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自然是不肯承认的了。"
"但本司的眼睛可是看得分明，"王押司有恃无恐，说着就要让人没收摊具，
"经检查此摊卫生不洁，食材存疑，没收摊具，小惩以戒，往后也不得再于此地经营。"
话落他后面几位胥史就要上前来。
姜稚鱼：又来这招？！
上次说她没交侵街钱还尚有理由，这次却是无中生有的污蔑，她不服，堵着一口气正要上前再争论一番。
怎么也不能让这口黑锅给扣下来！
“且慢。”
却听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稚鱼闻声回头，来人一身月白襕衫纤尘不染，手握一柄素面折扇，步履从容——
竟是裴律。
他缓步径直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出声，
"王押司方才说，这鸡肉有何不妥？"
胥史见来人衣着不凡，下意识答道："肉中见蝇，且闻之有异味，肉有变质，我等是依律查办。"
"哦？"
裴律微微颔首。
说话间裴律已然走到摊位前，见摊位上还尚有几盘鸡肉摆放着，随手端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盘。
走出阴影遮挡处，来到阳光和众人目光之下。
"方才我远远观看一番，这肉是否变质似乎只得王押司一人见证对吧？这恐怕难以服众。"
他继而转向围观群众，声音清晰，"依裴某看，事关众人饮食安危，最好还是让大家伙儿都来一起看看，做个见证，才能助王押司令众人心服口服啊……"
王押司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伸手又要故技重施打翻瓷盘，却被裴律一个闪身躲过，他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道："王押司这是做甚？"
顿了顿，他似是恍然："哦！王押司可是想亲自拿着这‘证物’给众人展示，以证清白么？"
"裴某这拿着也不费事儿，别客气，就为王押司代劳了。"
他言辞客气，动作却毫不相让。
"来来，各位都看看，这肉可否变质？"
围观众人里不乏有胆大的，闻言试着凑上来，仔细嗅了嗅，
"这……似乎没闻出来什么异味啊！"
"我看看！"
有人带头，随即又有几人上前观看嚊闻一番，得出的结论皆是一样。
"当真没有异味！"
"对啊，王押司是不是弄错了！"
王押司黑了脸色，愤然，"那方才我亲眼见到盘中有虫蝇！"
裴律："王押司方才才说这肉有异味，可经众人见证却并非如此。"
他用折扇点点那剩下的几盘有纱布盖子遮护的鸡肉，再带过地上狼藉，意思明显，"那么，王押司所说见到虫蝇，可有证据？不然恕裴某直言，你方才所言很难让人信服啊。"
环顾四周摊贩，他遥遥一指不远处的炙鱼摊，
"就那摊位下待处理的鱼，眼目浑浊，鳞片脱落，腥气远播且虫蝇环绕，你既负责洁治，为何视而不见，却独独盯着这打理得整洁干净，食材新鲜的炸鸡摊呢？"
"这执法标准，似乎有些因人而异？"
被当众点明，胥史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唇嚅嗫试图反击。
裴律却没等他出声，继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来，"还有，若没记错，之前王押司已经驱赶过一次这位姜娘子对吧？"
王押司："那是她拒缴侵街钱！按律……"
裴律提高了声音："按律如何？"
他慢悠悠道来，"据我所知，这姜娘子并非是拒不缴纳，只是恳请宽限两日是否？"
"既然王押司提到律法，那么，"裴律稍一停顿，"我没记错的话，直至年初时便已颁布了条律，除去确属蛮横拒不配合的，对于经核实生计确有困难，一时尚不足以缴纳费用的小摊，是允许适当放松宽限时日的。"
"最重要的是，明令禁止损坏摊贩的物品财产，不得暴力执法。"
"王押司，我说的可对？"
他稍稍倾身，压低声音，"还有，关于利用职务之便私下收取百姓‘利好钱’，也是明令禁止的。"
观这王押司的作风，私下收取的好处可不少。
"以上若违反，轻则杖责罚俸，重则革职查办，王押司身在其位，掌管一方街面，最是清楚吧？"
当今可是很注重民生生计问题的。
关于律法或许有平民百姓不懂，仗着职务之便有恃无恐欺压或是捞好处的可多了。
"你……"
王押司还待说些什么。
身后有年轻胥史上前来，低声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王押司最后看了眼两人，转身急急走了。
"……多谢裴郎君。"
待那几位胥史走了，姜稚鱼对着裴律道谢。
她没想到以这人对市井小摊的嫌恶，却会出言相助。
裴律用素白帕子仔细擦着手，微抬着下巴回答，"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姜稚鱼叫住。
"今日得裴郎君相助，不胜感激……"
姜稚鱼觑着他的神色，"我……请你吃炸鸡，聊表谢意？"
她如今能拿出手的也就是吃食了……
不然嘞，拿出三瓜两枣的钱财答谢么？对方也看不上啊。
裴律脚步稍顿，"不必了。"
"诶？等等！"
姜稚鱼快步绕到他身前，拦住去路。
她抿抿唇，"今日得你出言相助……如若不做点什么以表谢意，我心里总归不自在……"
又转眼一想，"你自己不吃这些是不是？"
"那你家人呢？令尊令堂？或者……"
提及此她想到什么抚掌一拍，"歆乐总可以吃吧！"
她说着不等裴律再开口，就开始动手炸制，"你带回去他们吃不就好了！好不好？"
裴律到底没再说什么。
立在一旁等待。
好在没一会儿便出锅了，姜稚鱼熟练地将炸好的冒着热气的酥脆鸡柳，肥嫩鸡腿，焦香鸡翅，厚实鸡排……依次装进油纸袋里，再带上几杯最近新出的茶乳酪。
裴律接过的手几不可察稍顿。
接着，就这样带着它们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有规律地行驶在街道上……
途中裴律目光不经意瞥见一旁的油纸袋，竟不由想起之前歆乐的"答谢礼"。
两相对比。
怎么，不一样呢……
旋即又摇摇头，移开目光。
他想这些做什么。
＊
次日，姜稚鱼照常在摊位忙碌。
茶乳酪依旧受欢迎。
起先一直在自己摊位忙碌着，直到快收摊时，人渐少，却见所在街道左边的拐角处，有几人拿着炸鸡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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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吃，谈笑间在她面前路过。
但观这几位来处，手中炸鸡显然不是在她这里购买的。
待姜稚鱼收拾完，便朝几人来的方向走去，一探究竟。
经过街头拐角，直走不到一里路，便见有一家小酒肆，正有几位食客手里拿着炸鸡出店门。
再看这家小酒肆，门口悬挂全新彩旗，其上不仅写着店名"曹家酒肆"，还写着"香酥炸鸡，新品上市"。
店门口伙计正吆喝着，"客官请近，新上品的香酥炸鸡，外酥里嫩！还有清凉解暑的茶乳饮子，快来尝尝鲜嘞！"
这伙计模样瞧着有点眼熟，姜稚鱼搜刮一下记忆，这不是之前说要买她炸鸡方子的伙计吗？
不过她没卖。
那么——
这炸鸡和茶乳饮子……
她朝店内一张望，没想却是见着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位妇人正从后厨端着盘子出来熟门熟路地给食客们上菜。
姜稚鱼眯眼。
这吴姐来时说家里困难得很，前两日突然说小孩病了，她得照顾，姜稚鱼起先以为是告假，她还对她说可以待小孩病好了再去她那呢，谁想吴姐却是执意辞工。
这吴姐是孩子病好了才来这的么？
还是……
一旁有个卖素签沙糖的小摊，见着摊前有位小娘子便招呼，
"清甜的素签沙糖，小娘子来一根尝尝吗？"
姜稚鱼闻声转头，望见造型别致、色泽纯净的素签沙糖，掏钱买了两根。
摊主见她眼神不时瞥着斜对面那曹家酒肆，这会儿子摊位又没什么人，就随意与姜稚鱼寒暄，"小娘子也对这曹家酒肆好奇？"
姜稚鱼顺势问道，"这店家生意看着不错？"
"嘿，说起这个……"摊主是个健谈的，手里一边整理着竹签一边道，"这曹家酒肆刚开业那几个月，生意还确实红火，后来啊没过几月呢，就听路人说口味变了，从此生意那是一天比一天惨淡。"
"前不久眼瞅着都没什么食客，都快撑不下去要闭店的样子了，"他朝那边努努嘴，"谁成想这又新推出这所谓的炸鸡，还有那什么茶乳饮子的，瞧着倒是又有回暖的迹象了。"
说着还感叹，"也是跌宕起伏了。"
姜稚鱼附和，"是么？"
摊主："可不是？"
他伸手一指，"里面那招呼客人的妇人见着么？"姜稚鱼顺着望去，这指的不正是吴姐么？
"听说那妇人还是这家店主的什么亲戚，原先就在这儿帮工呢，结果后来生意不行了，有好长段时间没见着人，怕是都辞了。"
"这不，如今忙起来又回来帮工了。"
"都是亲戚，也是帮衬。"
姜稚鱼："……"
"这不姜娘子么？"
姜稚鱼刚听完摊主唠嗑，便听到似乎有人唤她。
是常在她那光顾的食客，那熟客买了串素签沙糖，在一旁熟稔地和她搭话，"姜娘子收摊了？"
姜稚鱼笑回，"是呢，今日收得早。"
这食客买完素签沙糖，付钱转身，一眼也见着对面那显眼的，写着明晃晃“炸鸡”的彩旗，以及路过的手里正拿着炸鸡的食客。
他看看那边，又看看姜稚鱼，惊讶问道：
"姜娘子，这，你可是收徒了？"
姜稚鱼皮笑肉不笑答："不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