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些, “爹,您想想,那开私矿的再大,还能大得过官家? 私采矿产,按景和律,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这要是报上去,可不是一般的功劳。” 周秉坤还是有些犹豫, “可那是清水村发现的,要立功也是他们...” “呵呵...” 周瑞兰嗤笑一声, “他们不过是逃回来个矿上的人,又不知道矿在哪儿,那人连自己从哪儿爬回来的都说不清,爬了三天三夜,谁知道矿在哪个山沟里?” 周秉坤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瑞兰接着说, “可咱们不一样,咱们知道有这么个矿,又知道大概方向,派人去找,找到了,那就是咱们的功劳。” 她转头看向徐文轩,眼里带着笑意, “文轩哥哥,你说是吧?” 徐文轩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声音慢条斯理的,却让周秉坤心里一跳, “兰儿说得不错,这事儿若是办成了,往小了说,能在县尊面前露个脸, 往大了说,说不定能惊动府台,到时候,你这个里正,就不是现在的里正了。” 周秉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瑞兰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 “爹,您就别操心了,这事交给文轩,他在县里认识的人多,知道该找谁,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周秉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茶叶是好茶叶,可他这会儿尝不出什么味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好。 窗外传来马匹的响鼻声,还有仆从低声说话的声音。 日头又西斜了些,暮色更浓了。 周秉坤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周瑞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冲周秉坤笑了笑, “行了,爹,今儿个来的够久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府了。” 话音刚落,陈氏从后头掀帘子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果子,听见这话,连忙道, “这就要走?住一晚上再走啊!好歹吃了饭,娘都让人杀鸡了。” 周瑞兰捂嘴笑了, “娘,你那饭菜,我可吃不惯。” 她说着,手不经意地抚了抚肚子,那肚子已经隆得很明显了,隔着衣裳都能看见弧度。 陈氏一愣,讪讪地放下果盘, “那....那带点东西回去?我晒了不少菜干,还有今年新做的酱....” “不用了娘。” 周瑞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府里什么都有,您那些东西,带回去也没人吃。”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瑞兰已经挽着徐文轩的胳膊往外走了。 走到院子里,那两个仆从连忙迎上来,一个掀车帘,一个放脚踏。 徐文轩先上了车,周瑞兰扶着仆从的手,慢悠悠地踩上去,钻进车厢。 陈氏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布包,里头是她连夜收拾的干果和腌菜。 可车帘已经放下了,马车缓缓动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回镇上的大路。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车厢里垫着厚厚的褥子,一点儿也不颠。 周瑞兰靠在引枕上,手还挽着徐文轩的胳膊,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文轩哥哥,” 她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的, “今天我这事,做得怎么样?” 徐文轩转过头,看着她。 周瑞兰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期待,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猫。 这些日子,他对她倒是真有几分上心。 一来是知道她这身子撑不了多久,那药力吊着,能活到生完孩子就是万幸。 二来也是因为她听话,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从不给他添乱。 他那些烦心事,偶尔也愿意跟她说说。 她倒是都记在心里了。 徐文轩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笑。 “兰儿,”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真是我的福星。” 周瑞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那笑容甜得能溺死人。 她把脸埋进徐文轩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文轩哥哥,我就想帮你,你高兴,我就高兴。” 徐文轩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的,碾过土路,往青浦县的方向去。 车厢里,周瑞兰靠在徐文轩怀里,面上一直带着花儿般的笑。 第649章 总能到家 另一边,清水村,林家小院。 林清河和林清舟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晚秋正坐在南房门口编竹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清河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林清舟脸上。 “回来了?” 林清河点点头,从晚秋旁边走过,回屋放下他的药箱。 晚秋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篾条放下,起身去灶房端水。 林清舟径直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林清河跟过去,两人一起洗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咋样了?” “人没事了。” 林清河一边洗手一边说, “喂了粥,醒过来了,有财叔抬回去了。” 张春燕抱着柏川从东厢房出来,听见这话,凑过来, “听晚秋说,那人是爬回来的?从矿上跑出来的?” 林清河点点头, “嗯,被人拐进去的,干了大半年,矿塌了才跑出来,爬了三天三夜,爬到咱们后山。”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三天三夜?” 张春燕也瞪大了眼睛, “那岂不是差点就....” “差点就没了。” 林清河接过话, “再晚发现一会儿,人就救不回来了。” 周桂香连连念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好歹人回来了,真是万幸中的万幸。” 张春燕抱着孩子,唏嘘不已, “那得多遭罪啊,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的....” 林清舟洗完了手,接过周桂香递来的布巾擦了擦, “吃了,草根树皮,喝山沟里的水。” 周桂香听得直皱眉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林清舟, “说起来,清舟,你前两年不也想去跑山货吗?幸好没去!” 张春燕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清舟,你可别往那山里钻,就在镇上卖东西,稳稳当当的。” 林清舟笑了笑, “娘,大嫂,我知道了,不去。” 周桂香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听娘的话,那山里的事,咱们庄稼人掺和不起。” 林清舟又耐心的点点头, “嗯,娘放心。” 张春燕想了想,又问, “那洪武往后还有事不?那矿上的人,会不会找过来?” 林清舟摇摇头, “不会,那是私矿,开矿的人比咱们还怕见官,他们躲都躲不及,哪敢大张旗鼓地找人?” 张春燕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回来了都不安生。” 周桂香也点点头, “说得是,那种地方,能跑出来就是命大,往后好好养着,别往外跑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周桂香转身进去了。 张春燕抱着柏川,在院子里轻轻晃着, 林清河也洗完手,接过晚秋递来的布巾擦了擦。 周桂香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房探出头来, “行了,都别站着了,歇会儿吧。等你们大哥和爹回来,咱就吃饭。” 晚秋点点头,又坐回南房门口,拿起那半截篾条继续编。 竹篾在她指尖穿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不紧不慢的,听着就让人心安。 林清河洗完手,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编。 晚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 “看一会儿你。” 土黄摇摇晃晃跑过来,往晚秋脚边一趴,眯着眼睛打盹。 它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趴在脚边像一团暖乎乎的球。 林清舟靠在井台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些。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头又西斜了些,暮色慢慢漫上来。 - 河湾镇,仁济堂。 申时末,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林茂源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今天的病人不多,都是寻常的伤风咳嗽,开了几副药就走了。 孙鹤鸣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把其中一盏放到林茂源跟前。 “林大夫,喝口茶,歇歇。” 林茂源放下医书,接过茶盏, “多谢孙大夫。” 孙鹤鸣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儿个病人不多,倒是清闲。” 林茂源点点头, “刚解封,大家伙儿都忙着补这一个月落下的活计,顾不上看病。” 孙鹤鸣笑了, “也是,等过些日子忙完了,人就该多了。”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镇上的事,聊药铺的事,聊时疫过后那些没回来的病人。 喝完了茶,孙鹤鸣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林大夫,天不早了,你回吧,再晚路上该黑了。” 林茂源也站起来,把医书收进药箱,又检查了一遍抽屉,确认都关好了。 “那孙大夫,我今日就先回了。” 孙鹤鸣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明儿个还来不?” “嗯,还来的。” 孙鹤鸣将人送到门口, 林茂源背上药箱,出了仁济堂,往镇外走。 街上铺子关了一半,剩下几家还开着门,掌柜的坐在门口打盹。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得满街都是饭菜香。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一个多月没来,镇上变了些,又好像没变。 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路。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只剩下齐整整的麦茬。 远处有人在翻地,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林茂源走得不急,太阳落山前,总能到家。 第650章 你甘心吗? 五月初七, 马车驶进青浦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徐府的大门敞开着,两个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 徐文轩先下了车,回身扶着周瑞兰下来。 周瑞兰站定了,抚了抚肚子,冲他笑笑。 “文轩哥哥,你先去忙吧,我回屋歇着。” 徐文轩点点头, “好,晚些我再去看你。” 周瑞兰脸上绽开笑,由丫鬟扶着往后院去了。 徐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往前院的书房走。 书房里亮着灯。 徐文轩推门进去的时候,徐文博已经坐在里头了,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微皱着。 徐老爷徐广源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正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徐广源睁开眼睛, “回来了?” 徐文轩点点头,在徐文博旁边坐下。 “爹,大哥,有件事要跟你们商议。” 徐广源放下茶盏,看着他。 徐文博也合上账册,抬起头。 徐文轩把今日杏花村遇到的事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楚明白。 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文博先开口,声音沉沉的, “私矿....这可不是小事。” 徐广源没说话,只是看着徐文轩,眼神复杂。 徐文轩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家,说是澄江府府台徐知府的远房旁支,可那关系早就淡得跟水似的。 往上数三代,祖上和府台大人的祖上是堂兄弟,可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 如今逢年过节,也就是让人送份礼,连门都进不去。 他们这一支,就窝在青浦县,开个布庄,做点生意。 说起来是商贾之家,可商贾又怎么样?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没功名,没官身,就算赚再多的银子,在那些读书人眼里,也是贱业。 大哥徐文博是天阉,这辈子别指望了。 徐文轩自己,倒是想考功名,可连资格都没有, 这倒不是承平朝的规矩,在承平朝,商人一样可以参加科举, 这是徐门的规矩。 一个庞大的家族,想要枝繁叶茂,就不能只靠读书人,方方面面都得有人撑着。 而他爹徐广源,在徐家,正是那个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人。 徐广源,一个平庸的商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布庄,不温不火地过了几十年。 他这一平庸,连带着两个儿子,连考功名的门都摸不着。 因为徐广源的孩子,没资格去抢占其它更有天赋的徐氏子弟的路。 徐文轩不甘心。 他娶周瑞兰,是为了大哥的子嗣。 可这些,都改变不了徐家的真正处境。 但这个黑矿,不一样。 一条私矿脉,按景和律,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 这要是报上去,不是一般的功劳。 要是能借着这事,在府台大人面前露个脸.... 徐文轩还是开口了, “爹,大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事儿有风险,弄不好得罪人, 可咱们徐家,窝在这青浦县多少年了? 整整三代人,就守着那些铺子,过着不温不火的日子。” “爹,你甘心吗?” 第651章 买几刀纸 五月初七,黄昏。 林茂源扛着药箱,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飘出饭菜香。 他把药箱放在墙根,正要往屋里走,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他拐过去一看,一日不见,家里就大变样了。 后院的墙根下,那堆打了许久的土坯已经少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两间半成的土坯房,已经砌到腰高了,齐整整地立在那儿,看着就结实。 林茂源走近看了看,伸手拍了拍那墙,土坯砌得密实,泥抹得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爹回来了!” 林清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茂源回头,看见大儿子扛着一大捆柴从后门进来,身后还跟着老驴,驮着两大捆草。 林清山上午起屋子,下午就带着老驴上山,砍柴,割草去了。 林清山把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来, “爹,你看这屋子,咋样?” 林茂源点点头, “不错。” 林茂源又看了看那两间半成的屋子, “地基打得深不深?” “深!按你说的,石头码了三层,夯得实实的。” 林茂源满意地点点头,两人说着话,往前院走。 灶房里,周桂香正往外端菜。 张春燕抱着柏川,在廊下站着。 林清舟和林清河刚洗完手,正往堂屋走。 晚秋也跟在后头,端着一碗蒸蛋羹。 “回来了?” 周桂香看见林茂源, “洗手吃饭!” 林茂源点点头,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一家人进了堂屋,围坐下来。 林茂源拿起筷子, “吃吧。” 一家人动起筷子,闷头吃了几口,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林清河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娘,这是有财叔给的诊金。” 周桂香拿起来掂了掂,打开一看,里头是四十文铜钱,比寻常诊金多出一倍。 “怎么这么多?” 林清河把李洪武的事说了一遍。 林茂源听完,眉头皱起来。 “三天三夜就爬回来了,那黑矿就在咱们附近?” “不知道在哪儿。” 林清河说, “洪武自己都说不清,只知道爬了三天三夜,翻了好几座山。”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世道....黑矿都开到咱们眼皮底下来了。” 一家人都沉默,对于这种事情本能的都有些畏惧, 周桂香把钱袋收起来,又看向林茂源, “你呢?今儿个诊金多少?” 林茂源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七十五文。” 林茂源把今儿个在仁济堂的情况说了,病人不多,都是寻常小病,开的药便宜,诊金自然就少。 “孙大夫原本要把五月的束脩给我,” 林茂源说, “我没要,说好了做满一个月再收,这才做了几天?” 周桂香点点头, “也是,该咱们的跑不了,不该咱们的不拿。” 周桂香在旁边算了算, “四十加七十五,一百一十五文,是个好开头,这就开始进账了!”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向林茂源。 “爹,镇上现在咋样了?热闹起来没?” 林茂源摇摇头, “就那样吧,有些人了,铺子也开了几家,但还是不如原来热闹。” 林清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爹,你明儿个回来,带几刀纸吧。” 这话一出,晚秋和林清河同时抬起头,看向林清舟。 林清舟继续说, “带几刀纸回来,我们做些金童玉女,再扎些房子,拿去镇上卖卖,看看行得通不。” 林茂源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年景,我琢磨着,这时候纸扎冥器,比寻常竹编好卖。” 林茂源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他看了看晚秋和林清河, “你们俩的手艺,肯定是没问题的,要是拿去镇上卖,应该能换几个钱。” “晚秋,清河,你们呢?什么想法?”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都轻微点头。 晚秋开口说道, “爹,我们做。” “行,明儿个我带几刀纸回来,你们先做几对出来看看,要是好卖,再多做。” 林清山在旁边啃着饼子,忽然抬头, “那纸扎能卖多少钱?” 林清舟想了想, “等做出来,我拿到镇上再看吧。” 晚秋和清河都没什么意见,家里分工明确,销售的事情交给三哥,他们也放心。 饭桌上的话头又转到别处去了,老驴的新屋子,明儿个怎么上梁,后儿个怎么盖顶。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跟往常一样。 - 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李德正摸黑进了村子,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绊着。 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连续走了两趟,走得他腿肚子发软,后背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裳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灶房里还亮着灯,沈雁正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李德正“嗯”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 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舒服了些。 沈雁放下鞋底,起身给他倒了碗水, “吃饭了没?” “没顾上。” 李德正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沈雁叹了口气, “我给你热饭去。” 李德正摆摆手, “不急,先跟你说个事。” 沈雁坐下来,看着他。 李德正在她旁边坐下,把去杏花村的事说了一遍。 沈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正好?” “人家让咱别管,咱就不管呗。” 李德正皱着眉头, “可这事....” “可是什么可是?” 沈雁打断他, “人家里正家闺女有本事,女婿又是县里的公子,人家能办,咱办不了,人家都让你别管了,你还去贴什么?” 李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听着,这会儿也插嘴, “爹,娘说得对,这事本来就不是咱能管的,咱把人救回来,把事报上去,就算尽到本分了,剩下的,让高个子顶着去。” 李德正没说话。 沈雁又说, “你没听出来?那周家闺女,说话那调调,压根儿就没把咱当回事,什么比县老爷还尊贵,那是好话?人家是笑话你呢!” 李德正的脸色沉了沉。 他当然听出来了。 周瑞兰那语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出那股子轻蔑味来。 可他有什么办法? 人家是里正的闺女,嫁的是县里的公子。 自己不过是一个泥腿子村长。 沈雁叹了口气, “行了,别想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端。” 沈雁起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 “当家的,这人日子好过了,就是会变的, 那周瑞兰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一口一个婶子,嘴甜得很,如今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瞧你。” 李德正没接话。 沈雁摇摇头,掀帘子进去了。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细细碎碎的。 李德正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李大山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袋,递过来一撮。 李德正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爹,” 李大山开口, “你还琢磨啥呢?” 李德正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有财家一趟。” 李大山愣了一下, “这会儿?都啥时辰了?” “就几句话。” 李德正说, “这事,得跟他说一声。” 他抬脚往外走,李大山在后头喊, “爹,你吃了饭再去啊!” 李德正头也没回,摆摆手, “回来吃。”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沈雁端着饭出来,看见空荡荡的院子,愣了一下。 “人呢?又去哪儿了?” 李大山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 “去有财叔家了。” 沈雁,把饭“咣当”一下在桌上,忒了一句, “操心的命!” 李大山叹了口气, “娘,你就别跟爹计较了,他不去说清楚了,晚上瞌睡都睡不戳....” 第652章 图啥? 李有财家院子气派,五间土坯房,收拾得还算齐整。 厢房里亮着灯,李有财坐在炕边,手里攥着儿子的手,一动不动。 李洪武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些。 李德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不忍心开口。 李有财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 “村长,这么晚了,咋来了?” 李德正摆摆手, “有财,出来说几句话。” 李有财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儿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淡淡的,照得人脸都白。 李德正掏出烟袋,递过去一撮,李有财接过来,两人点上,抽了几口。 “洪武咋样了?” 李德正问。 “好多了。” 李有财说, “吃了东西,喝了药,睡踏实了。林四郎说,养几天就没事了。” 李德正点点头, “那就好。” 他抽了一口烟,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财,我去杏花村了,找了周里正。” 李有财看着他, “咋说?” 李德正把周秉坤的态度一五一十说了。 李有财听完,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 “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问。 李德正叹了口气, “不是我说算了,是人家让咱别管了。” 李有财没说话。 两人又抽了几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厢房里忽然传来李洪武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急切, “爹....爹你别听他们的....不能去....” 李有财连忙推门进去。 李洪武半靠在炕上,眼睛睁着,脸色发白,喘着气。 “洪武!你咋醒了?” 李有财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李洪武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爹....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李洪武说话急切的很, “那矿....那矿的事....你别管....” 李有财心疼得不行, “你别急,慢慢说。” 李洪武缓了缓,才继续说, “我在里头的时候.....听那些管事的说过....那矿头上...是什么王....什么侯的....反正是大官....” 他盯着李有财的眼睛,一字一句, “爹,咱们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李有财的脸色变了。 “我能跑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爹,我不想你也出事....” 李有财坐在炕边,握着儿子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正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李有财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洪武,爹知道了,爹不去。” 李洪武这才松了手,靠在枕头上,喘着气,慢慢闭上眼睛。 李有财给他掖好被子,在炕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德正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有财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德正,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是图啥?” 李德正看着他。 “我年轻时跑山货,起早贪黑,攒下这点家底,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以为这辈子值了。” 李有财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媳妇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两个小子都还争气,跟着我跑山货,也算个行当, 可你看洪武,跑着跑着,差点把命跑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德正,眼眶红了, “德正,他们娘走得早,也没个人给我操持,洪武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罪,我不能再让他往外跑了。” 李德正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李有财又说, “你在村里熟,认识的姑娘多,帮我介绍几个,成不成的,让洪武看看, 我想让他就在村里安定了,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辈子。” 李德正点点头, “行,我帮你留意着。” 李有财拍了拍他的胳膊, “多谢了。” 李德正摇摇头,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李德正把烟袋收了,告辞出来。 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李德正心里头还想着李有财那些话。 他是能理解李有财的, 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平安吗? 钱赚再多,命没了,也没用处。 至于适婚的姑娘,这还要回去问问沈雁。 第653章 五月初八 李德正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还亮着。 沈雁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头都没抬。 李德正走到桌边,看见那碗饭还放在原处,伸手摸了摸,凉透了。 他端起碗就要吃,沈雁这才抬起头,冷哼一声, “凉了不晓得热?就你这么个吃法,早晚把胃吃坏了。” 李德正没吭声,端着碗就往嘴里扒。 沈雁气得把鞋底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一把夺过碗, “放着!我给你热去!” 李德正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雁端着碗进了灶房,锅里的火还没全灭,添了把柴,不一会儿就传来咕嘟咕嘟的热饭声。 李德正坐在桌边,掏出烟袋,又点了一锅。 沈雁端着热好的饭出来,往他面前一放, “吃吧!” 李德正接过碗,埋头吃起来。 沈雁坐在旁边,拿起鞋底继续纳,嘴里嘟囔着, “跑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图啥,人家让你别管,你还巴巴地跑去找有财,饭也不晓得吃...” 李德正咽下一口饭,忽然说, “有财想给洪武找婆娘。” 沈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找婆娘?” “嗯。” 李德正又扒了一口饭, “说是不让洪武往外跑了,想在村里安顿下来,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平平安安过日子。” 沈雁的眉头挑了挑, “洪武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应该有十七了。” 李德正说, “有财说他娘走得早,也没个人给操持,让我帮着介绍几个姑娘,成不成的,让洪武自己看。” 沈雁放下鞋底,来了兴趣。 “那你咋说的?” “我说帮他留意着。” 沈雁想了想,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村里适婚的姑娘....长海家的大妮,今年十四,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就是她娘有点难缠,聘礼怕是要得多。” “王木匠家的二闺女,今年也十五了,性子泼辣些,可持家是一把好手,就是她爹那人,不太好说话。” “还有....” 李德正听着她念叨,也不插话,只顾埋头吃饭。 沈雁念叨了一会儿,忽然看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德正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你比我熟,你帮着相看相看,有财那人,不挑家底,就图个人好,能跟洪武踏实过日子。” 沈雁点点头, “行,我明儿个就琢磨琢磨。”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洪武那事,不会牵连咱们村吧?” 李德正摇摇头, “不会,洪武在里头听那些管事的讲过,那矿头上是大官,咱们惹不起,这事就烂肚子里,谁也不提,人家也不会找来。” 沈雁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起身收拾碗筷,李德正坐在那儿,又点了一锅烟。 沈雁骂了一句, “抽抽抽,呛死个人!赶紧歇了!” 李德正磕了磕烟锅, “就这一锅了。” 沈雁懒得理他,转身进了灶房。 - 五月初八, 林茂源一大早拿了干粮,背着药箱,就去仁济堂坐堂。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兄弟三个,吃了早饭也就开始干活。 三个人分工明确,干得飞快。 老驴趴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土黄在它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蝴蝶,扑腾得满院子都是灰。 “这狗崽子,倒会玩嘞。” 林清山看了它一眼, 林清河也笑, “它还小呢。” 墙越砌越高,快到胸口了。 林清舟站在那儿,一块一块往上码,每放一块就用泥刀敲实,再抹上一层泥。 三个人干得满头大汗,却没人停下来。 后山上。 周桂香背着背篓,走在前面。 晚秋跟在后头,手里也挎着个小篮子。 因着昨天的事情,今天周桂香就不让晚秋一个人来山上了,反正她也要来采草药,两个人就一起行动。 张春燕则留在家里看孩子。 周桂香走一段就停下来,蹲下看看,掐几棵草药放进背篓。 晚秋也跟着蹲下,在她指的地方掐些野菜。 周桂香看见草药,还会带着晚秋认一认, “这个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 周桂香指着地上那丛锯齿叶子的草, “你爹说这个好,晒干了泡水喝,能去火。” 晚秋点点头,掐了几棵放进篮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娘,” 晚秋忽然开口, “那个李洪武,往后还会有事不?” “应该不会吧,你三哥不是说,那些人不敢找来吗?” 晚秋“嗯”了一声,没再问。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 “咋了?害怕了?” 晚秋摇摇头, “不怕,就是觉得人活着真不容易。”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啊,各有各的不容易,皇帝老儿都有操心的事情,更别说我们了。” 周桂香见晚秋不吭声,指了指前面那片林子, “走,那边有山芹,咱们掐点回去炒着吃。”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有些暖和。 林家院子里。 张春燕抱着柏川坐在廊下,看着后院三个男人干活。 柏川刚吃完奶,小嘴还咂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又要睡着了。 知暖在摇床里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张春燕轻轻拍着柏川的背, 后院里传来林清山的声音, “清舟,这边再抹点泥!” 林清舟“嗯”了一声,泥刀在墙上刮过,沙沙的。 土黄跑累了,趴在老驴旁边喘气,小舌头一吐一吐的。 老驴甩了甩尾巴,赶走一只苍蝇,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第654章 积食了 林茂源这边,已经到了河湾镇,心里盘算着今儿个要办的事。 进了镇子,他没往仁济堂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小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香烛纸钱的。 他停在一家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写着“刘记纸烛”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在往外搬东西,看见他,招呼道, “客官,买点什么?” 林茂源走进去, “买几刀草纸。”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 “有,你要几刀?” 林茂源看了看, “三刀吧。”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三刀草纸,用麻绳捆好,递过来, “三刀,六十文。” 寻常草纸也是这个价,林茂源便没多说什么,接过纸,就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递过去。 掌柜的收了钱,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茂源提着草纸,出了铺子,这才往仁济堂走。 仁济堂的门已经开了,阿福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林大夫,您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进了屋。 孙鹤鸣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 “林大夫,早啊。” 林茂源把药箱放下, “孙大夫早。” 阿福端了茶上来,两人坐下喝了几口。 病人还没来,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茂源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孙大夫,跟你打听个事。” 孙鹤鸣放下茶盏, “什么事?” “我想买只公兔子,家里养了几只母的,想配种。” 林茂源说, “你知道镇上哪儿有卖的吗?” 孙鹤鸣思索了一下,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寻常也不买这个。” 林茂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买过,往常都是家里内人出来采买。” 孙鹤鸣想了想又说, “不过这会儿,不一定有卖的,时疫刚过,集上还没全恢复, 你要是着急,这会儿没什么病人,不如去南街那边看看, 那边有几个卖鸡鸭苗的摊子,不知道有没有兔子。” 林茂源看了看门口,确实没什么人。 他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孙鹤鸣摆摆手, “去吧去吧,有病人我先应付着。” 林茂源出了仁济堂,往南街走。 南街是镇上有名的集市,平日里卖什么的都有。 这会儿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摊子。 他走了一圈,看见几个卖鸡苗鸭苗的,蹲下来问了问,都说没有兔子。 “兔子不好养,没人卖。” 一个卖鸡苗的老汉说, “你要买,得去乡下收,要么等赶大集的时候,兴许有。” 林茂源道了谢,又走了几个摊子,还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街口,看着空荡荡的集市,叹了口气。 白跑一趟。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老妻惦记着买公兔子,自己却没买着。 还耽误了坐堂的功夫。 回到仁济堂,孙鹤鸣正给一个病人抓药。 孙鹤鸣看见他空着手回来,笑着说, “没买着?” 林茂源摇摇头, “没有,卖鸡苗的说,兔子不好养,没人卖。” 孙鹤鸣给他倒了杯茶, “这有什么,你明日再去转转,指不定哪天就有了。” 林茂源接过茶, “那就多谢孙大夫了。” “林大夫还是这么客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外头进来个病人,林茂源起身去招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药柜上。 日子就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的过。 - 五月初八,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李洪武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房梁是陌生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暖的,身上盖的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回家了。 这是爹的屋子,他小时候睡过的那张炕。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疼,可那种酸疼跟矿里的酸疼不一样。 这是躺在炕上休息后的酸疼,不是累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外头传来动静,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肉香。 有肉吃! 李洪武咽了咽口水,撑着坐起来。 李有财端着一大碗肉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笑开了花, “醒了?正好正好,快吃!” 那碗里是实实在在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冒着热气,上头还撒了几粒葱花。 李洪武看着那碗肉,眼睛都直了。 “爹,这....” “吃!” 李有财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我一大早就去镇上割的肉,专门给你做的,多吃点,补补。” 李洪武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肉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掉眼泪。 他埋头吃起来,一块接一块,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李有财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自己也端着一碗饭,可顾不上吃,就那么看着儿子吃。 吃了一会儿,李洪武才放慢速度,抬起头。 “爹,你也吃。” 李有财点点头,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 “洪武,” 他开口, “矿上的事,你跟爹说实话。” 李洪武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来, 他说得不快,声音沙哑,有时候还要停下来喘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有财听着,手攥得死紧,光听描述就知道有多苦。 等李洪武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洪武,爹跟你说个事。” 李洪武看着他。 “爹不想让你再往外跑了。” 李有财说, “你这次遭这么大罪,爹吓都吓死了,爹想让你就在村里安顿下来,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平平安安过日子。” 李洪武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有财继续说, “爹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够咱们爷俩过的,村里有地,有房子,安安稳稳的,不比外头强?” 李洪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我哥在外面跑,你一个人在村里,确实该有个人陪着。” “我这次也是真怕了,外头那些事,我不想再沾了。” 李有财眼睛一亮, “那你同意了?” 李洪武点点头, “嗯。” 李有财脸上的笑又绽开了,拍着儿子的肩膀, “好好好!爹让你德正叔帮着相看了,有好姑娘就给你说!” 李洪武也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爹,昨天是谁发现我的?” 李有财说, “是梅花那丫头。” 李洪武愣了一下, “梅花?赵婆子家那个梅花?她不是才几岁吗?” “人家都十岁了。” 李有财说, “她上山摘野菜,看见你的。” 李洪武皱起眉头, “她一个十岁的丫头,怎么能走到那么深的山里去?” 李有财叹了口气, “这丫头命苦,她娘没了,她爹跑了,她奶也死了,就剩她跟妹妹,跟着陈阿婆过,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得去山上摘野菜填肚子,不走深点,野菜早被人掐光了。” 李洪武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有财又说, “说起这事,你不在的这半年,村里可出了不少事。” 李洪武抬起头, “啥事?” 李有财掰着指头数起来, “钱翠萍晓得吧?下女监了。” “啊?” “宝根不是她跟沈大富的。” “啊??” “是杏花村刘三虎的,现在宝根都过继过去了。” “还有吴桂花.....” 李有财把这段时间清水村发生的事情,都讲给李洪武听。 李洪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一碗饭就吃完了。 李有财又给他添第二碗。 “还有林茂源家的老四。” 说到这里李洪武也惊奇, “对啊,林四郎不是摔伤了,瘫了吗?昨天是他给我看诊的吧?他明明是站着的。” “是啊,林大夫医术不得了,硬是让他恢复了,前些时日收麦子,人家还能下地干活呢,跟寻常人已经无异了。” 李洪武张了张嘴,感叹了一句, “林家还真是有本事。” “那可不,现在村里都是小林大夫看诊,林大夫已经是镇上仁济堂的坐堂大夫了。”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讲着村里的事, 李洪武听着他爹念叨,手却没停,一块接一块地夹肉。 那一大碗肉,已经下去大半了。 他正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忽然脸色一变。 筷子停在半空,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爹....” 李有财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 李洪武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李有财腾地站起来,还以为是中毒了,魂都要吓没了, “你等着!我去请人!”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捂着肚子弯着腰,吓得腿都软了。 冲出院子,一路狂奔,跑到林家后院门口,拍着门喊, “林四郎!林四郎在不在!” 后院的门开了,林清山站在门口,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有财叔?咋了?” “洪武!洪武他不行了!” 李有财喊。 林清山脸色一变,回头喊, “清河!快!” 林清河正在砌墙,听见喊声放下泥刀就跑过来。 林清舟也跟在后头。 三个人跟着李有财往他家跑。 进了院子,进了屋,就看见李洪武捂着肚子蜷在炕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林清河快步走过去,搭上他的脉。 诊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下来,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有财叔,” 他转过头, “他今天吃了多少?” 李有财愣了一下, “就....就那一碗肉....” 林清河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李洪武,叹了口气。 “积食了。” 李有财愣住了, “啥?” “就是饿太久了,一下子吃太多,肠胃受不住。” 林清河站起来, “没事,揉揉肚子,走动走动,等会儿拉出来就好了。” 林清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有财叔,你这是要把儿子撑死啊?” 李有财又气又笑,瞪着李洪武, “你这孩子!不会慢点吃嘛!” 李洪武捂着肚子,一脸委屈, “爹,不是你让我多吃点嘛....”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清河从药箱里拿出几颗山楂丸,递给李有财, “给他吃这个,助消化的,这几天别给他吃太多,少食多餐。” 李有财接过药,连连点头, “多谢多谢,多少钱,我这就给你。” 林清河直接说, “山楂丸十五文。” 李有财利索的摸出来三十文给林清河。 “有财叔,这多了。” 李有财却摆着手说, “这是对的,十五文丸药钱,十五文你的出诊费。” 林清河微笑着点点头,也不多推拒,就收下了。 林清山拍了拍李洪武的肩膀, “兄弟,命大逃出来,别栽在一碗肉上。” 李洪武苦着脸, “我晓得了....” 几个人笑着告辞出来。 第655章 徐知府 五月初八。 青浦县周边的山区,多了几支不起眼的队伍。 这些人打扮得跟寻常山民没什么两样,背着背篓,拿着柴刀,像是进山砍柴挖药的。 可他们走的路,比寻常山民深得多,也久得多。 徐家虽然无权无势,可在这青浦县扎根三代,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铺子里的伙计,庄上的佃户,还有那些受过徐家恩惠的穷苦人,都是可用之人。 徐文轩亲自画的地图,把那片山区划成几块,每支队伍负责一块。 交代得很清楚,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可疑的地方,只远远地看,看看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车马痕迹,有没有不该出现在深山里的烟。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七八天后的一个傍晚,一支队伍的人回来了,领头的叫徐福,是徐家铺子里的老伙计。 “二少爷,有发现。” 徐文轩腾地站起来, “说。” 徐福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 “我们去的那个山沟,叫黑石沟,往里走三天,有个地方不对劲, 那一片的山,草木长得跟别处不一样,稀稀拉拉的, 沟里还有条小路,虽然被草盖住了,可仔细看能看出来,是车轱辘轧过的。” 徐文轩的眼睛亮了。 “你们靠近看了?” 徐福摇摇头, “没敢靠近,我们躲在对面山上,看了半天,那山脚底下有几个洞口,用木头撑着,洞口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应该就是煤。” 徐文轩握紧拳头, “好!好!”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徐福,你这几日别出去,就在府里歇着,回头有重赏!” 徐福连连点头, “多谢二少爷。” 没过多久, 一封密信从青浦县送出,走的是徐门的渠道。 信是徐文轩亲笔写的,措辞谨慎,只说在青浦县境内发现一处可疑矿洞,疑似私矿,不敢擅专,特此禀报。 随信附上的,是一份详细的地图,标明了黑石沟的位置,以及徐福他们观察到的情况。 信封上写的是“澄江府台大人亲启”,落款是“青浦徐氏”。 商队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两天一夜就到了澄江府。 五月十四, 这封信摆在了知府徐闻,徐大人的案头。 徐知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生得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完信,又看了看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浦徐氏....” 他喃喃道, “这是哪一房的?” 旁边的心腹幕僚翻了翻簿子, “回大人,是旁支,三代前分出去的,如今在青浦县经营布庄。” 徐知府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私矿。 这可不是小事。 徐知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窗外日头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封摊开的信上。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字迹端正,措辞谨慎,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私矿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在澄江府待了六年,境内有多少山,多少沟,多少能藏人的地方,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致心里有数。 这黑石沟,名字他听过,位置他也知道,确实是个背靠深山老林的地方。 可问题是,私矿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底下那些县官,那些里正,那些常年跑山的猎户药农,就没人发现过? 偏偏让一个布商家的少爷发现了? 还是说.... 徐知府的手指停住了。 还是说,这矿一直有人捂着,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往外说。 如今不知怎的漏了,才被人捅到他这儿来。 那他这个知府,就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让他很不舒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封信是投到他这里来的,不是投到县衙。 青浦徐氏,打着徐门的旗号,直接把信送到了他案头。 这是在邀功,也是在试探。 徐知府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说“发现可疑矿洞,疑似私矿”,没说死了多少人,没说跑了多少人,更没说那些人是怎么发现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洗过一样。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个老仆正在扫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徐知府忽然开口, “去把白先生请来。” 老仆应了一声,放下扫帚,转身去了。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青衫的清瘦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叫白清明,是徐知府的心腹幕僚,虽说跟着他的时间不长,但总有几分奇巧手段,让徐知府很是受用。 “大人,您找我?” 徐知府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信, “你看看这个。” 白清明走过去,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徐知府看着他, “你怎么看?” 白清明沉吟了一下, “这信太干净了。” 徐知府点点头, “接着说。” “私矿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起来的,能在深山里开矿,背后肯定有人, 可这信上,一个字都没提那些人是谁,也没提那矿开了多久,更没提有没有死人。” 白清明顿了顿, “要么是写信的人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了不敢写。” “你觉得是哪种?” 白清明想了想, “青浦徐氏,学生略有耳闻,如今在青浦县经营布庄,老老实实的商户,没什么背景, 这样的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而不是往上凑。” 他看向徐知府, “可他们不但往上凑了,还直接把信送到了您这儿,这说明什么?” 徐知府眯起眼睛, “说明他们知道,这事捅到县衙没用。” 白清明点点头, “要么是县衙的人靠不住,要么是那矿背后的人,县衙惹不起,他们不敢赌,所以直接来府城。” 徐知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那矿背后的人,是谁?” 白清明摇摇头, “学生不敢妄言,但能在澄江府境内开私矿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要么是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么是上面有人。 徐知府的手指又敲起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清明,你派人去查查,这青浦徐氏,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那个发现矿洞的人,叫什么来着....徐文轩?也查查他的底细。” 白清明点点头, “学生明白。” “另外,” “让人去打听打听,府城这边,最近有没有人提过私矿的事,不管是谁提的,不管提的是什么,都记下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徐知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泛着光。 为官多年,徐闻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现在,一块馅饼掉在他面前,又大又香。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张嘴。 谁知道馅饼里包的是什么? 是肉,还是毒药? 徐知府闭上眼睛,不急,慢慢来。 第656章 委屈三郎 画面回到清水村这边, 五月初八晌午,林家三兄弟就一起回来了, 当时李有财说李洪武不行的,吓得三兄弟一起去了,就怕清河弄不过来, 结果虚惊一场,三兄弟又一起回来了。 林清河把药箱放回屋里,洗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桂香。 “娘,有财叔给的诊金。” 周桂香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三十文。 “这有财,也太大方了。” 她念叨着, “昨儿个给了四十,你们就去这一会儿,又给了三十文。” 林清舟在旁边说, “都是清河应得的,咱们去得及时,这点钱不算什么。” “那也是。” 周桂香点点头,把钱收起来,转身进了里屋。 掏出那个放钱的盒子,如今钱盒子里面,可以说得上寒酸了。 拢共就只有一小块半两的银子,孤零零的躺在里面。 周桂香想了想,还是把今天的铜钱放在了外面的铜钱罐子里。 如今整个林家的家底,银子半两,铜钱,四百一十二文。 统共不到一两银子。 周桂香看着那一小堆钱,叹了口气。 要说愁,也愁。 可要说多愁,倒也不至于。 一个月前时疫最凶的时候,镇上都封了,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那时候清舟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换了药材和粮食。 银子没了,可东西还在,药材存在屋里,粮食存在缸里,一家老小不愁吃喝。 银子没了能再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只是.... 周桂香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堆钱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郎的事,又浮上心头。 清舟今年就十九了。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他倒好,娶过一房,还不到一年就休了,如今又单着。 要说再娶,也得有银子。 寻常娶一房媳妇,聘礼少说也得二两。 要是姑娘家条件好点的,三两五两也不嫌多。 清舟是娶过一回的,虽说不是他的错,可外人说起来,总归是“二婚头”,这聘礼怕是还得往上加。 怎么不得凑个三两银子,才好意思去提亲? 三两.... 周桂香看着眼前那一小堆钱,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林茂源坐堂一个月,连诊金带束脩,能挣个一二两。 晚秋和清河做纸扎,要是好卖,也能添补些。 省吃俭用攒上一年,兴许就够了。 可一年.... 她又想起清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孩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也不说。 前头那桩婚事,他嘴上不说什么,可当娘的知道,他心里苦。 如今好不容易过去了,要是再拖个一年半载.... 周桂香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她把钱收起来,重新系好麻绳,放回柜子最里头。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委屈三郎了。 “娘~~!” 外头传来张春燕的声音,又脆又亮, “吃饭了~~!” 周桂香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推门出去。 院子里,日头正好。 林清山正往井台边走,林清河站在南房门口看书,晚秋已经开始扎金童玉女的骨架了。 老驴在墙根下甩着尾巴,土黄围着晚秋的脚转圈,嘤嘤地叫。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桂香站在廊下,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院子,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灶房走。 “来了来了,吃饭吃饭!” 第657章 石大刚上门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院子里热烘烘的。 一家人吃了饭,各自歇晌。 林清山往廊下一躺,不一会儿就响起鼾声。 林清舟靠在墙根,眯着眼睛,眯了一会儿也就转身进屋歇晌了。 林清河拿着那本《扎彩要诀》,翻了几页,眼皮也开始打架,回房睡了。 晚秋没睡,坐在南房门口,手里拿着竹篾,继续扎金童玉女的骨架。 竹篾在她指尖穿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听着就让人安心。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出来看了一眼,低声说, “歇会儿吧,下午还有得忙呢。” 晚秋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周桂香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日头慢慢偏西,最毒的那阵子过去了。 林清山第一个醒来,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林清舟也睁开眼睛,站起身,往后院走。 “清舟,浇水去?” 林清山跟在后头。 林清舟点点头, “嗯,趁着日头下去,浇一趟。” 两人牵出老驴,套上车,把几个大木桶搬上去。 老驴甩了甩尾巴,慵懒地跟着往外走。 林清河也醒了,走到南房门口,在晚秋旁边蹲下来。 “做多少了?” 晚秋把手里的骨架给他看, “一个半。” 林清河接过来看了看,金童的骨架已经扎好了,玉女扎了一半,竹篾编得细细密密,看着就结实。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晚秋笑了笑,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喊, “林大夫在家吗?”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晒得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是....” 周桂香擦了擦手,走过去,一时有些没认出来, 那汉子看见她,连忙把麻袋放下,憨厚地笑了笑, “婶子,我是黑石沟的石大刚,铁蛋他爹。” 周桂香恍然大悟, “哦哦!铁蛋他爹啊!快进来快进来!” 石大刚进了院子,把麻袋放在墙根,四处看了看, “林大夫不在家?” “他今儿个去镇上坐堂了,还没回来。” 周桂香招呼他坐, “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石大刚摆摆手, “婶子别忙,我不渴。” 林清河和晚秋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周桂香给他们介绍, “这是黑石沟的石大刚,铁蛋他爹。” 林清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大刚看着他,眼睛亮了亮, “这就是林四郎吧?腿真好了?走路跟没事人一样!” 林清河笑了笑, “好了。” 石大刚连连点头, “好好好,好了就好。” 周桂香还是给他端了碗水, “大刚,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铁蛋和秀姑呢。” 石大刚接过碗,喝了几口,抹了抹嘴, “婶子,我是专程来道谢的。” “道谢?” “对。” 石大刚把碗放下,指了指那个麻袋, “上回林大夫给铁蛋拆了板,第二天我就把他们娘俩接回去了,赶上农忙,一直忙到把夏粟米种下,这才腾出空来。” 他说着,解开麻袋口,里头是满满一袋青菜,有小白菜,水萝卜,韭菜,还有一捆葱,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底下还压着一个布袋,打开一看,是十几斤粗粮。 周桂香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石大刚急了, “婶子,您可别推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要不是林大夫,铁蛋那腿就废了,这点东西算什么?都是自家种的,您别嫌弃。” 周桂香还是摇头, “大刚,不是我嫌弃,你们的诊金药费已经给过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再多要了。” 再加上周桂香还了解林茂源的性子,这一大堆东西要是收了,等老头子回来,肯定要说嘴。 石大刚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婶子,您要不收,我这口还不好开呢。” 周桂香一愣, “你有啥事?” 石大刚看了眼林清河, “是那个架子,就是林四郎用过的那个,扶着站的那个, 秀姑说,铁蛋现在能扶着站一会儿了,可那架子太大,他扶着有点费劲, 上回在您这儿看见林四郎用过的那种,两边有扶手,能撑着走的那种....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桂香恍然大悟, “你说的是那个胁窝架子吧?” 石大刚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个!” 周桂香笑了, “在呢在呢,清河好了就收起来了,我给你拿去。” 她转身进了杂物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竹制的架子,两根直木,上头横着一根,两边有扶手,下面有支撑,正好能撑在腋下。 “就是这个。” 周桂香递给他, “拿去用吧。” 石大刚接过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亮的, “这太好了!铁蛋有了这个,就能慢慢学着走了!” 他把架子放下,又指着那袋东西, “婶子,这您可得收下。” 周桂香正要推辞,林清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旁边开口, “娘,你让石大哥把东西拿回去用,就不用送回来了,也免得送来送去的。” 石大刚连忙接话, “对对对!这主意好!婶子,您就更要收下了!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周桂香看看儿子,又看看石大刚,叹了口气, “罢罢罢,那我这就替我家老头子厚脸皮收下了。” 石大刚嘿嘿笑了两声,扛起架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婶子,替我谢谢林大夫!等铁蛋好了,我带他来磕头!” 周桂香摆摆手,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石大刚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来。 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 “这石家一家都是知恩的...” 第658章 乡土之情 石大刚扛着架子,脚步轻快地往村长家走。 来都来了,总不能只谢一家。 他记得清楚,当初来清水村给铁蛋看病,是村长李德正帮忙张罗的房子。 那间空屋虽简陋,可能遮风挡雨,灶台炕洞都齐全,秀姑娘俩住着舒坦。 时疫期间村里封着,村长还帮秀姑带了粮食回来,虽说自家也带了些,可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走到李德正家门口,他放下架子,把扛着的另一件东西拿下来, 一担柴,捆得结结实实,是之前何秀姑他们用剩下的,都是耐烧的硬木,这会儿石大刚全捆了带过来了。 他抬手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沈雁的声音。 “婶子,是我,黑石沟的石大刚。” 门开了,沈雁看见他,又看见地上那担柴,愣了一下, “大刚?你这是....” “婶子,村长在家不?我来道个谢。” 沈雁侧身让开, “在呢在呢,进来吧。” 李德正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石大刚进来,又看见他肩上挑着的柴,站起身, “大刚?你这是干啥?” 石大刚把柴放下,憨厚地笑了笑, “村长,这是我自己上山砍的柴,给您挑一担来,您别嫌弃。” 李德正连连摆手, “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石大刚挠挠头, “村长,您听我说,当初铁蛋看病,您帮忙张罗房子,时疫期间还让人送这送那的,我心里都记着, 这点柴不算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李德正还是推辞, “那都是应该的,你是外村来的,又带着孩子看病,村里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又不是没给钱,这柴你拿回去,自家烧。” 石大刚急了, “村长,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铁蛋现在能扶着站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试着走路, 这都是托您和林大夫的福,您就让我表表心意吧。” 李德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全是真诚,没有半点虚头巴脑。 他忽然想起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赵大牛,孙二狗,李泼皮,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再看看眼前这个黑石沟来的汉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哎,我收下了。” 石大刚嘿嘿笑了两声, “多谢村长!” 李德正招呼他坐, “坐会儿喝口水再走?” 石大刚摆摆手, “不了不了,天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三十里路呢,这会儿走,兴许还能赶在天黑前到家。” 李德正看了看天色, “那行,你路上慢点。” “诶!” 石大刚摆摆手,大步走了。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雁走到他旁边,开口说, “这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 “这下你好受了些不?” 李德正点点头,确实心里好受多了。 正是因为还有石大刚这样的人存在,才让李德正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人知恩图报,心里记着别人的好。 有人狼心狗肺,亲娘都能饿死。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这乡土人情,就该像石大刚这样的,有来有往。” 他低声说, “那些赵大牛之流的,提都不提也罢。” 沈雁跟在后头, “行了行了,别想了,进屋歇会儿该下地了。” 第659章 跑起来了 石大刚扛着架子,脚步轻快地出了村,上了回黑石沟的路。 日头已经西斜了,暮色慢慢漫上来。 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他走得不慢,心里盘算着,三十里路,走快些,天黑前就能到家。 秀姑和铁蛋还等着他呢,铁蛋看见这架子,肯定高兴得不行。 想到儿子,他嘴角弯了弯。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这条路他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可今儿个,总觉得心里头慌慌的,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他想起秀姑说过,这阵子村里有人传,说后山那边不太平,有人看见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山里偶尔有外乡人采药打猎,也正常。 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那些传闻,心里头一紧。 他抓紧了肩上的架子,加快了脚步。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了。 山路在脚下飞快地后退,他喘着粗气,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直到远远看见黑石沟的村口,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可他还是不敢停,快步进了村,一头扎进自家院子。 “秀姑!秀姑!” 何秀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石大刚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说, “没事....就是....就是心里慌,跑回来的。” 何秀姑皱起眉头, “那你慌啥?” 石大刚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把架子递给何秀姑, “给,铁蛋要的架子,我先歇会儿。” 何秀姑接过架子,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没再多问,转身进屋给他倒水去了。 石大刚坐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外的方向。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那片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就是觉得,那林子里,有眼睛在看着他。 - 山路旁的林子里,两个黑影蹲在灌木丛后头,盯着石大刚跑远的方向。 一个年轻些的,着急地跺了跺脚, “刚刚多好的机会啊!那汉子一看就结实,怎么不弄回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疯了啊?” 年轻人不服气, “怎么就疯了?咱们缺人不缺?” 年纪大的压低声音,骂他, “那一看就是村里人,手里还拿着东西呢,着急回家,这要是不见了,家里肯定找!万一报官怎么办?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稳了?” 年轻人愣了愣,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急了, “那怎么办呐?上次压死了那么多人,上面急得很,咱们从哪儿给他们变人去?” 年纪大的没说话,只是看着黑石沟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天越来越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回去,跟上面说,这村子人多,慢慢来。” 年轻人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年纪大的没理他,转身就走。 年轻人连忙跟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夜色漫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第660章 五月初九 五月初八, 日头偏西,林茂源在仁济堂里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收拾药箱。 抽屉一个个拉出来检查,该关的关好,该锁的锁上。 孙鹤鸣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把其中一盏放到柜台上。 “林大夫,喝口茶再走。” 林茂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孙大夫,明儿个我不来了。” 孙鹤鸣点点头, “家里有活?” “嗯,后院起了间屋子,要上梁了。” 林茂源笑了笑, “几个小子弄了好几天了,明儿个得我去盯着。” 孙鹤鸣也笑了, “那敢情好,去吧,最近病人不多,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林茂源放下茶盏,背上药箱, “那孙大夫,我先回了。” “路上慢点。” 林茂源出了仁济堂,往镇外走。 街上人不多,铺子关了大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得满街都是饭菜香。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 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路。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边一片火烧云,波澜壮阔。 路两边的麦茬地基本已经翻完了,新翻的土垄黑褐色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远处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往村里走。 一个多时辰后,他拐进了自家院子。 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饭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笑声,还有老驴偶尔“昂昂”的动静。 他推开院门。 “回来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洗手吃饭!” 林清山正坐在井台边洗脸,看见他,喊了一声, “爹!” 林清舟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冲他点点头。 林清河和晚秋坐在南房门口,一个看书,一个编竹篾,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土黄摇摇晃晃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嘤嘤地叫。 林茂源把药箱放下,从里头拿出那三刀草纸,递给走过来的林清舟。 “纸买回来了,买了三刀。” 林清舟接过来,翻看看了看, “够用一阵子了。” 他把纸递给晚秋, “清河,你们明儿个别起屋子了。” 林清河抬起头, “咋了?” 林清舟说, “你腿好得差不多了,明儿个跟晚秋一起去山上,采些染色的花草回来,咱们多染些纸,预备着做纸扎用。” 林清河看了看晚秋,晚秋点点头, “行。” 林清河又问, “上梁怎么办?” 林清舟说, “有我和大哥,就够了。” 林茂源这时候接话, “明个儿我也在家,能搭把手。” 周桂香端着一大盆菜从灶房出来,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吃饭吃饭!” 一家人进了堂屋,围坐下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杂粮饭,一碗炖菜,一碟咸菜,还有好几盘素菜,清炒小白菜,凉拌水萝卜,韭菜炒鸡蛋,都是石大刚下午送来的那些。 林清山眼睛亮了, “今儿个菜这么多!哪来的这么多菜啊?” 张春燕抱着知暖,笑着说, “那你可要问爹了。” 林清山疑惑,林茂源更是一脸懵, 周桂香给林茂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今儿个下午,黑石沟的石大刚来了。” 林茂源愣了一下, “石大刚...是铁蛋他爹吧?” “嗯。” 周桂香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石大刚来道谢,送了菜和粮食,还把那胁窝架子拿走了。 林茂源听完,也赞道, “那人是知恩的。” 林清山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不光这个,洪武那小子今儿个也闹了个笑话。” “啥笑话?” 林清河在旁边接话, “吃积食了。” 林茂源抬起头, “啊?” 林清河又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林茂源听完,忍不住笑了, “清河,你怎得没提醒人家少吃一点。” 林清河表示委屈, “爹,我昨天就说过了,有财叔可能没听进去吧。” 一家人正说笑着, 土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踩了尾巴,嗷地叫了一声, “嗷~~!” 那叫声又尖又细,跟寻常狗叫完全不一样,倒像是什么小东西被捏住了嗓子。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晚秋低头看了看,土黄正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前爪扒着地,回头看着自己那条被踩了的尾巴,一脸委屈。 “你们觉不觉得,” 晚秋抬起头, “土黄跟别的狗不一样?” 周桂香也低头看了看, “哪不一样?” 晚秋想了想, “就是叫起来....嗯,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像别的狗。” 林清山仔细听了听,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怪,村里那些狗,叫起来都是汪汪汪的,它倒好,嗷嗷的。” 林清河也点头, “是有点不一样。” 张春燕把知暖换了个手,低头看着土黄,眼里带着几分宠溺, “人家还小嘛,又没有娘亲带着,不会叫,等明个空了,我带去村里有狗的人家,让它跟人家学学,就会叫了。” 周桂香点点头, “也是,小狗崽子得跟着大狗学。” 林清山夹了一筷子菜, “李有财家有个大肥狗,又壮又凶,叫起来嗓门大得很,得空带土黄过去玩玩,让那大狗教教它。” 张春燕也点头, “等明个家里有人,柏川和知暖都睡着了,我再把土黄抱过去。” 晚秋低头看着土黄,小家伙正用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 “等学会了再叫,别着急。” 土黄在她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小呼噜。 一桌子人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都笑了。 林茂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 林家寻常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灶房里的灯灭了,堂屋里的笑声歇了,各屋的动静也渐渐安静下来。 月色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并排躺着的两个人身上。 林清河侧过身,看了晚秋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也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 五月初九,天刚亮。 南房里,晚秋轻轻推了推林清河。 “起了。” 林清河睁开眼,外头还黑着,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今儿个要上山。 两人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门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的灯亮着。 周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们,招招手。 “过来吃点东西再走。” 两人进了灶房,就着热粥吃了两个馍馍。 周桂香又给他们装了干粮,灌了一壶水,塞进背篓里。 “早点回来,别走太深。” 晚秋点点头, “知道了,娘。” 两人背上背篓,出了院门。 村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在遛弯。 晨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后山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缓坡,长着密密的野草和各色野花。 五月里,正是花草疯长的时候,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满山都是。 晚秋放下背篓,蹲下来,开始摘。 “这个是茜草,根能染红。” 她掐了几株开着黄色小花,叶子粗糙的草,放进背篓, “这个是栀子,果子能染黄。” 林清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掐, “你都认得?” 晚秋点点头, “上次三哥带我来,都教我认过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开着蓝紫色小花的草, “那个是蓼蓝,能染蓝,但是三哥说还要再等一阵子,才可以来割了沤靛。” 林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是一从蓼蓝,心中想着,家中的医书三哥确实也是认真钻研过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摘,背篓渐渐满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他们往山上走了走,钻进了那片杂木林。 林子里凉快多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地上长着些喜阴的花草,开着细小的白花。 晚秋正蹲下来摘一丛开黄花的植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河哥哥?!” 那声音又娇又脆,带着几分惊喜,几分难以置信。 晚秋的手顿了顿。 林清河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个篮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生得白净,弯弯的眉眼,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看着有几分眼熟。 第661章 李姑娘 那女子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林清河认出来了,这是李兰香。 李兰香看清林清河的那一瞬间,脚下却忽然慢了半拍。 还是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却又不太一样了。 从前那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如今站在日光里,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是常在外头走动晒出来的,却反而衬得五官愈发分明。 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山间的松,经了风雪,反倒生出几分沉稳的劲道来。 他站在那里,听见有人唤他,便微微侧过头来。 只这一侧首,李兰香便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眉峰如远山,眼睫在光里染成淡淡的金色,眼瞳却是极深的黑,像山间的潭水,清凌凌的,却又看不透底。 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好看。 李兰香心里冒出这两个字,随即又觉得不够。 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好看。 “清河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李兰香快步走到跟前,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日软了几分,目光却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林清河比她高了不少,她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从前那个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身姿如松,眉眼如画。 “我听我娘说你的腿好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清河哥哥,你能站起来了,真好....” 说着,她眼圈竟有些泛红,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不知道,当年你受伤那会儿,我有多难过....” 她说着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看他微微蹙眉,便觉得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看他薄唇轻抿,便忍不住去想那唇若勾起一个笑来,该是怎样的光景。 晚秋默默看着,嗯,果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清河好看。 只见林清河往后退了半步。 只这半步,李兰香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你怎么在这儿?” 林清河的声音也是淡淡的,清清冷冷地拂过来,不带半分从前的热络。 李兰香心里酸了一下,却还是往前跟了半步, “我上山摘点野菜,我家搬回村里住了,就住在老宅那边。”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林清河脸上。 日头渐渐高了,光线更亮了些,照得他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她看着他的眉眼,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就长得比旁的孩子好看,村里人都说,林家那小子,生得跟画上的人物似的。 如今再看,倒真真是画上的人物了。 不,画上的人物也没有他好看。 李兰香说着,目光又落在林清河脸上, “清河哥哥,你过得怎么样?我每次回村都想去看你,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软软的, “可是我怕你不想见我。” 晚秋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李兰香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内人。” 内人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李兰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女人,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裳,手里攥着一把野草的小姑娘。 她看了晚秋一眼,又看向林清河,心里翻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怎么就成亲了呢?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 李兰香的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身上,这回是认认真真地打量。 个子小小的。 方才她没细看,这会儿才发觉,这女人站在林清河身边,竟矮了一个头还多。 林清河那样的人,身姿如松,清隽挺拔,该配一个同样出挑的女子才是, 不说要多高挑,至少得站在他身边般配些。 可这一个,瘦瘦小小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吹跑似的。 她又往下看。 身材....李兰香心里哼了一声。 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宽宽大大,看不出什么腰身,但隐约能瞧出来,该有的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下意识挺了挺自己的背,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优越来。 再看脸。 这回她看得仔细了些,那女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倒是清秀,可也就只是清秀罢了。 细眉圆眼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也薄薄的,看着就跟没长开似的。 那模样,说是女子,倒不如说像个半大的孩子。 脸蛋上还有几分稚气,像是刚摘的青杏子,涩得很,哪里配站在林清河这样的人身边? 李兰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村里的丫头们一块儿玩,谁不羡慕她能跟林清河走得近? 那时候林清河虽然不爱说话,可对她总是和气的。 她喊他“清河哥哥”,他便应一声,她去找他玩,他便陪她坐一会儿。 村里的婶子们还常打趣,说“兰香这丫头,长大了怕是要给林家做媳妇的”。 她那时候听了,脸上烧得慌,心里却是欢喜的。 后来他伤了腿,她娘不让她去看,她也不想的,可总不能真把前途交到一个瘫子,瘸子身上吧? 她到底拗不过娘,便真的没去了。 她想着,等他好了,她再去看看他。 可他如今好了。 站在她面前,好端端的,还比从前更好看了。 但身边却已经站了别的女人! 李兰香咬着唇,看着林清河抓着的晚秋的手, 那只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 这样的人,怎么能.... 她又看向林清河,看他微微侧着脸,正低头看那个小个子女人。 那目光柔和得不像话,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兰香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哪里比我好? 个子小小的,瘦得跟麻杆似的,身子板还没长开,脸蛋也跟个孩子似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乡下丫头, 她凭什么? 李兰香挤出一个笑来, “清河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亲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她看着他,等着他答话。 林清河却没有再应声, 李兰香不甘心,又往前凑了一步,开口问道, “清河哥哥,你们这是摘花?摘这么多干啥?” 林清河应了一声, “家里用的。” 便没有细说下去, 李兰香见状又往前凑了半步, “清河哥哥,你腿刚好,走这么远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会儿?我带了水....” 话音刚落,林清河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忽然一歪。 “小心!” 晚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 林清河靠在她身上,轻轻吸了口气。 他靠在她身上,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像是靠过千百回似的。 晚秋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累了?” 林清河点点头, “有一点。” 李兰香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林清河看着她,语气淡淡的, “李姑娘,我们先回了。” 李...姑...娘?! 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会笑着喊她“兰香妹妹”的少年,去哪儿了? 林清河没再多说,扶着晚秋的胳膊,转身就往山下走。 晚秋扶着他,两人慢慢走远。 第662章 没什么 李兰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渐渐走远。 林清河的手搭在那小个子女人的胳膊上,两人挨得那样近,走得那样慢,像是闲逛似的。 那女人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林清河便微微侧过脸去听,那侧脸的弧度,她看得分明,清隽好看得让人心里发堵。 她咬着唇,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一道山弯,再也看不见了。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惊起路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娘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眉头拧成一团, “只说清河哥哥腿好了,站起来了,旁的什么都不说!” 李兰香心里头像吞了一颗青杏子,那酸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涩得她眼眶都有些发胀。 她想起方才林清河看那女人的眼神,那样柔和,那样专注,像是眼里头只装得下她一个人似的。 他从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李兰香在原地站了许久,风吹得裙角猎猎作响,才终于转过身,往山上走去。 山路那头,林清河和晚秋并排走着。 走出那片林子,下了坡,拐过一道山弯,日头被山脊遮住半边,光线一下子柔和下来。 林清河忽然站直了身子,扶着晚秋胳膊的手也松开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晚秋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嗯?不累了?” 林清河走得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本来就不累。” 晚秋眨眨眼,脚步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 “哦~你装的?” 林清河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晚秋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你不想理人家,直说不就是了,还装腿软。” 林清河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声音还是淡淡的。 “直说麻烦的很。” 晚秋想想刚才李兰香那股热络劲儿,倒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点点头, “也是。”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山路渐渐平缓下来,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声鸟叫。 林清河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你不问问她是谁?” 晚秋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我知道啊。” 林清河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 “嗯。” 晚秋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李兰香嘛,以前在村里我也见过的,都认识的。” 林清河看着她。 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就只是单纯地在回答他的问题。 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这样?” 晚秋疑惑地看着他,眉毛微微蹙起来。 “那还能怎样?” 林清河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一步,又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晚秋更疑惑了,歪着头看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还能是谁?” 林清河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茫然,她是真的没听明白他想问什么。 他忽然有些想叹气。 自家这小媳妇儿,好像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没什么。” 他别过脸去,看着路边的草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闷。 晚秋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林清河没跟上来,又回过头。 “走啊,愣着干嘛?” 林清河抬起头,看着她站在前头等着自己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着,晚秋低着头看路,林清河却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他忽然开口。 “晚秋。” “嗯?”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 林清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 “没什么。” 晚秋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说没什么?” 林清河没答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晚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嘀咕了一句“怪里怪气的”,便继续低着头走路。 林清河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得上她。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 林家小院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后院墙根下,那两间土坯房已经砌到了该上梁的高度。 墙是新崭崭的黄褐色,在阳光底下泛着暖烘烘的光。 两间屋子并排立着,中间一堵墙隔着,看着就结实。 林清山站在墙根下,仰着头打量着那两间屋子,叉着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咱这手艺,真不赖。” 林清舟蹲在旁边,正在摆弄几根粗实的木头, 早就备好的梁木,都是山里寻的老松木,笔直笔直的,刮去了树皮,露出淡黄的本色,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林茂源走过来,弯腰拿起一根梁木,掂了掂,又眯着眼看了看。 “这木头不错,干了多久了?” “去年秋天砍的,在后院棚子里晾了大半年。” 林清舟站起身, “爹,能用了不?” 林茂源点点头, “能用了。” 他走到屋子跟前,比划了一下位置。 “东边这间是老驴的,西边那间放草料,梁要架在正中间,不能偏。” 林清山凑过来, “爹,咱们怎么上?就咱仨,能行不?”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行?又不是多重的木头,咱爷仨还抬不起来?” 林清舟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梁木两头。 “大哥,你抬那头,我和爹抬这头。” 林清山走过去,两手攥紧麻绳,弯下腰。 “起!” 三人一齐使劲,那根梁木晃晃悠悠地被抬了起来。 林茂源在前头,一步步往后退,眼睛盯着墙头。 林清舟和林清山在后头,稳稳地托着。 “慢点慢点,对准了。” 林茂源指挥着,额头沁出细汗。 梁木被一寸一寸抬高,终于架在了墙头的凹槽里。 “咔”的一声轻响,稳稳当当地落进去了。 林清山长出一口气,松开手,抹了把汗。 “行了!一根!” 林清舟没歇,已经开始解第二根梁木上的麻绳。 “来,接着来。”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一个时辰不到,两间屋子的梁都架好了。 四根松木梁,笔直地横在屋顶,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今儿个把梁上了,明儿个盖顶。”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灰, “爹,顶怎么盖?还跟兔屋那样?” 林茂源点点头, “嗯,竹编泥顶。”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竹篾, “先用竹篾编成顶棚,再糊上黄泥,泥要掺碎草,糊厚些,干了才结实。” 林清舟接话, “那得等泥干了老驴才能进去吧?” 林茂源点点头, “等几天,先糊上,晒干了,再铺芋叶子。” 林清山问, “还铺芋叶子吗?” “嗯,先铺上吧,免得下雨。” 林茂源说, “等再过几个月,茅草长出来了,再去割些回来,厚厚地铺上一层,把两边都铺上茅草顶,就冬暖夏凉了。” 林清舟在旁边听着,难得地笑了笑, “老驴这回有福了。” 林清山也笑了, “可不是嘛,比咱住的也不差。” 话音刚落,老驴在后院墙根下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昂~!” 那声音又长又亮,像是在回应他们似的。 三个人都笑了。 周桂香从前院探出头来, “梁上好了?” 林茂源点点头, “好了。” “那下来歇歇,喝口水,一会儿吃饭。” 三个人走到前院,在井台边打水洗手。 凉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身的汗和乏。 张春燕从灶房端了碗凉茶出来,递给他们。 第663章 往事 林清山接过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 “对了,早该跟晚秋他们说一声,回来的时候带点芋叶子的。”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脚步声。 晚秋和林清河一前一后从后门进来,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各色的花草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喜人。 周桂香愣了一下,看了看日头。 “咦?你俩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春燕也探头看, “是啊,这才啥时辰?日头还高着呢。” 往常家里上山干活,都是擦着晌午回来,今儿个日头才升到半空,小两口就进了门。 晚秋把背篓放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随口答了一句, “在山上遇见李兰香了,清河不想跟她说话,我们就先回来了。” 她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山上露水重,草叶子打湿了裤腿一样自然。 院子里却静了一瞬。 周桂香最先回过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三桂家的回来了?” 她说着,看了林清河一眼。 林清河正在旁边洗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 晚秋点点头, “嗯,说是搬回村里住了,住老宅那边。” 周桂香“啧”了一声,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筐里一丢,嘀咕道, “还真回来了,上回听人说他们一家要回村,我还当是瞎传的呢。” 林清山凑过来问, “李三桂?是之前说要跟咱们结亲家那个是不?”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张春燕连忙伸手扯了他袖子一把,急声道,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结亲家!八字没一撇的事!” 她说着,飞快地去看晚秋的脸色。 只见晚秋正蹲在背篓旁边,把里头花草一样一样往外拿,在墙根下一溜排开,脸上平平常常的,没什么变化。 张春燕松了口气,又低声跟林清山说了一句, “你忘啦?就清河受伤那阵,两口子说是去城里投奔亲戚做生意,走得急急慌慌的,连老宅都差点卖了。” 林清山这么一听,也想起来了些事情,瘪了瘪嘴,没再说些什么。 周桂香弯腰把刚才丢下的菜叶子捡起来,拍掉上头的土,一下一下择着,没吭声。 有些事,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李三桂跟林茂源确实喝过几回酒,喝着喝着,话里话外就透出那么点意思来。 李三桂说兰香那丫头如何如何勤快,如何如何懂事,又说清河这孩子他看着长大,是个好苗子。 那时候林清河还没受伤,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沉稳,在村里算得上是拿得出手的后生。 李兰香那丫头,隔三差五往林家跑,今儿个送把野菜,明儿个送几个野果子,一口一个“清河哥哥”,叫得脆生生的。 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头也琢磨过,那丫头要是真进了门,倒也不算差。 可后来呢? 后来林清河伤了腿,瘫在炕上,连下地都成了奢望。 李三桂那边,就再没提过那档子事。 没过多久,一家子说是去城里投奔亲戚做生意,走得急急慌慌的。 临走前倒是来了一趟,李三桂站在院子里,说些“往后有空常联系”之类的场面话, 王红霞连门槛都没迈进来,就在院门口站着,眼睛四处瞟,嘴里说着“哎呀实在是对不住,走得急,家里还一堆事”。 李兰香没来。 走得那样急,连个正经招呼都没打。 老宅托人照看着,差点就卖了。 走的那样着急难看,就像生怕林家会赖上似的。 林家人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人家姑娘总不能耽误一辈子,那样的心思,他们能理解。 换成谁家,也不能把闺女往瘫子炕上送。 可理解归理解。 就像喝一碗水,看着是满的,端起来才知道缺了个口。 周桂香想起当年那些事,手里的菜叶子择得格外用力,掐掉黄叶,扯掉老梗,啪嗒啪嗒丢进筐里。 晚秋把花草都收拾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看了看日头,还早,便转过头来, “大哥,你那会儿说要芋叶子?我现在去弄些回来吧。” 周桂香愣了一下,抬起头, “下午去呗,这都该做饭了。” 晚秋看了看天, “离晌午还有一会儿呢,来得及,下午我跟清河还要染纸,怕腾不出空。” 她说着,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旧篮子,拍了拍上头的灰。 林清山在一旁赶紧说, “哎哟,你别去了,下午我去,带着老驴去,一趟就拉回来了。” 晚秋摇摇头, “没事,我去吧,又不远。” 她拎着篮子,刚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手里也拎着个篮子。 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歇着吧,我快去快回。” 林清河没接话,只是迈步走在了前头。 晚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小两口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她扭头看了一眼林茂源。 林茂源此时正在劈一些宽大些的竹篾,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事似的,一下一下劈着,脸上一派平静。 周桂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兰香回来了....我还怕清河想左了。” 林茂源手里的蔑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老伴一眼, 一脸不赞同的样子,眉毛一个高一个低的, “老婆子,你多虑了,我们林家,出不了那种人的。” 周桂香听了这话,像是被什么撑了一下似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她扬起下巴,接了一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 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的林清山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 张春燕在一旁抿着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茂源被老伴这话逗得直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他冲着林清舟招呼了一声, “来,清舟,搭把手,趁天好,咱们把顶给编了。” 林清舟应了一声,父子俩往后院走去。 第664章 我晓得了 林家小院不远,拐过两条村路,就是村后的芋头地。 说是地,其实就巴掌大一块,挨着山脚,地势低洼,常年湿润。 芋头长得壮实,叶子肥肥大大的,铺开来比脸盆还大。 晚秋拎着篮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布巾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林清河跟在后头,手里也拎着个篮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 山路窄,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那背影他看了无数回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看着,心里头就有些发紧。 林清河心里头像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挠不着。 “晚秋。”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晚秋停了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亮亮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很。 林清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 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风吹过水面,漾起一点点波纹。 “你嘴巴坏了哦,” 晚秋说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一直没什么没什么的。” 林清河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烫,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我跟她没什么的。” 晚秋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 “跟谁?” 林清河看着她。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没听明白? 可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就只有疑惑。 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疑惑。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 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像是也在等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最后还是林清河先低下了头。 “李兰香。” 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哦~” 晚秋拖长了调子,点点头,一本正经的。 “你跟李兰香没什么,我晓得了。” 林清河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一半。 可还是不太踏实。 他又说, “我也没跟她结过亲。” 晚秋又点点头,这回点得更认真了,跟小鸡啄米似的。 “嗯嗯,我也晓得了。” 林清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就全落下来了。 踏实了。 林清河松了口气,肩膀都松快了些。 他抬脚往前走,走到晚秋旁边,两人并肩站着,挨得近近的。 他侧过头,还想说些什么。 却看见晚秋正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里头盛满了笑意。 林清河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晚秋忽然张嘴,声音又娇又软,捏着嗓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清~河~哥~哥~” 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尾音还往上挑了挑, 林清河浑身一僵,脸腾地就红了。 那红从耳根子一路烧到脖子,脸颊,额角,整张脸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红得透透的。 “晚秋!” 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晚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清脆脆的,惊起路边草丛里的几只蚂蚱,扑棱棱跳开了。 林清河涨红着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终于明白了,这小妮子,什么都明白! “你!” 林清河结巴着嘴,又“你”了一下,却说不出下文。 晚秋笑够了,直起腰,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冲他眨眨眼, “我怎么了?” 她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满满的笑意,还有一点点狡黠。 林清河看着她,忽然就不那么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风吹乱她的碎发, 脸颊也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 林清河心里头那点发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化成了软软的,暖暖的东西。 “你太坏了。” 晚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手拎起篮子,一手抓住林清河的手,就往芋头地走。 “是是是,我最坏了。” 晚秋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还带着笑, “走啦走啦,快摘芋叶子去,再不摘,晌午爹娘又要等我们了。” “....” 第665章 就是个丫鬟 李兰香气鼓鼓地进了家门,把手里的篮子往灶台上一扔,里头那几把野菜差点洒出来。 王红霞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闺女那张阴沉的脸,愣了一下。 “这是咋了?上山摘个菜,摘出火来了?” 李兰香没吭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 王红霞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说话呀,谁惹你了?” 李兰香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怨气, “娘,清河哥哥成亲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王红霞一愣, “啥?” 李兰香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都碰见了!他跟一个女人在山上,他亲口说的,那是他内人!” 王红霞听了,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兰香更气了, “娘!你笑什么!” 王红霞摆摆手,笑得直不起腰, “我当什么事呢,吓我一跳。” 她走到李兰香旁边坐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你说那个啊,那不是他媳妇,那是给他冲喜的养媳。” 李兰香愣住了, “养媳?” “嗯。” 王红霞点点头, “去年的事了,他娘周桂香托人买的,说是冲喜,兴许能让他站起来,我都打听清楚了。” 李兰香眨眨眼,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狐疑。 “冲喜的养媳?” “对。” 王红霞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就是沈大富之前捡回来那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片子,林家从沈大富手里买过来了, 你不记得了?就是之前那个沈念弟啊。 住在林家,名义上是他媳妇,可那能算数吗? 又没拜堂又没成亲的,就是买回来伺候人的,说白了就是个丫鬟。” 李兰香听着,心里头那股子酸意忽然散了大半。 “那他们还没成亲?” “成什么亲?” 王红霞撇撇嘴, “林四郎那时候瘫在炕上,咋个成亲?也就是买个丫头充数,如今腿好了,那丫头算是走运,可要说成亲....” 王红霞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得看林家的意思了,一个买来的丫头,要啥没啥的,能不能留下还两说呢。” 李兰香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想起今天在山上看见的那一幕,林清河看那女人的眼神,那样柔和,专注。 心里头又有些不舒服。 “可他看她的眼神....” 王红霞摆摆手, “哎呀,男人嘛,身边有人伺候着,知冷知热的,日久生情也是有的,可那能算数吗?又不是明媒正娶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 “你别想太多了,那丫头我见过,瘦瘦小小的,长得也就那样,你比她强多了, 林四郎要是真好了,林家还能让他娶个要啥没啥的丫头了?” 李兰香低着头,没说话。 王红霞又说, “行了行了,别气了,去,把那些菜洗了,一会儿吃饭。” 李兰香“嗯”了一声,站起身去收拾那篮子野菜。 心思飞远了。 第666章 咱们一起吧 芋头地不远,来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桂香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就看见小两口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晚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满满一篮子芋叶子,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藏都藏不住。 林清河跟在后头,手里也拎着半篮子,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只管往里走。 周桂香看着这光景,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看着小两口这样,心里头最后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老大那张嘴没个把门的,刚刚说了那些有的没的,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怕晚秋听了往心里去。 毕竟那李兰香的事,说起来总归是桩旧事。 可现在看着这两人,一个笑得跟吃了蜜似的,一个红着耳朵连头都不敢抬,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周桂香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灶房。 “芋叶子摘回来啦?” 林清山从后院探出头来。 晚秋应了一声, “摘回来了。” 林清山走过来,接过篮子看了看, “嘿,这叶子真肥,够用了。” 林清舟站在后院门口,目光扫过晚秋的脸,又扫过林清河那红透的耳朵, 脸上没什么表情,垂下眼,转身回去继续干活去了。 可他那垂下的眼里,分明有几分跟周桂香如出一辙的松快。 晌午,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桌上的菜还是素的多。 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凉拌水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盐和醋。 还有一碟子咸菜,黑乎乎的,却是下饭的好东西。 唯一沾点荤腥的,是一大碗汤。 汤是清亮的,里头浮着黄澄澄的蛋花,蛋花底下,是一小撮褐色的螺蛳肉。 晒了好些日子,周桂香今儿个才舍得抓了一小把出来,跟鸡蛋一起打了个汤。 林清山拿起勺子,先给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林清舟喝着汤,忽然开口, “一会儿把房顶弄好,我去下两个鱼篓。” 林清山抬起头, “去哪儿下?” “就去村里那条河汊子吧。” 林清舟说, “这天气暖和了,鱼应该多,下两个篓子,明早去看看,怎么也能捞点起来。” 周桂香点点头, “也好,这几天家里忙,顾不上弄这些,能捞几条鱼回来,也算添个菜。” 林清山在旁边接话, “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舟摇摇头, “不用,大哥,你就照常砍柴,割草,现在屋子起起来了,冬天的草料可就都靠你了。” 林清山想了想, “那也行,包在我身上吧,你自己去,别走太深了哦。” 林清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吃完饭,日头正毒,一家人各自歇晌。 南房里,林清河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 晚秋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林清河没动,耳朵却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晚秋轻轻笑了一声,翻过身去,闭上眼睛。 - 一家人歇晌的歇晌,打盹的打盹,院子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的林清舟却没歇。 他拎起那两个编好的鱼篓,出了院门。 这会儿去正好。 太阳大,河水暖,鱼爱往浅处游。 再晚些日头偏西,水凉了,鱼就沉底了。 他走得快,脚步又轻,踩在村道上没什么声响。 林清舟今日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日头晒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拐过一道弯,河滩就在前头了。 河水哗哗地响,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林清舟正要往河汊子那边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清舟哥哥?”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惊喜。 林清舟脚步顿了顿,转过头。 李兰香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盆衣裳,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带着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看见林清舟回过头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 “清舟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她走到跟前,仰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林家的男人,怎么都生得这样好? 清河哥哥是清隽,清舟哥哥却是另一种味道。 冷硬的像是山里的岩石,风吹不动,雨打不化。 可那眉眼又实在好看,冷得让人想看,想看又不敢多看。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林家三郎性子冷,不爱说话,她还不信。 如今见了,才知道是真的冷。 李兰香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念头,脸上却笑得甜,声音也比平日软了几分, “清舟哥哥,你这是要去下鱼篓吗?” 她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篓子,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正要去河滩洗衣服呢,咱们同路,一起走吧!” 第667章 拽什么拽 李兰香说完,林清舟扭过头,沉默了盯了李兰香好几秒。 那目光算不上冷,却也说不上热,就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直勾勾的,看得李兰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又扯了扯衣角,正想着再开口说点什么, 林清舟却收回目光,拎着鱼篓,转身就往河汊子那边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连停顿都没有。 干脆利落得像是多待一瞬都是浪费时间似的。 李兰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清舟哥哥?”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 林清舟头也没回。 李兰香想追上去。 可那人的步子实在太大,她追了几步,就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 河滩上全是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今儿个特意穿的绣花鞋,鞋底薄,走在这种路上本来就费劲,她还追了那么几步。 脚心疼,手也疼,脸上更疼! 李兰香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河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嘴角,她狠狠一把扯开。 什么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衣裳往河滩走去。 走到水边,她把盆放下,蹲下来,使劲把衣裳往水里一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 她也不管,就那样胡乱搓着。 搓了几下,又忍不住先往水里看了一眼。 河水清凌凌的,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脸。 弯弯的眉眼,白净的皮肤,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水波轻轻晃着,那张脸也跟着晃,影影绰绰的,反倒更好看了些。 她仔细看了看,又侧了侧脸,换了个角度。 没问题啊。 她明明长得不差。 村里那些婶子见了她,哪个不夸一句“兰香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 可林清舟呢? 看都不看她一眼! 李兰香心里头那股子憋屈怎么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气,手里的衣裳被她搓得皱成一团, 皂角沫子沾了满手, 她咬着嘴唇,忽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二婚头,拽什么拽!” - 李兰香那句骂,林清舟压根没听见。 他蹲在河汊子边上,把两个鱼篓仔细下好,又用石头压紧了绳子,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河水哗哗地响,阳光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两个篓子的位置,确认稳当了,才往回走。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灶房里正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林清舟脚步顿了顿,顺着香味看过去。 晚秋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刚洗过的金银花,正往簸箕里摆。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半边脸暖暖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三哥,回来了?” 林清舟“嗯”了一声,走过去。 晚秋指了指灶台上的碗, “我泡了金银花,喝点吧,解解暑。” 那碗就放在灶台边上,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花在水里舒展开来,看着就清清爽爽的。 他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带着金银花特有的清甜。 他又喝了一口。 晚秋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草了。 她的手很巧,把花一朵一朵摆开,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 林清舟喝完,把碗放下,转身往柴房走。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捆劈好的柴出来,在灶房门口放下,又一捆一捆码进灶膛边上。 晚秋抬起头, “三哥,不用,够烧了。” 林清舟没停,把最后一捆码好,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会儿不是要染色?水要一直烧着,柴得多备些。” 晚秋随即笑了笑, “还是三哥想得周到。” 林清舟没接话,目光在她手边那堆花草上停了一瞬。 各色的花和草,铺了一地,有的已经晒蔫了,有的还新鲜着。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正伸着鼻子去拱一株开黄花的草,拱一下,打个喷嚏,又拱一下。 “土黄!” 晚秋伸手去赶它, “别捣乱!” 土黄被赶开,又不死心地凑过来,这回改去拱晚秋的脚。 晚秋被它拱得痒,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腿上。 “老实待着。” 土黄在她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小呼噜。 林清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开口说道, “三哥,去歇会儿吧。” 林清舟回神,“嗯”了一句。 便回了西厢房。 屋里暗,比外头凉快些。 林清舟便也静下心来,小憩了一会儿。 第668章 我没说错吧? 日头稍稍偏西,最毒的那阵子过去了。 林家小院里,歇晌的人陆续醒来。 林茂源第一个起身,走到后院,仰头看了看那两间新起的屋子。 梁已经架好了,光秃秃地横在顶上,等着被盖上。 “清山,清舟,起了。” 他喊了一声。 林清山从廊下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林清舟也从西厢房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神却已经清明。 父子仨往后院走。 竹篾已经备好了,堆在墙根下。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林茂源拿起一根粗竹篾,开始编顶棚的骨架。 “清山,你递篾条,清舟,你先把泥和上。” 林清山应了一声,蹲下来开始递篾条。 林清舟拎起水桶,往那堆黄泥里倒水,又撒了一把碎草进去,拿起锄头开始和。 泥巴在锄头下翻来覆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灶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没闲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口大锅架在上头,锅里烧着热水。 晚秋把上午采回来的花草一样一样拿出来,该煮的煮,该泡的泡。 林清河蹲在旁边,按她的吩咐把煮好的汁水滤出来,倒进一个个瓦盆里。 那汁水有黄的,有红的,有淡淡的青灰色,都是染纸用的颜料。 “这个再煮一会儿。” 晚秋指了指锅里那几株茜草根, “颜色还没出来。” 林清河点点头,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张春燕抱着知暖在院子里转悠,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 她一会儿去后院看看,问一句“要不要水”, 一会儿又到灶房门口探探头,问问要不要搭把手的。 土黄跟在她脚后跟,颠颠儿地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 后山上,周桂香背着背篓,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林子里凉快多了。 她走走停停,看见草药就蹲下来挖,抖掉根上的土,码进背篓里。 正挖着一丛蒲公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桂香?” 周桂香回过头,看见赵淑艳挎着个篮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淑艳啊,你也上山了。” “嗯呢,我上山摘点野菜,家里的吃完了,来寻摸点。” 她走到周桂香旁边,往她背篓里看了一眼, “哟,挖不少嘞?用得完吗?” 周桂香笑了, “用不完晒着,反正不嫌多。”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几步,赵淑艳忽然压低声音, “桂香,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 “啥事?” 赵淑艳凑近了些, “今儿个上午,王红霞来找我了。” 周桂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挑了挑。 “王红霞?李兰香她娘?” “可不就是她。” 赵淑艳撇撇嘴, “拉着我问东问西的,问你家清河的事。” 周桂香没说话,继续挖那棵蒲公英。 赵淑艳继续说, “问我你家清河腿是不是真好了,好了多久了,现在能干啥不能干啥,还问....” “还问啥?” “还问你家清河定亲了没有。” 赵淑艳说完,自己先“啧”了一声, “我听她那意思,是惦记上你家清河了。” 周桂香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怎么说的?” 赵淑艳摊摊手, “你家晚秋勤快能干,我看着小两口成双成对的,感情也好,我就说清河已经成亲了。” “桂香,我没说错吧?” 周桂香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们清河已经成亲了。” 赵淑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嘿嘿,我就晓得我没说错!”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片野菜多的坡地上停下来。 赵淑艳蹲下去掐灰灰菜,周桂香也蹲下来,继续挖她的草药。 “说起来,” 周桂香手里挖着一株夏枯草,随口问道, “你家那小两口怎么样?翠英那丫头还习惯不?” 赵淑艳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更深了,嘴里却还要谦虚几句, “还行吧,还行吧,那丫头能干,眼里有活,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比我当年强多了。” 周桂香笑了, “你这是夸媳妇呢,还是夸自己呢?” 赵淑艳也笑了, “都夸都夸!” 她掐了一把灰灰菜放进篮子,继续说, “翠英那丫头,人是真勤快,又心疼铜柱,你是没看见, 我家铜柱从地里回来,翠英又是端水又是递帕子的,伺候得周周到到的, 我那傻儿子,还不好意思,红着脸躲来躲去的。” 周桂香听着,嘴角弯起来, “那是好事啊,小两口感情好,你当婆婆的也省心。” “可不是嘛。” 赵淑艳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就是我那亲家不爱说话,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是好的,有时候嗯都不嗯,就看你一眼。” 周桂香笑着劝说, “李樵夫这么多年都是那样的嘛。” 赵淑艳压低声音,倒不是在说坏话,就是陈述事实, “刚来那阵子,我还以为他不乐意呢,心里头还有些忐忑, 后来发现他就是那性子,不爱说话,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我家铜柱现在都不用上山砍柴了,我那亲家隔三差五就扛一捆回来,码得整整齐齐的。” 周桂香听了,点点头, “翠英跟他爹都是好的。” 赵淑艳叹了口气, “是啊,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我跟他说话,说半天他就看我一眼,我都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周桂香忍不住笑了, “那你就少说几句呗。” 赵淑艳瞪她一眼,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林子里传出去,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笑完了,两人又低头继续干活。 “你家那三郎呢?” 赵淑艳忽然问, “有动静没?” 周桂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动静?” “娶媳妇的动静啊。” 赵淑艳一脸理所当然, “清河那边成双成对了,老大那边有春燕,就剩三郎了,林大夫不急啊?” 周桂香叹了口气, “急有什么用?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家里如今也不宽裕,缓一缓再说吧。” 赵淑艳点点头, “也是,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东家长西家短的,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母鸡丢了两天又自己跑回来了。 日头又西斜了些,光线越来越柔和。 周桂香的背篓快满了,赵淑艳的篮子也装得鼓鼓囊囊的。 两个当婆婆的可是在外面好好聊了一场, “行了,差不多了。” 赵淑艳站起来,捶了捶腰, “该回了,一会儿还得做饭。” 周桂香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嗯,回吧。” 第669章 学会了一句 周桂香背着背篓,顺着村道往家走。 背篓里的草药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酸,可她心里头舒坦,今儿个收获不错,够晒好几天的了。 拐进自家小道,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 里面已经大变样了。 后院那边,两间新起的屋子已经立得齐齐整整的,顶棚的骨架编好了,黄泥糊上去了,正等着晒干。 院子里,空地上搭了好些竹竿,长的短的,高的矮的,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竹竿上晾着的,是一张张染好的纸。 黄的,红的,青灰的,还有淡淡的紫色,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活物在轻轻摆动。 满院子都是。 周桂香站在那儿,看着这一院子的彩纸,忍不住“哟”了一声。 “这么多?” 她放下背篓,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纸。 染得匀,颜色透进去了,晾得也及时,没有皱巴巴的。 她点点头,心里头满意得很。 可这满院子的纸,人呢? 她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没人,后院只有林茂源和林清舟在收拾工具。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听不见动静。 “清河?” 她喊了一声。 林清河从南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样子是在看书。 “娘,回来了?” 周桂香点点头,指了指那满院子的纸, “人都哪儿去了?这纸晾着,人就不见了?” 林清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大哥大嫂和晚秋,带着土黄去李有财家了。” “去有财家?干啥去了?” 林清河嘴角弯了弯, “带土黄去找他家的大狗学狗叫去了。” 周桂香一听,忍不住笑了, “还真去啦?” 林清河点点头, “嗯,大嫂说,趁天还没黑,带它去学学。” 周桂香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脸。 - 李有财家院门虚掩着。 林清山抬手敲了敲门, “有财叔?在家不?” 里头传来一阵狗叫,那嗓门又粗又亮,“汪汪汪”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是李有财的声音, “大黄,别叫!”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有财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根旱烟袋,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清山?春燕?” 他目光扫过三人,又低头看了看晚秋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你们这是....?”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 “有财叔,来麻烦你了。” 李有财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说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齐整,墙根下堆着些劈好的柴,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 一条大黄狗趴在堂屋门口,懒洋洋的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说是大肥狗,但其实跟现代那些粗的跟桶一样的大肥狗不一样, 李有财家的大黄,就是壮实。 跟山里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野狗不一样,这条大黄狗皮毛油亮,四条腿粗壮有力,趴在那儿像座小山。 林清山忍不住赞了一句, “有财叔,你家这狗养得真好!” 李有财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那是,我这大黄可是顿顿有食吃,跟人吃的一样。” 张春燕在旁边接话, “有财叔,你这狗是真壮实,我们村那些野狗跟它一比,都不叫狗了。” 李有财摆摆手,又问了一遍, “你们这是...?” 林清山指了指晚秋怀里的土黄, “有财叔,是这么回事,我家这小狗崽,娘死得早,没人教它叫,今儿个寻思着带它来跟你家大黄学学。” 李有财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 “学狗叫?” 他笑得直摇头, “你这...我这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狗还得学狗叫的。” 林清山挠挠头, “有财叔,你别笑,它真不会叫,你听听....” 他说着,冲晚秋怀里喊了一声, “土黄,叫一个。” 土黄正趴在晚秋怀里东张西望,听见有人喊它,抬起头,张嘴就是一声, “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跟小狼崽子似的,跟“汪汪”半点不沾边。 李有财听见这叫声,笑得更厉害了, “哎哟,这什么玩意儿?这是狗吗?” 李有财仔细看了看,确实也不像狼崽子啊, 林清山一脸无奈, “是狗,是狗,就是不会叫。” 李有财笑够了,冲大黄招招手, “大黄,过来。” 那条大黄狗这才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尾巴轻轻摇着。 它走到晚秋跟前,低下头,凑过去闻了闻土黄。 土黄被这么大一条狗凑过来,居然一点都不怕,反而从晚秋怀里探出脑袋,也伸着鼻子去闻大黄。 两只狗,或者说,一只狗和一只看起来像狗的小东西,就这样你闻闻我,我闻闻你。 闻着闻着,土黄忽然张嘴,又“嗷”了一声。 大黄愣了一下,低下头,冲它“汪”了一声。 那嗓门又粗又亮,震得土黄浑身一抖,往晚秋怀里缩了缩。 可缩了一下,它又把脑袋探出来,冲着大黄“嗷嗷”叫了两声。 大黄又“汪”了一声。 一狗一狐,就这样你一声我一声地叫了起来。 虽然一个粗一个细,一个像狗一个不像狗,可这么一来一回的,竟有几分像是在对话。 李有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黄,忽然“咦”了一声。 “你家这狗崽子....” 他眯着眼睛, “开脸不错啊。” 林清山凑过去,“啥?” 李有财指着土黄的脸, “你看这眉眼,这毛色,长得板正,我家大黄小时候都没它长得好看。” 他伸手摸了摸土黄的脑袋,土黄也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 李有财笑了, “这狗崽子灵性,不怕生。” 林清山在旁边说, “它从小吃人奶长大的,跟人亲。” 李有财点点头, “怪不得,好好养着,长大了错不了。” 土黄跟大黄玩了一会儿,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从晚秋怀里挣下来,跑到大黄旁边,仰着脑袋看它。 大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它,土黄被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恼,爬起来又往大黄身上蹭。 晚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日头又西斜了些,天色渐渐柔和下来。 李有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让它们玩会儿,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 林清山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有财叔,我们就是来麻烦你一下,一会儿就走。” 李有财瞪他一眼, “麻烦什么麻烦,一碗水又不值钱。” 他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几碗水出来。 几个人接过碗,喝着水,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玩成一团。 土黄不知怎么的,忽然冲大黄“汪”了一声。 那声音还是怪,可隐约有那么点狗叫的意思了。 林清山眼睛一亮, “嘿,可算学会了一句!” 第670章 黑石沟的夜 五月初九。 黑石沟的夜,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山坳里的村子被四面大山围着,日头一落,天就黑透了。 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萤火虫。 石大刚家在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 晚饭刚过,何秀姑在灶房刷碗,铁蛋坐在炕上,扶着那胁窝架子,试着走了两步。 腿还有点软,可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爹,我能走了!” 石大刚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慢点走,别摔着。” 铁蛋点点头,又扶着架子走了一会儿。 何秀姑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铁蛋真争气。” 石大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暖烘烘的。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辆板车上,前阵子石大刚专门新打的,槐木的车架,柳木的车帮,结实的很。 就是为了方便带他们娘俩回来。 昨儿个刚从地里拉完最后一批麦子,车帮上还沾着些麦秸屑,在暮色里泛着干爽的黄。 今年的收成不错。 三亩坡地,打了两百来斤麦子,晒干了装进麻袋,齐齐整整码在东屋里。 还有几十斤苞谷,是开荒那小块沙地种的,铁蛋爱吃苞谷糊糊。 石大刚盘算着,这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到秋里。 到时候再看,兴许还能攒下些给铁蛋做件新衣裳。 日头落下去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也渐渐暗下去。 村子里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几声孩子的哭闹,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石大刚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什么。 远远的,像是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山外头传过来。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是雷。 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石大刚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冲回屋里,一把抱起铁蛋,压低声音冲何秀姑喊, “快!去地窖里!” 何秀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后院跑。 后院墙根下有个地窖,是往年存冬粮用的,口小肚大,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石大刚一把掀开盖子,先把铁蛋放下去,又扶着何秀姑下去。 他咬咬牙,跳进地窖,轻轻把盖子盖上。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石大刚把何秀姑的嘴捂住时,她惊恐的“呜呜”声。 “别出声。” 石大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紧贴着何秀姑的耳朵。 何秀姑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铁蛋,不敢动。 铁蛋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爹娘这样,他也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外面,那马蹄声已经涌进了村子。 “都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在夜空里响起。 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骂,混成一片。 “都听好了!老子们只求财,不要命!” 一个粗哑的嗓子在村中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 “各家各户,把粮食、银子、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交够了数的,老子们扭头就走,保你们全家平安!”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 “对对对!咱们山里的兄弟,讲究的就是个买卖!你们给钱,我们保命,两不相欠! 可要是谁敢藏着掖着....” 那声音陡然变厉, “那就别怪老子们不客气!” 马蹄声在村中横冲直撞。 石大刚把何秀姑和铁蛋搂得更紧了,一只手死死捂着何秀姑的嘴,另一只手捂着铁蛋的嘴。 他自己的嘴也闭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外面,那些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 “开门!开门!” “粮食藏哪儿了?说!” “当家的!当家的你们别抢...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砍断了。 何秀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石大刚把她搂得更紧。 黑暗中,他感觉到何秀姑的眼泪滴在自己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这家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 “那就把人带走!” “这个行,这个看着挺结实!你他娘的还敢瞪老子?带走!” 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隔壁的门,有人在踹对面的墙。 石大刚听见隔壁大磊家的门被踹开了。 “大爷,大爷饶命!我家有粮,有粮!我给你们拿....” “少废话!人呢?家里就你一个?” “还,还有个婆娘,在里屋....” “出来!都出来!”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求饶声,东西被翻倒的闷响。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石大刚听见有人在喊, “这个村的穷鬼真多!搜了半天就这点东西!” “行了行了,有总比没有强!把人带走!” 忽然,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粗哑的嗓子又响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让全村人都听见, “都听好了!今儿个咱们兄弟来,就是为了求财! 你们要是不反抗,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拿了就走,绝不伤人! 可要是谁敢藏私,敢跑,敢跟咱们动手....” 他声音阴恻恻的, “看见这个没有?” 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 “这就是下场!” 又是一阵哭喊声,马蹄声,砸门声。 石大刚把妻儿搂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还有远处传来的,房子烧着的噼啪声。 石大刚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何秀姑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铁蛋在黑暗中昏昏睡去,他才慢慢松开手。 “别出声。” 石大刚又低声说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掀开地窖盖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窗户也没了,窗框歪在一边,窗纸破成大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翻倒的水缸,砸烂的凳子,撕碎的衣裳,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布鞋,孤零零地扔在井台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远处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鬼哭,又像风穿过破屋子的呜咽。 石大刚慢慢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 隔壁大磊家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大磊和他婆娘,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 对面家的窗户破了,风灌进去,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门也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 再远些,有人家的房子烧着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火舌舔着夜空,把天上的云都映成了暗红色。 有人在火边跑动,是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村民,提着桶,端着盆,拼命救火。 可那火烧得太旺了,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力。 石大刚站在那里,手在抖。 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冲进东屋。 门已经没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冲到墙角,借着月光一看,万幸,那几麻袋粮食,还在! 石大刚没有多想,只觉得那些人来得急,走得也急,兴许是嫌这院子偏,没搜仔细,顾不上再翻。 不管怎样,粮食还在。 石大刚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麻袋新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些山匪走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回来? 就算不回来,这村子还能待吗? 烧成这样,死了这么多人,往后.... 他听见后院传来何秀姑低低的哭声,和铁蛋迷迷糊糊的问话声。 他不再想了,弯腰扛起一麻袋麦子,往后院走。 麦子二百斤,苞谷还有四十斤。 他跑进跑出,把所有的麻袋都扛到后院,堆在那辆板车旁边。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何秀姑已经从地窖里爬出来,抱着铁蛋,愣愣地看着他。 “大刚,你这是....” 石大刚没吭声,把最后一袋苞谷搁在板车上,才直起腰,喘着粗气说, “走!这村子不能待了。” 石大刚把板车拉正,那几麻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 何秀姑跟在后头,声音发颤, “当家的,咱们去哪儿?我...我娘家...” 何秀姑娘家在隔壁村,可她那嫂子,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平日里回去一趟都要看脸色,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拖家带口去投奔,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石大刚头也没回, “不去你娘家。” “那...那去哪儿?” 何秀姑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石大刚转过身,看着她, “咱们去清水村!” 第671章 五月初十 何秀姑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家的,现在去清水村?万一....万一路上遇上他们怎么办?” 石大刚已经把板车拉正了,听见这话,转过身看着她。 “不会遇上。” 石大刚很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石大刚往村外的方向指了指, “你听那些马蹄声,从哪儿来的?又往哪儿去的?” 何秀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黑漆漆的山,什么也看不见。 摇了摇头, 石大刚继续说, “马蹄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就是从黑石沟后山那个方向,他们抢完了,又往西北边去了,那是回他们老巢的路。” 石大刚声音更低了, “清水村在东南边,跟他们是反方向,他们刚刚抢了钱粮, 肯定急着回去藏东西,分赃,顾不上再往别处跑,这时候走,风险最低。” 何秀姑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里的惊恐慢慢散了些。 石大刚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可这会儿却暖得让人心安。 “秀姑,你信我。” 何秀姑抬起头,看着自家男人的脸。 她忽然就不怕了。 “当家的,我信你。” “我跟你走!” 石大刚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到板车旁边。 何秀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也来拉。” 石大刚看了她一眼, “你...” “两个人拉,快些。” 何秀姑已经伸手握住了车把, “三十里地呢,你一个人拉到天亮都到不了。” 石大刚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握住车把,一起使劲。 板车动了。 轮子压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出了院门,拐上村道。 路边还有人蹲着哭,还有人呆呆地站着。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脸都木木的,像是丢了魂。 有人看见他们,喊了一声什么,可他们已经走远了。 出了村口,路就窄了。 两边的林子黑黢黢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着前头的路。 石大刚在前头,何秀姑在后头,两个人一起使劲,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铁蛋躺在粮食袋中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天太黑,他看不清爹娘的脸,只能看见两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前一后,弓着腰,使劲拉着车。 “爹。” 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石大刚脚步没停, “嗯?” “咱们还住之前那个房子吗?”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得先找到村长,才知道住哪儿。” “咱们去人家的村子住,得人家点头才行。” 铁蛋“哦”了一声,又想了想, “那林爷爷呢?他会在吗?” “会的。” 石大刚说, 铁蛋放心了些,可眼皮越来越沉。 石大刚听见他没声音了,回头看了一眼, “困了就睡吧。” “有爹娘在呢。” 石大刚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稳, “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铁蛋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板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的。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 山路弯弯曲曲的,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何秀姑的脚底板疼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大刚也没吭声,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缰绳勒在肩上,勒出一道深印子,火辣辣地疼。 两口子都没有喊停。 五月初十,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慢慢变亮,变成淡淡的橘红色。 山路的轮廓清晰起来,两边的树也能看清了。 石大刚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清水村,就在前头了。 村口静悄悄的,没有拦路的人。 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炊烟,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清晨的雾气,朦朦胧胧的。 板车进了村,轮子压在村道上,声音比山路上响亮些。 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石大刚凭着记忆,拉着板车往村东头走。 李德正家他去过几次,记得路。 拐过两道弯,就看见那座院子了。 院门虚掩着,烟囱里冒着烟。 石大刚把板车停下来,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他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脸上全是汗,还有泥,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 何秀姑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散乱,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石大刚走上台阶,抬手敲门。 “砰砰砰。”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沈雁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石大刚满脸是汗,嘴唇干裂,衣裳又脏又破。 何秀姑站在他旁边,抱着铁蛋,脸色白得像纸。 铁蛋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沈雁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大刚?秀姑?”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天哪,你们这是....这是咋了?” 石大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婶子...黑石沟...遭了山匪....” “什么?!” 她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石大刚摇摇头, “婶子,我们先....” “进来说!” 沈雁已经冲院子里喊, “秀云!秀云!” 刘秀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的人,也愣住了。 沈雁几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 “秀云,快去地里,喊你爹回来!快!” 刘秀云应了一声,解下围裙就跑。 沈雁转身回到门口,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何秀姑, “先进来,进来说!” 石大刚这才扶着何秀姑进了院子。 何秀姑抱着铁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雁连忙扶住她,把她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坐着!别动!” 她又跑进灶房,端出两碗温水,塞进石大刚和何秀姑手里。 “先喝水!慢慢喝!” 石大刚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又喘了几口气。 何秀姑也喝了,手还在抖。 沈雁蹲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揪得很。 “到底咋回事?你们黑石沟....” 石大刚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声音沙哑,有些地方还断断续续的,可沈雁听明白了。 他们一家躲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趁着天黑,拉着粮食,连夜逃出来。 沈雁听完,脸色白得吓人。 “天爷啊...” 她喃喃道, 她在这河湾镇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整个镇子,连带附近的村子,都太平了多少年了。 前阵子时疫那么凶,外头乱成那样,都没见山匪下山。 怎么黑石沟就... “婶子,” 石大刚开口,声音沙沙的, “我们...想在村里先落脚,等...”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正大步走进来,后头跟着李大山。 他显然是跑着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一层薄红。 看见院子里的石大刚一家,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 “大刚?出什么事了?” 石大刚站起来,看着他。 “李村长....” “黑石沟,遭山匪了!” 第672章 猖狂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听完石大刚的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团。 “黑石沟遭了山匪?” 石大刚点点头,嗓子眼干得发紧, “昨晚天黑之后来的,好几十号人,骑着马,拿着刀,挨家挨户砸门,抢粮抢钱,没有钱粮的,还...还抓人。” 李德正瞪大了眼睛, “抓人了?!” “对。” 石大刚的声音更低了些, “男人女人,都被抓走了,隔壁大磊两口子,对面家的,都不见了,还有好些人家,当家的没了,就剩婆娘孩子在哭。” 李德正听着,眉头皱得更紧。 抓人.... 山匪下山,无非求财。 抢粮抢钱,那是常理。 可抓人做什么? 他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阵风,没抓住。 “他们杀人了吗?”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听见有人惨叫...后来没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山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山匪杀人,这可比单纯的抢钱粮危险多了。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石大刚把地窖的事说了,又把连夜拉着板车,沿着反方向逃出来的事说了。 李德正听完,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清醒。” 石大刚苦笑了一下, “也是没办法,带着婆娘孩子,只能赌一把。” 李德正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石大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李村长,我们想在清水村先落脚,不白住,该交多少我们都交,等黑石沟那边....太平了,我们就回去。” 李德正点点头, “这都好说,之前铁蛋养伤那间院子,你们还住那儿就行。” 石大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太感谢李村长了!那院子我们熟悉!” 李德正接着说, “不过我跟你说好,该收多少还是要收的,不是我不近人情,这房子是村里的,我当村长的,总要给村里人一个交代。” 石大刚连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些碎银子和铜板。 “村长,你说个数就是,我们不会白住的!” “还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 石大刚毫不犹豫地把铜板塞进李德正手里, “成!这是这个月的,你收好!” “石兄弟,你倒是爽快。” 石大刚诚恳的说, “村长能收留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点钱算什么?往后我们还要麻烦村里呢。” 李德正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都给了铜板了,快带孩子去歇着吧,赶了一晚上路,铁蛋那腿也受不了。” 石大刚连连点头, “多谢村长!多谢村长!” 他转身招呼何秀姑,两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拉板车,出了院门。 那间小院子,还是老样子。 何秀姑走的时候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石大刚把板车拉进院子,把粮食一袋一袋卸下来,扛进屋里。 何秀姑把铁蛋抱进屋,放在炕上。 铁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娘,咱们到了?” 何秀姑坐在炕边,摸了摸他的头, “到了。” 铁蛋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忽然说, “那个架子呢?我的架子还在吗?” 石大刚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胁窝架子, “在呢,爹给你带来了。” 铁蛋看见架子,脸上露出笑来,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何秀姑坐在那儿,看着儿子,眼泪又流下来。 石大刚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何秀姑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肩上,两口子都没说话,互相依偎了一会儿。 石大刚拍了拍何秀姑的肩膀, “收拾下歇了吧。” “嗯....” - 李德正家。 等石大刚一家走远了,李德正才慢慢走回屋里。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串铜板,却半天没动。 沈雁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 “咋了?人不是安顿好了吗?” 李德正摇摇头, “不是那个事。” 他把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圈, 沈雁看着他,心里头有些发慌, “你到底咋了?别转圈,转得我眼晕。” 李德正停下来,看着她, “你说,山匪下山,抢粮抢钱,这是常理,可他们抓人干什么?” 沈雁也疑惑, “他们还抓人了?” “对。” 李德正说, 沈雁的眉头也皱起来, “这...这能图啥?” 李德正没答话,又在屋里走了两圈。 忽然,他停下来。 “不对不对。” “这事儿不对。” 沈雁看着他, “哪儿不对?” 李德正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黑矿!” “啊!” 沈雁也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当家的...你是说...?!” 沈雁的脸色变了,顿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李洪武回来的时候说过,那时候矿里塌了,压死了不少人,他才跑出来的。 难道是矿上缺人,就扮成山匪,明目张胆的下山抓人?! “天哪,怎么能这么猖狂?!” 第673章 王法 李德正没接话,脸色沉得吓人。 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李有财!” 沈雁追到门口, “你快去!” 李德正已经走远了。 李有财家离得不远。 李德正走得快,心里头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黑矿,抓人,山匪,黑石沟...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慌。 拐过一道弯,就看见李有财家的院门了。 院门敞着。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狗叫, 先是粗嗓门的“汪汪”两声,然后是一声又尖又细的“嗷~”。 李德正脚步顿了顿,往里一看。 院子里,李洪武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撕成小块,往地上扔。 一条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旁边还有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一团,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李洪武抬起头,看见李德正,连忙站起来。 “村长?你怎么来了?” 李有财也从屋里出来,看见李德正那脸色,心里头咯噔一下。 “德正?出啥事了?” 李德正没绕弯子,走进院子,压低声音说, “进屋里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 李德正把门掩上,才把石大刚一家逃来的事说了一遍, 黑石沟遭了山匪,抢粮抢钱,还抓人,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好看的小媳妇都被抓走了。 李有财听完,脸色也变了。 李洪武坐在旁边,本来还带着几分轻松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李德正看着他, “洪武,你说你爬回来的那个矿,在哪儿?” 李洪武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一团。 “我....” 他回忆着,声音有些发紧, “我跑出来的时候,一开始不认路,只知道往有光的地方跑,后来....后来爬到第二天,我就认出山了。” 李有财盯着他, “认出那了?” 李洪武点点头, “那一片的山,我跑山货的时候走过,往北走就是黑石沟。” 李德正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说,那矿就在黑石沟附近?” 李洪武想了想,一脸严肃的应下, “应该差不离。”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男人谁也没说话。 山匪,抓人,黑矿,黑石沟....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 李有财先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说,那些山匪,是矿上的人假扮的?” 李德正没说话,点了点头。 李洪武的脸色白了。 “那矿上死了那么多人...” 他喃喃道, “他们缺人,就下山抓人...” 李有财的拳头攥紧了,锤了一下桌子, “这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有财发泄了一句,三个人又都沉默下来, 一个是在村里待了多年的村长,另外两个是常年跑山的商人。 王法这种东西,管的是老实人,管的是那些没背景没势力的穷苦百姓。 那些能在深山里开黑矿的人,那些敢下山抢人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王法,真的能管到他们头上吗? - 五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醒了。 昨个家里起好了屋子,今天林茂源就该去镇上坐堂了。 林茂源披着衣裳出来, “今儿个我去镇上,你们在家该干啥干啥。” 林清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锄头, “爹放心,地里的活交给我和清舟。” 林茂源点点头,进屋吃了早饭,背上药箱出了门。 日头慢慢升起来, 林清山和林清舟扛着锄头出了门,往自家地里走。 粟苗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两人一人一垄,开始锄草。 张春燕抱着知暖在院子里转悠,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 她一会儿去兔屋看看,那几只母兔子养得肥,毛色油亮,小兔子也长大了些,挤挤挨挨的。 一会儿又去鸡窝摸摸,捡了两个鸡蛋,温温的,还带着热乎气。 土黄一早就被爹顺路带去李有财家,跟他家大黄玩了。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没闲着。 晚秋低着头,手里的金童骨架已经扎好了大半,眉眼轮廓都出来了,看着就有模有样。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拿着染好的彩纸,按她的吩咐裁成一条一条的。 裁好了,就递过去。 晚秋接过来,蘸了浆糊,贴在骨架上。 “这个衣裳的颜色是不是深了?” 林清河拿起一张裁好的纸,对着光看了看。 晚秋抬起头,看了一眼, “不深,正好,金童的衣裳要鲜亮点才好看。” 林清河点点头,继续裁纸。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扎,一个裁,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后山上,周桂香背着背篓,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林子里凉快多了。 她走走停停,看见草药就蹲下来挖,抖掉根上的土,码进背篓里。 一家人各司其职,对于别村的事情暂时一无所知。 第674章 何其尊贵 五月初十,青浦县衙。 日头已经偏西,赵文康刚从后衙歇了午觉起来,坐在堂上翻看这几日的公文。 师爷孙先生在一旁研墨,偶尔递上一两件需批复的文书。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县尊!县尊!” 王巡检大步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一层薄红,显然是跑着来的。 他单膝跪下,抱拳道, “县尊,河湾镇下头,黑石沟村出事了!” 赵文康放下手里的公文,眉头微微皱了皱, “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 王巡检站起来,喘了口气, “昨夜黑石沟遭了山匪!进村抢粮抢钱,还了抓人!” 赵文康的眉头一挑,也捕捉到了这关键信息, “抓人?” “对!” 王巡检的声音发紧, “大部分都是男人,还有几个小媳妇,都被抓走了,村里死了人,房子也烧了几间, 今儿个一早,有逃出来的村民跑到河湾镇报信,这才把消息递上来。” 赵文康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山匪...” 他喃喃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 王巡检摇头, “具体数目还不清楚,报信的人说,村里乱成一团,死的伤的,跑的藏的,一时半会儿数不清, 只知道被抓走的有十好几个,都是家中当家的。” 赵文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向孙先生, “孙先生,你怎么看?” 孙先生捻着胡须,沉吟道, “山匪袭村,这是大事,按例,县尊应当即刻派人前往查看,若属实,须得调集兵丁,进山剿匪。” 赵文康点点头, “说得是。” 他又看向王巡检, “你带人去黑石沟走一趟,看看情况,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山匪往哪个方向去了,都问清楚。” 王巡检抱拳, “是!” 他转身要走,赵文康又叫住他。 “等等。” 王巡检回过头。 赵文康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 “去看看就行,别轻举妄动,那些山匪来去如风,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带的人少,万一撞上了,反而不妙。” 王巡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县尊说的是,卑职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了。 堂上安静下来。 赵文康坐在那儿,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县尊,这山匪的事....” 赵文康摆摆手,打断他。 “不急。” 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等王巡检回来再说。” 孙先生点点头,没再问。 赵文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那股涩味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堂上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种得齐整,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赵文康心里头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皇子的船,还真是不好上。 当初那行走找到他时,他还犹豫过。 一个县城,私开矿脉,这是死罪! 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考上举人,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这个七品县令,难道就是为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那人带来的条件,太诱人了。 他赵文康,出身寒门,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在这青浦县已经熬了七年,年年考评都是中平,升迁无望,调任无门。 再这样熬下去,这辈子就是个七品县令,老死在任上,连个进乡贤祠的资格都没有。 可若是搭上那条船呢? 皇子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天潢贵胄!真龙之子!何其尊贵! 只要他站对了,待大事成了,他就是从龙之臣! 别说升迁,就是进京为官,也不是不可能。 他赵文康,这辈子还能搏这一回。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句话,念得自己都信了。 可那些人,也太不省心了。 私矿就私矿,安安稳稳地挖就是了。 偏偏要闹出矿塌,死了那么多人。 死人就算了,这下好了,连山匪都扮上了,明目张胆地下山抓人。 他一个县令,难道还能装不知道? 赵文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阳光,眼里闪过的决断,令人惊心。 他赵文康,缺的从不是魄力,是机会! - 另一边,王巡检带着五个衙役,骑着马,一路往黑石沟赶。 三十多里地,山路难行,赶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山了。 村子在山坳里,从山口望下去,能看见那些烧得漆黑的房架子,东一个西一个,像一地的伤疤。 王巡检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夹马肚子,往村里走。 村道上静得吓人。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只有风吹过破屋子的呜咽声。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影,蹲在废墟前头,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王巡检翻身下马,走到一个人跟前。 那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印子。 她坐在一堆烧焦的木头上,手里攥着一只破鞋,眼神空洞洞的。 “老人家。” 王巡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攥着那只鞋。 王巡检又问, “村里管事的在哪儿?” 老婆婆没说话,只是往东边指了指。 王巡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有几间还没烧完的房子,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站起身,带着人走过去。 那边站着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破布,血都渗出来了。 看见王巡检他们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官爷?” 那汉子的声音沙哑, “你们是....” “青浦县巡检,姓王。” 王巡检说, “你们村长呢?” 汉子的眼眶红了红, “村长...被抓走了。” 王巡检眉头一皱, “那你是?” “我叫石老四,村里人都叫我一声四哥。” 那汉子说, “村长不在,我帮着张罗点事。” 王巡检点点头, “跟我说说,昨儿个夜里到底怎么回事。” 石老四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天黑之后来的,好几十号人,骑着马,拿着刀。 先是在村口喊话,说是只求财,不伤人。 后来就挨家挨户砸门,抢粮抢钱。 “可他们不只是抢。” 石老四的声音发颤, “他们还抓人,抓了好多人走!” 王巡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没反抗?” “反抗了。” 石老四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 “可他们有刀,有马,咱们拿什么反抗?有几个后生想跑,被他们追上,当场就...” 他说不下去了。 王巡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 石老四摇摇头, “还在数,死的...死了五个,被抓走的....” 他声音更低了, “我让人挨家挨户问了,少了三十来个汉子,还有七八个媳妇。” 王巡检的脸色变了。 “什么?!三十来个?!” 石老四点点头, “都是当家的,有的家里就剩老婆孩子,有的一家都没了。” 王巡检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三十来个壮劳力,七八个媳妇。 山匪抓这么多人做什么? 抢粮抢钱,那是常理。 抓几个女人回去糟蹋,也听说过。 可抓三十多个男人,这是要干什么? 要起兵造反吗?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就否了。 几十个山匪,抓几十个农夫,能造什么反? 他想不通。 “那些山匪往哪个方向去了?” 石老四往西北边指了指, “那边,往那边去的。” 王巡检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记下了一些细节。 然后他让手下人在村里走了一圈,大致清点了人数和损失。 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房子烧了七八间, 被抓走的,三十三个男人,八个女人。 第675章 一传十,十传百 五月初十,河湾镇。 日头偏西,街上人影稀疏。 仁济堂里难得清闲,药香淡淡地飘着,混着后头院子里晾晒的陈皮味儿,闻着就让人心安。 林茂源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本《伤寒论》,偶尔翻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游走。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他也不嫌吵,反倒觉得这日子过得安稳。 孙鹤鸣在旁边配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声音细细碎碎的,还有点像老母鸡在孵蛋声音。 他把碾好的药材倒进药筛里,轻轻晃着,药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底下的桑皮纸上。 阿福蹲在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车轮急促滚动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阿福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他揉揉眼睛,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嚷着, “师父!林大夫!有人来了!好像是出事了!” 林茂源放下医书,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外。 街那头,一辆板车正往这边飞奔。 拉车的是个中年汉子,敞着怀,满脸是汗,胸膛上全是汗珠子,衣裳上还沾着好些血。 他弓着腰,拼了命地跑,车轮在青石板上颠得哐当响。 板车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旁边跟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边跑一边哭,声音都哑了,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喊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 汉子一听阿福在那儿大喊林大夫,眼里顿时迸发出希望, “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板车在仁济堂门口猛地停下,车轮蹭着台阶边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汉子扔下车把就跑进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结结实实。 “林大夫!求您救救我兄弟!” 林茂源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他脚步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板车上躺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 身上裹着一件撕烂的褂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林茂源掀开衣裳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了。 一道刀伤从肩膀一直拉到后背,皮肉翻着,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是失血太多的征兆。 “怎么伤的?” 他一边问,一边示意阿福阿贵把人往里抬。 那汉子跟在后头,两条腿都在打颤,声音发着抖, “山匪...是山匪!昨夜山匪进村,我兄弟想跑,被砍了一刀....” 林茂源的脚步顿了顿。 山匪?! 他心头一沉,但没顾上细问,先救人要紧。 他快步跟着进了后堂,脑子里却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承平朝,景和开年十九年,河湾镇方圆百里,发生匪患的事情屈指可数,小偷小摸确实有,但像这样直接山匪进村砍人的事情, 林茂源在这附近活了几十年都没听说过。 难道要开始大乱了?! 林茂源心里想着,手上也没愣着,跟孙鹤鸣一起麻利地准备好了伤药,干净布带,还有一盆温水。 两人合力,轻手轻脚地把那后生抬到榻上,林茂源拿起剪子,把伤口周围的衣裳剪开。 那后生疼得浑身一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喊出声。 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枕头都浸湿了一片。 林茂源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问, “你们是哪个村的?” 那汉子守在旁边,攥着拳头,手心都是汗, “黑石沟,我们是黑石沟来的,林大夫,您一定得救救他....他是我亲兄弟,家里就剩我们俩了....” 林茂源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药粉一点点撒上去,血渐渐止住了。 那妇人站在一旁,捂着脸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怕惊着伤者。 孙鹤鸣在旁边递东西,看着那后生身上的伤口,心里直发紧。 这伤要是再深一分,怕是神仙也难救。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包好了。 林茂源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接过孙鹤鸣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命保住了,可伤得太深,得养几个月,这几天别让他动,发烧了就随时来喊我。” 那汉子一听这话,腿一软又要跪下,被林茂源一把扶住。 “别跪了。” 林茂源拍拍他的胳膊, “去给你兄弟熬点粥,要稀的,别放油盐。” 那汉子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鹤鸣在旁边递了碗水过去,问道, “你们黑石沟离这儿少说三十里地,怎么跑这么远来求医?村里没大夫吗?” 那汉子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出来好些。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村里原先有个村医,可昨儿夜里...被山匪抓走了!” 林茂源眉头一皱, “抓走了?” 那汉子情绪激动, “那伙山匪闯进村里,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我们村那郎中被他们堵在屋里,听说会些医术,就被绑走了! 我兄弟这伤,村里没人敢动,也没人会治....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有个老嫂子跟我说,听人讲过,清水村有个林大夫,在河湾镇仁济堂坐堂,医术颇好, 我一听,就赶过来了,一路不敢停,生怕他撑不到...” 孙鹤鸣听着,不由得看了林茂源一眼,心里头暗暗感慨,自己果然请对人了,这名头都传到三十里外的黑石沟去了。 自己在仁济堂坐堂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名声。 他正想着,那汉子又说, “林大夫,我兄弟这伤,真能好么?” 林茂源点点头, “好好养着,别让他乱动,将养几个月就能好。” 那汉子眼眶又红了,转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折腾了这许久,伤者还不能挪动,林茂源便让阿福阿贵把人抬到后院厢房里躺着,等缓过劲儿来再作打算。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跟在后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那汉子在院里守着,一步也不敢离开。 安置妥当,林茂源回到前堂,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正站在门口跟阿福打听, “听说来了个重伤的?出什么事了?” 阿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山匪!黑石沟遭了山匪!” 那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黑石沟?那不是挺远的么?” “可不是嘛,专程来找仁济堂看病的!” 阿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刘掌柜又问了几句,摇摇头走了。 可这话却没走远。 不到半个时辰,仁济堂门口就围了好几拨人,都是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 “真是山匪?” “黑石沟那边不是挺太平的么?” “太平什么呀,那地方靠山,早年间就有土匪。” 那汉子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有人隔着门问,他就断断续续地说几句。 他说得不全,还有些乱,可听着的人却都觉得脊背发凉。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 从仁济堂传到杂货铺,杂货铺到茶馆,茶馆再传到街上,传遍整个河湾镇。 到了傍晚,镇上的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么?黑石沟遭了山匪!” “可不是,人都快死了,跑到仁济堂来求医。” “那林大夫可真是神医,那么重的伤都救回来了。” “也不知道那山匪会不会往咱们这边来....” “别瞎说!” “但愿别来吧....” 第676章 多来一天 申时刚到,日头偏西得越发厉害,斜斜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后院里静悄悄的,那后生服了药,沉沉睡去。 他兄长守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兄弟。 林茂源坐在前堂,手里捧着医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那汉子说的话。 山匪进村,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还把村医绑走了, 这事儿要是传开,方圆百里的村子怕都要人心惶惶。 他正想着,孙鹤鸣从后头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走到柜台后头,把包放下。 “林大夫,” 孙鹤鸣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时候不早了,你家远,今天就先回吧。” 林茂源抬起头,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又看了看柜台后头的时辰香。 “这才刚到申时,” “这会儿就走,太早了些,再坐一个时辰,等酉时再走也不迟。” 孙鹤鸣摇摇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透着几分认真。 “林大夫,山匪都出来了,这日子不太平,等你酉时走,走到半道上天就黑了,你走夜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林茂源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孙鹤鸣说得在理。 “可这才申时,” 他还是有些迟疑, “我这会儿就走,算怎么回事?坐堂坐堂,哪有坐到一半就走的道理?” 孙鹤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 “林大夫若是实在过意不去,” 他慢悠悠地说, “不如多来两天,就抵你早些家去的时辰了, 你看,今儿个早走一个时辰,明儿个早走一个时辰,凑够了一天的,你就多来一天呗。” 林茂源听了,无奈的伸着手指指向孙鹤鸣, “东家啊东家...” 孙鹤鸣哈哈一笑, “哈哈哈,林大夫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茂源还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应下, “成,那就这么办。” 孙鹤鸣笑眯眯的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匣子,打开,从里头数出八十文钱,用一个小钱袋装好,递到林茂源跟前。 “林大夫,今儿个的诊金,八十文。” 林茂源双手接过,又从自己的塔链里掏出来了好几个小钱袋,还给孙鹤鸣。 这都是孙鹤鸣给他分润诊金的时候用的,林茂源想起了,就把空钱袋还给他。 见孙鹤鸣随手把那几个小钱袋放进柜台里, 林茂源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孙大夫,那我今日就走了。” 孙鹤鸣点点头, “路上当心,走大路回去,别抄近道。” 林茂源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阿福正蹲在那儿,见他出来,站起身, “林大夫,您这就走了?” “嗯,先走了。” 阿福往街两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林大夫,您路上千万小心,今儿个镇上都在传山匪的事儿,我听着心里头直发毛。” 林茂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走大路,好好守着你师傅,别乱跑。” 阿福用力点头。 “我晓得的!” 第677章 哪有这么巧? 林茂源背着药箱,顺着村道往回走。 日头还高着,离落山还有一个多时辰。 往常这个时辰,他还在仁济堂里坐着,等着看有没有晚来的病人。 今儿个头一回这么早回家,走在这条走了无数回的路上,竟有几分不习惯。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下地的还没回来,上山采药挖野菜的也还没回。 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看见他,喊一声“林爷爷”,又跑远了。 他拐进自家小道,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没人,后院也没动静。 只有老驴在墙根下甩着尾巴,土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清河从南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裁好的彩纸,看见他,愣了一下。 “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茂源把药箱放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嗯,孙大夫让我早些回来,说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林清河点点头,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孙大夫想得周到。” 林茂源洗完手,接过林清河递来的布巾擦了擦, “你娘呢?其他人呢?” “大嫂在屋里,俩孩子刚睡着。” 林清河说, “大哥和三哥在地里,晚秋去李有财家抱土黄了。” 林茂源点点头,正要往屋里走,张春燕从东厢房探出头来。 “爹,回来了。” 她抱着柏川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林茂源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桂香提着个篮子冲进来,篮子里的野菜撒出来几根,她也顾不上捡。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 她一抬头,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茂源,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茂源也愣住了,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说话。 张春燕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直打鼓。 林清河也放下手里的彩纸,走了过来。 周桂香喘了几口气,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先开了口, “你不说我先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几分喘, “黑石沟遭山匪了!” 林茂源眉头一皱。 周桂香继续说, “我刚才在山上碰见何秀姑了!她跟石大刚,带着铁蛋,昨儿个连夜逃到咱们村来了!就住在之前养伤那间院子里!” 林清河的脸色也变了, “铁蛋他们没事吧?” 周桂香摇摇头, “人没事,可黑石沟出大事了!何秀姑说,昨儿个夜里来了好几十号山匪,骑着马拿着刀,进村抢粮抢钱,还抓人!” “哈,还抓人?” 张春燕惊呼出声。 “对!抓人呐!” 周桂香的声音发紧, “何秀姑说,她们隔壁两口子,对面一家,都没了!就剩空房子!”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 “石大刚机灵,听见动静就把她们娘俩藏地窖里了,躲过一劫,等山匪走了,他拉着板车,带着粮食,连夜跑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茂源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叹了口气。 周桂香看着他, “你叹什么气?你倒是说话啊!” 林茂源看着她,声音沉沉的, “黑石沟的事,我知道了。” 周桂香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林茂源把今儿个在仁济堂的事说了一遍。 周桂香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林清河连忙扶住她, “娘!” 周桂香摆摆手,自己站稳了,看着林茂源, “老头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乱了?”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 “可咱们得小心些。” 张春燕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柏川,又看了看屋里睡着的知暖,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土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从院门口钻进来,摇着尾巴跑到周桂香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周桂香低头看了它一眼,难得没理它。 晚秋跟在土黄后头进来,看见一院子人脸色都不对,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晚秋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从李有财家带回来的半块饼子,还是李洪武塞给她的,说土黄爱吃这个。 土黄在周桂香脚边转圈,尾巴摇得欢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清河走过去,牵起晚秋的手。 “进屋说。” 晚秋被他牵着进了南房。 门掩上,屋里光线暗了些。 林清河把她拉到炕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他把刚才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晚秋安静地听着。 那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 黑石沟,山匪,抓人... 李洪武,黑矿,塌方... 林清河说完,见她没反应,心里有些发紧。 “晚秋?” 他轻轻喊了一声。 晚秋没动。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些凉。 他攥紧了,又说, “你是在担心那些山匪会不会来清水村吗?” 晚秋的眼睫动了动。 那些飞来飞去的消息,忽然停住了。 它们排成一列,清清楚楚地连了起来... 矿塌了,死了很多人。 矿上缺人。 黑石沟遭了山匪,不抢粮食,只抢劳力! 晚秋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清河。 “不会的!” 林清河愣了一下, “什么?” 晚秋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说, “清水村不会有事的!那些不是山匪。” “不是山匪?那是什么?” “是假扮的,他们不是为了抢钱抢粮,是为了抓人。” 林清河缓缓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林清河快速的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矿上死了人,缺劳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抓人,就扮成山匪,去黑石沟那种偏僻的村子下手?!” 晚秋点点头,接话道, “不止如此,我怀疑,那矿就在黑石沟附近...” “李洪武说了,三天三夜就爬回来了,他又认识路,这才多久?黑石沟就糟了抢人的山匪,哪有这么巧的事?” 第678章 凉薄 林清河听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可散了的后面,又浮上来另一层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那黑石沟那些人...岂不是白遭殃了?” 晚秋没说话,林清河也没再问。 两人都知道,这话没法答。 那些被抓走的人,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有人去救,这些都不是他们能想的事。 他们只是两个庄稼人,住在清水村,种着几亩地,做点纸扎换钱。 外头那些事,他们管不了。 可这么一想,心里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假扮的山匪,总比真的山匪强。 这个念头在两人心里转了一圈,谁也没说出口。 说出来就太凉薄了.... 晚秋忽然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周桂香正蹲在地上捡那些撒落的野菜,林茂源站在井台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张春燕抱着孩子回了屋,土黄还在老驴脚边转圈。 日头又西斜了些,暮色慢慢漫上来。 晚秋转过身,看着林清河。 “时间还早,咱们再做些纸扎吧。” “好。” -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林清山和林清舟扛着锄头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一层的薄汗。 林清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扯着嗓子喊, “娘!饿了饿了!啥时候吃饭?”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洗手洗手!就等你们了!”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走到井台边打水。 林清舟跟在后头,两人蹲下来洗手,水哗啦啦地响。 林清山撩起衣摆擦了把脸,又往灶房那边嗅了嗅鼻子, “娘,今儿个做的啥?闻着怪香的。” “就你鼻子灵!” 周桂香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炖了锅老南瓜,还有之前晒的熏鱼,掰了几块进去。” 林清山眼睛一亮,搓着手往灶房那边凑,被周桂香一锅铲赶了出来, “洗手去!手上都是泥就往灶房钻!” 院子里,晚秋和林清河从南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成的纸扎。 张春燕抱着知暖站在廊下,知暖伸着小手够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土黄见家里人回来,绕着人的脚跟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一会儿蹭蹭林清山的腿,一会儿又去拱林清舟的脚。 老驴在墙根下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一副天塌下来也与它无关的样子。 周桂香端着菜出来,往堂屋里走,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今儿个难得你爹回来得早,一家人好好吃顿安生饭。” 一家人正要往堂屋走,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夫在家吗?” 李大山推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衣裳前襟都湿了一块,显然是跑着来的。 林茂源转过身, “大山?怎么了?” 李大山喘了口气,胸膛一起一伏的, “爹让我来喊你,去晒谷场议事,村里说得上话的都去,有要紧事。” 林茂源把刚卷起的袖子又放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我这就去。” 他往外走,李大山跟在后头。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林清山敞亮的一拍手, “那我砍柴去了,等爹回来再吃吧。” 一家人都没有意见。 - 晒谷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李德正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的,愁死人了。 旁边站着赵老爷子,赵老三,赵老五,还有几个村里的耆老,一个个脸上都绷着。 李有财靠在草垛上,狗娃子蹲在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林茂源走过来,在李德正旁边站定。 李德正冲他点点头,等人齐了,才开口, “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黑石沟遭了山匪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应和。 李德正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可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对劲。” 赵老三问, “咋不对劲?” 李德正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烬, “山匪下山,无非求财,抢粮抢钱,那是常理,可黑石沟那边,被抓走了许多个壮劳力,你们说,山匪抓这些人干什么?”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赵老五挠挠头,挠得头皮屑都飘下来了, “种地?” 李德正摇摇头, “他们都当山匪了还种什么地?” 赵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那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你是说....” 李德正没接话,只是看了李有财一眼。 李有财叹了口气,把李洪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晒谷场上更安静了。 狗娃子忽然开口,惊讶的说, “村长,你是说,那些山匪是黑矿上的人假扮的?为了抓人回去挖黑矿吗?” 李德正点点头。 人群里炸开了锅。 “太猖狂了吧!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那咱们怎么办?报官啊!” “对!报官!让县太爷派兵去剿!” “山匪剿了,咱们村就安生了!” 吵嚷声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们怎么晓得,这事儿就跟官府没关系?” 说话的是赵老爷子,他拄着拐杖,往前站了一步。 他年纪大了,背都驼了,可这一站,那股子气势还在。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目光沉沉的。 晒谷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所有的火都浇灭了。 赵老爷子慢悠悠地说, “那矿在深山里开了那么久,进进出出的,马车拉东西,人挑担子,县衙的人就一点不知道? 那些被抓走的人,以后能不能回来,咱们管不了,可要是报上去,查下来,查到咱们村里,问到咱们头上....”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远处不知哪儿飞来的乌鸦叫了几声,格外难听。 第679章 还是个人 狗娃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虚的颤, “村长,那咱们...怎么办?” 话音落地,晒谷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的蚂蚁窝,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装不知道呗!” 赵老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磕得火星子直冒, “你还想当英雄,跑去县衙跟官老爷说,大人大人,我们村发现一个黑矿,您快去查查吧? 信不信你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把你绑了扔山沟里去!” “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 说话的是另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涨得通红, “黑石沟那边,咱们村还有亲戚呢!我姑姥姥就嫁到那边去了,这要是....” “你姑姥姥多大年纪了?” 赵老五插嘴问。 “五十多了....” “五十多了人家抓她干啥?当祖宗供着?” 赵老五翻了个白眼, “人家抓的是壮劳力,是能下井挖矿的!你姑姥姥在家好好待着,山匪都不稀罕瞅她一眼!” 那后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更红了。 李有财靠在草垛上,慢悠悠地开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今儿个抓的是黑石沟的,明儿个就不知道是哪个村的了,那矿上要的是人,人从哪儿来?还不都是从附近村子里抓?”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又激起一圈涟漪。 “那咱们更得报官了!” 有人嚷嚷, “趁他们还没往咱们这边来,先把他们端了!” “端了?你端还是我端?” 赵老三冷笑一声, “那矿上多少人,有刀有枪的,你拿什么端?锄头还是扁担?”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吗?” “我不是说了吗?装不知道啊!” “装不知道能装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摸到咱们村口,你还能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脸都快贴上去了。 旁边有人拉架,有人帮腔,晒谷场上乱成一锅粥。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可他那双老眼里头,早就转明白了。 李德正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愁了抽,抽了还愁。 吵嚷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直到赵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场上的人都住了嘴。 赵老爷子扫了一圈,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滑过去, “吵够了?” “吵出个章程来了?” 没人吭声。 赵老爷子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在人群中间站定。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报官,不报官,装不知道,等着挨打,都有人说了,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事儿,根本就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黑矿的事儿,从德正报给周里正那一刻起,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周里正往上报不报,报给谁,怎么报,那是他的事,咱们知道什么?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 “可咱们刚才不是说...” “说什么了?” 赵老爷子眼风一扫, “咱们那是瞎猜,你有证据?还是有证人?你能指着谁的鼻子说你就是山匪?”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赵老爷子继续说, “黑石沟遭了山匪,那是真事,山匪抓了人,那也是真事, 可山匪为什么抓人,抓了人去哪儿了,咱们不知道, 咱们只是听人说了一嘴,瞎琢磨了几句,当不得真,也当不得数。” 他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给今晚的事盖了个戳, “都听明白了?从今儿个起,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谁要是往外传,传出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李德正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赵老爷子说得在理。” “这事就到这儿,黑石沟遭了山匪,别的什么都没有,都回吧,天黑了。” 人群慢慢散了。 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赵老三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 “我就说装不知道吧,吵什么吵....” 赵老五跟在他后头,没吭声。 狗娃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走了。 晒谷场上就只剩下三个人。 李德正站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杆旱烟袋,烟锅早就凉透了。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林茂源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今日他来没发表任何意见,纯是看了一场,就当来听事了。 李德正开口, “茂源老弟,你先回吧,家里人该等急了。” 林茂源点点头,看了李德正一眼,转身往村里走。 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晒谷场上只剩下李德正和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今儿个多亏你了。” 赵老爷子摆摆手, “不打紧的。” 李德正当了多年村长,赵老爷子也是人老成精。 有些话,李德正这个当村长的,直接说出口,村民会觉得村长太冷血,不管乡亲死活, 但由赵老爷子开口,村民就最多感叹一句,赵老爷子年纪大了,心硬了。 很多事情说出来,做出来,不一定做的对的,就是做的好。 今个儿商议这一场,说是商议,其实也就是把各家叫来,谨防一番。 这事情,李德正能盘出来,村里其他人自然也能。 重要的是晓得了一些事情,别去做傻事。 赵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你心里头也不好受吧?” 李德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心里头堵得慌的很...” 赵老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堵就堵着吧。” “堵着,说明你还是个人,什么时候不堵了,那才叫出事了。” .... 第680章 不会让您失望 时间回到五月初十,子时,黑石村山匪刚劫掠完村子的时候。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往北三十里,翻过两道山梁,钻进老林子里头,就能看见那几间木屋。 歪歪斜斜的,也不知盖了多少年,墙根的木头都糟了,长出些黑乎乎的蘑菇。 门口插着几根火把,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的,照出周围黑黢黢的山影子,一晃一晃的,像什么东西在动。 木屋后头,是个斜着往下的洞口。 洞口用粗木撑着,那些木头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上头还挂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烂布条。 洞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就像一张大嘴张着,等着吞人。 山道上传来动静。 先是一串火把,晃晃悠悠地从林子那边绕出来。 接着是人声,脚步声,还有铁器碰着石头的脆响。 再近些,就能看清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名叫黄术阆, 骑着一匹杂毛马,那马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黄术阆仰着下巴,嘴角往上翘着,那模样,就跟刚偷了谁家老母鸡的黄鼠狼似的。 他身后跟着几十号人。 骑马的几个,步行的十几个,步行的那些人都被绳子串着,一串一串的,像拴蚂蚱。 那些被串着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衣裳早就撕烂了,露出来的地方不是泥就是血。 有的还在哭,哭声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哼。 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珠子直愣愣的,就这么被拖着走,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也不晓得躲。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珠子在火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他留了两撇八字胡,胡尖儿往上翘着, 他往那儿一站,跟这深山老林,烂木屋破矿洞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眯着眼,瞅着那些人被押过来,一个一个从眼前过。 等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了,他才开口, “多少?” 黄术阆翻身下马,腿脚倒是利索,几步就蹿到他跟前,脸上堆着笑,那笑都快从脸上淌下来了, “回五爷,三十三个壮劳力,还有几个女人,都是能干活的好手!有几个年轻些的,骨头架子也壮实,下井没问题!” 白五爷捻着珠子,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黄术阆脸上的笑更开了。 “五爷您放心,咱们办事,从来不会让您失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嗓子里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得意, 白五爷斜了他一眼, “怎么弄来的?这么多人,没惊动旁人?” 黄术阆一拍大腿, “那是!咱们这会儿根本就没有亲自出手啊!” “此话怎讲?” “嘿嘿,咱们扮成山匪下山的!” 白五爷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黄术阆没瞧见,还在那儿说得眉飞色舞, “咱们换上破衣裳,把脸一蒙,骑着马往村里冲,一边冲一边喊只求财不要命! 五爷您是没看见,那些泥腿子吓得屁滚尿流,抱头就往床底下钻,哪个敢吱声?”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时的场面, “粮食抢了一些,钱也抢了一些,可咱们没多拿,咱又不缺,拿多了还走不动道! 主要就是抓人!一晚上就带回来这么多,一点儿没折腾! 这会儿人到齐了,今晚就能让他们进矿下井干活!” 他说完了,等着白五爷夸他两句。 可白五爷没夸他。 白五爷捻着珠子的手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好一会儿,白五爷才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哪个村子?” 黄术阆一愣,那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啊?” 白五爷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黄术阆脸上刮过去, “老子问你,哪个村子?” 黄术阆这才觉出不对劲,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就....就咱们附近那个....” “哪个?” “黑...黑石沟。” 白五爷的眉头跳了一下。 “往南走几步就到了,藏在大山里头,几十户人家,平时都没人去的....” 黄术阆还在那儿解释, “咱们摸准了,那村子偏,抢了也没人知道....” 他没说完,脖子忽然一紧。 白五爷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拽。 “黑?石?沟?”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一个往外蹦。 黄术阆被攥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五...五爷...” 白五爷松开手,把他往后一推。 黄术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捂着脖子直咳嗽。 白五爷转过身,看着那些被绳子串着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盯着黄术阆。 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劫了黑石沟?” 黄术阆终于知道怕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五爷,咱们...咱们不是缺人吗?那村子就在附近,又偏又穷....” 白五爷忽然笑了,笑得黄术阆心里头发毛, “你知不知道黑石沟离这里有多远?” “你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我们这里是吗?!” 黄术阆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头发毛,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五爷....五爷您息怒....” 他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这不是没办法吗?矿上催人要,附近的村子都怕了,一听说有生人靠近就躲,咱们实在是...” 白五爷往前逼了一步, “我看你实在是嫌自己命长了!” 黄术阆扑通一声跪下了。 “五爷!五爷饶命!小的也是为了矿上着想!您看这些人,都是壮劳力,一个顶一个的能干! 黑石沟那地方偏,平日里都没人去,就算出了事,也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白五爷看着黄术阆这个蠢货,居然被气笑了, 黄术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听到白五爷轻笑一声,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 “五爷....五爷您说怎么办?人已经抓来了,总不能....总不能送回去吧?” 白五爷听这人还有脸说把人送回去,实在是维持不住风度, 忽然抬脚,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黄术阆被踹得一歪,整个人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蠢货!” 白五爷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厌烦。 黄术阆趴在地上,也不敢动,就那么趴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是是是...小的蠢....小的蠢....” 白五爷转过身,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黄术阆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见五爷没再骂,才敢慢慢爬起来,跪好。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 “五爷...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好一会儿,白五爷才抬起手。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一把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在胸前快速的扇着。 大晚上该是凉爽的,但谁让白五爷此时被气的燥热的不行。 “先带人进去,都分出去。” 黄术阆连连点头, “是!是!” 他又问, “那...那万一有人来查....” 白五爷扇扇子的手停了停,转过头,对着黄术阆阴笑了一下,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第681章 回到从前 林茂源从晒谷场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落透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就看见一家人还坐在堂屋里,桌上的饭菜摆得齐齐整整,谁也没动筷子。 周桂香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 林茂源点点头,走到井台边打水。 井水冰凉的,浇在手上,忽然就觉得身上那股子闷气散了些。 林清山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小声嘟囔, “可算是回来了,再不来,我这肚子该唱大戏了。” 张春燕安顿好孩子走过来,笑着说, “耶,肚皮这么能干哟?让我听听唱的什么大戏,好不好听?”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坐好。 林茂源进了堂屋,在正位上坐下。 周桂香给他盛了饭,又把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快吃吧,都凉了。” 林茂源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晚秋坐在林清河旁边,手里端着碗,没动。 她看见林茂源那样子,就知道晒谷场上说的话,怕是没那么简单。 周桂香也看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问, “咋了?村里说啥了?”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把晒谷场上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单,就几句话, 黑石沟遭了山匪,村里商量了一下,让大家别往外传,就当不知道。 说完,他就端起碗继续吃饭。 一桌子人谁也没说话。 林清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张春燕在桌底下踢了一脚,又把嘴闭上了。 林清舟跟寻常一样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周桂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不往外传呗,反正跟咱们也没关系。” 周桂香说得轻巧,可那语气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林茂源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顿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饭后,周桂香和张春燕收拾碗筷,林清山和林清舟回了屋,晚秋和林清河抱着土黄进了南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夜色沉沉,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头两天,镇上人心惶惶的。 林茂源去仁济堂坐堂,路上碰见的人都在议论山匪的事。 “听说了吗?黑石沟那边,山匪下山了!” “可不是嘛,抢了好些人走!” “也不知道会不会往咱们这边来....” “别瞎说!” “但愿别来吧...” 孙鹤鸣也在药铺里念叨,说这几天来看病的人少了,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阿福蹲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瞅,说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风言风语渐渐就淡了。 没人来,也再没动静。 那山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 镇上的人慢慢放下心来。 街上的人又多起来了,该赶集的赶集,该串门的串门。 有人开始说,那山匪兴许就是路过,抢完就跑了,不会再来了。 第五天,林茂源照常去仁济堂坐堂。 孙鹤鸣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 “林大夫,这几天太平了吧?没人念叨山匪了。” 林茂源接过茶,点点头, “太平了好啊 。” 孙鹤鸣又说, “我就说嘛,那山匪也就是一时兴起,抢完就跑,哪能老待着不走?再说了,咱们河湾镇有巡检司,他们敢来?” 林茂源没接话,只是喝了口茶。 阿福蹲在门口,忽然开口, “师傅,那黑石沟的人咋办?就这么白遭殃了?” 孙鹤鸣接话, “县令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过段时间应该就有结果了。” 阿福挠挠头,嘟囔了一句, “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吧....” 孙鹤鸣不再接话, 林茂源也放下茶杯,拿起医书,翻了一页。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第682章 不想,还是不敢 五月十六,澄江府后衙。 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徐闻却没有点灯,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门被轻轻推开,白清明端着一盏灯进来,放在案上。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徐闻面前那几页纸。 “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白清明退后一步,等着。 徐闻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看过去。 第一页,是青浦徐氏的底细。 三代前从本家分出去,在青浦县经营布庄,本分生意人,没有劣迹,也没结交过什么权贵。 徐文轩,徐家二少爷,年十七,未曾娶妻。 第二页,是关于徐文轩的调查。 此人最近确实派人进山,说是寻找染布的原材料,派出去的人在黑石沟一带活动了三四天。 回来之后,徐文轩就写了那封信。 第三页,是府城这边的消息。 最近确实没人提过私矿的事,一件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徐闻翻到第四页,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从河湾镇传来的消息。 五月初九夜里,黑石沟村遭遇山匪,抢粮抢钱,还抓走了三十三个壮劳力,八个女人。 次日,有村民逃到河湾镇求医,消息传开。 青浦县巡检王巡检于初十带人前往查看,确认情况属实,已上报县衙。 徐闻的目光落在日期上。 五月初九。 徐文轩那封信,是五月十四才送到他手上的。 可黑石沟遭山匪,是五月初九。 也就是说,在他收到消息的五天前,黑石沟就已经出事了。 徐闻继续往下看。 县令赵文康的处置,是派王巡检去查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调兵,没有剿匪,只是查看。 徐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把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徐文轩在发现黑矿之前,黑石沟就遭遇了山匪... 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徐闻抬起头,看向白清明。 “你怎么看?” 白清明走到案前,拿起那几页纸,也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人,学生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说。” 白清明把纸放下,斟酌着措辞, “学生认为,黑石沟遭山匪,抢钱抢粮是假,抓人才是真,三十三个劳力,这不是一般的山匪能干出来的事。” 徐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时间上太巧了,黑石沟刚遭了山匪,徐家人就在黑石沟附近发现了黑矿, 学生斗胆猜测,那矿上,怕是出了什么事,急需劳力。” “而那徐二公子在山匪出现之前,应该是得知了一个笼统的消息,所以耽搁了几日寻找私矿的具体位置。” 徐闻的眉头动了动, “矿上会出什么事?” 白清明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 “要么是矿塌了,死了人,要么是矿洞挖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不管是哪种,都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矿,可不小。” “继续说。” “赵县令的处置,也很蹊跷,大人,您治下的县尊,似乎....” 白清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徐闻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灯影晃了晃,落在他脸上,把那年轻的眉眼映得有几分深沉。 “继续说。” 白清明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开口, “大人,赵县令的处置,按规矩说,挑不出错处,派人查看,确认情况,上报县衙,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可问题是,查完了,然后呢?” 徐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白清明的声音更低了, “黑石沟遭了山匪,三十三个壮劳力,八个女人,就这么没了, 换做寻常县令,要么调集兵丁进山剿匪,要么上报府城请兵支援,可赵县令呢?”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让人去看了,看了一眼,就没了下文。” 徐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白清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大人,赵县令在青浦县七年了吧?” 徐闻点点头, “嗯,七年。” “七年。” 白清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个县令,七年不挪窝,要么是考评太差,要么是...” 他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徐闻听懂了。 要么是考评太差,要么是,心不在此处。 徐闻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 白清明摇摇头, “学生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赵县令这事办得,不太像一个还想往上走的人该办的事。”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您想,黑石沟遭了山匪,死了人,抓了人,这种事,换做任何一个想升迁的县令,都是立功的好机会, 剿匪,救民,上报功绩,哪一样不能添一笔政绩?” “可赵县令呢?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剿匪,不请兵,甚至不在公文里多写几句,只是派人看了看,就完了。” 白清明的目光落在徐闻脸上,一字一句说, “大人,您说,他这是不想立功,还是不敢立功?”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闻想起了这个人。 他在澄江府六年,赵文康在青浦县七年。 每年述职的时候见过几回,中规中矩,不显山不露水,考评也是中平。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太多太多,多到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可今天,白清明这几句话,让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没多看一眼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想?还是不敢? 若是前者,那赵文康就是个没出息的人。 可若是后者.... 徐闻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起来。 “你是说,” 他开口,声音很慢, “赵文康不敢动,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山匪是谁?” 白清明没应声,微微点了点头。 徐闻站起身,走到窗前。 冷笑一声, “呵呵,这赵文康,倒是上面有人。” 第683章 五月十六 五月十六,清水村。 天刚蒙蒙亮,林茂源就背着药箱要出门。 这几日河湾镇病人多,孙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早些去。 院门“吱呀”一声响,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 “这就走啊?吃口热的再走吧。” 林茂源摆摆手, “不吃了,路上啃个馍就行。” 周桂香叹了口气,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干饼子,用布包了追出来,塞进他的塔链里。 “路上小心些,别走小路。” 林茂源点点头,没说话。 自打黑石沟出事,这话周桂香每日都要嘱咐一遍。 日头渐渐高了,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林清河和晚秋已经起了,正在南房门口糊纸扎。 前几日做的那些已经晾干了,整整齐齐摞在墙角,花花绿绿的一片。 “娘,早饭后我和晚秋再去砍些竹子,后日赶集,还能多扎几个。” 林清河抬头说。 周桂香“嗯”了一声,往灶房走, “你大哥三哥呢?” “下地去了,说趁着日头不毒,先干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周桂香搅了搅,撒了把野菜进去。 “娘。” 张春燕也醒了,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小丫头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周桂香就伸手要抱。 周桂香擦了擦手,接过孩子, “柏川还睡着?” “嗯,睡得香着呢。” 张春燕挽起袖子,帮着摆碗筷, “爹走了?” “嗯呢。” “又走这么早。” - 日头渐渐升高,村子里热闹起来。 何秀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着铁蛋那件磨破了的褂子。 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认真,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 石大刚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着个旧褡裢,手里还拎着把柴刀。 何秀姑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刚,你这是....” 石大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秀姑,我想回去一趟。” 何秀姑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 “回黑石沟吗?” 石大刚点点头。 何秀姑把衣裳往筐里一扔,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那些山匪...” “那些山匪应该走了。” 石大刚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 “这几天镇上的消息你也听了,没什么动静,他们不会在那儿等着。” 何秀姑的眼眶红了,攥着他的胳膊不放, “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又回来呢?万一他们藏在山里呢?”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秀姑,你听我说。” “地里的粮食才种下去,粟苗刚冒头,没人管就荒了,那几亩地,是咱们的命根子。” 何秀姑的眼泪掉下来, “地荒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大刚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一个人回去,看完就回来,不走大路,抄小道,明日一早准能赶回来。” 何秀姑还要说什么,屋里传来铁蛋的声音, “爹!娘!” 两人回过头,看见铁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可已经能走几步了。 何秀姑连忙过去扶他,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铁蛋摇摇头,看着石大刚, “爹,你要回咱们村?” 石大刚点点头, “嗯,回去看看。” 铁蛋想了想, “那你帮我找找我那个弹弓,挂在门后头的,还在不在。” 石大刚走过来,蹲下,拍了拍铁蛋的脑袋。 “爹都给你找回来。” “爹,你早点回来。” “好。” 他站起来,看着何秀姑。 何秀姑站在那儿,抹了抹眼泪,没再拦他。 只是走过去,把他那件磨破了的褂子塞进褡裢里,又把刚烙的两个饼子用布包了,也塞进去。 “路上吃。” 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石大刚点点头, “嗯。” 他背上褡裢,拎起柴刀,出了院门。 何秀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铁蛋扶着门框,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自家爹的背影,直到石大刚消失在巷子尽头。 - 石大刚背着褡裢,拎着柴刀,沿着村道往南走。 出了清水村,路就窄了。 地里有几个人在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看不清是谁。 他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山路。 三十里地,白天走,比夜里好走多了。 可心里头,却比夜里还慌。 夜里只顾着逃命,什么都顾不上想。 现在往回走,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家还在不在?地里的苗还活着吗?隔壁大磊两口子,是死是活?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两边林子密起来,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光线暗下来。 石大刚握着柴刀,眼睛四下扫着,耳朵竖着,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走了两个多时辰,山路渐渐熟悉起来。 那道山弯,那块大石头,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 黑石沟,快到了。 石大刚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汗。 他把褡裢紧了紧,握着柴刀,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子就在眼前了。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又不像是那个村子了。 东头那几间房子,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西头好些,可好多家门板都没了,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 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那些破屋子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石大刚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柴刀,往村里走。 先路过的是大磊家。 门没了,窗户也没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炕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踩得都是脚印。 灶台的锅还在,可锅底有个大窟窿,被人砸的。 石大刚没敢进去,转身继续走。 对面家,门也敞着。 他记得对门的木匠家什,那一套家伙是他攒了好多年才攒齐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散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屋里也没人。 石大刚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又是一家。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可不管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里头都没有人声。 他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忽然停下来。 巷子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石大刚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眶深陷,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村里的石老汉。 “石大爷?” 石大刚喊了一声。 石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那张脸上忽然涌出泪来, 石大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石大爷,你...你没事吧?” 石老汉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没了......都没了......” “我儿子......被抓走了......儿媳妇......也被抓走了......就剩我......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 石老汉说着,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把脸糊得一道一道的。 石大刚无言,只能拍拍石老汉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往自家走去。 拐过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子了。 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黑夜里看不清楚,这时候才能明白当时到底有多乱, 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水缸翻了,凳子碎了,晾衣裳的绳子断了,衣裳扔了一地。 他走进去,屋里也乱。 炕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柜子的门敞着,衣裳被翻得到处都是。 他又去后院看了看。 地窖的盖子盖得好好的,没有被发现。 他站起来,又去地里看了看。 那几亩坡地,粟苗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绿油油的一片。 苞谷也发芽了,两片叶子张开着,在风里轻轻摇。 没人管,它们自己也长出来了。 可杂草也跟着长起来了,灰灰菜,狗尾草,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一丛一丛的,挤在粟苗中间。 石大刚想除草,弯腰摘了一些,又觉得应该回去拿把锄头再来。 石大刚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石大刚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院子外头,站着几个人。 石大刚认识他们,都是村里的人, 那人先看见他,恍然了一下,然后开口, “大刚哥,你回来了?” 石大刚点点头,走过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是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 有家人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不哭,也不说话。 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眼睛红红的,看见石大刚,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大刚从院子里退出来,没再多看。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拿锄头。 又路过一家敞着的院门,里头空荡荡的,却有淅淅索索的动静。 石大刚握紧柴刀,往里探了探头。 一只老猫,正蹲在灶台上,正舔着一只死老鼠。 看见他进来,那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舔。 石大刚没进去,转身走了。 往前走,又路过一家。 这家的门关着,可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婆婆蹲在井台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石大刚看了一眼,是一堆沾了血的衣裳。 老婆婆洗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石大刚一眼。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没认出他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也懒得说话。 石大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那块晒谷场,他停下来了。 晒谷场上,停着三张草席,都用白布盖着。 旁边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石大刚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拿了锄头,他往地里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在干活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都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有的在锄草,有的在翻地,有的在补种那些被踩坏了的庄稼。 就像从前一样,可又跟从前不一样。 没有人像以前那样,隔着几块地喊话,骂自家的懒汉,笑别家的孩子。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 石大刚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开始锄草。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村子似乎不会恢复原状了。 虽然大家还是在该做什么都做什么,但一片死气沉沉。 石大刚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 “不搬回来了...” “不搬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可以两头跑。 黑石沟的地不能荒,庄稼得种。 可秀姑和铁蛋,不能住在这儿。 清水村有个好村长,有林大夫,有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 铁蛋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在那儿养着。 秀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山匪再来。 他可以在清水村附近开荒。 那村里肯定有没人要的荒地,他年轻,有力气,开出来就是自己的。 石大刚想着,手上一下没停。 草除了一垄又一垄,太阳慢慢往西走。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片已经除干净的粟苗。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他又看向四周,沉默着干活的人,空荡荡的屋子, 空气里充满着看不见却永远挥之不去的悲伤。 石大刚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回到自家院子,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屋,在门后头找了找,找到了铁蛋的弹弓。 他伸手拿下来,揣进怀里。 他又去后院,把那些农具收拾起来,锄头,镰刀,铁锹,一样一样捆好,放在墙角。 回头一起带走。 然后他走进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他摸黑钻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地窖口透进来一点光。 天亮了。 石大刚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进屋,把那捆农具扛在肩上,又把铁蛋的弹弓往怀里塞了塞。 回清水村。 第684章 五月十七 五月十七,清水村。 天还没亮,何秀姑就起来了。 她没心思做别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铁蛋那件褂子接着缝。 铁蛋还在睡着,不知道爹一夜没回来。 日头一点点升高,巷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汉子,有端着盆去井台边洗衣裳的媳妇。 何秀姑一个一个看过去,又收回目光。 褂子缝好了,叠起来,放在膝盖上。 她又拿起另一件,是石大刚的,袖口磨破了,得补一补。 针穿进去,拔出来,穿进去,拔出来。 眼睛还是往村口看。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巷子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何秀姑手上的针停了。 那人扛着一大捆农具,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是石大刚! 何秀姑站起来,褂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石大刚走到她跟前,把肩上那捆农具放下,喘了口气,看着她。 何秀姑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回来了?” 石大刚点点头, “嗯,回来了。” 何秀姑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裳,攥得死紧。 只有天知道昨夜何秀姑一个人心里是怎样的心惊胆战。 石大刚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伸手抱住她。 “没事了。” 他低声说, “没事了...” 何秀姑伏在他肩上,眼泪流了满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泪,看着他那张脸。 “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粥。” 石大刚点点头, “饿了。” 何秀姑转身就往灶房跑,跑到一半又回过头,看着那捆农具,愣了一下。 “这是...” 石大刚走过去,把农具靠在墙根,说, “地里的苗还在,得有人管,我以后两头跑,种那边的地,晚上回这儿住。” 何秀姑听着, “这太远了。” 石大刚看着她, “秀姑,我想好了,咱们不搬回去了,就在这儿,等会儿我就去找李村长说说这事,等太平了,再说以后的事。” 何秀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你怎么做,我都支持。” 石大刚宽心的笑了, “我去给你盛粥。” - 林家小院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晚秋和林清河坐在南房门口,一个扎骨架,一个糊彩纸。 土黄趴在他们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甩甩尾巴。 “这个金童的眉眼,是不是有点歪?” 林清河拿起一个刚糊好的纸人,端详着。 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歪,正好。” 他把纸人放回墙角,和那些已经做好的摞在一起。 花花绿绿的一片,金童玉女并排站着,纸房子立在一旁,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后日赶集,这些东西能卖完不?” 晚秋想了想, “卖不完也没事,反正能放,慢慢卖就是。” 林清河点点头,又拿起一张彩纸,开始裁。 张春燕抱着柏川从东厢房出来,在院子里转悠。 刚睡醒的小娃娃,精神得很,伸着两只小手到处抓, 才四个月的娃娃,不知道为啥手劲这么大,一不留神就拽掉一片梨树叶子, 抓下来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张春燕把她的小手从嘴边拿开, “什么都吃,属耗子的?” 柏川被拿开手,瘪了瘪嘴,又要哭。 张春燕连忙抱着他晃了晃,哄着这小祖宗, 知暖在摇床里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比她哥哥省心多了。 灶房里,周桂香正在准备午饭。 她往外看了一眼,喊了一声, “清山和清舟还没回来?” 张春燕应道, “没呢,地里的活多,怕是要到晌午。” 周桂香“嗯”了一声,继续忙活。 老驴在后院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那两间新屋子已经盖好了,泥顶晒干了,芋叶子铺得严严实实的。 它没事就过去转两圈,用鼻子拱拱门框,又甩甩尾巴走开。 土黄忽然醒了,抬起头,冲着院门口“嗷嗷”叫了两声。 林清河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人。 “瞎叫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裁纸。 土黄又叫了两声,然后趴下,继续睡。 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晚秋扎完一个骨架,抬起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三哥他们该回来了吧?” 林清河也看了看天, “快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前一后进来,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汗。 林清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扯着嗓子喊, “娘!饿了饿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 “洗手就吃饭!就等你们了!”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走到井台边打水。 林清舟跟在后头,两人蹲下来洗手。 第685章 吃软不吃硬 五月十七,河湾镇。 日头偏西,仁济堂里的病人终于散了。 林茂源送走最后一个抓药的婆婆,揉了揉肩膀,走回柜台后头坐下。 孙鹤鸣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把其中一盏放到他面前。 “林大夫,歇口气。” 林茂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孙鹤鸣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街上渐渐稀疏的人声。 喝了几口茶,孙鹤鸣忽然开口, “林大夫,你那兔子,还没买到?” 林茂源随即苦笑, “没呢,跑了几趟南街,连个兔毛都没见着。” 孙鹤鸣笑了, “这倒是稀罕,平时鸡鸭鹅满地跑,兔子反倒没人卖了。” 林茂源摇摇头, “卖鸡苗的老汉说,兔子不好养,没人愿意折腾,我想着,实在不行,就等秋后再说。” 孙鹤鸣安慰道, “明儿个大集,让你家里人来碰碰运气,集上人多,兴许就有卖的。” 林茂源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儿个他们正好要来赶集,让他们多转转。” 孙鹤鸣又问, “明儿个大集,你还来坐堂吗?” 林茂源放下茶盏, “来,这些天病人多,大集只会更多,我不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孙鹤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大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林茂源被他这么一说,无奈的笑笑摇摇头, 被孙鹤鸣拿捏这么多回了,偏偏还都挑不出毛病来。 孙鹤鸣见他这样,也笑着喝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外头进来个抓药的,林茂源起身去招呼。 等那人走了,孙鹤鸣便去柜台那里,林茂源坐在一边等着。 知道这是孙鹤鸣又要给他分润今天的诊金了。 这些日子林茂源日日不落的来坐堂,每日都能带回去七八十文,昨日更是有一百一十文。 家中的银钱,总算是突破了一两银子。 不一会儿,孙鹤鸣就拿出了今日的分润,装在钱袋里给林茂源。 “林大夫,收好了,今日九十五文。” “诶,多谢东家。” 孙鹤鸣指着林茂源笑, “你呀你呀,又打趣我!平日里喊我孙大夫,一给你分润就喊我东家。” 林茂源把钱袋收进怀里, “一码归一码。” 两人相处这么久,早已熟稔,说话也不像之前那样拘束,倒真有几分老友的意思在。 每日收了分润,就该是林茂源家去的时间了。 林茂源熟练的收拾着自己的药箱,孙鹤鸣照常送他仁济堂大门口。 “林大夫,慢走了,回见。” “诶,明天见。” - 清水村里,石大刚喝了碗粥,又休息了会儿,跟何秀姑说了会儿话,就要出门。 何秀姑看着他, “现在就去找李村长吗?” 石大刚点点头, “嗯,早点说定我也能早些干活。” 何秀姑顺从的点点头, “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石大刚在家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向带过来的粮食袋子,从里面瓦了一瓢,想了想又瓦了一瓢。 足足往布袋子里装了七八斤新粮,才提着粮食出门。 何秀姑全程都没有阻拦,虽说非常心痛但这时候也要分轻重。 求人办事就要拿出态度来,虽说荒地自古都是谁开了谁种。 但到底这是别人的村子,怎么也要村长点头了才行。 “你好好说。” 石大刚“嗯”了一声,拎着粮食出了门。 李德正家院门虚掩着。 石大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沈雁的声音。 “婶子,是我,黑石沟的石大刚。”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沈雁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拎着的粮食, “大刚?你这是....” “婶子,李村长在家不?我找他有点事。” 沈雁侧身让开, “在呢在院儿里,进来吧。” 石大刚进了院子,李德正正蹲在墙根下修理锄头,听见动静抬起头。 “大刚?咋了?” 石大刚走过去,把手里那袋粮食往地上一放,笑着脸开口说, “村长,有个事儿想求您。” 李德正看了一眼那袋粮食,眉头微微皱了皱, “啥事儿?你先说。” 石大刚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头琢磨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村长,我想在村里开点荒地。” 李德正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开荒地?” “嗯。” 石大刚点点头, “黑石沟那边,我地还得种,可婆娘孩子不能住那儿了,我想着,两边跑,这边开点荒地,往后....” “往后再说吧....不过你放心,那院子,该多少钱,我们都会一直交着的。” 李德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石大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赶紧补充, “村长您放心,我不会白占村里的地,该交的都交,按规矩来,这袋粮食....” 他把那袋粮食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李德正看了一眼那袋粮食,又看了看石大刚那张黝黑的脸,忽然板起脸来。 “你这是干啥?” 石大刚愣住了, “村长,我....” 李德正站起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走到那袋粮食跟前,弯腰拎起来,往石大刚怀里一塞。 “拿走!” 石大刚被塞了个满怀,手足无措, “村长,我就是想....” 李德正板着脸,声音却不凶, “开荒是正经事,村里有荒地的规矩,该咋办咋办,需不着你拿粮食来,自己提回去。” 石大刚有些惶恐,还以为是李德正拒绝他了,连声哀求, “村长,你放心,我肯定走的远远的开的,绝对不会占村里的地...” 李德正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误会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石兄弟,你听我说,我又没说不让你开,村里荒地那么多,你看上那片直接开就是了。” 石大刚眼睛一亮, “真的?” 李德正点点头, “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荒地你开了是该你种,可地还是村里的,往后你要是走了,地还得还回来。” 石大刚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德正继续说, “还有,开荒头三年不收租,第四年开始,按规矩交两成,这是村里的老规矩,不是我定的,你也别嫌多。” 石大刚听着,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村长,这已经很好了!我...我谢谢您!” 他说着就要鞠躬,李德正一把拉住他。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李德正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袋粮食, “这粮食你拿回去,给铁蛋补身子,那孩子腿还没好利索,你就这样糟蹋粮食。” 石大刚还要说什么,李德正板起脸来, “你要是再推,那地我就不让你开了!” 石大刚被他这么一凶,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沈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大刚,你就听他的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客气,他越跟你急。” 石大刚只好把那袋粮食收回来,抱在怀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村长,那我....那我明天就去看看那地?” 李德正点点头, “去吧,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石大刚连连道谢,抱着粮食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李德正鞠了一躬。 李德正板着脸, “快走快走!” 石大刚憨憨地笑了两声,大步出了院门。 沈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回头看着自家男人。 “你让他看上那块随便开,万一他专门去开那些好地可咋办?” 李德正哼了一声, “荒地能有几多好?哪一块不需要费力气?人家一家本来就糟了难,再让他去开些种不出东西的沙地,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雁偷笑一声, “你呀,刀子嘴...” 第686章 好狗不挡道 五月十七,日头还没落尽,林茂源就进了自家巷子。 这些日子回来得早,天都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 靠墙一排,整整齐齐码着八对金童玉女,一个个站着跟真的似的。 金童手里捧着元宝,玉女怀里抱着莲花,眉眼还没点上,看着有点空,但架子已经扎得活灵活现。 旁边是六个纸房子,大的小的都有。 大的有半人高,门窗齐全,院子里还扎了棵小树,小的也有两个巴掌大,精巧细致,连瓦楞都一道一道糊出来的。 再边上,还放着三辆纸马车,两匹马拉着车,车篷子圆鼓鼓的,轱辘都能转。 林茂源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花花绿绿,忍不住“嚯”了一声。 “这么多?” 林清河正蹲在那些纸人跟前,手里拿着把剪刀,在修一个金童的衣角。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爹,站起来。 “爹回来了。” 晚秋从南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篾条,脸上沾了点浆糊。 林茂源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些纸扎。 金童玉女摆了一排,大大小小都有,数了数, “八对金童玉女,六个房子,三辆车。” 林清河在旁边报数, “还有几个小花圈,晚秋做的,没摆出来。” 林茂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一个金童的衣裳。 纸糊得平整,颜色染得匀,看着就结实。 “这东西,你们做起来是不是比竹编还要快当些?” 林茂源问, 林清河接话, “嗯,搭个框架,糊上纸,一天能做三四对,竹编一个篮子还得编半天呢。” 林茂源又看了看那些没点眼睛的金童玉女,问, “这眼睛怎么都不点?” 林清河说, “金童玉女的眼睛得等主家来了,问清楚烧给谁的,再当场点,说是这样才有灵性。” 林茂源点点头, “有道理。” 林茂源放下手里的纸人,往后院走。 那两间新屋子,已经干透了,结实了。 林茂源又去草料房看了一眼,那间专门放草料的屋子,已经堆了小半屋子的干草。 都是这些日子里林清山每天割回来晒干的,晒干以后就存在这里,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林茂源站在草料房门口,点了点头。 这日子,总算是慢慢稳下来了。 他回到前院,开始收拾草药。 这些日子回来得早,林茂源还能帮着干点家里的杂活,收收晾晒的东西。 正忙活着,后院门被推开,林清山牵着老驴进来了。 老驴背上驮着两大捆柴,还有一大捆草,压得它脚步都有点慢。 林清山跟在旁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抹着汗。 “爹回来了?” 他看见林茂源,喊了一声。 林茂源点点头,走过去帮忙卸东西。 老驴被卸了货,甩了甩尾巴,慢悠悠走到墙根下,往地上一趴,眯起眼睛。 林清山把柴扛到柴房门口,码好,又回头扛草。 那捆草被扛到后院地上,他解开绳子,把草摊开晒上。 “今儿个割的多。” “明儿个赶集,怕没空,多割点回来备着。” 林茂源点点头, “够吃就行,别累着。”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 “不累的。”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是林清舟扛着锄头进来了。 他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汗,一看就是在地里忙了一下午。 “爹回来了。” 他冲林茂源点点头,把锄头靠墙放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张春燕从灶房探出头来, “都回来了?洗手吃饭!” 话音刚落,周桂香也背着背篓从后山回来。 背篓里装满了草药,野菜, 林茂源连忙走过去,接过她的背篓, “今儿个咋挖这么多?” 周桂香喘了口气, “嗯,那边有一片柴胡,长得正好,全挖回来了。” 她放下背篓,抬头看见院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愣了一下。 “嚯,这么多?” 林清河笑了, “明儿个赶集,多带点去。” 周桂香走过去,摸了摸那些金童玉女,又看了看那些纸房子,点点头。 “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一家人围到井台边,打水的打水,洗手的洗手。 土黄在脚边跑来跑去,嗷嗷叫着,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林清山一边用清水摸着脸,一边说着, “这土黄叫的还是跟大黄不一样。” 张春燕总是那句话, “人家还小嘛,大了就会叫了。” .... 日头又落下去一截,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桂香擦了擦手,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别磨蹭了,吃饭!” 一家人往堂屋走。 晚秋从南房里出来,脸上那点浆糊还没擦干净,林清河看见了,伸手给她擦了擦。 擦干净了脸,晚秋正甜蜜着想转身,脚下又被绊了一下,吓得她以为踩到土黄了, 就见土黄被她绊出去滚了两圈,滑稽的很, 气的晚秋忒了一句, “土黄!好狗不挡道!” “哈哈哈哈...” 家中飘来一片爽朗的笑声, 暮色越来越浓,堂屋里的灯亮起来,暖洋洋的。 第687章 五月十八 五月十八,是逢八的大集。 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就忙活开了。 周桂香在灶房里烙饼,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春燕帮着烧火,怀里还抱着刚喂完奶的知暖,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 院子里,林清山已经把老驴套上了车。 老驴今儿个精神头足,甩着尾巴,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像是知道要出门。 晚秋和林清河把那些纸扎一样一样往车上搬。 金童玉女用旧布包着,怕碰坏了,纸房子轻,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纸马车最占地儿,得放在最上头。 林清舟在旁边清点, “八对金童玉女,六个房子,三辆车,五个花圈,都齐了。” 林清山拍了拍老驴的背, “行了,走吧。” 周桂香追出来,往林清河手里塞了几个烙饼, “路上吃,别饿着。” 林清河接过,点点头, “娘,我们走了。” 一家人出了院门,板车吱呀吱呀地往村口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道上已经有了人,都是去赶集的,挑的挑,扛的扛,推车的推车。 走了一个多时辰,河湾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门口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抱鸡的,挎篮的,挤成一团。 林清山把车停在路边,回头说, “就送到这儿吧,里头人多,车进不去。” 林清舟点点头,从车上跳下来。 晚秋和林清河也跟着下来,开始从车上卸东西。 林清山把老驴拴在路边的树上,过来帮忙。 四个人把那些纸扎,桌椅都卸下来,堆在路边。 “你们去吧,晚些我再带老家伙来接你们。” “辛苦大哥了。” 林清山摆摆手, “一家人还说这些。” 说完就牵着老驴回去了。 老驴还要跟着林清山回去干活,停在外面也要有人看着,直接让大哥牵回去是最保险的。 眼见大哥牵着老驴走远了。 林清舟这才回头看了看晚秋和林清河,两人都是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走吧。” -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挑担的货郎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孩子们跑来跑去,到处都是人声。 林清舟走在最前面,扛着桌子,眼睛四下看着。 他走过几处人多的地方,都没停,一直往街尾走。 最后,他在一条岔巷口停下来。 这地方不算偏,离主街不远,可不知怎的,人走到这儿就绕开了。 巷口空着一大块地方,旁边是个关了门的旧铺子,门板上灰扑扑的。 “这地方怎么样?” 林清舟回头问林清河, 林清河观察了一下,开口背了一句, “纸扎者,阴物也,人皆畏之,故市集设摊,宜择偏处,勿与人争地,非争不得,实人不欲近也。” “三哥选这地方好。” 林清舟得了认可,便点点头开始支桌子。 晚秋也蹲下来帮忙,把那些纸扎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一个纸马车摆正,晚秋退后两步看了看。 金童玉女站成一排,纸房子立在一旁,花圈摆在最前面,整整齐齐的。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向林清河, “那我先去了。” 林清河点点头,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晚秋应了一声,又看向林清舟。 “三哥,我先去了。” “路上小心。” “嗯。” 晚秋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林清河已经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本扎彩要诀,低头翻着。 林清舟站在摊子边上,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放心了,加快脚步往集市深处走。 集市上人挤人,比来时更热闹了。 晚秋顺着街往南走,眼睛四下看着。 卖鸡苗鸭苗的地方她记得,林茂源说过,就在南街那片。 走了半条街,果然看见了那些竹编的笼子,里头挤着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 卖鸡苗的是个老汉,蹲在笼子旁边,手里拿着个烟袋。 看见她,招呼了一声, “姑娘,买鸡苗吗?都是刚孵出来的,壮实着呢。” 晚秋摇摇头, “大爷,我不买鸡,我想问问,这附近有卖兔子的吗?” 老汉疑惑了一声, “兔子?” “嗯,要公的。” 老汉想了想,摇摇头, “兔子没人卖,那玩意儿不好养,一窝一窝的生,养多了没地儿放,养少了又不够本,你往别处问问吧,反正我这儿没有。” 晚秋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又问了几个摊子,卖鸭的,卖鹅的,卖小猪崽的,都说没有。 有个卖猪崽的大婶倒是热心,给她指了条路, “你往街尾那边走,有个卖杂货的老头,他有时候帮人捎带些稀罕东西,你去问问。” 晚秋谢过大婶,按她指的方向走去。 街尾比前头清净些,人少了许多。 一个老头坐在个小摊子后头,摊上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针头线脑,火石火镰,还有几把木梳。 晚秋走过去,蹲下来, “大爷,我想问问,您这儿有兔子卖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 他摇摇头, “丫头,我这不卖活物。” 晚秋有些失望,正要起身,老头又说, “不过我知道谁家有。” 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在哪儿?” 老头往街那头指了指, “你往前走,过了肉铺子,有个小巷子拐进去,里头住着个姓胡的屠户, 他婆娘爱养这些,鸡鸭鹅兔都养,兴许有你要的。” 晚秋连连道谢,按他指的方向跑去。 过了肉铺子,果然有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晾着衣裳。 晚秋往里走,走到第三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鸡叫。 她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糠。 “找谁?” 晚秋陪着笑, “婶子,我是来问问,您家有公兔子卖吗?我想买一只回去。”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是个寻常小丫头,不是啥危险人物,便侧身让开, “进来吧。” 晚秋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搭了几个笼子,有鸡有鸭,角落里还有个木头搭的窝,里头几只灰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 妇人走到兔窝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只说, “这只公的,养了大半年了,壮实得很。” 晚秋凑过去看。 那只兔子确实壮实,灰毛油亮,耳朵竖得高高的,看见人来也不躲。 “婶子,这兔子多少钱?” 妇人想了想, “你诚心要,给六十文吧。” 晚秋心里算了算,六十文,这可不算便宜了, 就见她小脸皱了又皱,捏着钱袋,那妇人也不催,就这样干瞪眼好一会儿, 晚秋思来想去,还是点头, “行,我要了!” 妇人笑了,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痛快, “爽快,我给你找个笼子装上。”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个竹编的小笼子,把那只灰兔子装进去。 兔子在笼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耳朵还是竖的高高的,一点都不怯。 晚秋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递过去。 妇人接过钱,又叮嘱了几句, “回去喂点青菜,别喂太多水,这兔子好养活,你买回去是要配种吧? 配种的时候把母兔放进去就行,平时别放了,我这兔子,猛着呢...” 晚秋一一记下,提着笼子出了门。 想了下又转头, “婶子,这笼子?” 那妇人爽朗一笑, “搭给你了,不用还了。” “诶,多谢婶子。” 晚秋走出巷子,回到街上,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第688章 金童引路,玉女提灯 晚秋提着笼子往回走,心里头美滋滋的。 笼子里那只灰兔子精神得很,竖着耳朵,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时不时抖抖鼻子。 她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 “家里那两个母兔子,可算等到你了!” 灰兔子不理她,只顾自己待着。 晚秋加快脚步,往街尾那个岔巷口走。 她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出来差不多半个时辰,摊子上不知道卖出多少了。 拐过一道弯,巷口就在前头。 她抬头一看,一脸疑惑, “嗯...?” 只见那个她离开时还冷冷清清,人人绕着走的岔巷口,这会儿居然围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在外头伸长脖子问“还有没有”,还有人挤出来,怀里抱着金童玉女,眼眶红红的。 晚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错,是她家那个摊子。 她早上走的时候,这儿还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怎么.... 她愣愣地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乌泱泱的一片,半天回不过神来。 -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晚秋刚走,摊子上就剩下林清河和林清舟兄弟俩。 林清河坐在桌边,林清舟站在一旁。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越来越热闹。 他们这儿,还是没人。 偶尔有人远远看一眼,就绕开了。 林清河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林清舟也没动。 忽然,有人停下来。 是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摊子前头,看着那些金童玉女,眼眶有些发红。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 “这...这多少钱一对?” 林清舟走上前, “金童玉女,八十文。”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 “是一个还是一对?” 林清舟又确认了一下, “八十文一对。” 年轻媳妇恍然的点点头,已经有些心动,又看了看那几个纸房子, “那个呢?” “五十文一个。” 年轻媳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数了数,递过来一百三十文。 “要一对金童玉女,再要一个大房子。” 林清河站起来,拿起笔,蘸了墨,看着她。 “姑娘,这是送给谁的?” 年轻媳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给我...给我男人的,他上个月没了,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清河没有催,静静地等着。 等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姑娘,对着它,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再告诉我你丈夫的生辰八字与名字,我再为它点睛,就必能送到你丈夫手上。” 年轻媳妇愣住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真的吗?” “真的。” 林清河的声音温柔坚定,不由得就让人心绪被抚平了。 年轻媳妇看着那对纸人,看着那空白的眼眶,嘴唇哆嗦着。 周围有人围过来,有几个人站住了,看着这一幕。 年轻媳妇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对着那对金童玉女,声音发颤, “当家的...你走得太急了....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做身新衣裳....”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放心,娘我会照顾的,孩子我也会拉扯大的....你在那边...别惦记....” 年轻媳妇絮絮叨叨了一阵,才把亡夫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告诉林清河。 林清河等她哭完,才拿起笔,在那对金童玉女的眼睛上,轻轻点了一点。 嘴里念念有词, “金童引路,玉女提灯,速去幽冥之地,寻那李氏门中之主,侍奉左右,不得有误!” 墨迹晕开,那原本空洞的眼眶,忽然就有了神。 年轻媳妇看着那对纸人,眼泪又涌出来,可这回,她笑了。 她接过纸人,抱在怀里,又冲林清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难怪他们这金童玉女都不点睛,原来是这个道理....” “这法子好,跟真的一样....” 有人往前挤了挤,指着那排还没卖出去的金童玉女, “小哥,我也要一对!我也要跟我爹说几句话!” 林清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您想好了说什么,我就给您点。” 那人蹲下来,对着那对纸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说完,林清河点了眼,那人就抱着走了。 又有人挤上来。 “我也要!” “还有我!” 一时间,摊子前头挤满了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说着说着笑了。 林清河一支笔没停下,点了一对又一对。 没过多久,带来的金童玉女就卖光了。 第689章 家父林茂源 林清河的笔刚放下,最后一个抱着纸人的人转身离开,摊子前头空了一瞬。 可人群还没散。 后头还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伸长脖子往摊子上看,一看那排金童玉女的位置空了,顿时急了。 “没了?这就没了?” “我才排到这儿,怎么就没了呢?” “小哥,还做不做了?我娘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想跟她说句话....” 有人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林清舟看了那些人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摊子,忽然上前一步。 “各位,稍等。” 人群里嘈杂声渐渐低下来,都看向他。 林清舟站在摊子前头,神情平静, “今日带来的金童玉女确实卖完了,但若是还有想要的,可以下定。” “下定?” 有人问。 “对。” 林清舟点点头, “定金二十文,七日后此时此地来取。”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汉子,嗓门不小, “小哥,不是我不信你,可你这摊子今儿才来,万一我交了钱,你明儿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是啊,二十文不多,可也不少嘞。” “万一真跑了,咱也没处说理去。” 林清舟没急,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大哥说得在理,出门在外,谁都得留个心眼。” 他不疾不徐的开口, “我们是清水村林家的人,小子名林清舟,这是胞弟林清河,都居住在清水村。” 人群里有人疑惑, “清水村林家?” “哪个林家?” 林清舟继续说道, “家父林茂源,在仁济堂坐堂,镇上不少人应当认得。”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有人反应过来了。 “哦~林大夫!” “对对对,仁济堂确实有个林大夫!我娘的风湿就是他看的!” “清水村林家....原来林大夫是清水村的?” “我好像也听谁说过,林大夫就是清水村的。” 有人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林清舟和林清河, “你是林大夫的儿子?” 林清舟微笑着点点头。 那人一拍大腿, “早说啊!林大夫我熟!前几日还给我家老爷子把过脉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林大夫的人品,那没得说。” “他儿子能跑哪儿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是,仁济堂在那儿摆着呢,跑得了人跑不了名声。” 那中年汉子也改了脸色,挠挠头, “哎呀,原来是林大夫家的公子,早说嘛,那行,那行,我定一对!” 正当人群开始涌动,要往上挤着下定的时候,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等等!我去仁济堂看看林大夫在不在,让他来认认他儿子,咱们再下定也不迟!”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丢下这句话,一溜烟就往街那头跑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嘀咕起来, “这话也在理。” “是啊,万一是个冒充的呢?” “虽说林大夫名声好,可咱也没见过他儿子长啥样....” “对对对,等人来认了再定,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第690章 她不习惯 原本已经掏出钱来的几个人,又把钱塞回怀里,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舟看了林清河一眼,林清河面色不变,只是把笔轻轻放下,静静坐着。 人群就这么围着摊子,既不散,也不上前,就等着那跑去验证的人回来。 晚秋就是这时候提着兔笼子走到巷口的。 她提着笼子往前走了几步,想挤进去看看,可刚靠近,就发现人群围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挤不进去。 而且那些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晚秋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只看见林清河和林清舟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安安静静的。 她想了想,没再往前挤。 这么多人围着,也不知道在等啥,她要是挤进去,反倒添乱。 晚秋左右看了看,看见巷口对面有个石墩子,便提着笼子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来。 兔子笼子放在脚边,那只灰兔子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抖抖耳朵,蹲着一动不动。 晚秋就托着腮,远远地看着摊子那边。 林清河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对面石墩上坐着的那道身影。 晚秋坐在那儿,手里没活,就干坐着,眼睛望着这边,也不过来。 林清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垂下眼。 林清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那丫头就坐在那儿,旁边放着兔笼子, 林清舟忍不住笑了,轻声说, “她倒是会躲懒。” 林清河也微笑着说了句, “这里人太多了,她不习惯。” - 没过多久,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瘦男人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 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道。 “怎么样?是不是真的?” 瘦男人跑到摊子前头,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腰来,脸上堆满了笑, “真的!真的!林大夫亲口说的,是他两个儿子!还说让我们多照应!” “他还说一会儿就过来看看。”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那就放心了!” “林大夫都发话了,那还有假?” “快快快,我要定一对!” 林清舟这才上前一步,压了压手, “各位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这次彻底没了疑虑,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 林清河重新提起笔,铺开纸,一个一个记下名字。 林清舟站在一旁收定金,钱袋子又渐渐鼓了起来。 这边正登记着,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让让,借过一下。” 有人回头一看,顿时笑了, “哎哟,林大夫真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林茂源提着衣摆走进来,身上穿着灰布长衫,袖口微微卷着,像是刚从诊堂出来的样子。 他走到摊子前头, “爹。” 林清舟和林清河同时开口。 林茂源应了一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问, “晚秋呢?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林清舟笑了一下,没应声,只往巷口对面抬了抬下巴。 林茂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石墩子上,一个小姑娘坐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兔笼子的提手,笼子歪在脚边。 那只灰兔子倒是精神,竖着耳朵,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日头照在她身上,她眼皮子耷拉着,脑袋又往下点了一下,猛地惊醒,直起脖子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慢慢耷拉下去。 林茂源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这丫头,”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昨晚扎纸人扎到半夜,今儿一早又起来忙活,是累着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也别太晚,差不多就回去,人别熬坏了。” 林清舟点点头, “知道了,爹。” 林茂源又跟几个眼熟的街坊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离开。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石墩上那个一点一点的小脑袋,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登记还在继续。 林清舟一边收钱,一边留意着队伍的长度。 眼看着又记了十几对,看了看林清河笔下那越写越长的名单,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 “各位,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人群里一阵骚动。 “啊?怎么就停了?” “我这还没排到呢!” 林清舟压了压手, “各位听我说一句,金童玉女都是我家一纸一竹亲手扎的,七日之后要交出二十多对,已经是紧赶慢赶的活儿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那些人, “若是再收,到时候做不出来,耽误了各位的正事,反倒不好。” 这话一出,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点点头, “这话在理,扎纸人不是搓麻绳,急不得。” “是啊,宁可慢点,也得做好。” “那....那我七日后再来?” 林清舟点点头, “七日后的这个时辰,我们还在这儿,到时候今日定了的来取货,若是还有余力,再收新的。” 有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脸上带着遗憾。 也有人理解地点点头, “行,那就七日后再说。” 人群渐渐散开。 林清舟这才松了口气, 林清河把笔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两人收拾着摊子上的零碎东西, 林清舟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走吧,叫醒晚秋,回家了。” 第691章 有缘分的人 林清河点点头,绕过收拾到一半的摊子,往对面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晚秋的模样。 她坐在石墩上,两条腿并着,手里还攥着兔笼子的提手,可那手已经松了,笼子歪在一边。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日头照在她脸上,晒得她脸颊微微发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林清河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她还没醒,脑袋又往下点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蹲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晚秋。”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晚秋,回家了。” 晚秋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嗯?谁?兔子跑了?” 林清河笑出声来, “呵呵,兔子在笼子里好好的,没跑。” 晚秋这才睁开眼,看见蹲在面前的林清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人群没了,摊子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啊?散啦?” 她揉了揉眼睛, “我....我睡着了?” 林清河点点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晚秋摇头说含糊的说, “才没有。” 林清河伸手,把她手里的兔笼子提手接过来, “走吧,回家了。” 晚秋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林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点。” 晚秋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了,跺了跺脚, “没事,就是坐久了。” 两人走回摊子那边,林清舟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桌椅捆好,纸扎都卖完了, 林清舟看了晚秋一眼, “醒了?” 晚秋打了个哈欠,“嗯”了一声。 林清舟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把最后一捆绳子系紧。 “走吧。” 他背上背篓,又看了看林清河, “你扶着点她。” 林清河点点头,一手提着兔笼子,一手牵着晚秋。 三个人往镇口走去。 走了几步,林清舟忽然停下来。 “你们在这等一会儿。” 他把背篓放下, “我去再买几刀纸。” 林清河愣了一下, “现在去买吗?” 林清舟点点头, “今日收了多少定金你也看见了,二十多对,家里剩的纸不够,趁着还没出镇,再去买几刀,省得下回专门跑一趟。” 林清河想了想, “那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 林清舟应了一声,转身往街里走。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杂货铺,吃食摊,还有一家卖油盐酱醋的。 他径直走进那家杂货铺,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掌柜的,草纸怎么卖?” 掌柜的抬起头, “二十文一刀,你要多少?” “十刀。” 掌柜的转身从货架上搬下一摞草纸,用麻绳捆好, “二百文,给一百九十文就行。” “多谢。” 林清舟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一百九十文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钱,又低头拨算盘去了。 林清舟把纸扛在肩上,出了铺子。 走了几步,他脚步微微顿了顿。 身后有人。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赶路的样子。 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他快,那人也快,他慢,那人也慢。 林清舟神色不变,脚下却悄悄拐了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他方才走过,记得里头有个岔口,连着另一条街。 他加快脚步,拐过那道岔口,闪身贴墙站定。 脚步声追过来,到了岔口,停了。 那人探出头来,往巷子里张望... 空的。 他愣在那儿,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咦?人呢?” 那人挠了挠头, “明明往这边走的....” 他又往前追了几步,还是没人。 站了一会儿,只能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镇西头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个半成品的金童,细细地描着眉眼。 院门被推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徒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师傅,我...我跟丢了。” 那中年人抬起头,手里的笔没停, “哦?” 小徒弟挠挠头, “那人精得很,拐个弯就没影了。” 中年人笑了一下,“看来是个机灵的。”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井台边洗手。 “你看清楚了?是几个年轻人?” 小徒弟点点头, “两个年轻男子,还有一个姑娘,都是一起的, 卖纸扎的就是那两个男的,一个坐着点睛,一个站着收钱, 那姑娘后来才回来,手里还提着个兔笼子。” 中年人擦干手,又问, “他们的东西做得怎么样?” 小徒弟眼睛亮了, “好!师傅,做得真好!那金童玉女的架子扎得正,衣裳糊得平,颜色染得匀, 还有那纸房子,瓦楞都是一道一道糊出来的,车马的轱辘都能转。” 中年人听着,点了点头。 “比我...比咱们的怎么样?” 小徒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不比咱们的差,价钱还便宜,一对金童玉女才八十文。”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文,确实是薄利了。 他走回廊下,重新拿起那个半成品的金童,端详了一会儿。 “师傅,” 小徒弟凑过来, “他们抢了咱们的生意,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小徒弟张了张嘴,没敢往下说。 中年人叹了口气,把金童放下。 “咱们这行当,不比别的。” “开铺子的,走街串巷的,大家都不容易,能在这一行里混口饭吃,都是有缘分的人。” 他看着院墙上那片阳光,声音慢慢悠悠的, “有人愿意做这一行,做得还规规矩矩的,那是好事,要是能把这行当做出头来,让更多的人看得起,那也是给咱们长脸。” 小徒弟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中年人又说, “你去打听打听,他们是哪儿的,往后逢集,多去看看, 要是他们的东西一直这么好,价钱也公道,那就让他们做, 咱们做咱们的,各做各的,相安无事。” 小徒弟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傅。” 第692章 踏青 内容加载中...... 第693章 都夸都夸 内容加载中...... 第694章 偷着乐吧 内容加载中...... 第695章 李泼皮,沈大富 内容加载中...... 第696章 热水都烧不了 内容加载中...... 第697章 吃错药了? 内容加载中...... 第698章 一桩闲事 内容加载中...... 第699章 各自找事做 内容加载中...... 第700章 三两银子 内容加载中...... 第701章 五月十九 内容加载中...... 第702章 我 内容加载中...... 第703章 够了 内容加载中...... 第704章 搬东西 内容加载中...... 第705章 正式启动 内容加载中...... 第706章 稍安勿躁 内容加载中...... 第707章 棘手 内容加载中...... 第708章 说着玩的 画面又回到林家小院这边。 五月十九,申时末。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只留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整个村子都染得暖洋洋的。 炊烟早就散了,这会儿是家家户户都落屋的时候,地里的活忙完了,该回家吃晚饭了。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散开,照得一屋子暖洋洋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摆的还是那些寻常菜色, 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饭。 反正家人在一起,吃什么都是香的。 晚秋夹了一筷子野菜,嚼着嚼着,抬起头说, “今儿个在那边干活,宽敞多了。” 她咽下菜,比划了一下, “手脚都能伸开,不挤得慌,那边屋子大,摆开桌子,想怎么弄怎么弄。” 林清河也接话, “是宽敞,往后染纸晒纸都有地方了。” 林茂源听着,点点头,也觉得孩子们这决定做得对。 年轻人有想法,敢去做,这是好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往周桂香面前推了推。 “喏,给你。” 周桂香正喝着粥,看见那钱袋,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拿起钱袋解开,往里一看, 那是一块完整的银子,三两。 旁边还有一小堆铜板,零零碎碎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周桂香的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林茂源见着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想要整的,孙大夫干脆就直接换了块三两的,这下满意了吧?” 周桂香把银子从钱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满意满意,这回可真是三两了。” 她把银子小心地放回钱袋,把口系紧,又捏了捏,确认系牢了,才放在自己腿边。 刚放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清舟。 “对了,清舟,租院子那边,要给梅花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林清舟放下筷子,摇摇头。 “不用给了。” “啊?没谈拢吗?” 林清舟说, “谈拢了,梅花不要银子,要纸扎。” “要纸扎做什么?” 林清舟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桂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那丫头....是个好的。” 林茂源也点点头。 “有良心,有主见。” “十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个,往后错不了。” 张春燕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说, “她才多大?十岁吧?也是个可怜的,她娘走得早,她就懂事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儿不假。” 家人闲说着,周桂香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去放钱。” 林茂源喊她, “吃完饭再去嘛。” 周桂香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就一会儿。” 她的脚步声进了正房,柜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两下,吱呀,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坐下拿起筷子。 “吃吃吃,等我作甚。”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香。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来得突然,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响。 林清山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谁啊?这时候来。” 周桂香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金婶子。 金婶子今日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还插了根银簪子。 脸上堆着笑,那笑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热情得很。 “哎哟,桂香啊,在家呢!” 金婶子的嗓门又亮又脆,一开口,半个巷子都能听见。 她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笑着说, “正吃着呢?我来得可不巧。” 周桂香侧身让开, “金婶子来了,快进来坐。” 金婶子摆摆手, “不进了不进了,我就说句话就走。” 她往院子里又探了探头,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可那音量还是让堂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桂香,我跟你说,有好事!” 周桂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啥好事?” 金婶子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那手拍得亲热。 “你们家清舟,有人看上啦!” 周桂香问, “谁家的?” 金婶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的,可那嗓门一点儿没小。 “李三桂家的闺女,兰香!” 她开始夸起来,那嘴皮子利索得很, “那丫头长得水灵,又能干,你不是见过吗?多招人喜欢啊!” 周桂香的脸色微微一变。 金婶子装作没察觉,还在那儿夸, “那丫头多好,长得周正,又会说话,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往后嫁过来,清舟可就享福了。” 周桂香下意识回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林清舟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金婶子还在说,那话跟连珠炮似的, “不是我说,清舟这孩子人是不错,又能干,又踏实,村里谁不夸? 可到底年纪不小了,十九了吧?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两个了,再说又是二婚....” 金婶子像是故意似的,让满屋子人听的清清楚楚, “虽说是前头那个不对,但到底是结过一次了,能碰上兰香这样的好姑娘,清清白白的大闺女, 也是他的福气,你们家要是没意见,我就去跟那边回话....” 周桂香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春燕在堂屋里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看了看林清舟那张脸,明明面无表情,但总能看出一股冷气, 她又看了看婆婆的背影,站在院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 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 这金婶子,话里话外都在点清舟是二婚,配李兰香是高攀了。 哪有这么说亲的? 张春燕放下筷子,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哎呀,金婶子来了?” 金婶子看见她,笑得更欢了,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 “春燕也在家呢!” 张春燕笑着走过去,挽住周桂香的胳膊,站定了,开口说, “金婶子,您这可是不巧了。” 金婶子眨眨眼, “怎么个不巧法?” 张春燕笑盈盈的,那笑容比金婶子还甜,可语气却不容置疑, “清舟的亲事,正跟我娘家那边说着呢。” 金婶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娘家?” 张春燕点点头,一脸认真, “可不是嘛,我娘前些日子还来信,说她们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看上清舟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什么刘家的闺女,张家的闺女,还有一家姓王的,抢着要呢,我娘说,让我这边先别急,她那边挑几个好的,回头带来让清舟相看相看。”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这当嫂子的,也不好驳我娘的面子,您说是不是?” 金婶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僵只有一瞬间,随即又堆起来, “哎哟,那....那真是不巧了。” 她讪讪地笑着,也听出来了,人家压根没这意思, “行行行,那这事我回了那边去。” 金婶子拉着张春燕的手,拍了拍, “不过春燕,你娘那边要是不成,可想着我们兰香啊!那丫头是真不错,错过可惜了。” 张春燕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合适的,肯定先想着咱村里的。” 金婶子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改天来家坐啊”“你们慢慢吃啊”,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村道那头,院门关上。 周桂香转过头,看着张春燕。 张春燕冲她挤挤眼。 这还有啥不能懂的? 婆媳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嘴角却都弯了弯。 一起往堂屋走。 回到桌边坐下,周桂香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说, “吃饭吃饭。” 林清山吃着饭,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金婶子啥意思?要把李兰香说给咱们清舟?” 张春燕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林清山有些不懂为什么挨瞪,但既然媳妇儿都瞪了,那就埋头扒饭吧。 张春燕这边扭头又变了脸,笑着跟林清舟说, “清舟啊,大嫂刚刚那是跟金婶子说着玩的,你放心,你的亲事大嫂绝不会插手的!” 林清舟难得露出和煦的笑意, “多谢大嫂了。” 张春燕摆摆手,笑得爽快,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香。 堂屋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第709章 不愁 金婶子走在路上,心里头不舒坦得很。 本来以为这事儿十拿九稳的。 下午王红霞来找她,拉着她的手那个热乎劲儿,一口一个“金婶子”,叫得比亲婶子还亲。 还给她塞了几个铜板的“喝茶钱”。 “金婶子,你去说说呗。” 王红霞说, “我家兰香啥条件你也知道,长得水灵,又能干,多少人上门说亲我都没应, 可我就看上清舟那孩子了,踏实,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 金婶子当时还笑她, “你倒是会挑。” 王红霞得意得很, “那可不?我家兰香是黄花大闺女,配他一个二婚的,那是他高攀了,你去说,他家肯定答应。” 金婶子当时心里还犯嘀咕,林清舟是二婚不假,可人家条件也不差。 林家什么人家? 林茂源在镇上行医,家里三个儿子,个个都能干。 如今还有正经营生傍身,林家早就不是之前林四郎瘫着时候的光景了。 加上李兰香之前跟林四郎小时候还有些事,闹得不好看,怎么这就变卦找上林三郎了呢? 可王红霞信誓旦旦的,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 “你放心去说,” 王红霞拍着胸脯, “他家要是不同意,我头一个不信,他一个二婚的,还挑啥?” 金婶子这才应下来。 谁承想,金婶子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几个铜板,还热乎着呢。 这铜板收了,事儿没办成,待会儿还得去回话。 想想就烦。 金婶子到了李三桂家,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是王红霞,看见是她,眼睛一亮,赶紧把人往里让。 “金婶子来了!快进来坐!” 金婶子进了院子,王红霞把她往堂屋里领。 堂屋里点着灯,李三桂坐在桌边抽旱烟,看见她进来,点点头,没说话。 李兰香也在。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活,低着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金婶子一眼,又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金婶子看了她一眼,大眼睛,皮肤白净,确实长得不赖。 “金婶子,坐。” 王红霞拉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碗水, “咋样?林家那边怎么说?” 金婶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急着开口。 王红霞眼巴巴地看着她,李兰香也偷偷抬起头,耳朵尖都红了。 金婶子放下碗,叹了口气。 “红霞啊,” 她开口,脸上又堆起那圆滑的笑, “这事儿,怕是不巧了。” 王红霞脸上的笑僵住了。 “咋了?” 她问, “他家不同意?” 金婶子摇摇头,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不是不同意,是人家那边正说着呢。” 王红霞愣住了, “正说着?跟谁家说着?” 金婶子说, “春燕她娘家那边,说是她娘来信了,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看上清舟了,抢着要呢。” 王红霞听完,脸色变了。 “啥?” 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 “他一个二婚的,还看不上咱家兰香?” 金婶子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刚才不还说人家高攀吗? 这会儿倒成了人家看不上你们了? 可她脸上还是笑着,做媒人嘛,总不能黑脸,这个说不成,万一跟别人说成了呢? “红霞啊,这话不能这么说。” 金婶子劝着, “林家那边也不是看不上兰香,是春燕她娘那边先开了口,人家当媳妇的,总不好驳自己亲娘的面子不是?” 王红霞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你有没有跟他说,咱家兰香是黄花大闺女?” 金婶子点点头, “说了说了,我都说了。” “那他咋还...” 金婶子打断她,声音还是软软的,和和气气的, “哎呀,人家那边也不是定下来了,就是说先相看着,春燕说了,她娘那边要是不成,肯定先想着咱村里的。” 她站起来,拍拍王红霞的手。 “这事儿吧,你也别急,清舟那孩子条件是不错,可咱兰香也不差,回头再看看,说不定有更好的呢?” 王红霞张了张嘴,总觉得心口堵着, 李兰香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气鼓鼓的站起来,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李三桂抽着旱烟,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行了,人家没那个意思,就算了。” 王红霞瞪了他一眼,可也没再说什么。 金婶子又照例说了好几句客气话,才转身往外走。 王红霞送到院门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金婶子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那几个铜板....” 王红霞心里心痛,但也不愿意得罪这么个媒人,虽说事没说成,但人家总归是走了一趟, 再说以后,说不定还得找人家,只能笑得勉强, “婶子拿着吧,麻烦你跑一趟。” 金婶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远了之后,金婶子才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二婚不二婚的,人家林三郎,可不愁娶不上媳妇...” 第710章 耳朵痛 金婶子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兰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把自己摔在炕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门板撞得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红霞推门进来,看见她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女儿趴在炕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委屈。 “娘!” 李兰香听见动静,一下子坐起来,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不是说林清舟肯定会答应的吗?你不是说他是二婚头,我是黄花大闺女,他高攀了吗?” 她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 “人家不是已经说上了吗?” 王红霞坐下来,叹了口气。 她伸手想去拉女儿的手,被躲开了。 “春燕她娘家那边先开了口,总不能让人家媳妇驳亲娘的面子.....” 李兰香打断她,声音更尖了, “什么说上了?我才不信!就是看不上我!”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砸, 王红霞心疼,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行了行了,哭啥哭,又不是就他一个男的。” 李兰香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很。 “我就看上他了!” 王红霞愣了一下。 “你真看上他了?” 她凑近了些,看着女儿的脸, “你看上他的人了?” 她原以为李兰香跟自己一样,只是看上了林家的条件了。 李兰香不说话,只是抹眼泪。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她想起那天在山上,林清舟扛着竹子从林子里出来,日头照在他身上,让人挪不开眼。 后来又遇见几回,他都没正眼瞧过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 这话她说不出口。 王红霞看着她那样,心里头又气又疼。 女儿的心思,她哪能不懂? “好好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回头我再去找金婶子,让她再去说说....” 话没说完,堂屋里传来李三桂的声音。 “行了。” 李三桂推门进来。 他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脸上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 “这事儿就算了。” 王红霞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算了就算了?” 李三桂没接话,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闷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非得林家不可吗?” 他看着女儿,眉头皱得更深了。 “当年清河瘫了,咱家走得急,虽说做得也不算错,可到底不好看, 如今再去找人家三儿子,你们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他一个二婚的,咱家黄花大闺女,非要往他家凑?” 王红霞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你懂什么?” 她几步走到李三桂跟前,叉着腰,那架势跟要吵架似的。 “你成天就知道抽你那烟,你知不知道现在林家什么光景?” 李三桂抬起头看着她。 王红霞掰着手指头数,那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去了。 “林茂源自己在镇上坐堂,一个月少说一二两银子进账,那是稳稳当当的进项!” 她换了一根手指。 “他家那纸扎生意,你听说了没?八十文一对!上个大集就卖了好几对出去,这不得大几百文!” 李三桂的眉头动了动。 王红霞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高。 “我可都打听清楚了,他家那个小养媳,叫晚秋的,长了一双金手! 编什么都能卖钱!那手艺,要是兰香嫁过去,跟着学回来,那可是能传家的!” 王红霞喘了口气,又接着说, “还有那瘫了的林清河,都能再站起来,咱们兰香进了他家,以后医药不愁,生孩子都比别人稳当! 十里八乡你打听打听,谁家生双胎像林家这样稳妥的,孩子大人都没事的?” 李三桂沉默了。 王红霞看着他, “你说说,现在整个村里,谁家还有林家这条件?” 屋里安静下来。 李三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人家不是没看上吗?” 王红霞一噎。 李三桂又说, “金婶子都去说了,人家那边有相看的了,咱还能咋的?上赶着去?” 王红霞咬着嘴唇,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那...那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春燕她娘家那边,也就是说着,还没带人来相看呢,只要没定下来,咱就有机会。” 李三桂看着她,眉头皱着。 “你想作甚?” 王红霞没答话,站在那里,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兰香看着娘那样子,心里忽然又燃起一点希望。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轻声喊, “娘...” 王红霞回过头,看着她。 李兰香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又带着点期盼。 王红霞的心软了一下。 “你别哭了,娘会给你想办法的!” 李三桂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把烟杆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王红霞跟前, “你可别又做那丢人现眼的事哈。” “你说什么?” 李三桂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清水村可不比你娘家那边,村里没这种人,你要是做些荒唐事出来,以后咱家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王红霞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李三桂!!” 王红霞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震得李三桂耳朵嗡嗡响, “我要做啥丢人的事?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她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那架势跟要打架似的。 李三桂被她吵得脑仁疼,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你心里有哈数就行。” 王红霞不依不饶, “不准走!你把话说清楚了!” 王红霞像跟谁比声音大似的, 李三桂知道自己再不说点啥就要吵半宿了,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你声音小一点,我耳朵痛! 我看也别找林家了,李有财家条件不也挺好的嘛,他家洪武也正找人说媒, 那小子跑山货的,见过世面,家里也有底子,身强力壮的,不比林清舟差。” 第711章 五月二十 王红霞听了李三桂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不!” 李兰香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又急切又尖声, 她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瞪得圆圆的。 “李洪武那个黑炭头?!我才不要呢!” 李三桂皱起眉头, “什么黑炭头?人家那是跑山货晒的,黑了点怎么了?身板结实着呢。” 李兰香撇着嘴, “他长得那么难看,不要!不要!我就不要!” 李三桂噎了一下。 “人家哪里难看了?再说了,好看能当饭吃啊?” 李兰香梗着脖子, “看到难看的我就吃不下饭!” “你!” 李三桂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王红霞在旁边看着,脸上火气消了些, 女儿这性子,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揽住李兰香的肩膀。 “行了行了,不哭了啊。” 她抬头瞪了李三桂一眼。 “你这么晚了说这些干啥?没看见孩子正难受着吗?” 李三桂无言, 王红霞拍了拍李兰香的背,声音软下来, “兰香啊,咱不着急,慢慢来,娘说了会给你想办法,就一定想办法。” 李兰香靠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王红霞抬起头,又瞪了李三桂一眼。 “还站这儿干啥?该干啥干啥去,这么晚了,睡觉了,明天再说。” 李三桂弯腰拿起炕沿上的烟杆,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 五月二十,清水村,林家小院。 天刚透亮,林清山就推开了房门。 他站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胳膊往上一伸,脊梁骨咔嗒响了两声。 昨儿在地里弯了一天腰,这会儿还酸着。 灶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一股柴火味儿飘过来。 张春燕从屋里跟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裳。 她走到井边,把盆往地上一放,弯腰打水。 “今儿还去东边?” 林清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桶, “嗯,那块地的草再不动,就压过苗了。” 张春燕没吭声,把衣裳泡进盆里,搓了两下。 灶房里,周桂香正往锅里贴饼子。 锅底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贴饼子的面香混着柴火味儿,飘了满院子。 林清山洗完脸,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娘,清舟他们呢?” “早走了。” 周桂香头也没回, “天不亮就起了,说是赶着去那边院子。” 林清山点点头,转身往堂屋走。 - 赵大牛家院子这边,林清舟蹲在空场中央,面前摆着一堆劈好的竹篾。 他手里拿着把篾刀,一下一下地刮着竹皮,刮下来的碎屑落了一地。 晚秋坐在厢房门口搭架子,几根竹篾在他手里弯来弯去,渐渐有了人形的轮廓。 林清河面前则是裁好的染过的纸,正在往做好的骨架上糊纸。 三人分工协作,一片和谐,院子里静得很,偶尔几声鸟叫从墙外头传进来。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林清舟刮完一根竹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今儿能再扎出五个。” 晚秋抬起头算了算, “加上梅花要的,要到二十四晚上,才能做完。” “....”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干活的声音。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桂香来了一趟。 她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杂面馍馍,一罐子咸菜,还有一壶凉茶。 “歇会儿,吃点东西。” 她把篮子往厢房门口一放,看了看那些纸人, “哟,这么多了?” 林清舟放下篾刀,走过来, “嗯,今儿扎了六个。” 周桂香点点头,又看了看晚秋, “累不累?” 晚秋摇摇头, “不累,这边宽敞,干活也舒坦。” 周桂香没再说什么,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吃吧,吃完了再接着干。” “.....” 第712章 没算错 五月二十,下河村。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脊背发烫。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 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响几声,很快就没了,只剩下知了在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也是最晚被放开的。 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县里来的公文贴满了墙,说时疫已过,各家安生过日子罢。 可路上还是没什么人。 村东头那口井边,蹲着个洗菜的婆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谁都怕。 这一个月,下河村死了十七口。 有的抬出去的时候,家里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怕让人听见,怕让人知道家里有人病了,怕被封了门, 封了门,就出不来了,活活饿死在里面。 如今解封了,哭声才敢放出来。 村子中的院子里,天天都有哭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黑,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把狗都惊得直叫。 叫几声,又没了。 王家的院门也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这个时辰,该做午饭了。 可没人做。 王老爹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 烟杆被他攥得发亮,竹节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 烟锅是灭的。 烟丝早就抽完了,槐树叶子也没了,他就那么叼着空烟杆,一下一下地嘬,嘬得腮帮子一陷一陷的。 他已经蹲了一上午了。 王老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 头七那天,他让王大牛去镇上买了刀纸,在院子里烧了。 没请人念经,没摆供品,就烧了一刀纸。 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 她总念叨,等攒够了钱,要去镇上找那个姓李的郎中,抓几副药吃吃,兴许能好点。 他舍不得那个钱。 抓一副药要二三十文,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 他说,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吧。 等等粮食收了,等等孩子大了,等等.... 等着等着,时疫来了。 王老娘是封村没几天就染上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就说身上不得劲,头昏,嗓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王老爹让她躺下歇着,她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说发发汗就好了。 第二天烧起来了。 人烧得糊涂,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王老爹坐在炕沿上,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清醒了一会儿,看着他说, “他爹,给我抓副药吧....” 他蹲在炕边,低着头,没吭声。 药贵得很,一副就要五十文。 人家说了,这是时疫的药,都这个价,爱抓不抓。 他没去。 就这么日日喝姜汤拖着,拖到第九天夜里,王老娘不烧了。 她的手凉下来的时候,王老爹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探到。 他就那么蹲在炕边,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窗纸发白了,鸡叫了,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他去把王大牛叫起来,说, “你娘走了。” 王大牛愣了半晌,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难过的样子。 刘大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那间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搅粥。 那天王家的烟囱还是冒烟的。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王老爹蹲在檐下,嘬着空烟杆,望着那间空了十七天的屋子。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纸破了个洞,也没人补。 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王老娘还在里头,坐在炕沿上,凑着窗户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 缝一会儿,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篦一篦,再接着缝。 听见他咳嗽,她会抬起头,说一句,又抽你那破烟,呛死个人。 现在没人说了。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河村死了十七口,绝户的都有。 他们家只死了一个。 还没花钱,村里多的是买了药草还是没治好的人,一副副药灌下去,人还是没了,钱也白花了。 这样说起来,他家还算好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那点堵着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 省下的药钱,够再买许多粮食,够吃好些日子。 他没算错这个账.... -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王老爹抬起头,看见刘大红走进来。 “周府没人。” 刘大红声音平平的,早上出门时那股子火气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冲淡了许多。 每回找王老爹要钱,王老爹就总说要问问珍丫头的意思,今个儿已经是刘大红去周府找王巧珍的第三次了。 “什么?” “我说周府没人。” “大门还关着,锁得严严实实的,我敲了半晌都没人应,旁边铺子的人说,大老爷一家子早走了,走了快两个多月了。” “走了?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说是一有时气就走了,带着一家老小,赶着马车,去外面躲时疫了。” 刘大红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那好闺女,是个享福的,一有时气人家大老爷就给带走了,吃香喝辣,不用跟我们一样在村子里等死。” 王老爹不吭声。 刘大红接着说, “爹,我都去了三回了,那十八两银子,能动了吗?” “....” “再等等。” “还在等什么?周府人都走了,门锁着,你等到啥时候去?” “等珍丫头回来。” 刘大红笑了。 “她娘死了她都不回来,连个头七都不回来,人家过了好日子,想不起你们了,还回来做什么?” 王老爹又沉默。 “爹。” 刘大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起来。 “那万一她要是不回来呢?万一人家大老爷在外头置了宅子,不回来了呢? 那十八两银子,你就这么干等着,捂在你怀里生蛆吗?!” 这时王大牛从院门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 “大红!” 他几步跨过来,嗓门里头带着火气, “你咋跟爹说话呢?” 刘大红转过头看着他。 “我咋说话?” 刘大红的声音尖起来, “你问问你爹我咋说话!我去了三趟了!三趟!腿都跑细了,人家周府连个人毛都没有,他还要我等,等那个不回来的死丫头!” “大红!” 王大牛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嘴上积点德行不行?那是我妹子!” “你妹子?我呸!”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笑了。 那笑声刺耳得很,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你妹子在哪儿呢?你娘躺在炕上咽气的时候,你妹子在哪儿呢?我问你呢?!你妹子在哪儿呢?!” 她指着院门的方向,手指头抖着。 “人家坐着大马车,早跑得没影了!吃香的喝辣的,谁管你们死活? 就你们还巴巴地等着,等她的信,钱都在手里了,还要听她一句才能用?”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银子的去处还要跟嫁出去的小姑子办招呼的!” “够了!” 王大牛吼了一声。 他很少吼,平日里闷声闷气的,刘大红说啥就是啥。 这会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你吼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 “王大牛,你吼我?” “我....” 王大牛那口气泄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嫁给你,伺候你爹你娘,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我一个人扛着,我吭过一声吗?” 王大牛不吭声。 “这回时疫,咱家粮食不够吃,我把稠的都捞给大宝,捞给你爹你娘,我自己喝清的,我饿得夜里睡不着,我吭过一声吗?” 她抹了把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 “我就想要那十八两银子,那是你妹子嫁人的时候,你爹娘收的聘礼,那是咱家的钱!不是那个死丫头的!” 她看着王老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爹,我就问你一句,今儿个这钱,你拿是不拿?” 王老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的烟杆攥得紧紧的。 半晌,他抬起头,看了刘大红一眼。 那眼神浑浊,冷漠至极, “我不拿,你能怎么样?” 她能怎么样? 她能打他?能骂他?能把他按在地上翻他的箱子? 那是她公爹,王大牛的亲爹,大宝的爷爷。 她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灶房那边走。 “大红?” 王大牛跟上一步。 刘大红没理他。 她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宝。 孩子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叫娘。 刘大红抱着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没回头。 “大宝,娘实在没办法了。” 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 “不是娘不照看你,” 她蹲下来,把孩子的衣裳抻了抻,手指头哆嗦着, “娘走了。” “大红!” 王大牛冲过来,一把拉住她, “你疯了?!”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她站在院门口,日头照着她,照着她满脸的泪。 “我疯了?” 她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才疯了!你们王家人都是疯子!” 她指着王老爹,手指头抖得不行, “你爹!眼看自己婆娘病死,舍不得药钱!那是他过了一辈子的老伴!他就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王老爹的脸白了。 “你妹子!” 刘大红又指着王大牛。 “好好一个姑娘,送去给人家当姨娘!给人当小老婆!你们王家还要脸不要?” 王大牛的脸也白了。 “还有你!” 刘大红指着王大牛的鼻子。 “你亲娘死了你都不敢吭声,你算什么男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气,又喊起来, “孙子也不顾了!大宝饿成那个样子,你们谁心疼过? 那银子,那是买命的钱!买大宝的命!你们不给,你们等着,等死吧!等死吧!都去死吧!” 她骂完,转身就往屋里冲。 “大红....” 王大牛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抬脚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刘大红正好冲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 “大红!你干啥?” “我走!” 刘大红绕过他,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们过吧!你们爷俩抱着那十八两银子过!等那死丫头回来吧!” “大红!” 王大牛追上去,一把拽住包袱。 两个人撕扯起来。 “你撒手!” “我不撒!” “撒手!” 包袱被扯得变了形,里头几件衣裳掉出来,落在地上。 大宝看见娘和人打架,“哇”的一声哭了。 那哭声尖利得很,刺得人耳朵疼。 刘大红听见孩子哭,愣了一下,手松了松。 王大牛趁势把包袱夺过来,扔在地上。 “你走啥走?” 他喘着粗气, “孩子还在呢,你走哪儿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大红喊,眼泪又涌出来, “我饿!我饿你知不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夜里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粮食!都是钱!我受不了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 孩子哭,女人哭,日头晒着,知了叫着。 刘大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男人。 一个傻站着,一个蹲在檐下,像死了一样。 孩子的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刺得人心里发颤。 可那个当爷爷的,头都没抬一下。 刘大红忽然不哭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老爹,看了很久。 久到王大牛心里发毛,往前走了一步, “大红...” “别碰我。” 刘大红说。 声音平得吓人。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土,叠好,塞回包袱里。 手不抖了,稳得很。 然后她直起腰,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大红,你干啥?” 王大牛的声音颤起来。 刘大红没理他。 她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宝。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大红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大宝。” 她喊了一声。 孩子抽噎着看她。 “娘....” “听话。” 刘大红说,声音低低的, “跟你爹,跟你爷爷,好好过。” 她站起来。 没回头。 “大红!” 王大牛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包袱, “你不能走!你不能....” 刘大红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让王大牛愣住了。 里头没有泪,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空的。 “大牛。” “放我走。” “我不放!” “撒手。” 王大牛不撒。 刘大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放下了。 “大牛,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儿个我求你一回。” “你让我走。” 王大牛的手松开了。 刘大红转身,往村口走, “娘!” 大宝的哭声尖利地响起来。 刘大红步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娘!娘!我要娘!” 大宝从地上爬起来,要追。 王大牛一把抱住他,孩子在他怀里挣,又踢又打,哭得嗓子都劈了。 “娘!娘!” “....” 第713章 走了就走了 王大牛抱着大宝,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大红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孩子的哭声还在耳边炸,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爹....” 他转过头,看着王老爹。 王老爹已经站起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王大牛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爹,你到底咋想的啊?” 王大牛的声音发飘, “大红都走了!” 王老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走就走了。”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吓人。 “咱离了她还过不下去了?” 王大牛愣住了。 “爹....” “等爹再给你娶一个就是了。” 王老爹磕了磕烟杆,把烟杆别在腰后,往灶房那边走。 王大牛站在原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爹,你这话....是啥意思?” 王大牛跟上去,站在灶房门口。 王老爹正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是早上剩的野菜糊糊,早就凉透了,凝成绿汪汪的一坨。 他把锅盖放下,转过身,看着儿子。 “啥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脸上挤出来, “大牛,你这媳妇,又不是啥好的,走了就走了。” 王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老爹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手掌干瘦干瘦的,力道却挺大。 “她走了正好。” 王大牛更懵了。 “爹....” “咱爷俩,正好一人换个新的。” 王老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心, “一人换个新的....?” “没错。” “她走了,你娘也走了,咱爷俩正好,回头托人给你说个好的。” 他说着,像是看不到王大牛脸上那怔愣似的, “你想要个啥样的?胖的瘦的?会干活的还是长得好的?” 王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爹。 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安静下来。 刘大红的哭声远了,大宝的哭声远了,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心,都远了.... 新的,新婆娘.... 王大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 孩子已经不哭了,抽抽搭搭的,小脸埋在他胸口。 “爹,所以你才一直不动那钱?” 王老爹也不藏着,直接就点了点头承认了。 王大牛心中恍然, 他该愤怒吗? 他没有,他笑了起来。 “爹...” 王老爹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父子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院子里安静的一阵,王大牛又开口, “爹,那大红那边...怎么办?” 王老爹从房里出来,空荡了许久的烟杆里面,居然又有了烟草, 王老爹点燃,猛抽了一口,然后说, “休了就是了。” “休...休了?” “她自个儿跑出去的,又不是咱撵的。” 王老爹磕了磕烟杆,声音不紧不慢的, “村里人都看见了,她抱着包袱走的,自己走的,这种人,咱留着她干啥?” 王大牛沉默,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想说,大红只是气头上,等气消了,兴许就回来了。 他想说,他对大红,还是有情的。 王老爹看着他那副样子,把烟杆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儿子跟前。 “大牛,爹问你。” 王大牛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想跟她过?” 王大牛没吭声。 王老爹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爹!你去哪儿?” 王大牛吓了一跳,抱着大宝跟上去。 王老爹头也没回, “我去给你找个娘回来,你就跟大红过吧。” “爹!” 王大牛快走几步,挡在王老爹跟前。 “爹,你怎么能这样?” 王老爹看着他,眼神平平的, “我...我休还不行嘛!” - 休妻这事,在村里不算好办。 刘大红是自己走的,可人家没说要和离,也没犯什么事。 村里要办这事,得有由头。 他让王大牛把刘大红临走时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不听公爹的话,顶撞公爹,骂婆家,这算一条。 自己跑出去,扔下孩子不管,这算一条。 还有... 王老爹想了想,又添了一条, 善妒,容不下小姑子。 “够了,这三条,够用了。” 王大牛站在旁边,听着他爹一条一条数,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种种滋味,都抵不上王老爹那一句, 再找一个新的.... 父子俩抱着大宝,去了王有田家里, 下河村的村长,原本是王有田的,但王有田没扛过时疫,已经死了。 如今下河村管事的,是他儿子,王保田。 王老爹把来意一说,王保田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休妻啊?” “这...什么由头?” 王老爹把那三条理由说了。 王保田听完, “不听公爹的话,顶撞公爹,这算是不事舅姑。” “自己跑出去,扔下孩子,这算是弃亲背夫。” “至于善妒...” 他看了王老爹一眼。 “你这媳妇,确实跟小姑子处不来?” 王老爹点点头。 王保田沉吟了一下, “这三条,要说也能说,可....” 他看向王大牛, “大牛,你媳妇是自己走的,可人家没说要离,你这一休,她往后可怎么做人?” 王大牛低着头,不说话。 王保田又看向王老爹。 王老爹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那布包小小的,打开来,里头是二十个铜板, “王村长,这事麻烦你了。” 王保田看了看那二十个铜板, “你这...有些不好办啊...” 王老爹会意,干脆把铜板拿回来,摸了一角银子出来, 王保田眉头一挑,这一角银子,就是五十文了,没忍住把银子摸到自己袖子里, 说了句, “行吧。”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又找出笔墨。 “我给你们写个休书。” “多谢王村长。” “...” 第714章 我娘呢? 刘大红挎着包袱,沿着村道往南走。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走得快,脚底板在干硬的地面上砸得咚咚响,可走出去没多远,脚步就慢下来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娘家在黒石沟,三十多里地。 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别说坐车,连口水都喝不上。 可她没回头。 那扇院门早就在身后关上了。 走了半个时辰,脚底板开始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磨得薄了,脚趾头那儿破了个洞,露出来的布袜子沾了土,灰扑扑的。 她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晌午最毒的时候,她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歇了歇脚。 包袱垫在地上,她靠着树干坐下来,腿又酸又胀,脚底板火辣辣的疼。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饼子,她专门带出来的,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她嚼着饼子,眼睛看着前头的路,脑子里却空空的。 她想起大宝。 那孩子醒来会不会找娘? 会不会饿着? 她摇了摇头,狠狠咬了一口饼子,用力嚼,嚼得腮帮子发酸。 歇了一刻钟,她又站起来,继续走。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眼冒金星。 她渴得厉害,嗓子眼像要冒烟。 路过一条河沟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捧起来就喝。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舒服得她想哭。 喝完水,她继续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终于走到黑石沟的村口。 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比下河村还安静。 村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影,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刘大红往村里走。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有些房子烧得只剩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有些门板没了,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 她心里头发慌,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道弯,她看见自家那几间土坯房了。 院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没冒烟,檐下没人,水缸翻了,晾衣裳的绳子断了,地上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什么糟践过。 她心跳得厉害,往屋里跑。 “娘!” 没人应。 “嫂子!” 还是没人。 她冲进堂屋,冲进卧房,冲进灶房, 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灶房门口,浑身都在抖。 他们去哪儿了? 她跑出院子,站在巷子里,大声喊, “娘!二娃!” 喊了好几声,旁边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脸上全是皱纹。 她看了刘大红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大红?” 刘大红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婆婆,我娘呢?” 老婆婆看着她,好半天才说, “你弟妹带着孩子在我这里。” 刘大红闻言松开手,跟着老婆婆往里走。 那屋子比自家还破,门板歪着,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 屋里昏暗,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冲进鼻子里。 炕上坐着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正呆呆地看着门口。 是她弟妹。 旁边缩着个孩子,五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怯生生地看着她。 是她侄子。 可她弟呢? “大姐...” 刘大红弟妹认出她来,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就先红了。 刘大红站在那儿,往前迈了一步,正想说话,忽然腿一软,眼前一黑。 “大姐!” 弟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刘大红的身子晃了晃,然后软了下去,直直地往前栽。 弟妹吓得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扶住她,可自己也瘦得没力气,两人一起歪倒在地上。 “大姐!大姐!” ..... 第715章 娘最好了 五月二十,河湾镇。 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周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刘大红一直没碰上的周府人,在今日傍晚从庄子上回来了。 几辆青布小车鱼贯而入,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头一辆车停下,白氏扶着丫鬟的手下来,站定了,抬头看了看这座阔别两个多月的宅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散开,照得影壁上的砖雕朦朦胧胧的。 井台边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几朵,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后头几辆车也停了。 仆妇们开始往下搬东西,箱子笼子,一摞一摞的,堆了半边院子。 白氏站在那儿,目光往最后那辆车瞟了一眼。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白氏嘴角微微弯了弯,收回目光。 “夫人,” 管事迎上来,躬着身子, “屋里都收拾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打扫干净了。” 白氏点点头, “辛苦了。” 她又问, “黄姨娘住哪儿?” 管事为难的开口, “回夫人,这...还没安排。” 白氏说, “西边那个小跨院,收拾出来,给黄姨娘住。”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白氏抬脚往正房走。 走到廊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青布小车的帘子又掀开了,黄娥正探着头往外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盼。 白氏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进了正房。 西边的小跨院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给这暮色添了几分热闹。 白氏亲自带着人过来的时候,黄娥正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她换了身新衣裳,是白氏让丫鬟送过去的,料子不错,颜色也鲜亮。 她站在那儿,还是显得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黄姨娘。” 白氏喊了一声。 黄娥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福了福。 “夫人。” 白氏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捏了捏,笑着说, “往后就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就跟下人说。” 黄娥低着头,小声说, “多谢夫人。” 白氏拍了拍她的手,松开,转身往里走。 走到正房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翠环,往后你就跟着黄姨娘。” 一个丫鬟从人群里走出来,福了福, “是,夫人。” 白氏点点头,没再看黄娥,进了正房。 正房里,灯点上了。 白氏坐在椅子上, 管事站在门口,等着吩咐。 白氏想了想,说, “老爷呢?” 管事说, “老爷在前院书房,说今晚不过来了。” 白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去吧。”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早就被提前打扫过,白氏带人回来就能住下。 正房里安静下来。 白氏端起丫鬟刚送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香。 刚放下茶盏,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娘。” 是周婉茹的声音, 白氏抬起头, “进来。” 门推开,周婉茹走进来。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怎得还不歇着?” 白氏问。 周婉茹走到她旁边,在圆凳上坐下。 “娘,我上次跟您提的春意挎包那桩生意,我想接着做起来。” 白氏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这两个多月时疫闹的,一直搁着,可我心里惦记, 镇上那些小姐们之前都挺喜欢的,还有人还专门托人来问过。” “我想明儿个就派人去清水村,找林清舟他们。” 白氏笑了, “就这个?” 周婉茹也笑了, “昂,就这个,娘不反对吗?”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周婉茹眼睛一亮, “那您是答应了?” 白氏点点头, “自然是答应你了,你有这个心,想做点自己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周婉茹挽住她的胳膊, “谢谢娘。” 白氏拍拍她的手, “行了,家里的人你随便使唤,要车要人都行,不过生意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亏了别来找我哭。” “才不会亏呢。” 白氏笑着看她一眼,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 “亏了也没关系,娘给你兜底。” “娘对我最好了!” 第716章 利的能切菜 五月二十,夜,林家小院。 人都凑齐了,桌上摆得比平时丰盛太多。 一大盆杂粮饭,一锅炖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那肉是林茂源今儿个从镇上带回来的,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色油亮,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清山坐下就盯着那碗肉,眼睛都直了。 “爹,今儿个咋买这么多肉?” 林茂源笑了笑,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该吃点好的。” 周桂香端着最后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可不是嘛,你们三个在那边做纸扎,一做就是一天,我看着都心疼。” 她看了林清舟一眼, “清舟这几天跑前跑后的,人都瘦了。” 林清舟无奈, “娘,这才多久,怎么就瘦了。” “咋没瘦,看看这脸庞,利的能切菜了!” 林清舟被周桂香逗笑了, “娘,我这是脸庞像你,天生就是瘦的。” 周桂香不赞同的撇撇嘴,又看向林清河和晚秋, “你们两个也是,手都没停过。” 晚秋笑笑, “娘,我们不累的。” 周桂香又看向林清山, “你大哥也是,地里家里,来来回回操持,一天都没闲着。” 林清山接了句嘴, “我的脸庞也能切菜了吗?” 周桂香仔仔细细的看林清山,然后才说, “你也瘦了些,哎呀,都多吃些。” “还有春燕,带孩子,喂牲口,洗衣服,哪样不是她?” 张春燕抱着知暖,笑着说, “娘,这都是我跟你搭着做,不累的。” 周桂香最后看向林茂源, “还有你,让你骑驴你还不肯,每天雷打不动走去走回,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走两个多时辰,也没喊过一声累。” 林茂源喝了口炖菜汤, “咋了,今个儿你要把家里人的功劳都表彰一遍?咋不说说你自己呢,天天上山,这还有棵草呢!” 林茂源说着,伸手把周桂香头发缝里的一片小叶子扯了出来, 周桂香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 “这啥时候沾上的?” 林茂源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周桂香把那片叶子随手扔了,声音软下来, “我心疼你们。” 一桌子人安静了一瞬。 “你看看你们,” 周桂香说,眼睛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一个个的,从天亮忙到天黑,手没停过,脚没歇过....”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发酸。 “我就想着,咱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这人,也是越来越累了。” 林清山大大咧咧的说, “娘,我不累啊,只是最近忙了些嘛,忙点好啊,忙点我心里还踏实。” 林清舟也跟着点头, 晚秋轻声说, “娘,我们还年轻呢,不怕累。” 周桂香还要说什么, 就见张春燕忽然把怀里的柏川举了举,逗着他说, “小柏川,听到没有?要快些长大,帮奶奶做活哦!” 柏川被举起来,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应和。 一桌子人都笑了。 周桂香赶紧伸手把柏川接下来, “下来下来,一会儿摔了!柏川还小呢!” 张春燕笑嘻嘻的, “娘,我说的可是正经的,等柏川长大了,能干的活可多了。” 林清山接话, “对,让他去放驴!” 周桂香被他们夫妻你一言我一语逗得直笑,刚才那点酸劲儿早就散了。 “行了行了,” 她摆摆手, “先把你们自己顾好再说,柏川才多大,你们就惦记着使唤他。” 一家人又笑起来,筷子继续动起来, 土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一会儿蹭蹭这个的腿,一会儿蹭蹭那个的脚, 它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周桂香脚边,仰着脑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嘤嘤”声。 周桂香低头看了它一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它鼻子前晃了晃。 土黄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脑袋跟着那块肉转,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周桂香把肉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土黄愣了一下,发出委屈的“汪嗷”声。 一桌子人又笑了。 周桂香也笑了,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个破碗出来,里头是中午剩下的菜汤,又往里添了瓢热水, 撒了把糠,又把装红烧肉的肉汤添了点进去,搅了搅。 她把碗往地上一放, “喏,吃这个。” 土黄凑过去闻了闻,不太满意,又抬头看她。 周桂香瞪了它一眼, “就这个,不吃拉倒。” 土黄又闻了闻,最后还是低下头,吧嗒吧嗒吃起来。 林清山看着它那副样子,乐了, “娘,你这是给它吃肉汤呢,比咱们吃的也不差。” 周桂香嗔了他一眼, “有肉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又夹了一块肉。 土黄蹲在桌子底下,舔着碗里的汤,尾巴摇得欢快。 一家人围坐着,吃得热热闹闹。 这日子,越来越有滋味了。 第717章 今日去不了 五月廿一,清水村。 日头刚升起来,林家小院就各自散开了,坐堂的,下地的,上山的,还有去做纸扎的。 天一亮,院子里只剩下张春燕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 她把摇床搬到廊下,柏川和知暖并排躺着。 柏川刚醒,睁着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知暖还在睡,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安稳得很。 土黄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孩子们安静,张春燕就抓紧时间做家里的活计,扫院子,喂兔子喂鸡...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砰砰砰。” 有人敲院门。 张春燕放下笤帚, “谁啊?” “林小哥在家吗?我是镇上周府的,来找林小哥。” 张春燕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后生,穿着干净的细布短衫,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正是周安。 周安看见她,连忙拱手, “婶子好,我是周府的,之前来过,林小哥在家吗?” 张春燕认得他,上回来提货的就是这人。 她往院子里看了看,有些为难, “哎呀,不巧了,清舟他们去那边院子干活了,不在家。” “那边院子?” 张春燕点点头, “就是村里的院子,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一炷香的功夫。”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摇床里的两个孩子。 把两个孩子单独扔在院子里,她不放心。 周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摇床里的两个奶娃娃。 他眼睛一亮,笑着说, “哎哟,婶子,这是您家的公子千金啊,这双胎可真有福气!” 张春燕听他夸孩子,脸上露出笑来, “嗨,两个小家伙,累人得很。” 周安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白白嫩嫩的,睡得香的睡得香,醒着的也乖得很。 他夸道, “这俩孩子养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婶子您可真会带孩子。” 张春燕被夸得心里舒坦,可还是为难, “要不你等会儿吧,一会儿家里回来人了,就带你过去。” 周安想了想, “婶子,要不这样,您指个路,我自己去找?” 张春燕摇摇头, “那地方偏,头一回去不好找,要不....” 张春燕抿了下嘴唇,下了决心, “你帮我抱一个,我带你去。” 周安脸上立马笑着说, “那敢情好啊!婶子您放心,我抱孩子稳当着呢。” 张春燕弯腰把知暖抱起来,小丫头被弄醒了,哼唧了两声,又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又看了看柏川,有些犹豫。 周安已经走过去,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柏川抱起来。 柏川被陌生人抱,盯着周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居然又闭上眼睛睡了。 周安乐了, “这小少爷,胆子大,不认生呢。” 张春燕也笑了, “这孩子随他爹,心大。” 两人抱着孩子,出了院门。 土黄本来趴在廊下打盹,看见张春燕要走,一骨碌爬起来,颠颠儿地跟上去。 张春燕低头看它, “你跟来干啥?” 土黄仰着脑袋,“汪嗷”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就是不肯回去。 周安看着它,顺嘴就夸, “婶子,你家这小东西,长得可真精神。” 土黄听见有人夸它,又“汪嗷”了一声,跟得更紧了。 周安抱着柏川,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它,笑着说, “这狗崽子,有灵气,知道跟着主人,一步都不落。” 张春燕也笑了, “它叫土黄,从奶娃娃养大的,跟人亲得很。” 两人沿着村道往前走,土黄在前面跑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再跑几步,生怕他们走丢了似的。 周安看得直乐, “这狗,真成精了。” 拐过几道弯,穿过几条村道,赵大牛家的院子就在前头了。 院门敞着,里头传来劈竹篾的声音,还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张春燕走到门口,往里喊了一声, “清舟!有人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劈竹篾的声音停了。 林清舟抬起头,和林清河,晚秋对视了一眼。 三人手上都带着活,晚秋手里还拿着个刚搭了一半的金童骨架,林清河面前摆着几盆染好的彩纸。 这满院子的纸扎半成品,花花绿绿的,确实不适合让人瞧见。 林清舟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身上沾了些竹屑,袖口还有几点浆糊印子。 他伸手拍了拍,又理了理衣襟,这才往院门口走去。 林清舟走到门口,侧身出来,随手把院门带上。 他看见周安,又看见周安怀里抱着的柏川,直接就伸手把柏川接了过来。 “大嫂。” 他冲张春燕点点头。 张春燕说, “这位周小哥来找你,说是镇上周府的。” 林清舟看向周安,微微颔首, “周小哥。” 周安连忙拱手, “林小哥,好久不见。” 林清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柏川,小家伙睡得正香,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被转了几道手。 他又看了看张春燕怀里抱着的知暖,说, “大嫂,先回去吧,边走边说。” 张春燕点点头,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土黄在前面跑几步,又回头看看,知道要回去了,尾巴摇得欢快。 路上,周安走在林清舟旁边,把来意说了。 “林小哥,我家小姐让我来请您去镇上,好好商议一下春意挎包的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 “您是不知道,这两个多月时疫闹的,生意都停了, 可也正因为停了,那些小姐太太们手里的挎包,反倒成了稀罕物, 您家那手艺,本就精巧,如今市面上见不着了,更显得金贵。” 林清舟听着,没说话。 周安继续说, “我家小姐的意思,是想跟您重新定个章程,往后怎么个卖法,多少银子合适,您去跟她当面商议商议, 马车我都赶来了,就在村口停着,您这会儿就能跟我走。” 林清舟脚步没停,只是摇了摇头。 “今日去不了。” “林小哥这是....” 林清舟说, “手里还有些活计,这几日都没空。” 周安有些疑惑, “活计?您是说....春意挎包?” 林清舟摇摇头, “不是,是别的玩意儿,不过跟你家小姐要的不是一回事。” 周安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小姐跟林家签了独家的,要是林清舟把春意挎包卖给别人,那可就麻烦了。 他笑着点点头, “那就好,林小哥您是个讲规矩的人,我家小姐没看错您。”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往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日确实不方便,最快也要等到二十五号。” 周安算了算日子,点点头, “二十五号,那也没几日了,行,我回去回了小姐。”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不用来村里接,二十五号我们在镇上那条街摆摊,那条巷口,你家小姐知道的。” 周安眼睛一亮, “您是说那天在镇上摆摊,让我们直接去摊子上找您?” 林清舟点点头。 “成!” 周安笑着说, “那敢情好,还省得来回跑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林家院门口。 张春燕推开院门,几个人进去。 林清舟把柏川放回摇床里,张春燕也把知暖放回去。 人都回来了,话也讲好了,周安也不赖着,拱拱手, “那我就不多留了,回去给小姐回话。” 林清舟点点头, “慢走。” 第718章 汪嗷! 周安拱拱手,转身往外走。 土黄跟了几步,蹲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颠颠儿跑回来,往张春燕脚边一趴。 张春燕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林清舟,摆摆手,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林清舟点点头,正要走,目光落在土黄身上。 那小东西趴在张春燕脚边,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舒服得很。 林清舟看了它几秒,忽然开口, “大嫂,我带土黄过去认认路。” “认路?认啥路?” 林清舟说, “下次若还有这种事,让它跑一趟喊我们,省得你抱着孩子来回跑。” 张春燕低头看了看土黄,那小东西听见有人提它,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欢快。 “它能行吗?” 张春燕有些怀疑, “这么小点,别半道上让谁家的大狗叼走了。” 林清舟嘴角弯了弯, “行,它机灵着呢。” 他冲土黄招招手, “土黄,走。” 土黄一骨碌爬起来,颠颠儿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林清舟转身往外走,土黄就跟在后头。 - 另一边周安出了林家院子,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那院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林清舟刚才出来的时候,侧身挡着门,明显是不想让人看见里头的光景。 做什么营生要这么藏着掖着? 他越想越好奇。 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舟还没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忽然停下来。 那条巷子,往左走是村口,往右走....就是刚才那个院子的方向。 周安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右走。 他就看一眼,远远看一眼,不进去。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那院子附近。 周安四下看了看,周围没人。 他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口,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门缝窄窄的,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光景。 他眯着眼睛,往里看, 先看见的是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比一般农家院子齐整多了。 然后他看见廊下,一排东西立在那儿。 花花绿绿的,有人形的,有房子的,还有马车的。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那些是什么。 正好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廊下那排人形的东西微微晃了晃。 周安看清了。 那是纸人! 一堆眼睛空荡的纸人!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周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哎!”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撞上一个人。 硬邦邦的胸膛。 他回过头。 林清舟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吓人,像.... 像刚才那些纸人空洞洞的眼眶! 周安心里头猛地一缩,连气都忘了喘。 可只是一瞬间。 林清舟眨了眨眼,那眼神就变了,又变成平日里那副和煦的样子。 “周小哥,” 他微微笑着, “你没事吧?” “啊....我....” 周安的脸烧起来。 他偷看人家的营生,还被逮个正着,这...这.... “林小哥,我....我就是...” 他结结巴巴的, “我就是路过,不小心....” 林清舟还是那副和煦的样子, “无妨,周小哥慢走。” 周安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舟还站在那儿,土黄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就那么目送他。 明明是天上挂着大太阳,周安却莫名打了个哆嗦,跑得更快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清舟低下头,看着土黄。 土黄仰着脑袋,冲他“汪嗷”了一声。 林清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记住路了没?” “汪嗷!” 林清舟推开院门,土黄“嗖”地一下窜了进去。 这小东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在院子里撒欢儿跑。 先冲到柴房门口闻了闻,又窜到灶房转了一圈,最后跑到廊下,对着那一排还没点睛的纸人“汪嗷汪嗷”叫起来。 晚秋正蹲在那儿搭骨架,被它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篾差点掉了。 “三哥!” 她抬起头, “你把它带来捣乱啦?快送回去吧,一会儿把纸扎碰坏了。” 林清舟走过去,弯腰一把揪住土黄的后颈皮。 土黄被提溜起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嘤嘤”叫着,委屈得很。 林清舟拎着它走到院门口,把它放在门槛外头。 土黄蹲在那儿,仰着脑袋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一脸无辜。 林清舟指了指来时的路,声音不高不低, “自己回去。” 土黄歪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那条路,又看看他。 “汪嗷?” 林清舟没理它,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土黄还蹲在那儿,一步都没动。 他又指了指路。 土黄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林清舟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土黄又走了两步,再回头。 林清舟还是那么站着。 土黄终于迈开步子,顺着村道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那小小的黄色身影,在村道上一步三回头,直到拐过一道弯,彻底看不见了。 林清舟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院门。 - 林家小院里,张春燕正在兔屋门口喂兔子。 她把一把兔草扔进笼子里,兔子们就凑过来,挤挤挨挨地抢着吃。 正看着,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 张春燕低头一看,土黄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用尾巴打她的腿, “呀!” 张春燕叫了一声, “土黄?你咋回来了?” 她直起腰,往院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呢?晚秋她们呢?” 土黄“汪嗷”了一声,继续摇尾巴。 张春燕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天呐,” 她喃喃道, “你不会是自己回来的吧?” 土黄又“汪嗷”了一声, 张春燕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它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还真成精了。” 土黄被摸得眯起眼睛,往她手上蹭了蹭,然后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舒服得很。 “行,你厉害,往后跑腿的活,就交给你了。” “汪嗷!” 第719章 娘没了 赵大牛家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人的很。 晚秋又把一个金童的骨架搭好,放在廊下那一排已经做好的纸人旁边,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又拿起竹篾,开始搭下一个。 林清舟坐在廊下的阴凉处,已经开始给做好的骨架糊纸了。 林清河则把染好的纸拿出来,用笔在上面画出轮廓,让整个纸扎看着更立体。 三人做着活,林清舟开口说, “方才周安来过。” 林清河抬起头, “周府那个家丁吗?” 林清舟点点头。 晚秋也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林清舟把周安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晚秋听完,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哎呀,三哥,南房那竹架上,大大小小竹编我做了二三十个,倒还真没做那挎包了, 早知道做几个,这会儿就能让那周小哥带走了。” 林清舟摇了摇头。 “等二十五号,那周家小姐看了咱家现在做的营生,不一定会再愿意合作了。” (*′?д?)? (O゜▽゜)O☆! “啊?哦~!” 晚秋恍然大悟,自己家现在在做纸扎,这事肯定是瞒不住的,落在那些小姐夫人们眼里,会不会觉得晦气? 晚秋只遗憾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继续搭手里的骨架。 林清河看着她,有些担心, “晚秋,你别难过,要是那周小姐不买咱家的挎包了,咱们还有别的营生呢。” 晚秋抬起头, “我难过什么?” 林清河被晚秋问的一愣, “就是...就是那挎包的生意啊...” 晚秋摇摇头,手里继续干活, “做那挎包,不也是为了卖钱吗?现在做纸扎,一样能卖钱,有什么好难过的?” 说完,晚秋又补了一句, “不都是咱们的手艺吗?” 说着,晚秋抬起头,冲着清河眨了眨眼,林清河耳根默默红了,也不再说什么了。 林清舟则是抬起头,看了晚秋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晚秋说得对。” “手艺在手里,做什么都能换钱。” “嘿嘿,就是这个意思。”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忙各的。 - 五月廿一,黑石沟。 刘大红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房梁。 不是自家的,是别人家的。 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菜,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她眼晕。 头还是昏的。 昨儿个从下河村走出来,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走到黑石沟来了? 还是倒在谁家门口了? 她费力回忆着,撑着就要起来,结果胳膊一软,人又倒了回去。 “大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惊又喜,带着哭腔。 刘大红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石夏荷,她弟妹。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眶里全是血丝,整个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她就坐在炕边,一身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好多天没换过。 看见刘大红睁开眼,石夏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大姐......你可算醒了......” 刘大红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动一下就疼。 “水......” 石夏荷连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身子,急急往外走。 刘大红听见灶房那边传来舀水的声音,碗碰着缸沿,叮当响。 一会儿工夫,石夏荷端着碗回来了,走得很慢,像是怕洒了,又像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刘大红撑着坐起来,眼前黑了一黑,等那阵晕劲儿过去,才伸手接过碗。 凉水顺着喉咙淌下去,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总算压下去些。 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还有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她喘了口气,把碗放在炕沿上,看着石夏荷。 “我娘呢?” 石夏荷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可就是不说话。 刘大红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问你,我娘呢?” 石夏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头全是泪和苦,她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大姐,娘......娘没了......” 刘大红脑子“嗡”的一声。 她听见那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在耳朵边上打着转,就是不愿意钻进去, “什么?” 石夏荷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那些....那些山匪来的时候.....大金他....他护着我和大黑往地窖里躲, 自己.....自己被那些天杀的带走了.....” 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娘当时就在院子里,看见大金被抓走,当场就晕过去了..... 村里大夫也被带走了,没人....没人会看.....她....她没挺过来.....” “已经...已经安葬了....” 刘大红愣愣地坐在炕上。 她听见了,这回听清了。 可听清了也跟没听清一样,那些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钻,脑子是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 她本来攒了一肚子的话。 那些话从下河村一路攒过来,走了那么远的路,攒得满满当当的。 她要跟娘说,婆家怎么对她。 公爹怎么抠门,眼睁睁看着婆婆病死都不肯花钱抓药。 男人怎么窝囊,娘死了都不敢哭,媳妇走了也不敢追。 家里有十八两银子,就是不拿出来用,要等那个嫁出去当姨娘的死丫头回来点头。 她要跟娘说,她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要回娘家,她要...... 结果。 娘没了。 那个把她拉扯大的娘, 没了。 弟弟也被抓走了。 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头跑,喊“姐姐,姐姐”的弟弟,也被抓走了。 刘大红愣愣地坐在炕上,看着石夏荷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又看见炕角缩着一个小娃娃。 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蜡黄,颧骨也凸出来了,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看着她。 那是她弟弟刘大金的儿子,今年才四岁,大名叫刘墨,小名叫大黑。 那眼睛像极了刘大金小时候。 像极了... 刘大红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炸。 轰的一声,五脏六腑都碎了,碎成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娘啊——!!” 刘大红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撕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弟啊——!!” 刘大红又喊了一声。 然后她整个人扑在炕上,嚎啕大哭。 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趴在炕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哭娘,哭那个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的娘, 哭那个临死前她都没能见上一面的娘。 她哭弟弟,哭那个从小跟她最亲的弟弟, 哭那个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的弟弟。 她也哭自己。 哭自己这些年的苦,哭自己那走投无路的一天,哭自己好不容易攒足勇气走出来,走到这儿, 却发现, 家没了, 什么都没了。 石夏荷也哭,趴在她旁边,两个人哭成一团。 大黑缩在炕角,看着娘和姑姑,小嘴瘪着,瘪着,终于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孩子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根针,扎得人心里生疼。 隔壁屋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口,是隔壁的石婆子。 她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炕上哭成一团的三个人,眼眶也红了。 这些日子,就她跟石夏荷互相照看。 她儿子媳妇都被抓走了,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要不是想着帮衬石夏荷和大黑一把,她也早就不想活了。 可这会儿看着刘大红那副模样,她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抹眼睛。 刘大红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浑身都没力气,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她才停下来,趴在炕上,喘着粗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割。 石夏荷也在哭,声音小了些,变成抽抽搭搭的,肩膀还一耸一耸。 大黑哭累了,缩在炕角,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时不时打个哭嗝。 屋子里静静的,只剩喘气声和抽噎声。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白花花的亮。 刘大红慢慢撑起来。 胳膊是软的,腰是软的,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撑着炕沿,慢慢坐直,看着石夏荷。 石夏荷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女人,四只眼睛,都红肿着,都流干了泪。 刘大红伸手,抹了把脸。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稳稳的, “妹子。” 石夏荷看着她。 “你放心,” 刘大红说, “我照看你们。” “大姐....” 刘大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的,硌得慌。 刘大红用力握了握,像要把自己身上的力气传过去。 “往后,” 她一字一句说, “咱俩一起过。” “养着大黑。” 石夏荷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是拼命点头,点头,眼泪跟着往下掉。 大黑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看着她们。 刘大红冲他招招手, “大黑,过来。” 大黑看看娘,看看姑姑,慢慢爬过来。 刘大红伸手把他搂在怀里,小身子瘦得硌人,轻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她搂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不怕,” 她说,声音低低的, “有姑姑在。” 石夏荷靠过来,三个人挤在炕上,挤成一团。 日头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石婆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轻轻带上门,走了。 “那你家大宝呢?” “他们王家银子多着呢,亏不了大宝的....” 第720章 满嘴流油 五月廿一,下河村。 王家院子的烟囱,终于冒烟了。 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细烟,是粗粗的,黑黑的,直直往上窜的浓烟,老远就能看见。 灶房里叮叮当当地响,锅碗瓢盆碰得热闹。 刘大红走了以后,这院子反倒活过来了。 王老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大牛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火再大些,” 王老爹说, “肉要炖烂乎,大宝牙口嫩。” 王大牛雀跃地应了一句,又往里塞了根木头。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的缝往外钻,钻得满院子都是。 那香味肥厚,油腻,霸道,把知了的叫声都压下去了。 大宝蹲在灶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盖。 “爷爷,” 他咽了口唾沫, “啥时候能吃?” 王老爹低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笑意。 “急啥,才炖上。” “我饿。” “饿也得等,” 王老爹说, “今个儿肉管够。” 大宝眼睛亮了。 他咂吧咂吧嘴,又往灶房里头瞅了一眼。 王大牛正拿锅铲翻肉,翻得油滋滋响。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大宝蹲着蹲着,忽然不吭声了。 他盯着灶房里的火,盯着盯着,眼神就飘了,飘到院门口去了。 院门关着。 门外头,是那条土路。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 王老爹低头看他。 “嗯?” “我娘呢?” 王老爹没吭声。 大宝又说, “我娘去哪儿了?她啥时候回来?” 灶房里,王大牛翻肉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翻。 王老爹低头看着大宝,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你娘不要你了。” “你胡说!” 他突然喊起来, “我娘才没有不要我!我娘被你们气走了!” 说完,王大宝嘴一瘪,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要娘!” “大宝。” 王老爹的声音传过来, 大宝看着他,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 王老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要娘?” 大宝点头,抽抽搭搭的, “要...” 王老爹指了指院门。 “门在那儿,你去找她吧。” 大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扇门。 “去找她,就别回来了。” “今儿个这肉,也别吃了。” 大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看院门,又看看灶房里咕嘟冒泡的锅。 看看锅,又看看院门。 肉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油汪汪的,香得人心里发痒。 院门关着,门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娘,又想起刚才那块肉。 爷爷捞的时候他看见了,油汪汪的,颤颤巍巍的,咬一口肯定特别香! 他吞咽了下口水, “我....” 王老爹就那么看着他, 王大宝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湿。 他就那么低着头,蹲在那儿,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不吭声了。 “等着吃肉吧。” 王老爹说完,转身往灶房走。 王大宝还蹲在那儿,灶房里的香气飘过来,一阵一阵的。 他抽了抽鼻子。 不知是哭的,还是馋的。 日头一点点升高,肉终于炖好了。 王大牛把锅端下来,连锅带肉放到灶房的矮桌上。 热气腾腾的,油星子还在汤面上打滚。 王老爹拿了个大碗,用锅铲往里捞。 一块,两块,三块...全是肥的,油汪汪的,颤颤巍巍的。 他递给大宝。 “吃。” 大宝接过碗,手还在抖。 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烫。 但舍不得吐。 他龇牙咧嘴地嚼,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也不管,又夹起一块,又塞进去。 王老爹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好吃不?” 大宝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的说, “好吃!最好吃了!” 王老爹自己也盛了一碗,往檐下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冲王大牛扬了扬下巴。 “愣着干啥?盛啊。” 王大牛这才动起来。 三个人,一人一碗肉,蹲在檐下。 老的蹲中间,年轻的蹲右边,小的蹲左边。 都埋着头,都嚼着肉,都顾不上说话。 只有吧唧嘴的声音,和偶尔的咕咚咽口水声。 王大宝吃完一块,又夹一块。 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满嘴流油。 第721章 看了再说 五月廿一,未时,河湾镇。 周安一路小跑回了周府,在侧门口站定,喘了几口气,又整了整衣裳,这才抬脚进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他在正房门口停下脚步。 “小姐,小的回来了。” 里头传来周婉茹的声音, “进来。” 周安推门进去。 周婉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白氏也在,歪在榻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 “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婉茹问, “人没请来?” 周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陪着笑, “小姐,林小哥说了,今儿个确实走不开,他手里有活计,这几日都忙,不过....” 周婉茹眉头一挑, “不过什么?” 周安连忙说, “不过他说了,二十五号逢集,他们会在镇上那条街摆摊,小姐到时候直接去摊子上找他,当面商议。” 周婉茹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摆摊?” 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周安, “林家开始摆摊了?他们把挎包摆出去卖了?” 周婉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跟林清舟签的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春意挎包是她周婉茹独家收的,林家不得另售他人。 若是林家违约,把那些精巧的挎包摆到摊子上叫卖,那她在小姐圈里做的那些铺垫,送的那些人情,可就全都打了水漂。 周安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小姐,应该不是挎包那些....” 周婉茹盯着他, “应该?你看见什么了?” 周安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的。 白氏也放下茶盏,看着他,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周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小的...小的其实没看见他们在摊子上卖什么,是小的....小的....”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说了出来, “是小的偷偷趴在人家院子门缝上,看见里头摆着的那些...” “摆着什么了?” 周婉茹催促了一句, 周安只好把去找林清舟的经过又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小的就看了一眼,看见廊下摆着一排纸人...还有纸房子纸马车什么的...然后就被林小哥逮着了...” 周婉茹愣住了。 “纸人?” 白氏也皱起眉头。 周安点点头,不敢抬头看她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婉茹看向白氏,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白氏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开口说, “人家说要摆摊,也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看着女儿, “等咱们二十五号去了,看见他们在卖什么,再商议也不迟。” 周婉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没说话。 她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纸扎.... 她想起那些小姐太太们,想起她们挎着春意挎包时的得意模样。 若是让她们知道,做这些挎包的人家,还在做纸扎.... 做纸扎的人,跟死人打交道,做的东西是烧给阴间的。 虽说只是营生,可在那些讲究的人眼里,总归是带着几分晦气的。 若是让她们知道了,这挎包还能卖得出去吗? 她抬起头,看着白氏。 白氏也在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娘...” 周婉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白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急。” “等到二十五号,看了再说。” 周婉茹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722章 做完了 时光飞逝,眨眼就来到了,五月廿四,傍晚。 赵大牛家院子里,三个人同时直起腰。 晚秋把手里的最后一个牛车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清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林清舟把劈好的最后一根竹篾归拢到墙角。 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纸扎。 廊下一排金童玉女,二十二对,整整齐齐站着,脸上还没点睛,空空的眼眶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神秘。 旁边是六个纸扎房,大的小的都有,门窗俱全。 再边上,两辆马车并排,轱辘在风里轻轻转着。 还有一辆牛车,单独放在另一边,车板上还扎着几捆柴火,是晚秋特意做的。 “齐了。” 林清舟说。 晚秋看着这一院子的纸扎,嘴角弯起来。 林清河也笑了, “可算是做完了。” 林清舟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洗手,擦干,然后看着晚秋和林清河, “我先去把梅花要的送去,你们先回去吧。” 晚秋点点头, “嗯,三哥放心去吧。” 林清舟转身走进东厢房,不一会儿抱出一对金童玉女和一个纸房子。 他看了看,又拿了一块旧布,把那些纸扎仔细包好,这才抱着往外走。 - 陈阿婆家院子里,梅花在学着砍柴,杏花也在择菜。 院门被敲响。 “谁呀?” 梅花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清舟,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林三哥?” 林清舟点点头, “你要的纸扎送来了。” 梅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忙侧身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林清舟走进去,在院子里站定,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一对金童玉女,一个纸扎房子,露了出来。 金童玉女还没点睛,空空的眼眶,可那衣裳,那姿势,那神态,活灵活现的。 房子也精致,门窗齐全,院子里还扎了棵小树。 梅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杏花也跑过来,蹲在旁边看,小嘴张得圆圆的。 “姐,这真好看...” 梅花看着那些纸扎,眼眶慢慢红了。 陈阿婆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沉默了。 梅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清舟, “林三哥,谢谢你。” 林清舟摇摇头, “不用谢。” 他又问, “要现在点眼吗?” 梅花想了想,摇摇头, “先不了,等去给娘上坟的时候,再找你们点。” 林清舟点点头, “好。” 他把纸扎放好,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梅花忽然喊住他, “林三哥!” 林清舟回过头。 梅花站在院子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带着笑。 “我娘会喜欢的。” 林清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 赵大牛家院子里,晚秋和林清河正忙活着。 那些金童玉女,得一个一个搬进屋。 纸扎轻,可数量多,一趟只能抱两三个。 晚秋抱着两个金童往东厢房走,林清河抱着两个玉女跟在后头。 东厢房里,已经摆了好几排了,整整齐齐的。 “这几个放西厢房吧。” 晚秋说, “那边空着。” 林清河点点头,又往西厢房跑。 大大小小的纸扎,站的站,躺的躺,占了不少地方。 他们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 等把所有纸扎都收进屋里,晚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关严实了。 院子里,板车已经停在墙根下,是林清山下午送来的。 明儿个一早,直接装车就能走。 两人收拾好,才把院门锁好,往回走。 村道上,暮色渐浓。 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 走到林家院门口,正好碰上林清舟。 林清舟也刚回来,看见他们俩,脚步顿了顿。 “怎么才回来?” 晚秋说, “把那边收拾了一下,怕晚上下雨。” 林清舟点点头,三人一起进了院子。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周桂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 梅花站在院门口,看着林清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杏花还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纸扎看,小眼睛亮晶晶的。 “姐,这个房子真好看,还有小树呢。” 梅花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纸扎,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娘走的时候,村里其实给他娘准备了葬礼的,但外婆那边把人带走了,那时候还在时疫里,她连跟过去尽孝都无法, 现在,她可以去尽孝了。 陈阿婆从屋里出来,走到她们身边,低头看着那些纸扎, “林家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梅花抬起头,看着她, “阿婆,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我娘?” 陈阿婆想了想, “逢八是大集,镇上人多,你们要去的话,得趁早,赶在人多之前去,烧完了就回来。” 梅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婆,那咱们明天能去吗?” 陈阿婆看着她。 梅花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明儿个不是大集,路上人少,我想早点让娘收到这些东西。” 陈阿婆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上那份认真,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太懂事了。 她点点头, “行,明天去。” 梅花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真的?” 陈阿婆笑了, “阿婆什么时候骗过你?” 杏花在旁边也听见了,蹦起来, “我也去我也去!” 陈阿婆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都去,都去。” 梅花站起来,跑到陈阿婆跟前,仰着脑袋看她。 “阿婆,我娘她会喜欢吗?” 她伸手,把梅花揽进怀里。 “会的。” “你娘看见你给她送这些,肯定会高兴的。” 杏花也跑过来,抱住陈阿婆的腿。 陈阿婆一手揽着一个,抬头看了看天。 也期盼着明天。 第723章 五月廿五 五月廿五,上镇子的日子。 寅时,林家小院的灶房里烟火气就升起来了,周桂香在锅台前忙活。 林家三兄弟,天不亮就带着老驴去了赵大牛家的院子。 林清山把老驴和板车套上,林清舟和林清河就把纸扎一捆一捆搬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车。 金童玉女用旧布包着,纸房子摞在一起,马车和牛车放在最上头,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照例还是带了桌椅和笔墨,若是还有人下定,总要有个桌子写字才像话。 三人正收拾着,不知道何时晚秋过来了,此时正站在赵大牛的院子门口,打着哈欠, 林清河走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回去再睡会儿吧,今天不用你去了。” 晚秋揉了揉眼睛, “我送送你们。” 林清山从车上跳下来, “行了行了,送啥送,回去睡吧,这些天你最累了,回去多歇歇。” 晚秋还想说什么,林清舟也走过来, “听大哥的,回去睡吧。” 晚秋抿了抿嘴,点点头,打着哈欠回去了。 林清舟把最后一捆绳子系紧,抬头看了看天, “差不多了,走吧。” 林清山牵起老驴,板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林清舟和林清河跟在车旁,三个人出了院门,往村口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林家小院安静下来。 晚秋躺在炕上,睡得沉沉的。 这些天她确实累坏了。 搭骨架看着不重,可那竹篾硬,要一直用力控着,一天下来手都是酸的。 几十个纸扎,全是她一手搭出来的框架。 她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 堂屋里,林茂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个药箱。 最近村里看诊的变多了,家里总要留人,清河今日要去镇上点睛,林茂源就留下了。 光是一上午,来看诊的人就已经来了好几个。 头一个婆子说这两天头晕,浑身没劲。 林茂源诊了脉,说是天热,气血不足,开了几副补气的药,让她回去熬着喝。 二个就是王老栓,昨天下河摸鱼,在水里泡久了,晚上起来直打摆子, 林茂源看了看,说是着了凉,开了发汗的药,又叮嘱他这几天别下水。 这会儿送走了人,林茂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歇口气。 张春燕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在廊下坐下。 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爹,今儿个人咋这么多?” 张春燕问。 林茂源点点头, “还可以了,往年都是这样的,天热了,下水的人多,着凉的也多。” ..... 日头又升高了些,院门被推开。 周桂香背着背篓从后山回来,后头跟着土黄。 那小东西跑得满头是汗,舌头伸得老长, 张春燕看见它,忍不住笑了, “土黄,你这是又去哪儿野了?” 土黄“汪嗷”了一声,颠颠儿跑到她脚边,往她腿上蹭。 周桂香把背篓放下,喘了口气, “这狗东西,一上山就不消停,到处跑,也不觉得累。” 张春燕低头看着土黄,它正趴在她脚边喘气,眼睛还亮亮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娘,它现在可出名了,我那天抱柏川出去,村里人见了都问,这就是林大夫家那只会认路的狗?” 周桂香笑了, “可不是嘛,上回我带它去山上,碰见赵淑艳,她还说,你家这狗比人还精。” 土黄听见有人夸它,又“汪嗷”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张春燕伸手摸摸它的脑袋,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 周桂香往南房看了一眼, “晚秋还没醒?” 张春燕摇摇头, “没呢,让她睡吧,这些天真把她累坏了。” 周桂香点点头, “睡吧睡吧,睡到啥时候都行。” 周桂香说完,开始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一大把灰灰菜,嫩生生的,掐得出水来,几株柴胡,根须还带着泥,抖一抖就能闻见那股子药香, 还有一小把野葱,细细长长的,是做菜的好东西。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捧红艳艳的野果子。 那果子有指头肚大小,圆滚滚的,红得透亮,上头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有的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一看就是熟透了。 张春燕眼睛亮了, “娘,这是地瓜?这时候就有了?” 野地瓜 周桂香笑了, “后山那一片,我瞅着红了就摘了些,这玩意儿趴在地上长,一找就是一窝。” 她拈起一颗最红的,递给张春燕, “尝尝,甜得很。” 张春燕接过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放进嘴里一咬,眼睛眯起来, “真甜!娘你眼神咋这么好,我上山就没找到过,上回吃都是好小的时候了。” 土黄闻到味儿,凑过来仰着脑袋看,尾巴摇得欢快。 周桂香拍了它一下, “没你的份,这是给人吃的。” 土黄“汪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趴下,眼睛还盯着那些果子。 就在这时,南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晚秋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张春燕看见她,笑了, “晚秋,醒了?” 晚秋点点头,走过来, “嗯啊。” 周桂香也说, “醒了正好,过来吃果子。” 晚秋闻言,眼睛落在周桂香手里那捧红艳艳的果子上,好奇地问, “娘,这是什么果子?” 周桂香举起那颗果子给她看, “地瓜,后山摘的,这时候正甜。” 晚秋凑近了看,那果子红得透亮,看着就诱人。 周桂香把手里那捧果子往她面前一递, “等着,我这就去洗了,你们都吃一些。” 她转身往灶房走,土黄颠颠儿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快。 不一会儿,周桂香端着碗出来,碗里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子,红艳艳的,水灵灵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周桂香把碗往廊下一放, “来来来,都尝尝。” 张春燕拿起一颗,又递给晚秋一颗。 晚秋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果子皮薄薄的,一咬就破了,甜甜的汁水涌出来,满嘴都是野果的清香。 她眯起眼睛, “真甜。” 周桂香看着她那模样,笑了, “甜吧?这玩意儿也就这时候有,再过阵子就没了。” 张春燕又拿起一颗,喂给怀里的知暖。 小丫头还小,只能嘬嘬果子皮上的甜水,小嘴咂吧咂吧的,可爱得很。 柏川在摇床里醒了,睁着眼睛看这边,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像是也想吃。 张春燕笑着走过去,拿果子皮在他嘴边蹭了蹭, “等你长大了再吃。” 周桂香坐在廊下,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慢慢嚼。 土黄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晚秋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娘,给大哥他们留了吗?” 周桂香笑了, “留了留了,在灶房里放着呢,等他们回来吃。”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三个人坐在廊下,吃着野果子,说着闲话。 土黄趴在地上,周桂香到底是心软的分了它一颗,舔得津津有味的。 第724章 这就要舍了? 五月廿五,河湾镇。 天大亮,集市上人声鼎沸。 板车在镇门口停下。 林清山把车停稳,跳下来,开始往下卸东西。 “就送到这儿吧,里头人多,车进不去。” 林清舟点点头,和林清河一起把那些纸扎,桌椅搬下来,堆在路边。 林清山把老驴拴在路边的树上,过来帮忙。 三个人把东西都卸完,林清舟看了看四周,对大哥说, “行了,大哥你先去找地方歇着吧。” 林清山点点头, “行,我就在镇外那片树荫底下等着,你们好了就来喊我。” 他拍了拍老驴的背,牵着它往镇外走。 林清舟和林清河一人扛着桌子,一人背着纸扎,往那条熟悉的岔巷口走去。 几十个纸扎个头都不小,背篓上上下下都挂着纸扎,倒是让兄弟俩走到哪儿都有人自动让道, 看着他们身上背着许多的纸扎都啧啧称奇。 谁让他们做的金童玉女都是大尺寸呢,这也是别人愿意下定的原因,同样的价钱,人们总是愿意买更大的东西。 巷口还是老样子,空着一大块地方,没人敢靠近。 两人把桌子支好,把纸扎一样一样摆出来。 金童玉女二十一对,整整齐齐站了三排。 纸房子五个,大的小的都有,马车两辆,牛车一辆。 刚摆好,就有人围过来了。 是个中年汉子,上次定了两对金童玉女的。 他挤到前头, “你们可算来了!我上次定的那两对,做好了吧?” 林清河点点头,拿出那本记着订单的簿子,翻开来看了看。 “李老哥,两对金童玉女,对吧?” 汉子连连点头, “对对对!” 林清河把笔拿出来,蘸了墨,看着他, “老哥,说吧。”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眶有些发酸。 对着那俩金童玉女,嘀嘀咕咕半天,才递给林清河, 林清河接过,在那两对金童玉女的眼睛上,轻轻点了一点。 墨迹晕开,空洞的眼眶有了神采。 汉子接过纸人,抱在怀里,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一百二十文尾款递过去。 “多谢两位小哥。” 他说完,就抱着纸人走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有人来取货的,有人来看热闹的,也有人站在旁边观望。 林清舟站在一旁,收钱,递纸扎,偶尔回答几句问话。 林清河坐在桌边,一支笔没停过,点了一对又一对。 取货的人走了十几个,摊子前还是围着一圈人。 有个老婆婆挤到前头,看着那些还没点睛的金童玉女,眼眶红红的。 “小哥,我要一对,多少钱?” 林清河看着她, “婆婆,八十文一对,不过今日只收定金,不卖现货,您要是想要,得先下定,七日后取货。” 老婆婆愣了一下, “啥?不能现买?” 林清舟在旁边开口, “婆婆,这些都是人家前些日子定的,您要是想要,先下定金,定金二十文,七日后我们再来。” 老婆婆有些失望,可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数了二十文递过来。 “那...那我定一对,烧给我那口子的。” 林清河接过钱,在簿子上记下, 老婆婆走了,又有几个人来下定。 林清河数了数,下定的人,比上次少多了。 等上次定了纸扎的人都抱走了各自的纸扎的时候, 新定的也就只有五对金童玉女,两个房子,一辆马车。 不过这也在他和林清舟的意料之中。 上次时疫刚过,死了那么多人,活人心里亏欠,都想给死人烧点东西。 那一波过去,该定的都定了,该买的都买了。 一个镇子,能有多少死人?又能有多少人舍得花钱去买这好几十文的东西去烧?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巷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摊子上那些纸扎已经全部被取走,只剩下一张空桌子和几把椅子。 林清河把笔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林清舟开始收拾零碎的东西,把钱袋子揣进怀里。 “走吧,大哥还在外头等着。” 林清河说着,弯腰去扛那张桌子。 林清舟伸手拦住他, “我来,你背这个椅子就行。” “三哥,我都好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呢?”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你叫我哥。” 林清河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也不再争,弯腰把那几把椅子叠起来,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 林清舟扛起桌子,两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林清舟的目光越过林清河,落在巷口对面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的车厢,锃亮的铜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车驾。 马车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穿着干净的细布短衫,正往这边张望。 是周安。 林清舟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车窗的帘子微微晃动,隐隐能看见里头有两道人影,没有掀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着那辆马车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就算见过了。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马车里没有动静。 林清舟也不在意,直起身,扛着桌子往巷子外走。 林清河跟在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周安, 随即明白了什么,没说话,跟上了三哥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往镇外走去。 日头晒着,街上人来人往。 林清河走在后头,看着三哥的背影,忽然开口, “三哥,那周家...” 林清舟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 “人家有自己的考量。” “也是。” - 马车里,周婉茹坐在车窗边,手指攥着帘子的一角。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人群里,脸色十分不甘, 白氏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模样, “如何?” 周婉茹没说话。 白氏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婉茹才松开攥着帘子的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娘,我就是觉得可惜。” “哦?你这就要舍了?” 第725章 追回来 周婉茹猛地抬起头, “娘,你还有办法?” 白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你觉得不成,无非是担心那些小姐们知道了出处,觉得这东西晦气,对也不对?” 周婉茹点点头, “正是,那林家如今做纸扎,虽说是正经营生,可在那些讲究人眼里,总归是....是不大吉利的, 若是让人知道我这挎包出自他们之手,往后还怎么卖?” 白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若是这东西不是出自她们的手呢?” 周婉茹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娘,你是要我....略过他们,自己来做这挎包?” 白氏点点头。 周婉茹有些急, “可那东西是人家想出来的,咱们怎能....” 白氏放下茶盏,看着她。 “婉茹,我问你,你那几个挎包,我看过,确实精巧, 可你老实告诉娘,那东西精巧到离了他们就做不出来了吗?” 周婉茹沉默了。 她想起那几个挎包,竹编的纹路,配色的心思,确实别致。 可要说离了林家就没人能做.... 白氏见她不语,继续说道, “这世上从不缺人,自然也不缺手艺人, 你今日觉得他们好,是因为这东西是他们想出来的,是独一份的, 可如今你已经有了这个新意,还怕找不着人来做?” 周婉茹咬着嘴唇, “可万一...万一找的人做不出这个心思,做不出这个精巧....” 白氏笑了。 “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个新鲜,你把样子画下来,找个好篾匠,仔细琢磨琢磨,未必就比他们家的差。” 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再说了,又不会一下子就断了往来,往后他们做纸扎是他们的营生, 你这边找新人做挎包是你的事,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着谁。” “再说了,那挎包是你亲手画样的,又没有假手他人,怎么能算别人的东西呢?” 周婉茹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娘,你的意思是....” 白氏看着她那模样,眼里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无奈。 “婉茹,做生意不能太死心眼,这世上好东西多了,可最后能成的,不一定是做得最好的那个,而是会盘算的那个。” 周婉茹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 “可...可女儿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地道。” 白氏笑了,伸手把女儿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婉茹,娘问你,若是再做这挎包,挎包的画样,是谁画的?” 周婉茹愣了一下, “是女儿画的。” “那配色呢?那竹编的纹路呢?那些心思,是谁想的?” “也是女儿想的。” 白氏点点头, “这就是了,你自个儿画的画样,自个儿想的配色,自个儿琢磨出的那些心思, 不过是再找人照着你画的样子编出来罢了,你怎么能说是用人家的东西?” 周婉茹觉得娘说得好像也没错,但心里总觉得差点意思, 话说穿了,这春意挎包最初的想法,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在前人的底子上再怎么修改,也是用了人家的形,总觉得不算自己的东西。 白氏见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下来, “你若觉得这样不合适,也还有别的法子。” 周婉茹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派人去跟林家谈,就说往后这挎包你自己找人做,不劳他们动手了, 给他们些赔偿,算是买断这桩生意,这样你心里也过得去,往后也不亏欠他们。” 周婉茹还没应,白氏又说, “只是这样,你这生意还没起步,就得先搭一笔银子进去,往后能不能赚回来,还两说。” 周婉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马车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周婉茹才抬起头,看着白氏。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娘,我还是想跟林家谈谈。” 白氏看着她,无奈却又意味深长的笑了,有些东西,自己说来总是让人不深刻, 与其一味劝阻,不如让她自己去试试。 白氏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你啊....” 然后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周安。” 周安快步跑过来,躬着身子, “夫人,您吩咐。” “去把林小哥追回来,请去醉仙楼。” “林小哥?他们....他们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周婉茹连忙探出头, “快去快去!他们背着东西,走不快的!” 周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镇门口跑。 马车里,白氏与周婉茹也就说了这一会儿话的功夫。 周安往镇门口跑,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边跑一边心里念叨,可别走远了,可别走远了.... 镇门口外,树荫底下。 林清山正把桌子往板车上搬,林清河在旁边扶着,林清舟正把捆好的椅子码上去。 三人配合默契,东西很快就装好了。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走吧。” 林清河跳上车,坐在车帮上,正要招呼林清舟上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哥!林小哥留步!” 三人回过头,看见周安正朝这边跑来,跑得脸红脖子粗的,一边跑一边挥手。 林清舟往前迎了两步。 周安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一脸堆笑, “林....林小哥,可算追上了....我家夫人和小姐有请,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林清河愣了一下,看向林清舟。 林清山淡然的问, “何事?” 周安陪着笑, “这个....我也不知道...” 林清山看了林清舟一眼, “清舟,你去不去?” 林清舟没犹豫,点点头, “去。” 他转头看向林清山和林清河, “大哥,你和清河先回去吧,我去一趟,一会儿自己走回去。” 林清河有些担心, “三哥,我们等你吧?” 林清舟摇摇头, “不用,我也没背着什么,走回去就一会儿的事。” 林清山想了想,点点头, “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要是太晚了,就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一宿,别摸黑走山路。” 林清舟“嗯”了一声。 林清山牵起老驴,板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林清河坐在车上,回头看了林清舟一眼,挥了挥手。 林清舟也冲他挥了挥手。 板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安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冲林清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小哥,这边请。” 林清舟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两人穿过镇门口,走过热闹的集市,拐过几条街,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 那酒楼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 看见他们过来,车夫连忙跳下来,冲林清舟拱了拱手, “林小哥,夫人和小姐在楼上雅间等着,您请跟我来。” 林清舟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酒楼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 跑堂的伙计看见他们,也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 上了二楼,走到一间雅间门口,车夫停下来,敲了敲门。 “夫人,林小哥到了。” 里头传来白氏的声音, “请进。” 车夫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清舟迈步进去。 第726章 十两银子 林清舟迈步进去。 雅间宽敞,收拾得雅致。 临窗一张八仙桌,白氏坐在主位,周婉茹坐在下首。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白氏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林小哥,请坐。” 或许是因为经商的缘故,白氏并未因为对方农家子的身份而过于轻蔑。 林清舟拱手行了礼,在对面坐下。 周婉茹坐在白氏旁边,抿着嘴不吭声。 白氏知道这事周婉茹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当娘的来做这个恶人。 “林小哥,今日请你来,是有桩事想与你商议。” 林清舟点点头, “夫人请说。” 白氏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春意挎包的生意,小女很是看重,只是....” 白氏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 “只是今日见你们在那边巷口摆摊,做的又是纸扎营生,这门生意,与我们要做的,多少有些...冲撞。” 林清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氏继续说, “我们不是嫌弃你们做纸扎,那是正经营生,只是我们这边打交道的人家,讲究些,忌讳些, 若是让她们知道挎包出自做纸扎的人家,往后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林清舟点点头, “嗯,夫人说得在理。” 白氏见他如此爽快,倒有些意外。 “那林小哥的意思是....” 林清舟看着她, “夫人想如何?” 白氏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婉茹,然后开口, “我们想把这挎包的营生买断,往后我们自己找人做,不劳你们动手, 交予你五两银子,算是买断这桩生意,往后两清。” 林清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白氏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林小哥嫌少?” 林清舟看着她,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误会了,这挎包的手艺,不是我的。” 白氏静静听着, 周婉茹也抬起头,看着他, 林清舟继续说, “做这些挎包的,是我家小妹,不论是手艺还是心思,都是她的东西,这事我得回去跟她商议,不能自己做主。” “待我回去商议好,再来回你。” 白氏看着林清舟,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在她眼里,商议只是借口,抬价才是根本。 林清舟说完,站起身拱了拱手,就要告辞。 白氏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林小哥且慢。” 林清舟回过头。 白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林小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五两银子,你若嫌少,咱们可以再加, 你这回去商议,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两日, 不如这样,我再加二两,七两银子,咱们今日就把这事定下来。” 林清舟摇摇头,还是那句话, “夫人,不是银子的事。” 白氏看着他,目光已然冷淡了下来, “林小哥,你是个聪明人,七两银子,够你们一家忙活几个月的, 你这般推脱,是觉得我出价低了,还是....另有所图?” 林清舟看着她,面色不变。 “夫人想多了,我...” 白氏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久经商场之人特有的威压, “林小哥,我知道你们农家不易,可做生意讲究个痛快,你这样拖泥带水,往后谁还敢跟你们打交道?” 林清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拱了拱手, “夫人教训得是,只是这事,我真的做不了主,告辞。” 林清舟说完,转身就走。 白氏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这年轻人真敢走! 周婉茹在旁边看得着急, 林清舟已经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闩。 “站住。” 白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林清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白氏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 她在女儿面前摆出商人的手腕,本想压一压这年轻人,让他知道好歹。 没想到他根本不接招,转身就走。 这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十两。” “十两银子,作为给你们林家的补偿,往后你们林家,不许再做这挎包,更不许教授旁人, 若是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定契。” 林清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应声,转过头,看向周婉茹。 “周小姐,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婉茹冷不丁被点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林清舟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十两银子,就算对于她来说,也已经是个很肉疼的价格了。 可这是她第一个想做的生意,她真的很想做起来。 周婉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林清舟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好。” 白氏的动作很快。 她让周安去取了纸笔,亲自研墨,提笔写契。 林清舟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周婉茹在旁边,手指攥着帕子,手心都是汗。 不多时,契书写成。 白氏把那张纸推到林清舟面前。 林清舟低头看去,那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立契书人周门白氏,今因春意挎包一事,与清水村林氏三郎清舟商议妥当, 林家自即日起,不得再行编织,售卖春意挎包,亦不得将编织之法传授他人, 周家一次付讫林家纹银十两,作为买断之资,两家自此两清,日后各不相干, 恐后无凭,立此契书为证。 凭中,周安, 景和十九年,五月廿五。 写完一张,白氏又写了第二张一模一样的, 两张写完,白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那银子白花花的,十两整。 “林小哥,你若同意,就签字画押。” 林清舟接过笔,在那两张契书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那锭银子和其中一张契书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冲白氏拱了拱手。 “多谢夫人。” 他又看了周婉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他。 门关上,雅间里安静下来。 周婉茹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张契书,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两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 白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怎得了?心疼了?” 周婉茹抬起头,看着她娘,不知从何说起。 白氏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婉茹,娘今日教你一句,谈不成的生意,从来不是人家不想要,只是你给的价码不够。” 周婉茹认真听着, 白氏继续说, “你看那林小哥,一开始咬死了不肯,说要回去商议,娘加二两,他还是不肯, 可娘加到十两,他是不是就坐下来了?” 周婉茹想了想,点点头。 白氏笑了, “这就是了,这世上的人,心里头都有个价,你出不到那个价,人家自然不肯,你出到了,人家凭什么不肯?” 周婉茹听着,觉得娘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可她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林清舟站在门口时,回过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得很,没有恼怒,没有贪婪。 周婉茹能感受到,他提到“小妹”时,语气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总觉得林清舟刚刚说要回去商议,是真的,而不是想要加价。 只是这会儿眼前的事情太多,让她来不及细想。 眼前更重要的,是这生意,彻底成了自己的。 周婉茹也确实觉得,林家一个月只能出几个包,太慢了。 她想多做些,多卖些,把这生意做大。 如今这挎包彻底是自己的了,想找多少人做都行,想卖多少都行。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那股肉疼劲儿,总算散了些。 白氏看着女儿这副小模样,慈爱的笑了笑,轻轻拂过周婉茹的脸庞, “大胆去做吧,无论成败,娘都能给你兜底。” 第727章 什么都齐 林清舟揣着银子和契书,快步下了醉仙楼。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镇门口赶。 十两银子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银子重,是心里头压着事儿。 那丫头的手艺,就这么让人买断了,往后不能再做了。 他不知该怎么跟她说。 出了镇门,上了回村的路。 日头挂在正中,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他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往前走。 几乎是小跑起来。 跑了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就看见前头一辆驴车慢悠悠地晃着。 老驴拖着板车,车上坐着两个人。 林清河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帮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腾地坐直了身子。 “大哥!大哥你快看!” 他使劲拍林清山的胳膊,差点把人拍下车去。 林清山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清舟正大步朝这边跑过来,袖子甩得呼呼响,脸上全是汗。 “三哥!” 林清河站起来,冲他挥手,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三哥能追上咱们吧!我就说他肯定跑得快!” 林清山笑了,把驴车停下来。 林清舟跑到跟前,单手撑着车帮,一撑就翻了上去,在老驴不满的喷鼻声中一屁股坐在林清河旁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车帮上,洇开一小团湿。 林清河笑嘻嘻地凑过来, “三哥,快歇歇,快歇歇。” 林清舟点点头,说不出话,只顾着喘。 林清山等他喘匀了,才开口问, “那周家小姐唤你做什么去了?” 林清舟摇摇头, “回去再说吧。” 林清山也不多问,拍了拍老驴的背, “走吧。” 老驴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板车吱呀吱呀的,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回到林家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日头偏西了些,但还是晒。 灶房里的烟火气早就散了,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都扫过了。 周桂香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铺了一地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在那儿,把草药一棵一棵翻过来,让太阳晒透。 听见车轱辘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没吃饭吧?” 林清山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呢,饿坏了。”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活,往灶房走, “灶上还热着呢,给你们留着。” 林清舟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晚秋的身影。 林清河已经先问了, “娘,晚秋呢?” 周桂香头也没回, “去那边院子了,说是闲不住,非要过去干活,我拦都拦不住,那丫头,一刻都闲不下来。” 林清河看了林清舟一眼。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跟着进了灶房。 饭菜还热着,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炖菜。 三人闷头吃了,谁也没多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喝粥声。 林清舟吃完饭,他放下碗,看着林清河, “走吧,过去看看。” 林清河点点头,两人一起出了门。 赵大牛家院门虚掩着。 林清舟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晚秋坐在廊下。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堆竹篾,手里正搭着一个新的骨架。 她做得很认真,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 晚秋想着今天三哥肯定还会带新的订单回来,能做一些是一些吧。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们俩,眼睛弯了弯。 那眼睛一弯,整张脸都亮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多歇会儿?” 林清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活儿, “你呢?怎么不多歇会儿?” 晚秋笑了,手里的动作没停, “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东西心里踏实。” 竹篾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一圈一圈缠着。 林清舟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 “晚秋,我有话跟你说。” 晚秋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对,不像平常那样,便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看着他, “三哥,怎么了?” 林清河也凑了过来, 林清舟没着急说话,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十两银锭子! 晚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三哥!” 她惊呼出声,声音都高了八度, “天爷啊!你这是定了多少纸扎啊?这么多银子?” “不是纸扎。” 林清舟看着晚秋,把那锭银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周家给的,他们要把春意挎包的营生买断,往后咱们不能再做那个挎包了,也不能教给别人。” 晚秋眨眨眼,林清河也学着晚秋的样子眨眨眼, 小两口显然是有些没听明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 林清舟看着晚秋那张脸,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虚。 他不知道自己擅自替她应下了这件事,她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清舟把酒楼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 说完,林清舟低下头,不敢看晚秋的眼睛。 “晚秋,你可会怨我?” 林清河也紧张地看着晚秋,手心都出汗了。 一边是自己媳妇儿,一边是自己哥哥,若是两人怨怼起来,可如何是好? 晚秋抬起头,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三哥,你这么有本事,我怨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林清舟狠狠松了口气,一边的林清河也放松了不少。 晚秋伸手,把那锭银子拿过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硬的。 她龇了龇牙,把银子从嘴边拿开,对着日头照了照,看那牙印儿。 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晚秋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挎包,得做多少个才有十两银子?我算算啊,一个...十个....”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索性不算了, “反正好多好多!我夸你还来不及呢,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银锭子呢!” 她转头看向林清河, “是吧,清河,咱们三哥就是有本事!” 林清河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笑来,跟着点头, “对,三哥有本事。” 晚秋又把银子递回给林清舟, “三哥,收着吧,一会儿拿给娘去。” 林清舟没有接。 他看着晚秋,很认真地说, “晚秋,这事我不打算告诉娘他们。” 晚秋眨眨眼, “啊?为何?” 林清舟说, “这银子,是彻底买断你做挎包的手艺,该你自己收着。” 晚秋皱着眉头,有些不赞同的开口, “清河,三哥今天怎么了?不跟咱们当一家人了?” 林清河却难得没有附和晚秋,而是也认真地说, “晚秋,我也觉得该你自己拿着。” 晚秋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们....” 林清舟还要再劝。 晚秋忽然抬起头,盯着他们俩。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你们就不怕我拿着这十两银子跑了?” 此话一出,林清河的心咯噔一下。 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林清舟则是感觉自己脸上的面皮,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没想到晚秋会这么说。 “不行!” 林清河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响, 他一把抓住晚秋的胳膊,像怕她真跑了似的。 林清舟站在旁边,嘴已经张开了,听见林清河这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秋轻轻拍拍林清河的手,让他安心,然后走上前,把那锭银子塞回林清舟手里。 “三哥,一家人不说这些,咱们没分家,不论是十两银子,还是一百两银子,都该放在一起。” 林清舟张了张嘴, “可是...” 晚秋打断他, “你们还记得钱婶子的事情吗?” 林清河还没从刚刚那句“跑了”的情绪里出来,心里头还突突跳着。 忽然听晚秋说着不相干的人,更是疑惑, “钱婶子?钱婶子怎么了?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晚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她背着手,迈着方步,做出一副高深的表情,像学堂里的老夫子。 “清河啊,一家人钱都不齐,怎么心齐呢?” 她转了个身,又踱回来, “你想想钱婶子,若不是因为沈大富总防着钱婶子,把她当外人,什么钱都不让她过手,他们俩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一个瘫了,一个在女监。” 她站住了,看着林清河,又看看林清舟。 “沈大富防着钱婶子,就防出仇来了,咱们家要是也这样,你藏一点我藏一点,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清河好像有点明白了。 晚秋又踱到他跟前,抬起小脸,歪着头仰视他, “清河,你也想跟我钱不齐,心也不齐吗?” 林清河一听这话,急了。 “怎么会!” 他一把拉住晚秋的手, “我跟你什么都齐!钱也齐,心也齐,人更齐!” 晚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看着他, “哎哟,你说话就说话,力气这么大,给我拽摔倒了。” 林清河不撒手, “我怕你跑了!” “我才不会跑呢。”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说着玩的...” “说着玩也不行!” 林清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拌嘴。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默默把银子收回怀里。 不再提让晚秋自己拿着的事。 第728章 一家人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三人才收了手里的活。 晚秋把最后一个搭好的骨架放进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呼了口气。 林清河把那些染好的纸收拢好,用旧布盖住。 林清舟把劈好的竹篾归拢到墙角,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关严实了。 院门锁上,三人往回走。 村道上,暮色渐浓。 晚秋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清河,右边是林清舟。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笑出了声。 林清河看她, “笑什么?” “开心啊,今个儿赚了这么多银子,就是开心呀~” 她说着,脚步都轻快起来,像要跳起来似的。 林清河看着她那模样,也跟着笑了。 林清舟走在右边,嘴角也弯了弯。 林家小院里,灶房的灯已经点上了。 周桂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顺着窗户往外飘。 张春燕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听着就踏实。 林茂源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便宜的高末,可喝得有滋有味。 林清山蹲在井台边洗脸,水哗啦啦的,溅了一地。 院门被推开,三人走进来。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三人走到井台边,打水的打水,洗手的洗手。 土黄从灶房冲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圈,转得欢实得很。 洗完手,进了堂屋。 一家人围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林清山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大口菜,边嚼边说, “饿死我了。” 张春燕心疼地看他一眼, “饿就多吃些。”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又夹了一筷子。 吃了会儿,周桂香看向林清舟, “清舟,今儿个卖得咋样?” 林清舟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那钱袋鼓鼓囊囊的,一放上去就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周桂香眼睛一亮, “这么多?” 林清舟把钱袋打开,给周桂香看,并说, “今日卖了一千四百四十文,定金收了一百六十文,拢共拿回来一千六百文。” 周桂香伸手接过钱袋,脸上笑开了花。 “一千六百文呐!” 张春燕倒吸一口气, “天爷!又是这么多!” 林清山一拍大腿, “一千六百文!那可就是一两半多的银子啊!” 周桂香笑得合不拢嘴, “前些天才拿了接近一两银子回来,今儿个又是一两半,加上这几日你们爹的诊金....”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越来越亮。 “乖乖,咱们家现在...有五两银子了!” 林茂源在旁边也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桂香美滋滋地把那些铜板往怀里拢。 她正美着,忽然看见林清舟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白花花的。 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周桂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筷子停在半空,嘴忘了嚼,气都忘了喘。 周桂香终于找回了声音,可那声音都变了调, “清...清舟,这...这哪来的?” 林清舟看了晚秋一眼,然后开口,把周家买断春意挎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屋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每个人脸上。 周桂香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好一会儿。 十两银子。 十两啊。 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大一锭银子。 可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那银子往晚秋跟前推了推。 “晚秋,这银子你收着。” 晚秋愣了一下, “娘?” 周桂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不舍,只有满满当当的认真。 “这是你的手艺换来的,人家买断的是你的挎包,不是咱们家的别的什么,这银子,该你自己拿着。” 张春燕在旁边点点头,也开了口, “是啊晚秋,这银子该你收着,你嫁过来没多久,就给家里添了这么多进项,这是你的本事挣的。” 林清山也放下筷子,难得正色, “对,晚秋,你自己拿着。” 林茂源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了。 “晚秋,” 他看着这个儿媳妇,眼里带着笑, “你娘说得对,这银子,是你自个儿的。” 他又说, “一家人归一家人,可一码归一码,挎包这营生是你做起来的,人家买断的也是你的手艺, 这十两银子,合该放你自己手里。” 晚秋看着他们,一屋子的人,没一个眼热的,没一个说“搁一块儿花”的。 都是这么真心实意地,让她自己拿着。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晚秋低下头,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 “爹,娘,大嫂,大哥,” “你们这么对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索性不说了。 她把那锭银子又推回去。 周桂香一愣, “晚秋,你这是....” 晚秋按住她的手,按得紧紧的。 “娘,我跟清河吃住都在家里,拿着这银子也做不了什么。” 她回过头,看看屋里的人。 “你们接纳了我,让我成为了林晚秋,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银子搁公中,往后家里有什么花销,也是大家一起商量。” 周桂香还要推。 晚秋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 “娘,若你还是要给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周桂香看着她, “什么事?” 晚秋站直了身子,指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咱们起房子吧。” 屋里静了一瞬。 “起房子?” 张春燕像是没听懂, “起什么房子?” “青砖大瓦房~!” 晚秋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我去镇上的时候见过,人家镇上的房子,都是青砖做的,又高又大,窗子也大,屋里亮亮堂堂的, 不像咱们这土坯房,窗户小,屋里黑,夏天闷得慌,冬天透风。” 她说着,比划起来, “咱们也盖一座吧?多盖几间!堂屋大一些,卧房亮一些,再给爹单独留一间做诊室,不用跟堂屋挤一块儿。” 周桂香听着,看看林茂源。 林茂源也看着她,眼里有光。 “这青砖房子可不便宜呢,” 周桂香说,语气里有些犹豫, “一块青砖就好几文钱,这么盖下来,怎么也得几十两银子....” 晚秋笑了。 “那咱们就挣!” 她说得干脆,像拍板定什么大事似的。 “咱们现在有营生,有爹的诊金,往后还有别的进项,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年挣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 总有一天,咱们能盖上青砖房!” 林清河第一个表示支持, “对!咱们一起挣!” 林清舟也点点头, “晚秋说得是。” 张春燕看看林清山,林清山想象着, “青砖房,住着得有多舒服?” 林茂源摸着胡子,笑了。 他看看周桂香,慢悠悠地说, “住了一辈子土坯房,临老了,还能住上青砖瓦房?” 他笑了笑,放下茶盏。 “挺好。” 周桂香看看他,又看看一屋子的儿女,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 “好!” “咱们就挣!” 油灯底下,一家人的脸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 可屋里头,暖得很。 第729章 松一点 夜渐渐深了。 正房里,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林茂源脱了外衣,在炕上躺下来,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还看呢?看了多少遍了。” 周桂香头也没抬, “看不够。” 她把那十两银锭子从布袋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对着油灯照了照。 “老头子,你说晚秋这丫头,是不是咱们家的福星?” 林茂源枕着胳膊,看着她。 “打她来了咱家,日子一天比一天顺,清河的腿好了,你能上镇上坐堂,纸扎的营生做起来了,今儿个又得了这么大一锭银子....” 林茂源点点头, “这丫头,若不是遭了难,必定是个厉害的。” 周桂香不乐意了, “遭了难也厉害啊!我看现在就很厉害嘛。” 她说着,把银锭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那上头的纹路。 “老头子,你说咱们起房子,得花多少银子啊?” 林茂源想了想, “青砖瓦房....一块青砖就好几文,加上木料,瓦片,工钱,怎么也得六七十两。” 周桂香眼睛亮亮的, “六七十两....那咱们现在有十五两,再攒攒,岂不是四五年,五六年就能起起来了?” 林茂源笑了, “还早呢,你急什么?慢慢来吧。”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 “你不想住好房子?” 林茂源看着她那兴奋劲儿,心里头软软的。 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我自然也想住,可我现在更想睡觉,明个儿还要去镇上给你挣银子呢,快让我睡吧。” 周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银子收好,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睡吧睡吧,不吵你了。” 黑暗里,林茂源轻轻笑了一声。 周桂香也笑了,往他那边靠了靠。 窗外,夜色沉沉。 - 南房里,灯也熄了。 月光透过窗纸透进来,淡淡的,落在炕上。 晚秋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林清河侧躺着,一只胳膊横在她身上,搂得紧紧的。 晚秋动了动, “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林清河没松,反而又紧了紧。 晚秋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他。 他眼睛睁着,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晚秋问。 林清河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你不能跑。” “我那是说着玩的。” 林清河还是不撒手, “说着玩也不行。” 晚秋看着他那样,心里头软软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好,不跑。” 林清河看着她,忽然又说, “你还没及笄呢,你还没长大,你心思怎么就野了?” 晚秋被他这话逗笑了。 她故意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我及笄了,心思就可以野了?” 林清河愣了一下,随即急了, “也不行!” “逗你玩呢,你急什么?” 林清河看着她笑得那样,又好气又好笑,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 “不许逗我。” 晚秋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不逗你逗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是逗我吧...” 月光慢慢移动,从炕头挪到炕尾。 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匀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河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 “晚秋。” “嗯?” “你快点长大。” “好。”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林清河搂着她,也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第730章 我恨你 五月廿一,夜。 月光淡淡的,照在沈大富家的土坯房上。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自从李泼皮搬过来,这院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杂草没了,水缸满了,柴房堆得整整齐齐。 灶房的烟囱每天早晚都冒烟,有时候白天也冒,那是李泼皮在烧热水。 屋里更干净。 炕上换了两回新褥子,铺得平平整整的。 那股熏死人的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窗户纸也换了新的,白天能透进光来,屋里亮堂堂的。 沈大富躺在那儿,身上的褥疮结了痂,有的已经开始长新肉。 脸上干净了,胡子刮了,头发也洗过,用木梳梳得顺顺的。 他睁着眼,望着房梁。 那张破蛛网早就被扫掉了,房梁上干干净净的。 门响了。 李泼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肩膀上搭着块布巾。 他把盆放在炕边,拧了块布,开始给沈大富擦脸。 动作很轻,很慢,一点都不像那个游手好闲的李泼皮。 擦完脸,擦脖子,擦手。 擦完手,他掀开被子,把沈大富翻了个身,开始擦后背。 沈大富的褥疮好了很多,有的地方已经长出新肉,粉嫩嫩的,跟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 李泼皮一点一点地擦,避开那些还没好利索的地方,小心翼翼。 擦完后背,他又把沈大富翻过来。 沈大富看着他。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已经有了彻底的死意。 李泼皮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的。 .... 他俯下身,凑到沈大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喘着气说, “当年你就是这种感觉吗....?” 沈大富的呜呜声传来, 李泼皮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随着动作的节奏,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就是因为你,我对女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也是活该,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李泼皮说了许多,几乎每晚这些话他都要在沈大富的呜噎中说上好几遍, “我恨我自己像个死鱼!花了铜板,去找那些女人,还是像个死鱼!” “我恨你!” 也是李泼皮因为这些话,沈大富才反应过来, 为何李泼皮成了李泼皮,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调戏姑娘,可这么多年下来,仔细想去,没有那个姑娘被李泼皮真的得手了的。 包括李翠英那次.... 李泼皮总是在村里做出一些众所皆知的荒唐事情,来掩盖自己欲望的真相。 李泼皮喘着粗气。 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大富的眼睛睁着,望着房梁。 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挣不动,也不敢大喊。 李泼皮的呼吸渐渐平复,最后变成一阵....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撑起身,低头看着沈大富。 月光照进来,照在沈大富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全是泪,亮晶晶的。 李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 动作很轻。 然后他拿起炕边的布巾,拧了温水,开始给沈大富擦身子。 他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擦掉。 擦完了,他把布巾扔回盆里,又把沈大富的衣裳拢好,盖好被子。 然后他在沈大富旁边躺下来。 他伸出手,把沈大富揽进怀里。 “睡吧。” 窗外,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第731章 到底图啥? 孙二狗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李泼皮。 自从那天在后山看见李泼皮砍柴,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什么时候勤快过? 给沈大富那瘫子砍柴烧水,还收拾院子,比他亲爹还上心。 后来李泼皮干脆搬过来住了,孙二狗就更想不通了。 这到底图啥? 他越想越不对,每天晚上都要来转一圈。 今儿个终于让他逮着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逮着的会是这个! 孙二狗这辈子没这么趴过,窗户缝就剩一根筷子粗细,他把整张脸都挤上去,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孙二狗腿早就麻了。 可他不敢动。 月光从那扇破窗户斜进去,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孙二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逛过窑子,听过荤话,扒过寡妇墙根儿,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个! 他想跑。 腿却不听使唤,软得跟两根煮烂的面条似的。 他就那么趴着,瞪着眼睛,看着炕上那两个人。 月光朦朦胧胧的,照得那些动作也朦朦胧胧的,可他看得真真儿的.... 孙二狗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屏住呼吸,憋得脸都紫了,就怕喘气声大了,让里头听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人终于不动了。 李泼皮抱着沈大富,就那么睡着了。 孙二狗这才敢喘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 脚尖先点地,再轻轻放下,一点一点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退出院子的时候,他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他扶着墙,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还好!里头没动静。 他撒腿就跑。 跑出那条巷子,一直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才停下来。 他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哇....” 他趴在树根上,吐了。 晚上涨的红薯稀饭,全吐出来了, 吐完了,胃还在抽,一阵一阵地往上顶, 他又吐,吐得胆水都出来了,嘴里又苦又涩, 又吐完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喘着粗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李泼皮还带他去嫖过。 那天晚上,孙二狗进去忙活了半天才出来,蹲在门口抽烟。 一锅烟还没抽完,李泼皮就出来了。 “这么快?” 他当时还笑他, “你行不行啊?” 李泼皮还说自己今天状态不好, 他当时以为李泼皮是不行,还笑话了他好几天, “你那玩意儿是摆设,中看不中用啊!”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不是不行! 是压根就不想! 孙二狗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扶着树干,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靠在树上,望着村西头那间土坯房的方向。 孙二狗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李泼皮这些日子的反常,他当时还想不通,这图啥? 沈大富一个瘫子,又穷又废,能给李泼皮什么好处?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图的是那个瘫子本人! 孙二狗又打了个哆嗦。 他搓着胳膊站起来,浑身的鸡皮疙瘩,麻了好一阵才消下去。 他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忽然又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明儿个见了李泼皮,他该咋办? 装作啥都不知道?还是离他远点? 孙二狗站在巷子里,想了半天,龇牙咧嘴的,晚风一吹,又打了个寒颤, 他缩着脖子,带着满脑子震惊回家去了。 第732章 稀巴烂 五月廿六,清水村。 天不亮,梅花就抱着金童玉女去林家点了眼睛, 然后陈阿婆就带着梅花和杏花出了门。 梅花怀里抱着那对金童玉女,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杏花抱着那个纸房子,小小的身子被纸扎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条细细的腿。 陈阿婆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刀黄纸和一串纸钱,走在最前头。 从清水村到下河村,距离其实不算远, 只是老婆子带着两个小姑娘,走得慢些,怎么也要走上小半天。 走到快晌午,总算到了下河村。 村口有棵歪脖子树,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看见她们三个,目光就黏上来了,上上下下打量。 陈阿婆上前问路。 “请问,吴桂花的娘家在哪儿?” 那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吴桂花?” 一个老头开口, “你是说那个嫁到清水村的?” 陈阿婆点点头。 老头往村里指了指, “往前走,第三个巷子拐进去,最里头那家就是。” 陈阿婆道了谢,带着两个孩子往里走。 吴家院子挺大,房子都宽敞,在这村里算得上气派。 院门虚掩着。 陈阿婆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五大三粗的,敞着怀。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梅花怀里的纸扎上。 “你找谁?” 陈阿婆上前一步,陪着笑, “大兄弟,我们是清水村的,这是吴桂花的孩子,梅花和杏花,来给她娘烧点纸。” 梅花还喊了一声, “舅舅。” 杏花也跟着喊了一声,“舅舅。”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梅花抱紧怀里的纸扎,跟着陈阿婆进去。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喂鸡,看见她们进来,手里的瓢顿了一下。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见生人也不怕,就那么盯着看。 “这是桂花她嫂子。” 那男人随口说了一句,自己往堂屋里走, “娘,有人来了。” 堂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上下打量着梅花和杏花,目光算不上友善。 “你们来做什么?” 梅花上前一步, “外婆,我们来给我娘烧点纸。” 吴婆子听了,嘴角扯出一个笑,干巴巴的,像是从脸上硬挤出来的, “你们有心了,不过你娘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我娘...在哪儿?” 吴婆子没说话,倒是那个男人吴大壮,接话了, “在山上呢。” 梅花眨眨眼, “山上?” 吴大壮往村后指了指, “后山,那块地是我们吴家的祖坟,你娘葬就在那儿。” 梅花心里头松了口气。 “那...那我们能去祭拜吗?” 吴婆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干巴巴的样子。 “去什么去?路远的很,你们两个小丫头走不动。” 陈阿婆上前一步, “大嫂子,我们大老远来了,让孩子看一眼她娘的坟,烧几张纸,尽了孝心就走,不耽误你们功夫。” 吴婆子的眉头皱起来,语气硬了几分, “说了不在这儿就不在这儿,祖坟在后山,要走好几个时辰,你们去了天都黑了,回吧。” 梅花抱着纸扎的手紧了紧。 “外婆,我们不怕远,我们就想去看看我娘。” 吴婆子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很。 “看什么看?人都死了,看了能活过来?” 她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添乱。” 梅花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抱着那对金童玉女,抱得紧紧的。 “外婆,我们真的走了一上午才到的,我们就想给我娘烧点纸,把这些东西烧给她,求您了。” 吴婆子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不在这儿!你听不懂人话?” 吴大壮在旁边哼了一声, “娘,你跟她们废什么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梅花。 陈阿婆连忙护住梅花, “大兄弟,大兄弟,别动手!” 吴大壮推开她,指着院门的方向, “出去!都给我出去!” 梅花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纸扎差点掉在地上。 她护着那些东西,眼圈红了。 “我娘葬在哪儿?你们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你找个锤子,赶紧给老子滚出去!” 梅花看着吴大壮激动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陈阿婆上前,挡在两个孩子前面,声音也硬了起来, “大嫂子,孩子一片孝心,你们何必这样?” 吴婆子看着她,那眼神阴恻恻的。 “老婆子,你少管闲事,这两个丫头是赵家的人,跟我们吴家没关系, 她们娘死了,我们吴家把她接回来安葬,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想要怎么着?”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要是再闹,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 梅花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 “阿婆,我们走吧。” 陈阿婆回过头,看着她。 梅花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杏花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姐姐的衣角。 走到院门口,吴大壮忽然喊了一声, “站住。” 梅花停下来,没有回头。 吴大壮走过来,一把扯过她怀里的纸扎。 “这些东西,留下。” 梅花死死抱着, “这是我给我娘的!” 吴大壮用力一扯,纸扎掉在地上。 他又去拿杏花怀里的。 杏花吓得直往后退,可她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挣得过大人。 纸房子掉在地上。 吴大壮一脚踩上去。 “咔嚓”一声。 纸房子碎了。 梅花瞪大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干什么!” 她扑过去,想护住那些纸扎,可吴大壮一把推开她。 他又一脚踩在金童身上,又一脚踩在玉女身上。 那些精致的纸扎,在泥地里被踩得稀巴烂。 梅花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成一片的纸,浑身都在抖。 杏花站在旁边,吓得直哭。 陈阿婆冲上来,一把抱住梅花,护着她往后退。 吴大壮叉着腰,站在门口,往地上啐了一口, “滚!”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三个人被关在门外。 第733章 没死人啊 陈阿婆蹲在梅花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别哭,别哭....” 梅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不吭声。 就那么抱着那些碎纸,抱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那些纸扎的碎片扎进她手指缝里,她也不觉得疼。 杏花站在旁边,拉着姐姐的衣角,眼泪流了满脸。 陈阿婆叹了口气,伸手把杏花也揽过来。 “杏花乖,不哭了啊。” 她看了看那些被踩烂的纸扎, 金童断成了两截,脑袋滚到一边, 玉女的脸被踩得稀巴烂,只剩半个鼻子还看得清, 房子的墙塌了,屋顶歪在一边,那棵小树更是碎成了渣渣,跟被人剁碎了似的。 陈阿婆心疼。 可她知道这会儿不是心疼的时候。 她拍拍梅花的背。 “梅花,听阿婆的话,咱们先走,这东西以后还可以做。” 梅花没动。 陈阿婆又说, “回去了再找林家给你做一对就是了,咱们别哭了。” 梅花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得跟俩桃儿似的,里头的泪还没干,眼眶里又蓄满了新的。 她就那么看着陈阿婆,嘴唇抖了抖,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阿婆,外婆为什么不让我去看我娘?” 陈阿婆心里头酸得厉害。 可她知道这会儿不能跟着哭。 她伸手,用袖子给梅花擦了擦脸。 擦了左边,右边又湿了,擦了右边,左边又流下来。 “好孩子,咱们先走,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啊。” 梅花点点头,站起来。 陈阿婆也站起来,牵起杏花的手。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蹲在那儿。 日头底下,他们蹲成一排,跟几只晒日头的老乌龟似的。 手里的烟袋锅子冒着烟,烟雾飘上去,被树枝挡住,散了。 看见她们这副模样,陈阿婆脸色不好看,梅花眼睛肿着,杏花脸上挂着泪, 那几个老头的目光又黏上来了。 一个老头先开口。 “老婆子,你们这是让人赶出来了?” 陈阿婆站住脚,看着他。 那老头往吴家方向努努嘴,嘴角带着点笑,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随便问问, “人家吴家又没死人,你们带着纸扎上门,能有好脸色吗?” 陈阿婆愣了一下。 “没死人?” 老头点点头, “是啊,没听说他家死人啊。” 陈阿婆看着他,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吴桂花生孩子死了,生的那个孩子也死了,娘俩都被吴家人接回来安葬了,你们不知道?” 那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吴桂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没听说啊....” 陈阿婆点点头, “就时疫那会儿,吴家人去清水村,把遗体带回来的。” 老头们互相看看,眼里全是惊讶。 一个精瘦的老头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压低声音, “那时候村里,正封着呢,外头的事我们哪儿知道...” 另一个老头接话, “对啊,我们村是最晚解封的,解封的时候,外头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又一个老头凑过来,脑袋往前探着, “那你们这是来上坟的?” 梅花忽然开口, “外婆说娘埋在后山了,就是不让我们去看。” 那个精瘦的老头皱起眉头。 “后山?” 他把烟袋锅子往嘴里塞,吸了一口,又拿出来,摇摇头。 语气斩钉截铁的, “丫头,后山是埋了不少人,可肯定没有你娘。” 梅花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老头说, “下河村最近死的那些人,都是官府记了档的,谁家死了人,埋在哪儿,咱们都有数,没听说吴家有人死。” 另一个老头接话,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吴家要是死人了,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就那么屁大点地方,谁家哭丧都听得见。” 陈阿婆看向梅花。 梅花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都白了。 “可我娘确实被带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大舅亲自来把我娘带走的。” 几个老头又互相看了一眼。 “被带走了?” “带回村里了?” “没看见啊....” 那个精瘦的老头又问, “就带了你娘?” 梅花摇摇头, “还有我弟弟。” “你弟弟?” “嗯。” 梅花点点头, “我弟弟叫赵麒麟,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本来都埋了,是大舅挖出来带走的。” 这话一出,几个老头的脸色都变了。 变得跟那天边的云似的,刚才还白白净净的,这会儿忽然就暗下来了。 “埋了的孩子都挖出来带走了?” “带走了又没回村里....”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 是路过的村民,挑着担子的,挎着篮子的,看见这边热闹,都凑过来听。 一个中年妇人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怕人听见似的, “带走了又没埋,那能干啥?” 旁边一个男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们说....是不是干那个去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可那眼神里,分明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梅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看见那些人的表情,那种躲闪的,诡异的,带着点恐惧又带着点八卦恶心的表情, 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陈阿婆的脸色也变了,她慌忙拉起梅花和杏花的手。 “走,咱们走。” 梅花被她拉着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日头晒着,村道上安安静静的。 那几个老头还聚在树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脑袋挨着脑袋,烟袋锅子对着烟袋锅子,嘴皮子动着,声音嗡嗡的,跟一群苍蝇似的。 刚刚知晓的八卦,显然还热闹着。 梅花跟着陈阿婆往前走。 走出去老远,她还觉得背后有目光盯着她。 第734章 卖了?! 三人一路往回走,杏花走累了。 小人儿一开始还硬撑着,迈着小短腿跟在姐姐后头,走一步,揉一下眼睛。 后来步子越来越慢,越迈越小,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跟棵被风吹的小草似的。 陈阿婆弯下腰, “来,阿婆背你。” 杏花趴到她背上,小脑袋往她肩上一搁,眼皮子搭了两下,就睡着了。 剩下陈阿婆和梅花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走了一会儿,梅花忽然开口, “阿婆,你是不是知道我娘去哪儿了?” 陈阿婆脚步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很快又往前走。 梅花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阿婆,你跟我说实话。” 陈阿婆没吭声。 她看了看背上的杏花。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暖暖的。 她又看了看梅花。 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亮亮的,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像个大人了。 陈阿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叹了口气。 “梅花啊....” 陈阿婆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杏花, “这世上啊,总有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斟酌着措辞,想着怎么跟一个孩子说这种事。 “你娘,很可能...是被卖了。” 梅花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跟上来。 “卖了?卖给谁?” 陈阿婆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不忍,可她还是说了实话。 “女子的尸体被卖,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梅花看着她,等着她说。 “配阴婚。” “阿婆,配阴婚是什么意思?” 陈阿婆解释给他听。 “就是有些人家,儿子死了,没娶过媳妇,家里人就觉得他在底下孤单,给他找一个死了的女子, 把两个人埋在一块儿,算是成了亲,这就叫阴婚。” 梅花的脸色白了。 她想起那些纸扎被踩烂时,舅舅脸上那无所谓的表情,外婆那阴恻恻的眼神。 他们...居然...把她娘...卖了?! 梅花木着一张脸,眼泪泄了闸,流的像永远夹不断的面条。 陈阿婆看着她那样子,心疼的跟刀割一样。 “梅花,你别难过,阿婆有办法。” 梅花流着泪抬起头。 陈阿婆说, “咱们一会儿回去,直接去找你太爷爷。” “你娘再怎么说是赵家的媳妇,是你们赵家的人,吴家把她卖了,这是糟践赵家的脸面。” 陈阿婆语气硬起来, “不能让吴家就这么作贱了,你娘不能成了孤魂野鬼。” 梅花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太爷爷能帮我?” 陈阿婆点点头, “他是赵家的族长,这事他得管,就算吴家不把尸体交出来,也得让他们把银子吐出来, 给你娘重新办一场葬礼,立个衣冠冢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梅花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阿婆,咱们这就去找太爷爷。” 陈阿婆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是个好的。 三人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清水村的时候,已经是未时末了, 梅花脚底板磨得生疼。 她能感觉到脚后跟那儿起了泡,每走一步都跟针扎似的。 可她咬着嘴唇,不吭一声,就那么跟着陈阿婆走。 杏花也已经醒了,乖乖的跟着阿婆和姐姐。 进了村,陈阿婆没往自己家拐。 她带着梅花和杏花,径直往赵老爷子家走。 赵老爷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说话声。 陈阿婆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头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开了。 赵老三站在门口,看见她们三个, “陈阿婆?你们这是....” 陈阿婆没跟他客套,直接问, “老爷子在家吗?” 赵老三点点头, “在,在后院,怎么了?” 陈阿婆说, “有事找他,急事。” 赵老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头那两个孩子, 两姑娘看着都哭过,一脸可怜兮兮的, 赵老三让开路, “进来吧。” 赵老爷子正在后院抽旱烟。 一张小马扎,一杆旱烟袋,旁边再放着个大茶缸子,里头泡着浓茶。 他眯着眼睛,一口一口抽着,烟雾缭绕里,正安逸享受着。 看见陈阿婆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他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 陈阿婆走到他跟前,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老爷子听着,手里的旱烟杆攥得越来越紧。 “配阴婚?” 他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怎么敢的?!” 陈阿婆点点头, “十有八九是,吴桂花和那个孩子被带走了,可下河村没人见着埋人。” 赵老爷子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当初吴桂花被带走,他也是知情的。 当初那吴家人口口声声说要带吴桂花回去认祖归宗,这是好事, 再加上赵大牛做的确实不好看,他们本家人也就不好拦着。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 忽然,赵老爷子站起来,往外走。 “老三!” 赵老三从外头跑过来, “爹?” 赵老爷子说, “去把你德正叔喊来。” 赵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正大步走进来,后头跟着赵老三。 他显然是放下手里的活就跑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脸色有些发红。 进门看见陈阿婆和那两个孩子的样子,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赵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向陈阿婆。 陈阿婆又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德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赵老三忍不住问, “德正叔,这事咋办?” 李德正没急着答话,也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狠狠抽了一口。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开口了, “这事,要分两头说。” 赵老爷子看着他。 李德正说, “第一,吴桂花是赵家的媳妇,她死了,尸首就该由赵家处置,吴家当初说要带回去安葬,那是人情,如今人没安葬,反而卖了,这是不讲规矩。” 他抽了一口烟。 “第二,配阴婚,卖尸首,这是犯王法的,景和律里写得清清楚楚,盗卖尸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主谋的,罪加一等。” 赵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李德正继续说, “可这事不好办。” 赵老爷子问,“怎么不好办?” 李德正看着他, “老爷子,咱们手上有证据吗?” 赵老爷子沉默了。 李德正说, “我们亲眼看见吴大壮把人带走,那是人证,可光有人证不够, 下河村那边没人见着埋人,这就是疑点,吴家要是咬死了说把人埋了,咱们拿什么反驳?” 陈阿婆急了, “那村里的老人都说了,后山没埋人!” 李德正摇摇头, “他们说是他们说,可那是下河村的后山,不是咱们村的,咱们去查,人家不让进,你怎么办?” 屋里又安静下来。 梅花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德正看着她那副模样,也心揪得很, 他又蹲下来,看着梅花。 “梅花,你听德正爷爷说。” 梅花点点头。 李德正说, “这事,德正爷爷给你管,可现在没有证据,咱们不能硬来。” 梅花看着他。 李德正继续说, “我先去下河村走一趟,找他们村长问问,这事瞒不住,他们村长肯定知道。” “要是真查出什么,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梅花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李德正站起来,看向赵老爷子。 “老爷子,这事要是真的,就不是村里能解决的事了,得见官。” 赵老爷子点点头, “见官就见官,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见官!” 李德正又看向陈阿婆。 “你先带两个孩子回去歇着,跑了这么远的路,又受了这么大的气,别再折腾她们了。” 陈阿婆点点头,就要带着梅花和杏花离开。 梅花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德正,看着赵老爷子 然后她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头一跳。 几个大人都愣住了。 “梅花!” 陈阿婆伸手去拉她,梅花却挣开她的手,伏在地上,给李德正和赵老爷子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 “梅花,你这是做什么!” 李德正急得要去拉她,可梅花不起来。 杏花站在旁边,看着姐姐的样子,先是愣住,然后也学着梅花,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 扎扎实实的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德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赵老爷子手里的旱烟杆抖了一下。 梅花直起身,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红红的,可里头的光亮得吓人。 梅花没有苦求,没有哭喊。 就那么看着他们,一脸坚毅倔强,然后才扶着杏花站起来。 她牵着杏花的手,转身往外走,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陈阿婆跟了上去,关上了院门。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老爷子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气。 “就凭梅花这股心劲儿,” 他的声音沉沉的, “这事我也不能轻饶了那吴家人。” 他把烟杆往鞋底狠狠一磕。 “吴桂花要是被安葬了,那就算了,若真是被卖了...” 他站起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定要送他们去见官!” 李德正点点头,脸色也沉得厉害。 他是村长,当初吴家人来带吴桂花走,他也是知情的。 那些人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认祖归宗,什么落叶归根,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他信了。 他让吴家人把吴桂花带走了。 如今出了这事,他觉得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这事不能拖。” 李德正开口, “明日一早,赵氏族人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我带他们去下河村。” 赵老三在旁边点头, “行,我这就去找人...”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忽然打断他, “别等明早了。” 赵老三愣住了, “爹?” 赵老爷子看着他,声音硬邦邦的, “现在天还亮着,下河村又不远,你们走快些,这就去一趟。” 他看向李德正, “德正,你也别等明早了,这事早点查清楚,心里早点踏实。” 李德正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这就回去跟家里说一声。” 赵老三也往外走, “我去找老五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第735章 那我问你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李德正带着赵老三,赵老五,还有四个赵家年轻后生,一行七人,脚步匆匆地往下河村赶。 男人们走得快,半个多时辰,下河村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几个老头还在蹲着,看见这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过来,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哪村的?来干啥的?” 李德正没理他们,径直往村里走。 那几个老头看着他们走的方向,嘀咕起来, “好像是去吴家那边...” “不对,这是去王保田家的路。” “走,快去看看。” 王保田新顶替他爹当的村长,今年才二十出头,经验不多,可脑子活泛,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这会儿他正蹲在院子里吃饭,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咸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他认识,是清水村的李德正,干了几十年村长的老把式。 王保田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李叔?您怎么来了?” 李德正没跟他客套,推开院门走进去,后头几个人也跟着涌进来。 王保田看着这架势,心里头更虚了。 “李叔,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德正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 “王村长,我来问你,吴桂花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保田愣了一下, “吴桂花?谁啊?” 旁边赵老三开口, “就是吴大壮他妹子,嫁到我们清水村那个。” 王保田想了想,摇摇头, “吴大壮他妹子?没听说过,怎么了?” 李德正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吴桂花死了,她娘家吴家人,把她和她那个刚生下来就没了的孩子,一块儿带走了。” 王保田听着,点点头, “那...那是他们吴家的事吧?” 李德正接着说, “今儿个吴桂花的孩子,来你们下河村,想给她烧点纸,吴家不让她们进门,还把她们带来的纸扎踩烂了。” 王保田的眉头皱起来, “这也太过分了。” 李德正又说, “我们还听说,吴家把人带回来之后,压根就没埋。” 王保田脸色变了变, “没埋?那...那....” 他没说下去,可那眼神已经说明白了。 李德正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王村长,你新上任,我不为难你,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盯着王保田的眼睛, “吴桂花那尸首,到底埋是没埋?” 王保田扣着脑袋,那后山上确实没埋过吴桂花啊。 李德正看他那样子,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王村长,” 他的声音沉下来, “配阴婚,卖尸首,这是犯王法的,景和律里写得清清楚楚,盗卖尸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主谋的,罪加一等。” 王保田的脸色白了,怎么还扯到阴婚上了? 李德正继续说, “这事要是闹到官府,你们下河村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王保田急了, “李叔,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不知道!” 李德正看着他, “你不知道?” 王保田连连摆手, “我真不知道!吴家那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跟我没关系的!” 李德正点点头, “好,你不知道就行,那我问你,吴家要是真干了这事,你这个当村长的,管不管?” 王保田沉默了。 李德正看着他,语气缓下来, “王村长,你还年轻,犯不着替别人背锅,吴家那点破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帮他们瞒着,万一哪天官府查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保田咬了咬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 “李叔,您说要我怎么做?” 李德正说, “你带我们去吴家,我跟他们当面说。” 王保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 一行人出了王保田家,往吴家走。 那几个蹲在村口的老头还没散,看见这架势,又嘀咕起来, “这是要去吴家啊....” “吴家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活该,我早就看那吴婆子不顺眼了。” 王保田走在最前头,脚步有些发虚。 从前根本没处理过这样的村务,谁家村民胆子这么大?! 卖尸首这种事情都敢明着干?还被人抓出来了! 李德正,后头跟着那几个赵家子弟,一个个沉着脸,像要去找人拼命似的。 第736章 你们也脱不了关系 吴家的院门紧闭着。 两扇破木门关得死死的,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王保田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拳头砸在门板上,砸得“砰砰”响。 “吴大壮!开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什么东西碰倒了的动静,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吴大壮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外头站着一群人,他的脸色变了变, “王村长?你这是....” 话没说完,他一眼看见了后头的李德正,还有那几个眼生的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站在那儿跟门神似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李德正没跟他废话,上前一步,抬手推开院门。 吴大壮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群人涌进院子。 院子里,吴婆子正坐在廊下择菜。 一把韭菜,一堆黄叶,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慢吞吞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这架势,七八个大汉涌进来,把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手里的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韭菜撒了一地。 她“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嗓门尖得能戳破天,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德正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看得吴婆子心里直发毛。 “你跟我讲王法?” 吴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她这辈子撒泼撒惯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她梗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我讲什么王法?你们闯进我家,还有理了?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李德正。 那只手刚碰到李德正的胸口,就被李德正一把攥住了手腕。 “吴婆子,我今天来,是问你要人的。” 李德正的手劲儿大,攥得吴婆子龇牙咧嘴,可嘴上还不饶人, “要什么人?!我们家没人欠你们的!” 李德正松开手,转过头,看着吴大壮。 “吴大壮,我问你,吴桂花的尸首在哪儿?” 吴大壮站在那儿,两条腿都在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埋...埋了。” “埋哪儿了?” “后...后山。” 李德正看着他,眼神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后山哪块?你说清楚些。” 吴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哪知道后山哪块? 他根本就没埋! 吴婆子一看儿子那副怂样,心里头的火“腾”地烧起来。 她冲上来,挡在儿子前面,两只胳膊张开,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埋哪儿关你什么事?你们清水村的人,凭什么管我们吴家的事?!” 李德正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凭什么?就凭吴桂花是赵家的媳妇,她生的孩子姓赵,不姓吴!” 吴婆子被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可她还是梗着脖子,嗓门拔得更高, “她死了就是我们吴家的人,我们怎么处置,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赵老三站在后头,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吴婆子的鼻子, “你们处置?你们怎么处置的?把人卖了?!” 此话一出,吴婆子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那张脸上的嚣张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慌乱,恐惧,还有死撑着的硬气。 “你...你胡说什么?!” 赵老三冷笑, “我胡说?我胡说你慌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吴婆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把人带回来,后山根本没埋人!村里人都知道!你们把人弄哪儿去了?说!” 吴婆子往后退,退到廊下,后背撞在柱子上,没地方退了。 可她那张嘴还是不饶人, “谁说没埋?埋了!就是埋了!你们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人?!” 王保田站在旁边,这时终于开口。 “吴婆子,后山那块地,埋没埋人,我这个当村长的能不知道吗?” 吴婆子看着他,嘴唇哆嗦起来。 王保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你们吴家的事,我本不想管,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你们要是真干了那事,就老实说, 别连累咱们下河村的名声,咱们村世世代代清清白白的,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吴大壮急了。 他上前一步,拉着吴婆子的袖子, “娘...” 吴婆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李德正的鼻子就骂, “你们有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敢上门来闹?! 我们吴家在下河村几十年,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你们血口喷人!” 她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李德正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就告官。” 他转过身,看着王保田。 “王村长,劳烦你跟我走一趟,做个见证。” “等官府的人来查了,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王保田点点头, “行。” 吴婆子脸上的愤怒僵住了。 “你...你....” 吴大壮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看看李德正的背影,又看看吴婆子那张煞白的脸,还有王保田那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银子是好东西,可这会儿,那银子突然就烫手了! 要是报官,别说银子保不住,人还得进去! 早知道就带着那俩死丫头,去山上随便找个坡烧了,就没有这破事了! “不能报官!” 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李德正的脚步顿了顿。 吴大壮往前追了几步,一把抓住李德正的袖子。 “不能报官!不能报官!” 李德正回过头,看着他。 吴大壮的手在抖,脸上的肉都在抖。 “你...你们....” 他喘着粗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你们凭什么报官?!这事跟你们清水村也脱不了关系!” 赵老三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 吴大壮这会儿也豁出去了。 反正瞒不住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我胡说?我胡说?!” 他指着李德正的鼻子,声音都劈了, “桂花死的时候,是谁跑来跟我们说的?是谁说可以卖银子的?!” “是你们清水村的李秀娥!是她牵的线!是她找的人!那白事行也给了她不少银子!” 此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德正的脸色变了。 “李秀娥?” 吴大壮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头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更足了。 “对!就是她!你们村那个!”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桂花死的时候,她跑来说,人死了也是钱,配阴婚能卖好几十两!是她牵的线!是她找的人! 她说你们赵家不管,吴家正好发财,两全其美!” 赵老三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血口喷人!” 吴大壮冷笑, “我血口喷人?你们要是不信,去问李秀娥啊!” 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李德正, “你们清水村的人,巴巴的跑来告诉我们,桂花死了,可以卖钱!这会儿又来抓人报官?! 你们装什么清白?!装什么好人?!” 李德正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吴婆子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冲上来帮腔, “对!就是你们村的人牵的线!你们也有份!要报官,大家一起报官!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叉着腰,嗓门又尖起来, “我告诉你们!这事要是捅出去,你们清水村的脸也别想要了! 你们村的女人牵线卖尸首,赚黑心钱!看谁比谁干净!” 王保田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嗡嗡的。 这...这怎么还扯出清水村的人了? 李德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吓人, “李秀娥的事,我不知道。” 吴大壮冷笑, “不知道?你是村长,你能不知道?” 李德正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可就算有李秀娥牵线,卖尸首的是你们,收钱的是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吴大壮往后退了一步。 “吴大壮,你听好了。” “这事我管定了!” “不管牵线的是谁,不管是谁拿了钱,你们吴家,跑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保田。 “王村长,咱们走,报官。” 王保田点点头, “行。” 吴大壮愣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正带着人,大步往外走。 赵老三他们跟在后头。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泄了。 吴婆子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王保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第737章 给我绑了! 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 村道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得人心慌。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赵老三跟在李德正后头,走得飞快,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那扇紧闭的院门一眼,嘴里还喘着粗气。 “德正叔,”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德正旁边, “咱们咋办?” 李德正脚步没停, “你们几个,脚程快的,现在就跑回去。” “跑回去?干啥啊?” 李德正看着他,那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把李秀娥给我绑了!” 李德正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居然敢干出这种事,跑得脱,马脑壳!” 赵老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绑了!绑了再说!” 他回头招呼那两个年轻后生, “狗娃子,铜柱,跟我走!” 两人应了一声,跟着赵老三撒腿就跑。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回音。 李德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跑远。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觉得胸口烧得慌。 拳头攥的邦紧! 配阴婚!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脑仁儿疼。 那是什么勾当?! 那是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 那是要见官,要流放,要掉脑袋的勾当! 他李德正当了几十年村长,最看重的就是清水村的名声。 清水村,清水村,清清白白的水,干干净净的村。 他年年月月跟村里人讲,做人要正,行事要直,歪门邪道的事不能沾,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干。 他以为村里人都听进去了,他以为清水村的风气是好的,他以为他这个村长当得还算称职, 结果呢? 结果冷不丁给他来了这么大一出!! 李德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扇了耳光似的。 那些年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说,那些以身作则的表率, 那些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好名声,全让这个李秀娥给毁了。 外人不会说“李秀娥干了那种事”。 外人只会说“清水村的人干了那种事”。 外人只会说“你看清水村,看着清清白白的,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他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让人一把火烧了。 李德正站了好一会儿,感觉脑仁要炸了,才深呼吸,转过身,看着王保田。 “王村长,走吧,咱们去杏花村。” 王保田跟上来,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去杏花村作甚?不是报官吗?” 李德正摇摇头,抬脚往前走, “先去杏花村,找里正。” 王保田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找里正干嘛?” 李德正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苍老了好几岁, “咱们上头是里正,有什么事,得先跟里正说一声,不能越级,这是规矩。” 王保田恍然,点点头, “哦...对,对。” 他跟在李德正旁边,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李叔,那....那要是里正不管呢?” 李德正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不管,是他的事,咱们先报,是咱们的规矩。” 王保田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爹走得突然,平日里那些人情世故,村务规矩,还没来得及教他。 这会儿跟着李德正走,倒像是补课似的。 第738章 好好办 周秉坤家的大门紧闭着。 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李德正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头的人影停住了。 “谁?” 是周秉坤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李德正开口, “里正,是我,清水村李德正。”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秉坤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准备歇下了。 看见李德正,又看见后头跟着的王保田,他眉头皱了皱。 “德正?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李德正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里正,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秉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头的夜色,侧身让开, “进来吧。” 堂屋里,灯点着。 周秉坤坐在上首,李德正和王保田坐在下首。 周秉坤的婆娘陈氏端了两碗水上来,又退了下去。 周秉坤看着李德正,等着他开口。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梅花杏花去下河村上坟,被吴家赶出来,纸扎被踩烂,村里人议论后山没埋人, 他去下河村找吴家对峙,吴大壮破罐子破摔,供出李秀娥牵线的事。 周秉坤听完,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配阴婚....”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李德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周秉坤又沉默了。 周秉坤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的很。 自打上回女儿女婿回村,他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那黑矿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踏实。 他是里正,只能管着几个村子,那黑矿是他能管的吗? 显然是管不了的。 那些人,那些事,都不是他能管的。 他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里头空落落的。 可现在,有一件事落在他面前了。 一件他能管的事,一件他该管的事。 一件管好了,能在几个村子里立威,能让上头看见他周秉坤不是吃干饭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德正。 “德正,这事你做得对。” 周秉坤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这事决不能姑息。” 他声音拔高了些, “这种事,伤天害理,断子绝孙!要是不管,往后那几个村子的人心,就散了!” 王保田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德正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眼前这个周秉坤,跟那天在周瑞兰面前的周秉坤,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周秉坤又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们先回去,明儿一早,我去下河村,吴家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着李德正, “还有你们村那个李秀娥,看好了没?” 李德正点点头, “让人去绑了。” 周秉坤“嗯”了一声, “绑好了,先关着,明儿个我来处理。” 李德正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里正。” 周秉坤摆摆手, “谢什么,这是本分。” 李德正带着王保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周秉坤站在灯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可那腰板,比上回见的时候直了些。 院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秉坤站在堂屋里,好一会儿没动。 陈氏从后头出来,看着他: “当家的,你这是....” 周秉坤没回头,只是说, “这回这事,可得好好办。” 第739章 风来了 五月廿六,澄江府后衙。 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徐闻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是下午送来的征收事宜,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徐闻抬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太急,失了分寸。 门被推开。 白清明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双手呈上。 “大人,京城来信。” 徐闻接过,先不急着拆,而是将信筒凑到鼻端嗅了嗅,没有异常气味。 他又仔细查看封口的火漆,那枚暗记是他与京中约定好的样式,完好无损。 这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短短三行字。 字迹端正,是太子府詹事府某位属官的笔迹,太子本人,自然不会亲自写这等信函。 “澄江所报之事,已知, 此等害民之举,断不可留,当全力处置,务求彻底, 事成之后,殿下自会奏明圣上。” 落款处是一枚私印,徐闻认得,那是太子府掌笺奏的司丞所用。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一角微微卷起,又放下。 白清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大人,殿下怎么说?” 徐闻没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白清明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大人,殿下这是...让咱们放手去做?” 徐闻没接话。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那些端正的字迹。 信纸燃到指尖,他才松手,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殿下只是说,知道了。” 徐闻拍了拍手上的灰, “至于怎么做,那是咱们的事,办好了,是殿下英明,办砸了....” “办砸了,就是咱们擅自妄为,与殿下无干。” 白清明脸上的兴奋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徐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后衙的屋檐上已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去请王都头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走路带风,正是澄江府巡检司都头王横。 “大人,您找我?” 徐闻指了指椅子, “坐。” 王横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徐闻没绕弯子, “黑石沟那边,有一处私矿,开在深山里,强掳民夫,草菅人命,我要你带兵去剿。” 王横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抱拳, “卑职这就点兵。” 徐闻摆摆手, “不急,听我说完。” 王横重新坐下。 徐闻道, “那矿开了不是一天两天,里头有多少人,有多少防备,咱们都不知道, 你去了,先不要动手,找可靠的人摸清底细,矿上有多少看矿的,多少被掳的民夫,进出有几条路,有没有暗哨。” 徐闻声音沉下来, “摸清楚了,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彻底,一个都不许跑了,尤其是那几个管事的,我要活的。” 王横点头, “卑职明白。” 徐闻又说, “矿里的人,不管是被掳去的还是看矿的,都给我带回来, 民夫问清楚是哪个村的,登记造册,派人送回去,每个人给二两银子的压惊钱, 这笔钱从府库里出,看矿的,分开关押,不许他们串供。” 王横抱拳, “是。” 他起身要走,徐闻叫住他, “等等。” 王横回过头。 徐闻看着他,缓缓道, “这事,是京里有人过问的,办好了,是大功一件...”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王横。 王横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大人放心,卑职晓得分寸。” 徐闻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 王横大步出门。 徐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白清明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 白清明低声道, “您方才说,京里有人过问,那位,当真会替咱们兜底吗?”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他会的。” “前提是咱们办得干净。” 徐闻又道, “去把黑石沟的卷宗找出来,还有,这些年澄江府失踪人口的报备,都给我调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徐闻仍站在窗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伸手扶了扶灯罩,看着火苗渐渐稳下来。 有些事,就像这烛火。 风来了,就会晃。 可只要灯芯够粗,油够足,就灭不了。 - 五月廿六,戌时。 夜已经黑透了。 王横站在北门的阴影里,看着身后的队伍无声地集结。 五十名兵丁,五十匹驽马,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交头接耳。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远山的闷雷。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后衙的书房还亮着灯,隔着重重院落,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 “走。”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一路向北。 府衙后院,鸽房。 白清明推开木门,里头咕咕声四起。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鸽房不大,两排木架,几十个鸽笼。 他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一排,伸手进去,捉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就写好的,一直贴身放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有展开再看,只是熟练地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离。” 白清明捧着鸽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疏疏落落地挂着。 他把鸽子托到窗口,轻轻一送。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明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黑石沟,深山老林。 木屋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长长的花。 白五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这几日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自打那帮蠢货自作主张去劫了黑石沟,他就知道这事迟早要漏。 他提醒过他们,说过不止一次,低调再低调,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那帮人捞钱捞红了眼,恨不得把整个黑石沟的壮劳力都抓来挖煤。 如今倒好,矿是挖出来了,煤也卖出去了,可人也失踪了三十多个。 河湾镇的流言早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白五爷知道,迟早会有官府的人摸过来。 可上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他也不好擅自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黑得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白五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落在桌上。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隔着窗纸看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他捉住鸽子,取下竹筒,倒出那张纸条。 白五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紧纸条,转身就往里屋走。 抓起一个布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吹灭桌上的油灯。 他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落入浓稠的夜色里。 很快,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第740章 五月廿七 五月廿七,子时。 黑石沟附近的深山里,王横勒住马,抬起手。 身后五十骑齐齐停下,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他翻身下马,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木屋。 木屋里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偶尔传来一阵哄笑,居然是在赌钱。 他招招手,一个探子猫着腰爬过来。 “怎么样?” 探子压低声音, “都摸清了,木屋里七八个人,都是看矿的,洞口那边还有两个守夜的,一个时辰换一班, 后头那条小路往外运煤,这会儿没人。” “矿洞里头呢?” “摸不清,但听动静,里头至少有三四十个人。” 王横点点头,沉默片刻,然后把手一挥。 五十名兵丁无声地散开,分成三队。 一队摸向木屋,一队摸向洞口,一队守住后路。 王横亲自带着人往木屋摸去。 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下去,枯枝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在屋里的人赌得正酣,什么也听不见。 走到门口,他竖起三根手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些兵丁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刀。 三。 二。 一。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官府办案!都别动!” 屋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堆着铜钱和碎银。 听见这一声,有人吓得从凳子上滑下去,有人本能地往腰里摸刀。 王横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刀背砸下去,惨叫声响起。 有人想往后门跑,刚拉开门,就看见外头站着三个兵丁,举着刀对着他。 那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屋里的人全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用绳子捆成一串。 王横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管事的呢?” 一个看矿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砸出来的血,哆哆嗦嗦地开口, “五...五爷?他....他刚才还在...就坐那儿看书来着....” 王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里屋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本书,油灯还亮着。 他大步走进去,推开后窗。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探出身子,伸手摸了摸窗台,土是干的,但有几处被踩过的痕迹,还很新。 “妈的。” 他骂了一句,回头吩咐, “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跟我搜!” 可搜了半个时辰,搜遍了木屋周围的山林,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白五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矿洞那边也顺利拿下了。 洞口守夜的两个人在睡梦中被按住,连喊都没喊出来。 洞里的看守本来就不多,听见外头动静,刚冲出来就被堵了个正着。 群龙无首,没人抵抗。 有人扔了刀蹲下,有人想跑却被后路的人堵回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看守都被捆了起来,押到洞口外头蹲成一排。 王横让人点起火把,走进矿洞。 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 王横站在洞口,看着那些被搀扶出来的苦力,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 “洞里还有人吗?” 他问身旁的探子。 探子愣了一下, “应该都出来了吧?” 王横没说话,转身又往洞里走。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了一条岔路。 先前没注意到,这条岔路被一堆煤石挡住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窄的缝。 他侧身挤进去。 路越来越宽,空气里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煤灰,不是霉烂,是别的什么。 越往里走,那味道越重。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女人的哭声。 很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王横加快脚步。 岔路尽头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门上挂着帘子。 他一把掀开帘子,火光冲进去。 屋里很乱。 地上铺着几床破棉絮,角落里蹲着七八个女人,衣不蔽体,看见火光,有人往后缩,有人捂住脸, 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棉絮上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洞顶。 另一个是男人,光着上身,正慌乱地爬起来,手往腰里摸刀。 王横没给他摸刀的机会。 他一脚踹过去,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木板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王横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后背上,低头看着角落里那些女人。 她们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动。 只有那个躺着的女人,还是仰面躺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王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些蹲着的女人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蹲在最外面的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八个...都在这儿....” 王横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男人。 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 王横没听。 他抬起脚,又踩下去,这一次踩在脸上。 “捆起来。” 身后跟进来的两个兵丁这才回过神来,扑上来把那人按住,反剪双手,用绳子勒进肉里。 王横蹲下来,把那个躺着的女人身上的棉絮拉上去,盖住她的脸。 洞口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些被解救的苦力蹲在地上,有人抱着头,有人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忽然,有人看见那些女人被搀扶出来,惊呼了一声。 更多的人抬起头。 人群里有人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前冲。 “翠儿!翠儿!” 一个男人冲过来,扑在那个披着王横外衣的女人面前,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她的脸。 女人低下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男人抱住她,放声大哭。 哭声在山林里回荡。 其他被救出来的苦力围过来,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妻子,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姊妹。 那哭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下来,有的人朝着北边,有的人朝着南边。 哭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夜栖的鸟,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王横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说话,身后跟着的兵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横走过去,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蹲下来。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叫什么?” 王横问。 “石...石大磊。” “哪个村的?” “黑...黑石沟的。” 王横点点头,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下来。 他记了几笔,又问, “家里还有什么人?” 石大磊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我婆娘...还有...还有我娘...” 王横没再问。 他站起身,回头吩咐, “给他件衣裳。” 一个兵丁解下自己的外衣,扔给石大磊。 王横继续往下走,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 “叫什么?哪个村的?” “黑石沟的。” “也是黑石沟的....” 一连问了十几个,全是黑石沟的。 王横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前些日子河湾镇传来的消息,黑石沟遭了山匪,抢粮抢钱,还抓走了三十多个壮劳力。 原来那些“山匪”,就是这里这些人。 他摇了摇头,继续登记。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露出第一缕光的时候,名单终于记完了。 活着的四十七个人里,大部分都是黑石沟的。 剩下的,有的是附近村子失踪的,有的是外乡来的贩夫走卒,不知怎么就被掳了来。 王横把名单收好,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看守。 “带走。” 第741章 受惊的老鼠 画面回到清水村这边, 赵老三带着狗娃子和李铜柱,一路狂奔。 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声在村道上咚咚作响,惊起几声狗叫,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赵老三差点被树根绊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又接着跑。 跑进清水村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一点,照得村道白花花的。 各家各户的灯都熄了,只剩下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跟瞌睡人的眼睛似的。 赵老三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 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喉咙里呼呼作响。 他直起腰,指着前头一条巷子, “李秀娥家就在那儿,第二家,你们俩去,把她绑了。” 狗娃子点点头,撸起袖子就要走, 袖子撸到手肘上,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青筋暴着。 李铜柱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三叔,咱们...就这么直接闯进去?” 赵老三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闯!有什么不敢闯的?她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干了那种事,还怕人闯?” 李铜柱想想也是,点点头,跟着狗娃子往前跑。 李秀娥家院门虚掩着。 两扇旧木门,门板上裂了几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去,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还有说话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狗娃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她在堂屋里,坐着呢。” 李铜柱凑过去,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堂屋里,李秀娥正歪在一把椅子上,身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喝一口,放下,又端起茶壶添水。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还算周正,瓜子脸,细长眼,眉毛修得细细的, 可那眼神,那神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刁钻,看人的时候眼白多,黑眼珠少,斜着瞟过来,弯酸死人。 她男人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是她男人,比她大五六岁,可看着比她老了十岁。 背佝偻着,跟个老头似的。 她公婆坐在另一边。 婆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公公垂着眼,盯着地面。 俩人都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这茶怎么这么淡?” 李秀娥忽然开口,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嫌弃, 她婆婆连忙站起来, “我...我再去给你沏一壶。” 李秀娥白了她一眼,又说, “沏什么沏,大晚上的喝那么多茶,睡不着觉。” 她婆婆讪讪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腿上,觉得不对,放桌上,又觉得不对,最后交握着搁在肚子前头,跟个小媳妇似的。 李秀娥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的很。 有怕,有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憋屈。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见李秀娥那眼神,又低下头去。 狗娃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李秀娥,在家作威作福呢。” 李铜柱点点头,压低声音,凑到狗娃子耳边, “我听我娘说他家公婆和男人都不敢惹她,她在家说一不二,怕她的很。” 狗娃子冷笑, “哼,我家要是有个敢拉线卖人的,我也怕她。” 狗娃子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一脚踹开院门。 “砰!” 门被踹开的声音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李秀娥“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泼了她一手一身。 她顾不上擦,瞪着眼睛看着门口。 她男人噌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公婆吓得脸色发白,婆婆捂住嘴,公公缩着脖子,俩人挤在墙角,跟两只受惊的老鼠似的。 狗娃子闯进堂屋,站定了,看着李秀娥。 李秀娥认出他来。 她的脸色变了变,可那股子刁钻劲儿又上来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响,下巴一抬, “狗娃子?!你大半夜的闯到我家来,想干什么?” 狗娃子没跟她废话,往后一指, “铜柱,上!这就绑了她!” 李铜柱上前一步,手里攥着根麻绳。 那麻绳是来的时候从赵老三家拿的,拇指粗细,结结实实的。 李秀娥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退得太急,腿弯撞在椅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还是梗着脖子,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 “你们敢!我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绑我?!” 她男人站在旁边,慌的要死,根本不敢上前。 她婆婆想上来拦,刚迈出一步,被她公公一把拽住。 狗娃子冷笑, “犯了什么法?你自己干的事,你不知道?” 李秀娥的眼神闪了一下。 可她还是梗着脖子, “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你们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敢绑人,我要告你们!” 李铜柱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攥得李秀娥胳膊生疼。 李秀娥尖叫起来。 那叫声尖得刺耳,跟杀猪似的。 她拼命挣扎,又踢又打,脚往李铜柱腿上踢,手往他脸上挠。 指甲长长的,染着凤仙花汁,红红的,跟血似的,往李铜柱脸上招呼。 李铜柱往后躲了一下,脸上还是被挠了一道。 火辣辣的疼,他伸手一摸,摸下一道血印子。 可手上却没松。 狗娃子上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很快就把李秀娥摁住了。 一个摁肩膀,一个摁胳膊,把她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 李秀娥还在挣扎,头发散了,衣裳皱了,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难听骂什么, “放开我!你们这些天杀的!挨千刀的!断子绝孙的!我男人呢?你还站着干什么?你是死人啊?!你媳妇让人欺负了,你就站着看?!” 她男人站在旁边,抖得跟筛糠似的。 忽然,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秀娥停止了挣扎,就那么被摁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男人。 “你....你这废物!没用的东西!” 李秀娥破口大骂,她男人却始终不敢上前,整个人缩在那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狗娃子冷笑一声,把李秀娥的胳膊拧到背后。 李铜柱拿起绳子,三两下就把她捆了个结实。 李秀娥被绑得动弹不得,跟个粽子似的。 可那张嘴还不闲着,还在骂, “你们等着!我记住你们了!等我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一个个的,我都记着呢! 狗娃子,李铜柱,你们给我等着!还有你....” 她扭头看着她男人,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你个窝囊废!软骨头!我瞎了眼才嫁给你!等我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男人惊恐的抬头,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爹上前来,扶住他,一家三口像是避什么妖魔似的往后退。 狗娃子和李铜柱充耳不闻,推着她往外走。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秀娥的骂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你们等着....等我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那男人蹲下来,抱着头,一声不吭。 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抖。 他娘走过来,拍着他的后背,那神色,分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爹叹了口气,又长又重,摇着头,背着手,回了自己屋。 第742章 别打别打! 李秀娥一路骂骂咧咧,一张嘴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什么难听捡什么骂,唾沫星子喷得两人满脸都是。 她让狗娃子和李铜柱一左一右押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村道上。 这时候正是吃完晚饭歇着的光景,家家户户灶膛刚熄,人还没上炕。 听见外头这动静,院门一扇接一扇“吱呀”开了。 “哟,这大晚上的,闹啥呢?” “那不是李秀娥吗?咋让人绑了?” “狗娃子?铜柱?你们俩干啥呢?” 有那爱看热闹的,提着火把就跑出来了。 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啦啦地烧,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跟皮影戏似的。 人越围越多,三三两两跟在后面,交头接耳,叽叽咕咕。 李秀娥见人多了,反倒来了精神,骂得更起劲了,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清水村的爷们儿欺负女人了! 两个大男人绑我一个,不要脸!丢人现眼! 祖宗八辈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狗娃子让她骂得脸都黑成了锅底,攥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铜柱闷着头往前走,一声不吭,脸上那道让李秀娥挠出来的血印子,在火把光里格外扎眼,跟猫抓的似的。 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他来, “铜柱,你这脸是咋整的?” 李铜柱没搭腔,步子迈得更快了。 李秀娥抢着喊, “我挠的!活该!让他绑我!”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 也有那看不过眼的, “李秀娥,你消停点吧,让人绑着还这么横,有你好看的。” 李秀娥“呸”地啐了一口, “我呸!你懂个屁!他们冤枉好人!” 祠堂就在前头了, 陈阿婆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件旧褂子,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看。 她眯缝着眼瞅了半天,认出被绑的是李秀娥,又看见押着人的是狗娃子和李铜柱,心里头“咯噔”一下。 下午去下河村,明明是说吴桂花那件事,结果回来就把李秀娥绑了。 这李秀娥,怕是跟那事脱不了干系! 唉,作孽哟... 祠堂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香灰味儿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狗娃子把李秀娥推进去,李铜柱摸出火折子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出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旧桌椅,还有墙角一堆落满灰的杂物。 李秀娥被按在椅子上,绳子又紧了紧,勒得她动弹不得,跟捆粽子似的。 她还在骂,嗓子都哑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嗡嗡的,跟破锣似的。 狗娃子充耳不闻,仔细检查了一遍绳扣,确认结实了,才直起腰。 “行了,就在这儿关着,等村长回来再说。” 李秀娥扭头冲他吐了口唾沫, “呸!” 狗娃子一偏头躲开,拉着李铜柱就往外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祠堂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灯芯噼啪响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祠堂外头,人还没散。 十几个村民围在那儿,火把照得明晃晃的,看见狗娃子和李铜柱出来,七嘴八舌地问, “狗娃子,到底咋回事?怎么把人绑了?” “是啊,李秀娥犯啥事了?” 狗娃子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一脸为难。 李铜柱往前站了一步,冲人群摆摆手, “都回去歇着吧!等村长回来再说!” 人群里有人不满意, “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还瞒着乡亲们?” 李铜柱也不解释,只是摆手, “回去吧回去吧,大晚上的,别围着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嘀咕咕地散了,边走边回头瞧。 火把一支一支灭了,人群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村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狗叫。 沈雁站在祠堂外头,没走。 她是村长夫人,这事她得问个明白。 狗娃子和李铜柱走过去,沈雁压低声音问, “怎么回事?” 狗娃子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把今晚的事三言两语说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雁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们也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狗娃子和李铜柱却摇摇头,狗娃子说, “村长报官去了,估计要晚些才回来,我们得把人看好了,可不能让人跑了。” 沈雁听了点头,想着也是这个道理,自家那老头子也还没回来,而且这又是天大事。 就说, “那你们在这守着,我去弄些干粮来给你们垫垫。” 沈雁说完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翠英小跑着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细汗,脸都跑红了。 李铜柱看见她,愣了一下, “翠英?你咋来了?” 李翠英走到他跟前,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 “娘说你让人叫出去了,饭都没吃,这会儿听你回来了,我赶紧给给你送点,快吃点东西吧,饿着肚子咋行。”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水也带着,别噎着。” 李铜柱低头看了看,布包里是两张热腾腾的饼子,还冒着丝丝热气,饼子上还撒着芝麻。 他抬起头,看着李翠英。 李翠英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跑乱的头发捋了捋,又把他衣领整了整。 看到他脸上的道子,就想起刚刚过来时,听到路上有人说, “还不快你看看你家柱子,被李秀娥挖成花猫了!” 李翠英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道伤口,好在并不算严重,只是划伤,但李翠英还是心疼坏了。 碍于这里人多,李翠英不好说些什么,只是留下一个心疼的眼神说, “你忙你的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李翠英转身就走,裙摆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李铜柱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布包和竹筒,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回不过神来。 狗娃子站在旁边,嘴巴一撇一撇的,学着刚刚李翠英的话, “我~先~回~去~了~” 李铜柱转身看他,他就酸溜溜地开口, “哎哟喂,早晓得翠英姐这么好,我就让我娘去提亲了!” 李铜柱一听,脸腾地红了, 他把饼子和竹筒往旁边桌上一放,追上去就是两拳,捶在他背上。 “臭小子!你想死啊?!” 狗娃子直往后躲,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哎哟,开个玩笑嘛!看你急的!哎哟别打!别打!” “....” 第743章 生不出来 五月廿七,子时。 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的。 李铜柱和狗娃子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攥着半个凉饼子,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往下咽。 饼子是翠英送来的那两张,两人舍不得一顿吃完,剩了半张留着半夜垫肚子。 狗娃子嚼着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村长这回去报官,能成不?” 李铜柱摇摇头, “不晓得。” “那周里正能来不?” “不晓得。” “那吴家那边.......” “不晓得。” 狗娃子翻了个白眼, “你咋啥都不晓得?” 李铜柱, “我又不是神仙,你就晓得了?” “你...” 两人正说着,村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踩着地上的碎石子,沙沙响。 李铜柱和狗娃子连忙站起来,眯着眼往那头看。 一个人影快步走来,走得近了,借着月光看清了脸,是李德正。 “村长!” 两人迎上去。 李德正走到跟前,脸色有些疲惫,眼窝子都凹下去了,可精神还好。 他往祠堂那边看了一眼,问, “人关着呢?” 李铜柱点点头, “关着呢。” 李德正“嗯”了一声,没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用火折子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抽了一口,他才开口, “你们俩先回去歇着吧。” 狗娃子, “村长,这人不用看了?” 李德正摆摆手, “我让大山过来守着,你们跑了一夜,也够了。” 狗娃子和李铜柱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村长,我们先回了。” 李德正“嗯”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 两人正要转身走,李德正又说, “明儿一早,周里正会亲自来,这事不小,牵扯到下河村吴家,又涉及配阴婚这种事, 搁哪个村都是天大的事,他得亲自来过问。” 狗娃子想了想,问, “那吴家那边呢?” 李德正说, “下河村王保田会带人过来,你们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还有得忙。” 狗娃子和李铜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德正站在祠堂门口,抽着烟,看着那扇紧锁的门。 门里头还有些嘀嘀咕咕骂人的动静。 他想起刚才路过村口时,看见自家院子的灯还亮着。 沈雁肯定还没睡,等着他回来。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不一会儿,李大山小跑着过来了。 “爹,我来了。” 李德正点点头, “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动静就喊人。” 李大山应了一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就这么守着。 - 五月廿七,天刚蒙蒙亮。 清水村村口就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有起得早的村民探头一看,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进了村。 赶车的是周秉坤,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大儿子周瑞东和另一个杏花村的后生。 周秉坤今天穿得格外齐整。 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木簪别着, 腰杆挺得笔直,坐在牛车上,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 牛车在祠堂门口停下。 李德正已经等在那儿了, 周秉坤跳下车,冲李德正点点头。 “人呢?” 李德正往里指了指, “关着呢,一夜没消停,骂到后半夜才歇。” 周秉坤“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里走。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得飞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祠堂门口就围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后头来的挤不进去,就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跟一群鹅似的。 “周里正亲自来了?这事可不小啊!” “那李秀娥到底犯了啥事?值得里正大人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反正肯定不是小事。” 人群里,陈阿婆站在前头,她起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不一会儿,村口又来了几个人。 是下河村的王保田,后头跟着吴大壮,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是王保田的叔伯兄弟,来帮王保田压场的。 吴大壮低着头,脸色发白,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虚。 祠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秀娥被押了出来。 一夜没睡,她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头发散了,跟鸡窝似的堆在头上,衣裳皱了,皱得跟咸菜干似的, 脸上有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花得不成样子。 可一看见外头乌压压的人,她那张嘴又硬起来了。 “冤枉啊!乡亲们,我冤枉啊!”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跟破锣似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周秉坤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闭嘴。” 周秉坤今日是铁了心要好好处理这件事,一开口的气势就跟往日不同。 李秀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周秉坤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秀娥,下河村吴家的事,是不是你牵的线?” 李秀娥眼神一闪,立马反驳, “我不知道什么吴家!我没干过!” 吴大壮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你撒谎!那天晚上就是你来找我的!说桂花死了,可以卖银子,还说你有路子!” 李秀娥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吴大壮急得脸都红了, “你不认识我?那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你怎么知道我妹子刚死?” 李秀娥说, “我哪里知道你家在哪儿?我根本没见过你!” 吴大壮说, “那你那天穿的什么,你还记得不?” 李秀娥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吴大壮冷笑一声,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那天穿了一件黑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你说话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个尖嗓子!还有你这双眼睛,我能记一辈子!” 李秀娥脸色变了变,可还是死撑着, “什么黑斗篷?我没有黑斗篷!你血口喷人!” 周秉坤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狗娃子,说, “去她家搜一搜就知道了。” 狗娃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还以为要耽误许久, 结果不到一刻钟,狗娃子就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件黑斗篷。 那斗篷是粗布做的,边角还磨破了,布料是普通,可这款式就不普通了。 那个寻常农家人会给自己准备一件这个? 李秀娥一看见它,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斗篷她藏得好好的,压在箱底,用旧衣裳盖着,上面还压了一床棉被。 除非把整个箱子翻个底朝天,否则根本找不出来。 怎么可能被翻出来? 除非...... 李秀娥猛地转过头,看向人群。 人群里,她男人李大明站在那儿。 缩着脖子,勾着腰,跟一只受惊的鹌鹑似的。 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这边看。 看见李秀娥看过来,他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人的脚。 李秀娥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他剐了。 不,剐了都不解恨,要一刀一刀片成片! “是你?!” 李秀娥喊起来,声音又尖又厉,跟杀猪似的, “是你把这东西翻出来的?!” 李大明不敢看她,低着头,一个劲往后缩,往他娘身后躲。 大明娘站在儿子前面,挡着他,可自己也抖得厉害,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秀娥看见她那样,更疯了。 “你们一家子!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害我!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她拼命挣扎,跟疯了一样, “我养着你们!我挣银子给你们花!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养着婆家?她挣啥钱?” “你还没听说啊,卖人配阴婚啊!那钱可不就是她挣的......”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就在这时,大明娘忽然动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一声跪得实诚,膝盖砸在地上,听得人心里一颤。 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里正!村长!各位乡亲!我......我要说几句话!” 李秀娥愣住了。 大明娘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了满脸,可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 “秀娥啊,你说你养着我们,你挣钱给我们花......可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过的什么日子? 你公公,你男人,我,我们三个,哪个没被你骂过?哪个没被你打过?” 李秀娥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大明娘不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你挣钱是不假,可你在家,那就是活阎王!说一不二!想骂谁骂谁,想打谁打谁! 我们三个,在你跟前大气都不敢出!放屁都得憋着!”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大明娘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不像说瞎话的人......” “要真是这样,那也太惨了......” 大明娘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进门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人问,我们还得替你遮掩,说你年轻,不急, 可你心里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没生孩子!” 李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闭嘴!”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了。 大明娘没闭嘴。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不是她不想生!是她根本生不出来!” 静。 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人群炸了。 “生不出来?!” “那她为啥不说?” “说了多丢人啊......” “那为啥现在说了?” “忍了这么多年,忍不下去了呗......” 李秀娥站在那儿,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大明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她的腰背,忽然挺直了一些。 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挺直了。 她看着李秀娥,眼神里有怕,有恨,有委屈,可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痛快, 是那种憋了几年的脓疮,终于一刀割开的痛快。 第744章 好大的胆子 周秉坤听完大明娘的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明娘,又看了看缩在人群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李大明, 还有那个一直躲在人后头,连脸都不敢露的李大明他爹,开口问, “你们一家三口,还怕她一个女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也有人跟着嘀咕, “就是啊,三个大人,还治不了一个女人?” “大明虽然怂,可他爹还在呢,老李头年轻时候也是干活的把式,咋就怂成这样?” 大明娘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跟开了闸似的。 “里正...不是我们怂....是她...她太可怕了....” 周秉坤往前一步,声音沉沉的, “怎么个可怕法?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今儿个我在这儿,没人敢把你怎么着。” 大明娘抬起头,看了李秀娥一眼。 那一眼,怕得要死,像是看一条毒蛇,一条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毒蛇!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了。 “那年...是李秀娥进门七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跟她爹商量着,要是实在不行,就别耽误大明... 大明那时候都三十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说媳妇儿了。”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们想....要不就....就和离算了,大明再娶一个,总不能让他绝后,总不能让他老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点头,声音嗡嗡的, “这话在理,没后咋行?” “可不是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大明娘继续说, “我托人给大明相看了一个姑娘,隔壁村的,十八岁,长得周正,人也老实,条件虽差点,但配我们大明,肯定是够了。 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只等找个机会跟秀娥提,好聚好散。” 李秀娥站在那儿,一脸阴森, “你放屁!根本没有的事!你莫编瞎话害我!” 大明娘不理她,自顾自地说,声音越来越稳, “可这话不知道怎么的,让她知道了。” 她指着李秀娥,手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那阵子她反而对我们特别好,说话都和和气气的, 我们以为她认了,还松了口气,觉得她还算通情达理。” “可没两天,那个姑娘家出事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眼泪哗哗地流。 周秉坤皱着眉, “出什么事了?” 大明娘眼泪流下来,跟下雨似的, “那姑娘被她爹卖出去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 “卖出去?卖哪儿去了?” 大明娘闭了闭眼,咬着牙说, “后来我托人打听...说是....卖到窑子里去了。” 人群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才跟油锅里泼了水似的炸了。 “窑子?!” “天爷啊!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那姑娘才十八啊!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她爹是畜生吗?亲生闺女也卖?” 大明娘抬起头,看着李秀娥,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她没出面,从头到尾都没出面,可我就知道是她干的, 她那阵子总往外跑,认识了不少人,那些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认识, 她还跟镇上那些泼皮喝过酒,我亲眼看见的。” 李秀娥脸色铁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大明娘继续说,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回家就跟大明他爹说,这事再别提了,就当没这回事, 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就当咱们对不起她,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 “可这还没完。” 她哆嗦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有一天,她趁大明不在,单独来找我。” 李秀娥猛地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射过来,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大明娘早就死八百回了。 大明娘不敢看她,低着头,浑身都在抖,抖得跪都跪不稳, “她跟我说....” 她咽了口唾沫,模仿着李秀娥的语气,阴恻恻的,慢悠悠的,跟毒蛇吐信子似的, “别以为你这老太婆就卖不出去了!这世道,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 .... 这话一出,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是人说的话吗?” “太恶毒了...恶毒得没边了....” “怪不得他们一家子这么怕她,换谁谁不怕?” “这不是人,这是鬼啊!” 大明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里正,我娘家还有两个未嫁的侄女,一个十四,一个十六,都还没说婆家, 她爹那边也有几个外甥女,都小,最大的才十二,我们要是敢跟她作对,她真干得出来啊! 她真干得出来!” 李大明他爹这时候也站出来了。 那老头佝偻着背,平时走在路上都贴着墙根,一句话都不敢说,这会儿红着眼眶, 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里正,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恶的女人,她不是人,是鬼!是披着人皮的鬼!” 李秀娥站在那儿,看着在她手里窝囊了快十年的一家人, 今个儿是怎么了?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忍了?! 周秉坤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厌恶,是那种看见脏东西的厌恶。 “李秀娥,你好大的本事!” “你好大的胆子!” 第745章 原来是你 李秀娥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可她抖着抖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从嘴角一点一点扯开,看得人心里直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里正大人,您说完了?” 周秉坤皱起眉头,没说话。 李秀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狼狈劲儿忽然就没了,像换了个人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精干。 “好,那我也说几句。” 她抬起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往地上一指,指着那件黑斗篷, “这斗篷是我干活怕晒买的,村里多少女人都有,就一匹布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证据? 谁知道是不是他从哪儿偷来一件,故意污蔑我?” 吴大壮急了,脸红脖子粗, “你放屁!这就是那天晚上你穿的!我亲眼看见的!” 李秀娥冷笑一声,那笑声跟刀子刮骨头似的, “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是你偷放在我家的呢!下河村离咱们村又不远,你大半夜跑我家偷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她又转向人群,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得能戳破天, “说什么我卖人家姑娘?那姑娘的亲爹把她卖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爹收银子,她爹签字画押,从头到尾我见过那姑娘一面吗?”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 “这话倒也是.....” “那姑娘是她爹卖的,跟秀娥有啥关系?” “可大明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秀娥耳朵尖,听见了那些嘀咕,更来劲了, “还有生孩子的事!” 她猛地转过去,指着李大明,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他剐了, “大明,你自己说,你碰过我几回?你娘天天在外头说我肚子没动静,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毛病?”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们一家子逼我生孩子,我拿什么生?老话说的好,只有不行的牛,哪有种不出的地?!” 这话一出,人群里哄地一声炸了。 男人们交头接耳,挤眉弄眼,女人们捂着嘴偷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几个脸皮薄的媳妇,脸都红到了耳朵根。 李大明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嘟囔着说, “是你不让我碰的....” “哪有两口子不让男人碰的,明明是你不行!既然你们一家不做人,也就别怪我不给你遮掩! 你李大明就是不行,种不了地的玩意儿!我呸!” 李大明被她说的节节败退, 李秀娥占了上风,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转过身,盯着周秉坤,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里正大人,他们说了半天,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大明娘说我害人,让她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 吴大壮说我牵阴婚,让他拿出证据来,也拿不出来。” 周秉坤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等她说完,他才往前迈了一步, “李秀娥。”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养着你婆家。” “你一个女人,也没个正经营生,地里的活你干得少,你男人也不是能挣钱的料,你倒是说说,你拿什么养的他们?”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有人点头。 “对啊,她哪来的钱?” “李大明那窝囊废,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子儿。” “她婆家那老两口,更不中用了。” 李秀娥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可她那张嘴,从来不会闲着。 “我....我是做些拉纤保媒的事,怎么了?” 她梗着脖子,声音又硬起来了, “哪家闺女想嫁人,哪家小子想娶媳妇,我帮着牵牵线,说合说合,收几个谢媒钱,这犯法吗? 这是正经营生!十里八乡的媒婆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抓着我一个人说?” 她指着人群, “村里谁不知道我李秀娥能说会道?谁没托我打听过人家? 上个月李老二的闺女嫁到下河村,是我牵的线, 开春的时候刘寡妇再嫁,也是我牵的线! 你们去问问,哪个不是欢欢喜喜的?”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李秀娥见有人应和,更来劲了, “至于那阴婚的事....” 她猛地转向吴大壮, “吴大壮,那是伤天害理的事!刨坟掘墓,卖死人骨头,那是要遭雷劈的! 我李秀娥再缺德,也不敢干那种事!你咬死了是我,你拿出证据来啊! 白纸黑字的契书呢?经手的人证呢?” 吴大壮瞪大了眼,被李秀娥这一出黑的说成白的的本事压的溃不成军, 他那天晚上是跟人见了面,可那人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没露全! 还有这种事,哪里来的契书啊手印啊! 一板车把人拉过去,收了银子就算完事了,从头到尾,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那就是李秀娥。 李秀娥冷笑一声,嘴角扯得老高, “我不就是挣点拉纤保媒的钱吗?人家大户人家愿意多给些,我难道还不收着了?” “周府那个姨娘,王巧珍,你们知道吧?” 人群里,有人点头。 “知道,不就是林家那个....” “对,林清舟以前的媳妇。” “后来跟林家和离了,嫁到周府去了。” 李秀娥笑得跟朵花似的,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那是我牵的线!要不是我,她还在林家当泥腿子呢! 一天到晚洗衣做饭喂鸡喂猪,累死累活还得看婆婆脸色, 如今人家在周府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住大房子,有丫鬟伺候,多好的日子!” 她摊开手,跟唱戏似的转了一圈, “这难道不是积德?不是好事?你们说说,这算不算让人过好日子?” 人群里,周桂香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人群里,本来只是看热闹。 听着李秀娥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媒婆是正经营生,一会儿说王巧珍的事,她心里头还嘀咕, 这女人嘴真能说,死的能说成活的。 等等,王巧珍?! 周桂香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李秀娥还在那儿说,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想想,要不是我,王巧珍能有今天?她得感谢我一辈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牵的线,都是好线,都是让人过好日子的线! 什么阴婚不阴婚的,我犯得着干那缺德事?”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桂香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往前挪了一步。 她想起那些日子。 王巧珍那会儿天天往外跑,回来就神神叨叨的,关在屋里不出来。 有一天突然要死要活地要跟清舟和离,还往自己身上弄伤口,说林家虐待她,逼得清舟不得不写休书。 好好的婚事,硬是被戳脱了,让她家清舟一直独身到现在。 原来....是李秀娥?! 周桂香的脸涨红了,她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 旁边有人看见她,小声嘀咕, “哎,那不是林大夫家的....” 周桂香走到李秀娥跟前,站定了。 李秀娥正说得起劲,手舞足蹈的,忽然看见眼前多了个人, 周桂香看着她, “李秀娥,王巧珍的事,是你牵的线?” 李秀娥眼神闪了闪,可还是梗着脖子, “是啊,怎么了?要不是我,她现在还在你家受苦呢! 你也不想想,你那儿子配得上人家吗?人家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吃香的喝辣的....” 周桂香没等她说完,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看着周秉坤, “里正大人,这话您也听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王巧珍那会儿,天天往外跑,去找李秀娥说话,回来就关在屋里,跟谁也不说话, 后来有一天,突然就要死要活地要跟清舟和离,自己往墙上撞,说是我们林家虐待她,逼得清舟不得不写休书。” 她指着李秀娥,手都在抖, “我好好的儿媳妇,就这么给你戳散了!” “原来都是你教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忘了啊,王巧珍口口声声说林三郎打她,结果拿不出证据,被休了!” “哎呀,我也想起来了,好好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第746章 你这个祸害! 周桂香的手抖得厉害。 她指着李秀娥,手指头颤个不停,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这个祸害!你这个搅屎棍!你害人精!” 李秀娥往后退了一步,可脸上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甚至还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 “我咋了?我说的是实话!人家王巧珍现在过得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出门有人伺候,你怎么不说? 非得让人家在你家受罪?你摸着良心说,你家那条件,比得上周府一根手指头吗?” 周桂香气得浑身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村里人背地里说的话。 那面上都说这事怪不得林家,但在村里,哪有那么多完全明事理的人, 这种事情一沾上,再怎么都有脏东西在上面, “谁知道他家怎么回事,好好的人家,儿媳妇非要和离,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是林家有什么问题,人家能走?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话总没错吧?他要是没问题,人家能伤自己?” 这些话,明了说不到她耳朵里,但背后总有人悄默声嚼舌根 , 周桂香上山时,偶尔总能听到那么一回。 村里就这么大,也没啥新鲜事,说来说去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她又堵不了别人的嘴。 每次听见,心里头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得喘不上气。 她家清舟,多好的孩子啊! 从小懂事,不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别人家的孩子满村疯跑,他就在家帮着她干活,劈柴挑水,从来不喊累。 长大了更是踏实,地里一把好手,闲时还去镇上给人帮工,挣了钱都拿回家,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前头那桩婚事,不是他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 可这屎盆子,硬是扣在他头上,扣得死死的,摘都摘不掉,洗都洗不干净。 如今人家提起他,就是“二婚头”,就是“那个娶过一回的”,就是“谁知道他家有什么毛病”。 多难听! 多戳心窝子!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了满脸, “李秀娥,你祸害你自己家还不够,还去教唆别人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桂香往前一步,声音都劈了, “我家清舟多好的人,十里八乡打听打听,谁不说他踏实能干? 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把我儿媳妇戳散了,把我儿子害成二婚头,让人家背地里戳他脊梁骨!” 她又往前一步,李秀娥就往后退一步, 周桂香指着李秀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她脸上,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有人小声嘀咕, “说起来也是,林三郎那人确实不错。” “是啊,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人踏实话不多,办事牢靠,从不偷奸耍滑。” “可惜了,摊上这种事,好好一个后生,名声都给毁了。” “那王巧珍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作完拍拍屁股走了,人家还得替她背黑锅。” “可不是嘛,听说林三郎到现在还单着呢。” 李秀娥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 可她那张嘴,还是硬得很, “你...你找我撒什么气?是王巧珍自己想走的,又不是我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的! 她要是不想走,我说破大天也没用!” 她梗着脖子,嗓门又大起来, “再说了,人家现在过得多好,你们怎么不说? 就盯着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不放!她要是还在你家,能有今天? 你们能给她什么?能让她穿金戴银吗?” 周桂香气得直哆嗦, “你还嘴硬!你...你....” 她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周秉坤上前一步,拦住周桂香。 “林夫人,别急,这事我会查清楚,该给的交代,一样都不会少。” 他转过头,盯着李秀娥, “李秀娥,你是个嘴皮子厉害的,你放心,跑不了你的。” 李秀娥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周秉坤没给她机会。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声音拔高了几分,清朗朗的,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乡亲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吴大壮指认李秀娥牵线配阴婚, 李秀娥婆家指认她威逼恐吓,欺凌婆家, 林家指认她挑拨离间,毁人姻缘, 这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秀娥脸色一变, “里正,你....” 周秉坤没理她,大手一挥,那手势干脆利落,跟刀切似的, “来人,把这两人绑了,送官府!” 第747章 送官府 吴大壮一听,腿都软了。 “什么?!送官府?!”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色煞白, 他扭头就去找王保田, “王村长!你不是说....你不是说让我来对质就行了吗?!你不是说不会见官吗?!” 王保田站在人群边上,听见这话,脖子一缩,眼睛躲躲闪闪, 吴大壮往前扑,被两个后生拦住了,还在喊, “王保田!你说话啊!你说了我来了就没事的!你说了的!你亲口说的!” 周秉坤转过头,看向王保田。 那眼神轻飘飘的,可压得王保田喘不过气来, 王保田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里...里正大人,我....我就是个传话的,哪算得了数?这事自然得您说了算....我哪敢做主...” 吴大壮一听,脸都绿了, “王保田!你个狗日的!你坑我!你害我!” 他拼命挣扎起来,两个后生差点没按住,脚在地上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那边李秀娥也反应过来,挣着绳子就要跑,跟疯了一样。 “我不去!我没干过!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 可她被绑得结结实实,跟捆猪似的,挣了两下就被按住了,动弹不得。 嘴还不闲着,什么难听骂什么, 骂吴大壮,骂王保田,骂周秉坤,骂围观的村民,骂她男人,骂她婆婆,骂她公公, 祖宗八辈都翻出来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可没人理她。 几个年轻后生上前,把两人捆得结结实实,绳子勒了一道又一道,跟捆年猪似的,押着就往村口走。 吴大壮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腿都是软的,走一步晃三晃,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潮水似的往两边分,看着两人被押过去,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活该!这种人早就该见官!” “配阴婚,那是缺大德的事!刨人家坟,卖死人骨头,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不是嘛,断子绝孙的勾当!干这种事,死后都得下油锅!” “还有林家那事,多好的后生,让她害得....” “呸!活该!”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周桂香站在原地,看着李秀娥被押走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气, 陈阿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桂香,别哭了,老天有眼,跑不了她的,这种祸害,自有天收。” 周桂香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擦脸, 人出了清水村,沿着村道渐渐走远了,变成几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人群还聚在祠堂门口,嘀嘀咕咕地散不了,跟一窝蜂似的。 “你说这事,能判个啥?” “配阴婚,那是犯王法的,我听说抓住要流放三千里,去开荒嘞。” “那李秀娥还干了那么多缺德事,欺凌婆家,教唆人家和离,桩桩件件都得算上吧?” “等着看吧,反正她是跑不了了,这种人,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还在那儿议论,越说越热闹。 日头升得更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烫得暖洋洋的。 - 赵大牛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三个人各忙各的,手上都没闲着。 晚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竹篾,一圈一圈地缠, 林清河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几个瓦盆,正往里头添刚煮好的染料, 蓼蓝的汁水在盆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一股草木的清香飘散开来,染得他手指头都成了青色。 林清舟在后院墙角,手里拿着柴刀,一下一下劈着竹篾,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竹篾,粗细均匀,长短一致。 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远远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又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嗡嗡嗡的。 林清河抬起头,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手上的活停了, “外面怎么了?听着挺热闹的。” 晚秋也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 林清舟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晚秋摇摇头,手里竹篾没停,又继续缠起来, “三哥,不用去了。” 林清舟看着她。 晚秋接着说, “娘肯定在外头看热闹呢,等晚上回去,她自然会跟咱们说的。” 林清河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林清舟坐下来,三人继续干活。 第748章 幕后主使 五月廿七,青浦县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可县衙后堂的光线却暗得很。 窗户纸是去年秋天糊的,才大半年光景,已经泛了黄,透进来的日光落在赵文康脸上,照得那张脸青白交加,难看得紧。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公文是从府城发来的,寥寥几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 “澄江府巡检司于黑石沟以北查获私矿一处...解救被掳民夫四十七人....矿上管事潜逃....现正追查幕后主使....” 追查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矿在他青浦县境内,开了不是一天两天,他当真不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在县衙坐了六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如今,府台大人绕过他,直接派兵剿了矿。 公文发到他手里的时候,矿已经剿完了,人已经救出来了,管事已经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府台大人不信任他, 说明府台大人知道他从前是“不知道”的, 说明府台大人如今正在查那个让他“不知道”的人。 赵文康把公文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回响,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他不知道府台大人到底查到了多少? 不知道那个逃掉的矿上管事会不会落到府台大人手里? 不知道那人若是落网,会不会供出他来? 更不知道,那位在京城的人,会不会保他... 赵文康正急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师爷孙先生掀帘子进来,走得急,袍角带起一阵风。 “县尊,外头来人了。” 赵文康睁开眼,等着他说下文, 孙先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顿了顿才道, “河湾镇那边的,一个里正,两个村长,押着两个犯人,说是涉及阴婚案子,要请县尊审理。” 阴婚。 赵文康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正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理会什么阴婚不阴婚的? 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也要来烦他? “这种案子也要来找我?”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些吓人, “让底下的人办了就是。” 孙先生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道, “县尊,那周里正说,这事牵扯到下河村和清水村两个村子,人证物证俱全,只等县尊过堂判决, 他就在外头候着,说是一定要见县尊。” 赵文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周里正。 河湾镇的里正,前些日子跟黑石沟那边的里正,一起来汇报过黑石沟遭山匪的事。 那时候他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反正那山匪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来,这个周里正,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专门挑着这个档口过来找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他慌了神。 该办的案子还得办,该见的官还得见。 不然传到府台大人耳朵里,更落人口实,堂堂县令,连里正都不敢见,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重新坐下,整了整衣襟。 “让他们进来。” - 公堂上,周秉坤带着李德正,王保田站在一边。 吴大壮和李秀娥被押在堂下,跪在地上。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吴大壮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布。 李秀娥头发散了一脸,衣裳皱巴巴的,可那张嘴没闲着,一直在嘀嘀咕咕,也不知在骂什么。 赵文康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音比往常响了些,在公堂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周秉坤上前一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家卖尸配阴婚,李秀娥牵线从中牟利,还有李秀娥欺凌婆家,挑拨林家的事,都说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又站回原处。 赵文康听完,眉头拧着。 这种案子,搁在平时,他根本不会亲自审。 交给刑房,判几个板子,追回赃银,也就结了。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乱得很,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快点把这群人打发走。 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吴大壮!你可知罪?” 吴大壮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像是筛糠似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知罪....” 赵文康又问, “李秀娥,你可认罪?” 李秀娥抬起头,脸上糊着眼泪鼻涕,可眼睛还是亮的,还在转。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没有...” 赵文康没等她把话说完,惊堂木又落了下去。 “啪!”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来人,将这刁妇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李秀娥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大人!大人冤枉!民妇冤枉啊!”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拖着就往外走。 李秀娥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蹬得鞋子都掉了,可还是被拖了出去。 吴大壮趴在地上,听着外头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还有李秀娥杀猪似的嚎叫。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作响。 忽然,他脑子一热,话就冲了出去, “大人!那银子...那银子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怎么能只定我一个人罪?!” 赵文康抬起眼皮,看着他。 “哦?还有谁?” 吴大壮这会儿也豁出去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要死大家一起死,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这个锅。 “我娘!我妹子!我弟兄媳妇儿!她们都分了钱!不能就我一个人倒霉!” 赵文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书记官。 “记下来,下河村吴家,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 话音刚落,李秀娥已经被拖了回来。 二十大板打完了,她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衣裳上沾着血,可那张嘴还是硬。 “大人!大人!民妇也有话说!” 赵文康挥了挥手,示意她讲。 李秀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话还是说得利索, “民妇牵线得的那些银子,也都给婆家花了! 他们一家吃我的喝我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倒霉?要抓,把他们都抓了!” 赵文康又点了点头。 “记下来,清水村李秀娥婆家,一并捉拿。” 堂下,周秉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德正却急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李秀娥的婆家,公公婆婆也是被她欺凌的受害者! 这些年他们一家被李秀娥欺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请大人明察!” 赵文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爷孙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县尊,这人抓的有些多了...那李秀娥的婆家,确实是受害人,村里人都能作证,不如派人去抄家,把赃银追回来?” 赵文康揉了揉太阳穴,点点头。 “行,就这么办。” 吴大壮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反正已经攀扯了这么多人,也不差这一个了。 “大人!” 他又喊了起来, “那银子,那银子还有一个人收了!白事行的裘掌柜也收了! 那阴婚的尸体就是他收的,银子也是他给的!他才是牵头的!” 公堂上静了一瞬。 赵文康正要开口,孙师爷忽然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这次的声音低得只有赵文康能听见。 “县尊,这阴婚的事....怕是说的白家少爷前些日子办的那桩,白家那边,跟府城有些往来,咱们犯不着...” 赵文康的眉头动了动。 青浦县白家,虽不是官身,可家底厚,跟府城那边确实有些往来,有些神秘。 他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犯不着去得罪白家,更何况只是为了这么一桩小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大壮身上,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攀扯多少,本官就要听你的?” 吴大壮愣住了,张了张嘴, “大人,草民说的是实话,那裘掌柜他...” “本官办案,自有章法。” 赵文康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该抓谁,该放谁,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只管认你自己的罪便是。” 吴大壮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衙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 吴大壮不敢再吭声了。 赵文康站起身,又忘了刚刚孙师爷说的话,大手一挥, “下河村吴家,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清水村李秀娥婆家,一并捉拿,追缴脏银!” “退堂!” 第749章 别糊涂 公堂上,衙役把两人拖了下去。 吴大壮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被人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喊, “王保田!你坑我!你个狗日的坑我!” 李秀娥倒是不喊了,只是死死盯着围在周围的所有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狠狠记下来一样。 李德正站在那儿,听着赵文康的判决,心里头先是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有个了结了。 可听着听着,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李秀娥婆家也要遭殃? 大明娘他们......虽说分了银子,可那也是被逼的啊! 这些年让李秀娥欺压得抬不起头,日子过得跟孙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怎么到头来也要抓?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胳膊被人一把攥住了。 周秉坤的手劲儿大,攥得他胳膊生疼, “德正,别糊涂!” 李德正回过头,看见周秉坤那张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沉沉的, “里正,大明娘他们......” “他们怎么了?” 周秉坤松开手,那手劲儿一松,李德正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你说他们是受害人,我认,可这些年,李秀娥弄回去的银钱,他们花没花?” 李德正愣住了。 周秉坤继续说, “吃进嘴里的粮食,是不是用那些银子买的? 穿在身上的衣裳,是不是用那些银子扯的布?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不是用那些银子絮的棉花?” 他顿了顿, “那些银子从哪儿来的,他们心里难道没数? 李秀娥一个妇道人家,没田没地没营生,哪来的钱养家?他们真不知道?真猜不着?” 李德正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周秉坤冷笑一声, “真要是觉得那钱烫手,早就该去告发,早就该大义灭亲,可她婆婆今天才开口? 为什么?因为李秀娥被抓了,跑不了了,她才敢说!” 李德正怔住了,脑子里嗡嗡的。 周秉坤看着他,语气缓下来,可那眼神还是沉沉的, “德正,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这世上,不是所有可怜人都无辜, 他们受了气不假,可他们也享了福,这些年,他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银子照花,日子照过,嘴上说害怕,心里可没闲着。” 李德正僵在那儿,像根木桩子似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信谁了。 大明娘跪在地上哭诉的那些话,还响在耳边, 周秉坤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响在耳边。 两边都响,嗡嗡嗡的,搅成一团。 公堂外头,衙役们已经动起来了。 骑马的衙役翻身上马,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马蹄声“嘚嘚嘚”地响起来,跟炒豆子似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剩下的几个衙役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走。 周秉坤带着李德正和王保田出来,跟在衙役后头。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德正走了一路,脑子里乱糟糟的,跟一团乱麻似的。 第750章 冤枉啊~ 清水村里, 大明娘家的院门紧闭着。 屋里头,大明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个旧包袱, 包袱里是银子和铜板,叮叮当当的,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李大明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他爹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 屋里静得可怕, 李大明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 “娘......咱们......咱们不会被抓吧?” 大明娘的手抖了一下,包袱里的银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 可她咬着牙,把那包袱系紧,往炕洞里塞了塞,又扒拉了些灶灰盖上。 灰是凉的,盖上去扑扑地冒烟。 “不会的。” 她说,声音也发颤, “她是她,咱们是咱们......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又没干那些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 踩在地上,跟擂鼓似的。 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 “砰!砰!砰!” 门板震得直晃,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开门!官府办案!”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就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几个衙役冲进来,目光一扫,跟鹰似的,一眼就看见炕沿边的大明娘,还有她身后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炕洞。 灰没盖住,包袱露出一个角,蓝底白花的,刺眼得很。 一个衙役上前,一把扒开灰,拎出那个包袱,抖开。 包袱皮散开,十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板滚落出来,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亮得刺眼,跟一地碎金子似的。 “哟呵,还不少呢!” 衙役笑了,把那包袱拎起来晃了晃,银子叮叮当当地响。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银子,就那么摊在地上。 明晃晃的,亮得刺眼,亮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刚才在公堂上,自己还想替他们求情, 他想起大明娘跪在地上哭诉的那些话, “我们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她不是人,是鬼......” “我们怕她......我们真的怕她......” 可现在,那些银子就在那儿。 李德正闭上眼。 又想起周秉坤说的话,一字一句,跟刀子似的刻在脑子里, 再睁开眼,看着屋里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人。 李德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卡着,硌得生疼。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德正听见屋里传来大明娘的哭声,又尖又惨,跟杀猪似的,撕心裂肺的, “我们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啊! 那些银子.....不是她带回来的啊! 是我们自己攒的啊!是我们一点点攒的啊!冤枉啊~~~!” 还听见官差的戏谑的声音传来, “嘿,这老太婆,还以为咱们只是来收她银子的呢!哈哈哈哈~~~” 第751章 猫逗老鼠 大明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鼻涕糊了一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啥...啥意思?” 那衙役拎着包袱,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和铜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着大明娘,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戏谑的很,带着点儿猫逗老鼠的意味。 “老太婆,你以为咱们来干啥的?收你银子?” 大明娘愣住了。 嘴张着,合不上,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那...那...” 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在嘴里打结。 衙役把包袱往身后一扔,动作随意, 另一个人伸手接住,往怀里一塞,拍了拍,那银子就进了官家的口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扑扑地飞起来,在日头底下飘, 灰尘下的脸色一沉。 那脸色沉下来的时候,屋里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分。 “老太婆,你,你儿子,你男人,涉嫌分赃配阴婚赃银,按景和律,即刻捉拿归案!” 大明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可能...我们没有....那些银子不是...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 那衙役往前一步,逼视着她。 他个子高,往前一站,影子就把大明娘整个人罩住了。 “那银子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 还是你男人在外头挣的?你男人挣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明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银子是哪儿来的?当然是李秀娥拿回来的,是从那些缺德事里挣回来的。 是她昧着良心收下,又昧着良心花掉的,可她不能说,说了,就是认了! 大明娘嘴唇哆嗦着,哆嗦得厉害,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不是刚才那种撒泼打滚的眼泪,不是那种“我可怜我有理”的眼泪。 这会儿知道怕了,怕的流泪了。 “官爷....官爷....我们真的是冤枉的....都是那挨千刀的硬塞给我们的....我们不要都不行.... 她凶得很....我们不敢不要.....” 那衙役冷笑一声, “不要都不行?那你们不会扔了?不会烧了?不会去报官? 村口就有井,扔井里会不会?里正家认得路吧?去说一声会不会?”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们什么都没做,把银子收下了,收下了,可就不叫冤枉了。” 大明娘张了张嘴,还想狡辩些什么, 衙役不再跟她废话,一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 “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边一个,一把架起大明娘。 大明娘腿都软了,被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 她嘴里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的, “大明!大明!你快说话啊!你快说啊!你是死的吗!” 李大明蹲在墙角,抱着头,牙齿磕得咯咯响。 听见娘喊他,他抬起头,眼神都是散的,散得跟没睡醒似的,半天对不上焦。 “娘...娘...”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被衙役一把拽起来。 那人手劲儿大,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爹也被从门槛上拽起来。 老头腿都站不直,这些年憋的,早就佝偻得跟虾米似的。 被拖着往外走,脚也在地上拖,鞋都掉了一只。 三人被押出院门,踉踉跄跄地走在村道上。 日头照下来,明晃晃的。 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黑压压一片,看戏似的。 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嗡嗡嗡的。 “哎哟,这不是大明娘吗?怎么也被抓了?” “听说是分了李秀娥那些脏钱,配阴婚挣的,缺大德的钱。” “活该!那钱也敢拿?拿了就得认!” “还以为他们是受害人呢,原来也不是好东西....” “啧啧啧,你看他们家这几年,吃得饱穿得暖的,比咱家都强多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她婆婆天天哭穷,可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一天茶水瓜子都没断过...” .... 李德正站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 看着这一幕。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家走,背影看着都佝偻了几分。 第752章 我娘还在后院 五月廿七,下河村。 日头已经偏西,晒了一整天的村子这会儿有些蔫巴。 树叶子耷拉着,狗都懒得叫,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连知了都叫累了,偶尔才懒洋洋地吱一声。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嘚嘚嘚嘚~~” 马蹄声跟擂鼓似的,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跳。 几个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抬起头,就看见一队人马冲进村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衙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腰里挎着刀,刀鞘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 后头还跟着七八个步行的差役,一个个横眉怒目,跑得虎虎生风,来势汹汹。 “这....这是怎么了?” 一个老头站起来,腿都软了,扶着歪脖子树才没倒下去。 黑脸衙役勒住马,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落下来时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头,声音跟打雷似的, “吴大壮家在哪儿?” 老头哆嗦着往村里一指,手指头都在颤, “往......往里走,第三个巷子拐进去,最里头那家......” 话没说完,黑脸衙役一夹马肚子,那马就窜了出去,马蹄子差点踩着老头的脚。 后头那帮差役也跟着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地皮都颤,扬起一路的尘土。 吴家的院门门缝里透出一点说话声,隐隐约约的,还有洗碗的声音。 黑脸衙役翻身下马,马缰绳往旁边一扔,走到门口,抬起脚,一脚踹上去。 “砰!”一声响,门板被踹开, 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吴大壮的弟弟吴二壮正蹲在井台边洗菜,面前放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野菜,叶子还带着水珠。 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菜叶滚得到处都是。 他媳妇刘氏坐在廊下纳鞋底,正低着头穿针引线,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针扎进手指头里,疼得她“哎哟”一声惨叫,甩着手跳起来。 顾不上疼,抬头就看见一院子黑压压的人,一下子就慌了神。 吴大壮的婆娘,刚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碗沿上冒着热气。 看见这架势,手一抖,碗一晃,粥洒了半碗,烫得她直吸气,可愣是不敢喊出声。 “你们......你们要干啥?” 黑脸衙役往院子里一站,叉着腰,那气势跟座铁塔似的。 目光一扫,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吴大壮伙同家人,盗卖尸首,配阴婚牟利!按景和律,凡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 说完,又补了一句, “吴二壮!刘氏!吴周氏!还有吴大壮他娘!都给我带走!”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炸了锅。 “什么?!” 吴二壮脸色一变,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转身就往屋里跑。 他跑得快,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几步就窜到了屋门口。 他媳妇刘氏反应更快,把手里的鞋底一扔,那鞋底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啪嗒”一声落在井台边。 她撩起裙子,跟着就往屋里钻,裙摆带起一阵风。 “还敢跑?” 黑脸衙役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给我追!” 几个差役冲上去,三两步就追到屋门口,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头,吴二壮正往后窗爬。 窗户开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还在屋里蹬。 眼看着他就要翻出去了,一个差役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脚脖子,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 吴二壮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他手扒着窗台,指甲都抠出血来了,还是被拖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腿上,疼得他直抽气。 差役可不跟他客气,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 “老实点!” “哎哟!” 吴二壮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脸贴着地,被按得动弹不得。 他媳妇刘氏躲在床底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可那床底下的灰太厚了,她一动就扬起一片尘,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 这一咳嗽,暴露了位置。 一个差役弯下腰,往床底下一看,正好对上刘氏那双惊恐的眼睛。 “出来!” 他一伸手,拽着刘氏的脚脖子就往外拖。 “啊!放开我!放开我!” 刘氏尖叫着,两手乱抓,抓了一手的灰。 她被从床底下拖出来,裙子都蹭破了,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裤子。 披头散发的,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跟花猫似的。 她嘴里还在喊, “我没拿钱!我没拿钱!都是他们拿的!跟我没关系!我是冤枉的!” 院子里,吴周氏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 黑脸衙役指着她, “还有那个!一起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吴周氏这才反应过来,跟被人从梦里拽醒似的。 她拼命挣扎,胳膊腿乱动,碗从手里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不去!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那个死鬼干的!跟我有啥关系!” 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两个大男人。 被架着往外拖,脚在地上蹬,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鞋都掉了一只。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喊, “我娘!我娘还在后院!” 黑脸衙役一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 “搜!” 几个差役冲进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破烂家什,还有一个小菜园子,种着几垄葱和韭菜。 差役们翻箱倒柜,把破筐烂篓都翻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就从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里架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吴婆子,吴大壮的娘。 她比吴大壮还横,被架着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些天杀的!凭什么抓我!我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们算什么男人!” 黑脸衙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会儿想起讲良心了,跟律法说去吧!” 衙役们可不会白来一趟,人抓了,自然该翻的也翻走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 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叽叽喳喳,嗡嗡嗡的,跟一窝蜂似的。 “这不是吴家吗?咋了?出啥事了?” “听说是配阴婚的事,让人告发了,官府来抓人了!”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早晚遭报应!这回可跑不了了吧?” “那个吴二壮,平时就游手好闲的,不干正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嘛,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听见这些话,脸涨得通红,红得跟猪肝似的, “关你们什么事!都给老子闭嘴!再说一句试试!” 旁边一个差役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还嘴硬!进去了有你好受的!” 吴二壮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不敢再吭声了。 刘氏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人群里有几个相熟的媳妇,平时一起洗衣裳,一起扯闲话的。 她冲她们喊,声音又尖又惨, “大妹子!大妹子!你跟她们说说!我啥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那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吭声。 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去,有的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刘氏看着她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吴周氏被架着出来,腿都软了,软得跟面条似的。 走一步晃三晃,晃得人眼晕,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男人吴大壮已经进去了,这会儿她也得进去。 黑脸衙役翻身上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差役们押着人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潮水似的往两边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有那嘴碎的,还在后头嘀咕,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这就是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那钱也敢拿,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我听说配阴婚的钱,拿了要遭报应的!” “这下好了,一家子都进去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吴婆子还骂呢,骂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押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做饭。 村道上扬起的那一路尘土,也慢慢落下来,重新盖在路面上。 歪脖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了,可这回没人打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的,说的全是刚才那阵仗。 “吴家这回是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一家子都进去了,剩下那几个小的可咋整?” “啥小的?” “你忘了?吴大壮家那个小子,今年才七八岁吧?还有吴二壮家那个丫头,更小,也就三四岁。” “哎呀,对对对,吴二壮媳妇怀里不是还抱过一个?那不得更小?” “那得一两岁吧,还在吃奶呢。” 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吴家的院子里,这会儿静得可怕。 院门大敞着,门板还在那儿晃悠,吱呀吱呀地响。 屋里头,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吴锁儿,吴大壮的独子。 刚才那些差役冲进来的时候,他娘吴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嘴里念叨着“别出声别出声”。 他趴在床底下,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大人的脚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脚把他娘、他二叔、他二婶、他奶奶一个一个带走。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一直到现在。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喊了一声, “娘?”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奶?”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吴锁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后头。 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脸上挂着泪,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她穿着件小花袄,袄上蹭得都是泥, 这是吴二壮的闺女,叫丫丫。 丫丫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嘴一瘪,又哭了。 “娘~娘~~” 她哭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吴锁儿从门后头走出来,看着她。 丫丫看见他,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角, “哥哥...娘呢...娘去哪儿了...” 吴锁儿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后院又传来一阵哭声,细细的,跟猫叫似的。 吴锁儿跑过去一看,后院那堆杂物旁边,放着一个竹筐。 竹筐里躺着一个婴儿,也就一岁出头,脸都哭红了,蹬着小腿,手在空中乱抓。 这是吴二壮的小儿子,才一岁多点,小名叫驴蛋。 吴锁儿站在那儿,看着筐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丫丫跟过来,趴着筐沿看,嘴里还在问, “弟弟....弟弟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这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中的两三岁,小的才一岁。 村道上,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 是隔壁的王婶子。 她刚才一直在人群里看热闹,散了之后回家做饭,做着做着又觉得不落忍,放下锅铲又出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那三个孩子,叹了口气。 “作孽哟....” 她走进去,蹲下来,看着丫丫, “丫丫,你娘呢?” 丫丫看着她,嘴一瘪,又要哭, “娘...娘走了...被坏人抓走了....” 王婶子心里头一酸。 她站起来,看着吴锁儿, “锁儿,你奶她们都走了?” 吴锁儿点点头,不说话。 王婶子又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拉着中的,中的趴在筐沿上看小的,小的还在哭。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村长家走去。 下河村村长王保田刚从清水村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头有人喊。 “村长!村长!” 他出来一看,是王婶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咋了?” 王婶子喘着气说, “吴家....吴家那几个孩子....没人管了!都在院子里站着呢!” 王保田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茬呢,挠了挠头, “他家...没别的亲戚了?” 王婶子摇摇头, “吴婆子就两个儿子,一个吴大壮,一个吴二壮,都进去了, 吴婆子娘家那边早没人了,吴大壮他媳妇是外村的,吴二壮媳妇也是外村的...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王保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说, “走吧,先去看看。” 吴家院子里,三个孩子还在那儿站着。 丫丫已经不哭了,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儿戳蚂蚁。 戳一下,蚂蚁跑,她追着戳。 戳着戳着,就忘了刚才的事。 吴锁儿站在她旁边,看着院门口。 驴蛋还在筐里哭,哭累了,声音小了些,变成抽抽搭搭的。 王保田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被踹坏的门,地上摔碎的碗,乱糟糟的脚印,就陈述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吴锁儿抬起头,看着他, “村长,我娘呢?” 王保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婶子跟在后头,小声说, “村长,这...这可咋整?” 王保田开口, “锁儿,你...你们饿不饿?” 吴锁儿用力点头,他早就饿了, 王保田站起来,又叹了口气。 他想起村东头吴老头家,吴老头是吴婆子的远房堂弟,平时跟吴家来往不多,可好歹沾着亲。 周寡妇是吴周氏那边的远亲,也沾着点边。 他想了想,对王婶子说, “你先带他们去你家,弄点吃的,我去找人商量商量,看谁能收留他们。” 王婶子点点头,弯下腰,拉着丫丫的手, “丫丫,走,跟婶子回家吃点东西。” 丫丫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筐里的驴蛋, “弟弟呢?” 王婶子愣了愣,又看了看吴锁儿, “锁儿,把驴蛋抱上。” 吴锁儿走过去,把驴蛋从筐里抱起来。 他抱得不稳当,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差点掉下来。 王婶子赶紧接过去,把驴蛋抱在怀里。 孩子到了大人怀里,不哭了,眨着眼睛看来看去。 王婶子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后头还跟着一个,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丫丫回过头,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娘什么时候回来?” 王婶子没吭声。 吴锁儿也没吭声。 只有驴蛋,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晚饭的时候,好多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叽叽咕咕地议论吴家的事。 说着说着,有人就问, “那几个孩子呢?” “听说是王婶子先带着,村长去找人收养了。” “收养?谁肯收养?那可是配阴婚的人家,晦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啥啊?长大了还不是跟他爹一样?” “那可不一定...” 议论声一阵一阵的,飘在傍晚的空气里。 第753章 靠你自己了 日头偏西,清水村祠堂门口的人群早就散了。 李秀娥被押走了,连大明娘一家三口也被带走了。 热闹看完了,该回家做饭的回家做饭,该下地的下地,村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阿婆牵着梅花的手,站在祠堂门口,一直没有走。 杏花被隔壁的婶子帮忙带回家了,说是让孩子先回去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梅花没有走。 陈阿婆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梅花,走吧,回去歇着,折腾一天了,累坏了吧?” 梅花摇摇头。 她不累。 她只是...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想等着,等着有人告诉她,她娘在哪儿。 陈阿婆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犟得很。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李德正从村口走过来, 他看见祠堂门口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梅花。” 梅花抬起头,看着他。 里头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盼望,那种怕失望,可又忍不住盼望的盼望。 “村长爷爷。” 李德正走到她面前, 梅花看着他,问, “村长爷爷,我娘是不是找到了?” 因为那些差爷都过来把坏人抓走了,可始终没人提她娘到底去哪儿了。 李德正有些难以开口, 县太爷判了案,定了罪,打了板子,判了流放。 惊堂木一拍,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吴桂花的尸首在哪儿。 没有人问。 县太爷不问,衙役不问,吴大壮被押走的时候也没说,李秀娥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提。 就好像那个人,那具尸首,根本不重要似的。 李德正沉默半晌, 梅花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村长爷爷,我娘呢?” 那声音里头已经开始发抖了。 李德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只想要她娘。 可她娘...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 “梅花。” “县太爷...只判了人,你娘在哪儿,他没过问。” 梅花愣住了,那两汪清水似的眼睛,一下子就定住了, “没过问?” 李德正点点头,那脑袋点得很沉,沉得抬不起来。 “那...那我娘呢?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梅花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坏人不是都抓走了吗?他们抓走了,那我娘呢?我娘在哪儿?” 李德正看着她,心里头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 他想骗她,想说等等就知道了,想说官府会查的,想说明天说不定就有消息了。 他看着梅花那双倔强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李德正忽然想起公堂上吴大壮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 “白事行的裘掌柜也收了!那阴婚的尸体就是他收的,银子也是他给的!” 李德正咬了咬牙,开口说, “梅花。” 梅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李德正说, “那天在公堂上,吴大壮供出一个人,青浦县白事行的裘掌柜,那阴婚的尸首,是他收的,你娘....多半是经他的手卖出去的。” 梅花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我去找他!” 她一下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挣脱陈阿婆的手。 李德正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手劲儿不小, “梅花,你听我说。” “那个裘掌柜,县太爷没抓,为啥没抓,我也说不清楚,总归是有些厉害的原因。” “但你要是去找他,他可能一句话就能把你打发了,你一个小丫头,没凭没据,没人会信你, 他随便说一句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娘...就找不回来了?” “梅花,我只能告诉你,那裘掌柜可能知道你娘的下落,可往后的事...” “得靠你自己了。” 梅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村长爷爷,我晓得了,谢谢你。” “....” 第754章 金窝银窝狗窝 夜色浓稠如墨,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李德正家的堂屋里,一盏油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把昏黄的光晕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灯油的味道,暖洋洋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雁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凳子坐下来。 “行了,吃饭吧。” 李德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忽然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 沈雁侧过脸看他, “又叹啥气?” 李德正摇摇头, “没什么。” 沈雁白了他一眼, “还没什么,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啥屎。” 李德正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稀饭出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就是想不通,这世间怎么这么多腌臜乌糟的事?” 沈雁愣了愣,跟着叹了口气。 “圣人门下还有坏种呢,你一个泥腿子村长,能把咱村子管成这样,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德正摇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就是心疼梅花那丫头,小小年纪,遭了这么多罪,往后想起来,心里该是个啥滋味?” 沈雁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行了,别想了,这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衙门的事了,该判判该流放流放,咱们也管不着了, 你又不是她爹,操那么多心做啥?” 李德正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眉头还是没松开。 沈雁看着他,语气软下来,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这几天跑前跑后的,鞋底都磨薄了一层,也该好好歇歇了。” 李德正没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小小的堂屋里转了个圈,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陈阿婆家的院子里, 屋里的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晃悠悠,忽长忽短。 杏花趴在炕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枕头上,濡湿了一小片。 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梅花坐在炕沿上,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她看着它慢慢变红,慢慢卷曲,最后“啪”的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 陈阿婆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碗沿还有些烫手。 她把碗轻轻放在梅花手边。 “梅花,喝点水。” 梅花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那盏灯, “阿婆,我不渴。” 陈阿婆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瘦小的侧影。 油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单薄得让人心慌。 “梅花,今天的事....” 梅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阿婆,我娘找到了。” 陈阿婆愣住了。 梅花转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找到了?” 梅花点点头, “嗯,很远的地方,等杏花再长大些,我就带她去看。” 陈阿婆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噎得她喘不上气。 揪心! 这孩子,把什么都咽下去了... 什么疼,什么苦,连恨都不说。 陈阿婆别过脸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梅花低下头,端起那碗水,吹了几下,才喝了一口。 “阿婆,睡吧。” “好,睡吧。” - 林家小院里,热闹得像是赶集。 堂屋里,一盏大油灯点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得叮当响,说笑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周桂香一边扒拉饭,一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今儿在村里都打听清楚了。 说到李秀娥教唆王巧珍的事,她气得直拍桌子,震得碗里的汤都晃出来了。 “那个祸害!心肝都黑透了!要不是她,咱家清舟能被人戳脊梁骨?” 说到李秀娥在公堂上挨板子,她又拍手叫好, “活该!打得好!” 说到大明娘一家也被抓走了,她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那也是自作自受,拿了脏钱,还想撇干净,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现世报!” 说着说着,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林清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清舟,是娘对不起你,要是娘早点看出那李秀娥不是好东西,你也不至于...”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着她,哭笑不得。 “娘,你这是干什么?吃饭就吃饭,怎么还哭上了?” 周桂香抹了抹眼角,指尖上沾着泪, “娘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林清舟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娘,我觉得李秀娥有句话没说错。” 周桂香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啥?” 林清舟说, “那王巧珍要是自己是个好的,她也骗不走,她要是心里没那个念头,别人说破大天也没用。” 他看了晚秋一眼,又看向周桂香, “你看看大嫂,看看晚秋,换做她们听了李秀娥那些话,能跟王巧珍一样吗?” 张春燕在旁边笑着接话, “那可不,李秀娥要是来跟我说,去大户人家当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我肯定不去, 我就觉得咱家好,哪儿都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晚秋也点点头,认真地说, “娘,我也不去,咱家哪儿都好。” 土黄像是听到了自己,兴奋的“汪嗷汪嗷”半天,逗得家里人直乐, “土黄!哪儿都有你!” 周桂香也跟着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心里头一下子暖烘烘的。 “你们这两个孩子...” 林清山在旁边嘿嘿笑着,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娘,清舟自己都不在意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周桂香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好好好,不操心了,吃饭吃饭!都多吃点!” 一家人又动起筷子,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碗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飘出窗外,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热闹又充实的五月廿七,就这么过去了。 第755章 天亮了 清水村的五月廿七过去了,黑石沟的还没有。 此时的黑石沟。 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收拢,像被人一点点抽走的丝线,从西边的山头褪到山腰,再褪到树梢,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暗红,挂在远山的轮廓上,眼看着就要熄了。 石夏荷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择着择着就停了。 她把菜根掐断,扔进筐里,眼睛却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飘。 大黑在旁边玩石子,蹲在地上,撅着屁股,瘦小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隔着衣裳都看得清楚。 孩子瘦了太多,这几天能吃上几口饱饭,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可那两条小腿还是麻秆似的,看着让人心慌。 灶房里飘出野菜糊糊的香味,是刘大红下午出去挖的。 自从大姐过来,这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 两个人一起种地,一起带孩子,一起熬那些睡不着觉的夜。 有人分担着,日子就没那么难往下捱了。 石夏荷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炕上大姐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些,到底不是一个人了。 她择完最后一把菜,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大姐今儿个去镇上卖山货,说好了天黑前回来。 怎么还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望。 村道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叫得人心慌,叫了几声又停了,剩下更大的安静压下来。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拖拖沓沓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步都迈不动了。 石夏荷以为是刘大红,心里一松,嘴里喊了一声, “大姐,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夜色里慢慢走出来。 那影子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石夏荷愣住了。 那是一张什么脸啊。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像两座小山。 眼窝深陷进去,黑洞洞的,眼珠子在里面转着,亮得吓人。 胡子拉碴,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糊着汗,糊着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一块一块挂在身上,像挂在架子上,风一吹,空荡荡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抖,在颤,在拼命往外涌。 那双眼睛,她认得。 她梦见过无数次,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大...大金?” 石夏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挤不出来。 那个影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皮撕开,渗出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石夏荷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那身子撞进怀里,轻得吓人,轻得不像个男人。 她的手碰到他的背,脊梁骨隔着薄薄的衣裳,硌得她手心发疼。 “大金!大金!” 她喊起来,声音又尖又颤。 刘大金靠在她身上,浑身都在抖。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窝里那块布料很快就湿了。 他没有声音,可她知道他在哭。 石夏荷抱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一句,像念经,像祷告,像把这几年的提心吊胆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大黑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娘抱着一个陌生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娘...这是谁?” 石夏荷回过头,泪流满面, “大黑,这是你爹!是你爹回来了!” 大黑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得跟骷髅似的人,“哇”的一声哭了。 那哭声又响又脆,声音惊动了隔壁。 石婆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跌跌撞撞扑过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 “大金?!是大金?!”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刘大金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摸上去硌得慌,像摸着一把枯枝。 “大金....大金啊....” 石婆子哭起来,眼泪流了满脸,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大金,你回来了?!那我儿呢?我儿呢?!” “娘....” ....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是杂沓的,然后是潮水一样涌过来的。 有人在喊“二牛回来了”, 有人在喊“狗娃回来了”, 有人在喊“当家的回来了”, 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东头,西头,南头,北头。 那些失去男人的家庭,那些以为再也等不到的人, 那些夜里偷偷哭湿了枕头的女人,那些孩子们,那些老人们,一个个从屋里冲出来,扑进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怀里。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男人的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有人抱着男人的脖子,又哭又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糊了男人一脸。 有人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的人,腿一软,跪在地上,爬着过去。 有人跑出来,在村道上转着圈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黑石沟的夜,忽然亮了。 石夏荷抱着刘大金,哭得浑身发抖。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腰,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那只手能摸到他腰上的一根根骨头,硌得她心疼得喘不上气。 大黑站在旁边,拉着爹的衣角,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把脸埋在爹的衣裳里,那衣裳又脏又破,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是爹,是娘天天念叨的爹。 隔壁院子里,石婆子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摸他的头,摸他的手,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梦。 哭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 还有人在村道上跑着,喊着,疯了一样。 月光照下来。 照在那些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照在那些流不尽的眼泪上, 照在这个劫后余生的村子里。 刘大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空篮子掉在地上。 她没顾上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个男人瘦得脱了相,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弟弟。 “大金啊!” 第756章 五月廿八 五月廿八,黑石沟。 天不亮,石夏荷就醒了,昨晚的事跟做梦一样,石夏荷怕自己一睁眼就什么都消失了。 她侧过身,看着躺在炕上的男人。 刘大金睡得很沉。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不像刚回来那会儿,喘气都带着哨音。 那张脸还是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包,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汪水。 可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样子,不像昨晚刚进门那会儿,跟从坟里爬出来的似的。 昨儿个夜里,她和刘大红烧了两大锅热水,给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一盆比一盆黑,第一盆简直像墨汁。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那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脊背上还有结了痂的鞭痕,横一道竖一道的,像爬满了蜈蚣。 擦到第三盆,才算勉强看出人样来。 擦完身子,又给他换上干净衣裳。 他全程都没醒,就那么沉沉睡着,像是把这一个月的觉都攒着回来睡似的。 石夏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皮肤粗糙得很,胡子拉碴的,扎手。 可这是活着的,是热的。 不像她梦里摸了无数回的那些影子,一碰就散了。 她眼眶又酸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怕吵醒他。 外头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公鸡叫了头遍,叫了二遍,院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她听见刘大红轻手轻脚开了灶房的门, 她想,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日头渐渐升高。 灶房里飘出稀饭的香味,是刘大红一早起来熬的。 小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化开了,金黄黄的,稠乎乎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有胃口。 石夏荷端着碗进屋的时候,刘大金正好睁开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这是哪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坐在炕边的石夏荷。 那一眼看过来,石夏荷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泛着黄,眼窝底下青黑一片。 可就是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忽然就亮了。 “夏荷...”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石夏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把碗往前递了递。 “喝点粥,大姐一大早就熬上了。” 刘大金看着她,眼眶慢慢就红了。 他想坐起来,可身子没力气,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石夏荷连忙把碗放下,扶着他坐起来,又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那身子轻得吓人,她一只手就扶起来了。 刘大金靠着枕头,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呼哧呼哧响。 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接碗。 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石夏荷握住他的手,帮他端着。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的手心疼。 刘大金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夏荷....” 石夏荷点点头, “当家的...” 刘大金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稀的,软的,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眼泪一直流,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一碗粥喝完,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石夏荷把碗放在一边,握着他的手, 刘大金看着房梁,慢慢开口, “这半个月....我都不想活了。” 石夏荷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 刘大金说, “一天到晚挖煤,从早挖到晚,天不亮就下去,天黑了才上来, 挖不动了就打,拿鞭子抽,拿棍子打,打得你爬不起来,爬不起来就拖着走, 吃的比猪食还不如,黑面窝头,发霉的,咬一口满嘴苦味,饿得前胸贴后背, 病了也不管你,就那么熬着,熬死了就扔出去,扔到山沟里,连个席子都不给。”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喉结尖尖的,上下滚着,像要刺破那层皮。 “我看见好几个人....就那么死在我旁边,头一天还跟我说话,第二天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也没人管,就那么扔出去了。” 石夏荷听着,眼泪就流下来, 刘大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我天天想,你会不会被抓来?大黑会不会被抓来?要是你们也来了.... 我肯定活不下去,我一想到你们也要受这个罪,我就想一头撞死....” “你是不知道,那些被抓进去的女人....” 石夏荷摇摇头,握紧他的手, “前天夜里,忽然来了好多官兵,那些人骑着马,拿着刀,把矿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看矿的,跑的跑,抓的抓,我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这会儿到家了,我才感觉是真的...” 刘大金喘了口气,继续说, “官兵说,要去府城登记,登记了就能领二两银子的压惊钱,二两银子啊,谁能不去?” 石夏荷点点头。 二两银子,省着吃够一家嚼用一年了,谁舍得不去? 刘大金说, “去的时候是坐板车去的,虽然挤,可好歹是坐着的,一路上晃晃悠悠的,跟做梦似的, 到了府城,登了记,领了银子,官兵就说,可以回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 “可回去的时候,没有车了,差爷说,你们自己走回去吧。” 石夏荷皱起眉头, “你们从府城走回来的?这么远?” 刘大金点点头, “几十号人,就那么走着回去,有的伤得重,走不动,大家就轮流扶着,架着,背着, 我们从白天走到晚上,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黑石沟。” “我们那样子,又脏又臭,脸上全是煤灰,跟鬼似的, 路上有牛车经过,看见我们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 也有那赶车的问要不要捎一程,一问价钱,一个人就要五十文!” 他说着,又苦笑了一下。 “五十文钱啊,够买好几斤粮食了,走就走吧,反正也死不了。” 石夏荷听着,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刘大金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睛里有了光。 “夏荷,能活着回来....真好。” 第757章 门还开着呢 石夏荷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刘大金伸出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那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磨得她脸疼。 指腹上还有裂开的口子,干裂的,摸上去像砂纸。 可她不躲,她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想,能再摸到这只手,疼也值了。 石夏荷正把脸贴在他手上,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心里头酸一阵暖一阵的。 忽然刘大金身子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吓了石夏荷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见刘大金慌慌张张地往裤裆里摸去, 那模样又急又狼狈,手指头哆嗦着.... 石夏荷脸腾地红了,啐了一口, “你干啥!门还开着呢!” 刘大金顾不上回话,着急摸索着,忽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又憨又傻的笑。 他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贴肉放着,还带着体温, “嘿嘿。” 刘大金捧着那布包,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献宝一样递到石夏荷跟前。 石夏荷愣住了,脸上的红潮还没退下去,眼睛盯着那个布包,半天没吭声。 刘大金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二两银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二两,一个子儿没少。” 他嘿嘿笑着, “我揣了一路,放别处我都不放心....” 石夏荷看着那银子,又看着他,眼眶忽然又红了。 “我宁愿不要这二两银子。” “说啥傻话呢。” 刘大金伸出手,又想给她擦眼泪,想起手刚摸过银子,讪讪地在衣裳上蹭了蹭,才又伸过去。 “我遭了这么大罪,哪能不要?不要我不是白遭罪了?” 石夏荷被他这话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 “你这是啥歪理?” 刘大金也笑了, “夏荷,我跟你讲,我们这算运气好的了。” 他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石夏荷手里,让她攥着。 “昨儿个在府城登记的时候,我听那师爷跟旁人说话, 他说,以往出这种事情,哪儿有什么压惊钱?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好些人被抓去,这辈子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人连个信儿都等不着。” 刘大金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些死了的,埋在哪都不知道,他们的家里人,还在等着呢。” 石夏荷攥着那银子,银子上还有他的体温,热热的,烫手心的很。 刘大金看着她,又嘿嘿笑起来, “所以啊,这二两银子我得要,这是我拿命换的,我得拿回来给你,你们娘俩等我这么久,我不能空着手回来。” 石夏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把银子贴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刘大金伸手揽住她,把她搂进怀里。 那怀抱硌得慌,全是骨头,可她靠上去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院子里,刘大红蹲在灶房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 起初是说话声,低低的,听不真切。 后来忽然没了声,她心里一紧,刚要站起来,又听见石夏荷啐了一口,说什么“门还开着呢”。 刘大红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烫,赶紧别过脸去。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刘大红回头一看,是大黑醒了,正揉着眼睛从堂屋出来, 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旧褂子,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 “娘....” 大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抬脚就往正屋走。 刘大红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他。 “大黑,来。” 大黑被她拽住,仰起脑袋,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姑,我找我娘。” 刘大红蹲下来,给他把领口正了正,又把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系好。 那扣子眼儿大,线都松了,她一拉,又掉了半截线头。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你娘在屋里跟你爹说话呢,来姑姑这儿,让娘好好跟你爹说说话。” 大黑愣了愣,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大红,忽然问, “姑,你咋哭了?” 刘大红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湿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没哭,是灶房烟大,熏的。” 大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灶房。 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青灰色的,袅袅地往上飘,飘过屋顶,飘进蓝汪汪的天里。 他想了想,点点头,像是信了。 刘大红拉着他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旁边放着一篮子野菜, 是昨天下午挖的,还带着露水,叶子有些蔫了。 “来,帮姑姑择菜。” 大黑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悬着,晃了晃。 他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把野菜,学刘大红的样子,把枯黄的叶子掐掉,把老的根掐掉。 刘大红择着择着,忽然听见大黑问, “姑,我爹不会再走了吧?” 她的手顿了一下,野菜叶子在指尖停住。 她没有抬头,声音稳稳的, “不走了。” 大黑又问, “那他会带我上山抓鸟吗?” 刘大红点点头, “会。” “那他会给我削木刀吗?” “会。” “那他会陪娘干活吗?” 刘大红终于抬起头,看着大黑。 大黑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择菜,小手指头掐着叶子,掐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会的。” “啥都会的。” 大黑点点头,又择了一会儿菜, “姑,我想快点儿长大。” “为啥?” “长大了,就能跟爹一样,保护娘了。” 第758章 安安生生 五月廿八,清水村。 林家小院照常醒了。 往常这时候,老驴该在圈里叫唤了,那老东西耳朵尖,听到动静就知道人要喂它了,总要扯着嗓子喊几声,把全家人都吵醒。 可今儿个,院里静得很。 周桂香往灶里又添了根柴,心里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林清山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往后院走。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驴。 那老东西跟他最亲。 他给老驴搭新圈,那老东西就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打个响鼻,像是催他快点儿。 他砍柴,割草,都是老驴跟着。 林清山骂它懒,它就昂着脑袋翻白眼,从来没服气过。 林清山来到后院,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老家伙,起来吃...”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清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皮毛还是温的,软的,可老驴没动。 他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老家伙?” 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老驴没应。 林清山的手顿住了。 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 那只手从脑袋摸到耳朵,又从耳朵摸回脑袋,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等它醒过来拿脑袋顶他。 老驴的眼睛闭着,走得很安静,连叫都没叫一声。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不见林清山回来拿草料。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牵着老驴出来喂水了。 她擦擦手,往后院走。 “清山?咋还不牵驴....” 话没说完,周桂香顿住了。 只见林清山蹲在驴圈门口,手放在老驴脑袋上,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清山?” 周桂香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 老驴趴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没了。 脚步声响起。 林茂源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走到驴圈门口,什么都没说,走过去,蹲下来。 他先翻了翻老驴的眼皮。 那双眼睛闭得紧紧的,他掰开来看,里头灰蒙蒙的,没一点儿活物该有的光。 他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 满口牙磨得差不多了,就剩几颗还立着,也松动了。 最后伸手摸了摸肚子,又顺着后腿往下摸了一把。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走了。” “寿终正寝的。” 林清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林茂源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口说道, “前阵子我就觉得不对,” “它吃东西越来越慢,一盆草料得嚼半天,干活也没精神,我翻了它眼皮看过,里头该有的光都没了, 当时就估摸着,也就是这阵子的事了。” 林清山愣住了。 他想起这阵子,老驴确实不对劲。 以前天不亮就站起来,拿脑袋撞圈门,等着他牵出去溜达。 这阵子却老是趴着,他过去叫它,叫好几声才肯动。 尤其是那两间新屋子盖好之后,老驴没事就趴在里面,一睡就是大半天。 他过去看,它就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 林清山的眼眶更红了。 “它是不是...” “是不是知道那屋子是给它盖的?” 林茂源点点头, “多半是,有些老牲口,灵性大着呢,临了的时候,它们心里有数,就想找个安稳地方,安安生生地走, 它这阵子没事就在这屋里睡着,怕是早就在等着了。”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林清河和晚秋走进来,后头跟着林清舟。 三个人今儿个准备去赵大牛那边接着干活,路过后院想却看见一家人都围在这儿。 林清河走过来,低头一看, 晚秋站在他旁边,看着老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林清河的袖子。 林清舟站在最后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大哥...” 林清河开口,声音发涩。 林清山没说话,蹲在那儿,手还放在老驴脑袋上。 这些日子,就是这双手给它搭新圈,现在新圈盖好了,它住了没多久,就走了。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 它凑到老驴跟前,伸着鼻子去拱它的脑袋。 拱一下,没动,又拱一下,还是没动。 土黄歪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拿爪子扒拉老驴的耳朵。 老驴没理它。 土黄又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平时那样“汪嗷”的。 可老驴还是没动,土黄蔫了。 它往后退了两步,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往前伸着,脑袋搁在爪子上。 耳朵耷拉下来,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看着老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它不明白。 昨天还一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怎么就不理它了? 林清山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林茂源,声音发哑, “爹,咱们能把它埋了吗...?” 林茂源点点头。 “嗯。” 林茂源又说, “可要等晚些。” 林清山愣了一下, “为啥?” 周桂香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 “清山,你听娘说。” 林清山看着她。 周桂香声音低低的, “咱们拿它当伙计,可外人....不一定这么看。” 周桂香继续说, “它没病没灾的,身上都是肉,膘虽然不比那些年轻牲口,可也不少, 要是让人看见了,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那些不把牲口当回事的人,眼里头可只有肉。” 林清山的脸色变了。 “谁敢!” 他声音大了些,把土黄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 林茂源摆摆手,声音沉沉的, “小声点,嚷嚷什么?” 他看着林清山,目光沉沉的, “你娘说得对,这年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饿着肚子的人多了去了, 咱们趁白天把它埋了,挖坑得小半个时辰,抬过去还得有人看见, 让人瞅见了,保不齐有人惦记,等天黑了,没人注意的时候,咱们再动手,安安稳稳的,让它走也走得清静。” “好,那就等晚上。”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老驴的脑袋。 这是林清山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彻底离别的滋味。 第759章 不要打草惊蛇 五月廿八,澄江府后衙。 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后院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 远远看去,那光孤零零的,像是黑夜里唯一醒着的眼睛。 徐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 那是王横连夜送回来的审讯记录,足有几十页,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他看得仔细,逐字逐句地看,看到要紧处,眉头就皱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没碰。 白清明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屋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灯花爆裂的轻响。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王横大步跨进来,一身风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眼睛亮得很,那是办成了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大人,都审完了。” 徐闻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 王横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白清明递来的茶,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这才开口。 “大人,那矿上抓回来的十三个看矿的,分开审了三天,嘴都撬开了。” “那矿开了有三年多,前前后后进去的民夫不下两百人,死了的,埋在矿洞后头的山坳里, 逃了的,被抓回来打死的有好几个,剩下的,就是咱们救出来的那些。” 徐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横说, “这些看矿的,有的是被雇来的,起初不知道是干这个,有的是被抓来的,后来逃不掉,也就跟着干了, 可真正管事的,那几个头目,都不在里头。” 徐闻的眉头动了动。 “都不在?” “是。” 王横说, “据他们交代,矿上有个白五爷,是总管事的,平时就在矿上待着,发号施令的都是他, 还有几个小头目,是白五爷从外头带来的,管着矿洞里的活儿,管着那些看矿的, 可咱们去的时候,那白五爷已经跑了,那几个小头目,也跟着跑了。”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 跑了? 王横兵贵神速,那些头目是怎么这么快的时间就跑干净了的?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徐闻思索了一会儿,又问, “供出什么人来没有?” 王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招了,县里的,府里的,都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名单,是几个头目供出来的,跟他们打过交道的,收过银子的,替他们遮掩过的,都在上头。” 徐闻接过来,就着烛火,扫了一眼。 名单不长。 只有七八个名字。 可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 青浦县县令赵文康,排在头一个。 徐闻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烛火跳动,那个名字也跟着晃了晃。 他继续往下看。 剩下的名字,有县衙的师爷,有巡检司的副巡检,有府城这边几个管事的吏员, 管仓的,管工房的,还有一个是府衙里负责往来的书办。 徐闻看完,把名单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白清明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徐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后衙的屋檐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轮廓,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把名单上的人盯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看着白清明和王横。 “等太子殿下那边的消息。” 白清明点点头, “学生明白。” 第760章 太顺了 徐闻又看向王横。 “那些救出来的民夫,都安置好了?” 王横说, “按大人的吩咐,每人发了二两银子的压惊钱,登记了名册,都送回去了, 有几个伤重的,留在府城养伤,等好了再送。” “伤的怎么说的?” “请了大夫看了,一个是腿断了,往后怕是要落下残疾, 两个是内伤,咳血,大夫说要养,能不能养好难说, 其余的都是皮肉伤,养些日子就好。”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 “断了腿的那个,多给一两银子,内伤的那两个,让大夫用好药,账从府库里出。” 王横应了一声。 徐闻又问, “那些看矿的呢?” 王横说, “都关在大牢里,按大人的吩咐,分开关的,一人一间,不许他们串供,每天单独提审,口供都对得上。” 徐闻点点头, “审出来的口供,都记好了,让他们画押,往后都是证据。” 王横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接着说,显然还有事, 徐闻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王横直接道, “大人,还有一件事,那些救出来的女人里,有两个不肯回村。” 徐闻的眉头动了动。 “理由呢?” 王横说, “据她们自己说,在矿上被糟蹋了,回村也没脸见人,卑职让人送,她们跪在地上磕头,说宁可死在牢里也不回去。”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是哪个村的?” 王横说, “都是黑石沟的。” 徐闻点了点头。 他又问王横, “那这两个女人,家里还有人吗?” 王横想了想,说, “都有,一个家里还有个弟弟,另一个男人也被抓到矿上,但已经领了压惊钱回去了。” 徐闻直接说, “那就是有人收领,按律,该给亲完聚,按规矩办吧, 送回去,交给里正,让里正签字画押,证明人已送到就成。” “是,大人。” 徐闻又看向白清明。 “那封给太子殿下的信,我写好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个封好的信筒,递过去, “你让人连夜送出去,走咱们自己的路子,别经驿站。” 白清明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 “学生明白。” 徐闻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的卷宗还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那些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黑矿,总算是见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这才刚开始....” 白清明和王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 府衙里的这盏灯还亮着。 徐闻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都头。” “在。” “那个白五爷,” 徐闻说, “你觉得他跑哪儿去了?” 王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卑职以为,要么是躲进深山里了,要么是往北跑了,往北,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徐闻点了点头。 “往北。” 他重复了一遍, “京城在北边,他跑不了那么远,可往北有府城,有县,有驿站....” 过了很久,徐闻才说, “都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白清明和王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徐闻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份名单,就着烛火,重新看了一遍。 赵文康。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徐闻把茶盏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把整件事从头捋一遍。 这其中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些看矿的,嘴也太快了些。 不过一夜之间,就全招了。 县里的,府里的,名单列得清清楚楚,连谁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银子都说得出来。 太清楚了,清楚得像背过一样。 这案子办得太顺了.... 第761章 让它睡吧 五月廿八,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天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星子也透不出光来。 后山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黑。 林清山从后院推着板车出来。 往常这车是老驴拉的,它拉着车,他跟着走。 今儿个换成他拉了。 林清山在前头拉着车把,老驴就躺在车上。 他们把它从圈里抬出来的时候,身子已经硬了。 四个人抬,林清山抬着头,林清河抬着后腿,林清舟和林茂源抬着中间。 抬起来第一下,四个人都晃了晃,它比活着的时候沉得多。 往车上放的时候,怎么摆都不好看。 四蹄朝天,肚子鼓着,脑袋歪着。 后来还是林茂源说,侧着放吧,把腿蜷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就把它侧过来,把四条腿蜷到肚子底下,把脑袋摆正。 现在它就那么侧躺在车上,脑袋垂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桂香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站在院门口。 灯笼里头的蜡烛是新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林清舟扛着两把铁锹,肩上还挎着一把镐头,铁锹头碰在一起,偶尔响一下。 林清河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麻袋,里头装着几个馍馍,这是周桂香塞的,说干活会饿,得带着。 晚秋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土黄。 土黄不叫,就那么趴着,眼睛湿漉漉的,一直往板车那边看。 林茂源走在最前头,一家人出了院门,往后山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里还没散尽的潮气。 无人闲谈。 板车轱辘压在路上的吱呀声,不紧不慢。 这声音平时是老驴拉着车的时候响的。 它走得稳,吱呀声音就稳,它走得不耐烦了,吱呀声音就急。 上回它拉着车去镇上,路上遇见别家的驴,它非要跟人家比,走得飞快,那吱呀声就响成一片。 后山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有一片野林子,长着些老槐树和老榆树,枝丫交错着,把天遮得更严实了。 平时没人来,林清山砍柴来过几回,知道这里的土松,好挖。 林茂源在林子边上站住了,四下看了看,往里头走了几步,在一小片空地停下来。 几棵老槐树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长着些野草,露水打湿了鞋面。 “就这儿吧。” 林清山把车停稳,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才和林清舟,林清河一起,把老驴从车上抬下来。 这会儿一起抬,感觉变得更重了。 三个人弯着腰,一人抬着身子,一人抬着后腿,一人抬着中间,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们把老驴放在地上,放在那几棵老槐树中间,放平了。 林清山蹲下来,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皮毛还是软的,可已经凉透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开始挖坑。 铁锹跟着挖下去,土哗啦啦地响,一堆一堆堆在旁边。 晚秋站在旁边,抱着土黄,看着他们挖。 土黄挣了挣,跳下来,围着老驴打着圈,嘤嘤叫着,很是着急的模样。 周桂香提着灯笼站在一边。 挖了小半个时辰,坑挖好了。 林清山第一个过去,弯下腰,把老驴往坑里推。 他推不动,林清舟和林清河也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使劲,把它推进坑里。 “咚”的一声,老驴就进了坑里。 林茂源也走过来,站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 “盖上吧。” 林清山站起来,没动。 林清舟和林清河已经开始往坑里填土了。 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落在老驴身上,一点一点盖住它的身体。 土黄看见了那些土一点一点把老驴盖住,急得在坑边转圈,前爪扒着坑沿的土,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一声比一声急。 晚秋走过去,弯下腰,把它抱起来。 “土黄乖,” “让它睡吧,它累了,让它睡吧。” 土黄还在呜呜地叫,可这回没再挣。 它把脑袋埋到晚秋胳膊弯里,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清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盖住老驴,看着它一点一点消失。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一堆新鲜的黄土。 林清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和林清河一起,把那堆土拍实了。 林清山走过去,又在那堆土上蹲下来,伸手拍了拍。 “老家伙,” 林清山开口,声音哑得很, “你那屋子,住不上了....在这安歇吧...” 林茂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 第762章 五月廿九 五月廿九,河湾镇。 日头爬到半空,把路晒得发烫。 街上人声渐起,挑担的,赶车的,来来往往,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路边几个卖凉粉的摊子都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里夹着说笑声。 林茂源背着药箱从巷子里出来,药箱在肩上轻轻晃着。 穿过两条街,就拐进了仁济堂, 孙鹤鸣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来, “林大夫来了?今儿个病人不多,先歇口气。” 林茂源点点头,把药箱放在柜台边的长凳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阿福端着茶从后院出来,看见他就笑了, “林大夫,今儿个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吗?” 林茂源接过茶盏,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多说,垂下眼,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多问。 坐了没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个抓药的,林茂源放下茶盏起身去招呼。 接着又来了两个看诊的,一个是伤风,一个是小儿积食,都是寻常小病。 他把脉,问诊,开方,一样一样做得仔细。 忙到巳时,日头更高了些,堂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林茂源刚坐下,孙鹤鸣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把茶壶,给他添了水。 茶水落在碗里,声音清亮。 “林大夫,” 孙鹤鸣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听说了没?” 林茂源抬起头, “听说什么?” “黑石沟那边,” 孙鹤鸣往门口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官府新开了个煤矿,这会儿正招人呢。” 林茂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官府新开的煤矿?” “对。” 孙鹤鸣点点头, “就前阵子,官府剿了那边一个私矿,救出来不少人,听说那矿脉挺大,官府接手了,要正经开采,现在到处招人去干活。” 林茂源没接话,只是听着。 孙鹤鸣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 “我听说了,给的工钱不低,一天能有三十来文,还管一顿饭,好些人去打听。” 他又补充道, “不过那地方偏,在山里头,一去就得待个十天半月的,不能天天回家,有家室的就不太方便。” 林茂源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营生。” 孙鹤鸣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危险了些,不过这年头,能有个正经活干,也不容易了。” “是啊。” 两人闲聊着,目光落在柜台外头的街上。 街上的日光照得人眼花,人来人往,各自奔着各自的日子。 - 五月廿九,日头偏西。 石大刚从黑石沟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汗涔涔的,神情跟往常不一样。 何秀姑正在院子里择野菜,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 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头就动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人了,他脸上但凡有点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刚?” 她把手里的野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儿个咋这么早?” 石大刚走到井台边,打了桶水上来,弯腰捧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才开口, “黑石沟那边,有新消息了。” 何秀姑看着他, “啥消息?” 石大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眼睛看着她, “那些被抓走的人,都回来了。” 何秀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都回来了?” 她声音高了些, “这太好了!” 石大刚点点头, “大磊回来了,老三也回来了,还有好些人,都回来了,官府剿了那个矿,把他们救出来的,还给发了压惊钱,一人二两银子。” 何秀姑怔了一下,大磊回来了。 那是她打小认识的人,是她家的邻居。 前些日子她总想起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着想着就不敢往下想了。 她以为他们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何秀姑脸上忽然绽出笑来,是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的笑, “当家的,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石大刚没说话。 何秀姑看着他,那笑慢慢收住了。 “大刚?” 石大刚摇了摇头。 “我们不回。” 何秀姑愣住了, “为何?” 石大刚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院子里只有他们俩,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他压低声音, “秀姑,你听我说。” 何秀姑看着他,没说话。 石大刚说, “那些人是回来了,可那矿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何秀姑眨了眨眼。 石大刚继续说, “我今儿个回去,跟几个老人聊了聊,他们说,那矿背后的人,复杂得很, 官府剿了矿,可没揪出根儿来,那些真正在背后使唤人的,一个都没抓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咱们要是回去了,万一哪天那些人又卷土重来呢?万一他们又缺人了呢?” 何秀姑的脸色变了。 石大刚握住她的手。 “秀姑,”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还在这儿待着。开荒的活别停,先把这儿的地种起来, 我还是两头跑,那边的地我也种着,那边的院子我也看着, 等什么时候那事彻底平了,咱们再说回去的事。” 何秀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 “那得等到啥时候?” 石大刚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总比万一出了事强,我总觉得那边不容易太平,今儿个我去镇上,看见好几拨人,都鬼鬼祟祟的,黑石沟那边的事,怕是还没完。” 何秀姑低下头,不说话。 石大刚把她揽进怀里。 “秀姑,”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想回去,那是咱们的家,住了多少年了,我也舍不得。” “可那地方现在不安全,上面那些人斗来斗去,咱们老百姓夹在里头,说遭殃就遭殃,没人顾及咱们。”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再等等。” 何秀姑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当家的,” “我听你的。” 第763章 没生养过的 五月廿九,下河村。 日头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连墙角那堆柴火都泛着一层干爽的光。 王老爹坐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旱烟杆,眯着眼望着院子里的鸡在刨食。 脸上的褶子今天像是都舒展开了,比往常浅了些。 王大牛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半新的褂子。 那是王老爹昨儿个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他年轻时候穿的,藏了快十年了。 料子还是好料子,就是颜色旧得发灰,袖口那一片洗得都有些泛白了。 “爹,这褂子是不是有点大?” 王大牛扯了扯袖子,盖到手背上去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头。 王老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大不大,正好,人家看的是人,不是衣裳,衣裳大点儿显得你壮实。” 王大牛又把领子整了整,对着屋里那面破镜子照了照,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 今儿个要去相看第三个了。 头一个,隔壁村的寡妇,二十出头,没孩子。 他爹托人打听了好几回,说人勤快,会过日子。 他去了,看了一眼,那女人脸上有块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说是小时候摔的。 他没看上。 第二个,是河湾镇边上的,和离过的,也没孩子。 那女人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利索,见第一面就把他家底问了个遍。 末了开口要五两银子的彩礼,一个子儿不能少。 他爹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 “五两?她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 那事就这么黄了。 回来后他爹念叨了好几天,说现在的女人都掉钱眼子里去了。 今儿个这个,是王老爹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的。 前几年搬到下河村的,是本村人,姓周,今年十八,还没许人家。 姑娘她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家里就两间土坯房,比他们家还破点儿。 王老爹说,这样好,门当户对,谁也不嫌弃谁。 王老爹磕了磕烟锅,磕出一小撮灰来,慢悠悠地开口, “大牛,这回这个,你可得好生看着。” 王大牛点点头,手还在那儿扯袖子, “我知道,爹。” 王老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十八岁,没嫁过人,身子骨肯定好,以后能生养,这个要紧, 彩礼咱们出得起,三两银子,再添点东西,四两差不多了,她爹那边我打听过了,人厚道,不挑三拣四的。” 王大牛站在那儿,听着他爹说,忽然开口, “爹,你说她能不能看上咱家?” 王老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得意, “咋看不上?咱家有三大三间屋子,比她家那破屋强多了,有地,有银子,虽说是你带着个娃,可大宝那孩子不闹腾,又是个儿子, 你自个儿身强力壮的,地里的活一把好手,比那些瘦得跟麻秆似的后生强远了,人家凭啥看不上?” 王大牛听了,心里头踏实了些。 可他想了想,又说, “爹,那万一她嫌弃大宝呢?” 王老爹摆摆手, “不会的,大宝那孩子多乖,见了人就笑,又不哭又不闹的, 再说了,往后她生了娃,那也是她自个儿的,大宝又碍不着她啥,她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计较这个。” 王大牛点点头,不再问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鸡叫了一声,又低头刨食去了。 王老爹站起来,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走吧,人家还等着呢。” 王大牛又整了整那件半新的褂子,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腕来,跟着他爹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 “爹,你啥时候找?” 王老爹脚步顿了顿, “找啥?” “找老伴儿啊。” 王大牛说,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爹, “你不是说咱爷俩一人换个新的吗?我的事有着落了,你呢?” 王老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嘬了口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大牛跟上去,又问了一遍, “爹,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说来听听,我帮你留意着。” 王老爹脚步慢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没生养过的。” 王大牛一愣, “没生养过的?爹,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要没生养过的干啥?” 王老爹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干啥?” 王大牛挠挠头,还是想不明白。 他爹今年都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些,还要找个没生养过的女人干啥? “爹,你还想要孩子啊?” 他试探着问。 王老爹哼了一声,没正面回答, “你还年轻,不懂。” 王大牛更糊涂了。 这跟懂不懂有啥关系?他快走两步追上他爹, “爹,到底啥意思啊?你给我说说,我咋就不懂了?” 王老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日头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里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咧开嘴,神秘地笑了一下, “嘿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着手,烟杆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王大牛愣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走远。 他爹今天走路好像都比往常轻快些。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越想越糊涂。 没生养过的到底有啥好?他爹到底在笑啥? 远处传来他爹的声音, “快点儿!磨蹭啥呢!” 王大牛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爹!你等等我!” 第764章 周巧娘 五月廿九,下河村。 下河村周家的院子不大,比王家的旧上不少。 墙根下长着青苔,绿茵茵的一片,屋檐上几片瓦豁了口子,露出底下的茅草。 院子倒是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草刺儿都没有。 院门敞着。 王老爹带着王大牛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檐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似的,只在原地站着。 是周老坎,那姑娘的爹。 “老王哥来了。” 周老坎终于迎上来,冲王老爹点点头,又看了王大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老爹也打量着院子,嘴里客气着, “老周兄弟,久等了。” “没有没有,快进来坐。” 周老坎侧身让开路,往堂屋那边让了让。 堂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旧桌子,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几条板凳,有一条腿还垫着瓦片,坐上去得小心些。 桌上摆着两碗水,边上放着一碟炒南瓜子,瓜子仁炒得火候正好,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 王大牛跟着进去,在板凳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搁在桌上,又怕碍事。 最后就这么半抬着,浑身不得劲,谁能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第二次相看呢? 周老坎也坐下来,给王老爹递了根烟袋。 两人点上,抽了几口,寒暄了几句天气,收成。 今年雨水不错,地里苗长得齐整,过些日子该锄草了。 说了几句,就没什么话了。 王大牛听不进去,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外头日头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门口挪。 不多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个姑娘,穿着青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耳根子那儿红了一片,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周老坎旁边,站着,不说话。 “这是我家巧娘。” 周老坎说,声音里带着点怜惜,又带着点骄傲, “巧娘,叫人。” 那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大牛一眼。 就是那么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又低下头去,蚊子似的叫了一声, “王大哥。”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王大牛愣了一下。 那姑娘长得白净,不是那种寡淡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像是常年养在屋里,没被日头晒过似的。 眉眼细细的,弯弯的,不算多好看,可看着顺眼,看着舒坦。 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让人心里头发软,发酥。 “哎。” 他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愣地坐在那儿。 王老爹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了,眼角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周老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 “老王哥,咱们是庄稼人,不兴那些虚的,我就直说了。” 他把烟袋放下,双手搁在桌上,看着王老爹, “巧娘这孩子,老实,能干,地里家里都拿得起,从小没娘,什么事都得自己干,洗衣裳、做饭、喂鸡、种菜,样样都会, 今年十八了,一直没许人家,就是......” 周老坎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舍不得她,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总想给她找个踏实可靠的,能过一辈子的。” 王老爹点点头,认真听着。 “我家大牛你也知道,” “实在人,干活不惜力气,地里的活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带着个娃。” 周老坎摆摆手,摆得干脆利落, “那都不是事,谁家没个沟沟坎坎的?寡妇带娃的多了去了,鳏夫带娃的也不少, 只要人好,娃不是问题,娃小,养几年就熟了。” 王老爹看了王大牛一眼,又看向周老坎, “那彩礼这块儿......” 周老坎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低着头,站着,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头绞着衣角。 “老王哥,咱们也不说虚的。” 周老坎说, “你看着给就行,多少是个心意。” 王老爹愣了一下。 他相看了两回,头一个开口就要五两,一分不少,那架势跟做买卖似的。 第二个虽说没这么离谱,可也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的,一条一条的,跟念账本一样。 这一个,啥都不提? “这......” 他斟酌着说,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老周兄弟,总得有个数,这事不能没个数。” 周老坎搓了搓手,搓得手心发红。 他又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还是低着头,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疙瘩数清楚似的。 “这个......” “巧娘,你说呢?” 巧娘抬起头。 她看了王大牛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些。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他眉眼间眼波流转的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飞快地移开眼。 “都......都听爹的。” 她小声说,声音比刚才还小, 可王大牛听见了。 他坐在那儿,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头突突跳,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只兔子在里头撞。 周老坎叹了口气, “老王哥,我也不瞒你。” “巧娘她娘走得早,那会儿她才七岁,刚换牙呢,这孩子从小懂事,别家的娃还在娘怀里撒娇,她就知道帮我洗衣裳做饭了,跟着我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 周老坎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伸手揉了揉。 “我就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不受气,能吃饱饭就行,彩礼多少,我真不计较, 你要是给多了,我也拿不出像样的陪嫁,你要是给少了,我也不会说啥,只要人好,对她好,我这当爹的,就放心了。”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水碗,不说话了。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老爹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姑娘,姑娘低着头,一脸绯红,手指头还在绞着衣角。 他又看了看王大牛,王大牛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姑娘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点点头,声音也比刚才软了些, “老周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家大牛,虽说带着娃,可人实在,不会让人受气, 这点我能跟你保证,彩礼这块儿,咱们好商量,我老王不是那种小气人,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周老坎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连点头,又看了巧娘一眼,那姑娘的嘴角,好像也往上弯了弯。 王大牛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当爹的一来一回,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被日头晒懵了。 他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也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只眼睛碰到一起,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住了那么一会儿。 然后她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让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轻轻的,痒痒的... 从周家出来,王老爹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脚底下像是安了弹簧似的。 “这个咋样?” 他回头问王大牛,眼睛里带着笑。 王大牛愣愣的,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回过神来, “啥咋样?” “巧娘那姑娘啊!” 王老爹瞪了他一眼, “看了半天,你觉得咋样?” 王大牛挠挠头, “还....还行。” 王老爹笑了, “只是还行哇?我看你分明是看中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我也瞅见了,有戏得很。” 王大牛脸一红, “爹,你别瞎说。” 王老爹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往前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得意。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明儿个我再去跟老周聊聊,把彩礼定下来,三两银子,再添两匹布,差不多了, 早点定,早点就把事办了,趁热打铁,不能拖。” 王大牛跟在后头,脑子里全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汪清水,把他的魂儿都勾进去了。 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怯生生的,又带着点羞。 她低头时耳根子那片红,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 王大牛心里头有些乱。 而那张刘大红的脸,早就被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第765章 一人一句 五月廿九,清水村。 赵大牛家院子里, 晚秋把手里的最后一个马车骨架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手腕那儿酸胀酸胀的,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醋。 “呼,终于做完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连忙接过来那副马车骨架,把提前裁好的纸样一张一张往上糊。 纸样是用浆糊沾的,得抹得匀,贴得平,不能起褶子。 晚秋瘫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望天。 天瓦蓝瓦蓝的,飘着几缕薄云,像撕碎的棉花套子。 没等太久,两人就做完了。 “齐了。” 林清舟说,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满院子的纸扎。 这批订单数量少,统共就那么几样,六月初一才交货,今儿个才五月廿九,就已经都做好了。 五对金童玉女,整整齐齐立在墙根底下, 两个房子,一栋瓦房一栋楼,窗户糊得透亮,门扇还能开合, 一辆马车,马是枣红马,车是青帷车,轮子都能转。 只是颜色都没实际那么鲜亮,但能看出是这个意思。 晚秋看着这一院子的纸扎,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清河也笑了, “可算是做完了。” 晚秋想了想,歪着头问, “三哥,要不要再多做些放着?反正竹子还有,纸也够。” 林清舟摇摇头。 “明天先休息一天。” “这些天你们都累坏了,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歇着,睡到自然醒,缓缓精神再说。” 林清河笑了, “三哥,你这是要放我们假啊?”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思, “该休息了。” 晚秋从椅子上跳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往上抻,腿还要往下蹬。 “快收好快收好!” 她放下胳膊,催着他们, “回去再聊,我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清河和林清舟相视一笑,起身把纸扎都收进屋子里。 纸扎收好,三人检查了一遍院门,锁好了,就往家走。 - 暮色渐渐浓了,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柱一柱的,直直地往天上蹿,又慢慢散开,融进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儿和饭菜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林家小院的院门敞着,周桂香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裳。 她把竹竿上的褂子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看见三个人进来,她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是不是做完了?” 林清舟点点头。 话音刚落,晚秋已经往灶房钻了。 “娘,我饿了!” 她人还没进去,声音先进去了。 周桂香笑了,把手里的衣裳往林清舟怀里一塞, “拿着。” 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锅里还有粥,灶台上温着饼子,快去吃。” 晚秋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上来,带着杂粮的香味。 锅里是杂粮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边上贴着几个玉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底下一层焦壳。 她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 饼子外焦里嫩,玉米面特有的甜味儿在嘴里化开。 粥烫,她一边吸溜一边嚼。 周桂香跟进来看她, “慢点吃,别噎着。” 晚秋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周桂香站在灶台边,打量着她。 这丫头穿着去年做的衣裳,这会儿看着都有点紧了,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脸上倒是圆润了些,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瘦了。 “这几天是不是长个儿了?” 晚秋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饼子, “有吗?” 周桂香点点头, “我看着像,你爹说你这是要抽条了,这几天饿得快的很。”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自己也觉着好像是高了点儿。 一个饼子下肚,她就不吃了,把碗放下。 周桂香说, “多吃点,锅里还有。” 晚秋摇摇头, “等爹回来再一起吃。”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 林茂源背着药箱走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额头上还有汗印子。 药箱在肩上压了一天,这会儿放下来的时候,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爹回来了!” 晚秋喊了一声,从灶房探出脑袋。 林茂源“嗯”了一声,把药箱放在檐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井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手上,把那层疲乏洗下去一些。 张春燕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林清山也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镰刀,像是刚收拾完什么。 一家人围到井台边,洗手的洗手,逗孩子的逗孩子。 知暖刚睡醒,窝在张春燕怀里,眼睛还眯着,小嘴一瘪一瘪的。 晚秋凑过去,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姑娘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土黄在脚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往人腿上蹭,也不觉得自己身上灰大,一蹭裤腿上又多一片灰, 一家人洗了手,进了堂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杂粮饭,冒着热气,一锅炖菜,是白菜炖豆腐,里头还搁了几片熏鱼, 一碟咸菜,是周桂香自个儿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麻油, 还有一碗蒸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专门给柏川和知暖的。 一家人围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会儿,林茂源忽然开口。 “今儿个在镇上,听了个消息。” 林清山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啥消息?” 林茂源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们, “黑石沟那边的黑矿成了官矿,正招人呢,一天三十来文,还管一顿饭。” 林清山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十文?那可不少!” 张春燕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就转向自家这憨包男人, 果然就听他说道, “爹,我可以去啊!” 话音刚落,张春燕还没说什么,林清舟就开口了。 “不行。” 林清山愣了一下, “为啥不行?” 林清舟看着他, “大哥,那是下矿。” 林清山说, “下矿咋了?一天三十文呢!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林茂源也开口了, “清山,那不是好干的活,那地方在山里头,一去就得待十天半月,不能回家,矿上多危险,你不知道?” 周桂香点点头,接上话, “你忘啦,有财家那小子说了,前阵子里面塌过,死了那么多人。” 林清山挠挠头,有点不服气, “可那不是私矿吗?私矿才塌,现在官府接手了,应该安全了吧?官府总不会让矿塌吧?” 林清河在旁边说, “大哥,你还是别去了,咱家现在不缺那点钱,纸扎做着,爹有进项,其它竹编也能卖一卖,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晚秋在旁边使劲点头, “是啊大哥,你就在家多好,你走了谁来砍柴?” 林清舟又说, “家里的活也少不了你,地要种,柴要砍,草要割,爹三天两头往镇上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走了,这些活谁干?” 林清山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讪讪的。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哎呀,我就说一句,你们就一人一句,不去就不去呗。” 听到这里,张春燕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她瞪了林清山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埋怨,也带着后怕。 周桂香也笑了, “不去就对了,下矿还不如在家多砍柴,家里现在有人挣钱,不缺那些,你要是闷得慌,跟清舟他们去镇上转转也行。” 林茂源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一家人又动起筷子,热热闹闹的吃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褪尽了,天变成了深蓝色,星星还没出来。 第766章 五月三十 五月三十,黑石沟。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暖烘烘。 刘大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揪着。 他回来了三天了。 可身子还是软得很,像被人抽去了筋骨。 从前他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粮食,走几里地不带喘的。 村里的后生比力气,没几个能赢他。 现在呢? 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腿就发酸,走几步就得扶着墙歇一歇。 昨儿个想帮着挑担水,桶刚离地,人就晃了三晃,把石夏荷吓得脸都白了。 那半个月在矿上,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一天就半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饿得前胸贴后背。 从早挖到晚,镐头挥不动了也得挥,监工的鞭子抽下来,皮开肉绽。 困了就倒在矿洞里睡,连个铺盖都没有,石头硌得人浑身疼。 病了没人管,伤了没人问,死了就扔出去,扔到山沟里喂野狗。 他命大,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的人,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全是茧子,硬得像树皮。 现在茧子还在,可手总是不受控制的在抖。 石夏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糊糊,走到他跟前,递过去。 “吃点东西。” 刘大金接过来,捧在手里。 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个豁口,他拇指正好按在那儿。 他喝了一口。 糊糊稀稀的,野菜剁得碎,吃起来格外香。 石夏荷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 “夏荷,” 他开口,没抬头, “你别老盯着我看。” 石夏荷笑里带着点心疼,还有点嗔怪, “不看你看谁?” 刘大金低下头,继续喝。 一碗糊糊喝完,他把碗递给石夏荷。 “姐呢?” “去镇上卖山货了,还没回来。” 刘大金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都打了蔫。 刘大红背着背篓回来了。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边,累得直喘气。 背篓里空了,山货卖完了,换回来几文钱,揣在怀里。 石夏荷递了碗水过去,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刘大金看着她,忽然开口, “姐,你跟姐夫咋样了?” 刘大红把碗往地上一放,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憋了好一阵的东西,一直没找到出口,这会儿终于被他这一句话戳开了个口子。 “咋样?” 她冷笑一声, “王大牛那一家子,都他娘的不是东西!” 刘大红说着,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叉着腰,眼睛红红的。 她要把这几天的憋屈一股脑倒出来。 “我那天从家里跑出来,你知道为啥?” 她指着黑石沟外头的方向,手都在抖, “那死老头子守着十八两银子,就是不肯拿出来! 那银子是他们收的聘礼,硬是不给! 你姐我饿得夜里睡不着,他们不管! 大宝饿成那个样子,他们也不管!”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有王大牛她老娘!” 刘大红指着外头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他娘病了,那死老头子舍不得抓药!硬生生拖死了!” 刘大金愣住了。 “啊?拖死了?” “可不是!” “我去的时候人还没埋,就那么搁在炕上,铺盖卷一裹,找个地方就埋了,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我那婆婆,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临死了连副药都舍不得!”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老太婆活着的时候,伺候他们爷俩几十年,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地里家里,哪样不是她? 临死了,一副药几个钱?几个钱?!那死老头子硬是舍不得!那是人吗?那是畜生!” 刘大红叉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还有那个王大牛,窝囊废一个!他娘死了,他一声都不敢吭!那是他亲娘! 他娘!他媳妇让人欺负,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他算个什么男人?!” 她骂着骂着,声音突然卡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浑身都在抖。 哭得呜呜的,像个小孩子。 “我嫁给他这些年,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 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我个图什么?! 他爹说什么他听什么,我说什么他当耳旁风! 那十八两银子,我要来又不是要自己用,要出来家里人用都不行,哪怕多添两口粮食也行啊!” 刘大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大宝饿成那样,饿得半夜爬起来哭,他心疼过吗?他说什么? 他就说他爹有哈数,他有什么数?他有个屁的哈数! 他就知道听他爹的!他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爹让他去吃屎,他都要挑大的吃!” 刘大红又哭又骂,情绪激动, 刘大金坐在门槛上,听她骂完,听她哭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撑着站起来,膝盖那儿酸得厉害,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姐。” 刘大红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 “姐,你听我说。” 刘大红抽噎着,看着他。 刘大金说, “我说这话不是赶你走,这儿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咱爹娘留下的房子,你想住一辈子都行。” “可你得回去看看大宝。” 刘大红不哭了,听他接着说, 刘大金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 “那是你生的,你养的,你怀他十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你奶他喂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这么大, 他还在那儿,你就这么走了?” 刘大金看着她的眼睛。 “他以后咋办?那王大牛要是再娶一个,后娘对他不好,谁护着他?” “姐,你回去看看,看看大宝,看看那边啥情况。” “实在不行,你就跟王大牛和离了,咱一家人照样过一辈子。”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大金...” 刘大金拍拍她的手, “咱爹娘都走了,就剩咱俩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 刘大红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等你再好些,我就回下河村看看。” 刘大金摇摇头。 “姐,我没事的,你别等了。” 刘大红愣了一下。 刘大金说, “你这就去,别走着去,几十里地呢,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让夏荷给你点铜板,你坐车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灶房门口的石夏荷。 石夏荷一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角,眼眶红红的,听见他叫她,赶紧抹了把眼睛。 “夏荷,给姐拿点铜板。” 石夏荷点点头,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个小布包出来,走到刘大红跟前,递给她。 “姐,拿着。” 刘大红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那布包小小的,也就巴掌大,可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是弟弟和弟媳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看着刘大金, “大金...” 刘大金冲她笑了笑。 “姐,去吧,早去早回。” 刘大红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院墙根底下,大黑蹲在那儿玩虫子,看着娘和姑,小脸上全是不懂。 他还小,不明白大人在哭什么。 可他知道,姑要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大红跟前,仰着小脸, “姑,你啥时候回来?” 刘大红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像极了他爹的那双眉眼。 她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姑很快就回来。” 大黑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裳。 刘大红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刘大金看着她,石夏荷站在他旁边,扶着他,大黑站在院子中间,冲她挥手。 “姑,早点回来!” 刘大红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去。 第767章 你看看娘 刘大红揣着那个小布包,一路往村口走。 出了黑石沟,上了大路,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嘚嘚”的蹄声。 她回头一看,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老汉,车上还空着大半边。 “大爷,去下河村不?” 老汉勒住驴,眯着眼打量她一眼, “去,五文钱。” “这么贵啊...” “几十里路嘞!” 刘大红心疼着,还是爬上了驴车。 她想儿子了,也想早点回去。 驴车比走着快多了,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她靠在车帮上,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 心里头乱得很。 一会儿想起大宝,一会儿想起刘大金那张瘦脱相的脸,一会儿又想起王大牛那副窝囊样。 驴车一路晃着,直到天边烧起了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色。 下河村的轮廓才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刘大红跳下车,谢过那老汉,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几个老太太正坐着择菜。 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 那些眼珠子全黏在她身上,她往前走一步,那些眼珠子就跟着转一下。 她走过去,她们就不说了。 刘大红都走过去十几步了,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戳在背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脚步加快了些。 又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两个端着盆的媳妇。 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衣裳,水还滴答着。 那两人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刘大红盯着她们,等着她们开口。 胖媳妇别过脸去,跟瘦媳妇咬了咬耳朵。 瘦媳妇眼睛往刘大红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两个人低着头,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还回头。 刘大红听见风里飘过来几个字, “还敢回来....” 刘大红心里有些慌,快步走,家门口的院门虚掩着。 刘大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忽然就闻见了一股味儿。 是肉味儿。 红烧肉的味儿。 她愣了一下。 她家多久没吃过肉了? 她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王大牛正蹲在那儿,跟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绯红色的布褂子,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好看的很。 她正低着头跟王大牛说话,嘴角弯着,脸上带着笑。 王大牛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那眼神,刘大红从没见过。 旁边还蹲着个小人儿。 是大宝。 大宝手里拿着块东西,正往嘴里塞。 一块红烧肉,油汪汪的,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他吃得满嘴都是油,腮帮子鼓得老高,脸上全是笑。 可那笑,不是对着她的。 刘大红站在那儿,像被人钉住了。 脚底下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大宝。”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涩, 院子里的人都回过头来。 那年轻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珠子在刘大红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王大牛看见她,脸一下子涨红了,跟猪肝似的。 他腾地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两只手搓来搓去。 大宝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手里那块肉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往嘴里又塞了一口。 “娘....” 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心虚。 刘大红走过去,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她把脸埋在大宝的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浓郁的红烧肉味儿。 “大宝...大宝...” 她喊着他的名字,眼泪涌出来,热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大宝的衣服里。 可她刚抱了一会儿,大宝就挣了挣,想要下来。 “娘,我...” 大宝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大红愣住了。 她松开手,让大宝下来。 大宝站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像一道沟,横在他们娘俩中间。 刘大红转过头,看着王大牛。 “王大牛,你还是人吗?!” 她喊起来,声音又尖又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这才走几天?!你就往家里领女人?!大宝还在这儿站着!你让他看什么?!” 王大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你什么你?!” 刘大红往前一步,逼到他跟前, “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女人是谁?!她凭什么站在我家院子里?!凭什么挨着我儿子站着?!” 王大牛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一声,王老爹走了进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刘大红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雪似的。 “大牛,她来干什么?” 王大牛看看他爹,又看看刘大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爹冷笑一声。 “你跟她废什么话?她都被你休了,你理她作甚?” 这下轮到刘大红愣住了, “休了?我被休了?!” 王老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了抖。 那张纸在暮色里晃了晃,白得刺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自个儿跑出去的,扔下男人扔下娃,这样的女人,我们王家要不起。” 他把休书往刘大红面前一晃,又收回去。 “滚吧。” 简单两个字,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 刘大红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她居然,就这么被休了? 她看着王老爹那张冷冰冰的脸,王大牛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 还有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最后看向大宝。 “大宝....”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宝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大宝,走,你跟娘走。” 刘大红伸出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里,手指头微微地抖, 大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刘大红不敢细想。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 刘大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她差点弯下腰去。 “大宝....” 刘大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大宝不后退了。 “大宝!” 王老爹忽然喝了一声。 那一声喝,跟炸雷似的,在院子里炸开。 大宝浑身一抖,像被吓着了的小鸡仔,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又往后退了几步,就再也不看她了。 刘大红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她怀了十个月,奶了一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他就那么低着头,离她远远的,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不,像是不愿意认识她似的。 “爷爷说,只要我不跟你走,晚上就给我吃红烧肉。” 大宝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背书。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刘大红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泪流了满脸。 热泪淌进嘴里,咸的,苦的。 王老爹走过来,一把拉开院门。 “还不滚?等着我请你出去?” 刘大红站在那儿,看着大宝。 “大宝,你抬起头,你看看娘。” “....” 第768章 母子连心? 大宝终究没抬头。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刘大红走之前刚给他做的,黑面蓝底,针脚密密匝匝。 鞋底上沾着泥,鞋面沾着油,一滴红烧肉的油。 刘大红看着那滴油,油渍已经渗进布面里,油乎乎的一点。 她给他做鞋的时候,他趴在炕沿上看着她。 “娘,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肉吃。” 她笑着应他, “好,娘等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 大宝一路缩着脖子,退到了王老爹身后,两只手抓着王老爹的裤腿, “爷爷,我还想吃肉。”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小鸡仔在叫。 刘大红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一阵凉风吹过,让刘大红陷入了回忆。 还记得,生大宝那天下着大雪,产婆来不了,是隔壁刘婶子接的生。 她疼得把炕席都抓破了,指甲里嵌着席篾子,血淋淋的。 她咬着毛巾,硬是把那团肉从肚子里挣出来。 落地的时候,哭声响亮。 刘婶子说, “是个带把的,你有福了。” 她躺在血泊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了满脸。 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 而现在,那个小东西躲在他爷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是为何呢? 母子连心,母子连心,可为何,大宝的心,跟红烧肉是连着的? 她这亲娘,还比不过一块肉吗? 刘大红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起那年大宝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眼睛都翻白了。 王大牛说算了,养不活的。 她抱着大宝跑了三十里地,去镇上找郎中。 鞋跑丢了,脚磨破了,血一路滴过来。 郎中说再晚半个时辰,这孩子就没了。 她在郎中那儿跪了一夜。 跪得膝盖都肿了。 现在这孩子,为了一块肉,不要她了。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王老爹站在那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听见没有?他不想跟你走。” 刘大红看着他。 那张老脸上,每条皱纹里都藏着得意。 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全都在笑。 那年轻女人站在王大牛旁边,也捂着嘴。 “好。” 刘大红说, “好。”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袖子是粗布的,磨得脸皮生疼。 眼泪擦干了,可眼睛红得吓人,像淬了火。 她看着大宝,看着那个缩在爷爷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儿子。 “王大宝!” 她喊了一声, 大宝浑身一抖。 “你给老娘听好了。” 刘大红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你有出息。” “你有出息!” 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那只手指头粗糙,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就是这双手,给他洗了无数块尿布,做了无数双鞋,熬了无数碗粥。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对娘的!记住你是为了一块肉不要你亲娘的!”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根的鸡都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大宝缩在王老爹身后,浑身都在抖,可始终没有抬头。 刘大红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瘦瘦的,矮矮的,缩成一团。 忽然间,她不觉得那是她儿子了,不再是她的命根子了。 她的命,不要她了。 刘大红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大宝,从今儿个起,你不再是我儿。” “你记住你今天选了什么。” 她迈出门槛。 院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王老爹得意的说, “这下清净了。” 还有王大牛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爹,那明天的席....” 还有大宝的声音。 “爷爷,我还想吃肉。” “....” 第769章 大牛哥~ 院门在刘大红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王大牛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她走了,真的走了。 刘大红的脸还在他脑子里晃。 那张脸他看了十年,早就看习惯了。 黑红黑红的,粗糙糙的,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不大,瞪起人来跟刀子似的。 骂他的时候叉着腰,声音能掀翻屋顶。 可晚上躺在一个炕上,那张脸挨过来,也是热的,软的,喘气的时候呼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他想起那年刚成亲,她头一回给他纳鞋底,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一下,抬头看他,脸红了。 那时候她也好看。 “大牛哥~” 一声娇娇软软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来。 从耳朵眼里扫进去,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痒酥酥的,麻麻的。 王大牛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周巧娘站在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暮色里,那张脸被最后一点天光映着,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像描过似的。 眼睛不算太大,可眼波一转,水光盈盈的,能把人魂儿勾进去。 嘴角噙着笑,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抿着嘴,嘴角往上弯着,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了就想凑近些。 绯红的褂子裹着她,领口那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大牛哥,你发什么呆呀?” 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声音软得跟糯米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里钻。 最后一个字往上挑着,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王大牛看着她,刚才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刘大红的脸模糊了,那些话也远了,那个决绝的背影也淡了。 眼前只有这张脸, 这一声“大牛哥”叫得他心里头像化了一块糖。 “没....没什么。” 他挠挠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周巧娘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笑声轻轻的,脆脆的,像泉水叮咚,又像春天里的小鸟叫唤。 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腮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王大牛看着那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痒痒的,热热的,从心口一直痒到嗓子眼。 大宝从王老爹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周巧娘,小脸上全是喜欢。 这个新娘真好看。 比他娘好看多了。 他娘的脸黑黑的,手粗粗的,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骂他。 这个新婶娘脸白白的,手细细的,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更好看。 不像他娘,整天凶巴巴的,就知道骂人。 “吃吃吃,就知道吃!” “又跑哪儿野去了?!” 凶起来的时候,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看了就害怕。 这个新娘不凶。 她会冲他笑,会摸他的头。 他往周巧娘那边凑了凑,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周巧娘低下头,冲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只手软软的,暖暖的,从他头顶上轻轻拂过。 “大宝乖。” 大宝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狗,恨不得蹭一蹭那只手。 王大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热热的,胀胀的。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一个温柔好看的女人,一个听话的儿子,热热乎乎的炕头。 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儿子在院子里玩,他回来就有热饭吃,晚上钻进被窝,身边是软软的身子,香香的头发。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那目光忍不住往周巧娘身上瞟。 绯红的褂子裹着她,那腰身细细的,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胸脯那儿鼓鼓的,把褂子撑得绷绷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跟刘大红那个干活干得腰粗膀圆的女人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 周巧娘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三月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衬着那绯红的褂子,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低下头,睫毛扑闪扑闪的, “大牛哥,”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羞, “这还是白天呢。” 王大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盯着哪儿看,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他连忙把目光收回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整话。 周巧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是那种女人看男人才有的光,亮亮的,勾勾的.... “大牛哥,咱们进屋说话吧。” 她小声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说完,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大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好!好!进屋说话!” 他连忙让开路,恨不得直接把周巧娘扛进去。 周巧娘抿着嘴笑,抬脚就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第770章 精得很 王老爹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王大牛浑身一僵。 周巧娘也停住了,背对着王老爹,脸上的表情看不见。 王老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映着他的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 他看了周巧娘一眼。 周巧娘低着头,任他看。 “巧娘,” 王老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先回去吧。” 周巧娘应了一声,声音乖乖的,柔柔的, “好的,爹~” 王老爹今早已经把三两银子并两匹布的聘礼带了过去,周巧娘也就改了口。 她转过身,冲王大牛笑了笑, “大牛哥,那我先走了,明天...明天咱们再说话。” 最后那半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 然后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眼睛往王大牛身上一扫,那眼神像钩子似的,钩在他心口上。 嘴角微微往上翘,翘出一个笑来, 然后她扭着腰走了。 绯红的褂子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慌。 王大牛站在那儿,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直到那道绯红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还傻愣愣地站着,魂儿好像也跟着走了。 王老爹走到他旁边,也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句, ‘这小浪蹄子...’ 人走了,王大牛才回过头,看着他爹,不明白他爹为何刚刚拦着。 他爹脸上的表情,他也看不懂。 王老爹收回目光,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脚边,灰白的一小撮。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儿个早点起来,收拾收拾院子,成亲的事,别让人看了笑话。” 王大牛应了一声, “哎。” 眼睛又往院门口瞟。 院门口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他好像还能看见那道绯红的影子,还在那儿晃,一摇一摆的。 周巧娘扭着腰走了。 出了王家的院门,走上村道,走了几步,她还保持着那副模样。 等拐过一道弯,王家的院墙彻底挡住了视线,她脸上的笑忽然就没了。 那笑收得干净利落,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脚步也变了。 刚才还扭得跟柳条似的,这会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带起一阵风。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 周巧娘推门进去,脚一勾,把门踹上。 她三步两步进了堂屋,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摔。 周老坎正蹲在墙角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马堆出笑来。 “回来了?咋样?” 周巧娘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脸上全是嫌弃。 “你也不知道找个顺眼点的。” 她撇着嘴,下巴往王家的方向扬了扬。 “那一家子,真是恶心死我了。” 周老坎嘿嘿笑着,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哎呀,这村子霉得很,这几年咱们也就能打听到这一家,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再耽搁,你年龄又要不合适了。” 周巧娘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在王家的笑不一样。 刚才那是装出来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 “死鬼,”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得意, “我这张脸,不知道给我挣了多少钱。” 周老坎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笑更深了。 “那是,” “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周巧娘把镜子放下,回过头看着他。 “那家的老头,精得很。” 周老坎愣了一下, “咋?” 周巧娘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刚才我要进屋,他拦住了。” 她眯着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 “那眼神...啧啧啧,肯定在惦记我...” 第771章 出来玩还是干活? 五月三十,林家小院。 清晨八早,大公鸡跳到墙头上,扯着嗓子打了个鸣,把天边最后一层夜色给叫散了。 周桂香跟着醒了,系着围裙进了灶间,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她鬓边的碎发蒸得潮乎乎的。 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禾,烟火气顺着烟囱飘上去,散在青灰的天色里。 林茂源的房门响了一声。 他背着那个磨得边角发亮的药箱出来,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胳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有柴火烟的香,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味。 他在灶房简单吃了两口,便拉开院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紧接着是林清山的屋门。 他扛着锄头出来,锄板上还沾着昨天带回来的干泥巴。 张春燕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个粗面馍馍, “路上吃。” 林清山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嚼,锄头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南房里,晚秋翻了个身。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唔....” 林清河其实早醒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支着脑袋,看旁边那个人在床上拱来拱去,像只钻被窝的小狗。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醒了?” 晚秋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也没睁眼。 林清河伸手,拿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乎气儿。 “不是说今天休息吗?多睡会儿,没人催你。” 晚秋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林清河也不催她。 他就那么躺着,把手枕在脑袋下头,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蓝,看着那一小片天被窗棂切成几块。 对面灶房的烟囱正对着这个窗户,青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地飘上去,散得没影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晚秋才慢慢翻过身,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还雾蒙蒙的,眨了眨,才聚起光来。 “清河。” “嗯?” “咱们今天干啥?” 林清河认真地想了想, “三哥说休息,你想干啥?” 晚秋眨眨眼, “我也不晓得。” “那就先起来,吃了饭再说。” 早饭摆在灶屋里,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浮在上头,亮汪汪一层。 周桂香端出来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辣椒面,红艳艳的惹人馋。 还有一碟子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三个人围坐着,吃得慢悠悠的。 晚秋端着碗,筷子拨着粥,吃得心不在焉。 眼睛往院墙外头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清河埋头喝粥,晚秋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他,他就着那个姿势,侧过头冲她挤了挤眼。 土黄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吃过早饭,碗筷收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日头升起来些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林清河靠在墙根下,手里拿着那本《扎彩要诀》。 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晚秋蹲在井台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画一个,拿脚尖抹了,再画一个。 林清舟在院子里闲坐了一会儿,也觉得皮子发痒,心想着,干脆去看看兔子。 土黄打了个哈欠,舌头卷了卷,又眯上眼睛。 “三哥,” 晚秋忽然开口, “咱们出去走走吧?” 林清舟抬起头, “你去哪儿?” 晚秋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去后山吧?看看有没有野菜,这个时节,蕨菜应该正嫩,灰灰菜也能掐了。” 林清舟还没说话,林清河已经把书扔回了南房, “好啊!这几天光忙着做纸扎,又是扎骨架又是糊纸,手都快僵了,好久没去山上了。” 林清舟看了他们一眼,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走吧。” 三个人背着背篓出了院门。 土黄一骨碌爬起来,耳朵一抖,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小短腿跑得飞快。 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人从骨头里往外透着暖意。 村道两旁,几丛野草长得正旺,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迎面走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头装着针头线脑,糖豆子。 他看见林清舟,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林三郎,这是去哪儿?” 林清舟点点头, “上山转转。” 见林家人没有买东西的想法,货郎笑呵呵的说了两句就错身过去了。 出了村,上了后山的路。 两边的草长疯了,齐膝深,绿得发亮。 草丛里开着各色野花,黄的苦菜花,白的蛇莓花,紫的野豌豆花,星星点点撒了一地。 有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翅膀一张一合的,落在花上就敛成一片小小的彩页。 晚秋走在最前头,眼睛四处瞟,比寻宝还仔细。 她一会儿看看这丛草,一会儿翻翻那片叶,恨不得把每寸地皮都打量一遍。 土黄在她脚边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使劲嗅,嗅着嗅着又猛地抬起头,冲着草丛里嗷嗷叫两声,八成是惊着了什么虫子。 “灰灰菜!” 晚秋蹲下来,手快地掐了一把嫩尖,嫩生生的叶子掐断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青滋滋的草腥气。 直接放进背篓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拨开一丛野蒿。 “好肥的马齿苋!” 又掐了一大把,梗子又嫩又水灵,一掐就冒白浆。 林清河跟在后头,看着她忙活,嘴角一直弯着。 阳光从侧边照过来,在她脸上打出柔柔的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上,亮晶晶的。 “你这是出来玩还是出来干活的?” 他笑着问。 晚秋头也不回, “都干都干!这叫...那个什么...一举两得!” 林清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晚秋忽然停下来,指着前头一片林子,声音里带着欢喜, “清河,三哥,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菌子捡!” 晚秋跑过去,背篓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 林清河和林清舟也跟上去。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从亮堂堂的堂屋跨进了里屋。 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还有野草野花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像踩在旧棉絮上。 晚秋蹲下来,手轻轻翻开一片落叶,底下冒出几株嫩绿的东西,蜷着小小的卷儿,像还没睡醒的娃娃。 “呀,蕨菜!” 晚秋小心翼翼地掐了几根,手指顺着梗子掐下去,能感觉到里头的汁水。 掐断时那一声轻响,听着就让人觉得满足。放进背篓里。 晚秋觉得,还是出来跑山有意思,比单纯闲着好玩多了。 土黄跟着在林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尾巴都要摇断了。 一会儿追着只松鼠跑到树底下,仰着脑袋嗷嗷叫, 一会儿又把鼻子拱进落叶堆里,拱得枯叶乱飞,末了叼出来一根烂树枝,得意洋洋地晃。 林清河站在旁边,看着晚秋忙活,忽然开口。 “三哥,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每年都能这样?” 第772章 这样是那样?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这样是哪样?” 林清河想了想,看着林子那头蹲在地上的人影,听着土黄的叫声。 “就是...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做做纸扎,种种地,没事了上山转转,掐点野菜,晒晒太阳....” 林清舟揉了揉林清河的脑袋, “能的,一定能的。” 林清河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三哥,我不是小孩了,头发都乱了...” 林清舟笑说, “那你也是当弟弟的。” 另一边,晚秋忽然喊起来,声音脆亮脆亮的,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几只。 “清河!三哥!你们快来!这边好多!” 两人走过去。 一片空地上,野菜长疯了。 灰灰菜嫩生生,马齿苋肥嘟嘟,野苋菜密密匝匝挤成一片,还有几丛野葱,绿得发亮。 简直像谁在这儿开了一片野菜园子。 晚秋蹲在那儿,手不停地掐,掐一把往背篓里放一把,忙得满头是汗。 碎发黏在额角上,她也顾不上擦。 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好...这个更嫩...哎呀这儿还有...” 土黄在她脚边转圈,转着转着,一头拱进野菜堆里,又猛地缩回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清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着她掐。 两个人挨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手底下忙个不停。 林清舟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两人干的火热,他也跟着摘起来。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带着草木的清气,野花的香,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的那股暖烘烘的味道。 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个不停。 三人在山上待了大半天。 背篓装满了野菜,压得沉甸甸的。 晚秋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摘了一大捧野果子。 山莓红艳艳的,桑葚紫得发黑,还有几颗野莓子,小小的,白里透红,闻着就香。 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挤坏了。 “带回去给大嫂和娘尝尝。”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头,背篓一晃一晃的,里头的野菜也跟着晃。 她嘴里哼着小曲,调子拐来拐去的,也不成个调,就是自己高兴。 林清河和林清舟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土黄跑前跑后,一会儿冲到最前头,一会儿又折回来,从他们腿边绕一圈,再冲出去。 比谁都忙,比谁都兴奋。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回到林家小院。 张春燕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从盆里捞起一件湿衣裳,抖了抖,搭在竹竿上,又捞起一件。 衣裳滴着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看见他们回来,她停下手里的活,笑了。 “哟,满载而归啊!” 晚秋把背篓放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脸上笑开花。 “大嫂,晚上加菜!” 张春燕走过来,往背篓里瞅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行行行,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背篓绿油油的野菜,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 “这是把山上的野菜都薅回来了吧?晚上给你们做蕨菜炒熏鱼,凉拌马齿苋,灰灰菜煮个汤。” 晚秋跑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她把井绳放下去,摇着轱辘把水桶绞上来,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打上来的水清凌凌的,倒进盆里,溅起水花。 林清河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拿水瓢舀水往她手上浇。 林清舟把背篓放下,也走过来洗手。 三个人围在井台边,水哗哗地响。 土黄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 跑了一天,累得够呛,小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抽抽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黄。 墙头的瓦,晾衣竿上的湿衣裳,井台边湿漉漉的青石板,还有三个洗手的人,都笼在这一片暖洋洋的光里。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熏鱼的咸香,野菜的青气,还有杂粮饭蒸熟时那股糯糯的甜香,混在一起,往院子里飘。 张春燕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完,端着盆进屋了。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晚秋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灶房跑。 “娘,我来帮你!” 过了好一会儿,家里人都回来了,灶房里传来晚秋的声音, “吃饭啦~~~!” 第773章 王家大婚 六月初一,下河村。 天还麻擦擦的,王家的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灶房的烟囱最先冒烟,青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散在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里。 王老爹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里头清水漾漾的,两条鲤鱼正游得欢实。 他挽着袖子,手伸进水里,一把捞起一条,往案板上一摔,鱼尾巴啪地拍在木板上,溅起几颗水珠。 隔壁请来的两个婶子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一个在和面,揉得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响, 另一个守着油锅,手里捏着丸子馅,从虎口挤出一个圆溜溜的丸子,手指一刮,丸子落进油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立刻就飘起来了。 王大牛站在院子当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褂子,是王老爹专门请镇上的裁缝赶出来的,粗布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袖口针脚细密,穿着板板正正,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抻抻袖子,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可脸上那笑,怎么也收不住。 大宝蹲在墙角,也换了身新衣裳,是他爹那件旧褂子改的,藏青色的,袖子卷了两道。 他手里攥着一块糖,是昨儿个爷爷从镇上捎回来的,麦芽糖,黄澄澄的。 他伸出舌尖舔一口,咂摸咂摸嘴,又舔一口,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墙头爬上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接亲的时候到了。 王大牛牵着驴出了院门。 驴当然是借的隔壁别人家的,灰毛黑嘴唇,平日里拉磨驮柴使唤惯了。 今儿个可不一样,披红挂彩,脑袋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从耳朵根系到嚼子上,风一吹,飘飘悠悠的。 那驴也觉得自己风光,走起路来蹄子抬得高高的,鼻子里直喷气儿。 迎亲的队伍简单得很。 就他一个人牵着驴,后头跟着两个帮忙的婶子,一个挎着篮子,里头装着红布盖着的喜饼和果子, 一个空着手,专门负责张罗说话。 农村娶二婚,不兴大操大办,意思到了就行。 王老爹原想再多请几个人,被老亲家周老坎拦下了, “不讲究那些,人来了就中。” 周家院子不远,出村往东,过一条干沟,再走一截土路,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院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红纸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周老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堆满了笑,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大牛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大牛把驴拴在门外的老槐树上,跟着周老坎进了院子。 周巧娘正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一身红袄,料子不算多好,可红得鲜亮,红得扎眼,映得她脸上也有了红润的颜色。 头发抿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 脸上抹了脂粉,白里透红,比平时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大牛一看见她,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愣在那儿不会动了。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睛都不会眨了。 周巧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低下头去,睫毛扑闪扑闪的,脸颊上那点红晕更深了些。 旁边那挎篮子的婶子憋不住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看直眼了?快接人啊!” 王大牛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他傻笑着走过去,伸出两只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就那么直直地攥住了周巧娘的手。 那手软软的,热热的,手指细长,跟他前头那个婆娘刘大红那双手不一样, 刘大红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捏着像捏着树皮。 这手不一样,这手软和得像刚出锅的发面馍馍。 他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跳,扑通扑通的。 回来的路上,周巧娘骑在驴上。 那驴今儿个也懂事,走得不紧不慢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地响。 周巧娘侧坐在驴背上,一只手扶着鞍子,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袄的衣摆搭在驴背上,随着驴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王大牛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正是吃罢早饭的时候,男人们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女人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 见迎亲的队伍过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哟,王家的新媳妇!” “长得挺水灵的,看着就秀气!” “大牛这小子有福气!这刚休妻没几天,就又娶上新媳妇了!” “可不是嘛,还是个大姑娘模样呢!” 王大牛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胸膛也挺起来,下巴微微扬着。 他脸上那笑,从出了周家院子就没收住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周巧娘骑在驴上,一直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模样,眼睛只敢看着驴脖子上的红绸子。 王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两桌酒席。 酒席是昨天就开始准备的。 两张八仙桌并排摆在院子当中,桌上铺着红纸,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菜不算多,但相当丰盛体面,有许多肉菜, 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块,一碗炸丸子,一条红烧鱼,还有几样时新蔬菜,都是本家亲戚地里摘的。 来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叔伯兄弟,加上村里相熟的几户人家,凑了两桌。 王老爹招呼着客人坐下,脸上笑得全是褶子,嘴里不住地客气着, “坐坐坐,都坐,没什么好吃的,家常便饭,凑合凑合。” 众人落了座,酒菜端上来,筷子碗碟叮叮当当地响。 王大牛和周巧娘并排站着,手里端着酒碗,挨桌给长辈敬酒。 先敬王老爹。 王老爹坐在上首,接过酒碗,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这对新人。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龇了龇牙,然后看着周巧娘,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进了我王家的门,就是王家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大牛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周巧娘低着头,垂着眼,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是,爹。” 那声音糯糯的,甜甜的,听得旁边几个叔伯直咂嘴。 王老爹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们去敬别人。 敬完酒,新人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男人们喝着酒,嗓门越来越大,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拍着桌子起哄, “大牛!亲一个!亲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王大牛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么多人呢.....” “人多咋了?媳妇娶回来了,还害臊?” “就是就是!亲一个!” 王大牛被起哄得没办法,扭头看了看周巧娘。 周巧娘低着头,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酒气熏的。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 王大牛挠挠头,傻笑着,到底也没亲。 天黑下来了。 酒席散了,客人陆续告辞。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婶子们收拾着碗筷,说话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老爹坐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杆老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睛一直看着东厢房那边,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一个高些,壮些,一个矮些,瘦些。 两个影子慢慢靠近,又停住,又靠近.... 王老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灶房走。 第774章 我会对你好的 夜色越来越浓。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薄又淡的一牙,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在青灰的天幕上掐了一道白印子。 东厢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 油灯搁在炕头的小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晃得人心也跟着不定。 王大牛坐在炕沿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手心都攥出汗来了,在那新褂子的膝盖上蹭了蹭,留下两团深色的印子。 他今天喝了几碗酒,脸上还带着那酒气蒸出来的红,从腮帮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柜子边上的周巧娘。 周巧娘背对着他。 她站在那口陪嫁的旧木柜前头,一只手扶着柜门,一只手慢慢把头上那根银簪子拔下来。 簪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几根发丝,她把簪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抹了抹,才轻轻放进匣子里。 匣子盖上,咔嗒一声轻响。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一碰。 王大牛浑身一紧,脊背都僵直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那儿。 周巧娘走到炕边,在他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芯上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响。 周巧娘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细长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从嘴唇里飘出来,带着点颤, “大牛哥,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王大牛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潭水里,扑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热的,涨涨的,堵在胸口,酸酸麻麻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连连点头,声音发紧,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 “巧娘,我会对你好的。” 周巧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水水的,亮亮的,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试探, “你要怎么对我好?” 王大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头发痒,从嗓子眼一直痒到手指尖。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软软的,滑滑的, “我会挣钱养活你!地里活我干,家里活我干,不让你受累! 你想吃啥我就给你买啥!你想穿啥我就给你扯布!我....” 他越说越急,身子往前凑,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酒味。 周巧娘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那只手软软的,却像堵墙似的,推得王大牛动弹不得。 “大牛哥,你听我说。” 王大牛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看着她。 周巧娘说, “咱俩往后要过日子,得有个章程。” “这家里的银子,得让我管着,我管着家,咱们才能长长久久地好。” “银子?” 周巧娘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对,你挣的,家里的,都归我管,往后家里家外,我说了算。” 王大牛挠挠头,手在头发里抓了两把,憨憨地笑了一下, “这...这都行啊,谁管不是管?可银子都在我爹那儿...” 周巧娘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两道细细的眉毛,本来弯弯的像两片柳叶,这会儿轻轻蹙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都在爹那儿?你手里一点都没有?” 王大牛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 “我挣的,家里收的,都是爹收着,我要用钱,就跟爹要。” 周巧娘看着他,那眼神变了变,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你一点都没有啊?” 王大牛没看出那眼神的变化,急急地说, “巧娘,你放心,我爹肯定会给咱们的,往后分家了,咱们那一份,都归你管,往后我挣的,都给你,一个子儿都不留!” 他又往前凑,伸手要去搂她。 周巧娘眉头拧着,又要推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两声。 “大牛。” 是王老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常常, 王大牛浑身一僵。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可眼里的亮光一下子收了回去,变成慌张。 周巧娘也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把刚才弄皱的衣襟抻平,又抬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 门被推开。 王老爹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 碗里是褐色的汤水,还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草药的苦味,苦苦涩涩的,一下子冲散了屋里那股闷闷的味儿。 他站在门口,往炕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收回目光,走进来。 “大牛,你今儿个喝了不少酒,喝碗醒酒汤,别明儿个头疼。” 王大牛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碗是粗瓷碗,边沿有个豁口,汤面浮着几片黑乎乎的东西。 苦味冲进鼻子里,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了。 汤是温的,不烫嘴,苦得舌头发麻,他硬着头皮咽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王老爹站在那儿,看着他喝完,接过碗。 “行了,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儿个还有事。”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大牛坐在炕上,抹了抹嘴,抹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儿。 他转过头看周巧娘。 周巧娘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脸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边,能看见睫毛垂下来,投下细细的阴影, 暗的那边,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嘴角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巧娘...” 他又凑过去,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 第775章 鸡血 周巧娘正想着对策,想着该怎么把这话接下去, 忽然,旁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又沉又重,像有人扛着麻袋爬坡,呼哧呼哧的。 她转过头。 王大牛歪在炕上,脑袋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身子半躺半坐,嘴巴半张着,鼾声已经起来了, 周巧娘狐疑了一下,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牛哥?” 没反应。 又推了推,这回用了点力,推得他身子晃了晃。 “大牛哥!” 还是没反应。 王大牛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顺着被垛滑下来一点,嘴巴张得更大了,鼾声也更响了。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在油灯光底下泛着光。 周巧娘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没动。 她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 那碗醒酒汤有问题。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周巧娘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往炕沿那边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 却又不能显得太刻意,得像随口说的。 “大牛哥?大牛哥?” 她叫了两声,顿了顿,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又带了点娇嗔, “你睡着了?真是的,喝了酒就睡,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大牛的鼾声回应了她,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匀。 周巧娘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大牛哥?” 还是没动静。 那傻货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她撇了撇嘴,伸手把王大牛往炕里头推了推。 那具身子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顺着她的力道就往里滚,翻了个身,鼾声都没断一下,呼噜呼噜的。 周巧娘坐起来,把灯吹了。 然后和衣往炕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夜半。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要不是一直醒着,根本听不见。 周巧娘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无声无息。 那黑影在门口站住了,好一会儿没动。 黑黢黢的一团,跟门框融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还是影子。 他在适应屋里的黑。 也是在确认,炕上那两个人,睡死了没有。 周巧娘的呼吸匀称得像一根拉直的线。 然后,那黑影动了。 慢慢往炕边摸过来,一只手,搭在了她身上。 周巧娘的身子微微一动,嘴里轻轻喊了一声, “大牛哥,你醒了?” 那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然后那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周巧娘心里冷笑一声。 嘴里却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梦里哼哼,迷迷糊糊的,刚好能让这屋里有点动静。 黑影俯下身来。 一股旱烟味儿扑面而来,呛得很。 周巧娘知道,这是王老爹。 周巧娘任由他动作,嘴里哼哼唧唧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出去。 那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稀,黏黏糊糊地挂在黑夜里。 那黑影得了甜头,喘气声越来越粗,像头老牛拉着犁,呼哧呼哧的。 周巧娘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大牛哥...你慢点儿....” 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能把隔壁屋的墙都穿透了。 黑影喘着粗气,还是不吭声。 .... 一回完了。 他撑起身,像是要走。 周巧娘伸手拉住他,那手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攥住他的手腕,声音软得像一摊春水,往人骨头缝里渗, “大牛哥,别走...” 那黑影浑身一僵,顿了一下。 然后又趴下来。 这一夜,东厢房里的动静断断续续,像潮水,一浪接一浪,一直没消停。 - 另一间屋里。 周老坎摸黑进了王老爹的房间。 这屋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不知糊了多少层,月光一丝都透不进来。 他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外头只有虫鸣声。 远处东厢房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动静,断断续续的,哼哼唧唧的,像猫叫春,又不像。 周老坎听了一会儿,嘴角咧开一个笑。 成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里摸索。 床底下,炕洞里,墙缝里,柜子夹层,摸了又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屋子都要翻了个底朝天。 周老坎额头上沁出细汗,顺着眉毛往下滴。 “这死老头,藏得够深的!” 找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墙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那墙洞在炕头边上,被一张破席子挡着。 席子角都卷边了,发黄发黑,上头还有尿渍。 要不是他翻得仔细,把这破席子掀起来看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头还藏着个洞。 周老坎的心跳快了半拍,咚咚咚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油布包打开。 里头是两张纸。 两张银票。 十两一张,两张就是二十两。 周老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二十两,又够躺在床上吃上三年闲饭了! 王家的银子还是他听墙根听来的,以为只有喊的那十八两呢! 他本以为,王家那十八两银子,给了聘礼三两,又办了酒席,剩下个十两八两顶天了。 没想到,这老东西还有私房钱! 他又翻了翻,油布包里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解开布条,在手里掂了掂,二两多的样子,外加一小把铜板,用麻绳串着,得有三四百文。 周老坎把银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碎银子和铜板也一并收了,塞进裤腰带里,勒得紧紧的。 又把油布包原样包好,塞回墙洞里,用破席子挡上。 收拾停当,他猫着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 东厢房那边,动静还在继续,哼哼唧唧的,黏黏糊糊的,在这黑夜里头飘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哨,凑到嘴边。 “咕咕...咕咕...” 两声鸟叫,跟夜里的鸟一模一样。 东厢房里。 周巧娘正拉着王老爹,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 那老头子趴在她身上,喘得跟风箱似的,浑身是汗,汗珠子滴在她脸上,又腥又咸。 忽然,窗外传来两声鸟叫。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往炕里一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大牛哥...我困了...睡吧...” 说着,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真困极了似的。 王老爹趴在炕上,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 后背上的汗淌成一条条小河,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这会儿也累了。 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折腾这么一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听着周巧娘那软绵绵的声音,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撑起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屋里黑,他看不清周巧娘的脸。 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像真的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喘着气,把汗擦了。 然后慢慢爬起来,摸黑往外走。 两条腿打着颤,腰也酸,背也疼,可心里头那个美呀! 门轴又轻轻响了一声,黑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了,周巧娘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准备好的小羊泡袋子。 然后把里面提前准备好的鸡血倒在了身下的铺盖上... 第776章 你不记得了? 王老爹摸黑回了自己屋。 那小浪蹄子,还真有味道。 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声音黏得能拉出丝来,一口一个“大牛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 他一边往炕边摸,一边咂摸嘴,舌尖在牙床上扫过,还能咂出点味儿来。 他摸索着往炕边走。 太累了。 王老爹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身子骨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浑身软得跟面条一样,腰也酸,腿也软,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想想了。 他往炕上一倒,脑袋沾着枕头,呼噜就起来了。 东厢房里。 周巧娘伸手,把王大牛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身上,还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睡觉。 ... 天亮了。 王大牛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像塞了一团浆糊,又重又胀,沉得脖子都撑不住。 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地疼,眼眶子发酸,嘴里头又干又苦,像嚼了一夜的树皮。 他皱着眉,眼皮动了动。 那几缕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拿手揉了揉,慢慢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张脸。 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正看着他。 周巧娘躺在他怀里。 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勾着他衣裳的领口, 脑袋枕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颏,痒痒的,带着股胰子的香味, 她睫毛扑闪扑闪的,脸颊上还带着点红晕, “大牛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 王大牛回神,昨儿个的事慢慢涌进脑子里。 成亲,接媳妇,拜天地,敬酒,入洞房.... 这是他新娶的婆娘。 他咧开嘴,由衷地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周巧娘顺势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腻,听得王大牛心里头像有根羽毛在挠。 “大牛哥,”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羞涩,糯糯的, “你好厉害....” 王大牛愣了一下。 “什么?” 周巧娘把脸埋进他胸口,脸蹭着他的衣裳,闷闷地说,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那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热气,喷在他衣裳上。 王大牛挠挠头,更迷糊了。 他....他怎么不记得? 昨儿个喝了酒,后来的事,好像....好像记不清了? 脑袋里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就记得喝了那碗醒酒汤,苦得舌头发麻。 然后.... 然后怎么了?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似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剩下。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巧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羞意,眼波流转的,像春风吹皱的池水。 “大牛哥,你不记得了?” 王大牛干笑了一声,那笑干巴巴的,挂在脸上。 “我...我喝了酒,有点....” 周巧娘低下头,脸更红了,嘟囔了一句, “难怪你都不说话,只让我一个人....” 话说到这,周巧娘脸更红了, “我今天不太舒服,怕是...怕是起不来了。” 她说着,伸手掀开被子一角。 被子底下,那片铺盖上,有一块红。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刺眼得很。 那红在布上格外扎眼,想看不见都不行。 王大牛的目光落在那块红上。 那是... 周巧娘又飞快地把被子盖好,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大牛哥...” 那声音带着羞,带着怯,还有些欢喜。 王大牛的目光还定在那儿,那块红的印子像烙在他眼睛里似的,怎么眨也眨不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块红,是真的。 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周巧娘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从他胸口飘上来, “大牛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知道男人的滋味。” 那话说得又轻又软,可落到王大牛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他干笑了两声,伸手揽住她。 手臂环过去,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能闻见她头发上的胰子味。 嗯...不对,好像不止胰子味,怎么还有股... 王大牛的脸色变了变,难道昨儿个那碗汤?!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个想法。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跟春天的野草似的,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 “巧娘,昨晚....”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问不出口。 可憋在心里,又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他顿了顿,还是问了, “昨晚...我们折腾了几回?” 那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周巧娘埋在他怀里的脸微微动了动。 “大牛哥...你,你怎么问这个....” 王大牛干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 “我...我就是问问,让你受累了,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周巧娘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埋得更深了, “三四回呢....” 那话说得又轻又软,可落到王大牛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三四回。 他心里一沉。 他隔着裤子,自己摸了摸。 这感觉错不了。 他又不是没找过婆娘的愣头青。 要是真像周巧娘说的,折腾了三四回,那地方不可能还是这么个状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大牛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看着她乌黑的头发,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净的后脖颈,上面还有红红的印子,像是被啃出来的。 王大牛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一股脑涌上来。 周巧娘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关切, “大牛哥?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他那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周巧娘挨着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她脸腾地红了,把脸又埋进他怀里, “大牛哥...让我歇歇吧....你太厉害了...” 那话说得又软又糯,可王大牛听着,脸却越来越黑... 第777章 我是你老子 王大牛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大牛哥?” 周巧娘又喊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回过神,扯出一个笑。 那笑扯得艰难, “没...没事,你再歇会儿,我去...我去看看爹。” 他轻轻把她推开,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那软软的触感让他心里头一紧。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 周巧娘躺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 王大牛套上褂子,趿拉着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 日头已经升高了,从东墙头爬上来,晒得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大宝还睡着,灶房里也没动静,因为烟囱没冒烟。 王大牛站在院子里发了会神,才往王老爹那屋走去。 屋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呼噜声。 一声接一声,又沉又响,睡得香得很。 那呼噜声他听了二十多年,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 王大牛伸出手,还是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屋里暗。 窗户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子老男人的味儿。 王老爹趴在炕上。 被子蹬到一边,耷拉在炕沿上,差点掉下来。 他衣裳都没脱,就那么趴着,睡得跟死猪似的。 脑袋歪着,嘴巴张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湿。 王大牛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他。 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道皱纹他都认得。 可这会儿看着,怎么看怎么陌生? 看了一会儿,王大牛伸手推了推。 “爹。” 没反应。 他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爹!” 王老爹一个激灵醒过来。 他身子一抖,猛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站在炕边的人。 那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有了焦点,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大牛?” 他揉了揉眼睛,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嘴角的口水, “咋了?这么早...” 王大牛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有一肚子话,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老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那眼神直愣愣的,看得他心里头发虚。 他坐起来,靠在炕头,往后缩了缩。 “到底咋了?说话啊。”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肺里。 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爹,昨晚那碗醒酒汤,你放了啥?” 王老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涟漪,马上又平了。 可他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还是没逃过王大牛的眼睛。 王老爹很快恢复过来,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 “啥放啥?醒酒汤,草药熬的!肯定放草药了,你问这干啥?” 王大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爹,巧娘说,昨晚我们折腾了三四回。” “那又咋了?你娶的媳妇,你洞房,问我干啥?” 王大牛的声音沉下来,沉得像从井底下传上来的, “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喝了那碗汤之后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 王老爹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是你喝多了酒!喝多了记不得,有啥奇怪的?” 王大牛往前走了一步。 他声音发颤,那颤从胸腔里往外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爹,我也是个男人,我自己啥状态我清楚,要真是折腾三四回,我那地方不会是那个样子。” 王老爹的脸僵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 王老爹忽然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王大牛。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王大牛看不出来。 “巧娘跟你说的?” 王大牛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一直以为是我,根本不知道。” 王老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说不出的刺眼。 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着光。 “那不就结了?她以为是你,那就是你。” 王大牛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爹,你...你到底啥意思啊?” 王老爹往后一靠,靠在炕头的被垛上, 被垛是旧棉絮垒的,软软的,他靠上去,身子陷进去一半, 懒洋洋地说, “我说,那就是你,跟我有啥关系?” 王大牛的脑子“嗡”的一声。 “爹,你...你怎能...” 王老爹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些, “我怎能?我花钱给你娶的媳妇,怎么就不能?” 王大牛瞪大了眼睛。 “爹!” 王老爹腾地坐直了。 他盯着王大牛,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我是你老子!” 第778章 梦见你哩 六月初一, 刘大红走在回黑石沟的山路上。 昨儿个从下河村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舍得花钱坐车,就那么走着。 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一段,又歇一会儿。 脚底板早就磨出了泡,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疼,比起脚底板,她的心更疼。 刘大红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像她这二十多年的命。 走到后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夜风吹过苞谷地,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不敢再走,摸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树皮硌着后背,凉丝丝的。 她也没睡,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刚嫁到王家那年的红盖头,一会儿又想起昨儿个那扇关上的门。 等到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一路,她也没闲着。 路边的野菜,嫩生生的,能吃的,顺手就掐一把。 掐着掐着,就掐了一大抱。 她又扯了几根草绳,把野菜捆成两大捆,用扁担挑在肩上。 沉是沉了点,可好歹是东西,带回去能吃好几顿。 野菜汤也是汤,饿不死人。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晒得人头皮发麻,黑石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刘大红挑着两捆野菜,一步一步走进村里。 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她,又交头接耳起来,手里的蒲扇也不扇了,就那么盯着她看。 要搁往常,刘大红会低下头,快走几步躲过去。 可这回她没有。 她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眼睛也不躲,反倒把那几个老太太看得别开了脸。 她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炊烟。 她推门进去,把野菜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边,大口喘气。 石夏荷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姐?你咋这时候才回来?这是咋了?” 刘大红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刘大金从屋里出来,腿脚还不利索,扶着门框,看见她这副模样, 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脸色变了变。 “姐,你这是....” 刘大红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没有泪,也没有火,像一口枯井,深得很,看不见底。 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个日头挺大, “他们把我休了。” 石夏荷愣住了,锅铲差点掉地上。 刘大金也愣住了,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忽然间,刘大金“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什么?!他们敢!凭什么?!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们!我要问问那王大牛,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往外冲,腿还软着,走几步就要扶墙,可他就是硬撑着,眼眶都红了。 刘大红站起来,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劲大得很,攥得刘大金动弹不得。 “大金,别去了。” 刘大金回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姐!他们欺负人!凭啥休你啊?!你给他们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里家里一把抓,凭啥?! 姐你哪儿对不起他们了?你说,你哪儿对不起他们了?” 刘大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金,你听姐说。” “那王家一家子,都是妖魔,没一个有人味儿。” “姐斗不过他们,姐也不想斗了。” 她拍了拍刘大金的胳膊, “你不是说了吗?不嫌弃我,往后,我就跟你们一起过。” 刘大金难受着, 石夏荷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了满脸, 刘大红看着他们俩,脸上的笑慢慢深了些,眼睛里的那层雾慢慢散了。 “咋?说话不算话?” 刘大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一样。 “姐!你这话说的!咱家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辈子都行!” 石夏荷也走过来,拉着她的另一只手。 刘大红的手凉得很,她就使劲搓着,想给她搓热了。 “姐,你别走了,咱们一块儿过,有大金,有大黑,有我, 日子苦点没关系,咱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刘大红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急急慌慌又真心实意的脸。 她忽然觉得,昨儿个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点点头。 “嗯,我不走了。” 大黑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刘大红怀里,脑袋往她身上拱。 “姑!你可回来了!我想你了,昨晚做梦还梦见你哩!” 第779章 抹平一切 六月初一,清水村,林家小院。 今儿个灶房里的火光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周桂香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 锅里的苞谷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搅着粥,一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清山蹲在老驴那间空了的圈前头发神。 早上出去砍柴的时候总要看几眼才走。 要不是家里没钱,周桂香都想再买个驴陪她的好大儿了。 只是那样便宜的老驴不好碰,再加上老驴也要花上一二两银子, 要是像林茂源带回来这头老驴一样,几个月就躺板板了,那就太不划算了。 她们这样的人家,又做不出吃这些劳力肉的事情,那银子就等于打水漂了。 综合看下来,周桂香决定还是让林清山接着发神吧,时间总会抹平一切的。 吃过早饭,三兄弟出了院门。 板车停在院门口,拉车的驴没了,林清山就亲自来拉, “走吧。” 车轮吱呀一声转起来,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兄弟出了村口,往河湾镇的方向走去。 日头从东边慢慢升起来,先是红了半边天,后来就亮了,照在他们身上。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集的,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认识的,打个招呼, “清山,又去镇上卖纸扎啊?” 林清山就点点头, “嗯呐。” 那人多看两眼,也没再问什么,各自走了。 三兄弟轮流拉车,走一段换一个人,倒也不累。 林清山拉的时候,林清舟和林清河就跟在车旁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好笑的地方,三个人都笑,笑声飘在风里,飘出去老远。 镇门口人多了起来。 卖菜的,卖布的,卖筐子篓子的,都挤在门口两边,扯着嗓子吆喝。 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挑担的,背篓的,推车的,把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林清山把板车停在路边,三个人把纸扎卸下来,堆在路边。 那些纸扎都是用草纸包着的,怕日头晒,怕磕碰。 “还是老地方,我找个阴凉地儿等你们。” 林清山说。 林清舟点点头,和林清河一起扛着东西往那条巷口走。 那条岔巷口,还是老样子。 空着一大块地方,像是被人画了圈似的,没人敢靠近。 两人把桌子支好,把纸扎一样一样摆出来。 五对金童玉女,两个纸房子,还有一辆马车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刚摆好,就有人围过来了。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青布褂子,她挤到前头, “可算来了!我上次定的那对,做好了吧?” 林清河拿出簿子翻开来看了看,点点头。 “婶子,一对金童玉女,对吧?” 妇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婆婆托梦说缺人使唤,急得很。” 林清河拿起笔,蘸了墨,看着她。 “婶子,还是上次那个意思?” 妇人的眼眶红了红,点点头。 林清河低下头,在那对金童玉女的眼睛上轻轻点了一点。 “多谢两位小哥。” 第780章 不下定了 取货的人一个接一个。 一炷香的功夫,就都被人领走了。 还有人想要下定,却发现这兄弟俩已经开始收拾背篓了,今儿个连桌椅纸笔都没带过来。 就听林清舟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往后纸扎不下定了,想要的,可以直接来清水村林家买。” 人群里有人问, “那要是来了没货咋办?大老远跑一趟,扑个空,多亏啊。” 林清舟接着说, “可以提前去河湾镇仁济堂,跟我爹林大夫说一声就行,他时常坐堂,你们去找他,他记下来,我们回家就做。” “这样也省得你们来回跑,也不用再交定金。” “要是急用的,可以去问我爹那里问有没有现货,若有的话,直接来取就行了。” 众人听了,议论起来。 “仁济堂那个林大夫?” “对,就是他,扎针的那个。” “那倒方便,我经常去镇上抓药,顺路就能说一声。” “就是得跑一趟村里,比镇上远些,得多走十来里地呢。” “远是远点,可便宜啊!人家这价格,比别家便宜不老少,我上回在别处问,一对金童玉女要二百文呢。” “也是,省下的钱够买好几斤苞谷面了。” 有人点点头,觉得这法子不错。 也有人皱着眉头,嫌麻烦,嘟囔着“十来里地呢”。 可更多的人,是认可那价钱的。 毕竟实惠就是硬道理。 林清舟交代完,林清河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人不再耽搁, “走吧,大哥还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门口走。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走得快,不一会就把热闹甩在身后。 林清河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哥,为啥不下定了?” “不能一直这么干。” “为何?” “咱总不能每次逢集都大包小包地往镇上跑,来回二十里地,扛着这些玩意儿,你累不累?” 林清河想了想, “累是累点,可也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咱家现在不缺那点定金的钱,犯不着每次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纸扎是个长久营生,不是卖完这一波就没了,往后慢慢卖着,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清水村有纸扎卖了,想买的自然会来。” 林清舟没说的是,这样也算一种表态, 自从上次卖纸扎被人跟踪过后,却没有人来找麻烦, 林清舟就明白了,镇上的同行是可以相处的。 镇子就这么大,自家的名号也差不多打出去了。 那就可以退出河湾镇这个范围,愿意买便宜纸扎的,自然会走到清水村来, 不愿意的,那就继续留在河湾镇采买, 虽说再怎么也会给对方的生意造成一定的影响, 但生意就是生意,能心照不宣的做成这样子,已经是很友善体面的相处了。 不过这话太复杂,林清舟也就不多余讲出来了。 林清河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咱爹那儿....” 林清舟说, “爹在镇上坐堂,天天有人去抓药看诊,顺嘴问一句的事,比咱自己吆喝管用。” “那确实也是。” 两人走到镇门口,远远就看见林清山牵着板车,靠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打盹。 林清河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大哥,走了。” 林清山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他们俩,咧嘴笑了。 “卖完了?这么快?” 林清河点点头, “卖完了,咱往回走吧。” 林清山把板车拉过来,三个人把背篓装上车。 日头正高,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清山把缰绳往肩上一套,拉着车往前走。 林清舟和林清河跟在后头,一左一右。 第781章 跑山 六月初一,晚秋背着背篓出了门, 没跟他们一起去镇上,而是去山上跑山。 日头刚从东边的山坳里探出半个脸,露水还挂在草叶子上,亮晶晶的。 土黄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小东西如今大了一圈,毛色比先前更亮堂了,金黄金黄的,跑起来虎虎生风,不像个狗崽子了,倒有点小狼的模样,就是尾巴大了些。 它时不时蹿到前头去,又折回来,围着晚秋的脚边打转,急得嗷嗷叫。 “土黄,今天可不许乱跑,跟着我走。” 土黄“汪嗷”一声,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后山的路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村里的媳妇,姑娘,三三两两的,都背着背篓往山里走。 六月天,正是野菜疯长的尾巴,再往后就老了,嚼不动了,趁着现在还能吃几天,家家户户都往山里钻。 晚秋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没停脚,径直往深处走去。 她今天想走远一点,去那片少有人去的杂木林。 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可好东西往往就长在没人去的地方。 进了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凉快多了,像是从日头底下钻进了水塘里。 晚秋放慢脚步,眼睛往四下里扫。 土黄在她脚边转来转去,鼻子贴在地上到处嗅,嗅到感兴趣的就把脑袋扎进去扒拉两下, 发现是根烂树根,又没兴趣了,抬起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走了没几步,晚秋忽然停下来。 前头一棵老松树底下,长着一丛灰扑扑的东西,贴着树根,看着像木耳,又不完全像, 比木耳薄,边儿上翘着,颜色发灰。 她蹲下来仔细瞧了瞧,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 石耳!” 这东西可稀罕,不长在树上,专长在石头上,得是老林子里才找得着。 她伸手摸了摸,干干的,软软的,闻着有一股子山野的清气。 她小心地摘下来,掸掉上头的松针,放进背篓里。 这东西晒干了能存好久,炖汤的时候放几片,汤色清亮,鲜得很。 土黄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再往前走,是一片缓坡,日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地上长着些细长的叶子,绿油油的,一丛一丛的,看着跟草似的。 实际这是野葱,六月的野葱最香,不像春天那么嫩,但味道足,辛辣味儿冲鼻子,炒鸡蛋是一绝。 她蹲下来,把小锄头从背篓边儿上抽出来,一丛一丛地挖。 野葱的根也香,白生生的一小截,挖回来洗干净,用盐腌一腌,能吃好久。 周桂香腌的野葱最好吃,切碎了拌香油,就着苞谷糊糊,她能喝两大碗。 挖了十几从,背篓里多了一层绿。 土黄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用脑袋拱她的背,拱得她身子一歪。 “别闹,这就走。” 继续往深处走,林子里越来越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偶尔有只松鼠从树枝上蹿过去,惊得土黄竖起耳朵追几步,追不上又悻悻地回来。 晚秋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 她闻见一股香味,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草木的青气。 顺着香味找过去,一棵老树底下,豁然开朗,长着一丛黄澄澄的东西,在暗绿的林子里格外打眼。 是野生的金针菜! 这东西可不好找,一开就是一片,黄灿灿的,跟撒了一地金子似的。 可采的时候有讲究,得赶在花开之前,花苞还没张开的时候摘,晒干了就是黄花菜,炖肉煮汤都香。 要是等花开开了,就不值钱了。 晚秋蹲下来,手指轻轻掐那些还没开的花苞。 一掐一个,一掐一个,软软的,带着点韧性。 不一会儿就掐了一大捧,手心都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土黄在旁边转圈,急得嗷嗷叫,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对这些花感兴趣,凭什么不让它闻。 “你别捣乱,这可是好东西。” 晚秋腾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回去给你尝尝,熟了才能吃。” 又走了一会儿,晚秋忽然停下来,盯着地上看。 那儿长着一丛矮矮的植物,贴着地面,叶子对生,油绿油绿的,开着小紫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她凑近了闻闻,一股清凉的香味冲进鼻子里,直通天灵盖,整个人都精神了。 是薄荷。 虽说后院地里周桂香种了薄荷,但在外面白捡来的,也足以让人开心。 晚秋掐了一把,叶子在指间揉碎了,那股凉意就更浓了。 这东西泡水喝解暑,夏天日头毒,喝一碗薄荷水,从头凉到脚。 掐完薄荷,她站起来,活动活动蹲得发酸的腿,低头看看背篓, 石耳、野葱、金针菜、薄荷,已经装了小半篓了,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土黄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舌头伸出来喘气,像是在问, 接下来去哪儿? 晚秋想了想,抬起手,指着前头那片更密的林子。 “去那边看看。” 进了那片密林,光线更暗了,像是从晌午一下子到了黄昏。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晚秋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搜寻,不敢漏过任何一个角落。 忽然,她看见前头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露出一丛白白的东西,在褐色的落叶堆里格外扎眼。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看, 哇!大鸡枞! 几朵灰白色的菌子,顶着小小的伞盖,从落叶底下冒出来。 有的已经开了伞,伞盖撑得圆圆的,有的还是骨朵,紧紧地蜷着,像个攥着的小拳头。 挤挤挨挨的长在一块儿,一窝就是七八朵。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手指轻轻探进土里,把那些还没开伞的鸡枞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背篓最上层,铺在薄荷上头,生怕压坏了。 这东西可稀罕,一年也就这个时候有,还得是雨水合适,天气合适,什么地方都合适了才肯冒出来。 土黄凑过来闻了闻,这回没打喷嚏,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 “不能吃!” 晚秋赶紧把它推开,声音都急了, “生的不能吃,回去煮了才给你尝,听见没?” 土黄“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蹲在一边,眼睛还直往背篓里瞅。 摘完鸡枞,晚秋又往前走了一段。 这回没再发现什么稀罕东西,倒是有几丛野生的蕨菜,藏在灌木丛底下,虽然有点老了,但掐最嫩的尖还行。 她掐了一把,择掉老叶子,放进背篓里,压在石耳上头。 日头渐渐升高,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林子里的鸟叫得更欢了,有只啄木鸟在远处“笃笃笃”地敲着树干。 晚秋直起腰,扶着树歇了歇,低头看了看背篓, 石耳、野葱、金针菜、薄荷、鸡枞、蕨菜,满满当当的,一层压一层,快装不下了。 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像是把整个六月都装进了背篓里。 土黄在旁边转了几圈,终于安静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晚秋冲它招招手。 “走吧,回家。” 土黄“噌”地站起来,颠颠儿地跑过来,跟在她后头。 一人一狗,慢慢往回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野花香。 晚秋走着走着,轻快的蹦跶起来,不过幅度没有太大,怕把背篓里的野菜颠出来。 晚秋一路欢喜的下山,脚步不停的往家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骄横的女声, “喂!” 第782章 我都知道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骄横的女声, “站住!” 晚秋脚步顿了顿。 那声音离得不远,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 山里的媳妇姑娘们说话,要么爽朗,要么温声细语,没谁这样跟人打招呼的。 她回过头。 李兰香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挎着个篮子,柳条编的,簇新的,一看就是赶集刚买的。 篮子里稀稀拉拉几根野菜,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没用心摘的,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的。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褂子,领口袖口镶着月白的滚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银簪子,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脸上抹了脂粉,白是白了点,可那股子假劲儿,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脂粉味儿太重了,盖住了山里的草木清气。 李兰香正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背篓里,又从背篓里扫回她脸上。 那眼神,带着几分挑剔,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较劲,又像是试探。 李兰香打量完了,下巴一抬,开口道, “你就是林家的那个,养媳?” “养媳”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羞辱什么。 晚秋看着她,没说话。 李兰香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了,下巴微微抬着,刚好能让晚秋看见她那根银簪子。 她目光在晚秋脸上又转了一圈,嘴角一撇, “我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呢,也不过如此嘛。” 她又看了看晚秋的背篓,这回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这些破野菜也当宝贝?我们家喂猪都不吃这些。”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篓,石耳是稀罕物,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 鸡枞是山珍,镇上饭馆抢着要,野葱比家种的香,金针菜晒干了冬天吃正好。 哪家猪能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又抬起头看着李兰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篮子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野菜上。 “你有什么事吗?” 晚秋的声音平平的,既不恼也不怯,就像在问“今儿个天气不错”似的。 李兰香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她原以为晚秋会脸红,会低头,会手足无措, 养媳嘛,不就是从小被人戳脊梁骨的丫鬟嘛? 可眼前这个,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睛清亮亮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反倒让她心里有些发虚。 “我、我就是想看看,林家那个养媳长什么样。” 她绕着她转了一圈,那眼神跟打量牲口似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也黄,一看就是干粗活的命,清河哥哥怎么就看上你了?” 说到清河哥哥,她脸上飞起一层薄红,声音也软了软,像是这四个字自带什么了不得的情分似的。 晚秋垂着眼,没接话。 土黄蹲在她脚边,耳朵竖得尖尖的,琥珀色的眼珠一会儿看看李兰香,一会儿看看晚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它不太喜欢面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李兰香见她这副闷葫芦模样,以为她是怕了,气焰顿时更盛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抬高了些, “我告诉你,我跟清河哥哥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小时候他腿好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放过风筝呢,他放得可高了,我的风筝线断了,还是他帮我追回来的....” 她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委屈, “要不是...要不是他之前腿不好,我们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不是他之前变成瘸子了,我们早就定亲了,哪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养媳? 晚秋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什么杂质都没有,可就是让人心里头发虚。 “你说完了?” 李兰香愣了一下。 晚秋把背篓往上托了托,准备绕开她继续走。 李兰香急了,快走两步挡在她前头,篮子一晃,那几根蔫野菜差点掉出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晚秋站住了。 她看着李兰香,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算什么正经的?” 她把背篓换了个肩,土黄跟着她动了动,依旧蹲在她脚边。 山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 “你说你跟清河一块儿长大的,那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李兰香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却又答不出来,她哪知道这个? 小时候一块儿玩,都是各回各家吃饭,她只知道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你知道他什么时辰睡觉,什么时辰起床吗?” 李兰香咬了咬嘴唇,想说“这我怎么会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他腿疼的时候,谁给他熬药,谁给他擦身子吗?” 这话像根刺似的扎进来,李兰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篮子把手。 她当然不知道了!谁要给瘫子擦身子! 晚秋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李兰香听清楚, “你知道他身上有几颗痣吗?” 李兰香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上哪儿知道男人身上有几颗痣? 这人....这人怎么能这样大大方方地说这种话? 晚秋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接着说道,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嘛。” “可我都知道哦~” 她笑着绕过李兰香,脚步不紧不慢,背篓稳稳当当。 土黄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李兰香“汪嗷”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怪,像是在笑话李兰香。 然后它颠颠儿地跟上晚秋,尾巴摇得欢快,一溜烟就没进了山路拐角。 李兰香站在原地,脸上的气恼半天消不下去。 第783章 风筝 晚秋一路哼着小曲下了山。 土黄颠颠儿地跑在前头,一人一狗,走得轻快。 拐过一条山路,就看见自家后院门口停着那辆板车。 林清山正在开后院门,准备把板车停进去,林清河,林清舟站在一边等着。 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林清河回头, “回来了?” 林清河看见她,嘴角就弯起来。 晚秋点点头,快步走到他跟前,把背篓放下来,喘了口气。 山路走得急,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累不累?” 晚秋摇摇头, 林清河低头看她的背篓,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 他伸手把背篓接过去,掂了掂,又低头细看,真不少,都是平时不常见的。 晚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我厉害吧?”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神气的模样,也跟着高兴。 林清山把板车拉进去,也走过来往背篓里瞅了一眼,啧啧两声, “石耳、鸡枞、野葱、金针菜....你这丫头,把后山的宝贝都搜刮回来了?” 晚秋笑了,声音脆生生的, “大哥,晚上加菜!” 林清舟也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好东西。” 林清河提着晚秋的背篓, “走吧,进去收拾收拾,这些得赶紧洗了晒上,不然该蔫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六月的太阳不毒,暖洋洋地晒着,照得人身上懒懒的。 林清河把背篓放在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大木盆里。 水哗啦啦地响,溅起的水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来,把野菜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晾的晾。” 晚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石耳放在一边,这玩意儿不能见水,得干着收,回头用细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 鸡枞放在另一个盆里,得小心洗,不能弄坏了菌盖。 野葱得择干净,根留着,叶子也留着,根可以栽,叶子可以吃。 金针菜得挑出来,回头用开水烫一烫,再晒,晒干了冬天煮汤喝。 她一边往外掏,一边分门别类,动作利索得很。 林清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晚秋。” “嗯?” 她头也不抬,继续掏野菜。 “你路上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啊。” 林清河看着她。 他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把最后一把野葱拿出来,低着头,假装在理那些叶子,可那叶子本来就挺好,她理来理去也没理出个名堂来。 林清河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土黄蹲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耳朵一竖一竖的,黑溜溜的眼珠子里头全是困惑,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秋忽然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喊了一声, “清河哥哥~” 林清河无奈的笑了,有点宠溺,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了然。 “李兰香又找你了?” 晚秋眨眨眼,一脸无辜, “嗯哼。” 林清河看着她,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跟我说,你们小时候一块儿放过风筝,她风筝线断了,是你帮她追回来的,可好了呢~” 她学着李兰香的语气,把那句“可好了”说得格外夸张,还故意把下巴一抬,眼睛一瞥,学了个七八分像。 林清河摇摇头,开始解释,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村里孩子一块儿玩,谁风筝断了不帮忙追?又不是只帮她一个人追过。” 晚秋歪着头看他, “哦~原来如此~” 林清河刚要开口解释,晚秋忽然说, “清河,那风筝也是竹子做的吧?” 林清河愣了一下。 话题跳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洗干净的鸡枞,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风筝?” “对啊,你们小时候放的那种。” 晚秋眨眨眼, “我就想着,咱们家做竹编的,竹子有的是,那风筝是不是也能自己扎?” “能啊,” “小时候我跟大哥三哥都自己扎过。” 晚秋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野葱都不理了,往盆里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扎的?” 林清河想了想,伸手比划起来。 “先选竹子,得挑那种韧性好的,太脆的一掰就断,不行,一般都是用老竹, 但不是最老的那种,得是长了两年左右的,不老不嫩,正好。” 晚秋认真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挑好了就劈成细细的篾条,拿刀刮平刮滑,不能留毛刺,不然糊纸的时候容易把纸戳破,一戳就是一个洞,风一灌就裂了。” “然后呢?” 晚秋往前又凑了凑, “然后就扎架子。” 林清河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搭一个看不见的风筝, “最普通的是瓦片风筝,最简单的,一个长方形,下头缀两根尾巴,尾巴得用麻绳,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得刚好能压住,不让它翻跟头。”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要是想扎燕子,蝴蝶那种,就得费功夫了,得把竹篾用火烤弯,烤的时候还得小心,火大了就焦了,一掰就断,火小了弯不过来,得试好几回。” 晚秋歪着头,眼睛往上翻,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富人家里放的纸鸢呢?跟咱们的不一样?” 林清河笑了。 “那可不一样。” 林清河慢条斯理地说起来, “富人家的纸鸢,讲究得很,篾条要刮得又薄又匀,刮完了还得用细砂纸打磨,摸上去滑溜溜的,不能有一丝毛刺, 糊纸要用宣纸或者绢,宣纸你知道吧?写字画画用的那种,轻透,还结实, 绢就更金贵了,那是做衣裳的料子,一般人谁舍得糊风筝?” 晚秋听得入神, “画的花纹也精细,” 林清河继续说, “什么龙凤呈祥,什么百蝶闹春,画得跟真的似的,我小时候去镇上,看见过一回,那风筝上画的是凤凰,尾巴拖得老长,红的黄的蓝的,在日头底下一照,亮得晃眼。” “有的还要在风筝上装竹笛,” 他用手比了个小小的形状, “就这么大,削得薄薄的,装在风筝上,风一吹就响,所以叫风筝,筝就是乐器那个筝。” 晚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会响啊?” “会的。” 林清河点点头, “我听过一回,远远的,嗡嗡嗡的,像蜜蜂,又不像,说不清是什么声儿。” 晚秋想象了一下那个声音,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咱们的呢?”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咱们农家,哪儿有那个闲钱?” 晚秋捂着脑门,也不恼,就看着他笑。 林清河收回手,继续说, “咱们用的就是普通的竹篾,糊窗户剩下的毛边纸,有时候毛边纸都没有,就用写过的旧纸。” “尾巴也不用丝绸,” “就用麻绳,黄麻捻的那种,结实,便宜,有时候麻绳不够,就把破布条撕成细条,一条一条接起来,照样能用。” 晚秋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能飞得高吗?” “怎么不能?” 林清河看着她笑, “飞得高不高,不在纸多好,在架子扎得正不正,两边翅膀一样重,尾巴压得住,有风就能上天, 三哥扎的风筝,飞得比镇上那些富人家的纸鸢还高呢。” 他看着晚秋,忽然问, “你想扎一个?” 晚秋回答,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来去卖。” 第784章 不好卖 卖风筝? 林清河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林清舟走过来,在井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些洗了一半的野菜,又抬起头看着晚秋。 “怕是不好卖。” 晚秋眨眨眼, “为何?这不也是竹子做的吗?咱们家竹子又不缺。” 林清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想想,谁家会花钱买风筝?” 晚秋想了想, “小孩儿想放风筝,家里大人就买呗。” 林清舟摇摇头。 “咱们农家孩子,有几个是花钱买风筝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小时候放过风筝没?” 晚秋摇摇头。 她小时候在沈大富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闲心放风筝。 林清舟说, “村里孩子放的风筝,要么是爹给扎的,要么是哥哥姐姐给扎的, 砍两根旧竹篾,找几张写过字的旧纸,熬点浆糊一糊,就飞起来了,没人会专门花钱去买。” 林清舟又说, “那些肯花钱买风筝的,是镇上县里那些富户,可人家买风筝,不叫买风筝,叫买纸鸢。” “纸鸢要糊得精巧,画得好看,竹篾要刮得又薄又匀,绢要上好的,画要请画匠来画,人家放的是排场,是脸面。” 他看着晚秋,声音不高不低, “咱们家这手艺,扎纸扎是够用了,可真要说做那种能卖出去的纸鸢,怕是还差着一截。” 晚秋低下头,看着盆里的野菜,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清舟看着晚秋低下去的脑袋,心里头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是不是话说重了? 这丫头平日里爱琢磨,看见什么都想试一试,那是好事。 他这么一盆凉水泼下去,别把她那股劲儿给浇灭了。 他蹲下来,跟晚秋平视。 “晚秋。” 晚秋抬起头,看着他。 林清舟放软了语气, “我不是说你那主意不好,能琢磨这些,是好事。” 晚秋歪着头, 林清舟继续说, “风筝这东西,想靠它挣钱是不容易,可咱们自家玩,想扎一个试试,那有什么不行的?” “你喜欢,就让清河教你,扎好了,咱们一家人去河边放一放,也挺好。” 晚秋看着他, “三哥,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就是想试一试。” 她转过头,看向林清河。 “清河,下午咱们去那边院子,你顺便教我做风筝吧?” 林清河想了想,点点头。 “行,正好今天也不忙,咱们过去把剩下的纸用完。” 晚秋笑了,又看向林清舟。 “三哥,你也去吗?” “去。” “那就说定了!” 三人正说着,灶房的门帘一挑,周桂香探出头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嗓门亮堂堂的,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快洗手吃饭了,有话饭桌子上说!” 三人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 土黄也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快。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大盆杂粮饭,热气腾腾的。 一锅野菜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还有几碟子小菜,凉拌野葱,用醋和盐拌的,辛辣味儿冲鼻, 清炒金针菜,黄嫩嫩的,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一小碗腌好的野葱根,白生生的,咬一口脆生生的。 今个儿野菜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林清山已经坐下了,看见他们进来,招呼着, “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张春燕抱着知暖坐在旁边,小丫头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正伸着小手要去抓桌上的筷子。 “别闹别闹,” 张春燕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你还小,不能吃这个。” 知暖瘪了瘪嘴,倒也没哭。 柏川在摇床里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一家人围坐下来,拿起筷子。 周桂香最后进来,解下围裙往门后一挂,也坐下。 “吃吧吃吧,都饿了吧?” 吃了会儿,林清舟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周桂香眼睛一亮, “今儿个卖了多少?” 林清舟把钱袋打开,往桌上一倒。 铜板哗啦啦滚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今儿个没收定金了,只得三百七十文。” 周桂香伸手扒拉了一下,脸上的笑就漾开了。 “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能干。” 她把铜板归拢,系好,放在一边。 “照这样下去,咱们那青砖大房子,离得可不远了!” 林清山一听,就来劲了, “真的?还得多久?”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攒。”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 “攒着攒着就有了。” 一家人又笑起来,筷子继续动,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各自散了。 林清山扛着锄头下了地, 周桂香背上背篓,又往后山走。 临走前还叮嘱了一句, “土黄跟我去不?” 土黄正趴在晚秋脚边打盹,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竖,没动。 周桂香笑了, “那你就在家陪她们吧。” 张春燕抱着知暖,在院子里转悠。 柏川也醒了,自己躺在摇床里玩。 转悠够了,张春燕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一边看着两个孩子,一边给家里人补衣裳。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舒服。 林清舟,林清河,晚秋三人收拾了一下,就往赵大牛家院子去了。 一时间,家里就只剩下张春燕坐在廊下,纳着鞋底,针线在布上穿梭,发出细细的嗤嗤声。 纳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张春燕眯了眯眼。 这人...怎么老在这儿转悠? 她想起这几日,好像总是能在院子附近看见这道身影。 有时候在村道口,有时候从后山回来的路上。 一副没憋好屁的样子。 张春燕补着衣裳,嘴角微微撇了撇。 心里想着,这人在她这都过不去,更别说爹娘了... “呸,墙头草...” 第785章 六月初二 六月初二,下河村。 王大牛正和他爹在房内争执。 两人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窗纸都跟着颤了颤。 王大牛站在那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又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可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喊,想骂,想扑上去,可身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王老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阴阴的,像腊月里的穿堂风。 “你叫什么叫?” 他的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阴沉劲儿比刚才吼的时候更吓人。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掐住了王大牛的脖子。 “你这么大声干嘛?巴不得所有人都晓得?” 王老爹盯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得他生疼。 那眼神里有轻蔑,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牲口。 “这是家丑!你嚷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是你自己的脸!是咱们王家的脸!” 他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花白的头发在暗影里支棱着,像一只随时要扑过来的老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想,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说?会说那周巧娘不检点?还是会说...”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让王大牛后背发凉。 “会说你王大牛是个软蛋,连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王大牛的脸白了。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老爹往后一靠,又靠回被垛上,语气缓下来,可那股子拿捏的劲儿一点没少。 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被子,像是在安抚什么。 “大牛,爹是为你好。” 那声音竟然温和了,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那周巧娘以为是你,那就是你,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往后她是你媳妇,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有什么不好的?” “你都是老子的种,她也是老子花银子娶回来的,有什么不可以的?” 王大牛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爹,你...” “我什么我?” 王老爹打断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着,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王大牛。 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那动作从容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了,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背影他看着三十年了,小时候觉得那背影像山,能挡风遮雨。 后来觉得那背影像墙,冷冰冰的,怎么都翻不过去。 现在.... 现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 院子里,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白花花的阳光泼下来,他眯了眯眼,觉得那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疼得他想流泪,可他流不出来。 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那只老公鸡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伸的,时不时啄一下旁边的新买回来的下蛋母鸡。 第786章 凭什么?凭什么! 王大牛低着头往东厢房走,短短几步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推开门。 炕上的人影动了动,被子窸窸窣窣响。 周巧娘还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像月初的月牙儿。 看见他进来,那月牙儿就亮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大牛哥~” 她喊了一声, 她撑着身子要起来,刚动了一下,就“哎哟”一声,又躺回去,脸上飞起一层红。 那红从脸颊漫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还起不来呢...” 她说着,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羞答答的,看了他一眼,又躲开,再看一眼,又躲开。 王大牛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反正没有甜的,一股脑都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那破了的,但不是因为他。 他想说,你知道吗,那不是... 可他开不了口。 “大牛哥?” 周巧娘歪着头看他,那动作娇俏得很, “你怎么了?爹跟你说什么了?” 王大牛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 “没...没什么。” 他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 炕是热的,底下烧着火,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周巧娘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那手软软的,热热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小猫爪子挠人。 “大牛哥,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她说着,脸又红了,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全是笑意,全是欢喜。 王大牛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齐整,染着凤仙花汁,红红的。 他忽然觉得那手烫得厉害,烫得他手心疼。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她以为是你,那就是你...” “那就是你...” 那些话像磨盘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他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难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喊,想骂,想冲出去跟人拼命。 可那人是爹,是他亲爹! 他只能坐在这儿,什么都不能说。 周巧娘见他不说话,又软软地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糯更黏, “大牛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王大牛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肉都在抖,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 他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样子,只看见周巧娘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别开眼,不敢看她。 “没...没什么,你歇着,我去...我去给你倒碗水。” 他站起来,想逃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杂沓,不止一个人。 还有人在说话。 “老坎叔来了?这是送啥呢?” “送鸡!我闺女刚嫁过来,我这心里头惦记着,杀只鸡给她补补!” 那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洪亮得很。 周老坎提着那只鸡,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鸡是昨儿个晚上杀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脖子上的刀口还在,用稻草捆着,还在往下滴水。 那水滴了一路,在土路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他走得不快,磨磨蹭蹭的,像是腿脚不利索,又像是不舍得走太快。 逢人就停下来打招呼,站住了说话,说着说着就抹眼睛。 “老坎叔,这是去哪儿啊?” “去看我闺女啊!” 他把手里的鸡提起来给人看, “昨儿个刚嫁过来,我这心里头啊,总惦记着,一宿没睡着,杀只鸡给她送过去,补补身子!” 说着就抹眼睛,眼眶都红了,眼角还挂着泪。 “老坎叔真是疼闺女啊!” “可不是嘛,那闺女是他的心头肉,从小就宠着,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巧娘那丫头有福气,嫁了人还能吃到娘家的鸡,我当年嫁出去,我爹连个鸡蛋都没给过。” “那是,老坎叔不一样,老坎叔疼孩子。” 周老坎一路走一路演,一路演一路走。 他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招呼一声,走得慢悠悠的,生怕有人看不见他手里那只鸡,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去看闺女。 那只鸡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滴了一路的水。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王大牛刚走到门口。 那敲门声“砰砰砰”的,又急又响,像是等不及要进来。 “大牛!开门!” 是周老坎的声音,洪亮得很,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那嗓子。 王大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周巧娘。 周巧娘也听见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那惊喜是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我爹!” 她撑着要起来,这回真起来了,被子滑下来,露出里头那身赤色肚兜。 肚兜是新做的,红得耀眼,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她拢了拢头发,穿上衣服,就要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踉跄了一下。 王大牛伸手扶住她,那胳膊伸出去是下意识的,等扶住了,又觉得那身子烫手。 周巧娘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羞有甜, “没事,就是有点...有点没力气。” 那脸上又红了。 王大牛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扶着周巧娘,走到院子里。 院门已经开了,周老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只鸡。 王老爹也出来了,站在屋檐下,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周老坎一看见周巧娘,眼眶就红了。 “巧娘!” 他三步两步走过来,把手里的鸡往地上一放,张开手臂。 那动作大得很,像是等不及要抱上去。 周巧娘也红了眼眶,松开王大牛的手,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周老坎。 “爹~!” 那一声喊得带着哭腔,听得人心头发酸。 她趴在周老坎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周老坎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那手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 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抱了千百回。 他低下头,把嘴凑到她耳边。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二十二两。” 周巧娘的身子微微一顿,很快又软下去,继续趴在周老坎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王老爹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眉头皱得紧紧的,中间拧出一个疙瘩。 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然后他走过来。 “行了行了,” 他伸手去拉周巧娘的胳膊,那手劲不小,一下子就把人拉开了, “嫁出去的人了,还这么黏糊,让人看了笑话。” 周巧娘被他拉开,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她低着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动作又乖又软。 周老坎也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 “我就是想闺女了,女婿,你别见怪。” 他看着王大牛,那眼神里有歉疚,有讨好。 王大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人家亲爹来看看闺女,抱一下怎么了? 人家亲爹心疼闺女,杀只鸡送来怎么了? 他都没说什么,他爹倒先不高兴了。 凭什么?凭什么! 王大牛攥紧了拳头。 第787章 疼闺女 王大牛看着王老爹,他还盯着周巧娘, 那眼神从周巧娘身上滑过去,让他浑身不舒服,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爹。” 他喊了一声。 周老坎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大牛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干巴巴的了, “爹,你别急着走,你提着鸡来的,怎么也要吃了饭再走。” 他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鸡拎起来。 “我这就去收拾,咱们中午炖鸡吃。” 周老坎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巧娘,家里还有事,地里还等着....” “有什么事也得吃了饭再走。” 王大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难得地硬气了一回。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拎着鸡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上一沉。 低头一看,大宝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抱着他的大腿,眼睛里头全是期待。 “爹,我能吃鸡腿吗?” 王大牛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巧娘已经蹲下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脑袋,那动作轻柔得很,像摸自己亲生的孩子。 “大宝想吃鸡腿?” 大宝使劲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只鸡上了, “那给你吃。” 周巧娘笑了,笑得温柔,笑得好看, 大宝眼睛更亮了, “真的?那...那能不能两个都给我吃?” 周巧娘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那动作亲昵又自然。 “那可不行,你跟你爹一人一个。” 她说着,抬头看了王大牛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有羞,让王大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大牛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巧娘心里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那些憋屈,那些火,那些难受,就变得更浓烈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凉意从脊梁骨爬上来,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回过头。 王老爹站在屋檐下,正盯着他。 那眼神阴恻恻的,像刀子似的剜过来,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成疙瘩,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王大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 他没躲,也就那么盯着王老爹。 他以前从来不敢这么看爹。 从小到大,爹瞪他一眼,他就低下头,爹骂他一句,他就缩着脖子,他从来不敢跟爹对视,从来不敢。 可这回他没躲。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没躲他爹的眼神。 院子里,周老坎拉着周巧娘的手,坐在廊下。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廊下的阴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明晃晃的线。 周老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巧娘,你以后就是妇人了...” 周巧娘低下头,拿袖子抹了抹眼角,那动作又轻又软, “爹,我晓得。” “你晓得什么?爹心疼的很。” 周老坎拍了拍她的手, “女婿对你好不好?” 周巧娘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好。” “那就好,那就好。” “爹就盼着你过得好,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王老爹已经回屋了,那扇门关着,看不见里头。 灶房里传来王大牛剁鸡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大宝蹲在院子角落里玩蚂蚁,玩得专心致志,拿根草棍儿拨拉来拨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老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银票两张,都是十两的,碎银二两多,铜板三百多,都在我那儿,票子是老票子,别处也能花,我没着急兑,等等离了这再兑。” 周巧娘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周老坎又说, “你这边呢?” “昨天老东西果然爬床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之前就预料到了王老爹的作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王老爹的屋门开了。 周老坎顿时就变了一副慈父脸色, 周巧娘的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眨眼间就换了一副,眉眼低垂着,眼眶还红着,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王老爹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他没说话,抬脚往灶房走。 灶房里,烟雾缭绕。 王大牛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案板,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剁着那只鸡。 鸡块在刀下分开,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溅出来的血水染红了案板。 王老爹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他听了三十年,不用看都知道。 “你留他做什么?” 王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恻恻的。 王大牛没吭声,手里的刀没停。 笃,笃,笃。 “我问你话呢。” 王老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侧边,低头看着他。 “好好的鸡,拿给外人吃作甚?” 王大牛手里的刀顿了顿,又落下去。 “人家爹拿过来的,怎么不能吃了?” 王老爹冷笑一声, “送过来就是咱家的东西,咱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他吃?” 王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王老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 王大牛低下头,继续剁鸡。 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笃!笃!笃! “是是是,什么都是你的。” 那声音不高,可里头那股子劲儿,让王老爹眯起了眼。 他盯着王大牛的侧脸,忽然又笑了。 那笑得意得很。 “你都是老子的种,自然也是我的。” 灶房外忽然传来周老坎的声音, “亲家,我先走了啊!” 王大牛猛地站起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王老爹在后头喊他, “你干什么去?” 院子里,周老坎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爹!” 王大牛追上去, “你别走,鸡都剁好了,这就下锅!” 周老坎回过头,冲他摆摆手,那脸上挂着笑,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真有事,地里活计还多呢。” “那吃了饭再走,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不了不了。” 周老坎已经跨出了院门, “你们吃,你们吃,我走了啊!”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大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周老坎走得快,像是真有什么急事似的。 那背影拐过弯,消失在土墙后头。 王大牛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就看见王老爹站在屋檐下。 那脸上带着笑,得意得很。 “算他识相,自己就走了。” “....” 村道上,周老坎走得慢下来了。 刚才那股子急劲儿没了,腿脚又变得不利索起来,一步一步,磨磨蹭蹭的。 他低着头,走着走着,拿袖子抹一把眼睛。 “老坎叔!” 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前头走来两个扛锄头的村民, 周老坎站住了,等他们走近。 “老坎叔,这是从闺女家回来?” 周老坎点点头,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声音沙沙的, “嗯,去看看巧娘。” “老坎叔,你不在闺女家吃饭啊?” 周老坎摇摇头,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就是去看看她,看一眼就放心了。” “你送那么大个鸡过去,自己一口没吃就走了啊?” 周老坎摆摆手,那眼眶又红了, “给闺女的,我吃啥?她多吃些就好了。”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冲那两人摆摆手。 “走了啊。” 村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老坎叔这人,真是疼闺女疼得没边了。” “可不是嘛。” 第788章 最后一次 周老坎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巧娘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 走到门槛那儿,脚下突然一软。 “哎呀~~” 她惊叫了一声,身子一歪,碗在手里打了个晃。 王大牛像被什么弹了一下,几步就蹿了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咋了?” 周巧娘顺势往他身上一靠,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那眼睛,湿漉漉的,水汪汪的,里头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又像是盛着一肚子委屈。 “大牛哥,” 她喊他,声音软得能化开, “我身子弱,你别嫌弃我。” 尾音往上挑着,黏黏糊糊,往人心窝子里钻。 王大牛低头看着她。 白白净净的脸,水水灵灵的眼,还有那微微张着的,红润润的嘴唇。 她身上那股子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比灶房里的饭菜味还冲。 他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把她揉进怀里,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她只对他一个人这样笑,这样说话。 可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些事。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想松开,又舍不得。 周巧娘像是觉出了什么,往他怀里又贴了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大牛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王大牛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老爹走过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旱烟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舒服就回去歇着。” 他开了口,不高不低。 周巧娘从他肩头转过脸,看着王老爹。 那一眼,软软弱弱的,带着点怯,带着点怕,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只受惊的小雀儿。 “爹,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腿有点软...” 那声音轻得像风,柔得像水。 王老爹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闪动。 可这一闪,没逃过王大牛的眼睛。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回去歇着吧。” 王老爹摆摆手, 王大牛没吭声,搂着周巧娘往东厢房走。 他的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周巧娘靠在他身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是真的迈不动腿。 走到东厢房门口,她回过头,又看了王老爹一眼,很是歉意的样子。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王大牛进去了。 门关上。 王老爹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那笑像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带着股霉味。 他转身往灶房走,灶房里,王大牛已经折回来洗碗了。 碗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水哗哗地响,他像是跟那些碗有仇,洗得又狠又重。 王老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巧娘没事吧?” 王大牛没抬头, “没事。” 王老爹点点头, “没事就好。” “爹。” 王大牛忽然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以后离她远点。” “你说啥?” 王大牛抬起头,盯着他。 “我说,你以后离她远点。” 王老爹的脸沉下来, “你啥意思?” 王大牛站起来,面对面看着他。 他比他爹高半个头,这一站,像一堵墙压过来。 “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以后不准再碰她!” 王老爹盯着他,眼神阴恻恻的,像毒蛇的信子。 “老子要是不呢?老子掏钱娶进门了,老子想咋耍就咋耍!” 王大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气喘得像拉风箱。 “爹!” 声音在发抖, “你是我亲爹啊!” “你还晓得老子是你亲爹!” 两人面红耳赤的吵起来, 忽然,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你们....在说啥?” 两个人同时回头。 周巧娘站在灶房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她看看王大牛,又看看王老爹,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你们....你们在说啥?” 王大牛往前迈了一步, “巧娘....” 周巧娘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 “什么耍...什么碰....昨天...昨天....” 周巧娘又退了一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哗哗地往下淌。 “你们...你们....” 她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巧娘!” 王大牛追出去。 周巧娘跑得磕磕绊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跑到院子中间,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压都压不住。 可她很快就爬起来,不顾膝盖上的土,不顾散乱的头发,继续跑。 跑到院门口,拉开那扇门,冲了出去。 村道上,有人看见了。 周老坎家的闺女,那个刚过门的新媳妇,披头散发地从王家跑出来了。 她跑得跌跌撞撞,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膝盖上全是土。 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巧娘?这是咋了?” “那不是王家的新媳妇吗?” “出啥事了?” 有人喊她,她不吭声。 有人想拦她,她一把推开。 就那么一路哭着,跑回了周家。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飞遍了半个村子。 王家出事了。 新媳妇哭着跑回娘家了。 至于为啥,没人知道。 可越不知道,就越有人猜。 王家院子里,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王老爹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大牛的脸惨白惨白的。 “愣着干啥?去追啊!” 王老爹吼了一声,嗓子都破了音。 王大牛没动。 王老爹冲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做初一,你做十五不就行了?!赶紧把人给老子带回来!” 王大牛被他推得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那眼神,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心疼,是恶心,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张脸的念头。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 “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王大牛推门走了出去。 第789章 我不活了 院门关上。 周巧娘跑了。 王大牛追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老爹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太阳晒在他脸上,那层皮像是死灰糊的,不见一点儿活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 可他不知道,院墙外头,早就趴了一排人。 王家这院墙不高,土坯垒的,年头久了,风吹雨淋,有些地方裂了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 人就往墙根底下一蹲,耳朵往墙上一贴,屋里头说什么,能听个七七八八。 今儿个这事儿,从周巧娘哭着跑出去那会儿,就有人盯上了。 王婆子是头一个。 她家住王家隔壁,隔着半堵墙。 听见动静,碗都没洗,撂下抹布就往外跑。 跑到墙根底下,身子往下一蹲,耳朵贴上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不一会儿,张婶子也跑过来了。 她气喘吁吁的,压低嗓子问, “咋样咋样?听见啥了?” 王婆子手一摆,让她别出声。 屋里头,父子俩正在吵。 声音越来越大,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老子花钱娶进门的,老子想咋耍就咋耍!” “...你是我亲爹啊...” 王婆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猛地捂住嘴,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活吞了一只癞蛤蟆。 张婶子急得直扯她袖子, “你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呀!” 王婆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老天爷!公公扒灰了!” 张婶子倒吸一口凉气, “啥?!”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那老头子自己说的!他想咋耍就咋耍!他还说....” 她凑到张婶子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张婶子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那昨天巧娘那丫头....”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得比什么都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家墙根底下就趴了一排人。 王婆子、张婶子、李大嘴、王二媳妇、王家大丫头....一个比一个来得快,一个比一个来劲。 你挤我,我挤你,脑袋挨着脑袋,屁股撅得老高。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似的。 “扒灰呀!公公扒灰!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着活的了!” “那周巧娘才嫁过来几天啊?妈呀,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 “那岂不是洞房花烛夜啊?!” “怪不得哭着跑出去,哭成那个样子,换谁谁不哭?” “那王大牛呢?他知道不?” “知道!刚才跟他爹吵呢!我亲耳听见的!” “天爷啊,这以后还咋做人?这村里还咋待?” “还待啥呀,换我我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那些趴在墙根底下的脑袋,一个都不肯走。 王大牛还不知道这些。 他正往周老坎家走。 路上有人看见他,那眼神就不对了。 有的躲开,有的盯着看,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走过去,那些声音就停了,他走远了,那些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正烦躁着,也没心思管。 周老坎家院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哭声。 是周巧娘在哭。 呜呜咽咽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得人浑身发酸。 王大牛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砰砰砰。 门开了。 周老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疑惑,眼眶却红红的。 “女婿?你来了?巧娘她....”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她回来就一直哭,问她啥也不说,我问她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光摇头,就是哭,你们到底咋了?” 王大牛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闺女让我爹.... 他说不出口。 “爹,我...我想见见巧娘。” 周老坎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一声喊, “不准放他进来!” 是周巧娘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爹!不准让他进来!让他走!让他走!” 周老坎愣住了,看着王大牛,一脸为难。 “女婿,你看这....” 王大牛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张婶子她们,早就从王家墙根底下转移到了周家院门口。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院子里去。 后头还跟着一串儿,听见风声赶来的,路上碰见的,抱着孩子的,端着饭碗的,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人挤人,人挨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咋样咋样?” “王大牛来了,周巧娘不让进!” “那肯定不让进啊!换我我也不让进!” “啧啧啧,可怜见的,多好的闺女,摊上这种事。” 周老坎看着这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刘婆子她们。 “各位,你们....这是看啥呢?” 王婆子看着他,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老坎啊,”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还不知道呢?” 周老坎愣了一下, “知道啥啊?” 王婆子叹了口气。 “你那好亲家,把你闺女....” 她顿了顿,周围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扒灰啦!”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砰”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周老坎的脸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啥啊?!!!” 张婶子接话了,那嗓门亮堂堂的,恨不得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老坎!你大闺女让她公公扒灰了!你还巴巴地给人送老母鸡去呢!” 周围一阵哄笑。 周老坎的脸唰的就白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嘴唇哆嗦着,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 王婆子往前逼了一步, “我们亲耳听见的!那王老头自己说的,说人是他花钱娶进门的,他想咋耍就咋耍!他还说....” “够了!” 一声吼,打断了刘婆子的话。 是周老坎。 他扶着门框,浑身都在抖。 脸上的肉抽搐着,眼睛瞪得血红。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王大牛。 那眼神像要吃人。 “王、大、牛!”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劈得走了音。 “你...你们....”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大牛的领口。 王大牛比他高半个头,可被他揪着,一动都不动。 “你爹呢?你那个畜牲爹呢?你让他来!让他来!” 他吼着吼着,眼眶红了,眼泪淌下来,淌了满脸。 一个老汉,当着全村人的面,哭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 浑身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懵的,是觉得臊皮的! 他震惊地看着那些村民,看着她们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她们那兴奋的,八卦的,看热闹的眼神。 那些眼睛,亮的,暗的,大的,小的,都盯着他,像盯着戏台上的猴。 她们怎么知道的? 她们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院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指指点点。 周巧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啊!我不活了!!” 第790章 没用的男人 “啊~!我不活了~~!” 一声尖叫从屋里头蹿出来, 周老坎脸色刷地白了,松开揪着王大牛领口的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吃屎,他一把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一头扎进屋里去。 “巧娘!巧娘啊!” 那声音又急又慌,嗓子都劈了, “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院门口,王大牛往前追了一步。 “砰!” 院门迎面拍过来,差点砸在他脸上。 门板上有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院门外头,那群看热闹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跟灯似的。 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脖子伸得比鹅还长,你挤我我挤你,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门缝里去。 王婆子干脆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整个人像只壁虎似的趴着。 “嘘嘘嘘,别吵别吵!” 屋里头,动静大得很。 “巧娘!你把那绳子放下!放下!” 周老坎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真的吓破了胆。 那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我不活了爹!我没脸活了!” 周巧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哭劈了。 那哭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会儿又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巧娘啊,你听爹说...” 周老坎的声音在发抖, “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有个三长两短,爹咋活啊?” “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周巧娘尖声喊着, “全村人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我...我....让我死了算了!死了干净!”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爹也不活了!” “爹~~!” “巧娘~~!” 屋里头哭成一团。 那哭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像两根绳子拧成一股,往人心里头勒。 外头的人听得直抽气。 “哎呀,这可真是...” “可怜见的,多好的闺女....” “要是我,我也活不下去....” 王婆子把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眼珠子转得飞快。 后头的人急得直扯她衣裳, “听见啥了?听见啥了?” 屋里头,哭声渐渐小了些,可话声又响起来。 “巧娘,你跟爹说实话....” 周老坎的声音压低了,可那门板薄,外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那个老畜牲....” 话没说完。 周巧娘“哇”的一声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黑着,我...我什么也看不清啊...呜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 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哭,呜呜咽咽, 周老坎的声音也哽咽了,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的闺女啊....” 他哭着说, “是爹瞎了眼!是爹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爹,你别这么说....” “我当初咋就瞎了眼看上那户人家!” 周老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恨,带着怒, “那个老畜牲!那个王八蛋!他还是个人吗?他配当人吗?” 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一停。 然后是一声响动,像是板凳倒了。 “我这就去找他!” 周老坎吼起来, “我跟他拼了!” “爹!你别去!” 周巧娘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家人多!你打不过他们的!爹~~!” “打不过也要打!” 周老坎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老牛,低沉嘶哑, “我不能让我闺女白受这个屈!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爹!” 周巧娘哭得声嘶力竭,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别!巧娘~~!” 又是一阵杂乱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抢什么东西,凳子倒了,桌子响了,脚步乱成一团。 外头的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周老坎,是真疼闺女啊。” “可不是嘛,刚还给人送鸡去呢,谁知道....” “嘘!小声点!” 屋里头,周巧娘的声音都响起来, “爹...我该怎么办啊....” “没事,有爹在。” 周老坎的声音抖着, “天塌不下来,你就在家住着,咱不回去了,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那...那....” “别那了,有爹呢。” 周老坎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 “那王家人要是敢来闹,我拿锄头刨他们!弄死一个算一个!” 屋里头哭声渐渐小了。 变成抽抽搭搭的声音,变成偶尔的哽咽。 外头的人听得心满意足。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咱们赶紧散了。” “这闺女命苦啊。” “那王老头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那个王大牛,窝囊废一个!” 王婆子从门板上把耳朵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发呆的王大牛。 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有同情,有可怜,还有赤裸裸的嫌弃。 没用的男人! 其他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目光,一道一道的,像针似的扎在王大牛身上。 光是眼神,都能让王大牛感受到凌迟之痛。 第791章 成了 屋里头的哭声渐渐小了。 周老坎竖着耳朵,像只警觉的老狗,一动不动。 门缝里漏进的光被什么东西晃了几下,那是人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外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慢慢远了,脚步声也散了。 他冲炕上的周巧娘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往外一翻,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还有人。】 周巧娘点点头,从炕上慢慢坐起来。 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可那双眼睛已经换了个魂儿。 亮得像刀子,精得像狐狸,哪有半分刚才那副哭得快要断气的样子。 她下巴朝墙角那个包袱扬了扬,又指了指自己。 周老坎点点头,轻手轻脚挪到窗边,把糊窗的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瞧。 院门口,王大牛还杵在那儿,像根钉进地里的木桩子。 几个好事的围着他,指指点点,可人已经散了一大半,都往王家那边涌过去了,等着看下一场热闹。 公公扒灰,新媳妇跑回娘家,这种戏码十年难遇,谁舍得错过? 周老坎收回眼睛,冲周巧娘比了个手势,拳头一攥,大拇指往门外狠狠一戳。 【成了。】 他走到墙角,弯着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手在上头顿了顿,才一层层揭开。 里头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一张地契,一张房契,还有几张发黄的纸,是当年开荒时村里给的手续。 下河村这地方,地不是祖上传下来的。 五年前他和周巧娘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草甸子,草比人高,狼能蹲在门口跟人对望。 地都是他俩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种了三年,交了头一回粮税,村里才给办了地契,如今拿到手还不到两年。 房子当初也是买来的,花了二两银子呢。 周老坎把地契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巧娘一眼。 周巧娘冲他点点头。 - 王保田家院门大敞着。 他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老坎进来,愣了愣。 “老坎?你咋来了?” 周老坎没吭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村长,我求你个事。” 王保田看着他,没接话。 周老坎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契,递过去。 “这地和房子,给我卖了。” 王保田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你疯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 “卖了地你住哪儿?吃啥?你不过啦...” “村长。” 周老坎打断他,声音平平的, “求你别问了。” 王保田狐疑的盯着周老坎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红透了, “老坎,到底出啥事了?” 王保田压低了声音, “你跟兄弟说说,能帮的我肯定....” “村长,” 周老坎还是那句话, “别问了...” 王保田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院门口一阵脚步响,他婆娘风风火火跑进来。 “当家的!当家的你晓得刚才....” 她一眼看见蹲在地上的周老坎,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愣了一瞬,赶紧凑到王保田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王保田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到最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再看周老坎的时候,眼神全变了。 周老坎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块土坷垃,一动不动。 王保田抿了抿嘴,把自己脸色收了收,才说, “老坎,这地...你要多少?” 周老坎抬起头, “四两,四两一亩。” 王保田愣了一下。 四两? 寻常一亩肥地还得七八两,他家这地虽然不算顶肥,可也算良田啊,才卖四两一亩,这算是贱卖了。 他还没开口,旁边婆娘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两?” 她忍不住插嘴, “老坎,你这是...” 周老坎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地契往前递了递。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进来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王家本家的,姓孙,人称孙二嫂。 她原是路过,听见里头说话,探头进来瞧热闹。 “哟,老坎也在呢?” 她笑嘻嘻的,眼睛往那张地契上瞟, “这是干啥呢?” 王保田婆娘眼珠子一转,一把拉住她,凑过去嘀咕了几句。 孙二嫂脸上的笑一下子停住了,她看着那张地契,眼珠子转得飞快。 “老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地真要卖啊?” 周老坎点点头。 “四两一亩?” 周老坎又点点头。 “但必须带上房子一起,两亩地,一间院子,拢共十两就行了。” 孙二嫂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周老坎摆摆手, “你等着,别走啊!我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立马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了。 王保田和他婆娘面面相觑。 一袋烟的工夫,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孙二嫂跑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后头跟着她男人,也是急匆匆的。 “老坎!” 孙二嫂把那布袋往周老坎手里一塞, “十两!连房子带地,十两现银!你点点!” 周老坎低头看了一眼,没点,直接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冲王保田点了点头,又冲孙二嫂两口子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外走。 孙二嫂拿着那张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什么,追到门口, “老坎!那屋里头的东西...” 周老坎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周家屋里,周巧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针脚纳得密密麻麻的。 还有那个藏银票的油纸包,压在衣裳最底下。 她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两张银票,十两一张,整整齐齐的。 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藏了很久的东西。 她拿起来,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死老头子,” 她轻声说,嘴角弯起来,眼里闪着光, “人不行,还挺能攒钱的。” 她把银票贴身藏好,又把碎银子和铜板分开放进包袱里。 外头那些铜板哗啦啦响了一阵,她手一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没人。 只有风。 她把包袱系好,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的。 那群看热闹的人,都涌到王家门口去了。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劝,有人在拍大腿。 周巧娘嘴角翘了翘,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周老坎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周老坎点了点头。 周巧娘把包袱往背上一挎,跟在他后头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没锁。 没什么好锁的。 屋里头的东西,值钱的就那么几样,都带在身上了。 剩下的,谁要谁拿去。 他们没走大路。 村后有一条小路,弯弯绕绕,穿过一片杂木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能绕到官道上。 这条路,他们来下河村的第一年就摸熟了。 周老坎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颤颤巍巍的老汉模样。 周巧娘跟在后头,脚下生风,比男人走得还利索。 什么腿软,什么身子弱,什么哭得没了力气,全没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木林,翻过山梁,把那片生活了五年的村子甩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