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财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赵老爷子脸色都变了,拐杖重重一顿,
“李有财!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做生意?还要谋人家的祖产?沈大富还没死呢!你这是趁火打劫!”
李姓长辈也摇头,
“有财啊,你这条件太过了....孩子是人,不是货物,更不是用来算计田产的由头,你这心思,不纯。”
李有财被两位老人说得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一次性断了那边的念想,孩子在我家才能安心!
那些田产放着也是荒废,给我李家,我能让它生钱,将来还不是用在孩子身上?
总比让孩子背着个不清不楚的名头,在别人家吃白眼强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算计的嘴脸,任谁都看得出来。
几番商讨下来,李德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有实际困难明确拒绝的,有自家即将添丁不屑一顾的,有把抚养变成赤裸裸利益交换甚至想侵占财产的。
没有一户是真心实意,愿意给孩子一个温暖安稳的家的。
沈宝根这个四岁的男孩,在这看重子嗣的乡土社会,竟真的因为那两个不堪的爹和背后的一团乱麻,
成了人人嫌弃,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叹息声。
李姓长辈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深深的无奈,
“或许...让刘三虎带走,未必是最坏的选择。”
赵老爷子猛地抬头,
“老弟,你这话....刘三虎那是什么人?孩子跟着他,能有好?”
“赵老哥,我知道刘三虎不是个东西,可你想想,孩子留在咱们村,
谁真心实意能把他当亲生的,毫无芥蒂地养大?
就算勉强找户人家,孩子在这样的眼光和议论里长大,心里能健全?
刘三虎再浑,他至少一口咬定那是他亲儿子。
虎毒不食子,他或许不会真心疼爱,但为了传宗接代,将来有人摔盆打幡,
总不至于故意饿死他,虐待他吧?
孩子跟着亲爹,名正言顺,少了多少流言蜚语?
至于刘三虎教不好....那也比在咱们村当个处处受白眼的野种强。”
这话说得刺耳,却残酷地接近真相。
在宗法礼教深重的乡村,一个身份暧昧,背负着母亲罪责和生父污名的孩子,
其成长环境可能比跟着一个混蛋亲爹更加艰难和扭曲。
李德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把好好的孩子推给刘三虎那种人,他良心不安,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再议议吧,”
李德正声音干涩,
“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总得对孩子负责。”
堂屋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
几位老人和李有财等人都已离去,只留下满地烟灰和更加深重的愁绪。
李德正独自坐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里屋传来沈宝根醒来的哼唧声,还有沈雁低声哄劝的动静。
沈雁安抚好孩子,轻轻带上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她看着丈夫疲惫不堪,愁眉紧锁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但有些话,憋了几天,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她走到桌边,给李德正倒了碗温水,推到他面前,
“当家的,我知道你难,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李德正抬起眼睛看向她。
沈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直视着丈夫的眼睛,
“沈宝根这孩子,不能在咱们家常住,必须得尽快送出去。”
李德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我知道你心软,觉得孩子无辜,可这几天下来,你也看见了,听见了,
这孩子...被钱氏惯得没边了!”
沈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无奈和厌烦,
“吃饭挑三拣四,咱家孩子喝粥吃咸菜,他非要吃饼子,不给就闹,
跟大山家的小子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抢东西,推人,还骂人....都是跟他娘学的那套腌臜话!
秀云说一句,他能顶三句,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才四岁啊!”
沈雁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
“是,他是可怜,摊上那样的爹娘,可咱们家也不是金山银山,更不是菩萨庙!
咱们自己还有儿孙要顾呢!大山和秀云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平白多张嘴吃饭,还是个这么难伺候的小祖宗,家里的孩子跟着学坏了怎么办?
这几天,家里几个小的都躲着他走,闹得鸡飞狗跳的!”
沈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决,
“当家的,我不是狠心,可你得为咱们这个家想想,你是村长,要顾全村,可你先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刘三虎那边虎视眈眈,村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难道咱们家就得当这个冤大头,一直养着?
养到什么时候?等他长大,刘三虎再来认,咱们算什么?养了个白眼狼还是给人白养儿子?”
“再说了,”
沈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心寒,
“你看看这孩子那眼神....跟钱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说不清的算计和怨气,
我看了心里都发毛,这不是个能养熟,知感恩的孩子,趁早送走,对咱们家好,对他...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李德正默默听着老妻的话,他何尝没注意到这些?
只是被村长责任和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压着,不愿深想罢了。
李德正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妻子因操劳和焦虑而显得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愧疚。
是他把这个棘手的麻烦带回了家,让老妻跟着受累操心。
“我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妥协,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我再想想办法,尽快给他找个去处。”
沈雁见他听进去了,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伸手握了握丈夫冰凉的手,
“你也别太逼自己,里正不是说了,让咱们村自己商议吗?
他还专门把人带过来一趟,明显就是有那个意思啊....”
沈雁没有接着说,但意思两人都懂。
李德正反手握了握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看着里屋方向,沈宝根又不知因为什么开始尖声哭闹起来,那声音刺耳蛮横。
李德正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有了决断。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