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仪并不在意天子来此的缘由。
思人也罢,观景也好,
左右他是天子,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子富有四海,只要他想,天底下还有去不得的地方么?
只是可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与妙仪撞到了一处。
更可恼的是,这次碰面他又无半点声响,让妙仪想要远避而走都无法。
四野空寂,阁楼内外浑无人声,唯有微风吹动青铜檐铃发出的清越脆响。
堂堂天子出行既无虎贲、羽林二卫警跸,又无旌旗帝辇相随,前次所见的宦官郭放也未随侍在侧,连轻车简从都算不上
妙仪暗暗叫苦。
云英阁本就是为府中两名女眷所建,小巧精致,想要上下阁楼唯有一梯可行。
但到底此地久无人迹,虽梯上尘土被拂拭干净,却年久失修,一脚踩上去便咯吱作响。
方才许是她太过沉浸于书卷之间,未听见天子上阁脚步,此时再想堂而皇之迎接圣驾,已是错失良机。
隔着朦胧的纱帐,天子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如云遮雾罩,愈发不可捉摸。
虽看不清面容,也可见他一手支颌,斜倚而坐,大有闲适之态。
当此清静之时,她若再出声,惊扰圣驾,说不准便会得一“大不敬”的罪名。或者更糟糕些,叫他以为是专诸荆轲之流,干脆一剑斩了……
妙仪并不会天真到认为天子次次都能纵容了她。
但此刻她纵是肋生两翼,也难飞出这云英阁。
妙仪无计可施,只得耐心等待,满心盼望着天子能够早些下阁。
于是屏气凝神半晌,见天子姿态浑然未变,如老僧入定一般。妙仪猜测他当是睡熟,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去,再度翻开书卷。
却不想还未看几行,身后忽地传来热水滚开,顶起釜盖的细碎动静。
妙仪呼吸一滞,手中书卷“啪嗒”一声落在玉簟上,还不及反应,便听天子冷声道:“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中却带着剑锋般的冷然锐意,无端引人战栗。
妙仪来不及多想,就着跽坐之态,俯身而拜:“奴婢见过贵人。”
天子沉默不语,阁中寂静再度降临,唯有滚水撞击釜盖,笃笃作响,声声叩人心弦。
正当妙仪怀疑天子是否再度睡去时,他终于开口:“原来是你。跪着做甚?起来说话。”
妙仪心中微讶,不意天子竟还记得她的声音,又听天子语气淡漠,未见不悦,便依言起身,口中却道:“奴婢身份卑微,贵人裘衣贵重。奴婢得贵人相赠,无以为报。可惜不曾料到今日如此有幸,得见贵人一面,故此未携裘衣而来。”
其实她与谢瓒等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早明白这些“贵人”若真要惩治人,没错也有错,若存心袒护,弥天大罪也不过沧海一粟。
对与错,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天子既不在意,她决没有先认罚揽错的理。还不若引开话头,令天子忘了这事更好。
纱帘轻拂,那朦胧的英武身影似乎微微侧身,转向她道:“……给了你的,就好好收着。”
妙仪敏锐地察觉到这话起头时有个短促的变音。
天子将“赏”改做“给”,便是无意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今纱帘内外之人,仍是当时梅林中的侍女与贵人。
妙仪更笃定天子无意罚她,心中越发安定。
天子一手搭在剑柄上缓缓摩挲,忽而问道:“你即为府中侍女,合该在女公子左右,如今……何故在此?”
“……女公子随主母出门赴宴,去前嘱咐奴婢来此寻书。”
府中仆妇侍女素来近不得云英阁半步,而妙仪自不可能将缘由和盘托出,又得继续伪装谢娉容侍女,无奈之下,只能如此掰谎。
不过对面之人既非天子,也谈不上什么“欺君之罪”。
“是么?”天子越发侧过身,声音低沉,却不似方才淡漠,隐约夹杂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若寻到书,便该早些下阁复命;若未寻到……又何以在此静坐烹茶?”
天子年少时便披甲征战,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连风声变化也须时刻留心。这些年他虽不再亲征,耳力却仍如早年敏锐,更不必说这水沸之声如此明晰。
妙仪闭了闭目,云英阁四面开阔,寒风瑟瑟,虽有轻纱遮蔽,仍不时有微风掀帘而入。炭盆点不起来,她只得煮些水来暖一暖身子。
却不想不但惊动了天子,还被他捏住了这个疏漏,步步紧逼。
她略思忖了片刻,咬着牙道:“女公子回府后便要来此读书,故而奴婢先备下滚水,留作烹茶之用。”
妙仪心中有些恼意,不但恼天子多管闲事,更恼自己,为何对方问一句,自己便非要答一句?偏偏每句话都要绞尽脑汁说得滴水不漏,生怕被他拿住错处。
从前除了师父与幽芳,她何曾与人有一句废言?
若是病人吵扰,她不过将人请出门外再不医治;面对王孚,也总是听得多说得少,若想听她开口说两句软话,更是不可能。
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天子,是掌握天下人生死之人?
是了,就是这么简单。
从前年少清傲,万事不惧,如今再活一次,方知自己的性命在某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一页轻飘飘的蔡侯纸。
好时装订成册供人瞻仰,差时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妙仪惜命。
母亲拼死生下她,师父辛苦抚育她,幽芳全心依赖她。
她的性命并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许是她的回答终于令天子满意,他“唔”了一声,不再追问,理所当然地吩咐:“既水已烹开,便煮茶一杯予我。”
妙仪早做好再度被天子“刁难”的准备,听到此言,还是怔了一下。
旁的都好说,只这一件让妙仪犯难,并非不愿,而是力有不逮。
所谓的“煮茶”,便是将茶饼捣碎,合以葱姜、橘皮等物,共同烹煮直至黏稠似粥。时下达官显贵皆将此事视为风雅之举,甚至有人以“道”呼之,洛都内城几乎无人不饮茶。
云英阁中各色材料齐备,妙仪找出小釜时便看见了茶饼,但她实在不敢一口应承下来。
“奴婢不会。”妙仪老实道。
这几乎算得上她今日第一句实话了。
妙仪自小只饮山泉水,虽也听说过阳羡之“紫笋”“雪芽”二茶大名,但需知这样的好茶,连县令都不敢留下太多自饮,由郡到州,层层往上进献,直到送至眼前这人案头,她连见都未见过。
更别提入了谢府后,连烧水的小炉子都是谢瓒探望后新添置的,从前她若想喝一口热水还要眼巴巴跑去庖厨讨要。
妙仪性情有些倔强,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如今叫她不懂装懂,硬是煮出一壶难以入口的茶饮,只怕要辗转反侧上几夜。
天子听出她语中的颓丧之意,虽看不清她的神情,竟也在脑中描摹了一张垂头丧气的脸,不由勾了勾唇:“怎么谢府连这个都不叫你学么?”
茶道这等风雅之事,何时沦落成了侍女研习之物?
妙仪心中不解,莫非天家当真这般富贵豪横,宫女宦官都能研习茶道以悦上意,时日一长天子便以为高官府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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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会不成?
她胡思乱想一阵,天子也不强求:“罢了,你若是为难,清水一盏也可。”
妙仪轻声道喏,后退两步,揭开釜盖,将水舀出一盏。
羽觞朱漆描金,清水在盏中荡荡悠悠,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
妙仪幼时听信师父的话,以为女儿与母亲皆生着同一张脸,是故常临波照影,对着水中的“母亲”倾诉心声。
直到回了谢府,才发现自己的眉目生得更像谢瓒,任谁看了都能一眼洞悉,她身上流着谁的血脉。
如今……
要她顶着这张脸去见天子?
妙仪咬了咬牙,打定主意欺瞒到底,仍回到原地,轻轻撩开纱帘,将羽觞递给天子。
其实她方才拜见时不曾从纱帘后走出,一问一答间也始终与天子隔帘而望,已是十分无礼的行径,如今这番举动更是无礼至极。
大鄢治国以“忠孝”“礼节”四字为先,大鄢天子却并不因妙仪的失礼而发怒,可见此人若非是心胸极其开阔,能容人所不能容;便是太过高傲,连与微贱之人一般见识都觉得是自降身份。
不过无论他是哪种人,此时大抵亦不会动怒……吧?
天子的目光越过帘后那朦胧纤弱的身姿,落在探来的那只手上——
四野雪光明亮,叫阁内悬挂的各色纱帷珠帘筛过,只剩下了温润清净的光华。她就在这光华之中伸手向他,皓腕楚楚,既无叮当作响的跳脱,亦无朱红夺目的蔻丹。
如霜如雪,冰清玉洁。
天子避开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托住那只精巧的羽觞。
妙仪手臂就此一抬,空落落的豆绿袖子滑下去,露出一小截新雪般苍白的手臂,横亘在其上的伤痕越发醒目,青紫浅红纵横交错,实在让人忽视不得。
天子唇畔的笑意渐渐散去,目光微凝,这才看清隐有皴裂的手背上浮着几块不甚醒目的红肿。
妙仪等了半晌,只觉五指都要被烫得失去知觉,才感到手上一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天子的指尖从她手心一掠而过。
那温度消失得太快、太隐晦,仿佛是错觉,却又让人不敢忽视。妙仪心头一颤,慌忙缩了手背在身后。
天子漫不经心开口:“你侍奉的女公子是府中哪一位?”
妙仪读史不多,也知前朝数百年基业毁于外戚弄权,“五年后”居于光禄勋卿府中时,亦听其酒后大肆评论朝中之事。
既有前车之鉴,大鄢自来对外戚严加提防。太后母家谢氏、皇后母家方氏,官至高位者也不过九卿、州刺史之流,与前朝动辄大将军,手掌兵马大权全然无法相较。
太后有兄妹四人,子嗣十余人皆为天子表亲、属外戚之流,其名姓年岁早已造册以供天子知晓。
天子又怎会不知谢瓒子女几何?
“……自然是长女公子。”
“哦?长女公子?”天子重复道,仿佛在掂量什么,语气中带了股淡淡的讥嘲。
妙仪一听便知不好,再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关窍所在。
谢瓒膝下有她与谢娉容二女,但明面上的女公子永远只有谢娉容一人。
一旦妙仪之名被写入族谱,上禀天子,不但谢瓒与母亲的过往会被翻出,她身为天子表妹,婚事必然为天子瞩目,决容不得王氏一人决定。
既然谢府只有一名女公子,又谈何序齿,谈何“长”女公子?
天子敏锐如斯,妙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不必惊慌,我并无责怪之意。”天子缓声道,“王氏悍妒,娉容骄纵。
你……可有被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