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借个运》
1. chapter1
泉水叮咚作响,思过崖内一片凝白,白衣少女盘腿坐于石台上首,乌发赤足,眉心一点朱砂,端的是钟灵毓秀,清风和睦。
她单手托下颌,脊背塌着,身形瞧着毫无章法,可那份漫不经心的姿态,反倒衬得她潇洒不羁,自成风骨。
离闻瑜不远处,少年面对十万大山跪立,脊背挺得笔直,肩头风雪堆叠,丝毫不影响他的体态,反而助长了他韧劲,像一颗疯长的竹。
二者周身有股气场,俗称“井水不犯河水”。
路过思过崖的仙童抻直了脑袋朝里张望,想见一见传闻中的两大人物。
一个是司掌万物轮回的三灵圣母的徒弟,浮云元君,一个是帝君座下大弟子,天刑道君。
两个都是上天庭响当当的人物。
一个穷得叮当响,另一个,因其正直无私、雷霆手段而名声响叮当。
小仙童跟在司命身后,小小的身躯抱着一箩筐的书册。
小仙童看得太投入,丝毫没注意师父突然顿足,他脑袋直直撞到自家师父后膝,压得司命一个趔趄,险些跪趴在地。
司命及时稳住身形,不忘掏出镜子,观察精心整理的发型有没有乱。
镜中映出一张仙风道骨的脸,鹤发童颜,鬓角有根长须粘在脑后,司命小心翼翼用尾指将其勾出来,抚平。
末了,司命不忘点点小徒儿脑袋,道:“你这痴儿,虑头不顾尾,将来修行怎了得!”
仙童遭师父一顿斥,抱着箩筐,脑袋几乎埋进书册中。
“罢了,你且侯在这,莫要乱跑,当心被哪位仙家的猫狗灵兽给叼了去。”
小仙童原身是昆仑之巅一只候鸟,得了三灵圣母点化方能化形,如今在司命座下修习,一听师父恐吓,他当即吓得原地缩成一团,乖乖不动。
司命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提着箩筐折入苦寒崖。
刚踏入一步,司命就被无缝不入的刺骨寒冷激得一颤。思过崖有禁制,任何仙家在这里都同凡人无异,帝君来了都得乖乖受严寒拷打,更别说他小小的司命,他默默掏出一件氅衣披上。
司命远远看到跪在崖端的谢春檀,又见闻瑜从原本的跪着再到散漫地坐在思过崖界碑上,他眼皮子一跳。
他抚了抚鬓角两条长须,对闻瑜道:“浮云元君。”
闻瑜见司命来给谢春檀送公文,面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她笑眯眯打招呼:“司命,又来给谢意送公文啊。”
都同天刑道君关在一处了也不见这位祖宗安分,足以见得天刑道君降不住浮云,更别提司命。
司命目视前方,径自来到谢春檀身侧,将箩筐放到地上,拱手道:“天刑道君,这些是今日要批的罪文,今日犯戒仙家共计三百二十一,其中重大罪过一起,轻微罪过三百二十起。”
“重大罪过乃月老殿内一个姻缘小仙所犯,姻缘树上的一线牵被她偷偷藏匿,至今下落不明。月老亲自拷问,也没能逼问出一线牵的下落,月老表示,还望天刑道君能够亲自出马。”
谢春檀随手拿起一本断罪册翻看,须臾,他伸出手。司命福至心灵从袖中摸出灵豪笔递至他掌心,谢春檀提起灵豪笔旁若无人的开始断罪。
界碑上,闻瑜将冻得发红的脚缩进裙摆中,盯着谢春檀的侧脸看。
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如同玉砌的侧颜,他的肤色很白,几乎要与冰雪融为一体,偏生他还穿着白衣。
一眼望去,可不是雪做的。闻瑜费了好大力才让这雪人为她融化滚烫,道心摇摇欲坠。
当然,字面意义上的滚烫。
那是闻瑜漫长人生中第一次见谢春檀失仪,少年视绳墨规矩于无物,满脸通红,满心满眼都是闻瑜——想弄死她。
由于当时二人闹出的动静太大,闻瑜一不小心压瘸了帝君最爱的毕方鸟,毕方鸟本来只有一只脚,被闻瑜一压,它哭得满地乱爬,扑腾两只翅膀就去向帝君告状。
帝君心疼灵宠,干脆大手一挥,将二人丢到思过崖苦修一月。
要说闻瑜为何苦心积虑惹怒这位天刑道君,那可说来话长。
闻瑜自飞升后拜入昆仑,是三灵圣母座下最小女弟子,三灵圣母为闻瑜推测过命格,闻瑜天生属于福禄绵亘命。从出生到归寂,闻瑜注定一辈子福运不断,禄泽不绝,偏生她神格有缺陷。
据说是闻瑜飞升时因果缠身,尘缘未散,导致她神格有缺陷,少了财运,因此闻瑜虽说生活顺遂,偏偏命里缺财,但凡到手的钱财,通通不过三日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失去。
闻瑜是个财迷,她对此感到困惑,她找人算了又算,甚至将司命殿里的生死簿翻了个遍,愣是没在凡界找到她的“尘缘”。简言之,凡界没有这个人,他多半已经魂飞魄散。
找不到人,因果未了,闻瑜注定神格缺陷一辈子,也就是穷一辈子。
正当闻瑜陷入恐慌之际,她突然发现自己能敛财了,有一枚元宝至今还挂在她脖子上,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有失去的钱财。
这枚元宝是同谢春檀接触过后她才拿到手的。
她又试了其他钱财,依旧没能逃得过“三日定律”,闻瑜更加确信,她能在谢春檀身上找到突破口。
于是乎她顶风作案,趁谢春檀下凡捉拿堕仙之际,领着一众仙家聚众打双陆,闻瑜故意将赌注下得极大,有几个忌惮闻瑜天生福泽命格的仙家禁不住诱惑,怀着侥幸心理参与双陆局。
结果自然是闻瑜赚得盆满钵满,对面几个输得倾家荡产。
闻瑜捏准了这些仙家里定会有小肚鸡肠的偷偷找谢春檀告小状,她将一堆赢来的“赃物”招摇的摆在桌上,静待谢春檀到来,过了半日,他果真找上门。
.
谢春檀押着出逃堕仙赶往刑戒堂,准备审问一番,半途被一白须仙人拦路。
那仙家对着比自己小数轮的少年哈腰驼背,义愤填膺道:“小仙路过南天门,但见那浮云元君大摇大摆设赌局,引众仙家聚众赌博,实乃恶劣至极,有辱我上天庭秩序!”
“道君不过离去半日,那浮云元君便这般轻浮狂妄,简直是将您的脸面狠狠往地上踩!长此以往,上天庭戒律何在?您千百年来积攒的威严又该何存!”说到最后,他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瞧着坦荡如砥,似乎他真的在为上天庭考虑,为谢春檀忧思。
谢春檀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如刀子般刮在他身上,蕴藏厚厚威压。
仙家理直气壮的气势刹那矮上三截,他被谢春檀眼中赤裸裸的嘲讽羞得无地自容,顿时心声悔意,他不该来招惹这位。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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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后悔已来不及。
见谢春檀一言不发,大手一挥召出伴生法器言灵扇,猝不及对着仙家灵台拍下,将人拍得眼冒金星。
又听他朗声道:“说实话。”
传闻此扇扇骨乃神兽谛听尾骨而制,袭有谛听“明辨是非、正名醒神”之效,对着他人灵台一敲,所有谎言顿时无所遁形。
仙家一张嘴管不住,一股脑将实话全部抖露出来。
“那闻瑜在南天门公然设赌局,赌注大得很,我禁不住诱惑便参与进去,怎料她的福泽命格着实厉害,拼运气我拼不过她,连祖传的法器都赔了进去,我心头气不过,就想利用您来收拾她,顺带将我的宝贝趁乱夺回来。”
仙家说完这番话,已是抖如糠筛,脸色发青。
天刑道君冷笑一声,仙家再也兜不住胆子,扑哧跪倒在地,偏生被言灵扇控制着,求饶的话说不出口,只能乖乖静候谢春檀发话。
“自己滚去刑戒堂,等本君断罪。”
仙家不敢多言,歪歪扭扭滚向刑戒堂的方向。
那堕仙看完一场闹剧,捧腹大笑道:“你招惹谁不好,偏生招惹谢意!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脑子吗?哈哈哈哈——”他还有心情打趣,“这浮云在昆仑时就克你,没想到来了上天庭也同样如此。她可是三灵圣母最疼的弟子,你敢得罪她么?”
谢春檀眉眼阴沉,驳道:“用不着你管。等本君断完她的罪,再来找你算账。”
堕仙嘴角笑容还未消失,当头就是一记折扇:“去刑戒堂水牢里等着。”随着“言听计从”咒打下,他面色一僵,不受控制地走向刑戒堂。
见天刑道君的“言听计从”咒生效,押送堕仙的神兵这才纷纷松口气。这位堕仙在堕魔前来头可不小,也就天刑道君这样的大人物才能驯服。
谢春檀押送完人,来不及断罪就匆匆赶至南天门,他远远瞧见白衣仙子托着下巴,冲他甜甜一笑,眉眼弯出个乖巧的弧度。
“呀!谢意,好巧,你也是来打双陆的吗?”
她靠这副讨人稀罕的容貌与乖巧的笑俘获上天庭一众上神欢心,几乎快要混成上天庭的宝贝。只有谢春檀知道,她这乖乖皮囊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太岁孽种。
“你占用公地,聚众赌博,有辱上天庭门风,速速同我回刑戒堂断罪!”少年冷声道。
闻瑜睁着桃花眼,无辜道:“我犯了什么罪?”
眼前人油嘴滑舌,极难对付,谢春檀懒得费口舌,直奔主题,他祭出言灵扇就要打向闻瑜。
闻瑜几次三番在他手中这把言灵扇上吃过亏,才不会乖乖站着等他打,她作害怕模样环胸瑟缩,仿佛面对的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谢意,你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仗着我师父不在又来欺负我!”
提及三灵圣母,谢春檀脑中登时浮现出几幕不好的回忆。他曾在她这副口舌上栽过许多跟头,谢春檀决心不再听她废话,当即又祭出捆仙环,一对金色镯子模样的圆环法器直奔闻瑜。
闻瑜不退反进,直冲谢春檀而来。
此举正合他意,他正愁捉不住这泥鳅,谢春檀调整姿势,以便她迎上来的一瞬给她敲一记,下一瞬,腰间一紧,闻瑜扑进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谢春檀举着折扇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2. chapter2
美人在怀,郎才女貌,本该是一桩美事,偏生这“美人”抬头,笑嘻嘻对着郎君道:“道君腰真细,肤色又白,容貌又秀气,若是着女裙,定能迷倒上天庭一大片青年才俊。”
闻瑜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谢春檀的禁忌上,偏生她还故作轻浮在他颈侧轻嗅一口,不忘评价:“肤若凝脂,暗含幽香,真乃奇人也!”
如愿惹得他面色潮红,耳后肤色晕开一片粉,只是貌似惹火过头,谢春檀愣是一声不吭。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闻瑜偷偷观察他神色,他脸色难看到发黑,一双红唇紧抿,黑漆漆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杀意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
闻瑜心中一咯噔——坏了,惹火过头了!
早知被人打趣成女仙是他的禁忌,闻瑜却没料到,他竟会这般厌恶,厌恶到他甚至动了杀意。
闻瑜目的达到,当即从他身上下来,就要开溜,却被他死死抓住手腕。
他一字一句挤道:“浮云,你、找、死——”
她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满背毛,闻瑜扭头咬他手背,洁癖惯了的他触电似的松手,趁这间隙闻瑜立马开溜,故意将动静闹得极大。
再后来,便是众所周知的,天刑道君当众失仪,追着浮云元君砍。元君一路跑一路喊:“你莫要因为我拒绝你就恼羞成怒,要灭我口!我绝对不会将我拒绝你的事告诉他人!”
话语一落,惹得众仙哗然。
短短半日,上天庭便传开了,天刑道君向浮云元君表明心意被拒,恼羞成怒下当街追着人砍,欲要灭口。
你说拿出证据?
瞧瞧那帝君的毕方鸟,不过听了半截秘密,就被道君削去半条腿,哭着爬着找帝君做主。
天刑道君当众失仪,实乃亘古一现,不多时事情便捅到帝君那儿去。
帝君闻后将二人召集,询问事情经过缘由,谢春檀脸色漆黑如炭,一言不发,闻瑜知晓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绝对不会主动将事情坦言。
她装模作样挤出几滴泪,帝君紧绷着的脸稍稍柔和些许,闻瑜又添油加醋将事情讲过一遍,帝君心头顿时跟明镜似的。
三灵圣母的小徒弟他不好罚得太狠,自家大徒弟还要给后人作表率,不能拂了面子,思来想去,他干脆大手一挥,将二人一同丢到思过崖,罚二人面壁思过一个月。
此举正是闻瑜推算出来的结果,她笑眯眯领了罚,跟这冤家一同入思过崖。
思过崖禁法术,他谢意纵有通天本领,在这思过崖也只能乖乖做个凡人,届时还不是由她揉捏搓扁。
起初闻瑜还像模像样同这厮跪在一处,待看守神官一走,不过须臾她龇牙咧嘴起身,冲着谢春檀比划个鬼脸,复爬到不那么冻脚的思过崖界碑上待着。
她尚是凡人时于雪中殒命,故而飞升做了神仙后格外畏冷。
闻瑜望着谢春檀侧颜出神,她是被冻醒的。怀中抱着的热水囊已经冷了下来,冻得慌,闻瑜果断将其丢弃。
司命还在,闻瑜满肚子坏水不好施展,她无聊得慌,数着袖口的花瓣,头顶突然传来他山涧泠泉般的嗓音:“你安分呆在思过崖,一个月后三灵圣母会亲自来领你回昆仑。”
嗓音平淡,不见丝毫怨怼与恼怒。
闻瑜下意识问:“那你呢?”话刚说出口,她随即一愣,偷偷抬头观察的他的神色。
他不知何时起身来到界碑前,眉眼挂着一层冰霜,束腰窄袖,意气风发,司命拎着一箩筐断罪册候在一侧,低着头,悄悄竖起耳朵。
谢春檀道:“自然是有要事处理。我可没那么闲。”
闻瑜暗叹,不愧是天刑道君,连度量都比一般人恢廓,昨日还一脸愠色对着她喊打喊杀,今日就能心如止水地同她对话。
不对。
说好的二人同进退,为什么如今倒成了她一个人在思过崖受罚?
闻瑜顾不得那么多,她道:“那你何时回来?”
谢春檀:“等你走后。”
那可不行!她费心费时费力就为了求证一件事,他走了,自己做的这一切不久白费了么?
眼看他转身要走,闻瑜不管不顾,对司命喝道:“司命!转过身去!”
司命神躯一震,下意识转过身。他又反应过来,浮云元君手里又没言灵扇,他作甚听她的话?
闻瑜从界碑上扑到谢春檀身上,迅速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不忘揉一把他的脸,谢春檀将不断作乱的人扯下,半晌挤出两个字:“胡闹!”
“嘶——”赤脚踩上雪地,闻瑜倒吸一口凉气。
谢春檀反应没昨日激烈,落下一句“该”,匆匆离去。
司命跟在谢春檀身后,回想方才刚扭头就撞见二人抱在一起的一幕,心头暗惊,天刑道君从来没有这般容忍过一个人,任由对方揉捏环抱,冒犯至极。
若放在寻常,旁人靠近天刑道君不过一尺,就已被他震离三尺远。
司命开始怀疑上天庭的谣言是否属实……
.
若非他走得匆忙,闻瑜都在考虑要不要亲上他一口,寻思着和他接触已经够多,闻瑜从怀中掏出一串金珠子。
这是她赢来的赃物之一,被她偷偷藏匿才躲过上缴的命运。
闻瑜重新爬上不那么冻脚的界碑,死死盯着手中金珠子,心中忐忑。
一日过去,相安无事。
三日过去,闻瑜肩头积攒厚厚一层雪,她抖落积雪,一双熬得发红的眼一眨不眨盯着金珠子。
一个月过去,金珠子还在手上。
干等的这些日子闻瑜心境可谓一路起伏跌宕,盯着这串金珠,闻瑜心潮翻涌,悲喜堆叠,惹得她陡然仰天大笑,笑完过后鼻尖一酸。
她为凡人时,为一个“钱”字困扰一生,郁郁而终。飞升后更是神格缺陷,天生不得敛财,此事几乎化作深深的执念要将她吞噬,如今被她寻到一线机缘,闻瑜自是悲喜交加。
喜的是她貌似找到了能够累积财运的法子,悲的是她于一月前将这位财神爷得罪个彻底。
三灵圣母如期而至,她走入思过崖,一双水眸满是心疼:“瑜瑜?”
见师父亲自来思过崖接自己,闻瑜彻底忍不住,跟兔子似的蹦下界碑,扑进三灵圣母怀中:“师父!瑜瑜好想你!”
三灵圣母怀中很温暖,见闻瑜光着脚,她对着闻瑜眉心一点,闻瑜瞬间化作五岁孩童模样,被三灵圣母抱进怀中。
闻瑜静静趴在三灵圣母怀中,鼻尖通红,活脱脱受了委屈的模样。
三灵圣母问:“瑜瑜怎么连鞋也不穿?”
闻瑜才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鞋在逃跑途中蹬飞了,她闷声道:“我觉得光着脚舒服。”
她听见一声轻笑,笑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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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淡淡嘲意。闻瑜拧着秀眉探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谢春檀这厮不知何时跟在三灵圣母身后,许是一身白,闻瑜一时没注意到他。
自己方才撒泼耍赖的幼稚模样全被他看了去,闻瑜后牙槽险些咬碎,她将小脸埋进三灵圣母怀中,颤着嗓音道:“师父,我冷,我们快些回昆仑吧。”她要回去找块合适的地把自己的给埋了。
三灵圣母闻言心疼得不得了,她朝谢春檀点头示意,旋即抱着小闻瑜离去。
谢春檀拱手道:“三灵圣母慢走。”
“浮云……小元君慢走。”语调着重咬住“小”字。
闻瑜脸红了个透。
三灵圣母将闻瑜带离上天庭,闻瑜趴在三灵圣母肩头,有些紧张。三灵圣母问:“你性子虽跳脱活跃,做事却一向有分寸,瑜瑜,告诉我,为什么要故意招惹天刑道君?”
闻瑜知晓瞒不过师父,讪讪将脖子上的元宝和手腕上的金珠子递给她看。
“师父,这两样东西在我手中呆了有一个月以上,是我唯一没有弄丢的钱财。”
三灵圣母一愣。
闻瑜:“每每我与谢春檀肌肤相触后,就多了敛财的能力。师父,他能助我积攒财运。”她认真问道,“我突然觉得,谢春檀会不会就是我飞升前遗留于世的‘尘缘’?上天入地都寻不到的人,除了魂飞魄散外,也许飞升了呢?”
自家小徒弟脑子运转得一向快,三灵圣母叹气道:“也有这种可能,只是瑜瑜,天刑道君要比你早飞升一百年,如今正好三千岁。”
“他并非你的尘缘。”
闻瑜微怔:“那,那为何我一碰他就能积攒财运?”
三灵圣母道:“别忘了,天刑道君司掌上天庭刑罚,兼掌财运。”
闻瑜恍然:“我怎么忘了,他还是个财神。”如今它不仅是凡界的财神,也是她的财神。
三灵圣母不忍心泼冷水,却还是道:“许是他命中注定带财,恰与你相补,可你这神格缺陷极大,若要补全,只怕要时时刻刻与他朝夕相对数年才有可能。”
“更何况,你莫忘了两千年前他来昆仑求学时,你是如何对他的。”
闻瑜与谢春檀的梁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结下了。
那时谢春檀还不是天刑道君,还在求学当中,闻瑜……比现在还要无法无天,她现在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一点都不能共情。
她只觉得以前的自己欠得慌。
若世上只两个选择,一是去死,二是同闻瑜朝夕相处几十年,闻瑜敢保证,谢春檀一定会毫不犹豫提剑抹脖子。
三灵圣母不赞成闻瑜去招惹谢春檀。
闻瑜看似妥协,将脑袋埋在三灵圣母肩上。实际上,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脑中正疯狂想解决对策。
三灵圣母一直都知道闻瑜对于敛财的执念,她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疏导闻瑜,可她忽略了闻瑜对于钱财的执着几乎深入骨髓。
尚是凡人时,闻瑜一生都在为了钱财而奔波,一生都在不断失去,直到咽气。
临死之际,她眼睁睁看着仅存的一块铜板被乞儿翻走,自己则曝尸荒野,皮肉全都化作了土,到死都没能握住最后一块铜板。
哪怕她生活的一切都有人供应,闻瑜的心也不踏实。她一直觉得,只有握在手中的东西才是属于自己的。
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
3. chapter3
上天庭出了两件大事。
天刑道君的神格近日动荡不已,据说是命里的劫数快要到了,帝君掐指一算,当即安排司命着手准备天刑道君历劫之事。
二是月老座下一位姻缘小仙因仰慕天刑道君许久,故而盗取姻缘树的伴生法器一线牵,只为见上天刑道君一面。
她如愿见到了天刑道君,一线牵却找不回来了,言灵扇对着她灵台拍了又拍,她愣是说不出一线牵的下落,那只有一个原因,一线牵被旁人盗走了。
一线牵这东西说不上重要,可一旦落入有心人手中,指不定会生什么乱子。
人界姻缘自有姻缘树安排,结缘也有专门的姻缘叶,并非靠一线牵。一线牵是姻缘树的伴生法器,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不仅能叫素不相识的凡人纠葛,也能强行绑定两位仙家。
近日关在刑戒堂的那位堕仙就是一线牵受害者之一。
堕仙名唤九清,也是一位道君,他是帝君的小徒弟,他有位妻子名唤商洛,原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成亲,感情甚笃,怎奈商洛仙子下凡历劫时,一位仙君私自盗取一线牵,强行将商洛与自己绑定,与商洛共历三世情劫。
三世劫数历完,商洛爱上了仙君,强行与九清斩断姻缘,扔下一线牵后陪仙君云游四海去了。
九清因此备受重创,神格被浊气污染,从而堕魔,成了位堕仙。
他叛出天庭,在凡界四处寻找商洛,惹得凡界多地动荡,谁都不敢得罪帝君的小弟子,上天庭不得已请出天刑道君亲自出马,捉拿这位师弟。
此事过后上天庭将一线牵严格看管,却架不住自己人心生歹念,如今一线牵弄丢了,月老整日整日头疼。
昆仑之巅,闻瑜趴在床上,把玩着手中红线。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一线牵,能叫不相干的二人强行绑定。
能不能生情闻瑜不知道,她着重于“强行绑定”这个功能,所以在听说一线牵被盗后,她略施小计找到盗取一线牵的小仙,来了个贼吃贼。
算了算日子,今日该是谢春檀入世历劫的日子,她眯了眯眼,身形陡然消失在榻上。
不多时,三灵圣母推门而入:“瑜瑜,是不是你——”屋内空荡荡,少女不知所踪。
良久,三灵圣母无奈叹气。
次日,昆仑对外宣称浮云元君近日起闭关修炼,不见任何人。
.
司命殿,往生池。
乌眉红唇的华衣少年立于池水正中,身姿颀长,筋骨匀亭,足畔轻移间漾了一圈又一圈碧波。
司命星君手持轮转玉髓,小心翼翼朝池畔人提醒道:“道君,时辰快到了。”
谢春檀如梦初醒,微微垂眼,往前迈出一步,足下碧水哗哗作响。谢春檀今日心跳比往日要快上几分,他总觉得隐隐不安,似是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许是神格近日动荡造成的错觉罢,他揉了揉眉心。
司命星君立于池畔,万分谨慎捧着玉髓,高举过眉骨。片刻,轮转玉髓爆出一阵刺眼白光,谢春檀抬手接过玉髓。
不过片刻,他眉心钻出一道光团,光团徐徐向着玉髓浮去,这是谢春檀此番历劫之“因果”。
仙人在历劫时往往要经过往生池,入凡尘前,由往生池洗清记忆,往轮转玉髓注入“因果”,等待“因果”于渺渺尘世选中命定之人,这“命定之人”便会同仙人共赴三世情劫。
仙人在命定之人身上受尽人世七苦,勘破红尘,方得劫成。
听说天刑道君为人时一生清心寡欲,大道于心;为仙时座有琴书,廓然无累。想来此番历劫归来,亦不会受命定之人羁绊影响,依旧清心明智罢。
司命星君看着静立的天刑道君如此想道。
可在此时,突逢变故。
正当谢春檀手中玉髓携裹着因果正准备于尘世寻那命定之人时,一道仙力陡然袭来。
彼时谢春檀已被洗去一身仙力,正等待轮回,自是受不住这一击。
他手中玉髓被打落,掉入池水,因果缓缓从玉髓钻出,被人攥进掌心。谢春檀勉强撑住站身子,一双黑瞳裹着利刃朝来人望去。
这是头一遭有人明目张胆袭击历劫仙家,司命哪儿见过这架势,当即吓破了胆。
扭头望去,见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小仙侍捏着谢春檀的因果,正笑眯眯对着二人,口中道:“抱歉,忘了天刑道君如今是个凡躯,我下手没个轻重。”
便是将司命脑袋拧下来他也不会想到竟会有人趁这时来闹,但当他听清来人的声音时,这想不通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毕竟这也是这位能干出的事儿。
“浮云元君,您纵是有再大的仇,也不能冲动呐!袭击道君可是死罪,若天刑道君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三灵圣母来了也保不住您!”
司命展开双手拦在往生池前。
闻瑜道:“你且放心,我此番来没有恶意。”
司命一个文神如何拦得住身经百战的闻瑜,闻瑜轻轻一点,司命便摔了个趔趄,他坐起身,见闻瑜已经走入往生池,他吓得魂飞魄散:“小祖宗这池水可碰不得!”
闻瑜感受着体内法力不断流失,她咧嘴一笑:“晚了。”
谢春檀拉着闻瑜就要将她扔上去,他眉头皱得死死:“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
闻瑜反手制住他,盯着他眼睛认真道:“我没有胡闹,我在为了我的后半生认真作打算。”她后半辈子的财运可就靠他了。
谢春檀会错了意,他呆愣良久。
闻瑜赶紧拿出一线牵捆至二人腕骨处,一线牵金光一闪,突然消失,闻瑜摸了摸空荡荡的腕骨,估摸着一线牵应该生效了。
失踪多日的法器陡然出现在闻瑜身上,还被她用到自己身上,谢春檀脸色黑得彻底:“闻瑜!你要做什么?”
闻瑜道:“自然陪你一同历劫,别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解渴就行,我管他甜不甜。”
万一这因果快她一步,寻到了谢春檀的历劫对象,那她可亏死了。闻瑜趁热打铁,掏出一线牵强行将二人绑定,这样即使谢春檀的因果选不中她,她也不用担心下凡后找不到他。双重保障。
谢春檀一双渊墨的眸子就这么静静盯着她。
闻瑜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她缩了缩脑袋,扬声为自己打气道:“怎么了,害怕了?知道我的厉害了?”
谢春檀冷笑一声,道:“有纵有一线牵又如何,我便是死也不会喜欢上你!”
闻瑜疑惑道:“谁要你喜欢了,我来找你就成。”一线牵只说能强行绑定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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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仙家,又没说能叫两个不相爱的人相爱。
要知商洛仙子是在与那位仙君历经三世情劫后才爱上的。
闻瑜借用一线牵,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下凡后能立即找到他,至于打断他的因果玉髓寻找有缘人,自然是为了更专心的蹭财运。
眼见谢春檀历劫时辰快到了,闻瑜担心自己的财神爷命数有变,直接将他踹下往生池:“下去吧你!”
这一踹力道有些过猛,闻瑜伸出掌心时,发现谢春檀的因果不见了,她瞪大了眼。
“坏了司命,我好像把谢意的因果捏坏了,这样会不会影响他历劫?”
司命亲眼见证天刑道君的因果一下子钻入闻瑜掌心,他悬着的心刹那放下,甚至有空拿出小镜子对镜整理发须。
“浮云元君您放十万个心,小仙我用命担保,不会!”毕竟您就是天刑道君的情劫对象呐。
见闻瑜连一线牵都用上了,说明二者注定三生纠葛,他都不必费尽心思想办法将二人凑在一处。
省力!
但司命不能表现出高兴,他两条眉毛拧做一团,收起镜子嚎道:“浮云元君!快上来吧!往生池水碰不得呀!”快跳!现在就跳!他在心中喊。
闻瑜见司命涕泗横流的模样,桃花眼一眯,她迈着步子悠悠朝着岸上走,似乎真要往上走。
司命脸色刹那一变。
闻瑜道:“司命你知道吗,你的演技很拙劣。”她朝司命伸出掌心,“这因果怕是钻入我体内了,你瞧,连谢意的因果都认定我为他的命定之人,他的情劫我做定了。”
她伸出手:“拿来。”
司命装傻充愣:“什么?”
闻瑜恶劣一笑:“自然是命书,我要好好瞧一瞧谢意在人间是个什么身份。”
司命后背冷汗直冒,疯狂捏着两缕鬓角:“这可使不得,历劫乃顺应天意,不可从中干涉,浮云元君您就饶小仙一命。”
闻瑜道:“我自然知道这个理儿,好歹我都要同谢意历情劫了,我提前看一看我的身份不为过吧?”主要是提前知道剧情,心里有个底。
说不定还能多和谢意接触接触。
见司命无动于衷,闻瑜威胁道:“你若不给我看,这个劫我就不历了,到时候谢意一直等不到情劫,回不了上天庭,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看你如何同帝君交代!”
一番威逼利诱下,司命颤颤巍巍递上命书,闻瑜接过来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大概记住几个人生重要转折节点后,她将命书还给司命,不忘评价:“这几个故事也太老套了,你该换个编法。”
上天庭数年来历劫仙家数不胜数,他写了几千年话本子,脑子都快用光了,翻来覆去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司命不敢反驳,连连点头。
闻瑜转身道:“我走了,记得帮我同师父告知一声。”
合着这位祖宗还是偷跑出来的。
闻瑜举身入往生池,化作一抹流光投向人间。
送走她后,司命差点哭出来,旋即他后知后觉想:仙家投胎转世后哪儿还有记忆,她看命书作甚?
莫不是……
司命越想越心惊,他接连祈祷不要出岔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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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长安城。
4. chapter4
长安鲜少落雪,今岁是个意外。
金华山鹅绒覆顶,从长安远远眺去,隐约能见能见金华山顶白茫茫一片,再往下,青白交接,直至山脚消失在视野中。
山顶,卧佛寺。
日值晌午,日头却被黑压压的阴云笼罩,天色沉沉,伴着风雪压得人心慌慌,寺内已有不少娘子郎君携自家仆从匆匆下山。
今日这场雪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而闻瑜踏上金华山时,穿得虽比寻娘子要厚些许,却也不足以抵御风雪严寒。
寺内香火扑鼻,燃烧的香烛为寺庙烘出一股子暖意,闻瑜乍出寺门,就被门外砭骨的寒意催生出退意,她缩了缩脖子道:“罢了罢了,改日再下山。”
她将小脸埋进白绒绒领口,水玉般的小脸上晕开两抹粉,那是冻出来的。
管事娘子劝道:“小娘子,这场雪指不定要下多久,为防万一,趁大雪封山之前早早下山才好。”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这场雪从早上开始下,直至现在也不见喘气,反倒越下越大,来势汹汹,如今积雪堪堪没过脚踝,闻瑜担心他们才至半山腰就被积雪绊住步子。
山路全是石阶,轩车上不来,届时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忖片刻,闻瑜拍板定钉:“回寺,去问主持借住几间房。”
管事娘子自知劝不住自家娘子,叹口气后,遣了个腿脚麻利的家仆下山捎口信,以便告知家主小娘子的情况。
像闻瑜这般未雨绸缪的人也有不少,又过了半柱香,人已散得差不离,余下香客被庙中僧人领着前往客房。
一个年过半百、面颊清癯的尼师领着闻瑜及其仆从来到东客院,她顿足,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即道:“诸位檀越,此处便是你们的居所。”
管事娘子笑道:“感念尼师不辞辛苦,方能叫我家娘子可以及时休整。”她感激般握住尼师的手,“我家小娘子自幼痼疾缠身,处处需精细紧着,往后几日还望尼师多担待。”话落松手。
尼师微微拢紧袖口,行了个佛家礼,眉眼温顺半垂:“我佛慈悲,定能庇佑娘子檀越吉人天相,檀越但请放心。”
闻瑜眼睁睁看着管事娘子不留痕地往尼师手中塞两片金叶子,她登时觉得自己才是那行走的“财神”,走到哪儿财就散到哪儿。
尼师走后,闻瑜视线简单扫过院子。
东客院是个小院落,院中梅林矗立,鹅黄的梅苞上罩有点点积雪,沁鼻幽香无孔不入。
寺中借住人数众多,还有不少被恶劣天气逐回来的世家娘子与郎君,寺庙客房未免紧张,闻瑜一行人能独享一整个院落,全靠管事娘子打点得多。
听闻有不少人半道折回,管事娘子不禁后怕道:“小娘子果然是命定的福星!若是我等晚上一步,恐怕还住不上这么宽敞的院子!”
见管事娘子将事事都归功于“福星”的名头上,闻瑜弯了弯眉眼,笑而不语。
此番出行闻瑜身旁仆从共计侍女二人,管事娘子一人,还有两个男丁,两个男丁皆为习武之人。
托管事娘子打点,东院恰好五间房,采光最好的屋子给了闻瑜,余下四间管事娘子与仆从自行分配。
休整完毕,闻瑜靠坐在窗前,托腮赏雪,任由侍女小桃替她梳理及腰长发。
小桃是前不久闻府自牙人手中买来的侍女。
她之前是良家女,家中出过秀才,耳濡目染之下习得几个字,故而家道中落被爷娘卖给牙人后也算得良人,又因自己手巧识字,有幸被分配到小娘子院子里作闻瑜的梳妆丫鬟。
同期被卖的奴隶听说下场都不太好,更甚,有的姿色尚可的贱人被分配到了平康坊一些倡楼内,据说下场凄惨……
思及此,小桃看了看自身软乎而精致的袖口面料,又看了看仿若神仙妃子般的小娘子,伺候得更加卖力,手中动作轻柔细致。
小桃梳顺自家娘子的发,又替她捏了捏紧绷许久的头皮,闻瑜舒服得直眯眼,在小桃眼中,自家娘子此刻像只打呼的猫儿,心顿软作一团,嗓音也细了几分,生怕吵到她。
“娘子,奴去拿手炉来。”
闻瑜浑身骨头几欲化作一摊水,她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去吧。”
小桃迈着小碎步出了屋子,又小心翼翼阖上房门。
管事娘子向来周到,屋内烧着炭火,地上铺有羊绒细毯,屋内一切方方角角都被罩了一层软布。
闻瑜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出寺门时受过一些寒,其余都没再吃什么苦,只是……她摸了摸额头,旋即轻叹一声,闻瑜的额间温度正缓缓攀高,手脚开始无力。
她又一次感叹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不过吹了刹那寒风,如今又病倒了,也不知此次病倒要卧几日床。
人只要一难受,就会念起曾经的好。
若是在闻府,有只听话的狗狗定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不让她受一丝严寒。即使不慎中招,此刻也会有一只温暖的大掌扣住她小腹,输送源源不断的内力为她驱寒。
若非这只狗狗只能躲在阴暗处,不能见人,闻瑜此次出行定要将他带上。
念着念着,颈间玉佩遽然发烫,烫得闻瑜一个激灵。她惊坐起身,勾着红绳将玉佩取下,恰逢小桃推门而入,闻瑜道:“它又开始发烫了!小桃,你快摸摸它!”
小桃从起初的大吃一惊,到如今的见怪不怪,她将手炉塞进闻瑜怀中,认真摸了摸玉佩,又道:“娘子,当真不烫。”
见小桃也这么说,闻瑜大失所望,将玉佩置于桌上,道:“许是吹了冷风所致,乍一摸着给我一种烫手的错觉,现在没事了。”
小桃见怪不怪,安抚几句。
闻瑜借口午歇将小桃遣出去,她独自盯着玉佩出神。
小桃离去前见娘子此状,心疼蹙眉。此番场景在闻府至少上演过三四回。
这玉佩据说是娘子打娘胎里衔着出生的。
自夫人怀上娘子起,家主仕途便一路顺畅,闻府上下跟着沾光,娘子出生后闻府紫霞当空,祥云笼罩,又因其衔玉而生,家主认定娘子乃天赐福星,故而起名闻瑜,小字浮云。
“浮”寓意“福”,家主期望女儿能够一生福泽绵长,无灾无虞,又不想她为凡尘俗世困扰忧虑,便取了“浮云”二字。
这枚玉佩自幼随娘子长大,自娘子满十四岁起,她时不时说颈间玉佩会发热,家主和夫人起初不以为意,直至入冬,娘子十五岁生辰将近,这两个月里自家娘子总说玉佩经常发烫。
可旁人摸去,只有满手的润泽,丝毫不见她口中的“烫”,家主只当娘子病久了犯了癔症,请来道士僧人连做了几场法,往后果真没见小娘子再道玉佩烫手。
不知怎的,今日娘子又提及此事,小桃盘算着回去后将此事向家主禀告,在此之前要先告知管事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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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走后,闻瑜开始后悔方才举动,只怕回去后阿耶又要弄一场法事给她驱邪,假道士鬼哭狼嚎的吟唱隐隐在耳畔作响。
玉佩静静躺着,一动不动,闻瑜试探性伸手轻触,入手冰凉沁润,早已没了方才灼人的温度。
玉佩一般隔半个月才发一次烫,闻瑜吃了几次苦,眼下心有余悸,不敢再将其随身佩戴,便将其置于桌上。
她趿着鞋正欲上榻小憩,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童声:“喂,浮云!”
闻瑜惊诧转身,后背沁出一身冷汗:“谁!”
屋内摆设一览无余,丝毫没有可藏身的空间,可那声音切切实实是从背后传来的,莫不成,是撞邪祟鬼魅了?
闻瑜猝然蹬掉鞋子就往屋外跑,不忘大喊:“小桃!快叫人来!”
屋门如坠了千斤,掰了半天纹丝不动,闻瑜唇色煞白,又听童声道:“不是吧,你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
窗棂不知何时被关上,家仆就在隔壁,可闻瑜喊了半晌都没人来,足以见得屋中有禁制,能叫她的声音传不出去。
思及此,闻瑜勉力稳定心神,煞白着小脸问道:“你是谁?为何狗狗祟祟不敢现身,莫非是没脸见人?”
声音又消失了。
闻瑜垂眼,不动声色摸了摸袖口,此处藏有袖箭,她只等将歹人激出后给其致命一击。
对方倘若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出声道:“喂,你这小东西连人脑袋都射不穿,还想杀我?”
闻瑜这回捉住声音来源,见是桌上的玉佩,她紧拧的秀眉松懈几分,干脆放下手,来到桌前。
她勾起红绳,挑眉道:“原来是你这妖怪在作乱?”
它被戳到痛处般大叫:“什么妖怪,是神兽!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兽鹿蜀!”
“我看这装神弄鬼的架势,不像神兽,更像小妖。”闻瑜道。
鹿蜀一噎,问她:“等等,刚才你还怕我怕得要死,如今怎么不怕了?”
闻瑜勾着玉佩问:“我怕你什么,怕你烫死我?”她算是发现了,这东西只敢躲在玉佩里吓唬人,空有花架子。
鹿蜀后知后觉:“原来你故意露出破绽,并非要伺机偷袭我,而是想找出我的藏身地。”
闻瑜笑眯眯道:“还不算笨。”
“什么叫不算笨?分明是你成精了好伐!”昔日在昆仑时,浮云就已是出了名的精明圆滑,如今做了人,她这股子机灵劲不减反增。
闻瑜道:“原来这些一年里都是你在烫我?害我爷娘以为我中邪了。”说到这,她气闷极了,“你这小妖怪为何总是装神弄鬼。”
鹿蜀无奈道:“我并非小妖怪,我被你亲自封印在这玉佩里,沉睡多年,近一年我才临近苏醒,玉佩难免会有一些反应,你觉得玉佩烫手估计是这个原因。”
它说的话掐头去尾,闻瑜不太听得懂,只知道是这个家伙在玉佩里作怪。
又听鹿蜀问:“浮云,你还记得天刑道君么?”
“不认识。”
“看来我还是醒早了。”鹿蜀换了个叫法,“谢春檀,谢意。”
谢春檀闻瑜不认识,但谢意她可熟了,闻瑜道:“你说谢意?提他作甚。”
听着语气,二人应当认识,还好没出岔子,鹿蜀刚松口气,又听不亚于惊雷的消息从她口中传来:
“谢意,如今是我府上的一条狗而已。”
5. chapter5
“天刑道君?给你作狗?”
“浮云!你不要命了?天刑道君怎么可能给你作狗?!他那般厉害的人物,上天庭便是某些老神仙见了也要退避三舍,你竟敢对他出此狂言!”鹿蜀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都带着颤抖。
鹿蜀道:“你休要与我玩笑,我记得这个阶段恰好是他家中突逢变故,沦为乞儿的节骨点,趁还来得及,你赶紧去将他接到府上好生照看。”
这可是浮云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断不能让财神爷受委屈,在浮云恢复记忆前,它自然要好生督促她。
它的神神叨叨闻瑜一字未听懂,只抓住关键话语:它要让她供着谢意,好吃好喝招待着。
她自幼最厌恶旁人强加命令给自己,闻瑜当即就拧眉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谢意一个粗鄙之人,也配本娘子亲自伺候?”
鹿蜀呼吸一滞——它忘了,如今的闻瑜不是昆仑那位刻苦修行、贪财怕死的浮云,而是是闻家的宝。她是闻家千娇万宠捧在手心呵护的人儿,她长这么大从未受过挫折与磨难,脾气自然也大。
得哄着。
鹿蜀软下嗓音,本就孩子气的嗓音更加软糯,它道:“浮云,你一定要信我,谢意是你未来的财神爷,得罪了他,你后半辈子的财路就彻底断了。”
闻瑜油盐不进:“你说谢意是财神爷他就是?我闻家有钱有势,本娘子在长安横着走也无人敢言,钱财?”她轻蔑一笑,“于本娘子不过过眼云烟,想有就有。至于他谢意,只配做我的狗——”
若鹿蜀此刻有实体,它恨不得钻出玉佩将浮云暴打一顿,再将她如今轻狂的模样用留影石录下,等她恢复记忆后在她眼前循环播放。
好一个蛮横无理的浮云!
鹿蜀后悔提前两个月苏醒,早知道就乖乖等她十五岁时将她的记忆一股脑塞给她,何苦提前醒来受一肚子气。
见玉佩不发声,闻瑜伸出粉白的指尖戳了戳玉身:“喂,小妖怪?”
鹿蜀装死。
又戳了几下,玉佩如同死物,闻瑜彻底失了耐性,囫囵将玉佩戴上。
对于闹妖怪一事闻瑜接受良好,长安时不时闹妖患,京中专门成立有道观,里头全是圣人培养的道士,各个身怀绝技,专门解决妖患之事。
这妖怪尽吓唬她,没有伤人之意,估计是哪路刚成精不久的妖邪,想要吓一吓人吸取精气罢了。
闻瑜很快将此事抛却脑后,她拍了拍脸颊,感觉喉咙可以喷出火,知晓是生病前兆,她没有唤侍女,而是兀自钻入被褥,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眼皮子有股子坠感,屋内天光消失,眼前暗暗的,闻瑜以为自己睡到了天黑。
迷迷糊糊睁眼,闻瑜嫩白的脸颊红扑扑,如同晕了脂粉,她顶着一头凌乱的乌发坐起身,骤见窗棂处有个人歪歪斜斜靠坐着。
正是他挡住刺眼的光,才叫闻瑜误以为是天黑。
闻瑜以为在做梦,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几分,窗棂处的人影跟着显现真身。
来人是个少年,带着一张无脸白色面具,看不清面容。只知他着青色窄袖圆领锦袍,腰配蹀躞带,足蹬乌皮六合靴,发尾低低束在脑后,一身利落洒脱。
青色压不住他。闻瑜想道。
见屋中人苏醒,他道:“屋内燃着炭火,不可阖窗而睡。”声音低沉,平添几分清冽。
闻瑜忘记反驳,呆呆盯着他:“你怎么来的?”
谢意道:“恰好听见家仆捎口信,说小娘子被困在卧佛寺,就来了。”
闻瑜拧眉:“我问你怎么赶过来的。”她看了眼天色,雪还在下,天光尚且算亮,估摸着离天黑还有一小段时日。
这意味着,他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从长安城内赶到郊外山上,其中至少有八九十里路,更别说卧佛寺在金华山山顶处,山下还有积雪。
不,家仆赶回闻府也要时间,至少还要折去一半,最多算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还能是飞过来的不成?
这么想着,闻瑜问出声来:“你是飞过来的?”
谢意答:“轻功。”
闻瑜望着他的手脚问:“你的伤好全了?能这般折腾?”她记得自己于半年前捡到他时,他浑身狼狈,手筋和脚筋都被人挑断了,她废了好大力才把他救活。
谢意温顺地俯下身,乖巧道:“我担忧娘子,等不及雪停,”
自己精心挑选的狗这般听话,闻瑜满意地弯了弯眼,她努努嘴,压下美滋滋的心,故作刁蛮道:“滚出去候着,等本娘子命令。”
谢意指尖紧了几分,他垂着眼,温顺翻身落地,去屋外等候,举手投足间不忘将大开的窗牗半掩。
侍女听见动静,早早推门而出,见谢意后微微吃惊,小桃问道:“娘子的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从旁人嘴里听闻这词汇,闻瑜心中莫名有几分不舒坦,就好像,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夺了去,她抿唇,眉目间有几分不悦。
小桃惯会察言观色,知晓自家娘子这是不喜自己用“狗”这种词侮辱对方,忙不迭改口道:“娘子,屋外雪大,不如让小郎君去阿茂屋里避寒?”阿茂是一行人中的男丁。
闻瑜抬眸望去,见他静立于廊芜下,肩头落满绒雪,层层堆叠如琼玉覆枝,他竟似崖间劲竹、峰头孤松一般,自带着一身不肯弯折的风骨。
便是他当初走投无路,一身狼狈屈膝跪于她面前求一份收留时,那双眸里也未有半分乞怜,反倒像只被逼至绝境的狼崽子。
心中蓦地滋生出一股摧毁欲,闻瑜恶劣道:“让他站在那里,他不配。”
话落,悔意如同涨潮的水,立即漫上心尖尖。
说过的话断没有收回的理儿,她强硬收回视线,任由小桃为自己梳妆。
过了一个时辰,妆发打理好了,闻瑜换了套漂亮裙子,披上白底黄绒的斗篷,像雪地里生机勃勃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见闻瑜面色红中透润,还算健康,小桃只替她抹了口脂,天色彻底黯淡,窗外黑不见底,如同野兽的深渊巨口,只待把人吞噬。
屋内掌了满屋子灯,一时亮如白昼。
望着漆黑的天色,闻瑜忽然失了外出用食的兴致,她怏怏道:“罢了,不出去了,你把膳食端进来。”
小桃道:“娘子,斋堂离东客院较远,怕是不到半路食物就冷了。”
“我去。”
窗外谢意忽然开口。
闻瑜眯了眯眼,盯着黑暗中的人勾唇道:“叫我什么?”
静默片刻,听他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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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尾音发颤,仿佛这对他来讲是极大的屈辱。
闻瑜听得很受用:“准了,快去快回。若是我的膳食冷了,罚你在外跪一晚。”
照这天气,只怕膳食刚送到一半就会冷,这无异于是光明正大的刁难人,小桃不禁担忧,若是有朝一日这疯狗反扑了娘子该怎么办。
不知怎的,小桃总觉得这个少年不一般,他一向以面具示人,从来只出现在娘子的院子里,神秘无比。
他看起来温顺听话极了,可实际上……小桃脑中回忆起那晚,她起夜时无意撞见他守在娘子窗前,眸中情绪在夜色掩饰下暴露无遗。
小桃说不明他眼中的东西,只觉得刺目灼人,像是要活生生把人拆分入腹般。
第二日小桃就将此事细无巨细告知娘子,娘子听后只是狠狠惩戒他一番,并未将人赶走。
自此他学会收敛情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透露半分情绪波动,像一座死板的山,只听娘子差遣。
可有些东西即便伪装得很好也不会改变本质,小桃总觉得他危险神秘来路又不明,奈何人微言轻,不敢劝诫,只能默默挑他的刺,但愿娘子有朝一日能将他赶出去。
怎料他着实伪装得太好,细无巨细都挑不出错,小桃想发难也无法。
今日倒是个好机会,等他将冷掉的餐食端来,小桃定要拱火,最好叫娘子将他赶走。她心中酝酿着。
窗外没动静,只有几道碎雪声渐行远去。
小桃满肚子话还没道出,就听闻瑜道:“你随管事娘子他们去用食,我自有人伺候。”
话语强硬,不容拒绝。小桃也不敢反驳,道了声是,轻轻推门而出。
不到一柱香工夫,屋门又被人开启,他裹着满堂风雪而进,手中抱着食盒,闻瑜盯着他将食盒内的小碗一个一个端出,整齐摆放在桌上。
小碗冒着热气,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叫膳食保存热气。
管事娘子打点过不少钱财,因而斋堂特地给她开了小灶,虽说没有荤菜,可观素菜色泽,翡翠色的青菜焯得恰到好处,配着嫩黄的豆腐丁、浅褐的菌菇片,层层叠叠码在白瓷碗中,竟比珍馐玉食还要勾人食欲。
闻瑜难得有胃口,就着糯软稠厚的白粥提箸夹了几筷子。
她的胃口很小,一小碗白粥见底,顿觉胃里暖香氤氲,将谢意带进来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闻瑜舒服地眯起眼,喟叹一声。
而带着面具的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跪在地上,埋下高贵的头颅,替她暖脚。
不知何时起他们养成了这样的默契,在外人面前二人安分守己,从不逾矩。人后……规矩、礼数,通通抛却脑后,闻瑜自道这是为了更好的折辱他。
闻瑜脚踩在他紧绷的大腿上,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足踝处,不断输送内力祛寒。
他掌心不安分,时不时动一下,弄得闻瑜很痒,她踢了踢谢意小腹,示意他安分些。
少年藏在面具下的下颌绷直,手中力道大了几分。
闻瑜啪一下将他面具拍落,一张唇红齿白、还未褪去青涩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他长睫颤了颤,额间青筋若隐若现。
“这就生气了?”闻瑜揪着他领子问,“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跪着求着做我的狗的。”
6. chapter6
谢意脊背紧绷着,眼角晕出一抹红,他摇头道:“不敢。”
闻瑜满意拍拍他发顶:“乖狗狗。”她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人踹翻。
谢意小臂撑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往后仰,额间碎发拂过眉梢,他修长笔直的小腿擦过她裙裾。
闻瑜吃完饭犯困,小桃和另一个侍女都被闻瑜唤去用食,便踢了踢他小腿,随即足畔被温热的大掌握住。
谢意默不作声爬起,为她套上舄袜,伺候闻瑜梳洗。
发间琳琅被一件一件摘下,他找来绢帕替她抹去唇脂。
谢意垂眼,白日里娇蛮任性的人此刻乖乖仰头,由他摆弄,他的指尖裹着绢帕,轻柔抹去她唇角的唇脂。
指腹稍稍用力,就能陷入她柔软的唇畔。
男子力道天生比女子大,谢意习过武,即使竭力控制力道,指腹也依旧将她的唇压出红润色泽。
闻瑜蹙眉睁眼,就见他板着脸,唇线紧抿,一脸压抑忍耐的模样。她眨眨眼,摧毁欲伴随点点星火尽数没入眸中,在这夜色中格外晃人眼。
至少谢意被这亮闪闪的眸子晃得失真刹那。
眼神聚过焦,她已经低下头,示意他梳头。
谢意替她梳理一头乌黑滑亮的长发,动作极轻,惹得闻瑜困意翻涌,她眼帘半垂,没什么精神道:“行了,滚出去吧。”
他没动。
闻瑜恼怒道:“本娘子要更衣,你这狗奴还要看着不成?”
话落,他这才捡起掉落在地的面具戴上,将一桌残羹冷炙装入食盒,推门而出。
闻瑜脑袋有些晕乎乎,她换上丝滑贴肤的寝裙径自奔向被褥内。
不过须臾,床榻间的少女便沉沉睡去。
窗外,谢意席地而坐,将食盒打开,就着她吃剩的残羹冷炙囫囵填肚子。
闻府于衣裳伙食上并未克扣他,只是突发意外,他上山急,一日未曾用食,如今看着她吃饭这般香,肚子也鸣起了鼓,索性就着这些填肚子。
等到快要淹没他的饿意鸣金收兵,谢意收起食盒,执扇立于闻瑜窗前。
屋内人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呓语两声。屋内灯火熄灭大半,只有她落脚处放着一盏灯。
谢意垂眼摩挲手腕处深可见骨的伤,这样的伤痕有四道,分别落在他的脚踝后处、双手腕处。
这四道伤曾彻底叫他经脉寸断,武功尽废,从高处滚落泥淖,让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同夜磨子争食,曾经的权势荣华如隔天堑,零落成泥。
谢意目光落向院中张牙舞爪的梅树,雾蒙蒙的瞳中风云诡谲。
屋内,闻瑜脖子上的玉佩忽然迸出一道浅浅的白光,极淡,极柔,玉佩传出小小的童音。
“完了,彻底完了——”鹿蜀一个头两个大,“浮云啊浮云,你竟敢如此待天刑道君,后期他若发达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鹿蜀将二人相处尽收眼底,它亲眼看见浮云是如何刁难天刑道君,天刑道君又是如何隐忍蛰伏,它看得一清二楚,浮云视线没落到他身上时,天刑道君眼神可怕无比,像是恨不得要吃了她。
它已经不敢想象浮云恢复记忆后的场景。
鹿蜀思来想去,干脆强制令自己陷入昏迷,等到闻瑜十五岁生辰这日,再随着她的记忆一同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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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闻瑜头昏脑胀,眼皮子紧紧粘在一起,一呼一吸都裹着灼人的热意,似要将皮肉带着骨头都灼化了。
她想呼喊,启唇便是一阵热气呼出,嗓子挤不出一个字,身体很重,很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房门发出轻响,有侍女悄悄推门,将煨好的热水置于床边灯烛处,灯烛微弱的火光勉力维持着热水的余温,以便闻瑜渴醒后第一时间能喝上温水。
侍女见闻瑜静悄悄睡着,模样乖巧安稳,替她掖了掖被子后出门。
闻瑜想叫住侍女,奈何发不出声。
真麻烦。
自从上一批伺候的人被大换血后,新来的这一批仆从明显不如老人伺候得面面俱到,闻瑜下午便开始发热,到了如今也没人发现。
闻瑜心中对这病怏怏的身子闪过几丝厌恶,她干脆放弃挣扎,任由来势汹汹的病势将她吞没,最好这一病能把她带去阎王殿,省得苟活。
意识翻涌间,一只冰凉的手摸黑爬上她的颈间,像冰冷的蛇吐着信子缓缓攀升。
闻瑜眼皮子颤了颤。
是勾魂鬼使来取她的命了么?她困倦地想,这鬼使动作也忒慢,磨磨唧唧,等到了阎罗殿她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鬼使的手尚染着风雪寒意,有效疏解了闻瑜的滚烫。
闻瑜品出几分不对。
这手虽冷,可的的确确是活人的手,闻瑜首先想到莫不是摸黑钻进来的小贼,随后反应过来,屋外已经有了一只不听话的小贼,其他贼人哪儿还敢上来送死。
这小贼就是谢意。她如此想道。
闻瑜只感觉脖子上这只手时而收拢,时而放松,闻瑜以为她是来取自己命的,正嘲讽等着,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动作,反而嘴里被塞了颗甜甜的丹药。
很好,不想掐死她,反倒要毒死她。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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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意自见闻瑜的第一眼起,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色这般潮红,唇色也红得过头,分明是发热所致,那蠢得找不着北的丫头还以为闻瑜脸色天生如此。
知晓自家娘子弱不胜衣,还这般懈怠,换作是他,早就将人发配卖了。
谢意指尖在她脆弱的颈间摩挲,眼中情绪不明。
就此冷眼旁观,等到第二日此人就是一具尸体,这些日子的屈辱过往通通会跟着她下黄泉。
都言闻家大娘子出生起便天降异象,衔玉而生,乃瑶池仙娥转世。
其长大后更是锋芒毕露,三岁识字,五岁断诗,十岁就已生得毓秀钟灵,骨相清绝,宛若仙胎。
不过十四岁,她就成了长安城第一贵女,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遗憾的是慧极必伤,闻家娘子生来便被病躯拖累,三步一小喘,五步一大病,因而闻中书极少让幼女外出示众。
谢意垂下眼帘,眸中讽刺半掩,人没露过几次面,闻家势头倒造得极猛,倘若哪家郎君娶了她回去,发现货不对板,定又是一场好戏。
他忽然不想看着她死。
如今还不是时候,他要她亲眼看着闻家倒台,看着自己敬爱的父亲做的那些肮脏事是如何被捅出来。谢意心想。
再忍耐片刻。
思及此,谢意唇角轻扯,自蹀躞带上掏出一只小药瓶,将其中唯一的小药丸倒出,塞进她嘴里。
药丸见效很快,如愿见她脸色从潮红到白润,谢意又给她灌下温水。
做完这一切,他从翻窗而出,继续抱扇守着。
第二日,雪停了。
闻瑜睁眼,身体不适已然褪去,倒是背上闷出一堆汗,此地条件简陋,只能简单擦拭,她迫不及待想回家去沐浴。
小桃和另一个侍女推门而进时,骤然撞见门口站着的少年,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看清他脸上的面具后,方惊魂甫定。
谢意见二人至,身形一闪,消失了。
他一向神出鬼没,小桃和金枝早已习惯,二人汲水而入,小桃伺候闻瑜梳洗,金枝伺候闻瑜穿衣。
金枝见闻瑜背上湿透了,忽道:“娘子可是发热了。”说罢,掌心覆向闻瑜颈侧,她的掌心还染着寒意,骤然触上闻瑜,惹得她肌肤一阵颤栗。
良久,她收回已经被闻瑜肌肤捂热的手,道:“若娘子身体不适,一定要说。”
小桃见金枝就这么直莽莽地将手伸到娘子领口,惹得娘子秀眉微蹙,心下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不舒坦,小桃也不知令她不舒坦的缘由在哪儿,见娘子不开口,小桃只好沉默。
金枝比她早入府一年,据说是家主精挑细选送到小姐院里的,小桃于两个月前被娘子从牙人手中买下,自知比不上金枝贵重。
小桃埋头替娘子净手。
闻瑜未曾搭理金枝,兀自盯着小桃软乎乎的发顶,内心盘算着这小丫头能在她院里留多久。
病好以后闻瑜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她陡然忆起昨晚谢意给自己吃了一枚甜甜的丹药,今晨起来她便觉得一身轻,呼吸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就仿佛她本来是个健康的小娘子。
闻瑜起初以为他是想趁乱毒死她,如今看来,他竟真的想救活自己。
他给自己吃的什么药?闻瑜起了心思,若这药真能叫她一直免受病躯苦痛,自己就发发善心,对他好一些。
她舔了舔下唇,静待侍女为她梳妆。
小桃替她点上桃色唇脂,候在一旁的金枝道:“今日梅花开了,娘子赏梅不宜配桃红,那太粉艳了,该配檀色。”
闻瑜难得提起兴致反驳这侍女,她道:“檀色太淡了,本娘子今日心情不错,就要桃红。”
金枝不赞同道:“娘子仙胎灵体,桃红配您未免俗气,这叫旁人该如何看待。”
这话闻瑜自幼不知听过多少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长安皆传她乃神女转世,于是闻府便将她当作“神女”栽培,说话不可断句,与人交谈时需目高几寸,这样才更有仙灵妙韵,用膳时饭不可过唇,行走时足跟不可迈过足尖……诸如此类。
往日听见这番话,她或许就浅笑而应,任由旁人安排,不知怎的,今日她格外亢奋,总觉足下生风,身体康健,嗓音也透实几分:“就要桃红。”
金枝两条粗眉快拧作一团,小桃被金枝眉眼愠色吓了一跳,指尖一抖,指腹将唇脂抹出唇线外。
这是她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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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来第一次犯错,小桃立马跪地认错。
闻瑜云淡风轻拿起绢帕擦去溢出的唇脂,柔声道:“无妨,重新擦便是。”
金枝以为闻瑜会听话拿檀色唇脂,怎料她葱葱玉手一转,复拿起桌上的桃色唇脂,金枝脸色刹那难看。
“娘子,您可是——”
“神女、瑶池仙娥转世?”闻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双眼黑而亮,难得精神头十足。
金枝见闻瑜如此不听劝,气恼之下,直接给了小桃一巴掌:“你这狗鼠辈,定是暗地里又偷偷同娘子嘴碎些什么,否则娘子今日怎会如此?”
闻瑜知晓,一旦今日她护住小桃,明日晨起就能见自己的梳妆丫鬟换人,自幼便是如此。
她内心轻嘲,偏生了副反骨,沾上唇脂就要往嘴上抹,然而又听身后传来巴掌声响:“好一个欺下犯上的贱皮子,平日里我不在,你竟这般嚣张,都敢到主子头上拉屎来了!”
管事娘子不知何时进来,又恰好撞见金枝当着闻瑜的面掌掴小桃的模样,登时气得七窍冒烟。
不过沾着娘子享了几天福,就屎糊了眼,私下里耍官威作威作福就罢了,如今连主次都不分了!
管事娘子想着,又给了金枝一巴掌。
她看似气急,安抚了闻瑜,又问小桃事件起末。
闻瑜目不斜视涂着唇脂,丝毫不管这场闹剧。
她涂唇脂的间隙小桃已将事情起末圆头圆尾地告知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听后眼珠子微微一转,这双精明了大半辈子的眼当即弯出个和蔼的弧,奈何这吊梢眼本就刻薄,被她阿谀弯曲,更显精明刻薄。
管事妈妈当即掏出一条崭新的绢帕,细细替闻瑜擦去唇脂,口中不忘道:“为了个唇脂就如此失态,可见平日里你是如何作威作福。”管事妈妈替闻瑜轻轻点上唇脂,“回了主家,我定向家主如实道来,狠狠惩戒你这狗东西!”
话落,又亲自提黛为闻瑜描眉。
须臾,一位清水出芙蓉的谪仙般的小娘子浮现于镜中。
闻瑜本生了张鹅蛋脸,眼型偏乖巧的圆,鼻尖挺翘,薄唇不点而赤,恰是温婉而不失娇俏的模样,偏生她眉骨微扬,又添几分清凌凌的张扬。
总体来说,是一副讨喜的模样,奈何常年病弱带去她两颊的肉,眉眼夹带几丝恹恹,唇色常年呈淡粉,加上闻家精心打扮培养,眉峰被管事妈妈特地描平,此时的闻瑜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绝冷清。
定睛一看,唇上的颜色是檀色,更符合神女的特性。
管事妈妈哄着闻瑜,担保定要教训这起内讧的二人。
闻瑜盯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桃,自知留不住她,多说无益,反而会徒增伤感烦扰,索性不再看小桃。
管事娘子又给小桃一记巴掌:“你也是,也不知跟着劝娘子,反而在这里勾心斗角,娘子将你买来不是让你吃闲食的!”
小桃想说明明没有,她有很认真的记下娘子的喜好与忌讳,明明娘子喜爱艳丽的颜色,奈何府上衣裙首饰乃至院落皆为浅色系,她只能在唇脂上挑选娘子喜欢的。
如今她不过是要为娘子涂上她喜欢的颜色,就被这般训诫磋磨,小桃呆呆盯着闻瑜,期望娘子能为自己说句话,然而一向温和心善的娘子此时目不斜视,一个余光也不给自己,冷漠得叫人心寒。
明明金枝与管事娘子不在时,娘子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对着自己显露出喜怒哀乐,金枝与闻府其他仆从在时,娘子好似变了个人,冷淡,清绝,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小桃刹那瞪大了眼。
管事娘子又道:“小贱蹄子还敢看,等回到府上我就让家主发卖了你,选个更机灵的丫头顶你!”
小桃脸色煞白,到新雇主家不过两个月,又被转卖,这回怕是想做良人都困难,她的下场可想而知,沦为贱人然后被牙人分配给一些老叟作妾,要么流入平康坊被千人骑万人压。
她不要!
小桃拉住娘子裙子,哭着道:“娘子……”
管事妈妈道:“拿开你的脏手!”
金枝也道:“张妈妈,都是这贱蹄子怂恿娘子!我都是为娘子着想!”
耳畔叽叽喳喳吵闹无比,闻瑜的好心情被毁得一干二净,她唇角弧度消失。
闻瑜放下黛笔,轻声道:“我乏了。”
三人顷刻闭嘴。
“出去。”她说。
管事娘子欲替她卸妆,闻瑜扭头,又道:“出去。”声音淡淡。
金枝捂住正在哭泣的小桃的嘴,三人默默出了屋子。
闻瑜盯着镜中的自己,宛若一个精致的木偶,不能笑,不能有情绪,不能有贪恋喜欢的东西,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神女”。
神女。
她扯了扯唇角。
7. chapter7
精心做的打扮不能浪费,闻瑜决定今日要外出逛一逛,趁着身体好。
在此之前,她屈指敲了敲桌,声响方落,背后便袭来一阵幽冷清香,夹杂着清晨独有的寒风露意。
闻瑜嗅到浓郁的梅香,她问:“你去梅林里打滚了?”
谢意:“没有。”
“昨夜你入过我的屋子,本想掐死我,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转而救了我。”闻瑜语气无比肯定,她转而朝他摊手。
谢意盯着她泛红的掌心说:“没有,我是真心要救娘子。”他接着道,“此药仅此一颗,已经没了。”
闻瑜一挑眉,神色活灵活现,颇有几分娇俏:“我都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要什么,那定是还有私藏。”
少年嗓音透着几分无奈:“只有这一枚。”
知晓他的性子如此,那便是真的没有,闻瑜问:“以前怎不知你有如此好东西?此药叫何名,出自谁手?”她心底盘算着找机会叫谢意再去弄几枚来,天价也无妨。
一想到自己常年累积的病情即将迎来好转,闻瑜眉梢眼角都弥漫着雀跃与期待,对谢意说话时嗓音也软了几分。
谢意道:“一位云游药翁给的,”他补充道,“如今已经仙逝了。”准确来讲,是横死,他掩去眸中诸多情绪。
闻瑜雀跃的心如同被泼了一摊凉水,滋啦一声熄灭,她大失所望,又问:“此药药效能维持多久?我觉得身体无比轻松。”
“不知。”他确实不知道,这本是吊命的药,关键时刻能把人从阎罗殿抢走。
若是那赠药药翁见他如此轻松就将药给送了出去,定要捶胸顿足直呼浪费。
闻瑜抿唇,不知道就意味着她随时有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呼吸沉重,脚步虚浮,既如此,倒不如叫昨日那场病把自己带走,何苦受罪。
她气急,推了一把谢意。
看似用了极大力,实则在他身上不过是挠痒痒,为了配合她,谢意装作一个踉跄,显然已习惯她的喜怒无常。
人贪过几分舒泰,便会怯惧怕以前的苦楚,闻瑜也不例外,恐慌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她怕再跌回从前那病骨支离的模样,因此不由得口不择言: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给我吃那药?我早知你看不惯我,想要我死,假惺惺救我就是为了看我出丑,作弄我!”
谢意低眉顺眼道:“我是真心想救娘子。”
闻瑜道:“我不想听你废话,做狗就要有狗的觉悟,你不配站着与我说话。”她朝谢意膝盖窝上一踹。
谢意身形不稳单膝跪地,掌心撑在身侧地上,鬓角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精致的眉眼。
闻瑜神色莫测,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谢意,我会让你后悔救了我。”
最好能后悔到想杀了她。
谢意鸦睫微颤,他早已见识过世事无常,人心险恶,听见少女充满粘稠恶意的话,下意识去想:她想如何蹉跎自己?
无非是罚他在冰天雪地跪下,又或是挑开他堪堪痊愈的旧伤,欣赏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再或者,随意给他安个罪名,对他施以笞刑,事后在伤口撒盐,任由血肉腐烂恶臭不让他医治。
短短一瞬,他脑中已然闪过无数手段,不会污染她在外的美名又能折磨他的残忍手段。
毕竟,闻府最擅长做这些。
他眼底闪过轻嘲,静静等待这位小娘子发难。
事实上,谢意高看了她。
一条手臂横过他脖颈,后背陡然覆上少女柔软的躯体,鼻尖袭来一阵清香,这是独属于女儿家的甜,像只小勾子,不断勾摄他的心神。
谢意心态大乱,下意识向前一倾,另一条腿膝盖跟着扣地,耳畔传来她不满嗔怪:“不许乱动!”
闻瑜趴在他背上,以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道:“现在,背我去没有人的梅林!”她压低声音,“不许被人看见,若是叫旁人看见我,我就罚你只能吃我的剩饭,用我剩下的洗脚水。”
谢意半阖的眼微微睁大,眼中划过错愕。
见他愣神,闻瑜揪住他发尾往后一扯,恶声恶气道:“还不快走!”
谢意回过神,背着她起身,喉间有些干哑,他道:“知道了,娘子。”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如汤沃雪,他最擅长隐匿。
他带着她从后窗翻出。昨夜他摸遍了卧佛寺地形,自然知道哪处人烟稀少。
卧佛寺背靠山林,越过一小片深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天然湖泊立在中央,烟涛浮动,雾凇沆砀。不算梅林,最多几棵稀稀拉拉的梅树勉强能与“梅林”搭上边。
闻瑜贪婪享受片刻安宁,这里冰天雪地,一片凝白,除了稀疏的梅树错落于雪松间,充当点缀外,景色都比较单一。
甚至不如闻府精心点缀打理的后院,但胜在清幽,这里没有时时刻刻粘在她身上的令人厌恶的视线,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也没有虚伪的奉承,只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闻瑜痛痛快快在地上跑了个遍,又是摘花,又是玩雪,到最后,命令谢意为她祛寒。
谢意捧着她的双手,攒了几个月的内力几乎快在她身上用光。
闻瑜鼻尖红红,泪眼汪汪,眼底是化不开的喜悦。
他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融化。
谢意想:她肆意玩雪的样子真蠢,手段也幼稚至极,他当初怎么会把她当作救命稻草,死死抓着。
他沉沉盯着她明艳灼人的笑,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般明媚,发自内心的笑。
谢意不由得闪过半年前,二人初次见时的场景。
谢家倒台,九族流放,他被人挑断经脉,扔到朱雀大街排水渠中,七月的长安溽热潮湿,排水渠里恶臭难捱,他们等着他死,好将他的尸骨带回去交差。
少年硬生生靠着体魄与意志熬过七日,排水渠的腐臭与伤口溃烂化脓的恶腥气交杂,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蝇虫振翅声嗡嗡作响,伴着甲胄声扩响,惊慌失措的少女骤然闯入他的世界。
谢意睁眼,半张脸泡在污水中,唯有一双眼,亮得像淬了寒的利刃,映射出一双错愕的杏眼。
他记得,少女眼中有惊讶、好奇、惧怕,以及……一闪而过的嫉妒。
当时他想:他一身恶臭,有什么好嫉妒的。
后来他大概知道她嫉妒他什么了。
宵禁暮鼓已过,这少女不知为何还在朱雀大街晃荡,一身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偷偷跑出来的贵家女。金吾卫即将逡巡到此地,甲胄碰撞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头深渊巨兽逼近。
她或许没想到,这满是污浊的排水渠内竟会藏个人,还是个活人。
眼看金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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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要巡过来了,闻瑜情急之下只能提着裙子跳下来,堪堪踩在一旁突出的石台上,猫着身子。
闻瑜全程屏着呼吸,待甲胄声离远,她这才松口气,准备翻身离去。
她不欲多管闲事,怎料谢意突然被求生欲糊了眼,一把抓住她脚踝,珍贵的衣料瞬间被污水与泥垢浸透,留下一道刺目的污痕。
闻瑜心头一凛,腕间金钏轻响,下意识蹬脚道:“拿开你的脏手!”
“救、我。”他喉间挤出微弱的声音。谢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骨伤痕因他的动作而开裂,哪怕疼得额角冷汗直冒,他也不肯松开半分。
借月色遮掩,又许是眼前人看起来快死了,她恶劣的本性暴露无遗:“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脏了我的手,毁了我的衣。”
她通体气质不凡,可见得生于金玉窝,不缺所谓的钱与权,谢意想到她眼中闪过的嫉妒,剑走偏锋道:“你救我,此后我只属于你。”
闻瑜听后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是在懊恼自己的犹豫不决,他开出的条件并不诱人,却恰恰令她心动。
“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条狗,一条独属于我,只对我摇尾乞怜、听话的狗。”她带着恶意道,“这你也愿意?”
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苦都受过了,不在乎这点屈辱。
于是谢意说:“主人,我愿意。”
再后来……
谢意唇角一抽,从回忆中醒神,闻瑜脸颊红扑扑,气还没喘匀。
日头即将过半,快用午膳了。
闻瑜遗憾随谢意回到东客院,无人知晓闻家娘子曾偷偷跑出去过。
到了晌午,熟悉的沉闷攀上胸口,一呼一吸都仿佛有重物在挤压着她,闻瑜原本偷得的片刻欢愉转瞬即逝,她眉眼浮上些许躁意。
斋堂有不少同闻瑜一样被困的贵女公子,斋堂分作两席,男女各占一半,中间有几道屏风格挡,贵女们头罩帷帽小口小口吃着斋饭,隔壁少年好奇地想要透过屏风看向贵女堆,又被自家仆从言语警醒。
其中最数耀眼的要数闻家娘子,早年听闻闻家娘子有一枚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仙玉,在场都是不大的少年少女,自然对这鬼神事迹有着强烈的好奇。
于是有按耐不住的贵女偷偷来到闻瑜身侧,对她敛衽一礼,闻瑜收起本性,举止优雅地回礼。
这位娘子分外健谈,自报家门后便自来熟地问道:“据说闻娘子有一枚伴随着出生的仙玉,自幼起便佩着,不知是真是假。”
闻瑜淡笑道:“是真。”
对方是兵部尚书之女,跟随母亲来卧佛寺求姻缘,怎料路遇大雪,被困于寺中。
说到为何卧佛寺里全是长安城炙手可热的贵人,就要提到这寺庙的特殊。
卧佛寺寺门匾额乃先皇开国时亲手所题,到了景仁帝继位,李朝兴道衰佛,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佛寺因而衰败,唯有卧佛寺经久不衰,至今受长安城各路贵人的青睐。
家里添丁进口的来拜,遇着丧事倒霉的也来拜,就连想找个好姻缘、盼着抱上胖娃娃的,都挤破头往这儿凑。
也不知道殿里供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瞧着那佛像笑嘻嘻的模样,闻瑜都替它犯愁——这么多七零八落的心愿,它忙得过来吗?
8. chapter8
藤玲玉一听是真,双眼当即亮起来,她望着这位金枝玉贵的闻家娘子,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闻娘子,我能看一眼吗?”
闻瑜道:“当然可以。”说罢,取下玉佩递由藤玲玉。
藤玲玉接过玉佩,素白的脸上蓦然绽出个诡异的笑,她唇角以奇异的弧度咧到耳根,别家娘子一见这骇人的一幕,当即惊叫出声。
闻瑜大惊,忙不迭后退几步,手腕旋即被一只冰凉的掌心牢牢握住。
藤玲玉握住她的手道:“果真是仙胎,玉佩我要了,闻娘子……我也要了。”
管事娘子率先清醒,她强忍恐惧推开藤玲玉,护住闻瑜道:“藤娘子这是作甚!”
藤玲玉被管事娘子一推,唇畔弧度消失,一双水眸如墨渲染,眼白变得黑沉沉。
管事娘子身体骤然如断线风筝飞出,撞至墙上,发出巨响。她扭曲面容捂着心口缓缓倒地,接着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闻瑜道:“张妈妈!”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传来拉力将她拉回去。
斋堂刹那寂静无比,随之迸出刺耳的尖叫:“藤娘子是妖怪!”
寺内武僧闻声而来,只来得及见一抹白影携着闻家娘子飞出。武僧见状将木棍横于身前,半扎马步,金刚怒目,裹着气吞山河之势。
藤玲玉眼中闪过轻蔑,素手轻轻一挥,听几道闷哼哀嚎,几个武僧如雪花般轻飘飘被打散,摔落在地。
“区区凡人,能奈我何!”
她红唇微勾,抓着闻瑜道:“小娘子,可抓紧了,万一摔下去,死了还好说,若是没摔死,断胳膊断腿的可就哭死你了。”说罢,带着人腾空而起。
闻瑜望着愈来愈小的地面,双手死死抓住藤玲玉,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不是藤玲玉。”
藤玲玉笑道:“不,我现在就是藤玲玉,你瞧,我的骨头、皮肉、乃至发丝,都属于藤玲玉,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闻瑜曾偷偷看过话本,有些妖怪为了混入市井扮作人的模样,会夺舍普通人的身体,占据他们的躯壳,而身体主人则会死去。
藤玲玉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今岁十五,性格率真活泼,前日还欢喜的同母亲寻求一桩好姻缘,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在提及心仪儿郎时,也不可避免多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说话轻声细语。
闻瑜望着她,心中一阵揪疼。
藤玲玉见状,笑得开心极了,她说:“你别这样啊,你心疼藤玲玉,藤玲玉的心也跟着疼了,她在担心你呢。”她又摇头,“不对,应该是我在担心你。”她似乎还没能成功转换身份,说话总是矛盾。
闻瑜低声问:“藤玲玉呢?”
藤玲玉道:“你是指什么?”
闻瑜:“你占了她的身躯,她如今是活是死。”
藤玲玉:“你是不是在想,若是藤玲玉还活着,就要想法子把我从这具身体赶出去,好救回她?”她道,“这身体是她自愿赠予我的,亲口答应的,有天地誓言为证,天道不会劈我,你们神仙管不着,凡人自然也管不了。”
“你就别想了。”
闻瑜看似放弃了,眼帘半垂,盯着鞋尖不断飞扬的裙裾。
藤玲玉满意道:“乖乖听话,休要挣扎。”她等了整整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神仙转世,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闻瑜此刻在想,藤玲玉说的这些话是何意思。
这妖怪占据别人的身子似乎有限制,需要身体主人亲口同意才行。藤玲玉之所以被这妖怪乘虚而入,是因为被它哄骗着许下什么誓言,有了身体主人亲口同意,妖怪因此能躲过天罚,顺理成章的霸占这具身体。
若放长远想,它连附身人体都要这般大费周章,是不是说明人界对妖怪来说有诸多限制,连杀害人类都需层层筹谋,步步为营?
若妖怪真能随意大开杀戒,依照这妖怪的坏脾气。方才庙内那些武僧和张妈妈估计早就死了。
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短时间内不必担心自己生命安危,接下来要想的是,该怎么让旁人找到自己。
闻瑜忽然想起袖中藏着的袖箭,她脑中灵光一闪,悄悄摸向袖箭。
然而右手刚撩起袖子,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拽住她的腕骨,藤玲玉神色冷冰冰道:“我说过,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闻瑜猛然挣扎,动作间一只袖箭破空而出,险险擦过藤玲玉面颊,藤玲玉低头摸脸颊,摸到一手血,她唇角弧度消失,眸中戾色丛生,另一只手渐渐用力捏紧。
骨骼碎裂声响起,闻瑜忍不住要尖叫出声,“咔嚓”一声,钻心的疼顺着腕骨流入四肢百骸,刺激着她的神经。
闻瑜死死咬唇,强行压下快要溢出的痛呼。
藤玲玉死死捏着她下巴道:“我说过!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闻瑜见到她顶着藤玲玉的脸做出这种狰狞表情,只觉得心烦,索性闭眼不再去看。
藤玲玉冷哼一声,收回手继续赶路。
谁都没注意的是,方才闻瑜射箭时腰间挂着的绢帕从空中缓缓下坠,绢帕尾端绣着一朵浮云,和一个闻字,绢帕落入白雪覆顶的山林中,再无踪迹。
闻瑜心下忐忑,一张小小的绢帕,除了浮云花纹带点蓝色外,通体洁白无比,几乎要与大雪融为一体,也不知那些人能不能发现。
哪怕知道被人循着手帕找上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她也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
卧佛寺。
谢意如今是见不得光的身份,闻瑜去用食的功夫他便躲在常人看不见的角落,盯着自己手腕的伤神游天外。
斋堂忽然传来几声惊呼,谢意抬眼,但见一抹白色身影携着一个人飞上天,定睛一瞧,被牢牢桎梏的人分外眼熟。
其身着鹅黄色素纹绮衣,内衬一腰苍色浮云缬纹青裙,外罩一腰浅绛纱长裙,肩披白绒红底披风,云髻微垂,隐约能见其脸色惊慌。
不是闻瑜又能是谁。
昨日还气定神闲给自己洗脑,说救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此刻掌心一僵,折扇“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再看去时,原地只剩一把孤零零的折扇,人已一阵风似的循着二人飞远的方向窜出,消失不见。
谢意脸色阴沉,红唇紧抿,动用轻功追赶二人,然而那歹徒不似寻常人,带着闻瑜在天上飞了那般久都没有停歇,他纵是使出全身力气都难以追赶上。
最后丹田彻底气竭,谢意身形一滞,从半空摔落,原本愈合的旧伤被这么一摔,又隐隐裂开,有血珠子顺着伤口争先恐后涌出,落在雪地,宛若一朵朵惨烈绽放的红梅。
谢意呼吸急促,额间青筋暴起,心头翻涌着的是自己也道不明的情绪,以及慌乱。
他摔狠了,良久不能起身,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折扇颤颤巍巍朝他飞来,钻至他掌心。
这古怪的勉强能称作扇子的东西是半年前出现在身边的,谢意时常怀疑这是一只成了精的妖怪,它能自动寻路不说,还通灵性。
谢意盯着它,陡然福至心灵,他低声说:“如果你听得懂我说话,帮我跟着她们,等确认她们的落脚之地,你就回来帮我带路。必要时,护她安危。”
折扇不知听没听懂,总之在谢意话落后就飞了出去。
谢意提着的心稍稍落下,他缓过气后半边身子已经被冻麻痹,他试着慢慢撑起身,手腕已经冻得没知觉,分不清痛和冷。
他终于靠自己坐起身,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谢二郎?”
听见旧称,谢意眼中陡然迸出强烈的杀意,他手探向腰间小镖,暇余扭头,一位花甲老人杵着拐杖,如枯枝般遍布皱纹的浊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老者一身雪衣,袖口用青绸滚了边,那是一种极淡的缥色,在这荒山野岭的雪雾中,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雅致。
谢意在看清老者脸的一瞬间骤然敛去杀意,手指僵在腰间,指尖的寒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
老者又道:“二郎!”尾音带着哭腔,悲怆凄凉,又听出几分柳暗花明之意。
原本走路都要靠拐杖的老者见是故人之姿,登时老泪纵横,喜极而泣,扔下拐杖便朝着雪地中的少年颤颤巍巍走去,毫无形象而言,老者步履如小儿蹒跚,跌跌撞撞,叫人忍不住担忧他会就此一摔不起。
谢意伸手扶住老者。
老者伸出手,欲解下谢意面具,谢意下意识后仰,眼中迷茫。
老者见状,口中痛斥道:“闻贼朋比为奸,害得谢家上下满门忠烈尽数命殒,如今连最为天赋绝冠的二郎竟也成了这副缩头畏尾、不敢相认的模样!”
谢意身形一僵,片刻后,他眉眼逐渐坚定,脊梁挺得笔直,不待老者动作,谢意亲自解开面具。
一张同故人极为相似的面孔显露。
冯正青浊眼中的泪意更盛,声音也愈发嘶哑:“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谢意喉间干涩哽咽,问道:老师,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冯正青未做解释,而是道:“二郎,我以为你已经被他们害死了,我寻遍渭水也未能找到你的尸骨。你是如何得以生还的?”
因谢家二郎于太极殿亲自向圣人诣阙举奏谢家参与安平公主造反一事,大义灭亲,因而谢家满门被抄斩后,圣人念谢二郎举检有功,故免去一死。
中书令闻德海却言:谢二郎诣阙举奏有功,可大义灭亲亦是有违天理之举,犯了不孝之罪,功过相抵除外,还要加以惩戒,方能服众。
圣人一想有道理,便问闻德海该如何做,闻德海未答,而是打太极道:此事应由圣人定夺,臣不得僭越。
两只老狐狸心里把门儿清,谢家是怎么倒台的,若是对谢二郎干些什么,只会被朝中某些肱骨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淹死。
于是圣人转而问太子该当如何。
太子心性急躁,分不清大局,只知道不能为圣人留下一个祸患,便提议道:卖父求荣,本是污浊难堪之事,谢二郎与那朱雀大街排水渠内的污泥巧妙相似,不如送他去排水渠,也算是一种“同流合污”。
此建议一出,太极殿鸦雀无声。
太子又自以为是道:自然不能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将人扔下去后,若他能自己爬上来,就此洗去罪名,贬作庶民,也算对得起他。
圣人望望蠢儿子,又看向闻德海。
闻德海躬身道:太子英明。
此事拍板定钉,谢意被扔到朱雀大街排水渠内,死生自负。至于他的武功筋脉是谁废的,不言而喻,如今这只老狐狸藏身暗处,渔翁得利。
谢意有手有脚有武功也不愿爬上来,众人只当他自存死志,没脸苟活于世。无人知晓他是因手脚筋脉俱断而无法爬上来。
被问起他是如何活下来的,谢意只道:“侥幸得一人所救,谢意方能苟活至今。”
冯正青乃当朝御史大夫,门下门生众多,最喜爱的学生当属谢意父亲谢怀晏,谢怀晏成家后,又将两个儿子送到冯御史门下学习,深得冯御史喜爱。
后来安平公主造反一事,牵连者众多,谢家也跟着出事,为免已至乞骸骨年纪的冯御史牵连进来,谢家直至被斩前一日都未曾向他透露一丝风头。
直至一切拍板定钉,冯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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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得知谢家也跟着遭殃了。
他苦寻谢家血脉良久,听闻有人救起谢意,当即道:“无论如何你得救一事不得声张,如今闻贼一党还在苦寻你的尸骨,”冯御史思来想去,又道,“既然如此,你随我走,以门生的身份入我府上。”
谢意道:“不可,他们寻不到我,定会安插眼线在您身边,我一旦现身,必定会惊动他们。”
冯御史吹胡子瞪眼道:“孩子,老夫不欲你报仇昭雪,只希望看着你平安长大,与相爱之人相伴一生足以,你父亲不希望你被仇恨扭曲一生。”
谢意眼白逐渐爬上红血丝,他道:“学生自然不会被恨意蒙蔽双眼,老师放心。”
他昧着良心道:“救我的人是一位小娘子,家住在一个不知名渔村,如今我心悦于她,准备同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冯正青道:“你莫要诓我,既是在小渔村,你又为何一身狼狈出现在这里。”
谢意道:“早有传闻卧佛寺许愿极灵,我心中期盼早日迎娶那位小娘子,故而来庙内求愿,好有个慰藉。至于我为何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已经求完愿,我因雪被困在庙内几日,怕被熟人认出,加之担忧她会等急,所以先一步下山。”
“走的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悄悄掩住衣袖,盖住手腕狰狞的伤痕。
冯御史不知他经脉被人挑断一事,见他如此说,半信半疑,谢意又扯了几个谎,紧跟着圆了几个谎,终于才将冯御史送走。
谢意看着冯御史回归仆从的照顾,才悄然钻进林中。
他突然想到,老师为何会突然来金华山?方才又为何独自出现在那般荒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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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御史被下人搀扶至小型轿撵上,他眉眼间染上几分焦急,过了一会儿,有暗卫自林中匆匆而来,手捧着两样东西。
一根短箭,一张绢帕,绢帕呈雪色,绣有浮云纹样,角落刻有“闻”字。
冯御史见过两样东西后,松口气般闭眼,挥了挥手。暗卫立即掏出火褶子将绢帕与箭羽烧得一干二净,箭羽金属部分也被人挖了个深坑,埋进里面毁尸灭迹。
“继续跟着她们,绝不能叫旁人寻到闻家娘子的一丝踪迹。”
暗卫抱拳道:“是”。
下人抬着轿撵,继续朝着藤玲玉与闻瑜飞走的方向慢悠悠行进,势要看见闻瑜的尸体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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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藤玲玉抬手朝闻瑜眼睛一抹,闻瑜眼前世界变得一片黑,失去视力后,她的嗅觉与听觉更加灵敏。
藤玲玉带着她落地,一路牵着她走,力道极大,但凡闻瑜敢生出一丝逃跑之心,另一边手腕会被藤玲玉果断捏碎。
闻瑜碎掉的手腕还疼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着藤玲玉的步伐走。
藤玲玉一路拉着她,似乎越来越急躁,她的步子也从原先的悠闲到小跑,闻瑜体力很差,不过跑两步便气喘吁吁,但是她不敢停,生怕她一生气就捏碎自己的手。
闻瑜咬牙,忍着满胸腔的铁锈味跟紧她的步伐。
鼻尖有淡淡的梅香传来,除了纷杂的脚步声外,她还听见藤玲玉的低喘。
似乎钻进人的身躯后,妖怪也跟着受了许多限制,也会像人一样累。
还有玉碎冰裂声。
闷鼓鼓的流水声。
耳畔声音彻底消失,闻瑜晕了过去。
藤玲玉将闻瑜扛在肩上,飞身跃入空中,只见空中一阵水纹扭曲,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空中水纹扭曲缩小,即将消失之际,一把白色折扇跟着钻了进去,水纹彻底消失。
半梦半醒间,闻瑜听见纷纷杂杂的嗓音,声音有男女老少,有鸟儿轻啼,有狸奴的咕噜声,风声,水声,杂乱宛若乐章。
闻瑜猛地睁眼,发现身处一片拥挤的空间。
四周拥挤到什么程度。
闻瑜如今被迫站立着,身前身后空间拥挤,甚至没有容纳她转身的余地,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说到手,闻瑜一怔,她掌心下意识握着个冰凉的物体,像木头做的东西,长长一条。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上的?
闻瑜想抬手,然而手都抬不了,掌心物体突然颤了颤,吓得她一抖。
藤玲玉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在四面八方回响:“先前不见你怕成这样,怎么如今反倒害怕成这样。”
闻瑜问:“这是哪里?你既然要杀我,何不快快动手?”
藤玲玉像听见什么惊诧之事,夸张道:“我区区一个小妖怪哪儿敢得罪仙胎!”她笑眯眯道,“仙胎我还是第一次遇见,等我先想办法吃了这玉佩的仙力,再来研究怎么吃你。”
闻瑜开始脑补被妖怪扒衣服剥皮的的场景,她眉心拧做一团,忽然不是很想死了,至少不想被这妖怪折磨死。
藤玲玉突然道:“你是我遇见过最奇怪的人,难道仙胎都是这般跳脱的么?”
闻瑜道:“我不是什么仙胎,这玉佩也不是什么仙玉,你被诓骗了,这一切只是闻家散播的谣言而已。”
她又问:“我怎么奇怪了?”
藤玲玉说:“从你来卧佛寺起,心境就一直在变化,用我的话形容,就是你一会儿想活,一会儿又想死。比如昨夜,你病得严重,但没有一丝求生欲望,存了死志。”
“到了今日,你又快活无比,想活下去的愿望无比强烈,我捉走你时,你又经历了几番挣扎,一会儿想死,被我捏碎了手腕你又不想死。”
“想死又不想死。”闻瑜仿佛能透过她的语气看见她拧眉困惑的模样。
“你说怪不怪。”
9. chapter9
闻瑜心下登时疑窦丛生,这妖怪能听见人的心声?
藤玲玉似是猜透了她的想法,轻笑几声道:“莫怕,我还没厉害到能窥破凡人的心声,不过是对愿望有几分敏感罢。”
闻瑜刹那醒悟,或许妖怪正是以藤玲玉的愿望为突破口,从而一步一步诱导藤玲玉献出身体。
闻瑜试图从这妖怪口中获取更多消息,譬如这是哪里,她说的仙玉是什么东西。
念想刚落,藤玲玉道:“别费劲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闻瑜的心蓦地坠地,冷汗顷刻浸湿了背。她忘了,这妖怪能感知愿望,但凡闻瑜有强烈的想要达成的目的,她都能感知到。
除非压下愿望,可是心中的念头很难控制,闻瑜越是想压下心中想法,藤玲玉反而能感知到闻瑜此刻的想法。
她哈哈大笑几声:“你也颇为有趣,竟试图压下愿望。”她说,“人是最复杂的,也是最贪婪的物种,曾经有个乞儿,吃不饱穿不暖,每日都在为填饱肚子而奔波,后来他向我许愿说希望能吃一顿饱饭。”
藤玲玉停顿片刻,问道:“你猜怎么着。”
闻瑜自知压不住心中念想,索性不再去刻意压制,接话道:“我猜他吃上了。”
藤玲玉道:“当然,这很好猜。”
“他吃上饱饭后,受不了以前顿顿挨饿的日子,又开始许愿,希望自己能顿顿吃上饱饭。顿顿能吃上饱饭后,他又希望自己能穿上新衣裳,后来啊……”她轻笑,“他的欲望越来越大,想要立身之地,良田万亩,腰缠万贯,还想要数不尽的美娇娘在怀。”
“我一一帮他实现。”
藤玲玉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轻佻的丝线,绕着闻瑜的耳畔打了个转:“到最后啊,他死在雪中,手中还攥着半个冷囊。”
“哪儿有什么锦衣玉食,美人相伴,不过是他死前一场镜花水月的梦而已。”
闻瑜忽然不懂了:“你杀了他?”如果是这样,那先前她的一切猜想可能都要全部推翻。
藤玲玉不悦道:“我才没有杀他,你还不懂吗,他是自己在我面前冻死的,冻死之前,我赐他一场梦,让他在梦中笑着死去。难道不算满足了他的心愿么。”话语间有微微得意,仿佛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看,人的欲望就像野草,烧不尽,向死而生。压是压不住的,堵也是堵不住的,你越是想克制,它便越是疯长。”
闻瑜只觉得她废话真多,她零零碎碎从藤玲玉的一堆废话里听出些线索。
乞儿冻死前向她许愿,许愿能吃上饱饭,她能听见乞儿的愿望,并且给他赐梦,美其名曰“实现愿望”,这只妖怪本性天真而残忍,不可能这么大方善良,说明她需要靠给人实现愿望而获得利益。
譬如藤玲玉,她许下愿望,被这只妖怪听见,妖怪看中了藤玲玉的皮囊,故而以实现愿望为条件,诱哄藤玲玉让出自己的身体。
至于妖怪想要的是什么,她暂且没想到。
闻瑜不可避免想起先前她听见的一些声音,男女老少的窃窃私语,还有一些动物的声音,如今细想,会不会就是人们在对着妖怪许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声音被她听见了。
这妖怪有什么本事,能叫旁人都对着她许愿?
闻瑜心中有个念头即将破芽,却始终欠缺点什么,她强忍下焦躁,继续回想。
妖怪带她落地时,特地摒弃她的视觉,说明这地方她有可能认识,闻瑜还听见了闷鼓鼓的流水声,闻见腊梅花香。
似乎是……
“大胆妖怪!竟敢冒犯吾!还不速速放手!”一道怒喝打断了闻瑜的思绪。
.
鹿蜀原本计划等到闻瑜十五岁生辰再醒,未曾想它提前被臭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血盆红唇对着自己咬下,糜烂恶臭不断从口中溢出,熏得鹿蜀快吐了。
自己附身的玉佩正被一只妖怪含在嘴里咀嚼,这妖怪不知道常年吃些什么,口中恶臭扑鼻,这臭味来自凡人身上的浊气,混着贪痴嗔等恶欲,对于天生地养吸取灵气而生的鹿蜀来讲,真的太恶心了!
玉佩陡然发出声音,将藤玲玉吓得一颤,将玉佩吐出来。
鹿蜀还在叫:“我不干净了!臭浮云你都干了些什么,上哪儿招惹的这东西?”
藤玲玉两条眉毛拧做一团:“谁是东西?”她有些惊讶,“我道这玉佩仙气这么浓郁,原来是藏了只神兽。”
鹿蜀道:“知道吾乃神兽,还不速速收手!”
藤玲玉一听,当即眯起眼,心中仅剩的畏惧也跟着消散。神兽,还是只被困住的神兽,若是连着仙胎的魂魄一起吞噬,她岂不是能立刻原地飞升!
她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捧着玉佩思索着怎么才将玉佩内的神兽魂魄给弄出来。
鹿蜀见她眼神亮闪闪,还欲张嘴咬下,又道:“大胆妖孽!拿开你的脏嘴!”
藤玲玉止住动作,指尖捻着那枚玉佩轻轻晃了晃,她挑眉看向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嗔怪:“什么叫脏嘴?”说罢,她伸出纤纤玉手,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红唇,笑吟吟道,“这分明是樱桃小嘴,我精挑细选才从人群里看中了这身皮囊呢。”
“虽是神兽,却是个瓮中鳖,我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仙胎与神兽,若是吃了你们,我肯定能立马飞升。”她语气暗含期待。
鹿蜀怒道:“你知道吾是谁吗,又知道你捉的那仙胎是何身份,就不怕惹祸上身?”
藤玲玉道:“呦,神兽大人不妨说说,您是个什么东西,那仙胎又是何身份?”
鹿蜀道:“吾可是昆仑座下福泽神兽,鹿蜀!你捉的那位正是三灵圣母的小弟子,浮云元君,吾见你功德深厚,有几分仙缘,想必为了这丝仙缘修行了不少年,倘若再修行一段时日必能得道成仙,何苦因一时冲动毁了自身道行。”
藤玲玉乃石头成精,修行百年才修得“形”,平日里只在山野间晃荡,或是套个人类皮囊混在人间听书看戏,哪里听过什么三灵圣母的名头。
她所知的昆仑仙山,也不过是从人类话本里看来的只言片语,只当是说书人杜撰的虚妄之地。
藤玲玉晃了晃手里的玉佩,玉面莹光流转,映得她眼底满是无知,她摇摇头道:“没听过,管你是哪路神仙,今日只管乖乖被我吞进肚子里,也好助我再涨几分修为。”话音落,她便张开红唇,竟真要将那枚玉佩囫囵生吞,让其在腹中慢慢炼化。
坏了!玉佩里传来一声惊惶的暗骂,这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
俗话说得好,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没见识。
鹿蜀肉身尚在昆仑,玉佩内藏着的是它的神魂,以它的神魂对付这样的小妖本该轻而易举,偏生浮云为防止它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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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封印了她大半仙力,连个像样的法诀都使不出来。
情急之下鹿蜀只能扯着嗓子喊道:“臭浮云你死哪儿去了?恢复记忆没有,快想办法解开我的封印啊!”
“你敢吃了它,就不怕肚子被撑破么。”闻瑜的嗓音突然传来。
鹿蜀若有实体,眼睛此刻必定瞪得老大,周围一片黑,它感知到这方小天地内只有这只妖怪,浮云的声音从哪儿冒出来的?
见藤玲玉停下动作,鹿蜀心道:说得对,继续说!浮云这张嘴的威力它见识过,心中只期盼着浮云赶紧将这只妖怪说服!最好让她知道什么是害怕!
藤玲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道:“若真如此,先前怎么不见它与我说?”
闻瑜道:“同它聊了这么久,你难道还没发现么,这只神兽脑子缺根筋。”废话还多,挑不中重点。
鹿蜀:……
藤玲玉没听说过吃神仙的案例,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有位苦行仙上西天苦修,听说吃了神仙肉能原地飞升成仙,因此有各路妖怪都争着抢着想吃他。
最后当然没有妖怪成功。
听闻瑜一说,她顿觉得有几分道理,干脆放下玉佩道:“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毁掉这具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皮囊,我要慢慢炼化你,这样才安全。”
见闻瑜一句话就说动了藤玲玉,鹿蜀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它染着哭腔道:“呜呜呜——浮云,我不干净了,你还会要我么?”
闻瑜脑海中蓦地传来鹿蜀独有的音色,她眼帘微抬,半晌没见藤玲玉神色异常。
鹿蜀道:“你别说话,当心被这妖怪听见,我现在正在用神识与你交谈,你有什么想问的,在心里说就是,我能听见。”
闻瑜在心里问:“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鹿蜀道:“看来你还没恢复记忆。并不完全是,我不能听见你的心声,只能听见你想对我说的。”它解释,“我是你的本命神兽,立过契的,不是什么妖怪。”
闻瑜此刻有几分相信了,她有几分惊奇,还有几丝窃喜:“这么说来,我真是仙人转世?”
鹿蜀道:“当然!你此番转世还有任务在身,就是谢意!”
闻瑜道:“谢意?他也是仙人转世?”
鹿蜀:“等等,当务之急不是什么转世不转世,你如今被困在哪里?”
闻瑜回过神,她道:“似乎在一个石洞内,四周冰冰凉凉,空间很小,我被迫站着,连转身都不能。”说罢,她觉得自己手上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我手里有个东西会动,像一条木头,这也是你的分身吗?”
鹿蜀道:“当然不是,先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你试着弄些动静出来,我好确认你的位置。既然你能听见我们说话,想来离得不远。”
闻瑜干脆握着手里的东西敲了敲石壁。
“听见了吗?”闻瑜问。
鹿蜀道:“不行,听不见,你再弄出点动静,最好弄大些。”
闻瑜闻言,将手里捏紧了,她心中默数,随即握着折扇用力一敲。
“砰——”
闻瑜仿若神力附身,周身石壁猝然被她砸坏,一阵失重感传来,闻瑜伴着簌簌尘灰摔落在地,石壁碎片砸在身上,疼得闻瑜龇牙咧嘴。
眼前压下一道黑影,闻瑜抬眼,猝不及防同藤玲玉四目相对。
闻瑜想起来了。
10. chapter10
先前传来的流水声与梅香,原是出自卧佛寺后山,晨起谢意刚带着自己去过。
流水声闷鼓鼓的,是因落雪封了湖面,结出一层薄冰,阻了水声的清透——如此说来,她们竟是又转回了卧佛寺。
藤玲玉特意引着她绕了偌大一圈,故作远去之态,待援兵寻踪远去,便施这声东击西之计,折回这方老巢。
能叫世人主动对着许愿,又能受众生叩拜祈愿的,除了殿中佛像,更有何物?她怕是在佛像肚子里。
闻瑜一刹那灵台清明,寒意顺着后脊陡然攀上来,指尖都泛了凉。
她猛地抬眼望向藤玲玉,细看之下,藤玲玉的面相在她眼中微微扭曲,透过藤玲玉的眉眼,闻瑜仿佛看见了卧在殿内的巨石佛像,如今回想,佛像眉眼慈悲,却在香火青烟中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森冷。
若是人们知道,几百年来日日参拜的佛像是个妖怪变得,会做何想?
此刻的藤玲玉捂着腹部,脸色青紫交接,眼底是化不开的阴戾。
闻瑜在看清藤玲玉脸色的同时,也看清了手中是何物,一把勉强能称作扇子的奇怪物件。
暗道不好,闻瑜在心中道:“好消息,我大概知道我们现在被困在何处了,约莫是这妖怪的本体内,是座石头做的佛像,坏消息这扇子威力有点大,弄坏了她的本体,如今她生气了。”
鹿蜀惊诧道:“难怪这妖怪身上有不少功德,原来是假冒神仙吸收了凡人的信仰之力!”
闻瑜一步步后退,藤玲玉一步步朝她逼近,阴恻恻道:“我道你还算安分,没想到最不安分的就是你,既如此,我干脆先吃了你!”
“你不能造杀业,否则你的道行会功亏一篑。”闻瑜如是道。
藤玲玉:“你真是聪明,这都能猜到。”为了飞升当神仙,藤玲玉除了靠吸收信仰之力修炼外,还不能杀生,否则会道行尽毁。她诡异一笑,“可那又如何,有了仙胎和神兽,我何苦要费那般大的劲去维系这该死的破规则,至于你说的会撑坏肚子,定是为了活命而唬我的。”
见这妖怪当真破罐子破摔,闻瑜在心中问鹿蜀:“快想些法子,你的封印我肯定不会解,你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克制这妖怪。”
鹿蜀也跟着急,它目光四处打量,旋即落在闻瑜手中的白色折扇上。它瞪大了眼,嗓音都变得尖锐:“言灵扇?!”
“不是,言灵扇不是在上天庭吗?它什么时候跟着跑下来了?浮云你又搞的什么鬼?!”
闻瑜道:“不知道,我醒来就成这样了。”
鹿蜀道:“先不管它怎么跑下来的,我跟你讲,这扇子来头可大,虽不能叫你直接杀死这妖怪,却也能护佑你。你试着用扇子去敲周围的石壁,说不定真能叫你敲破一个口子逃出去。”
闻瑜心道:“我尽量试试。”
她余光落向四周,试图寻找一处看似薄弱的地方。
“你想毁我真身?”脆生生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闻瑜脊梁骨透出一股钻心的冷,直冲天灵盖。坏了!忘了这妖怪能听见愿望!
她不再犹豫,当即抬手对着身后石壁一敲。
“唔——你找死!!”藤玲玉目眦欲裂,面目狰狞大掌一挥。
闻瑜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骤然飞出去,摔得不轻,她头晕脑胀,险些握不住手中折扇。
鹿蜀道:“浮云努力啊!石壁已经出现裂痕了,你再敲一下,就能逃出去了!”
闻瑜一呼一吸胸膛都仿佛被人狠狠挤压,口鼻满是血腥味,疼痛不断刺激着她,她干脆往地上一趴,道:“该死的,好痛,算了不逃了,死就死吧,左右你说我是神仙转世,死了就回天上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别忘了你如今是天刑道君的情劫,若是你早早归天,道君这劫迟迟不见过,万一出了事你拿命去赔!鹿蜀在心底呐喊。
它扯了个谎道:“你的本体还在天上,死后神魂恐怕还没到天上去就被这妖怪拘了,到时候你只会比现在疼百倍,它会一口一口把你吃掉,疼数百倍不说,还要忍受它巨臭无比的唾液。”
闻瑜恶寒至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道:“不早说。”她一鼓作气挥挥扇子,没想到言灵扇身迸出一道清凌凌的光,将藤玲玉掀飞。
她不敢多犹豫,紧接着攥紧扇子对着石壁狠敲。
一下、两下、三下——
闻瑜边敲边道:“这就是你说的‘两下就成’。”敲到第十几下,藤玲玉彻底暴怒,眼中一片黑沉,五指利爪抻得长长,对着闻瑜的背划拉去——
“浮云,先别敲了!”鹿蜀道,“小心背后!”
闻瑜望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咬唇落下最后一击。
.
冯御史亲眼看着闻瑜留下的信物被处理干净,这才离去。冯御史离去后不久,谢意缓缓上前,他寻来一截还算结实的木枝,将泥土刨开,寻到一片被烧得只剩片角的绢帕布料,以及一枚来自袖箭上的金镝。
他捡起金镝,未待摸清老师的此番做的用意,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噪音:“在下玄机阁柳霁月,敢问小友可有瞧见附近有什么行为异常的人路过。”
玄机阁的名头他素来听过,乃是圣人麾下专司捉妖除祟部门,谢意开口问道:“敢问是来卧佛寺缉拿妖邪的道长?”
对面人语气平和道:“正是。”
谢意道:“闻家娘子被那妖怪掳了去,留下了这东西。”
柳霁月抬手接过金镝,细细一瞧,金镝有火烧过的痕迹,上面还有残留的妖气,他没有深究,而是郑重道谢:“多谢小友。”
他祭出星盘,咬破指尖,将金镝放入星盘正中,待星盘汲取金镝上的妖气后,指针几番周转最终停在某个方向。
柳霁月道:“原来是又绕回寺里去了。”
言讫,足尖一点,持着堪比自身高的陌刀朝山上飞跃而去。
谢意听闻,提气运功,不激不随跟在他身后。
直至赶到卧佛寺,寺内人员稀少,大多数被安置到偏僻的客院那方,殿内传出巨大动静,谢意进门,就瞧见令他心绪不宁的一幕。
.
“碰——”
石壁被凿开个一人高的口子,香火氤氲的大殿眼帘,闻瑜来不及高兴,肩胛处被一只素手穿透,灭顶的疼痛自肩膀下方传来。
“唔……”
好痛!
泪水止不住的自眼中溢出,闻瑜小心翼翼放缓呼吸,试图缓解疼痛,怎料藤玲玉紧握拳头,遽然将手抽出,血溅了二人满脸,落在白皙凝玉般的脸颊,犹玉托红珠,触目惊心。
“浮云!”鹿蜀担忧唤道。
闻瑜道:“没伤及要害,死不了。”就是疼。她自高处落下,如破布娃娃般下坠,刚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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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少年见状,身体比意识要快一步,飞身上前接住她。
闻瑜感觉自己来到一个清瘦的怀抱中,恍惚睁眼,闻瑜看见面具下少年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谢意?”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谢意未语,而是果断抱着她在空中折了个向,先前二人所在的位置,一只巨大的石掌从天而降,狠狠凿下,一时石崩瓦裂,尘灰飞扬。
定睛一瞧,卧佛寺内的佛像竟然动了。殿内卧佛石像撑着起身,巨大的身躯将殿顶捅破,一束束光伴着飞扬细雪洒进,映出佛像细长眉眼中的怒意。
佛像肩头坐着位粉雕玉琢的小娘子,她抚了抚鬓边落雪,信手一抬,佛像手掌也跟着抬起,随即——对着闻瑜与谢意的方向轰然砸下。
雪又大了些,后山薄冰下的流水仍在呜咽,梅香裹着杀气漫过殿阶。谢意抱着闻瑜退至殿中立柱旁,这时窜出一个手持陌刀的青年,刀身同佛掌相触,激起耀眼的火星子。
二者相撞,柳霁月猛地将袖中黄符掷向佛像掌心,黄符触到佛像瞬间爆发出刺目青光,殿外忽然风起,檐角铜铃骤响,竟似有梵音隐隐传来,藤玲玉露出一抹娇俏的笑,眼中隐含讥讽。
“无知的臭道士,真以为靠对付寻常小妖的那些手段就能对付我。”佛掌一握,黄符灰飞烟灭,柳霁月因惯力被弹飞。
眼见二方对峙胶着,谁也难占上风,鹿蜀沉声提醒:“这妖靠窃取人间信仰香火修行,早已褪去妖身,成了不仙不妖的怪物,寻常镇邪之物对她全然无用。”
闻瑜拖着沉沉的眼皮子侧目时,柳霁月已露颓势,格挡渐缓,肩头不慎被佛掌扫中,踉跄半步。
她吐出一口血,将折扇塞进谢意掌心,揪着他领口道:“去,你去帮他!”若不去帮柳霁月,待柳霁月落败后几人都得死。
谢意正欲携闻瑜离去,闻言眼皮子一跳,险些咬碎后槽牙,先前他伪装出的温顺与服从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一介凡人,还是筋脉断过的废人,如何帮他。”去了也只有被砸成一摊肉泥的份。
“退一步讲,若我去了迟迟不回,无人带你去医治,你光流血就能流死。”
闻瑜同谢意相处久了,被惯得找不着北,早已忘记如何好好说话,闻言她怒道:“死就死,你去不去!”
谢意见说不通,果断拒绝道:“不去。”
闻瑜:“你不过是我的一只狗而已,既然不听话,那就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以后休要进我屋子唔——”
谢意耳根通红捂住她的嘴:“你说什么混账话?”尽惹人误会,谢意很清楚地瞧见柳霁月身形有刹那停滞。
闻瑜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眼中嘲讽不加掩饰,似乎在说:怎么不装了?
鹿蜀恨铁不成钢道:“浮云你倒是提醒他这扇子能对付那石妖啊!是个正常人看见妖怪都不会傻乎乎冲上去送死好伐?”
被闻瑜盯得醒神,谢意理智回归,像是突然记起自己身份似的,他语气隐忍道:“娘子既诚心叫我送死,我岂能拂了你的愿,经此一去,全当还你一半的恩,若我侥幸捡回条命,只盼你对我有几分真心,不再当我作毫无尊严的卑贱之躯。”
言外之意,若他没死,就请闻瑜对他态度好些。
话落,谢意将闻瑜安置于蒲苇团上,飞身而起。
鹿蜀大惊:失策了,天刑道君还真不是个正常人!
11. chapter11
闻瑜翻了个白眼:“戏精。”她补道,“他早就知道这扇子的效用。”
鹿蜀:“啊?”
闻瑜道:“这原本是他的扇子,他成日捏在手里,我被石妖掳走后这扇子凭空出现在我手里,定是他指使的。”想来他也知晓这扇子不一般。
加之闻瑜借扇子破壁而出时碰巧被他撞见,是个正常人动动脑子一想都能知道这扇子克石妖。
鹿蜀道:“那为何天刑道君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闻瑜道:“我不是说了么,他就是个戏精。想借此机会引发我的愧疚,从而对他态度好些。”不过她从始至终都没应过。
鹿蜀大惊,心里叹道:这两位心眼子加起来能把它算计得毛都不剩!
“坏了!”
闻瑜有些冷,还疼,她有气无力问:“作甚。”
鹿蜀:“我本体还在这石妖手里,石妖择的这具身体主人还活着,只是魂魄被挤压在风池穴内,得想办法将石妖赶出这凡人的身体,还不能弄伤她。”
闻瑜道:“简单。”
她捂住漏风的伤口,提气喊道:“谢意,记得把我的玉佩夺回来!这石妖如今是个半妖半仙的怪物,寻常手段对她无用!还有,被她附身的藤娘子还活着,千万不能弄伤藤娘子的身体!”
说罢,她又呕出一口血。
“疼死了疼死了!”闻瑜在心底撒泼。
鹿蜀哄道:“你再忍忍,等失血过多晕过去就好了。”
闻瑜道:“失血过多不应该是死过去么?”
鹿蜀道:“命书上说你在二十岁那年才会死去,现在还没到时候,放心。”
闻瑜有些崩溃:“我还要活那么久才能死?”
鹿蜀:……
谢意与柳霁月同时听见闻瑜一声喝。
柳霁月极为贴心道:“谢公子放心,在下可助你夺回小娘子的玉佩。”
少年人对着同类总抱有胜负欲,谢意委婉拒绝:“多谢柳方士好意,我家娘子脾气不太好,玉佩我亲自来取就好。”
他摊开折扇,对着佛像大掌狠狠一拍,听咔嚓巨响,佛像尾指轰然断裂。
二人皆是一震,都没料到折扇威力竟如此之大。
藤玲玉——不,应该是石妖,石妖坐在佛像肩头,捂着手指开始叫唤:“好疼!我要吃了你!”
佛像怒目而起,躬下身子朝蝼蚁般的二人拍去。佛像站起身后高达六丈,像一座巨型小丘,压迫意味十足,然而那蒲扇巨掌未落,两道身影已如惊鸿掠开,尘沙飞溅中竟毫发无伤。
佛像虽大,却也受了身躯的限制,动作显得笨重无比。
谢意在尘灰中猛然窜出,踩着佛像手臂一路往上,衣袍翩飞,发尾在空中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直至他手握折扇逼近佛像肩头,石妖才知晓慌了,她显然害怕谢意手中那柄折扇,见谢意已近在咫尺,石妖手忙脚乱爬起身,就要飞走。
谢意比她快上一步,抛出折扇,下意识道:“站住!”
石妖脑袋被扇子一拍,顿时眼冒金星,身子一僵,站着不动了。
谢意没想到这石妖这么蠢,叫她站住她就乖乖停下,看见她腰间悬挂着闻瑜的玉佩,谢意试着操控折扇:“将玉佩带过来。”
折扇一听,旋踵间弹射而出,勾住玉佩回到谢意手中。
谢意捏着玉佩,忽觉整个过程轻松得如同做梦。无暇多想,石妖又能动了,怒极惊叫之下朝谢意弹出一道妖气。
他闪身躲避,猫着身子顺着石佛往地面奔去,如似鸿影。
石妖道:“可恶的凡人,我要杀了你!”
柳霁月目睹全程,惊叹于折扇威力之大,见谢意似体力不支,柳霁月道:“小友,可否借折扇一用?”
谢意内力早就透支,丹田如干涸的裂田,又涩又疼,如今所做一切不过是在强撑,闻言他毫不犹豫抛出扇子,紧接落地滚了一圈到蒲团旁,抱起闻瑜就跑。
闻瑜伤口被牵扯,气得破口大骂:“收好你的狗爪子!疼——”
谢意抱着她朝外跑:“那石妖生气了,再不跑就等着被拍成肉泥,请闻大娘子屈尊降贵,忍一忍。”话是如此说,他的手却实诚地往下挪了几寸,尽量跑得稳当。
石妖在石佛肩头气得尖啸,指尖还在隐隐作痛,扬手便掷出数十枚碎石,石粒破空带风,直取二人要害。
忽闻一声清喝,柳霁月一人翻腕祭出陌刀挡在二人身前,清光霍霍劈碎碎石,暇余他捏诀掐咒,掌心腾起金光符文,符文从掌心窜出化作金色闪电直直打向佛像眉心。
那佛像本是石胎所塑,被闪电一碰便震得佛像身躯剧颤,石妖惨叫一声,险些从肩头滚落。
佛像吃痛,巨掌乱拍,周遭建筑古木应声断裂,地面凹陷数尺,可柳霁月身形灵动,辗转腾挪间非但不避,反倒步步紧逼,专挑佛像关节与眉心薄弱处下手,转瞬便已欺至近前。
目标看似为石佛,实则是石佛肩头的藤玲玉。
石佛坚硬无比,百符不侵,可被石妖附身的藤玲玉并非全无弱点。
石妖的“形”如今藏身于藤玲玉□□内,准确来说是藤玲玉的风池穴内,她将藤玲玉的魂魄挤成一团,霸道地占据藤玲玉整个风池穴。
柳霁月祭出折扇,照着谢意的模样朝藤玲玉风池穴一拍,有模有样道:“从藤娘子的身体里滚出来!”
一扇子下去,无事发生,藤玲玉原本惧怕这扇子,缩头抱成一团,发现莫名挨了一下子后无事发生,她立马面目狰狞地一把夺过扇子,对着柳霁月脑袋啪啪就是一顿拍:
“我去你的!”
柳霁月有些狼狈地抱头闪躲。
鹿蜀看得两眼一黑,它道:“这扇子是天刑道君的本命法器,只有在道君手里才生效!寻常人拿在手里同破铜烂铁没什么用。”
闻瑜:“不早说。”
谢意先一步反应过来,他避开碎石,指挥折扇道:“打她风池穴!”
折扇周身迸出一道光,蓦地从石妖手里窜出,紧接停滞在石妖脑袋上方,瞧着有些呆。
柳霁月道:“小友,它怕是不知道风池穴在哪儿。”
谢意扶额,换了个说法:“打她后脑勺!”
折扇不认识风池穴,但后认的脑勺它认得,它当即狠狠对着石妖后脑一拍,见她尖叫一声,化作一道白烟从藤玲玉七窍钻出。
这便是石妖的“形”。
柳霁月见缝插针祭出锁妖囊,催动咒语,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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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化作一人高飞升上空,囊口开出一道黑漆漆的口子,夹杂着可怕的吸力将石妖吸入,旋即锁妖囊化作巴掌大小没入柳霁月掌心。
石妖的“形”一被收伏,便如人被抽去魂魄般瘫软,石佛轰然倒地,接连压垮数座殿宇。卧佛寺内的香客惊声尖叫着四散奔逃,柳霁月旋身接住下坠的藤玲玉,足尖一点,双双掠出了大殿。
只听轰然巨响,石佛彻底崩坍,这座矗立数百年、香火不绝的卧佛寺,就此尘烟落定,走向终结。
见脱离危险,闻瑜指尖犯凉,意识坠入深渊,半梦半醒间她被人放下,又落到另一个怀抱,有人抱着她哭,有点像小桃的声音。
其实她很喜欢小桃,这个丫头手艺灵活,心又细,总能了解到她真正的喜好,做出的发髻也是她最喜爱的款式。
可惜闻家不容许“神女”留有半分私心。
凡是她表现出一丁点在乎的东西,总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替换掉。
……
“你这丑奴就是这样保护娘子的?闻家留你不是让你吃闲饭的。”
“滚去院里跪着!娘子何时醒来你何时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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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小桃要走了,小桃不求娘子长命百岁,只求娘子平安喜乐,顺遂无忧。”耳畔有人在哭
留不住,她什么都都留不住,闻瑜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厌恶。
她厌恶这残破的病躯,倦怠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憎恨她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神女”的头衔里活着,既如此,何不一死了之。
死了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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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瑜缓缓睁眼,满眼都是生无可恋,管事娘子率先察觉闻瑜苏醒,她欢天喜地道:“醒了!娘子醒了!快叫医师来!”
屋内乌泱泱一群人裹着医师涌进,医师在众人拥簇下替她把完脉,写下几副方子后离去。
管事娘子寸步不离守在闻瑜身侧。
闻瑜只觉得心慌得不行,她闭眼道:“张妈妈,你们先出去,我头还有些晕,得独自静一静。”
管事娘子闻言,遣散屋内侍女,小心翼翼将门阖上。
鹿蜀幸灾乐祸道:“浮云,你简直了,一睡就是两个月,比猪还能睡。”
闻瑜捂着脑袋道:“坏了鹿蜀,我完了。”
鹿蜀道:“如今看来你都想起来了。你还知道完了,我跟你讲,你已经将天刑道君得罪了个彻底,你自己想想回去怎么交代罢,它语气平缓,“你嚣张极了,动辄对天刑道君侮辱臭骂。”
闻瑜:“年少不懂事,谁没有少年轻狂的时候。”
鹿蜀:“你还叫他做你的狗。”
闻瑜:“那是意外。其实按理来说这笔账该算到司命头上,我在十五岁都没有记忆,干的这些混账事全拜司命所赐。”
她极为严肃道:“如今我与谢春檀的命运轨迹变化极大,定是司命猜到些什么,连夜将命书改了。”
鹿蜀道:“那怎么办?”
闻瑜道:“等死。”
话是如此说,闻瑜还是下床找来纸笔,将命书上的第一世故事大概写下来。
这是一个很狗血的故事。
谢意乃刑部尚书谢承范次子,俊朗无双,少年成名,风光无限。
12. chapter12
命书原定谢意弱冠前便以明经科及第,授校书郎,后一路被圣人擢升,京中贵女倾慕者众。
未料天有不测,安平公主造反一案涉及众多朝臣,谢家遭歹人陷害牵连进来,危在旦夕,为让谢家血脉留存,谢二郎被迫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检举自己的父亲。
铁证如山,谢父下狱,谢家一夕倾覆。
谢家满门秋后问斩,谢意被贬为庶民,此后再无踪迹。
殊不知他正受人追杀,危在旦夕时被闻家娘子闻瑜撞见,捡回了家。
谢意背负骂名,又遭歹人挑断经脉武功尽毁,自此一蹶不振,闻瑜对其一见倾心,故而从始至终都陪伴鼓励他,甚至找来医师为他接好断掉的经脉,助他康复。
可别忘了,陷害谢家、追杀谢意的人都出自闻父之手,而闻瑜,恰是闻家独女。
闻瑜捡到谢意,无异于养虎为患,偏生她还毫不知情,乐在其中,甚至同谢意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起初谢意受闻瑜恩惠,日渐相处下当真生了情愫,甚至萌生了要就此与她隐姓埋名生活下去的念头,直至知晓闻府迫害谢家真相,闻瑜的身份浮出水面,美梦彻底破碎。
谢意对闻瑜的这份情便参杂了许多复杂因素,谢意几经痛苦挣扎,最终在某一日死遁离去。
闻瑜伤心许久,等再次见到谢意时,他已经成了圣人近旁的红人。
谢意得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闻家下台,闻家失势,闻瑜反手被谢意囚禁。二人上演了一番你追我逃恨海情天的戏码后,闻父死的那一日闻瑜亦拔剑自刎。
最终谢意借手中权力为谢家翻案,洗清骂名,他却因痛失爱人而再无少年意气,终日沉郁,最终于三十岁那年积劳成疾,病逝西去。
看完这故事后,鹿蜀不禁再次感叹:“好一个恨海情天、狗血齐聚的故事,司命脑子也太灵活了。”
闻瑜则评价:“俗气老套。”自古你追我赶、心爱之人竟是仇人之子这种戏码早就不知上演了多少遍,这故事不过是换了个身份背景而已,本质上无甚差别。
“问题是现在时间线提前了。”闻瑜一脸凝重道,“命书上原定我会在十七岁时捡到谢意,十八岁时谢意死遁,十九岁时被谢意囚禁,并成功在二十岁死去。”
“如今我才十四,谢家就已经提前倒台了,我捡到谢意,但事实与命书写的差距过大,书里写我是温良娴静的性子,捡到人后精心照料,所以谢意对我生了情愫。”
“现实却是我对待谢意却是恶意满满,甚至对他践踏辱骂,把人当成狗使唤,估计此刻谢意恨我恨得要死,我实在不知道谢意要怎么喜欢得上我。”
鹿蜀道:“你倒往开里想,司命改你二人命格,未必不是存心报复——教谢意对你爱而不自知,懵然不觉,反倒被仇恨蒙眼,对你虐身又虐心,待你香消玉殒,他方幡然醒悟,那时爱入骨髓却求而不得,唯有抱憾终身,日日受悔恨啃噬。
“你说,这故事岂不是更加贴合现在的情况。”
闻瑜听后反问道:“我这样这样对他他都能喜欢上我,莫不是有什么怪癖,要不然就是在排水渠里把脑袋泡坏了。”
静下心来想,鹿蜀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照司命的惯性,凡是经他手底下历劫的仙家,几乎各个历的劫数都是狗血滔天、恨海情天一类。
有一回一对道侣仙家历完劫回来,险些反目成仇,司命作为命书编纂人,被二仙联合揍了一顿,就连精心蓄的胡子都被剃了去,此事后他才方有收敛。
虽说时间线有所改变,但闻瑜觉得命书剧情再改变也改不到哪儿去。
思及此,她心下一狠,咬牙道:“既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趁他死遁之前赶紧将他摸个遍,提前蹭够财运,然后早些回天上去。我可不愿被他囚禁折磨。”
鹿蜀道:“你是爽了,蹭够财运拍拍屁股走人,别忘了如今你是天刑道君的情劫,得叫道君在你身上参破情爱方算历劫成功。”
闻瑜险些忘了这一茬,她如今方知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道:“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需让他爱上我,再体验一次失去我或是被我背叛的滋味就成。”
鹿蜀说着风凉话:“岂止是难,现在的他不把你扁成肉泥就不错了,但是你也别灰心,不要小看情劫这东西,指不定哪日他突然猪油蒙眼,就开窍了。”
“不管了,先蹭财运!”闻瑜两眼一闭摆手道。
鹿蜀悠悠在她耳畔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天刑道君如今的处境么?”
闻猛地从床上爬起身,道:“他怎么了?”
鹿蜀:“没怎么,就是石妖被收伏后,他因看管不利被你父亲处以笞刑,如今大冬天的在露天院子里跪着而已。”
它补刀道:“估计此刻他更恨你了。”
闻瑜吓得鞋都来不及穿,爬起来就要往外跑,刚到门口,她忽然止住脚步,触及房门的手触电般收回,闻瑜喃喃道:“不行,我不能堂而皇之的护着他。”
鹿蜀惊愕道:“不是浮云,你在想什么呢,人都要冻死了你还想着折磨他?”
闻瑜苦恼道:“并非如此。若我此刻叫他起身,对他有袒护之意,估计到第二日他就会被我阿耶发配倒卖。”
鹿蜀道:“哈?你不是闻家的宝么,如今听来和我想的不一样,你人间的父亲很恨你,连你对人好都不行?”
闻瑜道:“谈不上恨,也谈不上爱,我在他眼里不过是有利用价值的物件罢了。”物件不能有私心,更不配有喜爱的东西。她微微垂眼,心脏止不住的泛酸。
近十五年的生活经历做不得假,这些年里的酸涩苦闷是她实打实受过来的,因而哪怕恢复记忆,闻瑜一时也没能调整得过来。
鹿蜀道:“都这样了还能养出你一身刁蛮的性子,真是不容易。”
闻瑜道:“俗话说得好,人性子被憋久了肯定会扭曲,我也不例外。”
她悄悄推开窗牗一角。
院子里的青砖透着雨后的润,青衣少年席地而跪,膝头洇开一团暗,以他为锚点,地面晕染一片血迹,似水墨染画。
他背上印着数道鞭痕,血迹不断顺着伤口淌出,恶奴在廊芜下骂道:“不过一只狗而已,真以为你如今能吃饱穿暖靠的是谁?”
少年不卑不亢答:“是小娘子。”
恶奴道:“知道就好,以后若再叫小娘子受到半分伤害,就将你冲贱人籍卖到河州作耕奴!”
少年温顺答:“知道了。”
恶奴狠狠踹向他的脊背,将他踹得一个前扑,腕上伤口刹那裂开。
“谁知道了?我听不见!”恶奴道。
少年面无表情,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掌五指深陷青砖地,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他一字一句答:“狗奴知道了。”话落,他余光落向某处,身躯猛地一僵。
难堪裹夹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连他自己也道不清,辩不明。
恶奴听闻他的回答,这才满意放过他。
透过窗牗望着他背上狰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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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以及恶奴狗仗人势的蛮横作态,闻瑜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鹿蜀看不过去,破口大骂:“这什么人啊,穷山出恶水,恶府出刁奴,他敢这般侮辱天刑道君,难怪道君日后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闻家。”
闻瑜阖上窗户,思忖片刻,随意披了件斗篷,就这么光着脚推门而出。
她全然不见恶奴离去后,谢意眼底一闪而过的戾色。
见某处投来的视线消失,谢意随手随手拈来一粒小石子,在指节把玩,但见恶奴迈着嚣张步伐即将踏上廊芜石阶之际,他目光一凝,指尖石子已然蓄势待发。
忽然,他动作一滞。
但见少女赤脚披发推门而出,不偏不倚,恰与恶奴迎面撞上,旋即她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闻瑜小脸惨白,水汪汪的杏眼中满是慌张无措,惹人怜惜。
她的出现将谢意的计划全盘打乱,谢意下意识要起身,不知想起什么,他强忍下冲动。
不过须臾管事娘子就已循声而来,她看着倒地的闻瑜,心疼骂道:“你这狗奴好生大胆,娘子岂容你冲撞?”
恶奴见撞了贵人,登时六神无主,跌坐在地,眼看伸手就要朝闻瑜扶去,闻瑜一脸害怕缩进管事娘子怀中。
恶奴此番作态惹得管事娘子怒火攻心,扬手就扇了那恶奴一记响亮耳光,斥道:“眼里还有尊卑规矩么?冲撞娘子已是大罪,竟还敢动手碰人,是嫌皮痒了?”
恶奴被打得半边脸肿起,捂着脸不敢作声,只连连磕头求饶,额角磕得渗出血丝,嘴里反复念着“奴知错,奴再也不敢了”。
闻瑜靠在管事娘子怀中,冷着脸无声道:狗奴。
恶奴见平日里如神仙妃子般娴静的小娘子口中迸出这二字,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恍若做梦一样,磕头更急,额头的血珠蹭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刺目红痕,连声音都发颤:
“是是,狗奴知错,狗奴是不知死活的贱狗,求小娘子开恩,求张妈妈饶命!”
张妈妈乃闻家夫人的乳母,是府上多年的老人,地位可见一斑,她当即道:“这恶奴尽吐些污言秽语,污了小娘子的耳,还不拖下去,发卖贱籍!”
仆役们不敢耽搁,上前架起瘫软的恶奴便往外拖,那恶奴哭喊着求饶,却没人敢为他求情。
恶奴被拖下去,闻瑜满意地眯了眯眼,管事娘子见她鬓发散乱,忙取了帕子为她理鬓,语气温软了几分:“娘子受惊了,怎打着赤脚就出来了?快快回屋子里去。”
闻瑜委屈巴巴道:“张妈妈,我梦见你被妖怪伤害,满地都是血,我好害怕。”少女软声软气撒着娇,尾音跟小钩子似的,不断撩动某些人的心神,偏生她还不自知,余光看了眼院中人,提高了音量道,“好多血!”
管事娘子几乎是看着闻瑜长大,对她自然有真情在,见她如此说,心更是软作一滩水,管事娘子道:“老奴不过破了点皮,自然无事,倒是娘子受苦了。”她扭头喝道,“”丑奴还不速速离去,将身上血迹处理了,打整干净再来伺候娘子!”
言讫搀扶闻瑜一步一步回屋子。
闻瑜眼眶发红,缩在管事娘子怀中,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谢意端坐原地未动,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袖口,又落回闻瑜微微发颤的肩头,眼底情绪晦涩难辨——他原是算好今日一举报复这恶奴,却没料到意外横生,反倒乱了他心。
前脚恶奴欺辱他,后脚就因冲撞她而被惩戒。
真的只是巧合么?
13. chapter13
回到屋子,鹿蜀解气道:“干得好,就该治治这些坏人!”
管事娘子将闻瑜好生安顿一番后,又招来医师里里外外给她看了个遍,最后以闻瑜双脚泡上热水结束。
闻瑜暗叹,也是托了这冤家的福,她活了几千年头一次享受这般高的待遇,奈何福祸相依,偏生赐予她这副病怏怏的身子。
她脚踩热水,乐而忘忧,心道她不过摔了一跤,张妈妈便做足了架势,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她哪儿有这般脆弱。
水温逐渐散去,有侍女上来撤走热水,擦干脚后闻瑜被塞进被子里。
眼看夜色逐渐降临,闻瑜却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谢意那厮。
有了一线牵作祟,加之命书凑合,二人转世后奇迹般的相遇,只是初遇情景不太美妙。
记得半年多以前,闻瑜身子骨一直不好,一日三餐配着药膳用,终日足不出门,日常除却女德礼教,就是女红针黹,一直都活得压抑,她便生出了想要出去看一看的野心。
为此闻瑜准备了许久,趁着院内看守薄弱,她于暮鼓响起的同时带上攒了许久的体己钱跑了出去,跑出闻府时恰逢武侯开始逡巡赶人回家,闻瑜怕被捉到,慌乱之下躲进朱雀大街上的排水渠。
庆幸的是,排水渠内有个凸起的小石台,让她避免被污水浸泡的命运。
其次就是遇见了他。
少年手筋脚筋被人挑断,浑身浸泡在肮脏泥泞的污水中,腐烂发臭,死气沉沉,唯有眼中求生欲格外浓烈,几乎要化作熊熊烈焰将她灼穿。
至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叫人惊叹。
于是她将他救了上来,以帮他接好手筋脚筋为代价,让他此后做自己的狗,呼之即来。
闻瑜也诧异,那时的自己竟能迸发出那般强烈的潜力,硬生生用瘦弱的身躯将死重死重的人拽上来。
可惜的是为了救他,闻瑜在医馆花光了她所有的体己钱,她不得不回到闻府。也不知是他脑子缺根弦还是怎么着,他非要守着所谓的“承诺”,伤好了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到闻府,成了她院里的打手。
思索间一只大手突然攀上她腹部,闻瑜身体一僵。
这只大手一动不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紧紧贴着小腹,掌心不断输送热流,仿佛他触摸的只是块石头。
这番场景她可太熟悉了,以往她每每受了寒,第二日都会大病一场,自从有了谢意,再也没有此类情况发生。
因为他总是会避开下人,悄悄来到她房内,动用内力为她祛寒。
闻瑜是习惯了,可恢复记忆的浮云没习惯啊——
她一个扭头,撞进少年黑漆漆的瞳孔里,闻瑜只觉得这双眸子好似深渊崖口,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
闻瑜干巴巴道:“把你的手拿开。”若实在上天庭,她绝对不会这么好声好气的说话,只会埋头给他一肘子。
如今确认他是自己的财神爷,未来还有可能会被他囚禁报复,闻瑜只觉得小心脏一颤一颤——不敢得罪他。
盖在腹部的手没动,少年睫毛颤了颤,借床头微弱的烛光一眨不眨盯着床上人,眼中闪过深思。似乎觉得眼前人有些不一样了。
闻瑜悄悄拉下被子,观察如今的他。
谢意飞升时不过十九,因此相貌身形永远停留在十九岁时的模样,看惯了上天庭的他,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略显青涩时的模样。
他换了身粗布青衣,窄袖束腰,干净利落,发尾低低束在脑后,是他惯爱的打扮。
额前有几缕碎发垂在眉眼处,他一垂眼,浓浓的鸦睫拂过碎发,盖住眼底神色,令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迟迟不动,闻瑜鼓起勇气学着失忆时的刁蛮模样,眉头一拧,语气不耐烦道:“你没听见吗?本娘子说把手拿开。”
谢意迟缓半晌,才松开手,他低声道:“娘子今日赤脚踩地,受了寒,必须祛寒,否则第二日又会染病。”
闻瑜道:“染病就染病,我要睡了,你出去。”许是有朦胧烛光点缀,她总觉得此刻谢意的眼神像隔了层雾,给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感。
谢春檀会温柔?
她该冷静冷静了。
谢意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落下一句:“今日多谢娘子。”
闻瑜道:“我才不是为了你……”话音未落对方已经消失在原地。
闻瑜埋进被子里,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闻瑜惯爱说大话,什么‘将他浑身上下摸个遍再拍拍屁股走人’,不过是个场面话。
真到了这时候,最先怂的反而是她。
鹿蜀恨铁不成钢道:“浮云啊浮云,你真是糊涂,说好的蹭财运呢,大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左右你都对天刑道君干了这么多事儿,还将他当手炉,回到上天庭天刑道君铁定要揍你。既如此,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多蹭蹭财运。”
闻瑜道:“道理我都懂,但总得给我个适应期。”
鹿蜀:“先前怎么不见你害羞。”
仿佛被人戳中隐秘心思,闻瑜忍不住反驳道:“谁害羞了,我那是——”
鹿蜀道:“是什么?”
闻瑜却将话题一转:“等等。”她猛然坐起身,“我没记错的话,谢意手中拿的好像是言灵扇。”
话落,满屋子寂静。
“坏了,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照常理来说,仙家历劫时浑身上下的法器都会被存放在司命殿,鲜少有神器偷跑下凡的案例,言灵扇可令谎言无形,虽说只在谢春檀手中起效果,可到底是一把神器。
“莫不是司命殿出什么意外了?”
“浮云你就不能往好一点想,万一是言灵扇想主人了,自己偷偷跑下凡的呢。”
闻瑜一拍脑袋:“还真有可能。”
思来想去,怕言灵扇在凡界落到有心之人手中,闹出危害,闻瑜干脆咬破指尖,在玉佩上画了个咒,解了鹿蜀的禁制道:“鹿蜀,你且回上天庭一堂,叫司命来取言灵扇。”
鹿蜀问:“为什么不叫我直接将扇子送回去?”
闻瑜含着刺痛的指尖道:“上次是谁在石妖肚子里鬼哭狼嚎,还要我来救?”若是叫它护送言灵扇回去,恐怕它还没到上天庭半路就被妖怪给掳了去。
提起此事,鹿蜀只觉倍感羞辱,它堂堂神兽何曾如此落魄过,鹿蜀忍不住羞愤道:“那还不是你将我封印在这块破玉佩里,我除了一张嘴能动,只能耍耍小把戏了。”
“况且那石妖嘴巴那么臭,换你醒来看见自己被含在嘴里也要叫!”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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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眯起眼,质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被那石妖啃过?”
鹿蜀刹那屏气。
糟糕,被发现了。
闻瑜当即爬起来呸呸呸,漱了口不说,还将手腕里里外外洗了个遍,皮都搓红了。
鹿蜀:“要不是你,我能受这些罪么,你还嫌弃上我了,我简直太伤心了。”
闻瑜:“嘘,再给你个任务。”
鹿蜀收起哭腔,问:“什么?”
“回去时,顺便把命书誊抄一份给我,我倒要看看司命改了什么剧情。”
鹿蜀道:“某人都那么嫌弃我了,我还要冒那么大风险给你办事,哼,想得倒美。”
“十滴凝露。”
鹿蜀:“成交!不许反悔!”
玉佩光泽消失,常人看不见的是,一团光球缓缓从玉佩中钻出,飞向天上。
闻瑜看着被放置在桌上的玉佩,轻咳了两声,下一瞬谢意的身形立马出现在眼前。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佩,学着以前她嚣张的语气道:“你,给我把这玉佩时时刻刻贴身携带,若是弄丢了,拿你是问。”
谢意盯着她自幼贴身佩着的玉佩,一时迷茫,弄不清她这是何意。他酝酿一番,择了个不容易出错的答案说:“此物对于娘子意义贵重,我不配碰它。”
闻瑜笑眯眯道:“正是因为意义贵重,才交由你保管。”她故作严肃,拍了拍他的肩,殊不知在谢意眼中,她此刻长发及腰,小脸因情绪起伏而粉扑扑,丝毫没有威慑力。
反而……极为可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谢意陡然一震,旋即垂下眼帘,盖住眼中慌乱。
闻瑜见谢意突然一颤,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势所惧,不由得心花怒放。以往在上天庭,只有他一言不发拿言灵扇敲自己的份儿,何曾有过如今这般低眉顺眼的乖巧劲,难怪失忆的自己总忍不住想欺负他。
换成现在的她,也忍不住心生邪念。
闻瑜拍了拍脸,勉强令自己清醒。她没忘了正事:“给你你就收着,本娘子最讨厌磨磨唧唧的男人。”
见谢意乖乖把被石妖吃过的玉佩贴身佩戴,这才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她说:“你的扇子呢?”
见闻瑜提起扇子,谢意犹豫片刻,将言灵扇递了上去。
闻瑜看了一眼,确认这就是言灵扇后,将扇子还给他:“这扇子不错,你且将它护好,莫丢了。”如今自己拖着个病躯,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让扇主人保管言灵扇。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鹿蜀此去少说有两三年,这期间且走一步看一步,即便护不住闻家,至少先把自己的小命护好,多多蹭点财运,好早日解脱。
想到这里,闻瑜彻底想开,她朝着衾被里一扑,带着浓浓的鼻音道:“今夜你就守在这,哪儿也不许去。”
谢意一听,干脆衣角一挥,盘腿坐于榻侧,背对着她,面向窗外。
身后人又道:“你挡住我的光了。”
窗前燃有一小灯,烛光黯淡,不甚刺眼,用于闻瑜起夜时能看清脚下。
谢意往后挪了些。
闻瑜不满道:“你挪得太远,光太刺眼了。”
谢意顿了顿,又朝她的方向坐近几分。
闻瑜忍不住道:“罢了,呆子,你也不嫌困,不知道躺下睡。”
14. chapter14
谢意似乎有些茫然,垂首思索自己能睡哪儿,闻瑜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道:“守夜侍女睡哪儿,你就睡哪儿。”
乍一听倒像是在羞辱他。
谢意指尖摩挲片刻,听到这话,才觉得今日她的反常或许只是错觉,她依旧是老样子,一贯不讲理。
闻瑜夜里不喜屋内有人,为此屋内除了一盏灯再无旁人。谢意侧身睡在榻侧,与她隔得极近,一闭眼,似乎能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香,浅而诱人。
闻瑜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她紊乱的呼吸暴露了她。随着她时而深时而浅的呼吸声,谢意反复能听见她胡乱加速的心跳。
她在紧张。
谢意循着无处不在的女儿香缓缓闭眼,数着她呼吸的拍子。
以前他不是没有过被她半夜唤到闺房的情况,她饱受病痛折磨,又厌恶吃药,便偷偷把药倒掉,她夜里难受得紧,就偷偷将他唤到屋里,命令自己想法子治她。
自己如今不过一介白丁,除了会点手脚工夫,又能懂什么岐黄之术,知晓她是故意刁难自己,他却无从反驳。
他又不是神仙。
闻瑜明知故问,得理还不饶人,难受紧了,便抱着自己胳膊咬,她生得娇小,力气却不小。
谢意无奈只能替她渡内力。以前打仗条件艰难,军中无论是辎重还是人手资源都有限,作为将首之子,他自要以身作则,绝不多占军中半分物资,生病期间实在难熬得紧,阿耶便想出这个法子。
渡以内力缓解他的苦痛,还能驱逐体内多余的寒气。
后来他学会将这法子用到她身上,自重伤后他的身体不如从前,内力恢复得不多,论内力损耗,大半都用在了她身上。
这个法子似乎起到效果,她果真不那么难受,渐渐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每每她睡着时,他就会默默退出去,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后来她对此事上了瘾,还学会了防患未然,只要日里受了寒,受了惊,夜里就会叫他来渡内力,时日一久,二人逐渐养成默契,无需她开口,自己就会乖乖钻入她的闺房,为她渡内力。
今日是她头一回拒绝,又极为反常的叫自己睡在屋中。
谢意不禁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又在想“折辱”自己的法子?
她自以为她的那些小把戏对他算作难以忍受的折磨,殊不知,这些手段在他眼中,甚至算不得折辱。
比起那些烂人的手段来讲,闻瑜对他做的这些事仿佛儿戏一般,毫无伤害力,唯一累一点的,就是要为了配合她而演戏。
她让他做狗,学会叫她“主人”,谢意心中毫无波澜,不过为了配合她的“恶趣味”,他需得废很大精力去装作被狠狠折辱的隐忍模样,又不能太过,否则她会闹。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很多。
她真是个麻烦,谢意心想。
不过……谢意忽然觉得腰间玉佩有些膈人,明晃晃的戴在腰间似乎有些显眼,指不定外人看见玉佩会嘴碎成什么样。
他指尖晃了晃,将玉佩塞进怀中,又觉得不妥,索性将其学着闻瑜的模样,挂到脖子上,玉佩紧紧贴着心口,藏得隐蔽。
谢意开始想,白日她为何突然替自己出头?
他看得分明,她醒时明明在窗旁悄悄看热闹,看到他被恶奴欺辱没多久,她就掐准恶奴拾级而上的时机迎面“撞”上去。
从外人的视角看,或许以为这只是巧合,实际上在谢意眼中,那抹白色衣角明显在门口处等了一会儿,特地等到恶奴靠近时才推门而出,而且恶奴不过碰到她一片衣角,她就倒下了。
若说她在护着自己,那今夜又是什么意思,谢意思绪翻涌,默默等着闻瑜的“刁难”。
殊不知床上的闻瑜也在做思想斗争,她怕自己想要贴贴的意图太明显,把人给吓跑,可又想到,这家伙没苦硬吃,非要跑到闻府来“报恩”,被人动辄羞辱打骂也不跑,这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天人交战一番,闻瑜理直气壮想:若非自己把他从排水渠捞出来,他又怎会有今天。
她想对他如何就如何!
念想一落,闻瑜鼓起勇气强硬道:“你!把手伸出来……”话到后半截闻瑜陡然泄气,尾音发着颤,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
谢意乌黑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他自嘲一笑,终于是等来了她的羞辱。
他自嘲自己胡思乱想,她怎会特意去伤害她的身体来帮自己,定是那恶奴惹她不快,她才想报复他。
谢意身体由侧躺转作平躺,后背鞭伤受触及,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痒。换作常人,早就叫出了声,他却一声也不吭,缓缓抬起手。
她叫自己抬手,无非是想折磨自己的腕骨上的旧伤。
这里曾被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亲手用生了锈的刀一点点挑开,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血肉模糊中准确找到手筋的位置,再一刀挑开。
当时的感觉已经忘了,只记得手先是一阵麻,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灭顶疼痛袭来。
眼前人流着和那人一样的血,微凉的指腹却轻轻摁在他结痂的伤口处。
谢意突然听见她悄声问:“疼吗?”
语气没有心疼,没有担忧,只有稍加掩饰的平淡,以及轻易就能戳破的……好奇。
谢意睁眼,盯着腕上的纤纤素手。
她的手堪称白皙如玉,指如削葱根,指腹连着指甲一片粉,透得出奇。
触感也是极软,微凉,自己的伤痕在她的映衬下,显得无比丑陋狰狞。
这般丑的东西,不配出现在那般完美的玉手之下。谢意心底忽然涌现起一股浓浓自卑。
闻瑜全然不知他斗转千帆的小心思,只惊叹于不愧是天道都偏爱的天刑道君,就连做凡人,也是凡人里体质最好的一个。
他在排水渠内泡了不知道多少日,手筋脚筋皆被人挑断,伤口极深,分明是奔着他命来的,他没有受感染而死,亦没有流血而亡,反倒被她救了回来。
明明是路上随意找的一家医馆,却神奇地接好了他的经脉,只留下一些后遗症。
这般遭遇若放在常人身上,只怕早已见了无数次阎王。
谢意摇了摇头,沉声道:“现在不疼。”那就是当时很疼。
闻瑜想起两个月前他为了救自己又犯旧疾,手上的伤口总是会裂开,许久也不见好全,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愧疚。
她索性起身下床,赤脚踩地,下床时动作特地大了些,从地上人的腰腹处斜挎过去。
闻瑜这具身体似乎有雀目之症,夜里根本看不太清四处环境,只能看清烛火照拂那一方,为了防止踩到他,闻瑜只能将下床的幅度弄得大一些。
裙裾从他腰腹处浅浅扫过,谢意睁眼看去,以为她又在闹什么,却没想她只是下个床。
谢意不敢半途起身,生怕破坏她的平衡,从而导致人摔倒,可她的动作极慢,仿佛有意为之,一条腿踩到地上,另一条腿半天也找不到落脚之处。
忍耐许久,谢意终是忍不住,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引着她脚踩在毛茸茸的羊毛毯上。
闻瑜脚踝一热,她抑制住想要惊呼的冲动,这才发现他是在帮自己,她低低道了声“谢谢”,随后摸索着前行。
她努力装作正常的模样,殊不知谢意却逐渐看出了异常,望着闻瑜宛若摸瞎的模样,他眼帘半阖,精致宛若玉雕的眉眼露出几分深思。
闻瑜以前有没有雀目之症,还有待商榷,唯一不同的是,她以前从来不会道谢。
谢意望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出声道:“我可以帮你。”
闻瑜想也不想道:“不用,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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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就行。”若她没记错,他背上还有鞭伤,还伤得不轻。
谢意彻底确信自己的猜测,她变得不一样了。
闻瑜全然不知谢意小心思,只觉得这具身体处处是硬伤,病弱无力不说,还有雀目,光线稍弱一些的地方根本看不太清。
可怜见的以前的她还死要面子,硬生生瞒了谢意许久,夜里渴了累了尽使唤这人跑腿,她则安安心心蜗居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恐怕谢意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有雀目。
终于来到桌上那盏灯前,闻瑜提起灯盏,开始翻起自己的小抽屉,终于从里面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小药瓶,她将其握在手里,将烛台放回去,又摸索着往床榻处前行。
行至踏侧,她往前踢了踢,确认此处没有他后,闻瑜脚踩着地面,准备一举翻身上床,却不料另一只脚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失去重心,往前倒去,下意识撑住谢意的肩头。
这厮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谢意不动声色收回小腿,扶着她肩,另一只手顺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他倒好奇,不惜令她暴露自己隐藏许久的弱点,也要拿到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谢意持着半坐的姿势,借臂力将人一把送回床上,而后将手中药瓶举至烛光的方向。
看清药瓶模样后,他心中大震。
闻瑜见他已经拿到了药瓶,干脆闷回被子里,抚了抚胡乱跳动的心,幸好被他扶了一把,否则轻则摔破相。
只是……她记得方才自己确认过,那处落脚处没有东西,为何自己一抬脚,反而踩到了他身上。
是意外,还是错觉……
闻瑜盖上被子,心里嘟囔着。
“你背上有伤,这药是给你的,拿去涂。”闻瑜说。
听着她微弱的嗓音,谢意心底掀起波澜,他问:“这药瓶你从回来起就留着?”是不是说明,或许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在乎自己?
闻瑜细细回想,这药瓶似乎是自己救起他时,在医馆老医师那得的,老医师叫她给他上药,奈何闻家的人正满大街寻她,眼看就要寻到医馆来了。
恰好这时她的体己钱已经花光,玩也玩够了,未免闻家怒火波及谢意,她果断冲着床上包成粽子的人道:“听好了,本娘子叫闻瑜,乃闻家大娘子,若有朝一日你的伤好,定要遵循诺言来找我报恩,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随手将药品往袖口一塞,朝外走去。
没看见,身后之人在听见闻家二字时,早已是双眼猩红,阴戾丛生。
闻瑜随意道了句:“忘了,你爱涂不涂。”闻瑜以为谢意误会她给的是假药,不由得补充一句,“总之,还能用。”
谢意将药瓶收回怀中,复躺下道:“多谢娘子。”
闻瑜等了半天也没动静,不由得出声询问:“你不用?”
谢意撒谎道:“白日已经上过药了。”实际上根本没有药给他用,眼前条件只够他过一遍凉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闻家面上功夫做得好,对待下人却苛刻无比。
闻瑜闻着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心道这药味没闻到,血腥味倒是够浓郁。
见他已经躺下,闻瑜这回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再也没有拿人手短的尴尬,她说:“喂,把手举起来。”
谢意这回不再迟疑,举起手,甚至贴心地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紧接着掌心一热,她缓缓扣住她的掌心,温热的大掌包裹着白嫩软玉的小手。
闻瑜小心翼翼将他的手带到枕头旁,就这么睡下。
财运财运,快来快来。她心底碎碎念。
谢意刹那间僵成一座石塑。
闻瑜不忘替自己找补道:“我睡觉怕冷怕黑,得找个东西抱着才睡得着。”
谢意嘴唇微动,心里默念: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