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兰被父亲那番残忍彻骨的分析砸得头晕目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其实...并非完全想不到这些。
夜深人静时,那些对未来的惶恐也曾像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徐文轩的甜言蜜语,
腹中孩子的希望,
对周家小姐那种正头娘子的嫉妒和取而代之的幻想,
都在帮周瑞兰一层层包裹住那可怕的现实。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现实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疯狂和怨毒。
“是!我知道!”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布满血丝,
猩红一片,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徐家可能会恨我!你们也会恨我!但那又怎么样?!”
周瑞兰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那你们当初就不该生我!
既然生了我,又给不了我体面的出身,给不了我像河湾镇周小姐那样好的姻缘!
凭什么我就要认命?!
同样都是姓周,凭什么我只能嫁个乡下泥腿子,过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她指着周秉坤,又指向捂着脸哭泣的陈氏,话语像刀子一样,
“现在出了事,你们不想着帮我,不想着怎么让我过上好日子,就只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
怎么弄死我的孩子,好保全你们那点可怜的脸面!你们配当爹娘吗?!”
“你说徐家会要我死?”
周瑞兰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疯魔的笑容,
“好啊!那就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活头了!但你们也别想撇清!”
她死死盯着周秉坤,一字一顿,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休想写什么断亲书!就算你写了,我也不会认!我不会画押!
外面谁不知道我是你周秉坤的女儿?!
是我这个里正家的好女儿,不知廉耻,勾引了徐家少爷,还怀了野种!
到时候,我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了,我就去县衙门口哭,去徐家门口闹!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杏花村的周里正是怎么教女儿的!
要丢脸,要死,咱们就一起!谁也别想好过!”
此时的周瑞兰,哪还有半点往日娇憨少女的模样?
她眼神疯狂偏执,脸色苍白如鬼,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绝望,
看得陈氏心惊胆战,只觉得女儿陌生得可怕,像个....像个妖魔。
“你...你这个孽障!我...我打死你!”
周秉坤被她这番混账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剧痛,喘不上气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手脚发软。
“当家的!当家的你别动气!”
陈氏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女儿,哭道,
“兰儿!你少说两句吧!你是要气死你爹啊!”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赶来的大儿子周瑞东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父母妹妹皆是神色骇人,
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爹!爹你怎么了?先先消消气,有什么事慢慢说....”
周秉坤被儿子扶着,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周瑞兰,手指颤抖,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瑞东见状,连忙半扶半抱地将父亲劝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陈氏则含着泪,死死拉住还想追出去叫骂的周瑞兰,将她按在炕上,低声哀求,
“我的祖宗!你安生些吧!你是真要逼死全家吗?!”
......
同日,青浦县,徐府。
二月二,龙抬头,本是吉日。
徐府内宅,徐老爷徐广源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徐夫人林氏也正与管事婆子商议着些什么。
原本平静的日常,被管家急促的通报打破,
“老爷,夫人,周老爷和夫人来了,已到正厅,脸色...似乎不大好。”
徐广源心中一凛,与林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询问。
周家夫妇联袂而来,且未事先知会,绝非寻常走动。
“快请!上好茶!”
徐广源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正厅,林氏紧随其后。
正厅内,周老爷周福禄与其夫人白氏已然落座。
两人皆穿着庄重的深色常服,周福禄面色沉凝,白氏则端坐如松,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兄!嫂夫人!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下酒席。”
徐广源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迎上。
林氏也连忙上前见礼。
周福禄起身回礼,语气还算平和,却少了往日的热络,
“徐兄,徐夫人,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相商,不便耽搁。”
双方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气氛却有些凝滞。
白氏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清晰平稳,
“徐老爷,徐夫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小女婉茹与贵府二公子文轩的婚事。”
林氏心下一紧,莫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心中不定,脸上却强笑道,
“两个孩子好事将近,周夫人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白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徐广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支成色普通的细银簪,两封折叠的信纸,还有一张叠好的药方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