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她这辈子,别想再入宫!
坤宁宫中。
地龙呼呼地烧着,热气直往人脸上拱。
何皇后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凉。刚才冷嬷嬷回来,把御书房里的状况一五一十说了。
那江澜因果然不是个安分的,胆敢勾引皇帝!
足见灵前的那两个时辰,她也不清白!不然,皇帝怎会叫她“因因”,偏着她,同她亲近?
更叫何皇后觉得心惊的,是……
她连庶姐生前留下的太狮少狮外衫都祭出来了,皇帝本该念及故去的太子,把江澜因送下去陪他!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她出宫。
连一句训斥,半点惩戒都没有!
还听说,皇帝要给江澜因重新指婚镇北王世子。婚后,要独留江澜因一个在京。
皇帝打得什么主意,何皇后心里一清二楚。
掩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起,将宫装衣袖上的金线刺绣凤羽抓出一道深深的皱痕。
江澜因是个祸害。
不能再留她性命了。
“冷嬷嬷。”
“奴婢在。”
“江澜因不能在宫里出事,让她赶快出去。”
“是,奴婢知道。”
“还有,你亲自跟靖威侯说清楚。”何皇后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戾光,“他儿子的前程,他女儿的命,他只能选一个。让他把事情做得干净漂亮点。”
“是。”
被皇后眼中的冷意所慑,冷嬷嬷深深埋下头去。
一个时辰后。
江澜因回了靖威侯府。
她衣衫狼藉,只能用春枝的外氅盖在身上挡住。因在雪地里跪得时候久,膝盖被雪浸透了,又疼又麻,刺骨的难受。
春枝小心翼翼扶她下了车,一步一步往兰蕤轩挪过去。
靖威侯挡住去路。
“逆女,你还敢回来?”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往江澜因脸上招呼。
江澜因看了他一眼。
风吹起面颊两侧的碎发,把江澜因视野分割成几块。每一块,都是靖威侯狰狞逼近的脸。
心口升起一阵躁郁。
在宫里,处处都是顾辰枭的眼睛,江澜因不得不忍。
现在,她不愿忍了。
指间扣着银簪,尖锐的簪头向上。江澜因就要刺向靖威侯掌心。
“侯爷,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啊?”
文氏哭叫着冲出来,一把架住靖威侯手臂,“因因她再怎么,也是你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啊!”
江澜因静静地看着文氏。
文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水,“侯爷,因因在宫中,已经吃过教训了。我再慢慢教她,她会好的。侯爷,妾身求你,别再罚因因。”
她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江澜因,哭叫得更大声:“你瞧她的身子,她哪里还受得住?”
背对着江澜因,她看不到处,文氏飞快地冲靖威侯眨着眼睛。
何皇后身边的冷嬷嬷,刚才已经来过了。
侯府已经做好了选择。
靖威侯吐出一口浊气,恨铁不成钢似得跺脚,“江澜因,你要把爹娘气死!”
他甩开文氏的手,看着她,意有所指,“你是她的娘,如何管教她,你自己拿主意。我还是那句话,不可牵连侯府。”
靖威侯走了。
文氏上前,“因因,你的腿伤了?快,让娘扶着你进去。”
冰凉的手伸过来,隔着衣衫,牢牢攥住江澜因纤细的腕子。
江澜因没有挣开。任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中的积雪,走回兰蕤轩。
文氏对她这样亲密,前世也是有过的。
是什么时候呢?
江澜因被扶上床榻。文氏替她指使兰蕤轩的丫鬟,取生姜捣成姜泥,敷在她膝盖上。又生银丝炭,为江澜因盖上厚厚的被子。
将满屋子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办差。
文氏坐到江澜因榻边。她白团团的脸上,细细的柳叶眉紧皱着,看上去十足心疼江澜因。
“因因,你的性子太倔了,不像你表妹和软。这下,在宫中可是吃了大亏?娘为你,真是日夜悬心。”
她伸手要去抓江澜因的手。
女孩双手缩回锦被中。
文氏一愣,眼眶红了,“你年纪还太小,不懂娘这都是为了你好。罢了罢了,子女业障都是前世欠下的债,娘如今也管不得你了。”
她回身,亲自从桌案上端过一晚红枣生姜暖汤。
“喝了,驱驱寒。不然真闹了风寒,不是玩笑处。”
甜白瓷葵口碗里,深褐色的汤汁荡出一圈圈涟漪。
生姜的辛辣热气掩映下,隐隐浮着另一股异样的香味,有些熟悉。
汤碗被文氏怼到唇边。
江澜因突然笑了。
她生得五官大气又精致,这一点笑意从樱唇升起,慢慢向上,瞬间点染得整张脸艳若桃李。
却不达眼底。
江澜因想起来了。
前世,她守寡十年后,得知太子和表妹活着回来,心神巨震。
文氏第一次来甘露寺看她。
也是这样满脸心疼地盯着她的眼睛,“娘的好因因,怎么瘦成了这样?快,喝些药酒,好好儿补一补。”
“是娘特意为你找人调配的。快,快喝呀。”
原来是那时候,娘待她这般关切,这般亲密。
江澜因脸上笑意愈浓,黑沉的眸中,映出文氏身影。她叫了一声:“娘……”
文氏劝道:“快喝了吧。喝了,也好歇下。你在喝药上,就不如你表妹许多,她多苦都喝得下,你却偏娇气些……唉,娘说这些干什么?你还是快喝。”
她眼中,是几乎要掩不住的急切。
江澜因接过药碗。
“是啊,师师表妹再好,都已经死了,活不过来。”她淡淡地笑着,“娘,往后,你就只有我了。”
文氏微愣。
江澜因将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入夜,雪还在下,染得天地皆白。
御书房中。
司寝太监捧着红木托盘,里面盛着八只绿头牌,躬身而入。“皇上……”
“出去。”
顾辰枭声音冷沉。
他今日没兴趣临幸妃嫔,不打算进后宫。
刚才,那件太狮少狮外衫已经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压在铜脚红木箱中。
皇帝却总觉得这书房中,隐隐浮动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
叫人平白有些烦躁。
再二再三地从奏折中抬起头,顾辰枭终是找到了香味来源。是那张窄榻。
江澜因刚才睡过的地方。
皇帝拧眉。手中朱笔一个顿挫,在描金蜡笺纸上,硬是留下一处转折。
那是将靖威侯嫡女赐予镇北侯世子为妻的旨意。
镇北侯世子的身子,皇帝心里一清二楚。他没能耐碰江澜因,又因赐婚,镇北王全家都只能捧着她,供着她。
这样处理最好。
皇帝碰过的女人,别人岂能染指?
朱笔提起,又落下。
顾辰枭飞快写道:婚后,允镇北王世子携妻归北疆戍守。
把江澜因带走吧。
他到底是太子的生父,他不能再见她了。就让她在镇北王府里养着一辈子,也是好的。
御书房暖帘外。
李渔掂了掂袖中的物什。那是刚才江澜因使丫鬟塞给他的一块赤金,重量喜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室内。
到底不敢自己上前。
“小忠子,你去。务必要把事儿给江姑娘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