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假死娶青梅,我撩皇帝,夺凤位》 第1章 重生,她不守寡了 第一章 重生,她不守寡了 东宫。 内室,粗如儿臂得白烛烛光摇曳,映着女子白腻腻肩头上的汗珠。 摇摇欲坠。 “叫。” 眼前男子薄肌隆起,有力的臂膀将江澜因揉进怀中。 他身形挺拔,古铜色皮肤覆盖在紧实的肌肉上,不见岁月痕迹。 大手卡住她下颌,掌心薄茧在女子细嫩的肌肤上擦出一道红痕。 逼迫她,叫出声来。 江澜因水汽弥漫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纤手无力地推拒着。 洁白的贝齿咬紧粉嫩欲滴的唇。 任凭男人如何施为,死撑着不出声。 却在心里默默记下。 当朝皇帝,好这一口。 年轻柔弱的女子越是倔强不肯,越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他牢牢把她禁锢在自己身前,看她隐忍挣扎。 妙曼的姿态,勾人至极。一双美眸,却受惊小鹿一般,盛满泪光盈盈欲滴,又羞又怕,写满了抗拒。 极致的反差,让男人欲罢不能。 他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掐着她纤腰的手愈发用力。 江澜因承受不住,终是嘤咛出声: “太子哥哥,救我……” 秀美的脖颈软软垂下,枕在男人肩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身后,堂前白绸轻飘。 烛光照亮了牌位: 华章太子顾言泽之神主 江澜因梦见了前世。 她是靖威侯嫡女,十八岁那年,和当朝太子定下婚事,却没想到,第二日,战场上竟传来太子死讯,皇后何氏一耳光扇得她跌坐在地。 “是你、你这个灾星,克夫!害死了吾儿!” “该给吾儿殉葬!” 江澜因又痛又怕,不知所措,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萧家在府中养了十年的表姑娘冲出来。 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地挡在皇后跟前: “皇后娘娘,姐姐是侯府唯一嫡女,自幼娇宠。她若出事,侯夫人也活不成了。” “臣女卑贱,愿意替姐姐死!” 一头撞向一旁廊柱。 顿时头破血流,身子一歪,没了气息。 天家感其忠义,追封她为郡主,身后极尽哀荣。 而江澜因却因此背上懦弱不堪,害死表妹的骂名。 爹娘厌弃,让她不吃不喝跪在表妹灵堂七日,大哥直接逼她穿上嫁衣,把她塞进棺材里,抬进东宫与太子结冥婚。又逼她去皇家寺庙甘露寺,让她一辈子苦修,为太子和表妹祈求冥福。 江澜因爱惨太子,也觉对不住表妹。 心甘情愿受了。 可皇后不肯放过她。 “太子生前最喜欢你这只巧手。会弹琴,能书会画。你不愿死,舍出一只手陪伴我儿,不过分吧?” 斩落江澜因右手,封入太子衣冠冢。 没了一只手,江澜因彻底废了。熬得油尽灯枯之时,太子却带着表姑娘,双双活着回来了。 这十年,两人携手走遍了大盛山山水水,赏过江南烟雨,也看过大漠孤烟。 表妹诞下三个孩儿,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看得江澜因滚下泪来。 他们都活着。 那她煎熬这十年,毁了的这一辈子,算什么?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十年不曾踏足甘露寺的靖威侯夫人来了,苦劝: “因因,你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你还活着,你表妹怎么办?难道要为妃?为妾?” “她为皇家诞育子嗣,皇帝疼她,必不肯。” “你懂点事,别叫皇上为难,爹娘不安。” 一家人害死江澜因。 怕她死后冤魂生事,求甘露寺首座明心师太做法事镇压。 法事终了,江澜因却醒了。 她又活了。 回到太子死后第七天,此时表妹文师师也已自戕。 民间传说亡魂七日回魂,江澜因思念太子,恳请皇后让她来守灵。 前世,她跪了一夜,失魂落魄归家后,就被哥哥江慎塞进了棺材。 要改命,今晚是江澜因最后的机会。 她想都没想。 直接把媚药抖落在皇帝茶盏里。 这一世,她要求生,要报仇,要往上爬。 江澜因对光看着自己尚好端端的右手,皮肤细腻,纤指修长,指甲是健康的嫩粉色。 指甲缝里还剩下些白色药粉。 她笑了一声,将手指放在嘴里,一点一点舔舐干净。 若是不成,落个株连九族的下场,让爹娘大哥都陪她一起死, 也很不错。 回过神来,欢愉的余韵在体内消散。 江澜因口中嘤咛一声,睫毛颤抖,慢慢睁开眼睛。 还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一个明黄色背影,立在身前。 “言泽哥哥!” 江澜因轻唤一声,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追过来。 从身后,紧紧抱住男人窄腰。 女孩温热的身子,隔着衣衫,贴上男人脊背。 软软的,微微颤动。 忆起刚才那一番荒唐,顾辰枭微微一滞。 却听江澜因声音颤抖,“言泽哥哥,带我走吧,求你。我、我熬不住了……” 太子的名讳,让顾辰枭瞬间清醒。 心中席卷上勃勃怒意。 他一根一根掰开江澜因手指,擎着她的手腕,把女孩一把推开。 江澜因抬头,看清皇帝的那一瞬间,她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红晕瞬间褪去。 又惊又怕,竟是一拧身,向两扇紧闭的门扉跑去。 顾辰枭一惊。 他是皇帝,自然无所畏惧。 可若门一开,江澜因这副模样被旁人瞧见,太子的身后名,就全毁了! “回来!” 男人低沉声音响起,饱含怒意。 不想江澜因一个小姑娘,竟置若罔闻,眼看就要推门而出。 顾辰枭咬牙,上前,一把揽住女孩纤腰。 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带她退回来,远离门扉。 可小姑娘似乎真的吓坏了,什么都顾不上,在顾辰枭怀里拼命挣扎,连踢带打。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男人手背。 滚烫滚烫的。 就像怀里这具身体。 “够了!” 可皇帝的威严,已吓不住这小丫头。 顾辰泽难得地升起无奈之感,紧贴着江澜因耳边: “因因,别闹。” 是她的小名。 两个字,宛如魔咒。 怀里的小姑娘竟不挣扎了,她身子软软贴在顾辰枭怀里,带着哭音叫了一声: “父皇……” 第2章 皇帝逼她殉葬? 第二章 皇帝逼她殉葬? 这一声,微微泛着嘶哑,又混进了哭腔。 声波宛如一条小蛇,一下子钻进顾辰枭耳中,微凉的鳞片一下下地剐蹭着他的耳膜。 男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皱紧了眉头。 太子顾言泽乃是贵妃何氏所出,是顾辰枭最钟爱的女人,却因难产去世。爱屋及乌,顾言泽是他最钟爱、做寄予厚望的儿子。 如今,他年纪轻轻去了。 顾辰枭心中大恸,今日罢朝,忍不住孤身来东宫祭奠爱子。 不过是口渴,喝了一杯茶水,竟就失了神智。 让他在爱子灵前,竟…… 刚才的事,难以抑制地在眼前浮现。 眼中闪过一丝阴戾,顾辰枭脱下外袍,裹住江澜因,一丝肌肤都不露,推开她。 唤太监进来: “给她穿好衣裳。朕要审她。” 他要知道,是谁胆敢在他儿子的灵堂里算计他! 皇帝负手离去。 “咣当”一声。 灵堂大门重重关上,隔绝外面天光。 东宫太监统领李渔取来一套宽大的粗麻孝服,扔在地上。 语带轻蔑:“江姑娘,穿上吧。皇上还等着您问话哪。” 江澜因没去捡。 “我皮肤娇嫩,穿不了粗麻。劳驾公公,取一套细缎衣裳来。” “呦,江姑娘,您还当是以前哪?” 李渔皮笑肉不笑,“没有,就这个。您啊,爱穿不穿。”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 却听江澜因笑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 “公公,你不想活了?” 李渔一愣。 他是东宫统领太监,是太子心腹,也极得皇帝的信任。 别说区区靖威侯府嫡女,先太子的准妃,就算是当朝皇后,有时也要给他三分颜面。 “姑娘还是先顾一顾您自己个儿。别以为爬上龙床就能如何,告儿您,这么脏的手段,您啊早惹怒了万岁爷。依咱家看,今日活不成的,是您才对。” 江澜因直起身。 她脸上泪痕还未干,映着莹莹烛火,发着微光。 娇嫩的唇角挑起,美眸中含笑,没再说话。 李渔尚不觉什么。 身边一个年轻清秀的小太监却吓得瑟瑟发抖。 “没用的东西。”李渔抬脚就踹,“你怕什么?有咱家在呢。” “干爹,这事儿是出在东宫……” 李渔不是笨人,瞬间反应过来。 皇上与自己爱子的准妃,在灵堂里行事。 这是天大的丑闻。 为遮掩,护住皇家声誉。只怕,今日在灵前伺候的,全都得死! 自己位高,就算能侥幸逃脱,只怕也得脱一层皮。 再看江澜因,李渔笑容中带了谄媚: “江姑娘,可有法子救命?” “自然有。” 江澜因浅笑,“我若是先太子准妃,你们今日便是失察,死定了。可,我若是皇上的妃嫔,你们不但不必死,反倒有功。” 李渔咧开嘴,笑了,“呦,江姑娘好大的志气。” 他又踹身旁的小太监,“小忠子,你去,给江姑娘找一套好衣裳,要素色儿的。赶紧去!” 片刻后。 江澜因被带至御书房。 她低着头,规行矩步到御案前,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沙沙”的翻页声一停。 顾辰枭抬起头来。 只见女孩一袭素白衣衫,腰上巴掌宽的白绸,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裙摆越往下越轻薄,重重叠叠,如莲花瓣一般散开。 刚才凌乱不堪的长发重新梳好,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玉兰花。 通身除了白,还是白,没别的颜色。 愈发衬得她乌发如墨。跪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小兔子一般。 “朕记得,今日无需你入宫。” 冷沉的声音,是在等江澜因解释。 “父皇,儿臣……” “住口!不准你再这样叫朕!” 江澜因身子一抖,连呼吸都滞住,好半晌才颤抖着嘴唇,“……是,臣女知道。” 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真是爱哭。 也不知太子从前怎么受得了。 顾辰枭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倒缓了几分:“今日之事,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儿……臣女想为言泽哥哥守灵,请皇后娘娘懿旨入宫。臣女跪了大半日,有个小宫女送来一盏茶,臣女喝了,就、就……臣女还以为是、是言泽哥哥回来了……” 她哭得厉害,苍白的小脸上浮起红晕,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的意思,你是被人算计的?” 江澜因猛地抬起头,一时连哭都忘了:“若不是被算计,臣女岂会、岂会做这种事?!” 她一副受了天大侮辱的模样。 顾辰枭莫名不悦。他深深看了江澜因一眼,“今日之事,朕自然会查。你若说谎,朕不饶你。” “是,谢皇上。” 江澜因重又磕头下去。 她这副循规蹈矩的模样,和刚才的媚态,大相径庭。 不知自己怎么总想起那一幕,顾辰枭拧眉,心中烦躁至极。 开口道:“江氏,你殉葬吧。” 伏在地上的江澜因身子一抖。 前世,何皇后让她殉葬,是皇帝阻拦,才最终未成。 今生,皇帝竟也让她殉葬。 “怕了?” 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有若实质。 江澜因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 慢慢抬头。 顾辰枭一愣。 他看到,小姑娘脸上,竟带着笑。 她小脸上婴儿肥还未褪尽,腮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眼眶通红,脸上泪水未干。 却竟是心满意足笑着。 “谢皇上。臣女想求个不见血的好死法,好干干净净下去,见太子哥哥。” 全没一点惧意,语气中竟还十分期待。 顾辰枭眯起眼睛,盯紧了江澜因。 他从皇后处听说,这个江澜因胆小懦弱,一听说要殉葬,跪着求情,把皇家的体面都丢尽了。 最后还推她表妹出来,替她去死。 顾辰枭素来讨厌这种心机深重的女子,若不是太子对她有情,只怕舍不得她死,他当时就不会留她性命。 如今,出了事,真要她殉葬。 她竟欣喜应了? “你不怕?” “怕。” 江澜因老老实实承认,“臣女怕死。可这世间已没有在乎我之人,这样苟活,才更可怕。臣女宁愿陪太子哥哥去九泉之下。” “你情愿死?” 看着眼前女孩,顾辰枭想起,当年贵妃辞世时,他也悲痛不已,恨不得立时跟着去了。 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他经历过。 看向江澜因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些。 言泽性子宽仁,良善,必不喜自己心爱的女孩随葬于地下。 下一刻。 顾辰枭眸光却是一暗,盯紧了江澜因。 “你若果真想死,为何不在家中了断,一定要进宫?” 这不是装腔作势,是什么? 她该死! 第3章 堂堂侯府嫡女,爹娘也不容她 第三章 堂堂侯府嫡女,爹娘也不容她 皇帝冰冷审视的眸光盯着江澜因。 他是因爱子离世,悲痛不已,更兼被刚才的事扰乱了心神。 可很快冷静下来,逼问: “太子丧讯传回,已有七日。江氏,你要做什么,早就做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江澜因轻轻颤了一下,眼眶中又盈满了泪珠。 顾辰枭狠下心肠,“朕在问你的话。” 小姑娘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皇上,您相信,七日回魂吗?” 顾辰枭摇头,“无稽之谈。” 他自然不信。 可不信,却又要辍朝一日,在这一天来到东宫。不许人随侍,不叫人知道。 怒意散去,深吸一口气,顾辰枭又道:“你在等言泽回魂?” “臣女真傻,是不是?” 江澜因一歪头,泪水滑落腮边。 “臣女实在是想、想……再见太子哥哥一面。如今,能为太子哥哥殉葬,臣女……也是不枉了。至于,臣女家中……” 她眼中泪珠儿一串串落下,肩膀耸动着。日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映得泪珠晶莹剔透,宛若易碎的珍宝一般。 “因表妹去了,娘哭得几接晕厥,臣女在她灵前跪满了七日,全家都为表妹戴孝。臣女若再在家中出事,只怕母亲会受不得。” “父皇,”情急之下,江澜因也忘了言语谨慎,脱口而出,“求父皇,臣女殉葬的事,可否晚些再让爹娘知道,求您了!” 额头上顷刻磕出红印。 “够了!” 可江澜因不听话,依旧磕头恳求。 下一刻。 明黄色袍角一闪,顾辰枭大手已覆在她额上。 撑着她,抬起脸来。 两人离得很近,江澜因抬眸看着他,眼中破碎的泪意,惹人怜惜。 顾辰枭心中愈发烦躁,拧眉。 靖威侯府有一位养了十年的表姑娘,他倒是略有耳闻。可即便是此女为了江澜因而死,也不至于全家为其披麻戴孝。 “皇上?”江澜因轻声唤着。 顾辰枭回过神,“为太子殉葬是堂堂正正的事,怎么瞒得住你家里?” 江澜因急了,一时竟现出小女儿娇纵痴蛮的模样。“您是皇上,您若是想,总归做得到。” 顾辰枭一愣。 他没有女儿,不曾有小姑娘对他撒过娇。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做不到。”他一口拒绝。 “那怎么办?娘会哭死的。”她似是认真地在考虑,自己死后,应该怎么办。 没有半点害怕,只有对家人的担忧。 顾辰枭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头顶。 “你爷爷陪伴先皇征战天下,你爹和你哥哥都是重臣。朕不能让他们寒心。” 江澜因大眼睛盯着皇帝,似乎不明白他说这些干什么。 “把今天的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回家去吧,往后,不得再入宫。” 他的儿子,不必她陪葬。 他也不想再见她了。 今日之事,都忘了吧。 江澜因临走时,为东宫伺候灵堂的下人求情,皇帝准许不追究他们失察之过。 又让东宫大太监李渔送江澜因回侯府。 路上,隔着轿帘。 李渔怪笑一声:“江姑娘好手段,确能活人,救下了这满宫下人的性命。” 江澜因听得出他阴阳怪气。 是说自己没能耐做皇帝的妃嫔,就这么被灰溜溜地送出宫去,再也进不来。 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 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车帘轻动。 李渔侧目,只见一只荷包递了出来。 “江姑娘,什么意思啊?” 江澜因嗓音因为哭泣,微微有些泛着哑。她轻声道:“澜因多谢公公今日援手。往后,还有求得着公公的地方,望公公笑纳。” 李渔愣了愣。 呦,这丫头,还没放弃呢。 他胖乎乎的手指,抓起了那个荷包,“成了。咱家总记着姑娘的好,就是了。” 他是东宫统领太监,这样的位置,本来有远大的未来,无尽的荣华。 可,太子薨了。 李渔的前路也断了。难不成真要几年之后,垂垂老矣,被遣去给太子守灵?他不甘心,还想寻着机会搏一把。 “只是,姑娘要知道,天子一言九鼎。今日既说不叫您再入宫,再想见皇上一面,可就难了。” 隔着月白色车帘,江澜因笑了笑。 不难。 很快,她就会再入宫的。 皇帝不纳她,无外乎不愿意承受父夺子妻的道德压力。可也正因为对儿子的爱,皇帝不会杀她。 危机时刻,还会出手护她。 江澜因对光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纹路清晰可见,她缓缓并拢五指,攥紧。 她会利用皇帝对她的这一点好心,善意, 稳稳地爬上去。 片刻后,靖威侯府。 李渔转回宫去。 江澜因出入家中,向来是走角门。倒是表妹,侯府愿意为她开中门。 她住在侯府西边一间小小的跨院里。 只因娘说,那院子虽小些,冷僻些,可离爹娘住的地方近,好亲近。 江澜因没回去。 叫自己的两个贴身婢女,“去,把兰蕤轩腾出来,我要住。” 兰睿轩是侯府最大最好的院子。 本是江澜因的,十年前表妹来了,娘做主给了表妹。 丫鬟刚去没一会儿,靖威侯江殊城、侯夫人文氏找了过来。 “逆女,你要干什么?”靖威侯怒骂,“自打有你,家中就不消停!” 文氏捶着心口哭,“因因,你怎能这样?你表妹才死,尸骨未寒!你就要占了她的院子去?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看着这一对爹娘。 江澜因攥紧了手指。 前世,她亲近他们,指望过他们。 甘露寺内,那杯让她昏迷的果酒却是文氏亲手递来的,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吊死在禅房。 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反而满是得意。 这就是她的娘,为了给表妹开皇后之路,生生害了她一条性命。 这辈子,他们的鬼话,她一句都不信。 江澜因静静看着她,一双极像文氏的眼睛,流光溢彩,闪烁着幽光。 “娘,兰蕤轩是侯府嫡小姐的院子,本就该是我的。” 她粉嫩的唇角挑着,笑得愈发愉悦: “女儿今日进宫,被皇上幸了。往后封妃的旨意到侯府,瞧见女儿住的是西跨院,不知爹娘要怎么跟皇上解释?” “还是说,表妹才是侯府,真正的女儿?” 第4章 勾引皇上?她没那个能耐 第四章 勾引皇上?她没那个能耐 “胡说!” 文氏变了脸色。 哭声愈大,身子摇摇欲坠: “你害死你表妹不说,现在还敢胡言乱语,想要全家都不得好死吗?你自小嫉妒你表妹,现在她为你而死,你却抢她的院子!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若是前世,看到文氏哭成这样,江澜因定要内疚得恨不得去死。 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笑了一笑。 “娘宁愿死的人是我。对吗?” 文氏愣了愣,只是哭,没有答话。 是默认了。 江澜因心口漫起一阵酸涩。 重生一世,她不指望爹娘。可这具身子不过十八岁,依然下意识地渴望亲情爱护。她也会伤心,会难过。 一旁,靖威侯开口: “说这些做什么?因因,你刚才说、说皇上他……” 这才是他关心的。 文氏哭声也小了些,静静竖起耳朵听。 江澜因又说了一遍:“皇上他,临幸了女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就在东宫。” 顾辰枭叫她保守秘密,不准说出去。可不说,她的好爹娘又怎么会知道呢? 江澜因脸上现出小女孩儿特有的天真神情: “皇上很喜欢女儿。女儿想,不久册封的圣旨,就会到家中。爹娘可要帮女儿筹备……” 她脸上漫起的些微笑意,刺痛了文氏眼睛。 她瞳仁一缩,打断道:“因因,你疯了不成?” “你、你是太子的准妃,当今圣上爱重储君,天下皆知!皇上怎会幸你?” “再说,因因,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自己说。你这样的模样儿、人品,皇上哪里会喜欢你?若是换成你表妹,倒还可信些……” 江澜因眸色沉了沉。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话。 她今年十八岁,正是女子颜色娇嫩,风华初露的时候。 可从小,娘就说她相貌平庸,不讨喜。 等长大了些,身子发育起来,娘又叹着气,说她的腰太细,胸口肉却太厚,生得不雅相。 非得用老气端庄的颜色,方才压得住。 母亲的话,江澜因自然信,自小对自己容貌自卑至极,只敢含胸驼背,畏畏缩缩。 常年一身老气的颜色。 眼睁睁看着娘把那些颜色鲜亮的华贵料子,都给表妹做了衣裳。 直到死后,她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假话。她的容貌,在盛京贵女中数一数二,反倒是表妹,人都说她长得一般,只是会打扮。 为了表妹不自伤容貌平庸,娘才这般打压着她。 江澜因笑了。 一点媚态,展露出来。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清纯,柔媚,说不出的惑人。 “娘,您这么说,倒好像是在埋怨皇上,有眼无珠,不辨妍媸。” 她嬉笑着。 靖威侯刷地一下变了脸色,恨不得上来捂住江澜因的嘴。 “住口!这话也是你能胡说?你自己想死,别带累了家里!” 又回头训斥文氏,“皇上自有决断,轮不到你多嘴!” 文氏挨了一句,再不敢说话。 江澜因将两人变换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笑了笑,“女儿不敢骗爹娘,说得都是真的。如今女儿累了,要去歇息,爹娘请自便吧。” 转身回了兰蕤轩。 留下靖威侯和文氏两人,面面相觑。 一阵风吹来,双双打了个寒战。 花厅里。 靖威侯在空地上,一圈圈地踱步,心里全乱了。 爵位世袭到他这一代,已有三辈。祖父立功,爹爹安享太平,他也安享太平。 侯府三代内再没出一个人才,如今已经慢慢被边缘化,只怕一点风吹草动,这爵位就要被收回去。 本来,江澜因被太子看上,靖威侯觉得是祖宗荫庇,侯府要出一位未来的皇后了。 可谁知道江澜因命太硬! 太子竟死了! 死了男人的女人,就如同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干干瘪瘪,对侯府再没用了。 他再也不想管她。 可若是,江澜因真的被皇上幸了。 ……侯府出不了未来的皇后。 能出一位当下的宠妃,也是好的。 想来想去,靖威侯攥紧拳头:“得送她进宫。” “侯爷,不成!” 文氏反驳道:“因因这孩子,自小儿爱撒谎。她的话不可信。侯爷千万勿要以此为念,反倒铸成大错!” 靖威侯皱眉:“可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那可是女儿家的身家清白!比性命还贵重的东西! 文氏眸光沉了沉,缓缓道:“或许是要她与太子结冥婚,为太子守贞的事,她知道了?她不懂事,不肯,所以胡说这种事,企图叫咱们忌惮?” 文氏这话…… 说得很是。 靖威侯脚步一顿,刚热起来的心,冷了下去。 “若果真这样,那这逆女,当真该死!” 文氏舒了一口气:“咱们在宫中不也养了人?是与不是,让他打探一下,不就全知道了?” 晚间,宫里的消息,是侯府大公子江慎带回来的。 “爹,娘,你们被江澜因骗了!” 他大步走进来,衣角挟着冷风。“咱们养在宫里的人说,皇上今日根本不曾去东宫。勾引皇上,江澜因她没那个能耐!” 靖威侯心口发冷,沉甸甸的,是失望。 他咬牙道:“这逆女,到底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江慎冷笑,“她从前,仗着是太子准妃,没少欺负师师表妹。如今,太子不在了,她只怕没了仪仗。还想在咱们府里过作威作福的好日子,可不就编出这等腌臜的谎话来?” 文氏也道:“侯爷,您瞧,咱们都差点被因因糊弄了。” 她虽然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好,皮肤娇嫩,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 柔柔弱弱哭道:“因因真是不如师师懂事。我可怜的师师……” 江慎眼中闪过怨恨,“师师是为了救她死的,她的日子却过得逍遥。凭什么?” 一挥手,“把东西抬上来!” 八个小厮方才抬得动,刷成大红的紫檀棺木。 靖威侯猛地一愣,“阿慎,这是干什么?你要逼死她?” “只是关她几日,让她尝尝师师吃过的苦。不会要她的命。”江慎咬牙,满脸恨意,“关老实了,再送她进宫,与太子殿下结冥婚。皇后娘娘会欣慰的。” 当今皇后出身门阀何家。 太子是她庶姐所生,自幼养在她膝下。如今太子死了,皇后亲生的三皇子,未来不可限量。 讨了何皇后喜欢,侯府才有将来。 “爹,娘,这是江澜因应得的。你们莫要临到了舍不得!” 文氏只是哭着,不言语。 靖威侯攥紧拳头:“去吧。侯府养她十八年,也该她为侯府做些贡献。” 另一边,兰蕤轩中。 十二扇紫檀木骨屏风展开,用比发丝儿还细的金银绣线,绣出牡丹从含苞到盛开的幅景致。 其间点缀着珍珠、宝石碎,日光照在其上,闪烁灼灼光华。 屏风后的木桶里,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水汽腾起。 “哗啦”,水声响。 江澜因入浴。 微微泛着酸的腰肢,在温暖馨香的特质药汤中,彻底舒展开来。 江澜因知道,这水里混合了玫瑰、磨砺、珍珠、雪莲等名贵药材,是平日里表姑娘文师师用来养她那一身好肌肤的。 这才是侯府千金小姐本该有的尊贵与体面。 江澜因靠在浴桶边缘,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过片刻后,兰蕤轩的丫鬟急匆匆进来: “小姐,大公子来了,唤您出去。” 带着棺材来的。 可大公子不让说,丫鬟也不敢提前透露给江澜因。 江澜因不在乎丫鬟声音中的惊惶,“让他等着。” “可……” “怎么,等不了?”隔着氤氲白汽,江澜因一笑,“他若是敢,大可以进来。” 闯正在沐浴的妹妹的闺房。 江慎自然不敢。可听了丫鬟的话,还是忍不住怒骂: “没有廉耻的东西!当真是疯魔了!连亲哥哥都要勾引!” 只听得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我勾引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 江慎转过脸去,瞬间瞪大眼睛。 第5章 被锁在棺材里,进宫! 第五章 被锁在棺材里,进宫! 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落在少女鬓边。 十二支长短不一的雏凤金簪,从髻心斜刺而出。流苏底部坠着的红宝石,将点点红色的荧光,映在江澜因如玉般白皙的脸上。 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七层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金线绣成的凤凰金羽招展来开。 一点笑意,从江澜因腮边升起。 她看上去…… 愉悦得就好像,一位真正的新娘。 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似乎响起凤鸣。江慎愣住了,“你、你疯了……”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记起眼前之人,是江澜因。 靖威侯府那位性子懦弱,人人拿捏的大小姐,他的妹妹。 江慎变了脸色,指着江澜因怒骂:“……太子刚死,你穿这个!你全无心肝!” 前世,江慎对江澜因也是好过的。 后来,表妹来了。 一切都变了。 更是因为文师师的死,全家人痛惜,都恨不得死的是江澜因。 她被皇后砍断一只手时,正是江慎在一旁,牢牢地按着她。 “江澜因,你只是失去一只手,表妹她可是没了命!” 事后,何皇后满意,江慎果然得了何家照拂,娶郡主,往后的仕途青云直上。 现在,看到江慎这种故作义正言辞的脸,江澜因只恶心。 “不是要送我去与太子殿下结冥婚吗?动作快些吧。” 江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果然是知道了!所以才说出那样荒诞无稽的话,哄骗爹娘!” 江澜因只是懒散笑笑。 趁江慎还愣着,自己躺进了棺材里。 棺盖盖上。 黑暗笼罩下来。 江澜因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在软垫上躺得舒服些,带着笑意闭上眼睛。 顾辰枭说了,不许她再入宫。 可她,这不是来了吗? 前世,江澜因在棺材里封了三天,这次,才不过半日。 是谁等不及了? 棺材盖子很快被掀开。 正是曾经华美无匹的东宫。 如今都用红、白两色缎子装饰起来。不过只局限在太子灵堂前。 毕竟结冥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是何皇后,也不敢大张旗鼓。 冷肃的女声传入耳中,“见了皇后娘娘,还不下跪?” 一双手伸进棺材,扶着江澜因,把她拽出棺材,拉到何皇后跟前。 皇后是何家精心培养的贵女,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是皇后。不想竟被庶姐夺了入宫的先机,还生下了子嗣。 所幸,庶姐死得早,临死时攥着皇帝袍角恳求庇护她的孩儿。 皇帝大恸,当即封那孩子做太子,将他养在皇后膝下。 可如今,何皇后自己的儿子,也快十八岁了。 太子死了,皇后怕人议论,每每表现得十分哀痛,要用江澜因做筏子。 虐待她,向皇帝、向全天下表演她作为母亲的深情。 自私又虚伪,让人恶心。 江澜因抬起头,满脸的慌乱:“大哥?我大哥呢?皇后娘娘,臣女怎么会在这儿?您、您要干什么?” 太子灵前的灯火,映在何皇后脸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依旧要装伤心的慈母,捻着念珠拭泪:“我儿去了,孤零零地在九泉之下。江澜因,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 江澜因眨了眨眼,小女孩茫然无措又带这些恐惧的神情,表现得极好:“太子哥哥去了,臣女本不愿苟活。可表妹她……” “虽然你表妹已经替你去死,但天下谁不知道,太子他心爱之人是你。” 何皇后的话,让江澜因静静地笑了一下。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话,才会如失了智一般,自己走进了绝路,还甘之如饴。 真蠢。 江澜因半张着小嘴,面上露出伤心至极又惊诧的神情:“皇后娘娘若是想让臣女殉葬,臣女愿意。” 心里知道,何皇后想要的,只是她的一只手。 用侯府嫡女一生的幸福做抵,何皇后能演好一个失去爱子,伤心欲绝的母亲,江家能演一出忠君爱国的好戏。 他们……全都该死! 何皇后眸光微闪,“本宫已经知道,你不敢殉葬。” 她纤细白皙的手,一颗一颗地拨动着碧玉念珠。“你既然生了恐惧心,就算殉葬,也只会脏了我儿的轮回路。殉葬,你不配。” 何皇后垂下眼,淡淡道: “就要你一只手,随我儿葬于地下吧。” 她这话一出,身边伺候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口称:“皇后娘娘慈悲。” 慈悲? 用别人的手,别人的一辈子陪葬,这是慈悲? 江澜因心底冷笑。 何皇后一点头。 两个身材壮硕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江澜因肩膀,押着她跪在地上。 一个挽起她衣袖,露出细白的腕子。 前世,江澜因被何皇后这一番话说得神情恍惚,自愿献出一只手。 现在,她拼命挣扎。 撞歪了头上雏凤簪。 “江氏,你闹什么?” 江澜因眨了眨眼睛,泪水扑簌簌落下,姿态柔美,格外惹人爱怜。 “皇后娘娘,我不是罪人!您可以要我的命,但不能这么羞辱我!放开!放开我,我自会去死!” 凄楚的哭叫声,让何皇后拧起眉头。 不耐道:“死不死,岂能由得了你?” “皇后娘娘,您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江澜因哭得脸色通红,“我靖威侯府,于国有功!我父兄还在,不能任皇后娘娘这般随意羞辱!” 何皇后一愣。 心中升起了怒意。 靖威侯府,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你父兄?呵……”何皇后淡淡笑了一声,“叫江世子进来,亲自为太子尽忠!” “什么?不,不!” 江澜因听了这话,果然大受刺激,眼泪扑簌簌成串成串滴落,打湿了衣襟。 “我哥哥他怎会、怎会对我下得了手?他是我亲哥哥啊!” 看她徒劳挣扎的模样,何皇后只觉好笑至极,“开门,就让她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敢从本宫手里救她!” “咣当”一声。 灵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皇、皇上?!” 第6章 对上皇后,她全无还手之力? 第六章 对上皇后,她全无还手之力? 江澜因被宫人押着肩膀,跌坐在地,裙摆如红莲一般绽放。 她眼尾垂下的睫毛轻颤,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飞快地与皇帝对视一眼,慌乱地垂下头去。 顾辰枭心口升起薄怒,“皇后,你这是在干什么?” 去岁刚颁布了诏书,民间尚不许冥婚,更何况是东宫? 皇后施施然起身,跪下行礼,端庄优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有些发红。 “皇上,臣妾私设喜堂,是有罪。请皇上责罚。” 她身边第一等得脸的冷嬷嬷膝行上前,哭道:“皇上,娘娘自听到太子殿下凶信,几日来都夜不能寐,伤心欲绝。她是怕太子殿下一个人在下面,孤零零的,才……皇上,这是娘娘一片慈母心,求您千万勿要怪罪!” 说罢,重重磕头。 顾辰枭看向何皇后,知道她平日里极刚强的一个人,此刻红着眼圈,十分可怜。 “太子骤然薨逝,皇后这只是,伤心过头。” 把一场荒唐冥婚,归结到何皇后的爱子之心上,不予责罚。 江澜因不出声,眼眶中泪珠儿却一串串流下,心底只是冷笑。 皇帝不怪皇后。这一场闹剧,只怕就要归在她身上。 果然,顾辰枭再看向江澜因,语气有些发冷,“只是,皇后,江家小女年纪尚小,不懂事,倒也不必强迫她如此。皇后太心急了。” 冷嬷嬷忙道:“皇上,您有所不知。不是娘娘心急,是……是靖威侯世子说,江姑娘与太子情笃,情愿结冥婚。谁知到了太子灵前,竟然反悔。才闹得如此不像话,惊动了皇上,也扰了太子殿下清净。” 顾辰枭看向江澜因的目光,愈发冷沉。 这小丫头前日还言之凿凿,愿为太子殉葬。如今,不要她死,只是要她结冥婚,往后为太子守贞。她竟不愿意? 莫非之前,都是装的? 顾辰枭不喜欢太过有心机的女子。他冷了脸,“事情闹得太难看了。” 话是对何皇后说的,眼睛却看着江澜因。 显然是怪她。 皇帝身后,东宫统领太监李渔无声地摇了摇头,暗自叹气。 他拿了江澜因的银子,答应帮一把。今日便是他想法子引皇帝来。不想…… 这江姑娘,对上皇后娘娘,竟吓得连一句话都辩不出来。 不中用啊! 顾辰枭收回目光,再也不愿多看江澜因一眼,“把人送出去,往后再不许她进宫。” 上次皇帝不准江澜因进宫,是私下里说的,不伤她颜面。 如今却是当着皇后等众人的面说出来。不出半日,消息便会传遍京师,江澜因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猛地抬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咬唇忍住。 “臣女……谢恩。” 江澜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可似乎是因跪得太久,她双膝一软,撞在身后一个嬷嬷身上。 “当啷”一声。 从那嬷嬷袖口处,一把短刀滑落在地。 寒光闪闪,刺人眼目。 顾辰枭勃然变色,“冥婚而已,怎会有此凶器?” 何皇后拧眉,不语。 冷嬷嬷忙道:“皇上,这是行冥婚的礼器,伤不了人的。” 这次,顾辰枭看向江澜因。只见小姑娘站稳了身子,脸色煞白,下意识离那柄短刀远远的,十分害怕的模样。 “因因,你说,是真的吗?” 江澜因眼神飘忽,手指紧紧攥着袖角,无意识地拧动。 “……是。皇上,冷嬷嬷说的对,这刀……是礼器,只是要取臣女指尖血……” “取指尖血,你怕什么?”顾辰枭不依不饶。 江澜因脸色愈发苍白,“臣女怕、怕疼。” 顾辰枭眸子一暗,想起太子灵前那一幕。 小姑娘也是这样,大大的眼中蒙着氤氲的水汽,带着颤抖的哭音,说自己怕疼,小声哀求。 心口微悸,眸光转向何皇后时,多了一份冷锐。 “礼器刀刃多是金玉制成,伤不了人。皇后,你当朕是傻子。” 何皇后伴驾多年,没挨过这么重的话,脸上血色顿时褪去,却闭紧了嘴唇,什么都不说。 冷嬷嬷哭道:“皇上,娘娘她没有!她真的没有啊!” “不说?好。” 顾辰枭一个眼神。 李渔招呼东宫侍卫进来,扭住嬷嬷手臂,压着她脸颊紧紧贴在地上。“你们要做什么?说!” 那嬷嬷眼神乱瞟,看向皇后,又马上移开。“……是、是奴婢不小心带进来,与皇后娘娘无关。” 这一幕被顾辰枭看在眼中,他冷哼一声,“既然这么不小心,九族也不必要了。” 嬷嬷顿时脸色惨白。 “不、不是!奴婢……” “够了。” 何皇后出声打断,“皇上,都是臣妾的错。咱们的言儿,他、他是在战场上出事,尸骨无存。臣妾是怕他在那一世里,叫人欺负。高僧指点过,若有与他亲近之人,甘愿舍一只手出来,便能在阴世里护住太子。臣妾只是、只是……舍不得言儿死了,还要受苦……” 说着,眼眶通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冷嬷嬷连忙膝行,扶住何皇后,哭着哀求:“皇上,此事原就是靖威侯府肯的,才把江小姐送了进来。皇后娘娘,她也是无法啊!” 顾言泽是替皇帝御驾亲征北疆,本是大胜,不想马上就要班师回朝,却出了事。 提起此事,顾辰枭只觉胸口一阵阵剧痛。 若不是替他,言儿又怎么会死? 冷嬷嬷察言观色,知道皇帝想起太子只会心软,又道:“九泉之下,太子殿下不会怪皇后娘娘。老奴反倒要问靖威侯府一句,为何出尔反尔,害娘娘平白伤心?” 江澜因飞快地笑了一下。 不愧是何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好一张利口,三言两语,把锅全甩到了自己身上。 她眨了眨眼,眼中涌出更多泪水,一张小脸全湿了,楚楚可怜。 “不,不可能!”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按着心口,心痛难耐的模样。“你这嬷嬷,定是胡说的!我爹娘、大哥最是疼爱我至极,怎会……怎会明知如此,还要送我进来,断我一只手?你骗我,你骗我的,对不对?” 顾辰枭眉心拧紧。 刚才事关自己性命安危,这小姑娘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还想帮皇后隐瞒。 可事涉家人,她却忍不住了。 江澜因哭得胸前衣襟湿成了一片,她扬起小脸,目光将众人挨个看过,最后定格在顾辰枭脸上。 像是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只能向他求助。 “皇上,臣女的大哥哥就在外面,您叫他进来问个清楚!” 第7章 大哥被踹口吐鲜血 第七章 大哥被踹口吐鲜血 江慎很快被叫进来,跪在堂下。 “微臣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他这个年龄,已是一等御前带刀侍卫,天子近臣。只等着年资渐长,不犯大错,早晚会被指出去做官,是个极好的前程。 请安毕,江慎跪了片刻,只觉凉气侵入膝盖。 没人叫他平身。 冷寂中,冷嬷嬷得了何皇后眼神,刚要开口。 一声压抑的哭声响起。 “大哥哥,你说!你告诉皇上、皇后娘娘,今日把我封在棺材里送进宫中,是要我断手。此事,爹娘不知情,你事先也不知道的。对不对?” 江慎抬头。 只见江澜因那只右手好端端的,还在。 头上金钗却是撞歪了,几缕碎发,散在腮边。脸上湿湿的,一双眼睛通红通红。 显然是刚痛哭过。 身上衣裳虽未换,却和在侯府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想来是…… 被皇后磋磨得够呛。 看她这可怜的样子,江慎只觉出了一口恶气。谁叫她害死师师表妹?这是江澜因应得的,报应。 “江澜因,你是太子准妃,本应为殿下殉葬。如今,皇后娘娘只是要你一只手随葬于地下,已是仁慈……” 江慎的话没说完,被冷嬷嬷打断: “江世子慎言!皇后娘娘没有要江姑娘的手,是侯府……” 她拼命给江慎使眼神,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蠢,当着皇帝的面,什么话都敢胡说! 江慎一愣,想要反口。 顾辰枭冷哼一声。顿时无人再敢开口。 “江慎,你明知道你妹妹被送进来,是要断手,这是影响往后一辈子的大事。你还要送她进来?” 皇帝威势极盛,江慎心口一慌。 不对啊…… 皇帝爱重太子至极,他们江家让江澜因舍出一只手陪太子于地下,皇帝知道了,该感念江家的忠心才是。 怎会怪罪? 心中慌乱,江慎急忙开口解释:“皇上,臣只是忠君……” 话未说完。 被龙纹千层底靴一脚踢在心口。 猝不及防,江慎瞬间被踢得横飞出去老远,在地上翻了几个跟斗,才勉强稳住身形。 忍着剧痛,难以置信地抬头,“皇上,为何……” “蠢材!” 憋了半日,被反复拉扯的怒气,瞬间爆发出来。 顾辰枭脸色冷厉,“好一个忠君!这么残忍卑劣的事,你推到朕身上?” 皇帝到此刻,已经全明白了。 江澜因是小姑娘,心思单纯,听不懂。他这个皇帝,岂能就这么简单被糊弄住? 要江澜因断手的事,皇后不敢认,推给靖威侯府。侯府势弱,想必也不敢得罪何家,还要巴结,甘愿舍出亲女儿、亲妹子来换前程! 这里面,谁都有错。 唯有江澜因,无辜,可怜至极! “好一个靖威侯府!”皇帝咬牙冷笑,“男儿不知上进,光知道弄这些歪门邪道!” 江慎脸色如地上的继续一般,煞白煞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 却听得皇帝的话,如雷霆一般砸下来: “这样的蠢材,不配在朕跟前伺候!给朕滚出宫去!扒了他一品侍卫的衣裳!” 竟是贬官!一贬到底! 江慎心口剧痛,眼前一黑。 “哇”地一口鲜血,全吐在身前地上。 身子摇晃了一下,竟是晕了。 顾辰枭又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难看至极。 冷嬷嬷忙道:“皇上,娘娘真的以为江小姐是自愿,娘娘是要成全她啊!早知道江小姐不愿意,娘娘又岂会为难太子心爱的女子?娘娘是被侯府骗了呀!” 提到太子,顾辰枭心口怒气稍减。 身旁,一阵香风掠过。 顾辰枭一回头,却见江澜因满脸是泪,不顾太监宫女的阻拦,要去扶晕倒在地的江慎。 可还不等她跑到江慎身边,纤细的身子一晃,大红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软软地倒在地上。 顾辰枭急上前几步,扶住江澜因,把她打横抱起。 小姑娘脸色苍白,没一点血色,唯有眼尾,哭得通红通红,楚楚可怜。 皇帝没再看皇后一眼,抱着江澜因,径自离去。 留下何皇后在原地。 许久,她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冷嬷嬷连忙扶住,“娘娘,仔细自己的身子!您是为了太子殿下,皇上没怪您,您别往心里去……” 何皇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声音嘶哑: “他叫她,因因。” “什、什么?” 冷嬷嬷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也大惊失色。 江澜因是太子准妃,什么时候跟皇帝走得这样近了? 何皇后咬牙,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在袍角刺绣凤羽上抓出痕迹。 “去查!给本宫查清楚,那贱人,是什么时候勾引了皇上!” “是、是!”冷嬷嬷看了一眼还晕在地上无人理睬的江慎,“这,江世子呢?” “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扔出宫去!” 御书房后的隔间里。 江澜因羽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身边伺候的宫女立时上来,“江姑娘,你醒了。付太医已来看过,说你是受了惊吓刺激才晕倒的。往后好好儿养着,便没事了。” 这付太医是太医院院首,平日里只负责给顾辰枭看诊。 江澜因垂了眸子,声音绵软,“多谢……这位姐姐。” “奴婢有什么?是皇上的恩典。”宫女捧出衣饰来,“江姑娘觉得怎样?若身上好些,奴婢服侍姑娘更衣,皇上等着姑娘说话呢。” 江澜因身上的嫁衣已被换掉。 她身穿白色中衣,任宫女为她披上鹅黄色团花窄袖上襦,墨绿色织金长裙,胸前两条飘带垂落,勾勒出少女纤细身形。 又为她重新梳好发髻。江澜因只用素银簪子,婠住青丝。 进了御书房。 顾辰枭只觉眼前微亮。 一身大红嫁衣的江澜因,美得明艳、张扬。现在换了宫装,配上素银簪,又显得素雅、清纯,邻家小妹一般。 每次见她,都与之前的印象不同。 轻咳一声,顾辰枭道:“刚才,为何不与朕说实话?你怕朕不肯帮你,也要砍你一只手?还是畏惧皇后?” 江澜因樱色的小口张了张,垂眸黯然道: “不是……臣女不是怕皇后娘娘。只是……可怜她。” 顾辰枭一愣,“你?可怜皇后?” “是。臣女的表妹去了,臣女的娘亲在家中,也是日日都这般哭。臣女想,天下女子但凡做了母亲,心里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孩子,不顾旁的,本也没错。” 顾辰枭定定看了江澜因一眼。小姑娘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自己的话,只是表相,根本经不住细推敲。 太子不是皇后亲生的孩儿。 侯府那位表姑娘,自然也并非侯夫人所生。 她们却借着孩子死了,一再地闹。 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顾辰枭道:“不一样。朕是太子的父亲,太子去了,朕也很难过。可不能因为难过,就什么都不顾,一味胡搅蛮缠。这是给太子的身后名抹黑。” “……臣女知错了。” “你何错之有?”顾辰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只是道:“就连皇后,也只是爱子心切,太伤心了。你,不要怪她。” 这意思,是皇后那边,不会再追究。 江澜因乖巧地应是。 心中冷嗤,她也没想着仅凭这一件事,就扳倒何皇后。 这不过是为帝后夫妻相伴的生活中,添点小堵罢了。 “至于,江慎……” 江澜因猛地抬头,眼圈又红了,“皇上,大哥哥他从前很疼我。他定是、是有苦衷的,求您不要怪罪……他刚才吐血昏厥,现在怎么样了?” 第8章 训斥!夺职!侯府天塌了 第八章 训斥!夺职!侯府天塌了 “你啊……” 顾辰枭深深看了江澜因一眼。 这小姑娘,心思太单纯,还看不出来。什么有苦衷?江慎此举,不就是为了卖了亲妹子,巴结后族吗? “江慎做错事,就该他自己承担。朕褫夺了他的官职,你怨朕吗?” “臣女不敢。” 江澜因纤细的十指交叠撑在地上,她光洁的额头抵上去。 顾辰枭逼问,“是不怨,还是不敢怨?” 小姑娘没言语。不过片刻,发出轻轻的啜泣声。 顾辰枭皱眉。 怎么又哭了? 搞得好像他这个当皇帝的,总是欺负十几岁的小姑娘。 看着江澜因微微颤抖又强行抑制的肩膀,顾辰枭暗暗叹了口气。 靖威侯府能把女儿送进来结冥婚,想必这江澜因平日在府中,日子过得也未见得有多好。 沉吟片刻,顾辰枭开口: “江澜因,你这个太子准妃的位置,是言儿跪在地上跟朕求来的。如今,他已是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世上,朕的言儿,定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这一刻,顾辰枭相信,自己和顾言泽的想法都是如此。 “朕也不希望你再受什么磋磨。等太子丧期满,朕为你指婚。” 江澜因脊背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皇上?” “怎么,你不愿意?” 对上皇帝幽深的眸子,江澜因咬着嘴唇,半晌才颤声道:“……没有,臣女没有不愿意。” 见江澜因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不知为何,顾辰枭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她口中说与太子情深义重,甘愿为太子殉葬。可如今,只是自己的一句话,她就要另嫁他人。 这样的女子,生性太过于轻浮。 根本不配高位。 顾辰枭眸色转深,“既然你愿意,朕想把你嫁到岭南,你意下如何?” 距离京师千里之遥,去了,只怕一辈子都回不来。 顾辰枭死死盯着江澜因,等她的答复。 江澜因眼圈红了,这一次却忍住了泪。 “皇上是再不愿见臣女,臣女心里清楚。把臣女远远地指出去,不在皇上跟前,臣女愿意。” “这么说,你愿意嫁,倒是为了朕?” 顾辰枭目光和缓下来,“江澜因,你家中是怎么教你的?你会为朕想,为皇后想,为你哥哥想,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想一想?岭南酷热,与京师气候不同,一年四季都有毒瘴。以你的身子骨儿,去了别想活着回来。” “臣女都知道。” 江澜因倔强地攥紧了手指,“皇上让臣女去,臣女就去,刀山火海也去,就算一辈子回不来,也去。” 顾辰枭没看过这一贯胆小的丫头,这么倔强的一面。 他愣了愣,心中对她的执拗升起火气来。 “好好好!朕成全你!” “来人,现在就送江姑娘出宫!” 江澜因走后。 御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好半晌,才见一个年长宫女,抱着江澜因换下来的嫁衣,快步走过。 在东宫门口,正撞上李渔。 李渔目光在那嫁衣上一转,脸上堆了笑,“这位姑姑,做什么去?” “江姑娘换下来的衣裳,按规矩要烧掉。” “这么好的衣裳,这么精致的绣工,烧了可惜。”李渔摸出银子来,塞在那宫女手里,“姑姑行个方便。” 嫁衣拿在手里,李渔转回自己平日里歇息的耳房中。 脸埋进嫁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靖威侯府。 江澜因被送回来时,侯府已乱作一团。 她一进门,就被带去江慎的凌云阁。 文氏一见江澜因,哭着扑过来,“你大哥好好儿地出去,怎么是昏迷着叫人抬回来的?可是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你、是你触怒了皇后,惹下大祸,害了你哥哥?” “娘说什么呢?” 江澜因浅笑,“是大哥自己蠢,触怒了皇上,又得罪皇后,被打了出来。与我无关。” “你、你!”文氏指着江澜因鼻间,“你胡说!你大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污蔑他?定是你害得,你这个灾星,克亲人!” 这话,前世江澜因从小听到大。 文氏但凡有些不顺,便说是江澜因命硬,妨克到了她。江澜因一直愧疚,自责,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再听这话,简直笑话一样。 “娘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刚从宫中回来,也累了,要去歇息。” 说罢转身要走。 靖威侯起身,拦住,“站住!江澜因,你和你大哥是至亲的兄妹,同气连枝,他不好,你能好?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江澜因站住,樱粉色的莹润唇角微微上挑,眼中全是盈盈笑意。 “父亲也知道我与大哥同气连枝?为何要纵着大哥押我入宫,要我结冥婚,守寡,还要断我一只手?那时候不记得我和大哥是至亲之人了?” “你……” 靖威侯脸色难看,说不出话。 文氏哭喊:“都这个时候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大哥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江澜因,你给我说清楚!” 她尖利的哭声,直刺耳蜗,让江澜因心烦。 “娘不必问我,且等圣旨吧。” 侯府在不安之中熬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圣旨到。 逆着光,宣旨太监声音尖锐: “……今靖威侯府世子江慎,恣睢失检,戕害弱妹,谄附权要,乖戾天伦!着即褫去御前侍卫职衔,幽居侯府,省愆思过。” “另有靖威侯江殊城,世沐国恩,职膺藩屏。却纵子孙以逞凶顽,失门庭之检束。着罚俸半岁,闭门思过,以整肃家规。” “钦此!” 江慎被夺了职位。 靖威侯被训斥,罚俸。 父子两个一起闭门思过! 这是盛京世族中,从未有过的。可见皇上是动了真气。 靖威侯双腿发软,若不是下人从身后顶着,几乎站不起来。 满手冷汗地接了旨,打发走传旨太监。 文氏捶着心口哭喊:“我可怜的慎儿,他、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怎被罚得这样重?御前没了他的位置,将来可怎么入仕?” 一回头,瞧见江澜因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文氏咬着牙扑上去,“圣旨上说慎儿戕害弱妹,是你!是你害得他,是不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他是你亲哥哥啊!” 抬手要打。 一旁,靖威侯也只是冷冷看着,面色不愉。 圣旨都这样说了,想来是江澜因在宫中告了状。这个逆女,害了她大哥不够,还要害他这个父亲。 让她吃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下一刻。 文氏腕子被江澜因一把擎住。 靠得近了,文氏才看清楚,女儿脸上,竟满是笑意,明媚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娘若在我脸上身上留下伤痕,皇上若是问起,我该怎么说?” 第9章 侯府只能指望她了 第九章 侯府只能指望她了 “你大哥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敢说这样的话?皇上岂会在意你?” 文氏满脸是泪,心疼得浑身都打哆嗦,“你去,进宫!现在就去!跟皇上、皇后娘娘辩白清楚,保下你大哥的官职!就说都是你的错,去啊!” 江澜因笑了一下。 一双与文氏像极了的美眸,转向靖威侯。 “父亲,既然娘这样说,女儿便去了?” “等等!” 靖威侯瞪了文氏一眼,“你一个女妇人家,你懂什么?如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肆意更改的?你让她进宫,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咱们侯府对圣旨不服!你不想活了?” 一番话,说得文氏哭得更加厉害: “可咱们的慎儿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被夺官,他将来可如何是好?” 哭声刺耳,靖威侯只觉头疼。 “夺官是一时的。” 江家有爵位代代传承。江慎就算没了官职,也是堂堂侯府世子,将来还可以袭爵。他只要慢慢儿等,寻着机会,起复总是不难。 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一日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触犯了龙鳞,把皇帝气成这样。侯府好想法子弥补。 可现在,江慎昏迷不醒。 靖威侯看向江澜因,眸光一闪。 他想起来,女儿两次进宫,每次出宫回府,身上的衣裳都不一样。 为何要在宫中更衣?除非是…… “因因,你是好孩子,同爹说实话。皇上他,真的与你……” 文氏听了,瞪大眼睛,“侯爷,现在出事的是慎儿!你、你还要被这个逆女欺瞒?” 江澜因对文氏笑了一下,才看向靖威侯。 她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两朵红云,“女儿什么时候骗过爹娘?” “可、可若是真的,咱们养在宫中的人,岂会不知道?” 江澜因漆黑的凤眸,望向他二人,轻轻地笑了。 “侯府在宫里养的人若果真管用,昨日就不必问我,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靖威侯一愣。 也是,昨日江慎浑身是血,被下人从宫门口抬回来。那时节,他便一早派人与宫中的线人接头打听去了。 到现在,圣旨都到了侯府,宫中还是没有确凿的消息传出来。 可见不中用。 江澜因眸光一转,皱眉,佯装出几分担忧。 “爹,如今大哥开罪了帝后,表妹也自戕而死。咱们侯府这一代,没有出色的小辈。您和娘,将来只能指望女儿了。女儿也是为了侯府。” 靖威侯本有两个弟弟,他承袭爵位后,那两房早已分家出去,少有联系。 侯府虽有几房妾室,可没有庶子出世。唯有文氏膝下有一子一女,算得上是人丁稀薄。 江澜因这话,激怒了文氏。 “胡说!你这是胡说!你大哥他不过是一时的不顺,你也配说他不行?还有,你表妹……” 文氏顿住口。 看见江澜因黑沉沉的眸子,含笑向她转过来。 “娘,您说什么?表妹她不是死了吗?莫不是,死人还能活转过来,还能叫您指望得上?” 文氏猛地一愣,嘴唇颤了颤,“你这孩子,浑说什么呢?你表妹她尸骨未寒,你却说这种话打趣她,你简直没有心肝。” 她目光闪烁,不敢与江澜因对视。 前世今生,到此刻,江澜因才真正确定—— 表妹假死,文氏一早就知道。 明知道,还要说是江澜因怯懦,害死了她。 前世那一杯酒下了肚,文氏才告诉江澜因: “皇上怜你守节辛苦,要册你为贵妃,赐号为贞。可你没了一只手,已是残了。天家岂能有四体残缺的妃嫔?让天下人怎么看你?让你表妹日日看见,平白心里难过。” “因因,唯有你死了,皇上才会记起侯府的好。这一世委屈你了,下辈子还来做娘的女儿,娘再好好儿疼你。” 窒息感仿佛还存在心口,江澜因定定看向文氏,突地笑了。 娘啊…… 这辈子,我又来做你的女儿了。 这次轮到女儿,好好儿疼你、孝顺你。 靖威侯看向文氏,神情带了些许不耐,“师师是个好孩子,可也已经入土为安,不必再提。” 他为人自私自利,只在乎权势。无论是江澜因,还是文师师,若没了利用价值,便都不重要。 靖威侯转向江澜因,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如今,就在兰蕤院好生住着,缺什么少什么跟爹说。若是……若是宫中有旨意,爹爹亲自送你进宫。” 文氏眼神闪烁,神情十分不甘。 靖威侯看她一眼,她又不敢说话了。 “至于慎儿,就让他好好儿养病。身子好了,再谋事做。咱们侯府,是百年基业,总不能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不至如此的!” 回到兰蕤院。 院中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六名梳妇人发髻的下人,齐齐站在院中。 见江澜因来了,一齐跪下行礼请安。 都是从前伺候过文师师的人。 另又有管家送了院中银子来,和从前给文师师的一样多,是侯府嫡小姐的月例。 江澜因扫了一眼,依旧只叫自己原来的两个丫鬟春枝、雪色,贴身伺候。 余下的丫鬟都在外院,不得呼唤,不可入内。 真正立住了侯府千金大小姐的威势。 重生一世,江澜因对爹娘亲情没有期待,反而能把靖威侯的性子看得一清二楚。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权势。 其次,是他唯一的嫡子,江慎。 只是,不知道这两者要是起了冲突,靖威侯又会偏向谁。 当日晚些时候,小厮报进侯府。 “……侯爷,咱们在西街上的酒楼,和长乐坊的三间铺子,都叫人给封了!伙计也被打伤了几个,掌柜的都被拿进天牢……” 损失惨重至极! 气得靖威侯直跺脚。可查明了背后指使的是何家,他却连上门去讨个说法都不敢。 江澜因听了,只是笑。 这是何皇后的报复。 江慎原本要用江澜因一只手献祭,搏皇后欢心,抱上何家这条大腿,想要青云直上。 如今却是鸡飞蛋打,又被皇后嫉恨,什么都没落着。 听说江慎刚醒,听到这消息,又气又怕,竟又晕了过去。 文氏几乎哭得晕厥,逼靖威侯拿牌子入宫,请太医。靖威侯不敢去,夫妇两个大吵到深夜。 江澜因边喝茶边远远地听,娇美小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只觉他们怒吼哭泣的声音,悦耳如天籁。 春枝为她点茶,和田玉杯中,茶汤醇厚如琥珀。 她低声道:“……到底私底下请了太医来。说世子是大惊大怒,刺激得血不归经,才会呕血昏迷。好好儿养上一阵子,总归没事。只是,不可多思,操劳。” 雪色听了,笑道:“他有什么好操劳的?身上官职都没了。” “别胡说,他毕竟是侯府世子。这话传出去,你不要命了?”春枝性子沉稳,训斥道:“小姐还不知道,刚才,清河郡主探望世子来了。” 清河郡主顾嫣然,前世江慎的正妻。 江澜因放下茶盏。 “会会她去。” 第10章 掌掴郡主,她疯了? 第十章 掌掴郡主,她疯了? “小姐,别去。” 雪色性子急,拦着。“那清河郡主对世子心思极重。她娘是皇后同族胞妹,素来最得皇后宠爱,性子养得跋扈,奴婢只怕……” 怕江澜因在她手里吃亏。 前世,顾嫣然与江慎、文师师要好,素来不待见江澜因。每每见面,都要拿出皇家郡主的架子压她,让她行大礼,跪在地上半晌不许起来。 “小姐,郡主惯会拿礼法大义磋磨人。她不来找咱们,咱们还是不去吧?” 春枝也跟着劝。 “无妨。”江澜因笑笑,“以她的性子,看到江慎那样,岂会不来找我?与其被动,还不如迎上去。” 江慎的兰亭轩。 清河郡主进去不久,里头便传来隐隐哭声。 “阿慎,你怎么……伤成这样?” 病榻上,江慎苍白着脸,见到郡主垂泪,又咳了几声。“身上有什么伤病都不要紧,我不怕。只是担忧,没了御前侍卫的职位,只怕将来难以入仕。郡主,慎往后配不上你。” 说着,别过脸去用力咳嗽,露出自己清俊的侧脸线条。 顾嫣然看了,只觉心尖发疼。 “阿慎,你好好儿养病,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我去同姨母说,求皇上收回成命。你和你妹妹再如何,也不过是侯府家事。是江澜因不懂事,才闹到了御前,不是你的错。” 江慎得了郡主这句话,心中一松。 拧眉道:“是我从前太纵着,叫她不知好歹……” 话未说完,门口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一把清冷的女声响起:“大哥纵过我什么?用朱漆棺材封着我,送我进宫,还要断我一只手。这是纵我?” 清河郡主听说江慎受伤就急火火来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微微一愣。 江慎面色难看,看向江澜因的目光恶狠狠的。“你是太子准妃,现在太子薨了,你却好好儿活着。一点表示都没有,叫皇上平白觉得咱们侯府是没心肝的东西!” “大哥有心肝,怎么不用自己的手,要用我的?” “我和你怎么一样?我将来还要入仕、做官,怎能身体残缺?” 江澜因闻言,微微侧头。头上簪着的红宝石流苏垂落下来,依傍着脸颊,微微荡漾。 她樱色的唇角翘起,“大哥现在不用入仕,将来也不必做官。你的手也能陪葬了,是大好事。” 一句话,直戳江慎心口。 他脸上变了颜色,觉得心口被皇帝踹过的地方一阵阵地发疼,说不出话来。 一旁,顾嫣然最初的惊诧过去,也拧眉道:“江澜因,你大哥病着,你怎能故意说这样的话,气他?” 看着江慎按着心口,脸色苍白的样子,顾嫣然又气又心疼。“我听说你大哥病了好几日了,你却不来侍疾。这是不孝不悌,该用家法狠狠罚你,方才能正侯府家风。” 江澜因面上还保持着优雅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敢问郡主一句,可要用郡主王府里的家法?” “你浑说什么?就你也配?自然是用你们靖威侯府的家法。” “原来郡主也知道,这里是侯府,是我家。闯到别人家中,与别人儿子私会,还要打被人女儿。郡主自己就很懂孝悌,很明尊卑了?” 这话说得放肆极了。 顾嫣然直接变了脸色,“江澜因,你好大的胆子!” 她自己不屑动手,一个眼神给到身边丫鬟。丫鬟挽起衣袖过来。 “啪!” 一记耳光,掀在江澜因脸上。 她柔嫩的小脸,瞬间红肿,脸颊上指印清晰可见。唇角渗出血来。 见状,江慎才止住了咳嗽,冷哼一声,“冲撞郡主,只是打你一耳光,还是轻的。原该拖出去,打板子。” 前世便是如此,江慎总以自己年长,平日里处处用礼法压着江澜因。打她罚她,还要说成是为了教她规矩,是为她好。 阴狠,又虚伪至极。 江澜因捂着脸,慢慢站直了身子。 樱粉色的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受伤的唇角。 血的味道,甜甜的。 江澜因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 “啪!” 直接还了清河郡主一记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落下,江慎房内,寂静得针落可闻。 江慎眼睛猛地瞪大,“江澜因,你、你疯了?!” 郡主从小被娇养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她被一巴掌打得傻了,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本郡主要进宫!告诉皇后娘娘!让姨母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 清河郡主一跺脚,哭着直接冲了出去。 江慎从榻上撑起身子,“江澜因,你、你这是闯了大祸!你可知道?你……” 他还要说什么,却见江澜因一步步朝他走来。 摇曳的烛火,把女孩纤细的身影投下。江慎眼前,一片暗色,叫人平白心里发沉。 江慎皱眉,“你疯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江澜对对着他那张虚伪的脸,高高扬起手来。 江慎虽是带刀侍卫,可他是世家子拔擢上来,从不曾用心操练,更不会功夫。甚至在侍卫队里,算得上文弱。 如今又被皇帝一脚踢去了锐气,伤病在身,一时间竟躲不开江澜因。 他虚张声势,“你不敢!” 江澜因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江慎心中方才舒了一口气。被妹妹打一下,本没什么。只是说出去丢脸…… 所幸,她到底还是怕自己这个大哥…… 下一刻,江慎猛地瞪大的眸子中,映出江澜因纤细的身影。 只见女孩揉了揉掌缘,嘟囔了一句,“手疼。” 操起案上一支铜雀烛台,双手拖着,向江慎脸上直挥过来! “啊!” 顿时,屋内弥漫起血腥气。 比刚才的,更甜。 “江澜因,你疯了……你怎能、怎能……我的脸!” 靖威侯、文氏赶来时,正听到长子崩溃的吼叫声。 “慎儿,你的脸!” 文氏一见儿子脸上从颧骨到唇角那么长一道伤口,还流着血,险些晕厥过去。 她缓过神来,对着江澜因哭喊:“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你敢对郡主动手,还敢伤你哥哥!侯爷,江澜因这是失心疯,不能再留在侯府,会为我们招祸!” 靖威侯更是又惊又怒,“逆女,你这次太过分了!不罚你,郡主跟前说不过去!” 他们哭骂着。 却只见江澜因倚在床边,借着白雪倒映进来的光,闲适地翻着一本诗集。 “逆女,你……” 书页在纤细的指间翻动,江澜因笑了:“爹,娘,怎么办呢?女儿掌掴郡主,又伤了大哥,女儿是疯了。” 她眼中锐光一闪,依旧笑着,“可女儿姓江,是这侯府的千金小姐。女儿获罪,您二老,还有大哥,全都好不了。咱们一家子素来和和睦睦,娘也思念表妹,不如……” “就一块儿去死吧。” 她就快要笑出眼泪来,身子摇摇晃晃,如沐雨的花枝。 没有丝毫畏惧。 靖威侯彻底沉了脸色,“你这是疯话!” 他唤人进来,要把江澜因拖下去,先领家法。打残了,再拖去郡主跟前赔罪。 一道尖细声音,自门外传来:“宫里有旨,宣江姑娘进宫!” 第11章 她做过的事,皇后查到了 第十一章 她做过的事,皇后查到了 进宫? 江澜因笑了。 旨意来得真快。 不愧是清河郡主,也不枉她这一番筹谋。 一旁,靖威侯和文氏也变了脸色。 靖威侯心思变换,亲自迎上去,“老公公,这……不知是皇上宣召小女,还是……” “侯爷想什么?皇上岂会平白传召一个闺阁女子入宫?自然是皇后娘娘。” 靖威侯脸色沉了沉,从袖口摸出银锭子塞进那太监掌心。 “老公公,小女她近日频频入宫,给皇上、皇后娘娘添麻烦。还请照应……” 这话,不过是试探。 银子在太监手里一转,就不见了踪迹。 紧绷的脸颊松快了些,那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皇后娘娘看重侯府。皇上还说,不愿江姑娘为太子守寡,虚度一生,要为她指婚。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怎么,这话江姑娘回来,没和侯爷、侯夫人提起过?” 皇帝要为江澜因指婚? 那不就说明,江澜因入宫,彻底没了想头? “这逆女!” 靖威侯震怒,牙关咬得紧紧的,腮边横肉都突出来。 目送传旨太监带走江澜因,靖威侯向文氏道:“好个江澜因,皇上要为她指婚,她回家却一个字儿都不提!还欺瞒你我,说皇帝要纳她!我江殊城,怎么养出了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文氏捶打着心口流泪,“可惜,师师替她死了,慎儿也被她给害了。侯爷,难道真让皇帝为这逆女指婚?” “你想说什么?难道不知皇命难违?” 文氏眼角泪光闪闪,看向江慎院子的方向,“可江澜因敢对她哥哥下那样的狠手。她这样的性子,被指婚,定会高嫁,侯爷,您就放心?只怕她得罪婆家,连累侯府!” 靖威侯腮边横肉抖动,“那有什么法子?圣上要指婚,侯府还敢抗旨不从?” “自然不能叫侯府背这个骂名。”文氏眼珠儿微微一转,“我有个娘家侄儿,如今在京,与江澜因年纪相仿,也不嫌她命硬克夫,倒是般配。若先把此事做成,往后就算真有赐婚的旨意下来,咱们也好推脱……” 江澜因做不了太子妃,也做不了皇帝的宠妃,靖威侯对她的婚事没有兴趣。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只记住一条,不许叫本侯在皇上跟前难做,不然我不饶你。” “是。” 文氏垂下眼睛。 这个罪名,侯府不能背,得让江澜因自己背。 她吩咐身边陪嫁侯嬷嬷,“去云净庵里问问,那种药,还有吗?” 江澜因的性子,文氏这个当娘的岂能不清楚?嫁得好,反倒是害了她。叫她嫁文家男儿,就算是……替师师尽孝了! 另一边。 传旨太监引着江澜因进了宫门,便将她交给坤宁宫的大宫女,自去复命。 大宫女目不斜视,让江澜因和陪她入宫的春枝,等在坤宁宫一座冷僻配殿的檐下。 “且等等,皇后娘娘自会见你。” 说罢,大宫女径自走了。 冬日的冷风吹过檐下,饶是两人穿得厚实,时间长了,也有些受不住。 春枝为江澜因整好身上的棉氅,担忧地压低声音,“小姐,定是郡主告状,皇后娘娘才宣您进宫。让您长久等在此处,皇后娘娘这是在磋磨您吧?” 阴沉的天空中,散下雪粒子,纷纷扬扬的。下雪了。 江澜因扬起脖颈,看着坤宁宫的金色琉璃瓦顶,在暗淡的天光映衬下,依旧那样夺目耀眼。 “不。”她摇摇头,“皇后磋磨人,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她现在不见我,只怕是因为……” 江澜因顿了顿,酒窝里突然盛满了笑意。 “皇上在此。” “小姐,那我们……”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探出,扯开棉氅的系带。厚重的棉氅落地,露出内里一身白得雪色一般的宫装,迎风而立,裙摆飞扬。 “走,咱们换个地方等。” 江澜因猜对了。 就在她入宫前一刻钟,皇帝驾临坤宁宫。 此刻正坐在暖融融的大殿里。 “嫣然难得进宫一趟,好好儿陪伴皇后,用过晚膳再走。” “是。嫣然馋皇后娘娘的小厨房可馋了许久,今日终于能大快朵颐。”顾嫣然乖巧应道。 逗得顾辰枭展颜一笑。 殿内气氛其乐融融。 顾嫣然几次想窥着机会,向皇帝告江澜因的状,都被何皇后眼神制止。她只得歇了心思,深吸一口气,故作小女儿娇嗔道:“皇伯父,皇后娘娘宫中有一道梅子小酥肉,别处的厨子都做不出来这个味。皇伯父今日也尝尝吧?” 仗着皇帝、皇后对她疼爱,替何皇后邀宠。 皇帝:“嫣然,你很孝顺。” 他张了张口,就要应下。 却听得外间一串脚步声,轻轻的,却有些急。“皇后娘娘,江姑娘她……” 何皇后拧眉,心中不悦。 她今日是借着顾嫣然的怒气,宣江澜因那小贱人入宫敲打。可没想到,皇帝先来了。 何皇后自然以皇帝为先。 有眼色的大宫女应该一早就支开江澜因,让她去风口死等。怎么非赶在这时候冒头? 皇后刚要开口。 顾辰枭语气沉沉:“哪个江姑娘?出了什么事儿?” “……回皇上,是、是靖威侯府的大姑娘,她、她跪晕在坤宁宫门口……” 室内地龙烧出来的融融春意瞬间凝结。 顾嫣然窥着皇帝脸色,不敢说话。 何皇后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顾辰枭倒笑了一声,“皇后,朕前日才说过,不许江家姑娘再入宫。皇后不记得了?” “皇上,臣妾……” 顾辰枭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此刻,殿外已飘起鹅毛大雪,没一会儿就盖得天地皆白。 小太监打起暖帘,顾辰枭一出门,一眼就看见—— 苍茫的雪地中,江澜因身子伏在地上。她身上的轻薄的白色衣衫,几乎要被雪吞没,只余一截漆黑的乌发,衬得脸颊白得透明。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人昏迷着,依旧紧紧皱着眉,一侧的小虎牙咬着嘴唇,有些痛楚模样。 顾辰枭自己都没察觉,他脚步甚急。 离得近了,瞧见女孩单薄的胸口,尚有上下起伏。 顾辰枭松了口气。 随即心口涌上怒火,“把人带到朕宫里去。” 身后,暖帘再次掀起。 露出何皇后一双通红的眼睛。 这个江澜因…… 皇后已查明,太子头七那一日,皇帝和江澜因在灵堂里,关起门来独处了两个时辰。 不许下人近身伺候。 孤男寡女,两个时辰! 江澜因……她该死!真该死! 见皇后脸色变得难看至极,顾嫣然不敢说话。 冷嬷嬷赶上来,给何皇后披上玄狐皮披风,心疼道:“娘娘,您身份贵重,千万小心身子。” “不必。” 皇后推开冷嬷嬷的手,“去,把皇上落在本宫处的外衫给皇上送回去。你亲自去。” 第12章 她和皇帝一起看避火图? 第十二章 她和皇帝一起看避火图? 鼻端,熟悉的龙涎香香气浮动。 江澜因眼睫微颤,慢慢睁开眼睛。 看清眼前明黄色身影的下一刻,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皇上……” 江澜因怯生生开口,吃力地撑起身子,滚下窄榻。 “臣女、臣女不是有意伤郡主的,臣女认罚。只求皇上,千万勿要再牵连臣女家中。” 她低着头,眼眶红得小兔子一样,精致的小鼻子耸动,不敢哭。 见她醒了,顾辰枭出了口气,淡淡道: “嫣然她没有说你一句不是处。” 江澜因一愣。 倒没想到顾嫣然比自己想象的,竟还多些脑子。 她反应极快,语气急急地接道:“郡主宽仁。可臣女错了,错了就是错了。臣女不敢欺瞒。” 顾辰枭的目光居高临下,看见江澜因的脸颊肿起一小块,唇角也有伤口。 是被掌掴的痕迹。 顾嫣然自幼性子娇纵。想来,江澜因在她手下,没少吃亏。 皇帝皱眉,“朕没兴趣给小丫头断案。嫣然是金枝玉叶,你就算受委屈,也得给朕忍着。” “臣女知道……”江澜因一顿,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惊恐,“不、不是……郡主没有给臣女委屈受,是臣女自己耐不住性子。” 可她越是这样说,皇帝也认定江澜因就是挨了欺负。 “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 “……是。”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攥紧裙角,正要起身。 可她刚才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膝盖没力气。身子还未站直,就一声嘤咛,眼看着要摔倒。 顾辰枭不耐地皱眉。 强健有力的手臂一展,扶住江澜因。可用的力气大了些,江澜因红了眼,“皇上,疼……” 尾音颤颤的,好似猫儿的爪子,在人心口抓了一下。 顾辰枭脸色冷沉下来,“江澜因,你也曾是要做太子准妃的人,你娘没有教过你?” “什、什么?”江澜因瞪大双眼,一脸懵懂。 这单纯的模样儿,一下子叫顾辰枭想起,那日在太子灵前,她是那般生涩…… 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 顾辰枭御极多年,自认不是重欲之人。他后宫人数不多,自贵妃难产而死,尽量做到雨露均沾,对谁都没有偏宠。 可不知为何,一看到江澜因,总想到那日灵前的事,放不下。 心口被一股子热意冲撞。 顾辰枭拧眉,终是松开手。他咳了一声,“朕这次叫你来,是要告诉你。前几天,朕说过,要为你指婚。” 江澜因原本低着头,发颤的手指捋着耳畔的碎发,想要遮住发红的耳尖。 听了这话,她身子微微一晃,勉强稳住。“臣女……记得。臣女也说过,臣女的婚事,全凭皇上做主,臣女绝无一句怨言。” 刚才还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一提到婚事,又倔了上来。 顾辰枭语气重了些,“朕已经为你选好了人。等出了太子百日的孝,你就嫁过去。是镇北王世子。你与世子成亲后,世子回北疆,你还留在京城,也不至叫你离家太远。你觉得如何?” 江澜因心中一动。 她双手垂下,在月白色的薄纱裙摆上抓出痕迹。 看在皇帝眼中,只觉她是羞涩不安。 其实,江澜因是在…… 忍笑。 她忍得十分辛苦,单薄的肩膀一阵阵地发颤。 万没想到,顾辰枭会把她指给镇北王世子! 谁不知道,那位镇北王世子早年在战场上被伤了紧要处,早已不能人事。 婚后,还要世子一人回北疆,把江澜因留在京师。 皇帝这是…… 舍不得她……的身子。 男人,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过是被本能牵引的动物。 既如此,她索性加一把火。 顾辰枭半晌没听到江澜因回答,低头看她。却见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女孩晶莹剔透的小脸滑下,打湿她胸前衣襟。 “哭什么?不是说,嫁给谁都没有怨言?” 江澜因边流泪,边说:“父皇,不要。” “因因不要、不要嫁给旁人……” 她声音本就清越好听,又夹杂了颤巍巍的哭音。 一张小脸全被泪水浸润,散发着玉石一样的微光。胸口也湿了一小片,愈发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曲线。 顾辰枭只看了一眼,心中躁郁愈浓。 “你……侯夫人真的不曾教过你?” 江澜因抹着眼泪抬头,“教、教臣女什么?” 顾辰枭被这一句顶得眼前一阵发黑。 皇帝本不相信江澜因这个侯府嫡女,太子准妃会对男女之事全然不知。可自灵堂那日后,他差人去私底下查了。 得知侯府对江澜因的教养,确实不甚上心。 只是没想到,竟疏忽到这种地步。 靖威侯夫人这个娘,她当得不称职! “你娘,没给你请教养嬷嬷,没给你看过……避火图?” 江澜因用力咬了一口口中的软肉,疼痛逼退了笑意。 前世,文氏确实什么都没教过她。因为文氏一早就知道,江澜因嫁不进东宫,侯夫人全幅心思,都放在了表姑娘文师师身上,只悉心教养她一个人。 如今,江澜因瞪大了眼睛,摇头,眼泪都甩在了顾辰枭手上。 “那是什么?臣女愚钝,确实不知。皇上有吗?要教臣女现在就看吗?” “你……”顾辰枭咬牙,第一次觉得堂堂九五之尊,对一个小姑娘无可奈何,“这种话,出去后,你不准再说!” 他自以为加重语气,强硬地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想,江澜因委委屈屈地柔声道,“……是,臣女知道。” 又酥又软的声音。 唤醒顾辰枭深处的记忆。 难以抑制地想起,他第一次看避火图的时候,体内腾起的燥热,根本不受理智约束。 就只是,想要…… 想要掠夺,想要占有。 “……皇上?” 反应过来时,顾辰枭发现自己的身子,离江澜因很近。两人几乎紧紧贴着。 小姑娘脸色苍白,樱唇因受惊而大张着。 然后,一点点桃红色,自面颊渲染上来。把整个人都蒸得热气腾腾…… 江澜因颤巍巍抬头,正撞在皇帝黝黑深沉的眸色中。 “避火图,你当真想看?” 第13章 把她赶出宫去,狼狈不堪 第十三章 把她赶出宫去,狼狈不堪 明黄色袖角微颤,龙涎香香气浓郁。 呛得江澜因眼前一阵发晕。 恍惚间,已看到顾辰枭逼近过来。男人眼底,没了理智的禁锢,被最原始的欲求染成深暗色。 两人呼吸交缠。 御书房外,一道嗓音突然地响起: “皇后娘娘差老奴送这要紧物件儿过来,你岂敢拦着?” 顾辰枭动作一顿。 眸子深处的欲火,点染上了怒意。 他听出这声音,是皇后身边的冷嬷嬷。在宫里做老了事的奴婢,胆敢这时候打扰他,定是得了皇后的授意。 暖帘外,御书房的太监低声拦着。 冷嬷嬷却豁出去了,大声道:“这外衫是皇上的稀罕物儿,前头贵妃留下的东西。若撕扯坏了,你们有几条命,能担当得起?” 江澜因能感觉到,男人搭在她后腰上的手一僵。 是想起了早逝的何贵妃,皇后的庶姐,太子的亲娘。 顾辰枭缓缓松开了手。 冷声道:“把东西呈上来。” “是。” 门外淅淅索索的一阵声响后,暖帘一掀,进来的是冷嬷嬷。 她垂着头,一眼都不看江澜因,双手捧着托盘里的外衫,行到皇帝跟前跪下。 江澜因细看去。是一件旧衫,宝蓝色织金锦缎制成。袖口处,有些许小磨损,又用针线细细补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皇上这外衫留在坤宁宫有些时候,只因这料子本就是外邦进贡,与咱们地产的金线配不上。皇后娘娘近日才得了一模一样的丝线,那丝线比头发丝儿还细,娘娘秉灯,熬了三个晚上,方才缝补好了,急着差老奴给皇上送过来。” 说着,将那衣衫高高举过头顶。 连袍角金线绣着的太狮少狮嬉戏图,江澜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皇后此番可真是,煞费苦心。 送来一件旧衣,就叫皇帝想起已故的贵妃和爱子,还能念着她这个皇后的好,让皇帝心生愧疚。 御书房内,沉寂了半晌。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蜷了蜷,终是松开,伸向那件衣服。 江澜因垂下睫毛,掩住眸光。 皇帝的一颗心,又重新偏向了死去的太子。 今天,他不会要她了。 果然,冷嬷嬷退下后,顾辰枭一眼都没再看江澜因。 “来人,送江姑娘出去。” 连一件厚实点的衣裳,都没想到要给江澜因披上。 出了御书房,等在檐下的春枝赶上来,“小姐……” 江澜因摇了摇头。 春枝垂下眼,满脸愧疚,“对不起小姐,那冷嬷嬷来时,奴婢没拦住……” “傻子,她是这宫中的嬷嬷,代表的是皇后的颜面。你一个侯府的丫鬟,你怎么拦,不要命了?” 江澜因顿了顿,眸色越深,“再说,能叫冷嬷嬷直闯到御前,说明这御书房里,有皇后的人。何家的手,伸得真长啊。” “小姐,那我们怎么办?” 不等江澜因说话,太监李渔赶过来:“江姑娘,皇上叫咱家送您出宫。” 李渔引着江澜因主仆到背人处。 江澜因开口:“李公公,恭喜你高升。” 李渔顿了顿,面上现出笑来,“托了江姑娘的福,咱家如今也调出东宫,在御前行走。也是皇上感念太子,不忍苛待太子身后留下的旧人。” 见左右无人,他压低了嗓音,凑过来道:“好姑娘,咱家劝你一句。那镇北王府,是个好去处。皇上也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江澜因一个不入流的侯府嫡女,先太子遗留下来的准妃,能嫁进镇北王府做世子妃,已是不易。 她不该再有旁的妄想。 “江姑娘,这恩宠有没有啊,不在于您人在哪儿,是什么人的妻房。单只看,你在圣心中有多大分量。您哪,可千万别犯糊涂。” 李渔看来,这是江澜因极好的一条出路。 皇帝肯把她金屋藏娇,她还愁往后不荣华吗? “呵……” 江澜因极轻地笑了一声。 皇帝要了她的身子,食髓知味舍不得,又恐史书工笔,说他父夺子妻。 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比让她做外室,还羞辱人。让她江澜因一辈子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还说是宠她,为她着想。 皇权的虚伪专治,只叫江澜因恶心。 皇帝为了颜面,不让她入宫。她偏不肯。她定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最高处去。 把所有人,包括顾辰枭的颜面,都踩在脚下。 “沙、沙……” 裙摆拖曳在雪上,声音倏地一停。 江澜因抬头,才发觉自己刚才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一队侍卫拦住了前路。春枝扶住她。 李渔连忙上前,“什么人?看清楚了,咱家是奉皇命,送人出宫。” “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叫皇伯父身边的太监送!” 顾嫣然尖锐的嗓音响起。 她从侍卫身后转出,居高临下,冷冷看向江澜因,眼中全是恨意。 “你这贱婢,在家中不规矩,还竟胆敢闹到宫中来?”她见江澜因一身白裙,弱柳扶风的模样,愈发生气,“来人!她不是就愿意穿得轻薄吗?把她这身狐狸皮给本郡主扒了!本郡主要替皇后娘娘出这一口恶气!” “是!” 打头的侍卫一把推开李渔,朝江澜因直逼过来。 “郡主,您不能!您不能啊!” 春枝挡在江澜因身前。 被侍卫当胸一脚,踹在一边。还爬过来要护着江澜因。 就在要闹起来的当口。 一个小太监远远地飞奔过来,“皇后娘娘懿旨,住手!快住手!” 他跑到顾嫣然身边,压低声音苦劝。 顾嫣然才恨恨地瞪了江澜因一眼,向侍卫道:“皇后娘娘仁慈,竟不肯罚她。” 侍卫们停了手,被收束回顾嫣然身后。 江澜因裙摆被撕开两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内裙来。 春枝解了自己外衫,哭着挡在江澜因身上。 江澜因身子打着细细的寒战。 一双亮闪闪的眸子,透过风雪,直直盯着顾嫣然。眼中冷意,比风雪更甚。 江澜因以为重生一世,她不会在乎体面、尊荣……这些外在虚幻的东西,不会为它们所累。 可她不在乎,不意味着外人可以肆意凌辱。 顾嫣然这笔账,她今日记下了。 对上江澜因目光,不知为何,顾嫣然想起了幼时见过的一匹母狼。她上前挑逗,差点被狼咬死,丧了命。 一定是风太冷了。 不然,自己怎会平白打了个寒战。 顾嫣然一扬下颌,“本郡主今日放过你,你还不服?好好好,既然你还敢挑衅本郡主,我就罚你在这里跪满一个时辰,再出宫!”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本郡主罚她不懂规矩,皇后娘娘总不会怪罪了吧?” 小太监不敢多说,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见江澜因被侍卫压着双肩,跪在雪地里,顾嫣然这才觉得心口一股子郁气散尽,转身去了。 一行人走得远了。 李渔才过来,圆胖的脸上满是焦急,“唉!唉!您看这事儿弄的!清河郡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皇后娘娘宠她疼她,咱们都得罪不起!” “江姑娘,不然,您就还是……跪着吧。这雪地里凉,您消消火气再出宫,也是好事。” 第14章 她这辈子,别想再入宫! 第十四章 她这辈子,别想再入宫! 坤宁宫中。 地龙呼呼地烧着,热气直往人脸上拱。 何皇后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凉。刚才冷嬷嬷回来,把御书房里的状况一五一十说了。 那江澜因果然不是个安分的,胆敢勾引皇帝! 足见灵前的那两个时辰,她也不清白!不然,皇帝怎会叫她“因因”,偏着她,同她亲近? 更叫何皇后觉得心惊的,是…… 她连庶姐生前留下的太狮少狮外衫都祭出来了,皇帝本该念及故去的太子,把江澜因送下去陪他!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她出宫。 连一句训斥,半点惩戒都没有! 还听说,皇帝要给江澜因重新指婚镇北王世子。婚后,要独留江澜因一个在京。 皇帝打得什么主意,何皇后心里一清二楚。 掩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起,将宫装衣袖上的金线刺绣凤羽抓出一道深深的皱痕。 江澜因是个祸害。 不能再留她性命了。 “冷嬷嬷。” “奴婢在。” “江澜因不能在宫里出事,让她赶快出去。” “是,奴婢知道。” “还有,你亲自跟靖威侯说清楚。”何皇后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戾光,“他儿子的前程,他女儿的命,他只能选一个。让他把事情做得干净漂亮点。” “是。” 被皇后眼中的冷意所慑,冷嬷嬷深深埋下头去。 一个时辰后。 江澜因回了靖威侯府。 她衣衫狼藉,只能用春枝的外氅盖在身上挡住。因在雪地里跪得时候久,膝盖被雪浸透了,又疼又麻,刺骨的难受。 春枝小心翼翼扶她下了车,一步一步往兰蕤轩挪过去。 靖威侯挡住去路。 “逆女,你还敢回来?”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往江澜因脸上招呼。 江澜因看了他一眼。 风吹起面颊两侧的碎发,把江澜因视野分割成几块。每一块,都是靖威侯狰狞逼近的脸。 心口升起一阵躁郁。 在宫里,处处都是顾辰枭的眼睛,江澜因不得不忍。 现在,她不愿忍了。 指间扣着银簪,尖锐的簪头向上。江澜因就要刺向靖威侯掌心。 “侯爷,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啊?” 文氏哭叫着冲出来,一把架住靖威侯手臂,“因因她再怎么,也是你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啊!” 江澜因静静地看着文氏。 文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水,“侯爷,因因在宫中,已经吃过教训了。我再慢慢教她,她会好的。侯爷,妾身求你,别再罚因因。” 她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江澜因,哭叫得更大声:“你瞧她的身子,她哪里还受得住?” 背对着江澜因,她看不到处,文氏飞快地冲靖威侯眨着眼睛。 何皇后身边的冷嬷嬷,刚才已经来过了。 侯府已经做好了选择。 靖威侯吐出一口浊气,恨铁不成钢似得跺脚,“江澜因,你要把爹娘气死!” 他甩开文氏的手,看着她,意有所指,“你是她的娘,如何管教她,你自己拿主意。我还是那句话,不可牵连侯府。” 靖威侯走了。 文氏上前,“因因,你的腿伤了?快,让娘扶着你进去。” 冰凉的手伸过来,隔着衣衫,牢牢攥住江澜因纤细的腕子。 江澜因没有挣开。任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中的积雪,走回兰蕤轩。 文氏对她这样亲密,前世也是有过的。 是什么时候呢? 江澜因被扶上床榻。文氏替她指使兰蕤轩的丫鬟,取生姜捣成姜泥,敷在她膝盖上。又生银丝炭,为江澜因盖上厚厚的被子。 将满屋子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办差。 文氏坐到江澜因榻边。她白团团的脸上,细细的柳叶眉紧皱着,看上去十足心疼江澜因。 “因因,你的性子太倔了,不像你表妹和软。这下,在宫中可是吃了大亏?娘为你,真是日夜悬心。” 她伸手要去抓江澜因的手。 女孩双手缩回锦被中。 文氏一愣,眼眶红了,“你年纪还太小,不懂娘这都是为了你好。罢了罢了,子女业障都是前世欠下的债,娘如今也管不得你了。” 她回身,亲自从桌案上端过一晚红枣生姜暖汤。 “喝了,驱驱寒。不然真闹了风寒,不是玩笑处。” 甜白瓷葵口碗里,深褐色的汤汁荡出一圈圈涟漪。 生姜的辛辣热气掩映下,隐隐浮着另一股异样的香味,有些熟悉。 汤碗被文氏怼到唇边。 江澜因突然笑了。 她生得五官大气又精致,这一点笑意从樱唇升起,慢慢向上,瞬间点染得整张脸艳若桃李。 却不达眼底。 江澜因想起来了。 前世,她守寡十年后,得知太子和表妹活着回来,心神巨震。 文氏第一次来甘露寺看她。 也是这样满脸心疼地盯着她的眼睛,“娘的好因因,怎么瘦成了这样?快,喝些药酒,好好儿补一补。” “是娘特意为你找人调配的。快,快喝呀。” 原来是那时候,娘待她这般关切,这般亲密。 江澜因脸上笑意愈浓,黑沉的眸中,映出文氏身影。她叫了一声:“娘……” 文氏劝道:“快喝了吧。喝了,也好歇下。你在喝药上,就不如你表妹许多,她多苦都喝得下,你却偏娇气些……唉,娘说这些干什么?你还是快喝。” 她眼中,是几乎要掩不住的急切。 江澜因接过药碗。 “是啊,师师表妹再好,都已经死了,活不过来。”她淡淡地笑着,“娘,往后,你就只有我了。” 文氏微愣。 江澜因将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入夜,雪还在下,染得天地皆白。 御书房中。 司寝太监捧着红木托盘,里面盛着八只绿头牌,躬身而入。“皇上……” “出去。” 顾辰枭声音冷沉。 他今日没兴趣临幸妃嫔,不打算进后宫。 刚才,那件太狮少狮外衫已经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压在铜脚红木箱中。 皇帝却总觉得这书房中,隐隐浮动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 叫人平白有些烦躁。 再二再三地从奏折中抬起头,顾辰枭终是找到了香味来源。是那张窄榻。 江澜因刚才睡过的地方。 皇帝拧眉。手中朱笔一个顿挫,在描金蜡笺纸上,硬是留下一处转折。 那是将靖威侯嫡女赐予镇北侯世子为妻的旨意。 镇北侯世子的身子,皇帝心里一清二楚。他没能耐碰江澜因,又因赐婚,镇北王全家都只能捧着她,供着她。 这样处理最好。 皇帝碰过的女人,别人岂能染指? 朱笔提起,又落下。 顾辰枭飞快写道:婚后,允镇北王世子携妻归北疆戍守。 把江澜因带走吧。 他到底是太子的生父,他不能再见她了。就让她在镇北王府里养着一辈子,也是好的。 御书房暖帘外。 李渔掂了掂袖中的物什。那是刚才江澜因使丫鬟塞给他的一块赤金,重量喜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室内。 到底不敢自己上前。 “小忠子,你去。务必要把事儿给江姑娘办成了!” 第15章 坏她的清白,再要她的命 第十五章 坏她的清白,再要她的命 小太监脸色微微发白,“干爹,儿子怕……” “怕个屁!” 李渔从身后踹了一脚小忠子,“没用的东西,咱家带携你到御前,是让你平白享福的?还不快去!” 暖帘一阵抖动,发出淅淅索索的轻响。 顾辰枭眉头拧紧,心中烦躁有了宣泄的口子。“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作怪?” 扑通一声。 小忠子从暖帘外扑到地上跪着。他从前在东宫也不过是洒扫太监,刚被李渔带到御前伺候,还不习惯。 一张脸唬得煞白,“皇、皇上,是奴才见外面雪愈发大,怕、怕冷风打透帘子,冲撞龙体。才自作主张换厚实的。惊扰了皇上,奴才该死!该死!” 他趴在地上砰砰地磕头。 倒引得顾辰枭抬头,看了一眼。透过暖帘缝隙,瞧见外面,一团团雪花大似鹅毛一般。 突然想起,江澜因出宫时,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裙装。 领口还被自己给揉皱了…… 顾辰枭拧眉,“李渔。” 得了招呼,李渔打叠起全副精神,小跑着奔过来,“奴才在。” “人好好儿地送出去了?” “……这,自然。” 顾辰枭眉心皱紧,“怎么?” “江姑娘出宫路上,遇见了清河郡主。郡主说、说江姑娘……不安分,叫侍卫撕扯她衣裳,还罚她跪一个时辰。是皇后娘娘拦着,江姑娘才跪了小半个时辰,就出宫去了。” 书房内,针落可稳。 李渔跪着不敢抬头,心里直打鼓。 好半晌,顾辰枭才淡淡道:“嫣然太不懂事了。那,她呢?” 李渔赶忙赔笑,“江姑娘有什么?从头到尾受着,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话一出,皇帝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个江澜因,性子实在是太软和。顾嫣然在宫内欺负她,她都不知反抗,也不敢找自己求助。 这样性子立不起来,将来去了北疆那么远,真能过上好日子? 悬着的朱笔一勾,抹掉最后一行字。 江澜因婚后的去留,他还要再想想。 顾辰枭:“你送江澜因回侯府,可见到她爹娘?” “见到了侯爷。侯爷忠君,拉着奴才说,江姑娘得罪了郡主,挨些罚都是应当的。侯府不敢怨怼,还要谢恩呢。” “啪” 朱笔被重重搁在笔枕上,碰出清脆声响。 顾辰枭只觉心口说不出来的憋闷,不悦。他这个九五之尊,还知道时时处处为江澜因一个小姑娘考虑些,不愿意她多受委屈。 侯府却不把她当回事。 不好好儿教她,把她的性子养得胆小怯懦,哪里像侯府的千金? 江澜因被顾嫣然磋磨过一阵,这么狼狈地出宫,回府不知道又要受多大的委屈! 可…… 此乃侯府家事。就算他是皇帝,把手伸到旁人内宅,终归不美。 下首,李渔抬头,窥着皇帝脸色。 小心翼翼进言:“奴才斗胆,皇上不如赏赐江姑娘些什么。哪怕一套头面儿,一身衣裳,也好叫侯府知道,皇上是看重姑娘的。”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逼视过来。 李渔浑身肥肉一颤,“是奴才多嘴。请万岁爷责罚。” 不想,顾辰枭只是摇头,“不善。” 御赐的东西进侯府,侯府要开中门,大张旗鼓地迎接,事情闹得大了,反而对江澜因这个未嫁女的名声不好。 那小姑娘,也是要脸面的。 顾辰枭:“再想想。” 李渔眼睛猛地一亮,心中落定。他大着胆子:“奴才听说,老靖威侯是个极忠勇的。当年,老侯爷生病,太祖爷还深夜微服,降临侯府,亲赐汤药。这事情,是后来太祖爷亲口说给身边伺候的近臣听的,不然,只怕谁也不知道。一段君臣佳话,险些湮没无闻。” 皇上今晚格外焦躁。 都是为了那江家嫡女。 她若果真有这份造化,他李渔,就是她最大的功臣。 靖威侯府,兰蕤轩。 文氏走后,春枝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榻边。 她看着江澜因原本苍白的小脸,浮现两团红晕,一双美目也被蒸腾出水气。 春枝哭道:“小姐,兰蕤轩的几个角门儿都叫人从外面顶住了,咱们的人也被夫人抽调出去。如今这院中,只剩下奴婢和雪色两个。雪色打听回来,说夫人连夜请了文家在京的三少爷,人如今已经在府里了。” 雪色随后跟进来,也红了眼眶,“小姐,你、你让奴婢替你吧。” 江澜因身上热意极盛。 她被子盖不住,一扬手想要掀了开去。可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榨不出来。 “文家,三少爷?” 她咬牙笑了,“娘她……真是给我找了个好男人。” 文氏的这个侄儿,是文师师的庶兄。他性子娇纵不成器,还因早年落马,腿落下了残疾。二十好几的年纪,尚未定亲,背地里却养了好几个外室相好。 文氏就找来了这样一个人,要坏江澜因清白。 生怕事情不成,还亲手喂她喝了那种药。 “真是,我的好娘亲。” 江澜因身子重重跌落回榻上,双眼通红通红,被体内的媚药逼出泪意。 雪色也掌不住哭了,“小姐,夫人她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她怎能这样对你?” 文氏要干什么? 江澜因笑了笑。 前世,她被吊在梁上咽了气后,一缕冤魂,跟了文氏一段日子。 耳听着她哭天抹泪,跟各样人诉苦: “因因这孩子,自幼心量就窄,竟然自戕,也不顾她爹娘该有多难受!” “她不孝!她这是生生剜了我的心去啊!” 明明是她要江澜因死,却把所有错处都推在她身上,咬牙切齿地咒骂她。谎话说得多,连自己都信了。 如今…… 想必也是要先坏了她身子清白,再逼她去死。这样,侯府和文氏都没有责任,解决了江澜因这个大麻烦,还能全身而退。 江澜因只觉眼眶烧得难受,抬起手来,吃力地擦拭着,指尖微湿。 “小姐,你忍一忍,奴婢就是拼死,也带你出去。”雪色咬紧牙关,要拼了。 “不、不必……” 江澜因硬撑着抬手,从雪色发髻上,抽下一枚铜簪,死死攥在手里。 “你们都出去。等会儿,屋里传出什么动静儿,你们都不许过来。” “小姐,那不成!夫人是要害你啊!那文家少爷是什么烂人?岂能让那腌臜东西近小姐的身?”两个丫鬟哭做一团。 她们的小姐怎么就这样命苦? 明明是侯府嫡女,却爹不疼娘不爱。宫里那位,也不眷顾…… 往后,可怎么办? 江澜因想要厉声斥退两个丫鬟,奈何身上没力气。 只得无力地笑了笑,“我既然敢喝那一碗东西,自有我的道理。不会有事的。都下去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个抽抽搭搭的丫鬟。 江澜因仰面静静躺在榻上。 她的感官被体内都被那媚药催得敏锐至极。 自己口中呼出的热气,身上绸缎的摩擦,无不叫她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忍着,忍着…… 直到—— “吱嘎”一声。 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身影挟着寒风灌入屋内。 江澜因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 来人黑色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猥琐的脸。“因因小表妹,你三哥哥来疼你了!” 江澜因也笑了。 同一时间。 侯府朱漆大门上,青铜兽首铜环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 “靖威侯,出来迎接贵客!” 第16章 微服出行,捉她的奸? 第十六章 微服出行,捉她的奸? 看清来人,靖威侯惊诧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中门,快、快来!” 顾辰枭一步跨进侯府,玄色袍角挟着风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家人密密层层跪了满地。 皇帝一眼扫过去。 没瞧见江澜因。 平身后,靖威侯赶上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皇上,臣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这天大的荣宠,自臣祖父以降,从未有过。臣心里,真是、真是三生有幸……” 见他晕头晕脑,不知所谓的模样,李渔只得上来分说:“侯爷,皇上是微服出行,不必叫侯府上下这么多人都跟着伺候。只叫最亲近的家里人来,明白了吗?” 几乎是要明示他,皇帝要看江澜因。 靖威侯愣了。 李渔再三给他使眼色,他才反应过来。皇帝为了江澜因微服出宫?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难不成,皇帝真要纳江澜因? 可,等等…… 江澜因,她现在…… 靖威侯脸色瞬间骇得煞白。 他窥着空儿,把文氏拉到一边,“皇上是为江澜因来的,你快去叫那边停下,先停下!” 文氏一愣,“怎会?江澜因她怎配?再说皇后娘娘那边,还有慎儿的前程……” “蠢货!咱们再怎么答应了皇后,现在皇上就在侯府!你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弄鬼?快、快去叫停!若皇上不是为她来的,事后有的是机会处置她!” 靖威侯不敢走开太久,急急忙忙赶回顾辰枭身边伺候。 屋檐下,文氏眸光沉了沉。 皇帝真的是为江澜因而来?那逆女,在宫中做下了什么不要颜面的事,把皇帝给引来了? 当真就要这样算了? 江澜因得指婚,要嫁高门,文氏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天家……她真被皇帝纳了,师师可怎么办?就算往后能做皇后,也要平白矮江澜因一头。凭什么…… “娘……” 身后响起江慎沙哑的嗓音。 皇帝来了,自然惊动了侯府所有人,缠绵病榻的江慎也挣扎着起来,想在皇帝跟前露脸。 可他脸上被烛台砸出的伤口还未好全,靖威侯不让他上前。 江慎满怀怨恨,“皇上亲临侯府,本是一段佳话。要是被江澜因搅合进来,可就变成笑话儿了。往后儿子在这京城,只怕再也抬不起头来。更别说官复原职……” 文氏身上猛地一颤,下意识道:“不能让江澜因再害你一次。慎儿,你放心,绝不会。” 兰蕤轩那边,她不会叫停。 事情若闹到皇帝跟前去。 她这个侯府主母最多落一个治家不严。 江澜因却……死定了。 也不算侯府辜负皇后娘娘的嘱托。 堂上,过了许久,见江澜因还不来。窥着顾辰枭脸色,李渔有些急了。 他刚要把靖威侯拉到一边催促。 却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上堂来。 “侯爷,小姐她、她……您快去看看吧!” 靖威侯眼皮猛地一跳。 他还不及说什么。 眼前卷过一道玄色身影。 是顾辰枭,径直走了过去,“你们小姐在何处,带朕过去。” 靖威侯心口狂跳,连忙跟上。 与门外候着的文氏、江慎汇合,一起急急奔着兰蕤轩而去。 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阵阵女子的泣音。 是江澜因的声音。 顾辰枭听得出。 那声音,是极力隐忍过,却又忍不住,丝丝缕缕地从唇边溢出。 她对着皇帝,都不曾如此。 一门之隔。 顾辰枭站住了脚。 脸色沉落下来。 江澜因竟是在里面,和男人苟且! 她刚才在宫中,还说自己连避火图都不曾看过!刚出宫不到两个时辰,就投入了旁人怀抱?这般如胶似漆…… 细白的牙紧咬着,顾辰枭怒极反笑,“好,靖威侯,你教养的好女儿。” 靖威侯此刻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这当口,也不能供出皇后娘娘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语无伦次,“皇上,臣、臣是真的不知道,这逆女、这逆女她竟如此行事,她该死!该死啊!” 靖威侯身后,文氏也跟着跪下。 江慎离得远,也跪了,深深埋着头,掩住眸底的兴奋。 他是男人,看得出皇帝对江澜因有些意思。可现在,江澜因身子脏了,她完了,全完了。 只要江澜因背负着污名去死。 他江慎欺凌弱妹的罪名便不存在,早晚官复原职,还能照旧走他的青云路。 真好。江澜因快些去死吧。 “里面的,是什么人?你们可知道?” 皇帝声音中的怒意,如阴云中隐隐闪动的雷点,只怕顷刻间就要落下。 靖威侯嘴唇颤抖,不敢说话。 文氏心一横,颤巍巍道:“回皇上的话,里面的,怕是、是臣妇的侄儿。江澜因与他,自幼便交好的。不想她竟然、竟然……” 想把事情都栽在江澜因头上,怪她不检点,做实她的罪名。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扫过来:“自幼便交好?既然侯府嫡女自有青梅竹马,还敢许配给朕的太子?靖威侯,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靖威侯趴在地上,抖得爬不起来。 他怨恨地瞪了文氏一眼,“皇上,这些内宅事,臣当真不知啊!都是江澜因,是她欺瞒。臣不敢,臣不敢的!” 事到如今,江澜因死定了。 只能舍了她,保侯府。 推江澜因去死,靖威侯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房内,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是江澜因在嘤咛,“疼……用力,再使力些……” 其间,还隐隐夹杂男人的闷哼。 顾辰枭脸色铁青,众人不敢直视。 江慎开口:“皇上,江澜因她的性子,本就是这般放荡。太子殿下是被她给骗了。臣就因为一早就知道,又劝不住殿下,才想让她为太子殉葬。”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看向江慎脸上,“这么说,你倒是一片忠君的好心?” 靖威侯心口一松。 女儿江澜因完了。至少,儿子江慎还在,如今又入了皇帝青眼,就要因祸得福。 江慎自以为得了皇帝嘉许,强压住兴奋,又道:“皇上,臣愿意为皇上,亲手惩处江澜因,以正门风。” 女儿家失贞,爹娘要她性命,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顾辰枭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慢慢压住性子,眼中绽出冷意。 不过一个江澜因而已。 她不干净,骗了太子,险些也骗过自己这个皇帝。 该死,死有余辜。 顾辰枭扬起下颌,点了点头。 江慎飞快地与文氏对了一下眼神,踌躇满志地赶上来,提脚就要踹门。 之前,因为江澜因,他跌落下来。 现在要狠狠地踩着她的脸,报复回去。 顾辰枭已不耐看后面的戏码,转身想要离去。 突听得房内一声格外尖锐的哭叫: “父皇,父皇!” “你救救因因!因因不要!不要!”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 玄色衣袖一卷,重重抽在江慎眼角,推得他后退几步。 顾辰枭一把推开眼前那扇门。 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出。 皇帝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着榻上的女人。 江澜因小脸通红,满脸是泪,身上瑟瑟发抖。遍布红痕的肩头上,被撕裂的寝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她跪在一片狼藉的榻上,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铜簪,一下下地,猛刺着自己心口。 鲜血流出,淌了满床。 榻下,横陈着一具男子尸体。 “痛……” 江澜因哭着,手中铜簪反而高高举起。这次,对准自己纤细的脖颈。 她口中轻声低吟,好像在给自己鼓劲儿。 “用力,再用些力气……” “死了,就再也不痛了。” 说着,她紧闭双眼,猛刺下来! 第17章 她是朕的女人 第十七章 她是朕的女人 “因因!”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攥住铜簪。力气之大,让发簪都为之微微弯折。 江澜因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徒劳地用力,拼命挣扎着。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除了泪水,就只剩下茫然。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溅上了血迹,触目惊心。 “因因,你看着朕!是朕啊!” 身子被男人强硬地圈在怀里,终是失了力气,动弹不得。江澜因才缓缓抬头,她双目空茫,樱唇颤抖着轻启,“父皇?” “是,是朕!” 顾辰枭眼看着怀中的女孩眼睛一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散腮边血迹。 她嘴一扁,身上瞬间泄了力气。 顾辰枭感觉怀中的躯体软了下来,刚舒一口气。 “不是……” 江澜因突地低头一笑,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打湿身下的锦被。 “父皇要为我指婚,把我远远地嫁出去。他、他不要我了,他不会来的……” 顾辰枭心口猛地一滞,第一次产生了想开口解释的欲望。 下一刻,却见江澜因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对他凄然一笑。纤细的腕子骤然发力,攥住那铜簪,重又猛刺下来。 “啊!” “皇上小心!” 一片混乱中,等在门外的靖威侯眼睁睁看着,那铜簪划过顾辰枭掌心,在那里留下一道小指长短的血痕。 江澜因她……疯了,竟然损伤龙体! 她没有活路了。 侯府不能为她陪葬! 靖威侯冲进房中,对着江澜因满是泪痕的小脸,高高举起手掌,“逆女,你好大的胆子!你罪该万死!” 下一刻。 靖威侯的手臂被大力格住。 他愣了愣,“皇上,这逆女,她……” “滚。” 靖威侯战战兢兢,“可皇上,您的伤,都是这逆女,她怎能……” 顾辰枭低头。 覆着薄茧的掌心,一道浅浅的伤口,慢慢渗出鲜红的血迹。 那铜簪很钝,伤不了人性命。 可江澜因,她心口深深的两三道划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刺下去? 一边忍痛,一边还要鼓励自己,再用些力。 她不想活了,是因为…… 地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欺辱她,还是因为…… 自己不要她?要为她指婚? 无论怎样,江澜因都绝不能死。她不能出事! 顾辰枭缓缓合拢手指,血自指缝淋漓而下。“宣太医。” 片刻后。 太医院院判林太医带着一个医女,进了靖威侯府。 顾辰枭坐在榻边。 林太医把完脉,皇帝亲自把江澜因纤细的小手塞回榻上垂下的纱帐中。“她怎样?” “禀皇上,江姑娘心口的是皮外伤。所幸那铜簪不甚尖锐,伤口不深,微臣已经叫医女给她上过药了。慢慢养着,不会留疤。只是……” 林太医欲言又止。 他身后,江家人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顾辰枭冷冷道:“说。” “是。江姑娘是饮食中被人下了大剂量的……媚药。如若不解,对身子危害巨甚,人也清醒不过来。” 顾辰枭面色愈冷,“可有解药?” “这……需得纾解出来,方才能好……” 一时间,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才听皇帝冷笑一声,道:“靖威侯,你当真是极好!” 扑通扑通几声。 江家人一齐跪下,身上抖如筛糠。尤其是文氏,更是惊骇欲死。若不是靖威侯的手在背后狠狠掐她,她几乎就要昏死瘫软过去。 靖威侯在心中暗骂蠢货,口中却只能道:“文氏,我把内宅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管的?” 推文氏出来,让她向皇帝解释。 文氏哪里敢说?嘴唇颤抖,好半晌挤出一句,“许是、许是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臣妇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句话,还想把罪名按到江澜因身上。 皇帝的目光冷冷地在文氏脸上横刮过去,“她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不惜去死。你说是她自愿的?” 文氏腰肢顿时吓软了,“皇上,臣妇不是,臣妇不知道……” 靖威侯狠狠掐了一把文氏,止住她的话。 才向皇帝叩首,“定是、是那男子背地里盯上了逆……小女,欲使腌臜手段。今日,若不是皇上在此,龙威震慑,只怕真要被他得手了去!皇上,是您救了小女一条性命!如此大恩,臣全家感铭五内啊!” 文氏和江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磕头。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难看。 帐内,传来江澜因一声隐忍不住的轻吟。 顾辰枭闭了闭眼睛。 他不是不想惩处江家人。可要是罚了侯府,江澜因也会收牵连。 这小姑娘,再经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了。 “滚下去吧。” “是、是!”江家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门口处,靖威侯到底不甘心,“皇上,小女她……” 李渔这时候挡上来,“侯爷,皇上自有圣裁。” 他引着林太医和医女走出去,又回身为顾辰枭关好了门。 屋内,一时无比静寂。 只能听到纱帘内,江澜因隐忍的低吟,和身上衣衫淅索摩擦的声音。 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轻纱,顾辰枭清楚地看见,小姑娘不知何时难耐热意,掀开了身上的被子。一双修长的玉腿紧紧并在一起,夹着锦被,身子左右拧着…… 刚才,她挣扎成那样,抵死不从。 现在呢? 纱帘无声地被掀开一个窄缝。 男人大手伸了进去。 “因因,别怕,是朕……你就当做,是在梦中吧。”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小手,游鱼一样,滑到男人掌心。指尖蹭过那道伤口,不痛,麻酥酥的。 “父皇,救我……”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终是扣紧了那只手,合身压了上去。 …… 江家人不敢远走,垂手在兰蕤轩下立着。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得死人一般。 文氏缓过来,压不住心中悲痛,哽咽着: “可怜、可怜我那侄儿,竟就惨死……” 她话未说完。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劈在脸颊。 文氏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一歪,额头猛地撞在一旁廊柱上,头晕眼花。 “母亲!”江慎愣住了,连忙去搀扶。 文氏捂着脸,头上金簪跌落,发丝狼狈地垂在面颊边。 她一张口,嘴角一阵疼痛。“侯爷,怎么打我?” “蠢货!我不是让你叫停,你怎么办事的?” 靖威侯指着紧闭的门扉,里面,正传来阵阵低喘声。 他压低嗓音,口沫几乎要飞到文氏脸上。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江澜因她,往后就是皇帝的女人了!你得罪不起!” 第18章 她要入宫了 第十八章 她要入宫了 文氏捂着脸,眼神飘忽不定。心中不甘,此刻又不敢说出来。 江慎:“爹,娘也是为了江澜因好,为了侯府好。谁想得到,她那么不要脸,居然勾搭皇上……” “住口!你也给我住口!” 靖威侯低吼,“从今日起,侯府不准再说她一个不字!” 开什么玩笑? 江澜因可是皇帝的女人,是娘娘了。 岂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不要命了?捧着、供着还来不及! 靖威侯:“今日之事,不准往外说。不然,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还有……”他顿了顿,眸中尽是阴狠之色,看向文氏,“你那个侄儿死就死了,死有余辜!划花了脸,扔进乱坟岗里去!” 文氏又痛又气,浑身乱颤,“怎可以?那孩子被江澜因害得那样惨,死后还不得安宁?” “你若舍不得,就滚回你的文家去。” 靖威侯一句话,堵得文氏说不出话来。 “你那侄子不处理干净,难道等着皇上查出来那人是你找的?这罪责,你们文家承担得起?” 文氏身子一软,好似脊梁骨都被人抽去。 她的娘家不能、不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不然,然师师将来为娘家所累,当不上皇后怎么办? 文氏终是低了头,“……是。” 靖威侯看向江慎:“你去。帮着你娘,把人处理干净了。” 江慎眼中全是不甘。 他刚才,距离一步登天那样近,却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都怪江澜因!江澜因该死! 房中,轻纱帐里。 江澜因身子软得好似水一般。 和在灵堂里那次,感觉不一样。 那次,皇帝也中了药,横冲直撞,她只能承受,强忍着。可现在…… “因因,别怕。” 男人嘶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顾辰枭强忍着冲动,很轻很温柔地动作,生怕碰疼了小姑娘。 江澜因半阖着眼,眸光微闪,时而咬唇,时而口中轻声低吟。一双纤细的腕子上举,一只手紧紧扯住枕头。 另一只,无声地摸到枕下,将带血的银簪推至更深处。 银簪子锋利,用来杀人。 铜簪子钝,用来做戏。演一个心里只有皇帝的贞洁烈女。 男人动作下,江澜因腰身挺起,随之摇摆,口中轻吟。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隔,江家人就侯在外面。皇帝不发话,他们只能听着,气着,忍着。 什么都不敢做。 “嗯……” 江澜因别过脸去,咬紧嘴唇,拼命隐忍的模样。 心中却只觉好笑。 如今,侯府都知道皇帝对她有意思。从今往后,再不敢有人欺她、害她。 是皇帝选择了她,定会对她有个说法。 她就要进宫了。 她又赌赢了。 身心极致的愉悦中,江澜因失神,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江澜因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轻咳一声。 立刻听到帘外有淅淅索索的动静。随即响起春枝的声音。 她声音发颤,激动得不行:“小姐,皇上早朝,天没亮就走了。临走赏赐了咱们院里好些东西。” 雪色:“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凭他是什么好东西,往后咱们小姐要多少就有多少!” 两个丫鬟都兴奋极了,都知道,她们的小姐熬出头了! 春枝:“皇上临走时,发作了大少爷。说大少爷心性浮躁,不堪大任。说他世子的位置还要再考量。还让他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大少爷现在还跪着呢。” 雪色也道:“侯夫人出去的时候,奴婢瞧见,她脸巴子上肿了好大一块!叫她害小姐,她真是活该!” 两个丫鬟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笑着,扶江澜因起身,为她擦洗、更衣、梳妆。 装扮好了,有大丫鬟过来:“侯爷说,小姐若是醒了,请小姐过去一趟。” 江澜因淡淡道:“我身子倦怠,今日就不去了。” “可侯爷和夫人都说,是急事,还请小姐过去。” “他们真急,该来见我。” 片刻后。 靖威侯和文氏一前一后,一起来了。 文氏面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她一开口,便隐隐带着些指责的意味: “因因,往后你身份不同,自该勤勉谨慎些。如今倒是每日请安都不肯来了,你这样的性子,将来可怎办?” 江澜因淡淡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娘,我身子不适,是丫鬟没通传过吗?” 文氏滞了一下,开口还要教训。 靖威侯:“够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平白招惹女儿烦心。” 文氏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靖威侯凑过来:“好女儿,皇上看重你,是大喜事。你这孩子,怎么瞒着爹娘?昨日皇上来,爹险些失礼,都是你的不是。” “我说过的,是爹不信。” 靖威侯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如今好了,风波都过去了,因因你也别再计较。皇上昨日已许了你入宫。你往后,也是天家妇了。” 到如今,靖威侯还觉得脚下直发软,好似踏在云里一般。 女儿就这么从太子准妃,变成了皇帝的妃嫔。 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只是,为父想着,你从前的身份,到底不好。和你娘商量过了,过几日就开宗祠,把你的身份,和你表妹调换一下。她已是殉了太子,就叫她做江家的嫡女,侯府的小姐。你将来,顶着文家女的身份,半月后与秀女一起入宫。这样最好,不伤君父的颜面,你也不会少了侯府的疼爱。”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碧玉茶盏。 突地笑了。 “是爹的主意,还是皇上的意思?” 靖威侯还想粉饰两句,对上江澜因黑沉的一双眸子,不自觉说了真话:“皇上提点了几句,法子是我和你娘想了一夜想出来的。这样最好。” 江澜因勾唇冷笑。 皇帝想要她,终是允了她入宫。可到底抹不开颜面,不愿叫人说是父夺子妻,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给她改换门庭、身份。 又叫她混在半年前就选好的一批秀女中入宫,谁也注意不到她。还是要逼着她隐藏自己的身份。 江澜因本不在乎那些虚的,也不在乎侯府。 换个身份,不是不行。 可这般行事,她不愿意。 对上文氏满是算计的双眸,江澜因静静笑了。 凭什么她侯府嫡小姐,和太子的婚约,要让给表妹?做梦! 她不要的,宁可毁了,也绝不会便宜文师师! 第19章 文氏去看表姑娘,行踪败露 第十九章 文氏去看表姑娘,行踪败露 “因因,爹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和你娘这样,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连这都不肯,也不必入宫了!” 靖威侯刻意加重语气,还想如从前那般震慑江澜因。 却见女儿目光缓缓从茶盏边缘升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女儿不入宫便是。” “什、什么?” 靖威侯几乎跳起来,“入不入宫,岂是你能决定的?那是皇命。” “原来爹爹也知道,是皇命。” 江澜因突地挑了挑樱唇,脸上浮现明艳的笑意,“爹爹明明知道,还讲这种话,是特意难为女儿,还是要抗旨不遵?” “因因,为父没有!我和你娘只是……” “呵……” 一声轻笑,截断了靖威侯辩解的话。他看着江澜因眼中冷意如浮冰一般破裂,露出盈盈笑意。 却让人平白觉得心口发沉。 “爹,女儿笑说呢。看把您吓得。” 靖威侯:“……” 文氏拧眉,张了张口要说话。 江澜因放下了茶盏,碧玉圈足在桌案上磕碰出清脆声响。 “娘,您看。昨日因因说的,是与不是?” 文氏一愣。 江澜因笑意更甚,“女儿不是说过,表妹已经死了,往后娘只是靠女儿了吗?事到如今,娘信是不信呢?” “江澜因,你表妹是替你死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文氏终是压不住悲愤的情绪,“还有……昨日,那是你表哥,你怎能下这样的狠手?那孩子的尸身都毁得不成样子,下面都要扎烂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短命的,不像你表妹……” “是啊,我不像表妹。”江澜因的笑容灼灼其华,“女儿还有大好的前途,可怜表妹,黄土一埋,什么都没了。” 看着文氏的手指在衣袖掩盖下瞬间抽搐着攥紧,江澜因愉悦地笑了。 她娘文氏,疼爱表妹文师师,把她视若己出,处处都要文师师跟江澜因这个侯府千金小姐作比。文师师有的,江澜因不一定有。江澜因有的,文师师只会有更多、更好。 江澜因没猜错的话,文氏就快要耐不住性子了。 晚些时候,雪色来报: “小姐让奴婢看着西角门,果然奴婢瞧见侯夫人换了身酱紫色不显眼的衣裳,坐小轿出门了。” 江澜因杏眼转了转,“我们也去。” 前世,太子顾言泽和文师师“死而复生”后,为了面子上好看,对外只说太子是体察民情,游历天下。 文师师还把她在外面这十年游览的见闻,写成诗集游记,四处宣扬。所以江澜因对他们的行程路线也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知道这个时节,两人都还未离京,要等春暖花开再走。 但具体藏身在什么地方,她就不知道了。 幸亏,有文氏领路。 车马碌碌,停在京城东南角外的黑石镇杏花村,一处极幽静的温泉庄子上,院里还栽了大片梅花。如今全都开全了,远远看去,如花云一般,空气中尽是凌冽寒香。 江澜因一看就笑了。 这是文氏的庄子。她的好娘亲,果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小姐,我们进不进去?” 江澜因冲雪色嘘了一声,拉着她下车,躲在门外一棵枯树后面。 这时,一身酱紫色外衫的文氏走了出来,到门口处,又戴上帏帽,谨慎地把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跟在她身后送出来的年轻女子,身姿袅娜,面容白皙。 额头系着三指宽的白纱,遮挡还未好全的伤口。 “那是、是……表小姐?妈耶,有鬼!”雪色惊骇莫名,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声些。”江澜因指着地上,“她有影子,不是鬼。” 明白过来,雪色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满盛京,谁不知道靖威侯府的表姑娘为太子殉死?老爷夫人还要把她正式记上侯府家谱呢。 若被人知道表姑娘还活着…… 那可是欺君!要满门抄斩的。 “师师,你在庄子上受苦,江澜因却在家中享福。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难不成,你就真打算和太子没名没分地,躲在这庄子上一辈子……” 文师师白皙的面孔与文氏也有些相像。 她拍了拍文氏手背,安慰道:“姨母,太子殿下胸怀大志。等我们整顿好了,自会离京,四处去游历。您不必担心我。我和表姐那种高门贵女终是不一样的,她的志趣在后宅,我却想看看这天下江山。”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江澜因却只想笑。 文氏更心疼了,“你懂事,心胸开阔。可她、她竟是要入宫了!她这性子,只怕她在宫中又翻出什么风浪,反倒害了侯府。她还是不入宫的好,太子殿下能不能……” “姨母,这等小事,不要叨扰太子殿下。”文师师眼珠微转,“表姐这样确实不好,会连累太子清誉,对皇上声誉也有损。我想想法子吧,总归不让姨母操心担忧就是了。” “师师,到底是苦了你了。” 终于见到文氏往外走,江澜因连忙拉着雪色离开。 等上了马车,雪色人还是愣着的。 “小姐,表姑娘没死,她殉葬就是假的。听她话中意思,太子殿下竟也还活着!侯夫人明明知道,还逼着你为太子守寡,这、这……这不是要害你一辈子吗?” “是啊。”江澜因低声道。 上辈子,被他们如愿以偿,害得她好苦! “他们怎么能这样?小姐,咱们去告诉皇上,让皇上为您做主!” 下意识地,雪色把顾辰枭当成了江澜因的依靠。 “不能说。” 江澜因攥住雪色的手,严肃地看进她眼睛里去。 “太子死了,天下为之居丧百日。这时候,他没死的消息传出来,谁倒霉?” 雪色愣了,“该是太子倒霉……不对,是、是那个传消息的人。” “还不算太笨。”江澜因掐了一下雪色脸颊,“太子是皇帝亲生血脉,他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担着。但侯府会倒霉,倾覆,还会连累我的前程。” 雪色哭了,“难道要忍着?可小姐,你太委屈了。” “不委屈。” 江澜因眼眶有些发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要让皇上自己发现,他的宝贝儿子还活着,骗了他。太子既然那么喜欢表妹,我要让他们两个一起当我往上爬的踏板。” 现在,父夺子妻的道德压力把顾辰枭压抑得越厉害。 等他知道好大儿还活着时候,他就会有多愤怒。 这把怒火,会不会烧尽了何贵妃的恩情,会不会为未来的王朝换一个主人呢?江澜因期待得不行。 另一边,坤宁宫中。 大宫女双手捧着黄皮折子,恭恭敬敬奉在何皇后眼前。 “皇后娘娘,您拟定的秀女入宫位份条陈,御前太监给送回来了。” 何皇后一愣,惊诧道:“怎么?本宫拟的单子,皇上不满意?” 这一批秀女,一早就选过,核准了名单。如今太子薨逝,天下居丧,朝臣却以皇帝膝下子嗣太过于单薄为由,一再奏请秀女入宫时间不要后延。 皇帝允准了。 但这等小事,一向都是何皇后说了算,递交条陈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皇帝却不允。 何皇后拿过折子,面色微沉。 “是哪个小贱人勾引皇上,还未入宫,就想着升位份?” 第20章 江澜因贪图嫁妆 第二十章 江澜因贪图嫁妆 “娘娘,是黄家秀女,还有……” 大宫女话还未说完,何皇后已啪地一声翻开了折子。 她飞快地扫过一排排小字,目光猛地一凝。 “黄琳琅……” 何皇后咬牙切齿。 黄家父兄得顾辰枭扶植,门第虽比不上何家,却也是这几年窜上来的新贵。他家嫡长女黄琳琅容貌美丽,德才兼备,充作秀女入宫。 何皇后原本为她拟了个不大不小的才人。 被顾辰枭用朱笔勾了,旁边一行小字,“晋贵人”。 比才人高一级。 足见皇帝的偏爱。 是偏爱黄琳琅这个人,还是要继续扶植黄家,与何家这样的老牌世家打擂台? 无论怎样,何皇后对这个黄琳琅都喜欢不起来。 “罢了。贵人就贵人。”何皇后咬牙,冷笑一声,“同一批次进宫的秀女都是才人,只有她一个贵人,位份最高。就等着成为众矢之的吧。” 套着护甲的手往后翻了一页。 只是随便一瞥,眼睛却骤然瞪大。 何皇后脸色难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一字一句念出:“江、澜、因!” 这贱人,竟然没死。还要入宫! 何皇后只觉右眼角一阵抽搐,眼皮跳得她心烦意乱。“冷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老奴正要禀过娘娘,太医院院判林太医求见。昨晚,是他去了靖威侯府。” 何皇后脸色一沉,“宣!” 片刻后。 听完林太医的话,何皇后盛怒。“贱婢!贱婢!靖威侯是怎么教她的,竟养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来!还妄想进宫,侍奉圣驾!有本宫在一日,必不能让她如愿!” 冷嬷嬷劝:“娘娘,可是圣意已决。御前太监说,那江姑娘的名字,是皇上亲手加上去的……” 就算是皇后,只怕也拦不住。 何皇后喘息稍定,倏地一抬眼,“哪个御前太监?叫他上来!” 片刻后,李渔跪在堂下。 “是你啊。”何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本宫记得,你原来是伺候太子殿下的人。如今,倒是给自己谋了个好去处。” 不等李渔说话,何皇后厉声道:“冷嬷嬷去,给本宫搜他的庑房!” 李渔一惊,“皇后娘娘,奴才无错,为何……” “你无错?”何皇后冷笑,“不急,搜搜看,本宫不信你什么错处都没有!” 片刻后。 冷嬷嬷手里捧着一叠女装入殿,“皇后娘娘,您瞧,这、这不是……” “果然是你。”何皇后伸手捻起其中一件轻薄白裙,松了手。 那裙子飘飘忽忽落地,被皇后死死踩在脚下。 “这是江家那贱婢为太子守灵那一日穿的衣裳。为何会在你手里?李渔,你想清楚了再说,不然,这东西要是呈去了御前,你自己想,可还有活路?” 李渔脸色惨白惨白,嘴唇颤抖着,僵持半晌。 终是重重磕下头去。 另一边,靖威侯府。 江澜因要与秀女们一起入宫,日子就在半月后。时间紧,侯府忙着给她收拾衣物,准备嫁妆。 按说秀女入宫,娘家备下丰厚嫁妆,不过是走个过场。 日后还会赐还母家。 其它秀女家中,为了女儿荣耀,有颜面,都准备丰厚嫁妆,百抬之多。唯有侯府—— 文氏:“江澜因,你这般入宫,不光彩。我与侯爷商量过了,嫁妆不宜太多,给你添到十六抬,尽够了。” 就算知道这嫁妆事后会被赐还回来,文氏还是舍不得给江澜因好东西。 她自己的嫁妆早分成了两份。 一份备着给江慎将来尚郡主,另一份留给文师师。 就算将来为后,百抬嫁妆抬进宫中,也是她的体面。 本就没有江澜因的份儿。 江澜因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不光彩?娘的意思,是怪皇上,不该纳女儿入宫?” “怎敢怪皇上?还不是你……” “那就是怪爹爹,不该送女儿入宫。”江澜因作势起身,“女儿去找爹爹,问个清楚。爹爹若真嫌女儿丢了侯府的脸,女儿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入宫了。” 文氏不敢让江澜因去,连忙拦住,“娘都是为了你好!你非要那些虚面子,虚礼,娘成全你。再为你添妆就是了。” 她语气柔和,带这些抱怨,似真的是在为江澜因想。把怨毒的情绪藏得很深。 “还请娘为女儿添妆。女儿不求别的,和旁的秀女一样便好。总不能叫女儿为了入宫,侯府嫡小姐的身份没了,本属于女儿的嫁妆也没了吧?” 文氏面皮轻颤,只能忍下,“……好。” 反正那些嫁妆,抬出去转一圈,还是要回到侯府,回到自己手上的。 江澜因:“娘,您是不是有个京郊的温泉庄子?女儿想要。” 文氏猛地一愣,“不行!” 她反应过激,连忙找补:“那庄子……温泉早已干涸,现在种梅花,没什么收入,不好……娘再给你更好的。” “我就想要那个。”江澜因故作小女儿的娇嗔状,“娘,您要是不依我,女儿找爹爹要。不然,进宫请皇上为女儿做主。” 文氏吓得手脚发凉。 那庄子,要是入了皇帝的眼,只怕后患无穷! 会害了师师的! 文氏肉疼得直咬牙,“你这孽障,就知道挑拣娘的东西。罢了罢了,那庄子就给你陪嫁。等你日后看见它荒芜,可不许哭。” “多谢娘。”江澜因笑了,“女儿现在就想去看看。” 可她到底没能去成。 宫中,何皇后送来帖子,请文氏带江澜因入宫,参加赏梅宴。 江澜因已定了婆家,就要入宫为妃,这本不合规矩。但靖威侯打听到,黄家已入选的秀女也在被邀之列。 “这是皇上、皇后娘娘对你二人的看重,不可不去。江澜因,你入宫,千万别丢了侯府的颜面!” 到了正日子,文氏一早打扮好。 她本是侯夫人,身上有诰命,只是品级不高。这些年,侯府又没落,很少有进宫的机会。 一入宫,瞧见满目的衣香鬓影,金碧辉煌,只觉有些眩晕。 她自己知道,这次,是托了江澜因的福,才能进宫。她的女儿,也算是为她争脸。 文氏用力攥了攥手指,护甲刺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 江澜因这不算什么…… 就算她能入宫,得皇帝的宠幸,她也不过是个妃嫔,是妾。 可师师,她的宝贝文师师,将来可是皇后!她才是能真正振兴侯府的人!得快些,把她二人的身份,在侯府族谱上调转过来。 正沉吟,突听得身后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这位就是江姐姐吧?怎么好好儿地太子准妃不当,非要跟我们这些秀女抢风头呢?” 第21章 入宫赴宴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江澜因应战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死罪!朕与江氏死生不复见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她是无辜的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朕的女人,谁敢瞧不起?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江澜因,封嫔!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去温泉山庄,捉太子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入浴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江澜因收买人心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抓到表妹的贴身丫鬟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太子要见江澜因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当着太子的面,与皇帝亲热?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皇帝封了温泉山庄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皇帝察觉了,她有人?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江澜因变心?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表姑娘的郡主没了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皇帝要走了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搜温泉山庄,什么人这样大胆?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你想念太子吗?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她为太子自戕?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太子为她拼了命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她见弃于皇帝?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表姑娘找到了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表姑娘找到了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又诬陷江澜因?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侯爷要杀表姑娘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太子今日就来接她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侯府乱作一团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太子不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要亲眼看着表姑娘断气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