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清晨,清水村还笼罩在年节最后一日淡淡的慵懒气氛中,但李德正家院门早早打开。
不多时,刘三虎赶着周秉坤的牛车再次停在了门外。
这次,只有刘三虎一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急切和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身旁是沈雁,她怀里抱着已经穿戴整齐,却依旧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沈宝根。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德正将一份墨迹新干的文书递给刘三虎。
文书上写明了,
经两村村长及里正见证,沈宝根过继与杏花村村民刘三虎为子,自此改姓刘,名宝根,
与生父沈大富恩义断绝,永为刘氏子孙。
清水村放弃对该孩童之抚养权。
末尾,有清水村村长李德正,杏花村村长周长山,以及里正周秉坤的签字画押。
刘三虎草草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他相信周秉坤,毕竟他自己就是杏花村的人,周秉坤不会坑害他。
刘三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忙不迭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接着,刘三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旧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李德正,
“喏,李村长,这是一两半银子,我带来了,从此两清,宝根就是我老刘家的人了,跟沈家再无瓜葛!”
这一两半银子,是昨日刘三虎被周秉坤叫去,连同李德正一起商议的结果。
刘三虎起初只想给几百文,被周秉坤和李德正连敲带打,才勉强凑出这个数目。
按刘三虎的歪理,他以前接济了钱氏母子不少,
沈宝根也没花沈大富几个钱,这一两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赔本买卖了。
李德正接过那点微凉的银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点钱,别说养大一个孩子,就连沈大富这几日的药钱恐怕都不够。
但他知道,能从这个无赖手里抠出这些,已是极限。
他沉默地将银子收起,这钱,他会用在沈大富后续的照料上,也算给沈大富一个微薄的交代。
“宝根,来,爹带你回家。”
刘三虎上前,伸手就要从沈雁怀里抱过孩子。
刘宝根似乎被刘三虎身上陌生的气味和粗鲁的动作吓到,“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脚乱蹬,不肯就范,
“不要!我不要!我要雁奶奶!我要回家!”
他哭喊着,说的家却是李德正家。
沈雁一下就马了脸,心想着又不能太明显,便别过脸去。
刘三虎可不管这些,他用力把孩子搂过来,不顾孩子的哭闹挣扎,胡乱用一件旧袄子裹了裹,
就往牛车上一放,嘴里还连哄带吓的,
“哭啥哭!跟爹回家吃好的!再哭揍你!”
牛车“哞”的一声启动,载着哭闹的孩子和满脸不耐的刘三虎,朝着杏花村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哭声渐远,直至不闻。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沈大富彻底瘫了,在破败的沈家炕上,无知无觉,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名义上最后的血脉,已经改了姓氏,被那个他深恶痛绝的男人带走了。
钱氏此刻大概正被押解在前往县衙女监的路上,等待她的是为期一年的苦役和一世洗刷不掉的污名。
清水村关于沈家的这场巨大风波,至此,似乎画上了一个仓促且并不圆满的句号。
热闹看完了,唏嘘感叹过后,村民们的生活终将回归各自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