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手抖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女儿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说清楚!你怎么去的河湾镇?!你怎么见到周小姐的?!这些天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插翅膀飞过去的吗?!”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陈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她出去的?!啊?!”
陈氏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哭着道,
“没...没有!当家的,我哪敢啊!
我...我就是那天早上,你...你去县衙那天早上...兰儿说她心里闷,想出去走走...
我以为她就在村里转转,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我...”
她语无伦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周秉坤抓住了关键。
那天早上!他天不亮就出门去县衙了!
而周瑞兰竟然趁那个空档跑了?!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秉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
“从杏花村到河湾镇,再回来,你告诉我没一会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陈氏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反驳。
“你干什么?!不许打我娘!”
周瑞兰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炕上扑下来,狠狠推了周秉坤一把。
周秉坤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声,斥骂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坤扶着桌子站稳,看着眼前这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只觉得心力交瘁,怒火烧得他心口疼。
但他毕竟是里正,多年的阅历让他强压住沸腾的情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指着周瑞兰,
“好!你说你去了!见到了!周家答应了!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一说?啊?!”
周瑞兰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心头也是一颤,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心一横,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
周家那位大小姐,还有她母亲白夫人,都亲口说的!
白夫人说不会让女儿跟别人共侍一夫,必定会退婚的!
她们还让府里的白大夫给我诊了脉,确认了我怀了徐文轩的种!
你以为我编的吗?那周家的门往哪儿开我都知道!
就在周记布庄旁边的巷子里,青砖高墙,黑漆大门!
我是包了老陈头的驴车去的,来回花了三十五文!我还塞了十个铜板给周家的门房!
你不信?不信你去翻你和我娘放钱的柜子!看看是不是少了四十五文钱!那是我偷的!不然我哪来的钱去?!”
周瑞兰一股脑地把事情倒了出来,为了增加可信度,连偷钱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周秉坤听着她言之凿凿的描述,连包车,门房,诊脉的细节都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踉跄着走到陈氏放钱的小柜子前,猛地拉开,手伸进去摸索。
果然,那个他记得分量的小钱袋,轻了不少!
他抖着手倒出来数了数,比记忆中少了足足四十五文!
分毫不差!
“噗通”一声。
周秉坤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几枚轻飘飘的铜钱,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周瑞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得意和轻松。
看,爹终于知道怕了?
知道阻止不了她和文轩哥哥了?
她哪里懂得,周秉坤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和灭顶之灾,根本不是因为她所谓的爱情有望,
而是因为她捅破了一个足以让杏花村周家万劫不复的马蜂窝!
“你...你懂什么...”
周秉坤抬起头,看着女儿那犹自带着期待和天真的脸,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你以为周家退婚是好事?你以为徐文轩没了婚约就会欢天喜地来娶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那徐家是什么人家?是青浦县有头有脸的布商!和周家联姻,是强强联合,是两家的脸面和利益!
如今,因为你,因为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你还主动找上门去!
周家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以徐文轩德行有亏,婚前失贞,致人怀孕为由,强行退婚!”
周秉坤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绝望,
“按景和律,若是女方无错退婚,不仅之前下的聘礼要全数退回,还要倒赔男方!
可若是男方有重大过错被退婚....周家一个子都不用退回去!
为了维护自家女儿的清誉和脸面,他们还可以反过来向徐家索要赔偿!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女儿渐渐变得茫然和不安的脸,惨笑道,
“意味着徐家不仅丢了到手的强援和脸面,还要赔钱!
徐文轩婚前搞出这种事,名声就彻底臭了!
以后别说好人家的闺女,就是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徐家花了多少心血培养这个儿子?他的前程,徐家的脸面,全都被你毁了!”
“而你,周瑞兰,”
周秉坤一字一句,
“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毁了徐文轩前程、让徐家颜面扫地、利益受损的祸根!
你觉得,徐家会怎么对你?
徐文轩那个混账东西,为了自保,为了家族,他第一个就会把你撇得干干净净!
他定会反咬一口,说你是勾引他、诬陷他!
到时候,谁会信你一个乡下丫头的话?
周家只会乐得顺水推舟,把脏水全泼在你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你以为周家会感激你揭露真相?
你以为徐家会欢天喜地迎你进门?
做梦!
周家因为你斩断一段孽缘,白得了聘礼,维护了名声!
徐家只会恨你入骨!恨不得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永远消失!
你断了徐文轩的青云路,毁了徐家的好姻缘,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