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脊背紧绷着,眼角晕出一抹红,他摇头道:“不敢。”
闻瑜满意拍拍他发顶:“乖狗狗。”她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人踹翻。
谢意小臂撑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往后仰,额间碎发拂过眉梢,他修长笔直的小腿擦过她裙裾。
闻瑜吃完饭犯困,小桃和另一个侍女都被闻瑜唤去用食,便踢了踢他小腿,随即足畔被温热的大掌握住。
谢意默不作声爬起,为她套上舄袜,伺候闻瑜梳洗。
发间琳琅被一件一件摘下,他找来绢帕替她抹去唇脂。
谢意垂眼,白日里娇蛮任性的人此刻乖乖仰头,由他摆弄,他的指尖裹着绢帕,轻柔抹去她唇角的唇脂。
指腹稍稍用力,就能陷入她柔软的唇畔。
男子力道天生比女子大,谢意习过武,即使竭力控制力道,指腹也依旧将她的唇压出红润色泽。
闻瑜蹙眉睁眼,就见他板着脸,唇线紧抿,一脸压抑忍耐的模样。她眨眨眼,摧毁欲伴随点点星火尽数没入眸中,在这夜色中格外晃人眼。
至少谢意被这亮闪闪的眸子晃得失真刹那。
眼神聚过焦,她已经低下头,示意他梳头。
谢意替她梳理一头乌黑滑亮的长发,动作极轻,惹得闻瑜困意翻涌,她眼帘半垂,没什么精神道:“行了,滚出去吧。”
他没动。
闻瑜恼怒道:“本娘子要更衣,你这狗奴还要看着不成?”
话落,他这才捡起掉落在地的面具戴上,将一桌残羹冷炙装入食盒,推门而出。
闻瑜脑袋有些晕乎乎,她换上丝滑贴肤的寝裙径自奔向被褥内。
不过须臾,床榻间的少女便沉沉睡去。
窗外,谢意席地而坐,将食盒打开,就着她吃剩的残羹冷炙囫囵填肚子。
闻府于衣裳伙食上并未克扣他,只是突发意外,他上山急,一日未曾用食,如今看着她吃饭这般香,肚子也鸣起了鼓,索性就着这些填肚子。
等到快要淹没他的饿意鸣金收兵,谢意收起食盒,执扇立于闻瑜窗前。
屋内人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呓语两声。屋内灯火熄灭大半,只有她落脚处放着一盏灯。
谢意垂眼摩挲手腕处深可见骨的伤,这样的伤痕有四道,分别落在他的脚踝后处、双手腕处。
这四道伤曾彻底叫他经脉寸断,武功尽废,从高处滚落泥淖,让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同夜磨子争食,曾经的权势荣华如隔天堑,零落成泥。
谢意目光落向院中张牙舞爪的梅树,雾蒙蒙的瞳中风云诡谲。
屋内,闻瑜脖子上的玉佩忽然迸出一道浅浅的白光,极淡,极柔,玉佩传出小小的童音。
“完了,彻底完了——”鹿蜀一个头两个大,“浮云啊浮云,你竟敢如此待天刑道君,后期他若发达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鹿蜀将二人相处尽收眼底,它亲眼看见浮云是如何刁难天刑道君,天刑道君又是如何隐忍蛰伏,它看得一清二楚,浮云视线没落到他身上时,天刑道君眼神可怕无比,像是恨不得要吃了她。
它已经不敢想象浮云恢复记忆后的场景。
鹿蜀思来想去,干脆强制令自己陷入昏迷,等到闻瑜十五岁生辰这日,再随着她的记忆一同苏醒。
.
半夜,闻瑜头昏脑胀,眼皮子紧紧粘在一起,一呼一吸都裹着灼人的热意,似要将皮肉带着骨头都灼化了。
她想呼喊,启唇便是一阵热气呼出,嗓子挤不出一个字,身体很重,很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房门发出轻响,有侍女悄悄推门,将煨好的热水置于床边灯烛处,灯烛微弱的火光勉力维持着热水的余温,以便闻瑜渴醒后第一时间能喝上温水。
侍女见闻瑜静悄悄睡着,模样乖巧安稳,替她掖了掖被子后出门。
闻瑜想叫住侍女,奈何发不出声。
真麻烦。
自从上一批伺候的人被大换血后,新来的这一批仆从明显不如老人伺候得面面俱到,闻瑜下午便开始发热,到了如今也没人发现。
闻瑜心中对这病怏怏的身子闪过几丝厌恶,她干脆放弃挣扎,任由来势汹汹的病势将她吞没,最好这一病能把她带去阎王殿,省得苟活。
意识翻涌间,一只冰凉的手摸黑爬上她的颈间,像冰冷的蛇吐着信子缓缓攀升。
闻瑜眼皮子颤了颤。
是勾魂鬼使来取她的命了么?她困倦地想,这鬼使动作也忒慢,磨磨唧唧,等到了阎罗殿她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鬼使的手尚染着风雪寒意,有效疏解了闻瑜的滚烫。
闻瑜品出几分不对。
这手虽冷,可的的确确是活人的手,闻瑜首先想到莫不是摸黑钻进来的小贼,随后反应过来,屋外已经有了一只不听话的小贼,其他贼人哪儿还敢上来送死。
这小贼就是谢意。她如此想道。
闻瑜只感觉脖子上这只手时而收拢,时而放松,闻瑜以为她是来取自己命的,正嘲讽等着,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动作,反而嘴里被塞了颗甜甜的丹药。
很好,不想掐死她,反倒要毒死她。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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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意自见闻瑜的第一眼起,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色这般潮红,唇色也红得过头,分明是发热所致,那蠢得找不着北的丫头还以为闻瑜脸色天生如此。
知晓自家娘子弱不胜衣,还这般懈怠,换作是他,早就将人发配卖了。
谢意指尖在她脆弱的颈间摩挲,眼中情绪不明。
就此冷眼旁观,等到第二日此人就是一具尸体,这些日子的屈辱过往通通会跟着她下黄泉。
都言闻家大娘子出生起便天降异象,衔玉而生,乃瑶池仙娥转世。
其长大后更是锋芒毕露,三岁识字,五岁断诗,十岁就已生得毓秀钟灵,骨相清绝,宛若仙胎。
不过十四岁,她就成了长安城第一贵女,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遗憾的是慧极必伤,闻家娘子生来便被病躯拖累,三步一小喘,五步一大病,因而闻中书极少让幼女外出示众。
谢意垂下眼帘,眸中讽刺半掩,人没露过几次面,闻家势头倒造得极猛,倘若哪家郎君娶了她回去,发现货不对板,定又是一场好戏。
他忽然不想看着她死。
如今还不是时候,他要她亲眼看着闻家倒台,看着自己敬爱的父亲做的那些肮脏事是如何被捅出来。谢意心想。
再忍耐片刻。
思及此,谢意唇角轻扯,自蹀躞带上掏出一只小药瓶,将其中唯一的小药丸倒出,塞进她嘴里。
药丸见效很快,如愿见她脸色从潮红到白润,谢意又给她灌下温水。
做完这一切,他从翻窗而出,继续抱扇守着。
第二日,雪停了。
闻瑜睁眼,身体不适已然褪去,倒是背上闷出一堆汗,此地条件简陋,只能简单擦拭,她迫不及待想回家去沐浴。
小桃和另一个侍女推门而进时,骤然撞见门口站着的少年,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看清他脸上的面具后,方惊魂甫定。
谢意见二人至,身形一闪,消失了。
他一向神出鬼没,小桃和金枝早已习惯,二人汲水而入,小桃伺候闻瑜梳洗,金枝伺候闻瑜穿衣。
金枝见闻瑜背上湿透了,忽道:“娘子可是发热了。”说罢,掌心覆向闻瑜颈侧,她的掌心还染着寒意,骤然触上闻瑜,惹得她肌肤一阵颤栗。
良久,她收回已经被闻瑜肌肤捂热的手,道:“若娘子身体不适,一定要说。”
小桃见金枝就这么直莽莽地将手伸到娘子领口,惹得娘子秀眉微蹙,心下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不舒坦,小桃也不知令她不舒坦的缘由在哪儿,见娘子不开口,小桃只好沉默。
金枝比她早入府一年,据说是家主精挑细选送到小姐院里的,小桃于两个月前被娘子从牙人手中买下,自知比不上金枝贵重。
小桃埋头替娘子净手。
闻瑜未曾搭理金枝,兀自盯着小桃软乎乎的发顶,内心盘算着这小丫头能在她院里留多久。
病好以后闻瑜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她陡然忆起昨晚谢意给自己吃了一枚甜甜的丹药,今晨起来她便觉得一身轻,呼吸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就仿佛她本来是个健康的小娘子。
闻瑜起初以为他是想趁乱毒死她,如今看来,他竟真的想救活自己。
他给自己吃的什么药?闻瑜起了心思,若这药真能叫她一直免受病躯苦痛,自己就发发善心,对他好一些。
她舔了舔下唇,静待侍女为她梳妆。
小桃替她点上桃色唇脂,候在一旁的金枝道:“今日梅花开了,娘子赏梅不宜配桃红,那太粉艳了,该配檀色。”
闻瑜难得提起兴致反驳这侍女,她道:“檀色太淡了,本娘子今日心情不错,就要桃红。”
金枝不赞同道:“娘子仙胎灵体,桃红配您未免俗气,这叫旁人该如何看待。”
这话闻瑜自幼不知听过多少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长安皆传她乃神女转世,于是闻府便将她当作“神女”栽培,说话不可断句,与人交谈时需目高几寸,这样才更有仙灵妙韵,用膳时饭不可过唇,行走时足跟不可迈过足尖……诸如此类。
往日听见这番话,她或许就浅笑而应,任由旁人安排,不知怎的,今日她格外亢奋,总觉足下生风,身体康健,嗓音也透实几分:“就要桃红。”
金枝两条粗眉快拧作一团,小桃被金枝眉眼愠色吓了一跳,指尖一抖,指腹将唇脂抹出唇线外。
这是她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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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来第一次犯错,小桃立马跪地认错。
闻瑜云淡风轻拿起绢帕擦去溢出的唇脂,柔声道:“无妨,重新擦便是。”
金枝以为闻瑜会听话拿檀色唇脂,怎料她葱葱玉手一转,复拿起桌上的桃色唇脂,金枝脸色刹那难看。
“娘子,您可是——”
“神女、瑶池仙娥转世?”闻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双眼黑而亮,难得精神头十足。
金枝见闻瑜如此不听劝,气恼之下,直接给了小桃一巴掌:“你这狗鼠辈,定是暗地里又偷偷同娘子嘴碎些什么,否则娘子今日怎会如此?”
闻瑜知晓,一旦今日她护住小桃,明日晨起就能见自己的梳妆丫鬟换人,自幼便是如此。
她内心轻嘲,偏生了副反骨,沾上唇脂就要往嘴上抹,然而又听身后传来巴掌声响:“好一个欺下犯上的贱皮子,平日里我不在,你竟这般嚣张,都敢到主子头上拉屎来了!”
管事娘子不知何时进来,又恰好撞见金枝当着闻瑜的面掌掴小桃的模样,登时气得七窍冒烟。
不过沾着娘子享了几天福,就屎糊了眼,私下里耍官威作威作福就罢了,如今连主次都不分了!
管事娘子想着,又给了金枝一巴掌。
她看似气急,安抚了闻瑜,又问小桃事件起末。
闻瑜目不斜视涂着唇脂,丝毫不管这场闹剧。
她涂唇脂的间隙小桃已将事情起末圆头圆尾地告知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听后眼珠子微微一转,这双精明了大半辈子的眼当即弯出个和蔼的弧,奈何这吊梢眼本就刻薄,被她阿谀弯曲,更显精明刻薄。
管事妈妈当即掏出一条崭新的绢帕,细细替闻瑜擦去唇脂,口中不忘道:“为了个唇脂就如此失态,可见平日里你是如何作威作福。”管事妈妈替闻瑜轻轻点上唇脂,“回了主家,我定向家主如实道来,狠狠惩戒你这狗东西!”
话落,又亲自提黛为闻瑜描眉。
须臾,一位清水出芙蓉的谪仙般的小娘子浮现于镜中。
闻瑜本生了张鹅蛋脸,眼型偏乖巧的圆,鼻尖挺翘,薄唇不点而赤,恰是温婉而不失娇俏的模样,偏生她眉骨微扬,又添几分清凌凌的张扬。
总体来说,是一副讨喜的模样,奈何常年病弱带去她两颊的肉,眉眼夹带几丝恹恹,唇色常年呈淡粉,加上闻家精心打扮培养,眉峰被管事妈妈特地描平,此时的闻瑜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绝冷清。
定睛一看,唇上的颜色是檀色,更符合神女的特性。
管事妈妈哄着闻瑜,担保定要教训这起内讧的二人。
闻瑜盯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桃,自知留不住她,多说无益,反而会徒增伤感烦扰,索性不再看小桃。
管事娘子又给小桃一记巴掌:“你也是,也不知跟着劝娘子,反而在这里勾心斗角,娘子将你买来不是让你吃闲食的!”
小桃想说明明没有,她有很认真的记下娘子的喜好与忌讳,明明娘子喜爱艳丽的颜色,奈何府上衣裙首饰乃至院落皆为浅色系,她只能在唇脂上挑选娘子喜欢的。
如今她不过是要为娘子涂上她喜欢的颜色,就被这般训诫磋磨,小桃呆呆盯着闻瑜,期望娘子能为自己说句话,然而一向温和心善的娘子此时目不斜视,一个余光也不给自己,冷漠得叫人心寒。
明明金枝与管事娘子不在时,娘子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对着自己显露出喜怒哀乐,金枝与闻府其他仆从在时,娘子好似变了个人,冷淡,清绝,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小桃刹那瞪大了眼。
管事娘子又道:“小贱蹄子还敢看,等回到府上我就让家主发卖了你,选个更机灵的丫头顶你!”
小桃脸色煞白,到新雇主家不过两个月,又被转卖,这回怕是想做良人都困难,她的下场可想而知,沦为贱人然后被牙人分配给一些老叟作妾,要么流入平康坊被千人骑万人压。
她不要!
小桃拉住娘子裙子,哭着道:“娘子……”
管事妈妈道:“拿开你的脏手!”
金枝也道:“张妈妈,都是这贱蹄子怂恿娘子!我都是为娘子着想!”
耳畔叽叽喳喳吵闹无比,闻瑜的好心情被毁得一干二净,她唇角弧度消失。
闻瑜放下黛笔,轻声道:“我乏了。”
三人顷刻闭嘴。
“出去。”她说。
管事娘子欲替她卸妆,闻瑜扭头,又道:“出去。”声音淡淡。
金枝捂住正在哭泣的小桃的嘴,三人默默出了屋子。
闻瑜盯着镜中的自己,宛若一个精致的木偶,不能笑,不能有情绪,不能有贪恋喜欢的东西,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神女”。
神女。
她扯了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