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恢复了宁静。
周婉茹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清舟道,
“让林小哥见笑了,家里人多,总有些不知所谓的。”
“小姐言重了。”
林清舟神色不变,好似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还是先请小姐验看货物,五个挎包,十五个挂件,皆已按约备齐。”
他示意林清山将背篓里仔细包裹的物品轻轻推到花厅中央明亮处。
周婉茹俯身,再次仔细看了看那五个各具巧思的挎包和琳琅满目的小挂饰,眼中满是满意。
她直起身,对杏儿点点头。
杏儿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青布小钱袋,递到周婉茹手中。
周婉茹接过,并未立刻递出,反而在手中掂了掂,看向林清舟,微笑道,
“林小哥做事稳妥,货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是约定的三百文尾款,请收好。”
说着,才将钱袋递了过去。
林清舟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并未当场点数,这是对主顾的信任,也是基本的礼节。
只略一掂量便知数目大体不差,遂拱手道,
“多谢小姐,货物既已交割,钱款两清,小的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示意林清山收拾空背篓,准备告辞。
“且慢。”
周婉茹却出声叫住了他们。
林清舟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小姐还有何吩咐?”
周婉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最早买下的挎包,花插里的海棠瓣娇嫩欲滴。
“林小哥,请再坐片刻。”
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自己也重新落座,
“我另有生意想与你商量。”
林清舟与林清山对视一眼,林清山眼中闪过疑惑,
但见三弟面色沉静,便也按下心中疑问,重新将背篓放下,规矩地站在林清舟侧后方。
林清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婉茹,
“小姐请讲。”
他心中已有预感,这恐怕不是一笔简单的追加订单。
周婉茹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
“不瞒林小哥,自从用了这个包,这几日与几位手帕交小聚,可是让我出尽了风头。”
她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得意,却也很快转为认真,
“她们个个都喜欢得紧,追着我问是哪里得来的,也都想要,
这包样式新奇,实用又雅致,价钱比起绣坊那些精巧荷包,锦袋实惠得多,
最妙的是这小托儿,可以随心更换饰物,平添许多趣味。”
周婉茹一边夸赞一边观察着林清舟的反应,见他只是专注倾听,并无得意或急切之色,
心中更觉此人稳重可靠,便继续道,
“所以,我想与你们林家谈一笔更长远的生意,我希望,这种式样的竹编挎包,以及配套的各种小挂饰,往后能由你们家....独家供给我。”
“独家供给?”
林清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心中却快速思量起来。
“正是。”
周婉茹点头,进一步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挎包,你们不再卖给河湾镇上的其他散客,由我这边来负责....
你们编好了,送到我这里,我自有渠道分给想要的姐妹,也可以放在我娘名下合适的铺子里寄卖,
如此一来,东西能卖到真正识货,也愿意出价的人手里,于你们林家,也是一条稳定又体面的销路。”
林清舟听明白了。
这是要垄断新款的首次流通渠道,维持其在一定圈子内的稀缺和别致感。
对于靠手艺和巧思吃饭的他们来说,这未必是坏事,反而可能提升价值。
林清舟谨慎地问,
“小姐之意,林家往后便只依小姐所需来编造此类物件,由小姐统一售出?”
“没错。”
周婉茹点头,眼中闪着对前景的期待。
林清舟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这挎包样式新奇,市面上独一份,但若真如小姐所料,在小姐的圈子里流行开来,必定会引来旁人效仿,
这东西说巧也巧,但若说极难仿制,却也未必,时日一长,模仿者定然不少。”
周婉茹闻言,不仅不恼,反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林小哥思虑周全,这一点,我自然想过,这东西就算被人学了样子去,编得或许也能有几分形似,但....”
周婉茹拿起那个小竹蜻蜓,又指了指挎包上几处细节,
“这手艺的精到,篾的匀细,尤其是这些小玩意儿的心思和鲜活劲儿,还有你们林家独一份的首发名头,却不是那么容易跟上的,
就算后面有仿的,也只能落个东施效颦,在识货的人眼里,终究是落了下乘,我们要赚的,便是这头一份的精巧和名声。”
见周婉茹思路清晰,并非一时兴起,林清舟心中有了底。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小姐深谙此道,明白林家手艺与首发之利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那这独家供应的价钱....
恐怕就不能按照方才小姐所言那般计算了。”
周婉茹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只说了收购价,却未曾言明她打算如何售卖,售价几何,
竟被这看似朴实的农家子抓住了话语中的空隙。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林清舟,见他目光清澈坦荡,并非贪婪狡黠之辈,倒像是纯粹在商言商。
周婉茹心底那点因为出身和家世带来的天然优越感,在这一刻悄然收敛了几分。
“林小哥以为,当如何计算?”
周婉茹收敛了笑容,语气也正式起来。
林清舟不疾不徐道,
“若是独家供应,且由小姐负责所有售卖事宜,动用周家的人脉与铺面,承担售卖之责与风险,
我林家只负责安心编织供货.....
那么,以分成之法定价,或许更为公允。
无论小姐最终售价几何,我林家只取售价的七成半,小姐得二成半,作为渠道与经营之酬,
如此一来,小姐卖得越高,林家所得越多,小姐所得亦水涨船高,你我利益一致,方能长久。”
七成半?
周婉茹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她早已盘算过,这等新奇雅致之物,在镇上的闺秀圈子里,售价定到三百文甚至更高,都有人愿意买。
若按她方才所言一百三十文收购,卖三百文,她一个便能净赚一百七十文,利润极为丰厚。
可若按林清舟所说的分成,售价三百文,林家要拿走二百二十五文,她只剩下七十五文。
这中间的差额.....
周婉茹脸上不禁有些发热,既是为自己先前想占下大头的意图被看破,也是为这巨大的利润差感到一丝尴尬。
这农家子.....竟如此敏锐?
周婉茹暗暗心惊,重新审视起林清舟。
他端坐那里,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对商业之道竟像是无师自通。
周婉茹定了定神,试图找回主动,
“林小哥如此要价,就不怕我....故意将售价压得极低,
若是一个只卖一百文,届时你家只得七十五文,岂不是比现在一百三十文的收购价还不如?”
林清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周婉茹,
“小姐说笑了,以小姐的身份,眼光断然不会行此自贬身价,损人不利己之事,
这包若真贱卖到百文,莫说小姐的颜面与信用,便是那些想要买包的小姐们,心中也会不快,况且,”
林清舟停顿一会儿,语气中带着对周婉茹的认可,
“小姐既有心经营此事,想的必是长远与名声,而非一时之利,林家相信小姐的品性,也相信小姐经营此物的手腕。”
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给足了周婉茹台阶和面子,更隐含了对她能力的期许。
周婉茹心中那股被看透和压价的些许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股知音之感。
是啊,她要做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而是想证明自己,想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眼前的林家,正是她需要的,可靠的合伙人。
周婉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私下打探到的关于林清舟前妻王巧珍的事情。
那样一个眼皮子浅薄,嫌贫爱富,在林家最艰难时闹着要和离,实则是被休弃的女子,
居然放弃这样一个有头脑,有担当,家风清正的夫家,转而去给自家爹爹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周婉茹实在无法理解王巧珍的想法,只觉得她愚蠢透顶。
她甩甩头,将这些不相干的念头抛开。
“林小哥如此信我,倒让我不好再讨价还价了。”
周婉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若真按你所说分成,那我们就需订立正式契约,明确权责了,林小哥可识字?”
“略识得一些。”
林清舟坦然道。
周婉茹点点头,吩咐杏儿,
“去我书房,取上好的笔墨和一份空白的契纸来。”
杏儿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