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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雪向梅花枝上堆(8)

作者:璞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子不知何时已解开佩剑扔在一旁,盘膝坐于榻上,姿态颇为恣意放纵。见妙仪默不作声,微微倾身过来,重复道:“你可曾被为难?”


    他语中竟有种奇异的柔和:“若有委屈,不妨直言,我会为你做主。”


    妙仪无措地立在原地,眼底蓦地一热,心中更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自打初见天子之时,妙仪便暗自称呼他为“登徒子”,即便后来知晓了他的身份,又得他馈赠,也不过多了两个注脚,成了“位高权重的”“尚算好心的”登徒子。


    即便只有言语,妙仪也从未想过,第一个欲为她主持公道之人,竟然会是天子。


    天子金口玉言。


    妙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劳贵人记挂。”妙仪低声道,“奴婢并无委屈。”


    “……当真?”


    妙仪抿紧了唇,好半晌才答道:“当真。”


    不是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说了又能如何?


    王氏为嫡母,谢娉容又居长,世上只闻母告女不孝,长告幼不悌,何时有身为人子幼妹状告尊长的道理?


    不孝不悌四个字压下来,如今的妙仪是决计承担不起的。


    起初那阵冲动一消失,妙仪头脑便清醒许多。


    她明月奴是天子的什么人?怎能奢望天子为她惩治血脉亲族?


    至多以“后宅不宁”下旨申饬几句,不痛不痒不说,反会引来谢府上下更强烈的憎恨与折磨,届时若连谢瓒心中那一丝半缕的愧疚也磨灭,她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为了一时之气,反损了当前利益,妙仪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蠢事。


    天子慢慢坐直了身体,沉默地望着她。


    分明有纱帘相隔,妙仪却觉得他的目光如电似剑,洞若观火,仿佛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直入她胸臆之间,亲自叩问她的心声。


    可惜即便是天子,也窥伺不了人心。


    妙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神情未变,并不露出丝毫怯意。


    “也罢,”片刻后,天子翻身下榻,语气重又变得淡漠,“那你便好生侍奉。”他一面将佩剑悬回腰上,一面向小梯而去,及至将要下梯,忽地顿住脚步,


    “此地风寒料峭,你若畏寒,不可久居。”


    等到小梯叫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停下,妙仪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来,扶着漆案缓缓坐下。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早已濡湿,汗渍沁入掌心的甲痕之中,有一种刺人的疼痛。


    *


    天子下了云英阁,驻足片刻,虽年节已过,北风仍然呼啸凛冽,卷着楼阁之上的纱帘如云雾般舒卷翻涌。


    不多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郭放领着一干中常侍近前来,各自手捧氅衣、塵尾、拂尘等物,簇拥着天子上了轿辇。


    天子似乎有些疲倦,只抬了抬手,郭放扬声:“起——”


    羽林开道,虎贲押尾,中常侍随侍轿辇旁侧,仪仗浩浩荡荡开出片刻,忽见一道婀娜身姿正朝此处逶迤而来。


    郭放眯眼打量片刻,禀报天子:“陛下,又是谢侍中府上女公子。”


    天子一手支颌,正阖目养神,闻得此言,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折痕:“改道。”


    郭放讶然。


    天子对待谢娉容这个表妹说不上有多亲热,但始终以兄长自居,待其尚算温和,逢年过节及其生辰亦有珠宝珍玩赏赐。


    似如今这般,人已在眼前,却避之不及的情况,当真少见。


    他方要传令晓谕众人,天子却按了按眉心睁开眼来:“不必了。”


    于是仪仗再行,至谢娉容身前停下。她即刻挥退两侧侍女,小步趋近,行了一礼,双颊未语先红:“天子表兄……您从云英阁来,可是去读书么?”


    她今日穿一件水红深衣,外披白狐锦裘,鬓边簪几枝金簪,金丝捻作花叶,迎风簌簌颤动。衬得本就鲜妍娇美的容貌,越发显出春日桃花般的柔媚。


    “雪地湿滑难行,娉容何苦出门?”天子微笑道。


    谢娉容得了他的关心,一双妙目含羞带怯望向天子,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情:“若非上天垂怜,娉容恰好出门赏雪,今日岂非难见天子表兄如斯风采?”她轻轻将娇嫩雪白的双手搭在轿辇扶手之上,“父亲大人常言国家方定,天子表兄励精图治,整日埋头案牍之中。娉容思念表兄,难得一见,却也莫可奈何。”


    “何况曾闻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娉容得其话中之意,便觉朝见天子表兄,纵然跌跤受伤也是甘愿的。”


    天子目光从她手背上一掠而过,侧身倚靠在凭几之上,原本支着扶手的右手收了回来:“娉容也开始读书了么?汝谢家先祖为前朝大儒,数代人皓首穷经,欲以经学辅君治世,朕甚感欣慰。


    “而今娉容虽为女子,能承先人之志,读书明智,并不仅以金玉锦缎为乐,再不是当初赶走女师的任性孩童了。”


    谢娉容未料到他连此事也知晓,不禁色变,匆匆低下头去,嗔道:“天子表兄取笑娉容……”


    “怎会?汝如今极好。”天子语中有种久居上位的慵懒,即便语带笑意,也使人觉得如芒在背,“圣人之言鞭辟入里,既是为人之道,亦为治国之方。所谓‘君子笃于亲,而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正合此二者。娉容可读到此句了么?”


    “这、这……”谢娉容瞠目结舌,桃花一般的红晕渐渐褪去。


    其实谢娉容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前夜与王氏一道议定穿些什么戴些什么,见了天子该说些什么,又与侍女一道操练多遍,方不至在天子面前露怯。


    以往如此,天子皆含笑以对,从不刨根究底,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今日不知为何,春风忽然北向,变得凛冽刺骨起来。


    谢娉容支吾半晌,终于道:“圣人高深莫测,又岂是娉容一年半载所能学尽?也唯有天子表兄,天纵之才,文武兼备。”


    听了一番夸耀之语,天子神情仍旧未变,指尖在腰间剑柄上敲了敲:“娉容何必妄自菲薄?这样吧,朕赐你《礼记》一册,日后悉心研读,莫要堕了谢氏清名。此事……郭放你亲自去办。”


    天子尊口赏赐,又由中常侍亲送,个中荣耀实在不同一般。


    郭放拱手应诺,偷偷觑一眼回嗔转喜的谢娉容,忍不住心中叹息。


    也是谢娉容平日不读经典,才以为不懂个中深意。天子之言分明出自《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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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赐下的却是《礼记》,分明是对其修养礼节大有不满,已到了认为其“堕了谢氏清名”的地步。


    郭放久侍天子,知道谢府有以女为妃之念,也知天子对其看法。天子素来不喜谢瓒,到底顾念太后也姓谢。虽并未松口,近些年态度也日渐柔和下来。


    若谢瓒再试几次,天子大抵会挑个不高不低的位份封了谢娉容。


    毕竟是血脉相牵的表妹嘛,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


    但眼见天子如此,郭放猜测,这事难了。


    天子素来心思深沉,喜怒不欲人知。但郭放到底是郭放,一早看出天子是强压着怒火与谢娉容说话,到了后来更是不耐到了极点,连一丁点脸面都不想留了。


    谢娉容自幼便轻薄无知,及笄后更是变着法与天子“偶遇”,似今日这般粗鄙言行天子早见了不知多少次,怎么偏今日气成这样?


    郭放不敢过多揣度天子心意,却隐约觉得,这事与天子孤身在云英阁待了半个时辰有关。


    目送天子仪仗远去,谢娉容站起身来,端庄娴静的神态尽数敛去,心满意足地“咯咯”笑出了声。


    贴身侍女立刻扶住她的手,谄媚道:“常听人言陛下待人不假辞色,言行具厉。今日一见,皆是虚言,陛下待女公子岂不是百般温和千般耐心么?”


    “那是自然!”谢娉容乜她一眼,嫌弃她的蠢笨,“我可是陛下唯一的姊妹!他怎会待我不好?”


    阿婵原本战战兢兢侍立一旁,听见此言,不禁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谢娉容。


    在高门大族中做事,哪有人是真正没主意的?


    那日为免惹来怀疑,阿婵将梅瓶交予谢娉容时,就着妙仪当时替她描补的话头,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如何半夜惊起妙仪好眠,如何搅得她一夜不得安枕,妙仪又是如何敢怒不敢言娓娓道来。


    谢娉容闻得此言,笑逐颜开,立时打消疑虑,亲口拔阿婵为贴身侍女。


    阿婵跟在她身边不久,已觉度日如年。


    谢娉容性情肖母,待下严苛,非打即骂,又爱听侍女说些辱及妙仪的污言秽语,阿婵不愿逢迎,动辄得咎,吃了不少苦头,心中不忿愈深。


    此刻便暗自记下这些不敬之言,以期来日可用。


    “表兄又去云英阁了。”谢娉容眺望远处,颇为不屑地撇嘴,“真不知道姑母这些年来耍什么小性?得了先帝姑父一生独宠,如今又做了太后,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侍女听她说了天子又说太后,语中大有不妥,强笑着岔开话头:“依奴婢看,必须如今就待您这般亲厚,等您入宫为妃,还不知要被陛下如何宠爱呢……”


    谢娉容心中畅快,笑着掐她脸颊一把:“就你嘴甜。”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阿婵听得气闷不已,忽然见一道清影垂首缓缓而来。初时见那衣衫,以为又一侍女,再定睛一瞧,竟是妙仪。


    阿婵大骇,欲要提醒妙仪远离此处,又不敢真的出声。反是谢娉容留意到她神情大变,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好阿婵,真是耳聪目明。”谢娉容悠然笑道,“能知我心之所向,该赏。”


    说着,已携侍女疾步逼了上去,阿婵心忧如焚,恨得一跺脚追上谢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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