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便是谢府后街也早被小摊小贩将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一直挤到十字街口。
卖花炮、门神、灯笼年画的,一家挨着一家,红艳的颜色晃得人眼热。卖吃食的更是热闹,热气从锅边蒸腾起来,裹着肉香油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灯火连成一片,谢培脚步慢了半刻,等连珠走到自己身侧,才凑了去说:“可想吃什么?方才看你在桌上就只盯着面前的两盘菜,猫一样地没吃多少,我回来就见你瘦了。”
灯笼火红的光映得连珠耳面通红,她暗想,这小子年纪不过才长一岁,怎么胆子竟比春天的笋冒得还快。方才在家里要给她夹菜不算,这会儿在谢府后门还靠她这般近,不怕叫人看见传出闲话来。
连珠向右跨了一步,和谢培拉开距离,又见金环从巷子里追上来,正在后头十几步的距离犹疑着踱步不敢近前。连珠看了好笑,远远冲着金环招手:“你主子都要回府了,还不跟来。”
金环一门心思被连珠点破,嘿嘿笑着上前呐呐不语。
谢培今儿和连珠说了不少话,又一桌吃饭,虽是念念不舍,但心中也是极畅快的。他一拢连珠身上的披褂,替她挡了北向的罡风,也不理金环在左近站着,低头温言软语:“天冷,你便送到这儿早些回去。说是除夕当夜城里有灯会,到时你寻个借口出来,我带你去看热闹。”
连珠闻言瞪了谢培一眼,余光瞥见金环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小声嗔道:“去了平江也不知学的什么,竟还教我撒谎来诓人,我不去。”
谢培听她不去也不恼,沉了声音哄道:“去吧,听说请了徽州府的百年鱼王灯来舞,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你成日闷在府里,哪有年轻轻的姑娘家不爱热闹的?”
他见连珠还不说话,又故意抬高了声音:“好啊,若你不去,我就亲自去你家请了,谢家三少爷亲自开口,你爹总不会不答应。”
连珠没想到他张口说出这样无赖的话,双目圆睁瞪了他,半晌才蹦出两个字:“你敢。”
连珠哪在谢培面前露出过这样威势凛然的模样,好似露出肚皮龇了牙的奶猫,叫人想揽在怀里一顿亲昵。“好,我不敢,快去吧。等除夕晚,我让金环来接你。”
谢培说着轻揽了连珠的肩,带着她转身,瞧她身隐在巷口的阴影里才长舒一口气。
金环偷瞧了自家少爷,寻了个机会才开口:“少爷,我方才问了,靳大爷说的就是大老爷院里的冬生。”
谢培面色一沉,先前依稀听见冬生这两个字,他心中就画了个疑。没离延州之前,就知这个叫冬生的小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成想这会儿竟还是贼心不死,都追到了家来。
他先前被连珠一笑,哄得昏了头,浑忘了连珠生了一副美人相貌,藏在府里明珠蒙尘还被人惦记着,要是真让出了府,还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若自己在延州还能时时看顾,偏自己兼顾不得。
金环瞧着谢培面上阴晴不定,自是清楚他心中打算:“少爷,您真应许了连珠姐姐出府?”
“你耳朵倒灵。”
金环嘴快,想起这话是少爷同连珠在房中说的,挠挠耳朵,憨笑道:“不是奴才耳朵灵,是风把话吹到奴才耳朵里。少爷,连珠姐姐人才出众,又是适婚的年纪,要是真出府叫人看上了,您在外头可是鞭长莫及啊!”
金环说的何尝不是谢培心里担忧。
一阵风来,吹得身边摊上支起的灯笼在谢培眼里有火光一闪,他朝金环招手:“附耳过来。”
——
除夕当日,靳九、靳连玉不必再去铺子,一家子白日将屋子里外打扫干净,就忙活起晚上的饭菜。
靳家两父子劈柴烧火,连珠母女两个掌勺切菜,掌灯时分,桌上大盘小碟已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
炉子上温了一壶黄酒,连珠给父母兄长各斟一杯,又给自己浅倒了半杯。
靳九端起酒杯,脸上被屋里的热炭烘出红晕,咧嘴笑道:“咱们一家好容易在一块吃饭,一齐喝一个。”
瓷杯相碰,桌上响出些欢快的笑声,夹菜的、倒酒的,小小的堂屋热闹起来。
靳九喝得痛快,话也多了,说起面前这一盘熏鱼,夸道:“亏了珠儿,不然大冬天的咱们哪里来的鱼鲜吃。也是三少爷看中,你可得好好谢了三少爷。”
前儿靳九在连珠面前就隐晦问了三少爷可是对她有意的话,惹了连珠羞愤不快。范荣儿听他又提起这事,拧了眉头打岔:“有的吃你就吃吧,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连珠知道靳九见谢培有意,就恨不能将自己送上门去。他念着这是个好归宿,自己虽不这么想,但也不至于在年节的好日子同他争辩,只当没听见这话,一个劲地给范荣儿夹菜。
靳家前头那条巷弄住的都是谢府得势的奴才,家中很有些余财,炮仗烟火放了两轮还没歇,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连珠吃着吃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范荣儿给她添汤,也没留意,直到碗边被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是不是饱了?”
连珠哪里好说是怕金环来找她,只垂了眼低头喝汤。
“可是听说今晚城里有花灯,想去凑热闹?”范荣儿又问,“要真想去,就让你哥哥陪着,外头人多,你一大姑娘家的要小心。”
靳九皱眉不乐意:“除夕夜不和家人一起,出门做什么!”
范荣儿一杵他胳膊,还要说话,却见连珠摇摇头:“娘,我不去。”
连珠这时候哪里好出门,等金环来寻不见自己,怎么交代呢?
她喝完半碗汤,便拿了范荣儿平日没做完的针线帮着绣了两朵花。
等炮竹声渐密又淡下来,靳九也放了筷子,收拾了碗筷,院门一直没响过。
靳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差不多到了时间,靳九便起身回房睡了。范荣儿按了连珠绣花的手,也道:“夜深仔细伤眼,你平日都要早睡,今儿怎么还不回房?”
连珠看看外头夜凉如水,应了一声。
这么晚了,想来金环也是不会来了。
她洗漱完又吹熄屋里桌上的油灯,一下子暗了,只有窗纸上映着外头零星的光。
她躺在床上,自己也真的是傻了,想想也知,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谢府都是要做大宴的,谢培难得回来,哪里能偷偷溜出来带她去看什么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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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也好,本就打算出府之后,再和谢家无甚牵连,何苦要一起看灯,不过之后徒增伤感。
她在黑夜里躺了许久,等眼前模糊了,才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清月阁里早早地就有了动静。兰儿给谢培端去洗漱的热水,又唤来金环。
“昨儿你怎么也不拦着我,说好了要带她去看灯,竟是都给误了。”谢培一边披了外袍系了腰带,就对着金环一阵埋怨。
金环低头受训,哪里敢回嘴。昨儿夜里,劝酒的是三老爷,他一个下人怎么好拦,更何况宴席散的时候都已经二更天,那花灯早都散了。
“走。”
谢培领着金环就往院门走,半途却听金环道:“少爷这一大早可是去靳家?今儿是初一,按理说该去和大老爷大夫人拜年的。”
谢培闻言脚步一顿。
是了,他清早酒醒,头脑还混沌着,全然忘了这茬。他心中不敬父母,但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
“那就先去暮香堂。”
说着,谢培调转方向,往暮香堂去。
金环在后头跟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少爷这一年在外历练,做事愈有章法,可一沾上连珠姑娘的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幸好自己还有提点着。
一路院墙边都挑挂了大红灯笼,等到了暮香堂内,年节的陈设装饰更是不一而足,红烛高烧,果品满案,熏得满室都是檀香混着果子的甜气。
谢培到的早,在椅上坐了,喜和叫屋中伺候的小丫鬟立马上了一杯西山白露。谢培环顾一眼屋内,余光瞥见西间有个偻身的老妪,瞧侧脸倒像是白芍的娘。
听闻白芍被谢渊赶出府后,大病一场,又被亲爹嫌弃丢了脸面,包袱一裹将她嫁去了外地。庆和最疼幺女,白芍嫁得如此不体面,临行前又哭喊大闹一番,耗她心神,叫她夜不能寐,人瘦了不说,一年时间竟像是老了十岁。
不多时,谢渊从后堂转出来,见谢培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培儿来得早。”
谢培忙起身,撩袍跪下,郑重叩首:“儿子给父亲拜年。愿父亲新春如意,身体康健。”
“好。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这几年你读书进益,我瞧着连带为人处世也愈发沉稳练达,着实令为父欣慰!”
他正要再问几句,却是袁英华带着丫鬟进来。
谢培忙又上前行礼:“儿给母亲拜年。”
袁英华强堆了笑,上前殷切将谢培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还在里屋就听见老爷夸赞,这都是沈大儒的好教导,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话是好话,袁英华心中却是酸的涩的搅在一起。
一个庶子,倒让谢渊比自己亲生的嫡子还要上心。
可转念一想,坤儿也考上秀才,有她筹划着,未必就比旁人差,心里又略略舒坦了些。
谢渊不耐烦听她说话,挥手让谢培坐下,又道:“让人上些瓜果点心,也不至于在这儿干坐着。”
“好好好,小厨房里有赣南来的甜橙,我让人切了端上来。”
话音刚落,袁英华还没吩咐,就听门外春蝉一撩帘子道:“夫人,表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