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椒房独宠》
1. 雪向梅花枝上堆(1)
风中残烛,一灯如豆。
跳跃的烛火兀自颤抖不休,
黯淡的光笼在同样黯淡的脸上。
长发蓬松,面容憔悴,本就算不得丰盈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裹着一席破棉絮蜷缩在墙角,其形容潦倒,浑似街头流民。
然而眉目之清丽,仍如月色皎洁,在晦明不定的烛火下莹然生辉,不染尘埃。
妙仪半阖着眼,朦胧之中似乎听见了呼啸的北风声。
隔了半晌她才辨出来,风声的来源非是窗牖之外,而是她起伏不定的胸膛。
短气面肿,鼻不闻香臭,胸中结滞,气乏声嘶,咳嗽呀呷咯唾稠粘(1)。
此乃痨病之征。
连妙仪自己也觉得可笑,曾经惊才绝艳、妙手回春,救治数千病患,连瘟疫都能平息的医者竟然走到了病重不治的田地。
窗外不会再有风声了。
除了妙仪的心中、身中,哪里都不会再有风声。
绵延数月的风雪早已停歇,春日将至。
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冷月高悬,寂静的月色筛过破裂的窗纸落在妙仪眼底。
妙仪从前总是想,是否自己出生时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母亲才会为她取名“明月奴”?
并非认祖归宗后跟着嫡姐的“娉容”所取的“妙仪”,而是属于她和母亲、属于师父、属于幽芳与阳羡所有病患的“明月奴”。
纵然被嫡母称为“轻佻妖冶”,妙仪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明月奴、明月奴,明月高悬时星辰隐没,到底清寒孤寂。
因此母亲生下她不过半个时辰便撒手人寰。
留下妙仪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妙仪降生于震泽湖畔,阳羡山间的法云精舍中。
母亲去后,妙仪便被精舍住持收为弟子抚养长大。十二那年震泽涨潮,吞没村落无数。洪水退后,疫病蔓延,妙仪随师父下山救治乡民,见众生疾苦,心中不忍,便不再回山。
搭了草庐,就此在山脚定居下来,行医乡野之间。
十六年来,她过得清贫却自在。
也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般度过。
故此,那些穿金戴银的仆妇找上门来,口口声声称她为“女公子”,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那架青帷马车之时,妙仪未曾有半点喜悦。
那日天雪初霁,幽芳追着妙仪跑了两座山,摔了五六跤,跑丢了鞋子,跑破了脚趾,直到妙仪不得已连连向仆妇磕头,才被允许上了马车。
妙仪将幽芳抱进怀里,柔声哄着她帮她处理伤势,余光却瞥见仆妇纷纷用帕子捂住口鼻,移开目光,相视而笑。
她忽地浑身发冷。那时妙仪便有所猜测,谢府于她而言,并非安乐的所在。
与妙仪在阳羡时见过的剽悍女子不同,入府之时,嫡母王氏倒也没有对她动辄打骂。
约莫所谓的高门贵妇还是讲究“体面”二字。
她只是高坐堂上,与依偎在她身侧的女儿亲昵地说了半个时辰话,才恍然想起妙仪还跪着。
叫起赐座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告诉妙仪,她的母亲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妓。
侍立在王氏身侧的仆妇,堂下等候吩咐的侍婢都笑了起来,她那被誉为洛都明珠的嫡姐则掩口笑道道:“阿母,女儿近来学了首诗,背给您听好不好?”
“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妙仪的手在袖中收紧,神色未变,反而挺直脊背,直视嫡姐,目光流露出一点淬了寒冰般的冷意来。
她怎么会羞耻?她怎么能羞耻?
便是稍微流露出一丝软弱,就是向她们承认了拼死生下自己的母亲,是她们口中的“贱人”。
嫡姐的面色缓缓变了,重新靠回王氏肩头,半晌笑嘻嘻道:“阿母,您瞧,果然是乡野村妇,进了咱们家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果真是女儿的妹妹么?听闻她那娘亲的入幕之宾枚不胜举,可千万莫要叫人混淆了父亲大人血脉。”
“好了,”王氏拍了下嫡姐,噙着抹笑息事宁人道:“虽说骨子里流着的东西不甚干净,到底是谢氏血脉,流落在外头也不是个事。
既已归家,往后说话做事就该学着谢氏女该有的举止,切莫露出那等轻佻行径来,倒白费了我的一番好心。”
妙仪之父出身陈郡谢氏,更是太后之兄,天子亲舅,官拜侍中,又有密县(2)侯爵位在身,实在是地位超然,贵不可言。
愿意认下她这个妓子所出之女,还将她接入谢府抚养,实在是抬举她。
你应当惜福才是。
王氏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个意思。
王氏仿佛确实很看重她,妙仪归家未有几月,便办了场奢华至极的赏花宴,遍邀谢王两家亲眷。又送来锦缎头面,胭脂水粉,为妙仪助妆。
妙仪寄人篱下,举步维艰,只得依着王氏的意思装扮一新去赴宴。
后来被捆着手送出谢府予人作妾时,才知当日不安非假。
国舅出身谢氏旁支,向来不受族中重视,直到出了个太后娘娘才渐渐起来。
当今天子乾纲独断,故而侍中一职虽是天子近臣,却不若前朝一般掌握实权。膝下二子皆是庸才,虽得举孝廉,也不甚受重用。故而为谢家长久计,王氏擘画许久,决定拉拢重臣。
可实权臣子哪个不是年过半百,家中早有妻房,王氏实不愿让千娇万宠的老来女为人妾室,这重担便落在了妙仪身上。
王氏虽为名门之后,却是商贾之女,最知奇货可居四字。
妙仪为着这四个字,才得以被接回谢家。
虽然常被嫡姐讥嘲为“下/贱/坯子”,但妙仪容色并不冶艳,反是仙姿绝艳,清丽出尘,更兼身段纤细,娇怯袅娜,较寻常闺秀的端庄更多了一段楚楚动人的韵致。
略微装点一番,于赏花宴露面之时,更如月照寒江,雪映明珠。
席间男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妙仪今时今日想起,仍觉作呕。
王氏选定之人乃其琅琊王氏族兄,当朝光禄勋王孚。
妙仪初进光禄勋府上时,过得远比在谢府舒心。
主母陈夫人乃大儒之后,性情温和宽厚,膝下公子长成,早已对府中姬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遑论妙仪虽不苟言笑,更学不来逢迎谄媚之事,为人却进退有度,随圆就方,与她相处如沐春风,渐渐竟生出几分知己情谊,真如姐妹一般相处起来。
因此那时的妙仪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为何府中莫名克扣她的吃穿用度,连陈夫人也再不肯见她。
妙仪落草时便有不足之症,自小体弱畏寒,虽得师父调养多年,回到谢府后的一年常常挨饿受冻,又兼幽芳去后哀伤过度,心力交瘁,身子反较幼时更为虚弱。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妙仪越发支撑不住,一日日憔悴下去。
光禄勋起先顾念着妙仪的容貌与家世,也来探望过几回,但见妙仪病中憔悴支离,恰如将败之花,一见便深感扫兴,再无探望之举。
此后,有些手段便愈发肆无忌惮。
医工总是推三阻四,不愿上门医治;便是自己开了方子,遣人抓药,连府门都出不得。房中伺候的仆妇越来越少,冬衣炭火时常短缺……
后来患上了痨症,妙仪便被迁入了这处僻静小院等死。
所幸,这样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然而似乎有人见不得妙仪清净,咯吱一声,门扉顿开。
“陈夫人,您这事办得真不漂亮。”来人的声音轻蔑至极,“娘娘与你以三年为期,这都五年了。这人怎还能喘气呢?”
陈夫人似有不快:“这样的事如何能急?痨症……至多也就几个月罢了。还望娘娘体谅,好歹曾是吾家主君幸姬。”
“幸姬?不出娘娘所料,这娼/妇之女果然也有狐媚把戏!”
——娼/妇之女
妙仪遽然睁眼,艰难忍过一阵头晕目眩后,终于认出来人是嫡姐贴身侍女。
只是如今华服锦袄,比当年在谢府之中更为体面。
见妙仪睁开眼,她近前几步,上下打量妙仪几眼,扬唇高声道:“女公子可叫娘娘好想……呀,女公子还不知道吧,您的姐姐如今已是天子跟前的谢贵人了,这可是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啊!”
……谢娉容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妙仪疲倦地闭上眼。
然而这轻轻巧巧的模样,落在来人眼中倒似在讽刺“不过是个贵人”。
仿佛被凌空扇了一巴掌,侍女登时气白了脸,勉强才压下怒火:“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奴婢如今可是连光禄勋卿的夫人也要礼让几分了……”
“不过嘛……到底也比不上女公子身边的幽芳。年纪轻轻便能早登极乐,这可是旁人盼也盼不来的!”
“……你说什么?”妙仪心若擂鼓,浑身止不住发寒。
出阁前那年冬天,妙仪病得起不来身,幽芳出门为她取膳,便再未回来。后来有人道,幽芳犯了错,被活活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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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妙仪知道,幽芳最怕给她惹麻烦,怎么会犯下那样大的错?她多番探寻,府中众人皆对缘由讳莫如深,甚至连幽芳的尸身都不肯给她看一眼……
侍女终于扬眉吐气,眉飞色舞:“还不是她自己眼皮子浅,竟敢偷到娘娘头上,也不想想娘娘的福气哪是下贱/人能沾的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幽芳明明是很乖的,虽然有时有些傻,但她那么讨厌嫡姐,怎会贪图她的东西……
更不用说,以她那点微末伎俩,如何能偷到嫡姐之物——
妙仪目眦欲裂:“你们、陷害——”
侍女高昂了下巴:“女公子说是就是吧,只是女公子也要搞清楚罪魁祸首才好。若不是为着女公子,娘娘又怎么会和那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不过谁承想……即便你的侍女做了那种龌龊事,主君还是不肯将你赶出去自生自灭。约莫是还惦记着那个娼/妇呢!”
“可娘娘是陛下的人,怎么能有个娼/妇之女的姊妹?若叫人知道了,娘娘还怎么得陛下的喜爱?你生来下/贱,竟还要带累娘娘,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妙仪也笑了:“王氏不过商户之女,商贩血脉,竟也配妄论他人?”
“你!”侍女怒火攻心冲上前来,手掌扬起,尚未落下,腥甜的鲜血便喷了她满脸。
“去啊,回去吧。回你的娘娘身边去,”妙仪从未笑得这么恣意过,“你如今沾了我的血,得痨症是十成十的事。让我看看,究竟是你会隐瞒真相,以至谢娉容染病,还是谢娉容会为保自己,干脆舍了你……”
“啊!”侍女不可置信地尖叫起来,捂着脸飞奔而去。
妙仪笑着笑着,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歪向一边。
往事如流水,在眼前淙淙而过。
她这一生,行过乡野,住过金屋,也曾吃糠咽菜,也曾锦衣玉食……但细细想来,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生于佛寺,长于乡野,由不得她。
回到谢府,为人妾室,由不得她。
保不住幽芳,保不住自己,由不得她。
谢娉容曾多次笑她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不懂世家大族的行事章法。
如今想来,她没有说错。
或许是人到末途,才终于看清,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几起几落,遭逢许多无奈之事,归根结底脱不开一个“权”字。
不掌权势,却被卷入权力争斗中的人,百般挣扎求生,最终也不过是旁人的垫脚石。
可到了如今再明白,也于事无补了。
妙仪隐约听见耳边佛号回荡,正如她出生那天,满殿神佛垂眸望她,师父双手合十,为她念诵《药师经》。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有师父在的法云精舍,回到有幽芳在的阳羡。
没有谢府门楣,没有权力争斗,唯有山间清风湖上明月相伴。
眼前的光渐渐隐没。
“噗”的一声轻响,
那点烛火终于被风吹熄。
*
“咳!”
喉头忽地泛起难抑的麻痒,妙仪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直咳到口鼻间隐有腥甜血气,那阵痒意才逐渐平复。
胸口那团滞涩许久的浊气,也随着这几声咳消散了。
唯独恶寒发热,头痛项强。
这并非痨病之症,只是普通风寒……
可痨病哪有治愈这一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妙仪勉力睁开眼,她久不视物,睁眼之时只觉白光炫目,几乎流出泪来。
待能看清眼前景象,不觉怔住。
入目处是缥缈的浅藕荷色帷幔。
这是她初回谢家那年,谢娉容连声抱怨着“纱是下品,做工更是下下品!”“挂白一般,是想咒我死么?”扔至一旁,后又遣房中侍女来为妙仪挂上的。
这床纱帐没等妙仪出阁便朽了大半,决计不会出现在光禄勋府上。
妙仪盯着那团云雾般的藕荷色瞧,尚未能琢磨出什么来,便听屋外响起了吵嚷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能辨得出数个年长仆妇的叱骂中,夹杂着少女清脆却尖锐的叫嚷声。
“你们胡说!谁要偷你们这些恶心的劳什子!”
妙仪下意识撑起身,眼前光景忽然模糊起来,
泪珠坠在被褥上,晕开一层水光。
她似乎,
听见幽芳的声音了。
2. 雪向梅花枝上堆(2)
“这挨千刀的小畜生,有脸做竟还有脸不认?……我再问你一句,女公子的玉佩是不是那短命娼/妇养的丧门星指使你来偷的?!”
“说了不是就不是!你今日就算打死我也不是!”
“好哇!从前真不知道你还是个硬骨头,来人!给我拖下去!”
妙仪心头一跳,急欲翻身下榻,可久病之身哪有力气,勉力一挣便摔下榻去,肩头重重撞在地上,一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而耳畔之音正应了侍女口中之事,妙仪如何还顾得上自己,当下被发跣足推开门,跌跌撞撞奔入雪地。
入冬以来,洛都落了几场大雪,银霜遍野,早已没过脚踝。
冰冷的空气如针尖扎入肺腑,呼吸间满是甜腥的血气,妙仪赤足追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人影。
幽芳,她的幽芳,小小的,还没长大的幽芳,傻乎乎的,风里雨里都要随她去的幽芳。
正挣扎着被人按进雪地之中,眼看高扬的棍棒就要落下——
妙仪只觉眼前一热,发足狂奔,扑了上去。
“快住手!”
有仆妇惊慌失措地喝止,然而力已使出,无可转圜。
众人眼瞧着妙仪脊骨上挨了一下,素色里衣瞬息间沁出一痕血色。
长棍“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也慌乱起来,彼此推搡着跪下。
妙仪身份尴尬,谢国舅府上仆婢皆知。不但主母院中传出话来提点“莫要怠慢了”,国舅本人对这名“沧海遗珠”似乎也无甚感情。人是山高水远地接回来了,可妙仪来了近一年,主君传她相见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话虽这么说,谁也无法保证妙仪没有起来的一天。
到底是主君血脉。
何况今日非是寻常慢待,做仆妇的竟敢伤了女公子千金之体,纵然是无心之失,纵然再不待见这个女儿,上下尊卑一乱,便是毁伤主君颜面。
仆妇们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竟无一人敢动。
方才那动手之人壮着胆子上前来,掰开幽芳护住妙仪的手,伸手进衣摸索一阵,便知不曾伤到筋骨,由是心头大定,长吁了一口气。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幽芳终于反应过来,回身一把将软软栽倒的妙仪搂进怀中,慌乱为她推拿起来。
“我阿姐今日若是有个万一,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们!咬断你们的喉咙!”
妙仪甫一睁眼,便见幽芳眼圈红红恨瞪众人,不觉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无奈笑道:“……傻丫头,切勿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了,多不吉利呀……”
方才猝然疼痛之下,心气上涌,妙仪才一时惊厥过去,如今清醒过来,见幽芳仍全须全尾站在眼前,活的、热的、会喘气的……
泪水便也氤氲而出,积在眼眶之中不肯落下。
当真恍如隔世。
“阿姐……她们都欺负人……”幽芳不过十岁出头,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只是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了妙仪的脸,才强撑着不露怯,此时见妙仪温柔地宽慰自己,不觉悲从中来,埋在妙仪颈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妙仪忍着剧痛勉力将幽芳搂进怀中,拍拍她的后背,静默不语。
那动手之人的面容妙仪认得,初入府那一日她便立在谢娉容身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这人这时也在笑,只是略有些讪讪:
“女公子恕罪,奴婢方才并非有心。只是这小鬟实在可厌,竟胆大包天,偷盗了大女公子的玉佩。如此行事,怎堪服侍女公子呢?若宣扬出去,也不免叫人觉得女公子御下……无方呀。”
她受主家赐姓为王,跟着王氏嫁来谢府,堪称王氏身边第一等心腹。谢娉容降生后,便被指去做了乳母。若论体面,连王氏所出两个公子都要唤她一声“王媪”,又怎会看得上妙仪一个外室女?故而有心装作谦恭,言语中也不免露出行迹,倒似在恫吓一般。
妙仪心知王媪是想以言辞震慑于她,好叫她投鼠忌器,吃下这个哑巴亏,不由暗自冷笑。
她半点不看王媪,由幽芳扶着颤颤起身。目光落在那跪了一圈的仆妇身上,见众人衣上皆沾满油污,显是庖厨仆妇,显是王媪寻来的“证人”。
幽芳今日出门,便是去了庖厨取膳。
“阿姐……”幽芳撅着嘴,“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到我身上来的……”
“别怕,”妙仪温声道,“阿姐定不让人委屈了你。”
“啊哟!什么叫委屈!”王媪嚷起来,“女公子要心疼侍女奴婢管不着。可这小鬟——”她狠瞪幽芳一眼,“可是真的偷了大女公子的玉佩呐!那玉佩从她袖中滑出,上下里外之人都明白瞧见了,如何叫委屈?”
妙仪便站住脚,静静看她一眼。
乳母是个清闲活,是以谢娉容长成后,王媪总在房中享福,不甚出门走动。往日偶遇妙仪皆是惊鸿一瞥,只觉此女身形纤巧,弱不胜衣,美则美矣,并非有福之相。
如今近前细观,便觉心惊不止。
发如生漆,肤如凝脂,虽在病中形容憔悴,却更添一段娇怯风流,几乎不似人间有的品貌了。无怪乎谢娉容提起来时,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那对柳叶般纤长的眼,真如碧波寒潭,叫人一眼望不见底,无端打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来。
“女公子,莫让奴婢们难做。若是惊动主母……”王媪心中微寒,不自觉搬出王氏来壮胆。
王媪话音方落,便听妙仪轻笑一声。
“你既说幽芳偷了嫡姐之物,那么赃物何在?”
王媪见妙仪态度松动,也大松一口气。满以为妙仪胆怯,不敢再辨,一面又佩服起大女公子的谋算起来。
不觉挺起胸膛,容光焕发,自袖中摸出一枚红绳穿着的玉佩来。
玉佩通体光泽通透,温润细腻,确实非是凡品,更不是幽芳这样的乡野小姑娘能有。
这与王媪的话两相映证,似乎板上钉钉,强辩也莫可奈何了。
眼瞧着妙仪沉默,幽芳也急了:“阿姐……”
“女公子,如何?”王媪得意洋洋,“您若还是不信,自可再问这些人,不过便是再问十人、百人,结果也是一样。做了下作事,哪有不受罚的理?”
说到最后,她几乎要放声大笑。
“且容我再看看……”
王媪正是得意之时,赶着将那玉佩塞进妙仪手中:“女公子、您好好看、慢慢看——”
看得再多也救不了这小畜生和您自己。
王媪的话语滞在喉间,她眼瞧着妙仪踉跄着奔至冰结的小池边,扬手砸落,“噗通——”一声,玉佩砸开冰面,坠入池水之中。
那小池用以栽荷,凿得极深,且淤泥遍布,逢此寒冬腊月,玉佩落下如何还能寻得回?
王媪一怔,奔至池边,不顾池水冰寒透骨,伸手下去胡乱摸索一番。眼见不可得,竟愤而抬头,怒视妙仪:“你——”
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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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仪也满面寒霜:“您这是做什么?我敬您是母亲大人心腹,嫡姐乳母,但事关光禄勋卿岂能容你造次?”
王媪心头一沉,尚未闹明白妙仪此话何意,又听她冷声斥道:“王媪是母亲贴心人,竟不知二月里赏花宴上,母亲已将我许给光禄勋为妾室?那块玉佩正是光禄勋予我的定礼。你将这玉佩掷入水中,究竟是你王媪对光禄勋有所不满,还是我长姐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
玉佩既已入水,不见天日便无以求证,既然王媪可将其说成幽芳偷盗之物,她又如何不能反将一军?
“今日我受你责打,贴身侍女又险被你所辱,急火攻心,只怕病势愈重。若是延宕了出阁之日,将来为光禄勋所晓,他的爱妾在家时竟被仆婢这般羞辱,令他面上无光……你说,届时他若责怪起来,到底该怪你呢?还是……母亲大人呢?”
光禄勋王孚乃当朝九卿之一,又是琅琊王氏主支。
王氏与国舅同样,皆为当世大族旁支。说是旁支,除了个姓氏,旁的也没流传下什么。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为在乱世中混一口饭吃,王氏的祖父甚至抛却儒门经学,反做起了商贩。
故而琅琊王氏的正经后人是不认王氏这一支的。
王氏当初选中王孚,多半是存了攀上主支的主意。
而目下以王氏为靠山的王媪,妙仪所能依仗的,唯有这一位将来的好丈夫。
王媪听得此言,脑中“嗡”的一声,再去看妙仪。
那莹白如玉的双颊上早已泛出扎眼的红色。
王媪一见她面色,暗叫不好,虽还能对答如流,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更知以其容色,若入得光禄勋后宅必得盛宠;若入不了……光禄勋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媪越想越慌,不觉冷汗涔涔,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顾不得玉佩与大女公子的叮嘱,反身往主院疾步而去。
勉力撑住的一口气松下,妙仪眼前一阵发黑,仰面倒下,幸而被幽芳从后扶住,又得几个仆妇围上来以衣衫盖住赤足。
几人连忙将妙仪送回榻上安置,其中一名仆妇衣着稍显光鲜,指挥其余几人回庖厨烧滚热水来为妙仪擦身,又搓热双手,握住妙仪足底为她取暖。
妙仪知晓,在这谢府之中,仆妇也分三六九等,庖厨仆妇最是低贱,又无倚仗,自然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但这名妇人目光较旁人多出几分暖意,她心中讶然,轻声道谢。
妇人当即跪地拜倒:“女公子勿谢。吾家阿婵去岁口角生疮,颜面有损,不堪在贵人面前侍奉,险些被卖出府去,幸得女公子庇佑,以马苋治好痈疮。否则不知阿婵今日何处,女公子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她压低声音道,“女公子往后若有所求,可遣幽芳往庖厨寻奴婢。别的奴婢使不上力,吃食上奴婢定尽心竭力。”
入谢府后,妙仪医治过府中不少仆婢,但要说名姓,是从未过问。何况在妙仪记忆中,这早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今日纵然妇人提起此事,妙仪也记不起来阿婵的容貌。只是见她神情恳切,心中颇为感慨。
一众仆婢退下后,幽芳小心翼翼为妙仪验看后背伤势,见白腻肌肤上鼓出一块青肿,向外渗着血色,泪水再次涟涟而下。
“阿姐……这可怎么办呀,咱们连药都没有……”
妙仪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莫怕,王媪既已去回禀,今日必有医者至。”
日头偏西之时,果然有人领着医者到来,却不是王氏身边仆妇,而是妙仪的父亲
——当朝国舅,谢瓒。
3. 雪向梅花枝上堆(3)
不意谢瓒会来,幽芳一时呆愣在原地,被其冷瞪一眼,才慌忙上前放下帷幔,隔断医者的目光。
妙仪正侧躺在床上,见谢瓒亲自前来,忍着疼痛勉力坐起,隔着帘道:“父亲大人亲至,请恕女儿未曾梳洗,无法见礼。”
“罢了,你且歇着吧。让葛待诏为你看看。”谢瓒的声音难辨喜怒。
妙仪伸手探出纱帐,先握住幽芳的手,将她拉入帐中,再度递出手腕,淡声道:“有劳。”
医官为妙仪搭过脉后,又向幽芳问明她背后伤势,便退至一旁与谢瓒轻声交谈几句。
“病了月余?”谢瓒扬声,“为何未遣人来报?”
隔着帘妙仪无法窥见他神色如何,只听出他语中略有薄怒,将幽芳隐去,恭谨道:“父亲大人日理万机,故而女儿不愿搅扰。”
实则自妙仪入府起,谢瓒的书房就未向她打开过。
谢瓒听了不再言语。
也不问她为何不通报王氏。
葛待诏开过方后,早已行礼退出。幽芳亦不敢多言,分明是是血脉至亲的父女,竟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
隔了半晌,谢瓒冷哼一声:“我看你身边这丫头很不得用,原本念及是你旧识并未计较。近日听说她不仅乱了尊卑,与你以姐妹相称,甚至行偷盗之事,窃取你长姐之物。品性如此低劣,如何做你的侍女?”
妙仪静静听完,才道:“父亲大人,那枚玉佩是我的。”
“胡说!你如何能有——”目光触及周遭景象,只见陋室空堂,谢瓒神情微微一滞,责问之语也收了回去。
此事提起尴尬,若要深究,势必涉及王氏。
谢瓒清了清嗓子:“你既已回府,再不是乡野孤女。便该知''孝悌''二字。如何不尊重长姐,对乃父发此虚妄之言?”
大鄢承前朝旧制,以孝治天下,谢瓒身为天子近臣自然奉行,丝毫不敢违背。故而此时听得妙仪语中冷淡如昔,丝毫没有矫饰言辞的愧意,更觉胸口一腔怒郁之火灼灼燃烧。
“那是阿母留给女儿的……”提起母亲,妙仪语中也多了一丝假戏真做的哽咽之意,“您不曾见过么?那上头还刻了几行诗——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小星,谢瓒便是如此称呼母亲。
而这一点,此时的妙仪绝无可能知晓。
出嫁那日,妙仪叫红绸缠住手脚,口中也被塞了禁绝咬舌之物。她坐在小轿之中,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心中屈辱忧愤交织,忽然听见谢瓒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他说:“妙仪,王光禄出身望族,身居高位,又得陛下看重,将来或可位居三公之位。你此去锦衣玉食,可一生富足喜乐。”
他说:“妙仪,王光禄的夫人为人和善。莫要任性,你当柔顺谦卑,恭谨侍奉主母,若得一二子息,为王氏开枝散叶,自然地位稳固。”
他说:“明月奴……我知道小星、你母亲有了你时,其实十分欢喜。”
他说:“明月奴……你母亲是我毕生挚爱。”
往事如烟,聚了又散,妙仪眨眨眼,将耳畔谢瓒的声音抹去。
欢喜又如何?挚爱又如何?母亲孤零零一人,为生下他的血脉而死去是事实,他隔岸观火,坐视正妻嫡女磋磨她也是事实。
男子口中的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许久,谢瓒方开口,声音干涩:“……寔命不同。”
“世上人的命运总是有好有歹,您说是不是,阿父?”
“够了!不必再说!”谢瓒背过身去,隔着朦胧纱帐,妙仪窥见他的肩膀有些颤抖,“不久便是正旦,年下里不宜见血。王氏仆妇……为父会下令责打三十棍,再遣她回琅琊王氏旧宅,如此……你往后便不会再见到她。”
大鄢建立新朝,定都洛都以来不过三十余年,天下兵燹虽已平息,山野之间仍有流寇山匪作乱。王媪年过五十,又受重刑,独自上路,十有八九是活不得了。
“阿父!”妙仪霍然起身,不妨扯动背后伤势,闷哼一声,“您明知王媪只是为人所用!”
“那你要为父如何呢?!为了你这贱婢,惩治你亲生的长姐吗?!”谢瓒暴喝,一脚踢翻地上炭盆,几块受潮的黑炭骨碌碌滚出,“明月奴……娉容才是你血脉至亲啊……”
幽芳被他隔帘凶狠指着,吓得浑身战战。妙仪握住她冰凉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余下了寂静的清光。
“女儿明白了,父亲大人。”
“……只是女儿的姐妹永远只有幽芳一个,永世不改。”
“都随你吧!”谢瓒重重叹息一声,拔足而走,行至门边又停住脚步,“为父……明日会着人送几篓银霜炭来,你……好好养病吧。”
萧瑟的风中,他离去的背影似乎颓废几分,苍老几分。
*
正旦次日,谢娉容在谢瓒书房外痛哭半宿,跪求其放过王媪的消息与午膳被幽芳一道带至妙仪面前。
“乳母当得上一声半母,她这般做并不稀奇。”妙仪放下刻好的一卷往生经,神情淡然。
炭盆中银霜炭正烧得通红,荜拨作响。妙仪从阳羡带来之物,皆在入府那日被王氏付之一炬。眼下所用的竹简与刻刀皆是近来与炭火一道从前院书房处送来。
谢瓒口中的爱并无意义。
但因爱而催生出的这份愧疚与怜惜,已足以让府中上下见风使舵之人,不敢再怠慢妙仪。
却也远称不得“珍视”。
譬如盒中膳食,一眼瞧去确实丰盛,然而皆是北地风味。妙仪在南方长大,口味清淡,喜食鱼虾,兼之病中,脾胃虚弱,克化不动大荤之物。
幸而阿婵之母左氏还惦记着,悄悄藏了碗鸡蛋羹在盒底。
幽芳轻哼一声:“看不出来,那个谢娉容对她还挺好的。”
听她言语天真,妙仪也勾了勾唇。
谢娉容若是当真在意王媪,又怎会令她去做构陷之事?也许在谢娉容看来,谢瓒从不在乎妙仪,此计必然万无一失。可一旦行差踏错,为将这等后宅阴私之事压下,谢瓒定会让王媪有口也难言。
虽说深恨王媪险些害了幽芳,妙仪仍有些唏嘘。
在谢娉容眼中,王媪的命与幽芳的命,恐怕相差不大。
她为王媪跪地求情,有多少是当真感念养育之恩,又有多少是为成全自己“孝顺”之名?
妙仪并不清楚。
但她知晓,谢娉容这处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暮色斜照时,谢娉容贴身侍女便捧着一只玲珑白玉瓶款款而来,直言谢娉容昨夜梦魇,此时人已烧得糊涂,口不能言,过府的巫覡言,需得血亲年青女子为其采来红梅祝祷,才可复原如初。
妙仪一见到她,便想起那张染了鲜血的狰狞面容。临死前的记忆也如河中泥沙翻搅,浮出水面。
回来半月多,妙仪也想清楚了。
入光禄勋府后的种种,主母前后不一,皆因已成为天子御嫔的谢娉容容不下一个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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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娼妓之女”的妹妹。
妙仪的存在会成为她得宠的阻碍,她人攻讦的利刃。
而这一点,恐怕妙仪无论身在何处,嫁给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沉默片刻后,妙仪挥退幽芳,自己捧过玉瓶。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虽在寒风凛冽中,簇簇红梅仍高洁傲岸。
妙仪立于花影之中,踮脚去攀高枝上含苞待放的一枝。
她有意多吹会冷风。
葛待诏医术高明,几服药饮下去她的病已快痊愈。
但她还不能痊愈。记忆中,再过几日王氏便会以谢瓒大寿、新妇不宜再居家中为由将她送去光禄勋府上。
此事若成,等待妙仪只会是那条万劫不复之路。
她只有以病拖延时日,见机行事,或有转圜之机。
“踏雪寻梅,确是人间乐事。”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
某种深邃醇厚的暖香也霍然荡开清浅梅香,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妙仪沐雪摘花许久,病情已有反复之兆,心中惊跳之下,更是头昏脑涨,足下如踩棉絮落不到实处,几乎便要摔倒。
却被两只手擒住双肩,不至于跌倒在地。
这一下似惊碎虚幻梦境,妙仪吃痛之下禁不住闷哼一声。
他的手劲极大,约莫少壮阳火旺盛,连带着掌心温度也极高,烙铁般炽热地印在她肩头。
男人松开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单衣素服,迎风听雪。不怕冷么?”那声音极低极缓,威严肃穆,不带一丝轻佻,压住了猎猎风声,“你已病了。“
此人既能出入当朝国舅后宅如无人之境,想来身份颇为贵重,连谢瓒也得礼遇几分。
眼下境遇虽有好转,但仍是如履薄冰,妙仪不愿在此时旁生枝节,平白为自己招来风波。只敛衽微微一礼,垂眸转身,意欲离去。
“慢着。”他再度出声。
并无任何疾言厉色,也算不得高高在上的命令,却无端令人屏息。
妙仪不得已站住脚,侧身而立,余光蓦地瞥见一道玄色人影。
黑氅立雪,面目被莽莽风雪模糊,唯能看清英武挺拔的身姿。
这令妙仪不由想起她往北地来时撩开车帘窥见的巍峨高峰。
雄伟、沉稳,气势迫人,引人心生敬畏。
妙仪更深地低下头去,手中那一捧色如胭脂的红梅,映着淡薄天光与雪色,在她的脸上落下婆娑花影,使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男人伸出的手落在花枝之上,似乎想要拨开那捧恼人的艳色。
“贵客恕罪,府中女公子只允了我一刻。”电光火石间,妙仪出声道。
这话一出口,若他还要纠缠,往小了说为难晚辈,往大了说轻蔑谢瓒。纵然对方官职高于谢瓒,多半不会愿意横生枝节。
“是么?我见你在此已徘徊许久。”
男人微一挑眉,目光随即落在妙仪单薄的肩头,半旧的素色衣料被雪水打湿,几乎透出肌肤的色泽。
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温度。
“也罢,”男人收回手,“白雪红梅,如此美景,耽搁不得。”
妙仪不意对方竟这般爽快,心中虽然诧异,脚步却未停,匆匆向对方屈膝一礼,反身而走。
男人注视着妙仪的身影融进雪色之中,若有所思捻了捻手指。
中常侍郭放这才上前来,弓腰垂首问道:“瞧着像是谢侍中家侍女。可要奴婢去打听那女子名姓,陛下?”
4. 雪向梅花枝上堆(4)
天子仰首,凝望高处的梅花,默然无语。
郭放便不敢再言。
天子龙潜东宫之时,郭放便是他身边的小黄门。
如今天子践祚已逾十年,昔年同侪死的死贬的贬,郭放之所以能步步高升,以中常侍之身领黄门令之职,靠的就是懂天子,却又不够懂天子。
天子抬手拢住枝头梅花。
谢瓒府上侍女,今日见他怎会不知叩拜?
正旦次日是民间所称“回门之日”。
元会(1)后,天子即沐浴焚香,代太后回谢氏旧宅参拜外祖母,供香诵经一昼夜。
二十多年如一日,从未更改,此事已成朝野上下共识。
是故这一日,无人会不长眼地拜访谢侍中府上,免得冲撞代母尽孝的天子。
也唯有不知此事之人,才会将天子当做寻常贵客对待。
王氏性情骄悍,治家严苛,断不至于放任侍女无知至此。
天子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梅枝上轻轻一叩,枝桠积压的白雪便簌簌而落,露出其下含苞欲绽的红梅。
那么,是谢瓒之女闺中密友?
若真如此,何以穿着如此单薄?
“去,”半晌,天子忽而意味不明嗤笑一声,“将此物予她。”说着解开玄狐大氅丢给郭放,“顺带……瞧瞧那女子是何模样。”
郭放躬身应是,捧着大氅而去。
余光中天子折下枝头红梅,负手背身而去。
*
妙仪匆匆而行。
布履早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沐浴在寒风中的面颊与十指冻得没了知觉。内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烧,热意渐渐蔓延开来。
她往冻僵的手心呵了口热气,就听见身后有咯吱的踩雪声传来。
“姑娘慢走。”那人见妙仪站住,躬身一礼,将手中大氅高举过头顶,“奴婢郭放,奉主君之名而来,请姑娘收下此物,以御风雪。”
妙仪见那领大氅浓黑似墨,出锋油亮,毛尖如针,华美非常。认出是方才那人身披之物,心底涌出一阵诧异。
她认定那人是个轻佻浪荡子,是故凡见了美貌女子必要出言调戏一二。这般男子,无论在阳羡抑或是那场赏花宴上,妙仪都见得太多。
只是入冬以来,府中从未给她裁制冬衣皮靴,反衬得这登徒子大善人一般。
妙仪始料未及,亦觉讽刺。
只是妙仪自认无功不受禄,何况如此暧昧之物,她又如何能受。正欲开口婉言拒绝,目光落在郭放面上,心头便是一沉。
郭放身形佝偻,低眉敛目,谦恭至极。额际与眼角皆生出细纹,应已年过半百,却仍是面白无须。
回想起来,他的声音似乎也较寻常男子尖细几分……
妙仪便双手接过大氅,不动声色挨近面颊。
细嗅之下,那炽烈的芬芳再度袭来,果是御用的龙涎香。
一时之间心中千头万绪,思及方才自己言行,只觉漫天冰雪兜头落下,直冻得她浑身僵硬,连齿列都在细细打颤。
偏偏此时揭破更难以收场,妙仪强自挤出笑意,轻声道:“郭先生请起。”
也只能装作不知。
郭放依言起身,不动声色打量眼前女子。
方才天子与此女交谈之时,他不敢近前,远望只见她青衣白裳,素净清丽,腰如薄柳纤细风流。如今细观,见她虽不施粉黛,仍肤光胜雪,虽浑无妆饰,更显清寂动人。
纵然早已算不得是个男人,纵然早看惯了未央宫中环肥燕瘦、百花争艳之景,郭放也不禁感叹,
清极生艳,寒极生秾。
浑如姑射神人。
只是如今一张素白的脸泛出冰冷的青气,嘴唇亦发紫,显见是冻得厉害。
郭放哎哟一声:“姑娘,这冰天雪地里没件御寒衣裳哪成啊?主君心善,万望姑娘切莫推辞。”
听他连连催促,妙仪也只得扬手披上大氅。
那人生得高大威武,大氅也长出妙仪身量一尺有余。
妙仪不得已两手提起下摆,将大氅团一团抱在胸口,形容颇有些狼狈。
大氅裹身,四肢渐渐回温,妙仪此刻也缓过神来,知道若那人真有计较她大不敬之心,定然当场就将她扣下,更不会特地遣人送来这大氅了。
故而开口之时神色已端然许多,温言道:“多谢贵人相赠。只是此物贵重,我不敢久占,敢问贵人府上何处?日后回过女公子,自当奉还。”
到了此时,她仍不忘假称为“女公子侍女”。
郭放一怔。
其实天子赐下之物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他心中也有疑窦,拿不准天子究竟是何想法,思索片刻道:“梅林往西十里有一小筑,乃吾家主君近来居所。”
天子若有心,自会与她相见,若无心……
倒也没什么可怕,天子并非暴虐之主,断不至因此小事迁怒于他。
“是么?”妙仪抿唇,“常听说那处有贵人居住,府中仆婢皆不可擅近……”
她语中很有几分怯意。
郭放听得此语,见了她面容后陡然生出的戒备也松懈几分,暗自感慨一番到底年纪尚小,便笑眯眯宽慰道:“姑娘勿惊,羽……侍卫得见此物,自不敢冒犯。”
“如此。”妙仪点头施礼。
待郭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她脸上的笑容才一寸寸褪下。
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郭放分明是个宦官。
他的主君,自然是天子。
*
郭放回到梅坞,却未在正厅中看见天子。
他有所猜测,提步向屋后走去。天子正盘膝池畔,手中持一卷竹简,另一手执青竹鱼竿,眼前冰面凿开小小豁口,有游鱼在冰下荡开层层涟漪。
他是马上天子,自幼习武,年少即随先帝披甲上阵,素来体健,因而只着一领袍服也不惧风雪。
听见响动,天子并未抬头:“说。”
郭放未语先跪:“陛下……那位姑娘眉眼之间,确与谢侍中相似。”
天子从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否则也不会数次下旨申饬献美的朝臣。故而郭放领命之时,便知天子多半是醉翁之意。
却不想知晓了这样大的秘幸。
为求稳妥,他该以“似乎”“好像”此类模棱两可之词含糊过去。
但郭放知道,矫饰言辞虚伪逢迎之人,素来为天子所恶。
何况……
想起窗前案几之上,那以清水养着的半绽红梅。郭放心中倒没有面上表现出来得慌张。
府中梅林乃太后闺阁时亲手栽种,然先帝去后,太后再不赏红梅,今日这枝梅花究竟为谁而折,郭放心中有数。
“好一个谢侍中,“天子放下竹简,唇畔挑着一抹笑意,“朕的这位舅舅果然藏了好大一个秘密。”
“传旨谢瓒,召他立刻前来,与朕宴饮。”
是日黄昏,天子与侍中谢瓒宴饮于府中梅坞。酒过三巡,面酣耳热之际,天子忽笑道:“今日朕见府中侍女,有与太后貌相似者。真乃天赐良缘,今太后无女,朕无皇妹,不若设下三牲祭礼认为义妹,国舅意下如何?”
谢瓒汗出如浆,讷讷不敢言语。
待到天子终于放行,谢瓒回到前院书房中,已是两股战战,两层中衣皆被冷汗濡湿。早有仆人将室内烛火一一燃起,橘黄的暖光将四下映得一片辉煌。
一抹艳红突兀地闯进谢瓒眼中。
谢瓒心中一跳,上前几步抽出瓶中红梅,霍然想起梅坞之中亦有红梅迎风飒飒。直觉天子发难并非偶然,忙召来侍从曲滔询问梅枝何来。
“主君走后不久,二女公子的侍女来了一趟。说是二女公子在园中见梅花正盛,便折了几枝送来供主君赏玩。只是女公子大病初愈,吹了些冷风,回去又烧了起来,无法亲身前来。”
曲滔说完,见灯下谢瓒神情晦明不定,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放在以往,那位女公子身边的人他是见也不会见的。只是近来府中情势有变,谢瓒一反常态,一日三次过问那位病情不说,连发妻陪嫁嫡女乳母都打发了。
前院仆婢皆道风向已变。
曲滔也不过是见风使舵,才接过这束红梅,还端正摆在主君案头,以博主君欢喜。
然而如今看主君面色,莫非……他又看错了风向?
半晌,谢瓒跌足狂呼:“逆女!竟误我大事!”
一路脚步不停,来到后院主屋,见两道彼此依偎的身影隔灯落在糊窗白绢之上。
谢瓒约莫有十多年未在夜间踏足王氏房中,若有要事商议也是将人请至前院。故而侍立门外的仆妇丫鬟见他匆匆而来,面色不善,一时皆怔在原地,无人敢向内传信。
“阿母听说,你今日让她为你折梅去了?这事不好,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何苦和她计较,平白沾了污秽。”王氏嗔怪道。
谢娉容哼了一声:“她瞒得过父亲,可瞒不过我!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竟敢装病害我奶娘,我偏不让她好过!”
说到此处,话语中竟有森然恨意,“阿母当初为何接她回来?!让她在那穷酸地方自生自灭得了!”
王氏叹息道:“你父亲派部曲找了她十多年,兖、徐、荆、扬四州都快叫他翻遍了,我如何违逆呢?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真是死灰复燃……原以为那贱妇挺着大肚子活不了多久,没成想竟没一尸两命,叫那小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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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活了下来。”
“幸而是个女儿,还能用上一用。娉容勿忧,”王氏爱怜地轻抚女儿面颊,“当年那贱/妇欠阿母的,阿母都会让她女儿还给你。我们娉容合该踩着她,走到高高的地方去。”
谢瓒听到此处,只觉胸中一团怒火腾腾,掀帘而入:“这便是你将妙仪许给王光禄的缘由?”
谢娉容一惊之下,尚未行礼,便听见了谢瓒之言,不觉尖声叫道:“什么王光禄?光禄勋卿吗?她也配?!”
“傻丫头。”王氏并不理会谢瓒,反握住谢娉容双手,慈爱一笑,“光禄勋掌管宫禁宿卫,咱们用那丫头笼住了他。将来你入宫后,有他帮衬,岂不是锦上添花吗?”
在谢家人眼中,谢娉容入宫为妃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谢娉容自小娴熟歌舞,为的便是效仿姑母谢太后,侍奉天子左右,为谢氏再续容华。
然而这几年谢瓒上表举荐数次,皆被天子留中不发。
谢娉容如今已是双十年华,早过了洛都贵女出嫁的最好年岁。然而纵使年岁见长,她亦不肯放弃“天子表兄”,另觅亲事。
不过也是时来运转。
天子即位多年,禁省(2)御嫔寥寥,膝下更是血脉单薄,仅有方后所出皇子诚。
百官表奏多年,天子皆不予理睬,直到去岁数名老臣于宣室殿中,哀声涕泣,长跪谏言。
天子不得不松口,定于今岁三月采选。
恰逢正月初九便是谢瓒整寿,与王氏商量后,皆以为是天赐良机,欲在当日令谢娉容献舞,以娱天子。
毕竟都定下采选了,多一个少一个又有甚么关系?何况又是亲舅大寿,便是天子恐也不好驳了谢瓒颜面。
王氏又与谢娉容絮语几句,终于哄得女儿再展笑颜,施礼而退。
谢娉容一走,王氏面色便沉了下来:“谢侍中好大的威风,素日官场上倒不见你摆谱,回到家中却对妻女动辄呵斥。若非为你谢门辉煌,我又何至于日夜操心?”
“为了我?”谢瓒冷笑,“这样颠倒黑白之言,也唯有你这商贾之女才说得出口。”
谢瓒与王氏不睦由来已久。
谢瓒之父早年沉溺斗鸡六博诸戏,日积月累欠下巨资,后被豪强追至家中要债。亏得王氏开了箱笼,取出嫁妆来还清债务,才免于一死。
故此王氏常以谢家恩人自居,于府中横行无忌,肆意责打谢家下仆,对待谢瓒也半分不留情面,稍有不如意便指着鼻子将人痛骂一顿。
谢瓒虽顾念王氏之恩,多番忍让,到底彼此相恶,渐渐势同水火。
直到王氏在隆冬时节,将妙仪之母赶出洛都,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王氏向来以出身为耻,一听谢瓒之言,不禁勃然色变:“谢瓒!你当真要为那贱/妇之女不顾正妻脸面?”
“住口!你身为我谢瓒嫡妻,岂可发此污言秽语?!便是因为有你这般口无遮拦之母,娉容才会养得如此骄横跋扈!”谢瓒亦怒喝,“午后陛下传我宴饮,你可知所谓何事?!”
“你那好女儿浑忘了今夕何夕,将妙仪赶去折梅,偏巧与陛下相遇!妙仪长相,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我血脉!陛下虽未明言,心中必生芥蒂!”
王氏听他提起天子,心中一怯,仍强辩道:“这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日理万机,怎有闲暇管舅家生了几个女儿?”
“无知妇人!”谢瓒拱手东向遥拜,“妙仪虽为我女,更是太后甥女,陛下表妹!陛下乃君父,天子家事便为国事!
何况这般大事,我却未曾上表,欺瞒陛下……幸而陛下尚未追究,若真要论起来,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王氏足下一软,跌在软榻之上,片刻直起身来:“天子、该不会对那丫头起意了吧!否则怎会召你前去?”
谢瓒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事!若陛下果真有心于妙仪,又有何不可?”
于谢瓒而言,谢娉容与妙仪本无太大区别,虽然谢娉容在他身边养大,谢府倾尽全力培养,只待来日入宫悦主,但妙仪亦是他一直挂心,寻觅十余年才终于寻回的,属于他与小星的女儿。
然而小星身份卑微,妙仪的婚事始终令他如鲠在喉。
当初赏花宴一事,谢瓒也是点头同意过的。
一者他亦有心与同侪结为姻亲;再者,妙仪即便为人妾室,也是望族之妾,总好过居于乡野之间,将来嫁一村夫,庸碌一生。
妙仪若当真得天子青眼,想来她的母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王氏不必相问也知谢瓒仍惦记那名贱、妇,此时却不得不压下心中怒火,柔声唤谢瓒表字:“叔理……依妾身愚见,妙仪容色是好,但以她为宫嫔却是大大不妥。”
5. 雪向梅花枝上堆(5)
谢瓒蹙起浓眉,并未打断。
“夫君细思,妙仪回府不过岁余,从前又在乡野之间。妾身虽指派了仆妇前去尽心教导,到底时日太短,如何能比得过洛都名门贵女多年修习?或许是妾身多心,总觉她那行动仪态,似乎颇有……野趣。夫君也尽可回忆,比之咱们的娉容,妙仪礼数如何?
都说陛下最敬重方后,其中固然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但其父方青州以古板清正闻名,想来方后必是端庄贤淑,才能稳坐后位。
陛下也许此刻动心起念,但当真相处起来……这份喜欢又能有多长呢?
再者,夫君身在前院许是不太见妙仪,妾身倒是知晓,那丫头颇有几分倔强,若将来冲撞了陛下。她受罚是小,万一牵连谢府满门……”
王氏见谢瓒若有所思,继续道:“何况她身边跟了那样一个不懂事的侍女,便是谨言慎行,恐怕也会祸起萧墙啊。”
谢瓒耳畔不禁回荡起妙仪当日回护侍女之语,“唔”了一声:“有理。”
“以妾浅见,妙仪既已许了王光禄,过府之日本就定在初七。倒不如干脆些,明日便将她送走。……夫君,夜长梦多呀。”
“不可。”说到此处,谢瓒断然摆手,“今日折梅,她再度病倒。如此年节时分,送一病妾过府,难免叫人觉得晦气。我看啊,连议定的日子也要迁延。”
王氏面色变了变,未几,忽然笑道:“陛下既然当时未向夫君要人,想来也没有多喜欢。”
“既然如此,妾身倒有一计。”
*
妙仪自园中回屋便发起烧来,强自嘱咐幽芳给前院书房送去红梅后,饮了一大碗汤药便和衣卧下。
一夜妙仪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人影憧憧。
一时蜷缩在光禄勋府那间小屋之中,只见侍女满脸鲜血,狞笑着捉住她的下颌,将毒酒灌入她口中,告诉她谢娉容已做了娘娘,绝容不下她;一时被人按在雪地之中,眼睁睁看着幽芳被杖击而亡,茫茫雪地被她的鲜血染红;一时面对谢瓒的背影,听他叹息:“小星,乃吾毕生挚爱。”;一时又回到梅花影中,那人钳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来问她:“不冷吗?”
挨到第二日清晨,终于发了一身汗。热度褪下去,人也清醒了几分,隐约感到有人解开了她里衣束带,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肌肤上的汗水。
妙仪起初以为是幽芳,但转念一想,幽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想到先温过帕子再为她擦身?正疑惑间,一只微凉的小手在妙仪额上一搭。
幽芳松了口气的声音骤然在身旁响起:“好了好了,阿姐总算不热了!多谢你,阿婵。”
妙仪睁开眼,视线中光线朦胧,天光似乎尚未大亮。
一张小脸迫不及待挤到妙仪眼前,双颊还有未干的泪痕:“阿姐你醒了?你还有没有哪里痛?”
妙仪艰难抬手摸一摸她的额发,目光转至靠坐在塌边的女子身上。阿婵比幽芳稍长几岁,生得与左氏十分相似,圆脸圆眼,眉目弯弯。只是此刻清澈眼中生出不少血丝,想来是连夜操劳所致。
妙仪声音微哑:“辛苦你了,阿婵。”
“女公子客气,怎好说辛苦?阿婵受女公子深恩,若有所需,阿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阿婵声音极其轻柔,手中动作也轻,柔软的绢布蹭过妙仪腰侧。
妙仪实在不适应被人当做主子这般恭敬伺候,若是做这事的人是幽芳还好些,左不过是姐妹之间彼此照应。如此想来,大抵也有与阿婵不甚相熟的缘由在。
她冲阿婵轻轻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阿婵愣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女公子,是阿婵弄疼您了吗?”
“与你无由,”妙仪宽慰道,“是我生来怕痒。何况我已好了许多,便不劳你如此费心了。”
阿婵才似安下心来,背过身去从腰封中解下一只布袋:“这几日阿兄贩售小柴胡汤一十三贴,麻黄汤廿二贴,共得五十六钱,还请女公子收下。”
据幽芳所言,阿婵夜半便来了此处。故而此刻见到她手中布袋,妙仪仍有些疑虑。
这并非急事,何以星夜来访?
“药方既给你,便是你家的东西了。何况此事并非我一人之功,若非你兄长看守角门,有其门路,否则如何能配齐药方,又如何拿出府贩售呢?”妙仪婉言拒绝。
阿婵一家是谢家佃农,除了父亲编入部曲,左氏、阿婵与其长兄皆在谢府中为奴,前几日妙仪给了左氏几剂药方,皆是治疗风寒的疏散之药。
平头百姓请不起医工,若得了风寒多半只能强行捱过去,阿婵长兄若能按药方配齐药材,再以低价兜售,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这段时日左氏于吃食等小节上颇为照顾妙仪,虽然有阿婵当日恩义在,妙仪也不愿白受人情。何况情谊若不维持,谁知哪日便会被消磨干净?
阿婵与左氏是她多出的一双耳目,阿婵兄长是她伸出府的一对手,没有人会做闭目塞听,自断手臂之事。
只是她未想到左氏动作这般快,更未想到阿婵会将银钱予她。
阿婵摇头,眼圈有些红:“女公子大恩,阿婵一家无以为报。左右往后我等继续卖药,自然会有进项。但这里头的是靠着女公子赚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何况女公子将来必有用钱之处,还请女公子莫要推辞。”
她说得颇为诚恳,妙仪心中一动,伸手接过布袋:“既如此,我便先收着……幽芳,这些钱便放在你身边,若有心仪之物,你自行取用就是。”
幽芳本蹲在地上用小釜煮药,听到妙仪轻唤才捂着鼻子起身,神情哀怨非常:“阿姐,我不喜欢那瓶梅花和那件黑衣服上面的味道!把你身上的香香都压住了!咱们把它们扔了吧!”
妙仪落草之时便身带异香,如月下清昙,平日幽微难觅,此时出了一身汗才显得芬芳馥郁了些。
因这香气,师父曾说她乃佛前优昙波罗转生,今生唯有清净自持,心无挂碍,才能功德圆满,重回佛祖座前。
只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人生在世,哪有真正的清净可言?
虽在如此境地,妙仪倒也并未生出自怨自艾之心。
梅花只是谢娉容拿来刁难妙仪的借口,她绝不会亲自来取,妙仪更不会傻乎乎跑去送一趟。除去送至前院那几枝形态怪异的红梅之外,其余正摆在窗前散发着幽幽香气。
此处近庖厨,素日里气息污浊,有此梅花在侧,闲来无事也可赏玩一二。
至于大氅……
妙仪目光微微凝重,淡声道:“不可。”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
那依稀是入光禄勋府几日后,陈夫人晨昏定省时将她留下,握着妙仪的手,告诉她王孚来信,言及谢娉容已被天子册封为宝林。
陈夫人大抵以为妙仪与谢娉容姐妹融洽,温言宽慰她宝林虽为低位宫嫔,却已是八十一御妻之首,又有天子表妹这层关系在,前途不可限量。
妙仪听了无甚反应。
于那时的她而言,谢娉容不过是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嫡姐,谈不上相熟,更不会挂记她的处境。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出不寻常。
妙仪所住院落临近庖厨,近来妙仪便注意到庖厨之人各个行色匆匆,连左氏都忙得脚不沾地。幽芳窥见机会,取膳时与左氏无意提及前院张灯结彩,好奇询问近来是否有大事发生。
幽芳年幼嘴甜,左氏又心向妙仪,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正月初九是谢瓒大寿,府中一早传下话来欲好生庆贺一番。庖厨之中,亦是龙肝凤髓、山珍海味枚不胜举。
左氏自不知晓个中缘由。
但两处消息彼此对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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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便明白过来。
正月初九,谢瓒寿宴那日,约莫便是谢娉容成为天子御嫔之期。
此后她会依仗天家权势,迫使主母一步步将妙仪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除去。
妙仪轻轻拂过大氅,玄狐皮毛触感柔软。她知道这领大氅披在身上的感觉,轻巧如云,温暖如春。
以小见大,所谓天家富贵,即是如此。
无怪乎谢娉容千方百计要踩着她与幽芳的命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说来可笑,谢瓒膝下两女,一个平步青云,做了天家妇,一个微如尘埃,成了官家妾。
妙仪在阳羡虽离群索居,但对“为人妾室”一事并不陌生。
初到阳羡时,她年未及笄,容色已显,又形单影只,无人依靠,为当地乡勇豪强瞩目,意图强纳为妾室。
其时震泽大水后,阳羡人丁凋敝,百废待兴。县令便发公告,言县中凡男子年满十八,女子年满十五者,必得婚配。
妙仪虽出身佛家,却未剃度,仍是红尘中人,故此也脱不开这道规矩。
她受师父教导,一心赠医施药,救济天下病人,如何甘心嫁人,碌碌于后宅之中?
恰逢县令身染恶疾,妙仪便毛遂自荐,妙手回春,终于换得县令庇护,保她十年不嫁。
可如今……
妙仪虽然借病拖延时日,以求变数,实则心里亦是忐忑。
谢瓒寡情无义,决计指望不上他取消婚约。何况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即便谢瓒忽然良心发现,王孚又怎能同意?
世家大族惯来好名声,王孚贵为九卿,若下了他的脸面,即使身为天子亲舅,谢瓒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故此便是为不得罪王孚,就算咬着牙谢瓒也会把妙仪送上门去。
一人是天子外戚,一人是朝中高官。
这两人若有意促成这桩婚事,天下虽大,也无妙仪容身之处。
何况如今,妙仪困守陋室之中,虽暂时未被拘禁起来,但身在谢府实则与身在囚笼并无区别。
除非有人能比王孚权利更大,比谢瓒与天子更亲密。
妙仪静静凝视着大氅,被天子掌心触碰过的肩胛有些发烫。
其实接下大氅之时,妙仪就考虑过这条路。
——成为天子的女人。
仿佛坦荡而光明,既可受天子无上权柄庇佑,亦有荣华富贵傍身。若运气好些,诞下一子半女,更是终身有靠。
谢娉容就是这般选的。
但妙仪扪心自问,这并非她想走的路。
且不说天子对她是否有意,那领大氅或许不过是单纯怜她衣着单薄而赠,称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思。
即便天子真有这份心思,妙仪也是不愿意的。
她的路在阳羡,在乡野,有清风明月相伴,是虽然清苦却自在,能将一身医术用得淋漓尽致,救人于水火的路。
而通往天子身边的那条路,虽然铺金嵌玉,锦衣玉食,却并非妙仪所好。
天子身侧再好,于妙仪而言,也不过是个更华美冰冷的囚笼。
为了摆脱一个囚笼,难道就要她心甘情愿地跳入另一个囚笼之中吗?
正沉思间,安静侍立一旁阿婵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请女公子快逃吧!”
说来也巧,阿婵本是莳花女,冬来景物凋敝,百花落尽,她便被调入谢娉容院中做了洒扫侍女。昨夜谢娉容自主母院中回来,满面都是笑容,几乎得意忘形。阿婵知道她素来不喜妙仪,生怕她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妙仪,便在偷偷在门外探听她与贴身侍女之语。
一听之下吃惊不小,连忙来寻妙仪通风报信。
“主君与主母要将女公子送予光禄勋卿为妾,女公子岂能受此折辱!正巧阿兄今日在角门当值,阿婵已与他通过气,请带上那些银钱,赶快逃出府去吧!”
6. 雪向梅花枝上堆(6)
逃?
她可以离开谢府了?她可以……
回到阳羡了?
依稀之间,阳羡的林泉繁花皆浮现在眼前,仿佛已然回到了那片阔别已久的山水之间。
足下传来冰凉的触感,妙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赤足下了榻。
炭盆中银霜炭燃了一夜,已几近熄灭,只留下霜白的落灰,房中的暖意散去多时。
幽芳反应很快,迅速为妙仪穿上鞋袜,又转身去取外着的深衣,但妙仪分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啜泣。
妙仪并没有任何犹豫。
听说王媪被赶回琅琊时的那些思索,路途遥远,山匪作祟,冬日严寒,病骨支离,与能回阳羡相比完全失去了令人忌惮的理由。
便是死在回去的路上,也比如今、比记忆里那些岁月要好的多。
唯有一事……
妙仪回头看向跪地送别她的阿婵,脚步微微一顿。
阿婵脸色发白,额头上浮着细汗,上身伏地,软绵绵似乎被抽走了浑身骨骼。
“我若是走了,你会被问罪。不若与我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幽芳也忙不迭附和。
“……谢女公子关怀,”阿婵笑了一下,眼中亮得惊人,“阿婵从未见过如女公子这般体恤我们仆婢之人。在这个府里,只有在女公子面前,阿婵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府外也许很好,但阿婵走不得。阿父、阿母、阿兄都在此处,阿婵又怎能一走了之?女公子宽心,如今府中没几人醒着,女公子便是走了,主君等人也难查出放走女公子之人。”
妙仪静静看她片刻,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她虽从小无有父母,也能体会阿婵不愿远离家人的缘由。
师父与她虽名为师徒,实则情如父女,而母亲……她小时曾无数次在夜空明月下,临溪照影,妄图从自己眉目间寻觅母亲留下的痕迹。
待回了谢府,她口中唤着王氏“母亲”,看着王氏与谢娉容母女和乐,说未曾渴慕过决计是假的。赏花宴时她那般配合,其实心中也有一瞬间希望用自己的“乖觉”讨得王氏喜爱,愿意将那慈母之心匀给她一星半点。
可结果却那般不堪。
“走吧。”妙仪不再劝阻,握住幽芳的手。
生也好,死也罢,阿婵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已足以令许多人羡慕了。
行至庭中,日头方现于天际,明月依然高悬,日月之光落在雪地之上,天地仿佛皆有淡淡微光。
“阿姐,你终于笑了。”幽芳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红,眼眶亦有些晕红。
“此时不该笑么?”妙仪摇摇头,“小声些,莫闹出动静来。”
然而两人才走几步,便听一列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她们而来。
领头之人乃王氏另一名陪嫁,姓许。
她略比王媪年轻几分,面上施了层薄薄的铅粉,眉目细长。一见妙仪与幽芳携手站在屋外,眯起眼问道:“还不至寅时,女公子何以起得这般早?”
妙仪紧捏了一把幽芳湿滑冰凉的手心:“是么?许媪不也起得这般早么?我不过病中难以安睡,故而在院中走一走,倒不若许媪,天光未亮便要奉母亲大人之命劳碌,实在辛苦。”
说到此处,捂住口鼻轻咳几声。
许媪立刻举袖挡在面前,生怕过了病气,嘴上还是笑吟吟:“女公子既身染风寒,便莫要在庭中吹冷风了。主母昨夜从主君处闻得女公子旧疾复发,心忧如焚,故而一早便派我来探望女公子。”
妙仪的心沉了下去,目光却依旧犹如深潭,没有一丝波澜:“如此,妙仪便谢过母亲了。”
许媪将随行妇人留在屋外,自己随着妙仪进门。
阿婵还留在屋中未走,见到三人回来几乎瞠目结舌,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许媪蹙起眉头,显然起了疑心。
妙仪由幽芳扶着在竹席上坐下:“说来也巧,这名侍女自称是长姐房中人,天未亮便来取那瓶红梅,粗手笨脚惊了我好眠。这人面生,又是星夜而来,我总觉不对,生怕是谁冒了长姐之名。便不肯将红梅予她。岂知她赖着不走……请许媪代我认一认,她所言是否确实?”
谢娉容令妙仪为她折梅之事已然传遍主院,许媪一听这话先信三分,眉头舒展开:“我倒也不曾在女公子房中见过这名小鬟。”
阿婵立刻跪下,颤声道:“奴婢名阿婵,起初是伺候花草的,近来才去被调去长女公子院中。”
“是么?”妙仪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道,“那你缘何夜中来访,莫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长姐生气要惩处你吧?”
“是、是……”阿婵口中磕磕绊绊,“昨夜长女公子回屋时,奴婢正在扫雪,长女公子不慎绊倒在彗上。故此、故此……”
“什么叫长女公子不慎?”许媪哼了一声,语气严厉,“分明是你这蠢货不当心,险些令女公子跌跤!未打你几棍,只叫你夜中来取梅瓶,已是厚待你了!去,还不拿上梅瓶,向女公子复命!”
阿婵如蒙大赦,连忙爬起,偷偷瞥了妙仪一眼,目光既担忧又感激。许媪再三催促后,她才抱起梅瓶向妙仪躬身一礼,退出屋外。
阿婵一走,房中更是落针可闻,许媪等了又等,不见妙仪开口招呼,更无人端茶送水,心中不悦,箕踞坐下,瞟着幽芳道:“先前王媪提起时奴婢还不信。都说女公子谦冲平和,进退有度,想来身边侍女不说体察人心,也该有礼有节。今日一见,方知也不尽然。”
“幽芳还小。”妙仪语气淡淡,仿佛闲话家常,“以许媪年岁,想来孙辈也与幽芳一般年纪。不知王媪仍在府时,您的孙辈是否也恭谨服侍,端茶递水甘之如饴?”
许媪被妙仪一刺,面色陡然变得青白,却又不敢当真发作,有王媪前车之鉴,她再不敢明着欺侮妙仪,只得强笑着岔开话头,关心几句妙仪的病情,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过了这个年女公子便有十七了吧?主母自接了女公子回府便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听到此处,妙仪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她方退了烧,整张面容乃至嘴唇都透出一股虚弱的苍白,更似罩了一层寒霜:“母亲若有话交代,不妨直说。”
许媪似乎很满意她的聪巧,嘴角噙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奴婢给女公子道喜了。主母有意开了春便为您寻一门好亲事……只是洛都之人皆是眼高于顶,女公子从山野间来,不若寻常贵女,去了夫家也难免遭人笑话……故此主母特意延请女师,以备日夜教导女公子德容言功。“
许媪这等仆妇对妙仪投鼠忌器,但妙仪终究违拗不得王氏,何况其借口这般冠冕堂皇,只怕在谢瓒面前也过了明路。
见妙仪垂着眼沉默不语,许媪终于扬眉吐气,拍拍裙裾站起身来,生怕沾上此地的晦气:“奴婢瞧女公子既已有力气出门,想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奴婢这便回过主母,明日便来接女公子去主院。”
眼看许媪趾高气昂走出门去,妙仪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手中陶杯“啪”地一声落在地面上,裂作两半,清水潺潺流出。
*
次日天未亮,许媪便如约而至。妙仪病中浅眠,乍然被门外呼唤之声吵醒,只觉胸口突突直跳,她不忍吵醒幽芳,将被中焐着的衣衫穿戴好,随许媪行至主院之中。
帘子一掀开,馥郁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屋中地龙烧得极旺,不多时妙仪就感到僵硬的十指柔软了下来,只是手背上冻疮愈发疼痒难忍。
她往年冬日也要凿冰取水,上山摘药,好在自有膏药可以医治,入了谢府后,反而连配药的机会都失去了。
王氏早已穿戴齐整坐在镜前,由五六个侍女簇拥着梳发戴簪。许媪领着妙仪站在一旁,王氏掀开眼皮,就着镜子看妙仪一眼,颇为爱怜:
“显见的瘦了不少,好在有葛待诏为你看诊,渐渐的总能养好的。“
说完这一句,她便不再开口。
妙仪亦端详着镜中王氏的容颜,平心而论,王氏虽上了年纪,仍不减明艳风采,否则也生不出谢娉容那般容貌的女儿。
只是她脾气暴烈,时常怒意沸腾,唇角微垂,便显得有几分凶相。
何况怒则伤胃,脾胃损则面色枯黄黯淡,连上好的茉莉粉都遮不住那股黄气。
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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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府时,妙仪见她面色不佳,曾想为王氏搭脉开方,却被她以“谢府容不得这些下九流”为由斥责……
如今想来当真多此一举。
王氏见镜中妙仪直勾勾盯着她,眸色深沉冰冷,叫人看不出情绪。心底越发厌恶,真恨不得往那张素白面皮上连扇几掌,便如当年对待她那个贱人娘亲一般。
然而天子登基后,将她当年作为大肆宣扬,又赐“烈女节妇”之名。为保体面,她在人前已扮了多年的温和慈爱,此时也不得不忍过这阵怒意,伸手遥遥指向六折屏风后:
“我收拾还有许久,恐你久候,案上已备下《女诫》一书,你可先行抄录,待我仪容齐整。”
王氏这一收拾便忙了一个时辰,妙仪在屏风之后见众人忙前忙后,王氏一头发髻拆了梳梳了拆,不知是惯来如此,还是为磋磨妙仪而刻意行之。
但无论如何,都是打错了算盘。
妙仪自五岁识字起,便为法云精舍誊写枯朽经文,早已将其视为修心之举。
故而王氏估算着时辰,仪容整齐转入屏风之后,本想以妙仪“面有不忿,不敬嫡母”为由发作,却不想她神色安适自得,竟如鱼得水一般。
王氏心中恨火更烈,面上却不得不作出一副慈母模样夸赞几句,邀妙仪入席同用早膳。
记忆中王氏不曾有过这般举动,妙仪便以为她与谢娉容一样,不过是要发泄王媪之事的余怒,谁知她竟真请了女师过府,教导妙仪行起坐卧种种礼节。
妙仪一贯自然行事,自无贵女仪态可言,人定时分被许媪送回屋中时,臂上小腿各处已不知被细竹篾打了多少下。
此后几日亦是如此,妙仪早出晚归,而王氏无论多晚都要在一旁相伴。若非她时常在妙仪出错时暗讽般提及谢娉容,妙仪还以为她当真慈母之心泛滥。
王氏耐心素来不佳,一反常态行事更显古怪,倒似要将妙仪困拘在她眼皮下似的。
妙仪思来想去数日也弄不清她的盘算。
直到正月初七,王氏不得已出府赴宴,留下口信令妙仪上云英阁为她寻觅道家典籍百卷,妙仪才隐约窥知真相。
——王氏是不想她在府中自由来去。
可欲追根溯源,又似有一团迷雾笼罩。
妙仪暂时搁置下心中疑问,将主母腰牌递给阁外守卫后,举步上了云英阁。
云英阁之名取自“云英未嫁”一语,是谢府后宅唯一藏书之地,曾为谢瓒两名幼妹待字闺中时书阁。
太后与宜阳侯之母出嫁后,王氏与谢娉容皆无研习经典之兴,于是此地也渐落寞了。
不过到底是太后所钟,谢府亦不敢辱没。
阁外设守卫日夜看守,阁内亦有专人按时洒扫,一应物件皆维持着太后出阁前的模样。
妙仪上至阁中,见轻纱曼垂,半掩阁外山水,更显意趣幽静。
阁中亦垂下水晶珠帘、素纱幔帐,将书案、琴几、软榻处处分隔,寂静无声中,仿佛能听见尚是少女的太后与其妹在此地调琴读书,互相嬉闹时发出的清脆笑声。
妙仪不忍惊动这美好而朦胧的梦境,轻轻从矮架上抽出一册琴谱,于玉簟之上跽坐而观。
在法云精舍时,为不使妙仪与庙中僧侣相遇,师父常携她在藏经阁中览书竟日。妙仪喜好读书,自幼时便起。
今日若非王氏有令,这引她眼热许久的云英阁多半不得一入,更别提亲手触摸这从未见过的“册页”了。
蔡侯纸问世不过百余年,民间仍是难得。
法云精舍所藏典籍皆为竹简,纵有一两本高价收得的帛书,日积月累也叫虫蛀得不见华彩。
妙仪初见传闻中轻薄光洁的蔡侯纸,一页竟能写百来个字,较笨重竹简高出数倍。
心生喜爱,身心渐渐沉浸于水墨之间,两耳不闻身外事。
待听到轻纱对面,传来佩剑与带钩彼此相撞的清越之声时,宛如大梦初醒。
妙仪屏息凝神,轻轻将手中书卷搁下,生怕惊扰映在素纱上的那道英武身影。
熟悉的龙涎香气丝丝缕缕渗入鼻尖,
天子斜倚在软塌之上,与她不过一帘之隔。
7. 雪向梅花枝上堆(7)
妙仪并不在意天子来此的缘由。
思人也罢,观景也好,
左右他是天子,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子富有四海,只要他想,天底下还有去不得的地方么?
只是可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与妙仪撞到了一处。
更可恼的是,这次碰面他又无半点声响,让妙仪想要远避而走都无法。
四野空寂,阁楼内外浑无人声,唯有微风吹动青铜檐铃发出的清越脆响。
堂堂天子出行既无虎贲、羽林二卫警跸,又无旌旗帝辇相随,前次所见的宦官郭放也未随侍在侧,连轻车简从都算不上
妙仪暗暗叫苦。
云英阁本就是为府中两名女眷所建,小巧精致,想要上下阁楼唯有一梯可行。
但到底此地久无人迹,虽梯上尘土被拂拭干净,却年久失修,一脚踩上去便咯吱作响。
方才许是她太过沉浸于书卷之间,未听见天子上阁脚步,此时再想堂而皇之迎接圣驾,已是错失良机。
隔着朦胧的纱帐,天子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如云遮雾罩,愈发不可捉摸。
虽看不清面容,也可见他一手支颌,斜倚而坐,大有闲适之态。
当此清静之时,她若再出声,惊扰圣驾,说不准便会得一“大不敬”的罪名。或者更糟糕些,叫他以为是专诸荆轲之流,干脆一剑斩了……
妙仪并不会天真到认为天子次次都能纵容了她。
但此刻她纵是肋生两翼,也难飞出这云英阁。
妙仪无计可施,只得耐心等待,满心盼望着天子能够早些下阁。
于是屏气凝神半晌,见天子姿态浑然未变,如老僧入定一般。妙仪猜测他当是睡熟,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去,再度翻开书卷。
却不想还未看几行,身后忽地传来热水滚开,顶起釜盖的细碎动静。
妙仪呼吸一滞,手中书卷“啪嗒”一声落在玉簟上,还不及反应,便听天子冷声道:“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中却带着剑锋般的冷然锐意,无端引人战栗。
妙仪来不及多想,就着跽坐之态,俯身而拜:“奴婢见过贵人。”
天子沉默不语,阁中寂静再度降临,唯有滚水撞击釜盖,笃笃作响,声声叩人心弦。
正当妙仪怀疑天子是否再度睡去时,他终于开口:“原来是你。跪着做甚?起来说话。”
妙仪心中微讶,不意天子竟还记得她的声音,又听天子语气淡漠,未见不悦,便依言起身,口中却道:“奴婢身份卑微,贵人裘衣贵重。奴婢得贵人相赠,无以为报。可惜不曾料到今日如此有幸,得见贵人一面,故此未携裘衣而来。”
其实她与谢瓒等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早明白这些“贵人”若真要惩治人,没错也有错,若存心袒护,弥天大罪也不过沧海一粟。
对与错,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天子既不在意,她决没有先认罚揽错的理。还不若引开话头,令天子忘了这事更好。
纱帘轻拂,那朦胧的英武身影似乎微微侧身,转向她道:“……给了你的,就好好收着。”
妙仪敏锐地察觉到这话起头时有个短促的变音。
天子将“赏”改做“给”,便是无意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今纱帘内外之人,仍是当时梅林中的侍女与贵人。
妙仪更笃定天子无意罚她,心中越发安定。
天子一手搭在剑柄上缓缓摩挲,忽而问道:“你即为府中侍女,合该在女公子左右,如今……何故在此?”
“……女公子随主母出门赴宴,去前嘱咐奴婢来此寻书。”
府中仆妇侍女素来近不得云英阁半步,而妙仪自不可能将缘由和盘托出,又得继续伪装谢娉容侍女,无奈之下,只能如此掰谎。
不过对面之人既非天子,也谈不上什么“欺君之罪”。
“是么?”天子越发侧过身,声音低沉,却不似方才淡漠,隐约夹杂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若寻到书,便该早些下阁复命;若未寻到……又何以在此静坐烹茶?”
天子年少时便披甲征战,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连风声变化也须时刻留心。这些年他虽不再亲征,耳力却仍如早年敏锐,更不必说这水沸之声如此明晰。
妙仪闭了闭目,云英阁四面开阔,寒风瑟瑟,虽有轻纱遮蔽,仍不时有微风掀帘而入。炭盆点不起来,她只得煮些水来暖一暖身子。
却不想不但惊动了天子,还被他捏住了这个疏漏,步步紧逼。
她略思忖了片刻,咬着牙道:“女公子回府后便要来此读书,故而奴婢先备下滚水,留作烹茶之用。”
妙仪心中有些恼意,不但恼天子多管闲事,更恼自己,为何对方问一句,自己便非要答一句?偏偏每句话都要绞尽脑汁说得滴水不漏,生怕被他拿住错处。
从前除了师父与幽芳,她何曾与人有一句废言?
若是病人吵扰,她不过将人请出门外再不医治;面对王孚,也总是听得多说得少,若想听她开口说两句软话,更是不可能。
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天子,是掌握天下人生死之人?
是了,就是这么简单。
从前年少清傲,万事不惧,如今再活一次,方知自己的性命在某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一页轻飘飘的蔡侯纸。
好时装订成册供人瞻仰,差时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妙仪惜命。
母亲拼死生下她,师父辛苦抚育她,幽芳全心依赖她。
她的性命并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许是她的回答终于令天子满意,他“唔”了一声,不再追问,理所当然地吩咐:“既水已烹开,便煮茶一杯予我。”
妙仪早做好再度被天子“刁难”的准备,听到此言,还是怔了一下。
旁的都好说,只这一件让妙仪犯难,并非不愿,而是力有不逮。
所谓的“煮茶”,便是将茶饼捣碎,合以葱姜、橘皮等物,共同烹煮直至黏稠似粥。时下达官显贵皆将此事视为风雅之举,甚至有人以“道”呼之,洛都内城几乎无人不饮茶。
云英阁中各色材料齐备,妙仪找出小釜时便看见了茶饼,但她实在不敢一口应承下来。
“奴婢不会。”妙仪老实道。
这几乎算得上她今日第一句实话了。
妙仪自小只饮山泉水,虽也听说过阳羡之“紫笋”“雪芽”二茶大名,但需知这样的好茶,连县令都不敢留下太多自饮,由郡到州,层层往上进献,直到送至眼前这人案头,她连见都未见过。
更别提入了谢府后,连烧水的小炉子都是谢瓒探望后新添置的,从前她若想喝一口热水还要眼巴巴跑去庖厨讨要。
妙仪性情有些倔强,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如今叫她不懂装懂,硬是煮出一壶难以入口的茶饮,只怕要辗转反侧上几夜。
天子听出她语中的颓丧之意,虽看不清她的神情,竟也在脑中描摹了一张垂头丧气的脸,不由勾了勾唇:“怎么谢府连这个都不叫你学么?”
茶道这等风雅之事,何时沦落成了侍女研习之物?
妙仪心中不解,莫非天家当真这般富贵豪横,宫女宦官都能研习茶道以悦上意,时日一长天子便以为高官府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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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会不成?
她胡思乱想一阵,天子也不强求:“罢了,你若是为难,清水一盏也可。”
妙仪轻声道喏,后退两步,揭开釜盖,将水舀出一盏。
羽觞朱漆描金,清水在盏中荡荡悠悠,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
妙仪幼时听信师父的话,以为女儿与母亲皆生着同一张脸,是故常临波照影,对着水中的“母亲”倾诉心声。
直到回了谢府,才发现自己的眉目生得更像谢瓒,任谁看了都能一眼洞悉,她身上流着谁的血脉。
如今……
要她顶着这张脸去见天子?
妙仪咬了咬牙,打定主意欺瞒到底,仍回到原地,轻轻撩开纱帘,将羽觞递给天子。
其实她方才拜见时不曾从纱帘后走出,一问一答间也始终与天子隔帘而望,已是十分无礼的行径,如今这番举动更是无礼至极。
大鄢治国以“忠孝”“礼节”四字为先,大鄢天子却并不因妙仪的失礼而发怒,可见此人若非是心胸极其开阔,能容人所不能容;便是太过高傲,连与微贱之人一般见识都觉得是自降身份。
不过无论他是哪种人,此时大抵亦不会动怒……吧?
天子的目光越过帘后那朦胧纤弱的身姿,落在探来的那只手上——
四野雪光明亮,叫阁内悬挂的各色纱帷珠帘筛过,只剩下了温润清净的光华。她就在这光华之中伸手向他,皓腕楚楚,既无叮当作响的跳脱,亦无朱红夺目的蔻丹。
如霜如雪,冰清玉洁。
天子避开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托住那只精巧的羽觞。
妙仪手臂就此一抬,空落落的豆绿袖子滑下去,露出一小截新雪般苍白的手臂,横亘在其上的伤痕越发醒目,青紫浅红纵横交错,实在让人忽视不得。
天子唇畔的笑意渐渐散去,目光微凝,这才看清隐有皴裂的手背上浮着几块不甚醒目的红肿。
妙仪等了半晌,只觉五指都要被烫得失去知觉,才感到手上一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天子的指尖从她手心一掠而过。
那温度消失得太快、太隐晦,仿佛是错觉,却又让人不敢忽视。妙仪心头一颤,慌忙缩了手背在身后。
天子漫不经心开口:“你侍奉的女公子是府中哪一位?”
妙仪读史不多,也知前朝数百年基业毁于外戚弄权,“五年后”居于光禄勋卿府中时,亦听其酒后大肆评论朝中之事。
既有前车之鉴,大鄢自来对外戚严加提防。太后母家谢氏、皇后母家方氏,官至高位者也不过九卿、州刺史之流,与前朝动辄大将军,手掌兵马大权全然无法相较。
太后有兄妹四人,子嗣十余人皆为天子表亲、属外戚之流,其名姓年岁早已造册以供天子知晓。
天子又怎会不知谢瓒子女几何?
“……自然是长女公子。”
“哦?长女公子?”天子重复道,仿佛在掂量什么,语气中带了股淡淡的讥嘲。
妙仪一听便知不好,再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关窍所在。
谢瓒膝下有她与谢娉容二女,但明面上的女公子永远只有谢娉容一人。
一旦妙仪之名被写入族谱,上禀天子,不但谢瓒与母亲的过往会被翻出,她身为天子表妹,婚事必然为天子瞩目,决容不得王氏一人决定。
既然谢府只有一名女公子,又谈何序齿,谈何“长”女公子?
天子敏锐如斯,妙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不必惊慌,我并无责怪之意。”天子缓声道,“王氏悍妒,娉容骄纵。
你……可有被为难?”
8. 雪向梅花枝上堆(8)
天子不知何时已解开佩剑扔在一旁,盘膝坐于榻上,姿态颇为恣意放纵。见妙仪默不作声,微微倾身过来,重复道:“你可曾被为难?”
他语中竟有种奇异的柔和:“若有委屈,不妨直言,我会为你做主。”
妙仪无措地立在原地,眼底蓦地一热,心中更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自打初见天子之时,妙仪便暗自称呼他为“登徒子”,即便后来知晓了他的身份,又得他馈赠,也不过多了两个注脚,成了“位高权重的”“尚算好心的”登徒子。
即便只有言语,妙仪也从未想过,第一个欲为她主持公道之人,竟然会是天子。
天子金口玉言。
妙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劳贵人记挂。”妙仪低声道,“奴婢并无委屈。”
“……当真?”
妙仪抿紧了唇,好半晌才答道:“当真。”
不是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说了又能如何?
王氏为嫡母,谢娉容又居长,世上只闻母告女不孝,长告幼不悌,何时有身为人子幼妹状告尊长的道理?
不孝不悌四个字压下来,如今的妙仪是决计承担不起的。
起初那阵冲动一消失,妙仪头脑便清醒许多。
她明月奴是天子的什么人?怎能奢望天子为她惩治血脉亲族?
至多以“后宅不宁”下旨申饬几句,不痛不痒不说,反会引来谢府上下更强烈的憎恨与折磨,届时若连谢瓒心中那一丝半缕的愧疚也磨灭,她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为了一时之气,反损了当前利益,妙仪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蠢事。
天子慢慢坐直了身体,沉默地望着她。
分明有纱帘相隔,妙仪却觉得他的目光如电似剑,洞若观火,仿佛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直入她胸臆之间,亲自叩问她的心声。
可惜即便是天子,也窥伺不了人心。
妙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神情未变,并不露出丝毫怯意。
“也罢,”片刻后,天子翻身下榻,语气重又变得淡漠,“那你便好生侍奉。”他一面将佩剑悬回腰上,一面向小梯而去,及至将要下梯,忽地顿住脚步,
“此地风寒料峭,你若畏寒,不可久居。”
等到小梯叫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停下,妙仪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来,扶着漆案缓缓坐下。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早已濡湿,汗渍沁入掌心的甲痕之中,有一种刺人的疼痛。
*
天子下了云英阁,驻足片刻,虽年节已过,北风仍然呼啸凛冽,卷着楼阁之上的纱帘如云雾般舒卷翻涌。
不多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郭放领着一干中常侍近前来,各自手捧氅衣、塵尾、拂尘等物,簇拥着天子上了轿辇。
天子似乎有些疲倦,只抬了抬手,郭放扬声:“起——”
羽林开道,虎贲押尾,中常侍随侍轿辇旁侧,仪仗浩浩荡荡开出片刻,忽见一道婀娜身姿正朝此处逶迤而来。
郭放眯眼打量片刻,禀报天子:“陛下,又是谢侍中府上女公子。”
天子一手支颌,正阖目养神,闻得此言,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折痕:“改道。”
郭放讶然。
天子对待谢娉容这个表妹说不上有多亲热,但始终以兄长自居,待其尚算温和,逢年过节及其生辰亦有珠宝珍玩赏赐。
似如今这般,人已在眼前,却避之不及的情况,当真少见。
他方要传令晓谕众人,天子却按了按眉心睁开眼来:“不必了。”
于是仪仗再行,至谢娉容身前停下。她即刻挥退两侧侍女,小步趋近,行了一礼,双颊未语先红:“天子表兄……您从云英阁来,可是去读书么?”
她今日穿一件水红深衣,外披白狐锦裘,鬓边簪几枝金簪,金丝捻作花叶,迎风簌簌颤动。衬得本就鲜妍娇美的容貌,越发显出春日桃花般的柔媚。
“雪地湿滑难行,娉容何苦出门?”天子微笑道。
谢娉容得了他的关心,一双妙目含羞带怯望向天子,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情:“若非上天垂怜,娉容恰好出门赏雪,今日岂非难见天子表兄如斯风采?”她轻轻将娇嫩雪白的双手搭在轿辇扶手之上,“父亲大人常言国家方定,天子表兄励精图治,整日埋头案牍之中。娉容思念表兄,难得一见,却也莫可奈何。”
“何况曾闻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娉容得其话中之意,便觉朝见天子表兄,纵然跌跤受伤也是甘愿的。”
天子目光从她手背上一掠而过,侧身倚靠在凭几之上,原本支着扶手的右手收了回来:“娉容也开始读书了么?汝谢家先祖为前朝大儒,数代人皓首穷经,欲以经学辅君治世,朕甚感欣慰。
“而今娉容虽为女子,能承先人之志,读书明智,并不仅以金玉锦缎为乐,再不是当初赶走女师的任性孩童了。”
谢娉容未料到他连此事也知晓,不禁色变,匆匆低下头去,嗔道:“天子表兄取笑娉容……”
“怎会?汝如今极好。”天子语中有种久居上位的慵懒,即便语带笑意,也使人觉得如芒在背,“圣人之言鞭辟入里,既是为人之道,亦为治国之方。所谓‘君子笃于亲,而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正合此二者。娉容可读到此句了么?”
“这、这……”谢娉容瞠目结舌,桃花一般的红晕渐渐褪去。
其实谢娉容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前夜与王氏一道议定穿些什么戴些什么,见了天子该说些什么,又与侍女一道操练多遍,方不至在天子面前露怯。
以往如此,天子皆含笑以对,从不刨根究底,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今日不知为何,春风忽然北向,变得凛冽刺骨起来。
谢娉容支吾半晌,终于道:“圣人高深莫测,又岂是娉容一年半载所能学尽?也唯有天子表兄,天纵之才,文武兼备。”
听了一番夸耀之语,天子神情仍旧未变,指尖在腰间剑柄上敲了敲:“娉容何必妄自菲薄?这样吧,朕赐你《礼记》一册,日后悉心研读,莫要堕了谢氏清名。此事……郭放你亲自去办。”
天子尊口赏赐,又由中常侍亲送,个中荣耀实在不同一般。
郭放拱手应诺,偷偷觑一眼回嗔转喜的谢娉容,忍不住心中叹息。
也是谢娉容平日不读经典,才以为不懂个中深意。天子之言分明出自《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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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下的却是《礼记》,分明是对其修养礼节大有不满,已到了认为其“堕了谢氏清名”的地步。
郭放久侍天子,知道谢府有以女为妃之念,也知天子对其看法。天子素来不喜谢瓒,到底顾念太后也姓谢。虽并未松口,近些年态度也日渐柔和下来。
若谢瓒再试几次,天子大抵会挑个不高不低的位份封了谢娉容。
毕竟是血脉相牵的表妹嘛,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
但眼见天子如此,郭放猜测,这事难了。
天子素来心思深沉,喜怒不欲人知。但郭放到底是郭放,一早看出天子是强压着怒火与谢娉容说话,到了后来更是不耐到了极点,连一丁点脸面都不想留了。
谢娉容自幼便轻薄无知,及笄后更是变着法与天子“偶遇”,似今日这般粗鄙言行天子早见了不知多少次,怎么偏今日气成这样?
郭放不敢过多揣度天子心意,却隐约觉得,这事与天子孤身在云英阁待了半个时辰有关。
目送天子仪仗远去,谢娉容站起身来,端庄娴静的神态尽数敛去,心满意足地“咯咯”笑出了声。
贴身侍女立刻扶住她的手,谄媚道:“常听人言陛下待人不假辞色,言行具厉。今日一见,皆是虚言,陛下待女公子岂不是百般温和千般耐心么?”
“那是自然!”谢娉容乜她一眼,嫌弃她的蠢笨,“我可是陛下唯一的姊妹!他怎会待我不好?”
阿婵原本战战兢兢侍立一旁,听见此言,不禁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谢娉容。
在高门大族中做事,哪有人是真正没主意的?
那日为免惹来怀疑,阿婵将梅瓶交予谢娉容时,就着妙仪当时替她描补的话头,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如何半夜惊起妙仪好眠,如何搅得她一夜不得安枕,妙仪又是如何敢怒不敢言娓娓道来。
谢娉容闻得此言,笑逐颜开,立时打消疑虑,亲口拔阿婵为贴身侍女。
阿婵跟在她身边不久,已觉度日如年。
谢娉容性情肖母,待下严苛,非打即骂,又爱听侍女说些辱及妙仪的污言秽语,阿婵不愿逢迎,动辄得咎,吃了不少苦头,心中不忿愈深。
此刻便暗自记下这些不敬之言,以期来日可用。
“表兄又去云英阁了。”谢娉容眺望远处,颇为不屑地撇嘴,“真不知道姑母这些年来耍什么小性?得了先帝姑父一生独宠,如今又做了太后,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侍女听她说了天子又说太后,语中大有不妥,强笑着岔开话头:“依奴婢看,必须如今就待您这般亲厚,等您入宫为妃,还不知要被陛下如何宠爱呢……”
谢娉容心中畅快,笑着掐她脸颊一把:“就你嘴甜。”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阿婵听得气闷不已,忽然见一道清影垂首缓缓而来。初时见那衣衫,以为又一侍女,再定睛一瞧,竟是妙仪。
阿婵大骇,欲要提醒妙仪远离此处,又不敢真的出声。反是谢娉容留意到她神情大变,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好阿婵,真是耳聪目明。”谢娉容悠然笑道,“能知我心之所向,该赏。”
说着,已携侍女疾步逼了上去,阿婵心忧如焚,恨得一跺脚追上谢娉容。
9. 雪向梅花枝上堆(9)
天子离去后,妙仪在云英阁中呆坐半晌,到底失去了读书的兴致,便熄了火炉下阁。
虽那般果决地拒了天子的施恩,走在路上却忍不住将两人对谈的一字一句反复琢磨。一时觉得自己并无犯错,一时又怀疑是否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走走停停间,一对金丝绣鞋踏进妙仪眼前雪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哪处的侍女,我怎从未见过?”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妙仪顿了顿,抬起头来。
谢娉容俏生生站在她眼前,愕然掩唇:“妙仪妹妹,怎会是你?”
“这大雪天的,竟也不穿件披风,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她语中颇有关怀之意,眼中却满是掩不住的讥诮,“穿成这个样子,我还当是哪来的侍女呢!”
妙仪早已不穿单薄的曲裾深衣,从前她深居院中,见不了几次外人,纵是冬日里只有单衣可穿,也无人知晓。但自从被王氏召去教导后,在后宅露面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许是出身之故,王氏向来憎恶旁人议论,深恐此事为人知晓,更宣扬出去,堕了她“慈母”之名,便开始琢磨着给妙仪两身冬衣。
只是年关已过,春日渐近,再叫人裁制新衣已是赶不及,而王氏自己与爱女的旧时衣裳是决计不愿送予妙仪穿的。
于是,最终妙仪所得的便是几身侍女的衣衫。
“是呢!”贴身侍女亦掩唇轻笑,“不过照奴婢看来,二女公子穿着这身衣裳真好看,远比锦绣罗衣衬二女公子得多!”
这话就是明晃晃在羞辱妙仪只配做个侍女了。
阿婵听得浑身哆嗦,死死咬住嘴唇,担忧地望向妙仪。
却见她面色沉静如常,更似秋月凝霜,片刻莞尔微笑道:
“此衣乃母亲大人所赐。‘长者赐,不敢辞’,长姐身为父亲嫡长女,兼有谢王两家血脉,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么?”
对妙仪而言,如何活下去,是头一等要紧事,沉浸于过往伤痛之中于如今的她并无益处。
未见谢娉容前,许多痛苦,许多不甘被她强行压下,然正如腐疮不治,任其发展,只会烂及骨髓一般。
此时见谢娉容与其侍女联袂现于眼前,妙仪心头怒火顿时翻涌,再不可遏。
故而,她开口时也没想着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
谢娉容不学无术,说得太过隐蔽,若她听不出来,反是白费口舌。
果然谢娉容面色大变。
她身为父母老来女,自打出生就独得父母兄长宠爱,又是天子表妹,放眼整个洛都,无有贵女敢掠其锋芒。
她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会被人当面顶撞乃至嘲讽。
偏偏那人还是夺走了父亲宠爱的“娼/妓之女”。
“谢妙仪,你好大的胆子!”谢娉容气得面色通红,“我年长于你,你竟敢忤逆我?!往日看你不修女德,我总以为你年纪尚有,又从乡野回来,到底是轻纵了你,才养成你如今目无尊长的样子。今日,看来我这个长姐也不得不代母亲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了!”
她话音未落,侍女已走近妙仪,笑着口称“失礼”,便伸手要来擒住妙仪双臂。
妙仪躲也不躲,单手擒住她的手腕,反手将人摔进雪地里。
“便是你想做第二个王媪,我也不愿再造杀业。”妙仪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神情冷冽。
侍女未想到妙仪竟敢反抗,起初得嚣张气焰为她一压,冷不丁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再听她话语越发生出怯懦之心,捧着脱臼的手腕,灰溜溜缩回谢娉容身旁。
妙仪后退一步,目视谢娉容:“小妹自然是乡野村妇,不若长姐一般金尊玉贵。这双手多年来劈柴、担水、撑船、播种,亲搭草庐,开垦田地,实是粗糙不堪,还是莫要触碰得好。”
谢娉容瞪视着妙仪,忽然勾了勾唇角:“到底你也知自己的身份。说来也是,若非你长在乡野,自甘卑贱,又怎么会心安理得地为人妾室呢?”
“我若是你,要给那五十多岁的光禄勋卿做妾,早一头碰死了。不过想来也是,如你一般浅鄙之人,哪知道真正的富贵?又哪有什么高门大户看得上你呢?光禄勋卿能赏脸让你做他的妾室,已是你毕生幸事了!”
“长姐之语妙仪不懂。”妙仪道,“从前在乡间便常听人说''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又听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听长姐一语,倒觉得那些田俚小民所知大大有误。原来身体能够随意损伤,父母定下的婚事也可尽由自己品评,而朝廷命官、当今九卿的年岁落在长姐口中,也不过区区谈资而已。”
若说先前几句不过在指责谢娉容礼数不佳,如今便是将“不孝父母”“不敬高官”四字明晃晃道出。谢娉容面色一白,仍强自冷笑:
“你配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配将我阿母称为母亲么?!你的母亲是那肮脏不堪的烟花女子。而你、你从那个贱、妇肚子里爬出来,又能是什么贞洁货色?听说你在那乡下地方,天天与一帮臭烘烘的和尚厮混,后来,还不顾羞耻居住在乡间,与那些贩夫走卒比邻而居呢!”她与侍女高声调笑,“我看啊,你成日里病歪歪的,恐怕生的压根不是什么风寒,说不准是脏病呢!”
妙仪面色不改,平静微笑:“我病在身,长姐病在心。身病亦治,心病么……神仙难救。”
谢娉容冷笑登时僵在脸上,阿婵本就欲伺机相助妙仪,此时忙不迭拦住谢娉容:“长女公子,二女公子说得有理,此事不可胡说啊……”
“啪——”的一声,阿婵脸颊登时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吃里扒外的东西!”谢娉容眯起眼,厉声质问,“她是你哪门子‘女公子’,你要这么上赶着讨好她?!”
妙仪本已踏出脚去,见此情形反而顿住:“……我听闻母亲乃陛下亲口所赞‘烈女节妇'',素日更是体恤仆妇,在洛都之中大有贤德之名。长姐身为母亲亲女,想来事事效仿母亲,今日言行当真是振聋发聩,妙仪受教。”
“你、你敢威胁于我?”谢娉容气得额头发紧。
侍女也怕出事,强忍疼痛扯住谢娉容袖子:“女公子,事既已毕,咱们也该回房了。风大雪深,您千金之躯,莫要冻坏了。”说着,她向身后使了下眼色,压低声音道,“说不准马上有人经过……”
谢娉容怒视她一眼:“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有几分慌乱。
谢娉容并非全然不知府中下人之间亦有暗流涌动,其中不乏受过王氏责打、怀恨在心之人。若妙仪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不说谢瓒反应如何,若是一时不慎传出府外、乃至传到天子耳中,母亲的贤名、她的贞顺岂非皆成了笑话。
自前朝来,能被选进宫中侍奉天子的女子皆以贤德闻名,谢娉容在天子面前压抑天性,装了多年知书识礼,贤德温婉。
为了惩戒妙仪,反搭上自己的荣华富贵,实在是得不偿失。
谢娉容拂了拂袖子,整顿仪容,然而到底未解气,盯着妙仪走上前来。
“你倒是伶牙俐齿,也确实聪明,知道我动不了你。”谢娉容挨近妙仪耳畔,语中染上阴狠,“但你可别忘了,你身边的那个贱/婢……我惩治不了你,还惩治不了她么?”
眼看妙仪那玉人一般端静漠然的面容逐渐变得苍白,纤薄的肩膀亦在寒风中颤抖。谢娉容大为畅意,最后瞪视她一眼,转身而走:
“往后为人做事都当心些,莫教我不舒坦。否则——”
“否则如何?”
缥缈的声音如烟似雾般从身后传来,缠住谢娉容欲离去的脚步。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妙仪轻声道,“长姐常说我是‘乡野村妇’‘卑贱之人’?那长姐可知,乡野之中多得是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弃若敝屣的毒草毒虫?
小妹尚未谢过母亲,费心为我备下庖厨近旁居所……往后,还盼你们时时刻刻小心入口之物。若是幽芳掉了一根头发,这阖府上下就别想安宁。”
“长姐莫要以为我在玩笑,”妙仪勾了勾唇,“我说得出,做得到。”
她说完,再不看谢娉容,掠过三人静静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
日入之时,谢瓒终于乘犊车回到家中,掀开车帘,望见门楣时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兄弟间行三,谢家本轮不到他继承。然而永昌年间,身为卫尉的父亲与两位兄长见罪于先帝。一夜之间,谢瓒失去了三名家人,一夜之间,谢瓒也从一介白身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侍中、密县侯。
世事不可不谓无常,朝夕之间物换星移。
谢瓒背着手走向书房。
时至今日,午夜梦回时谢瓒仍会见到年少时与父兄四人高歌宴饮时的情景。
只是转念一想……当初若不出这档子事,这个书房便是属于长兄的,而他的几个子女又如何能有这般富贵尊崇的生活呢?
倏忽间,席间二兄遗孀那苍白却强撑精神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当初兄长们问斩,两名寡嫂皆出府别居,长嫂母家颇有产业,三年孝期满后便马不停蹄将女儿与外孙接回泰山娘家居住,二嫂出身小族,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得独自抚养子女长成。
今日,谢瓒便是去赴了这位二嫂第三个孙儿的周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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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自矜豪门贵女,家中更是殷实富贵,认为二嫂两样皆比她不如,年轻时便十分看不上二嫂的清高。今日席间更是丑态百出,恣意评论二嫂家器具不说,连其幼孙也要贬损一番,酒后更险些将娉容要为宫嫔之事大肆宣扬,幸得谢瓒在旁及时告退,才不致酿成祸端。
他与王氏在众人面前演了大半天举案齐眉,心中倦怠不已,回到书房中,刚烹上茶,正欲挥毫泼墨,以解心头烦忧,忽然听到门外喧哗四起。
“夫人、夫人,待奴婢先行通报主君再——”
“混账!我是家中主母,这谢府哪有我不能去的所在!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这妇人又在闹什么?
谢瓒见王氏径自闯进书房中来,已是大为光火,方要开口呵斥,眼前案牍帛卷皆被其一把扫落地面。
“谢瓒!这就是你与那贱、妇生的好女儿!”王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钗环散乱,“她竟然敢指责娉容无礼不孝,不堪为君妇!她哪来的脸面,竟敢数落我的女儿!”
谢瓒冷冷注视着王氏,不屑道:“这又是娉容添油加醋之语,她不喜妙仪,自然口出恶言。”
“我呸!凭她也配叫我娉容抹黑么?!你就是一味护着那贱、妇的女儿!”
谢瓒扯唇:“难道我不知女儿性情?娉容与妙仪哪个跋扈,哪个温顺彼此有数,何必弄虚作假,引得彼此不快呢?”
眼见王氏双眉怒扬,面色愈发赤红,他忍不住摇头,“我且问你,妙仪久在小院,素来安分守己,如何能得知娉容将做天子后妃?
我素知汝才疏德薄,却不曾想,汝执掌中馈三十余年,竟连黑白都不分,当真可笑,可叹啊……”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伤人。
王氏也连连冷笑:“就当这话是娉容诓我,那也是她太过惶恐的缘故。你那女儿不知学了甚么腌臜手段,竟威胁娉容,说要往咱们吃食里下脏东西,还说什么……要叫咱们阖府不得安宁!”
“为了一个小鬟,连父母的性命都要算计!你要她你就自己养!我是不敢要这样的女儿!”王氏说到此处,浑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一下跪坐在谢瓒面前,哭天抢地,“我的娉容……被她吓得直哭……你到是镇日将孝悌伦理挂在口头,殊不知你那好女儿是天下头一等不孝不悌之人!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道理……”
王氏性情刚烈,谢瓒数十年来少见其泪水,何况生死之事本就不详,如今新年时节,谅王氏不敢妄加谈论。
谢瓒信了几分,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些年果真叫那些卑、贱小民给教坏了……”王氏呜咽之声不绝于耳,谢瓒越发心烦意乱,“别再哭了!还不快想想办法?妙仪这般品性,如何能侍奉王光禄?!”
“我哪里还敢碰她?!谁知哪□□得她心生怨恨,一贴毒药就将我药死!”
谢瓒急得跳脚:“胡说!她不过嘴上一说,哪里来的胆子和本事,又能从何处弄来药呢?!”
争执之间,只听侍从曲滔在外叩门禀报道:“主君、夫人……郭常侍正在外候着……”
二人声音一顿,不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惶恐之色,于是草草整理一番仪容,推门而出。
天子身边共有六名中常侍,郭放侍奉最久也最得圣心。他身居黄门令一职,从来掌管禁中要务,轻易不会离开天子身畔。
今日他竟亲自前来,必是有要旨传达。
谢瓒一拱手:“郭常侍今日莅临前院,真叫寒舍蓬荜生辉呀!路远天寒,郭常侍一路辛苦,不如入内喝口热茶可好?”
“谢侍中与夫人不必多礼。”郭放笑眯眯立在庭中,对两人狼狈形容不置一词:“传陛下口谕——”
“赐谢府女公子《礼记》一卷。”
王氏喜不自胜,当即拜倒:“妾身代小女谢过陛下恩典,陛下长乐无极。”
谢瓒到底在朝为官多年,不如她一般喜形于色,一瞬的激动褪去后,疑惑便涌上心头。
年节赏赐早在正旦当日便已赐下,如今并无特殊事态,天子何以又赏下东西来?
何况谢娉容深闺娇女,天子素来赏些钗环首饰,再不然便是内造吃食,赏一本《礼记》……倒似是嘉奖朝中文臣。
这是何道理?
谢瓒心中有事,跪下去的动作便慢了些,尚未开口谢恩,又听郭放扬声道:
“赐织室所出冬衣四件、太医院川穹膏、续断膏各一瓶,予谢府侍女。”郭放拍了拍手,身后侍立的两名小黄门捧着漆盒上前。
“陛下说,谢侍中自然知晓那侍女究竟是哪一位。”郭放仍旧微笑,“谢侍中,领旨谢恩吧。”
10. 雪向梅花枝上堆(10)
仿佛有惊雷在耳畔轰然作响,谢瓒只觉浑身打颤,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咬牙道:“臣……谢瓒,再拜顿首。”
郭放衣角甫一消失在二人视线,王氏霍然站起,声音尖刻:“陛下怎会赐她这些东西?!咱们娉容不过得了一册书而已,她凭什么比娉容得的东西更多?!”
她几步奔到石案前,将盘中赏赐一通翻搅:“这衣裳、还有这、这药……”
王氏时常为自己使在妙仪身上的手段沾沾自喜,此时一见这些物件,只觉桩桩件件都有所指一般,一时间心虚惶恐交织,眼冒金星,几乎晕倒在地。
眼见谢瓒毫无反应,王氏猛然扭住他的手臂:“我早知她并无孝悌之心,为着接她回来一事,你花费多少心血,却惹出她的恨意来。如今更是不得了,见了陛下,竟迫不及待将咱们家的私事皆抖落出来,谁知她还对陛下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若累计你我倒是无事,若使娉容为陛下所厌……”她倒吸一口凉气,“这般搅家精岂能留下?!不过小小风寒,紧着时间治好便是……谢瓒!你若执意将她留在府中,时日一长必酿成祸患!”
北风疏冷,吹拂漆盘上层叠衣料,素锦之上的云纹暗绣活灵活现,仿佛随时都会凌风而起。
谢瓒呆呆注视半晌,直到被汗水濡湿的后心渐起寒意,疲倦地闭了闭眼,摆手止住王氏话头:“也罢。此事……便交你去办吧。”
*
“阿姐……你不高兴吗?”幽芳趴在妙仪膝头,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
妙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哀伤之时也不显露,唯有亲近之人能看出一二。
幽芳见她自回来后便捏着那乌鸦般漆黑的大氅一角一言不发,眼神幽静如寒潭之水,却映不出周遭一切,愈发坐立不安,小心翼翼伸出手抚摸她的眼角:“阿姐,你别吓我……”
妙仪这才弯唇一笑,将幽芳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阿姐无事,莫要担心我。今日在房中玩得可开心?”
“嗯!”幽芳连连点头,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木鸟,“这是我托阿婵她阿兄从外面买来的,阿姐你看,它的翅膀还会动!”
“阿姐,你还记得咱们以前救过的‘小翠’么?”幽芳低下头,手指戳着木鸟圆滚滚的肚子,闷闷不乐道,“马上春天来了,它要是回草庐找不到咱么怎么办?它会伤心的……”
“小翠有爹娘,有兄弟姐妹,还有它的小鸟朋友。”妙仪柔声安慰她,“就算见不到幽芳,有它们的陪伴,也只会伤心一会会。我们走的时候,不是剩了许多谷物么?说不准,它看到那么多好吃的,就留下了呢?或许等你回家那日,它已经在草庐边搭了个自己的家了。”
“阿姐……”幽芳扯扯妙仪的袖子,“不是只有我,咱们要一起回家。”说着,她将木鸟举到脸旁,口中发出“叽喳”叫声:“阿姐你听,小翠叫了,小翠也说它在等咱们俩。”
妙仪垂下眼帘,将幽芳的稚嫩的小手包在掌心,神情中的寒意渐渐融化:“好……咱们一起……”
正在这时,屋外喧哗四起,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不绝于耳。妙仪心觉不妥,立时敛眉起身,自窗牖缝隙间,依稀可见几名男仆手持钉锤、木板等物,将四面小窗封起。
幽芳也看清了这骇人一幕:“阿姐,这……”
她话音未落,薄薄的木板门霍然洞开。
许媪立在门外,手中提一个陶罐,笑意盈颊。她口称“女公子”,便领着两名健壮妇人,径自挤进妙仪房中,又拉着她在矮榻上坐下。
“许媪来此,所为何事?”妙仪询问。
“奴婢自然是为女公子来!”许媪高声大笑,十分不客气地指使幽芳端来陶碗,揭开罐盖。
一股浓烈的药香顷刻弥漫在房中。
妙仪面色微变。
“主母今日赴宴,见了姒妇家的孙儿,那孩子玉雪可爱,别提多讨人喜爱了。主母一回来便拉着奴婢的手,道:‘我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所忧者不过是孙辈太少,不若姒妇家人丁兴旺。若我合眼前能见娉容与妙仪两姊妹生下一儿半女,令我做个外祖母,方能走得安心。’说着便想起女公子风寒至今仍未好全,当真心焦不已,直骂庸医用药无方。您瞧,这不是另寻了太医为您开了新药?”
许媪说着将勺子递到妙仪唇边,“女公子,喝吧。这药可好得很呢……必能药到病除。”
勺中药汁深赭,在愈发昏暗的光芒的映照之下,泛出一层昏昧的油光。
不必细嗅,妙仪早已辨出汤中药材。
麻黄、桂枝、甘草、杏仁、生姜、大枣、石膏……
合成一服大青龙汤。
妙仪生来不足,体质纤弱,内火不盛,又兼病时汗出如浆,从前服用的桂枝汤才是对症的温补之药。
而这大青龙汤药性迅猛,素来只医少壮火旺之人。于妙仪而言,实是虎狼之药,若多喝几贴,根基恐怕就此毁伤。
“我阿姐不喝你们的药!”幽芳尖叫一声,正欲扑过来打翻许媪手中陶碗,却被那两名仆妇擒住肩膀压在地上。
“别碰她!”妙仪直起身来厉声呵斥。许媪伸手过来搭着妙仪的肩膀,将她按回矮榻之上:“女公子勿忧,您身边得用之人,奴婢们怎么敢伤她一丝一毫?”
许媪敲了一下碗壁,审视着妙仪,眸光深处藏着尖锐的讽刺:“女公子,莫要辜负主母心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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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代王氏、代谢娉容而来。
透过许媪的脸,妙仪仿佛窥见那母女二人的脸浮现在空中,对着她讥笑道:“如今我动你那小鬟了,可你又能如何?”
妙仪一把夺过许媪手中陶碗,冷冷凝视着她的双眼,不歇气地将药汁饮尽。末了,她微微一笑:“劳许媪,替我谢过母亲。”
许媪笑容僵硬,过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指着窗牖:“您瞧,这也是主母的恩典。这窗子一封,风吹不进,女公子的病自然就好得更快些。回头再传几个部曲来守住女公子房门,就更是稳妥了。”
“日后,女公子可要好好养病,方不负主母恩德。”
她言语谦恭,话中意思却十分明晰,摆明了是要将妙仪囚于此地。日后……恐怕只有出阁那日才得以出门。
此地临近庖厨,虽在冬日,气息也污浊不堪。许媪并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她见窗牖已被封死,妙仪也乖顺饮下汤药,这才满意地颔首,提步就要离开,却被妙仪叫住。
“许媪留步,”妙仪蹙起眉,掩唇咳嗽几声,脸颊益发苍白,“近来我看庖厨来往之人众多,运送的蔬果酒肉也比素日多了数倍,若是近来实在忙碌……忘了送膳予我,我这病……”
许媪蹙起了眉头。她虽不知今日之事因何而起,也知妙仪出阁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况近来为筹备谢瓒寿宴,府中人手确实不足……
许媪目光一转,皱眉端详方被松开的幽芳,片刻后终于点头:“且待我回过主母后再做计较。”
她离去时顺手将门扉合拢,房中骤然被沉沉黑暗笼罩。妙仪连忙将幽芳拉至身侧,解开她的衣衫上下检查一番,见她只有衣裙沾了灰土,并无什么损伤,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双指搭上内关穴,按压一番,直待腹中逆呕之感涌起,低下头去将那一碗大青龙汤皆吐了出来。
幽芳跪坐在她身旁,为她拍背顺气,啜泣不已。
半晌,妙仪才抬起头来,轻轻擦干净她腮旁的泪水:“莫哭……这药害不死阿姐的。”
她匀了气,握住幽芳的手嘱咐:“王氏只想将我困在此处,于你却是无妨。往后汤药恐怕皆要在庖厨中烹煮,你见了左氏,请她想法子悄悄将那些不好的药材都剔了去,再请她兄长买些芍药进来。”
幸而大青龙汤只较桂枝汤多了几味药材,若一应皆要重抓难免露了马脚,惹人怀疑。
幽芳含泪点点头:“阿姐……咱们往后就只能这样了吗?”
只能这样……仰人鼻息、谨小慎微地活着吗?
“别怕,”妙仪轻声道,“阿姐不会让你跟我吃苦了。”
她咬牙扯过大氅,一把将自己与幽芳都裹了进去。
11. 雪向梅花枝上堆(11)
夜幕低垂,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却有泠泠丝竹之音从远处天际弥漫开来。如流水般不可断绝。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正月初九,乃当朝侍中谢瓒四十九岁寿诞。
因其为血脉至亲,又兼年下瑞雪纷扬,实乃丰年之兆,往日不假辞色的九五之尊也难得松口,折节赴会。
朝中官员上行下效,纷纷冒雪来访,一时之间侍中府前门庭若市。
此时主院中雅乐声起,灯火辉煌,将半边天空映成明亮一片红光。
只是这样的热闹却不属于后宅角门旁的小院。
唯有清寂的月色落在窗牖之上,淡淡的微光映亮了昏暗的内室。
潺潺水声渐止,妙仪从浴桶中站起身,肤光胜雪,纤细袅娜,盈润水珠顺着她柔美清皎的曲线落入水中。
她站在昏暝陋室之内,却似被佛陀投入鬼蜮中的白昙,浑身散发着如同月晕一般朦胧的光芒。
幽芳用洗得发白的旧衣为妙仪擦干身体,犹豫半晌才发问:“阿姐,你当真要去吗?”
妙仪偏过头来望她,寒潭秋水般的眼神柔软了几分:“自然。”
“可是、我听说那个人、天子他生得十分恐怖,青面獠牙的。每天要用血洗澡,还会吃死人呢!”幽芳鼓足了勇气,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她这样生于乡野,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看来,说天子坏话是要杀头的大罪。
即便站在这即将决定一生命运的当口,心中惶恐不安,妙仪还是微微弯了唇角:“真是孩子话。”
天子十二岁便随先帝披甲挂帅,十多年来御驾亲征,辗转四方,百战百胜。
不单收复了前朝式微时被戎狄夺取的大片疆域,甚至击退常年劫掠边境的匈奴乌桓等部,又接连与大鄢周遭大小国家兵戎相见。
数年之间,小国臣服,被纳入大鄢版图,大国修书来降,自称愿为藩属。
大鄢国土得以扩大,边境烽火足以平息。
只是百战百胜伴随着的永远是流血漂橹。
故此百官士卒口中的“战神”,为众多百姓所惧,也不足为奇。
妙仪不再言语,穿上幽芳旧日衣衫后,慢慢将半湿的青丝拢成一束,用一支朴素的檀木簪挽起。浑身上下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妆饰。
幽芳将旋开的陶钵递过来,里头仅有一点浅胭脂色的脂膏腻在钵底。妙仪只挑了一点抹在耳后,一股靡丽秾艳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压住了她与生俱来的幽微香气。
其实今夜将要犯下杀头大罪的人,是妙仪。
远处丝竹声弱了下去,妙仪努力压下浮动的心绪,站起身来。
幽芳忽然扑进她怀中,豆大的泪珠扑索索往下掉:“阿姐……我怕!我们回阳羡好不好?等开春了我们去踏青,去摘花,不要管这些事了好不好?“
她的泪水滚进妙仪微微敞开的领口中,在寒凉的夜色中很快凝结成冰。
妙仪暗自叹了口气,无言抚摸幽芳的头发。
直到如今她终于确信,回不去了。
自从被谢瓒的部曲在阳羡乡间找到,自从被谢家仆妇强行带回认祖归宗,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妙仪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知道,到了如今若不奋力一搏,
等待她的就是再度成为谢家人追逐权力的工具,最终惨死的结局。
故而再活一次,
要她怎么甘心,再被权力握于掌中戏耍?
既然回不去阳羡,既然非得留在洛阳。
既然此生也摆脱不了权力二字,
她为何不能挑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人?
又好好安抚幽芳一阵后,妙仪将大氅叠好放入笥*中,踏着月色推门而出。
庭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看守在外的谢家部曲席地而坐,已喝得有几分熏熏然。
那日许媪走后不久,这队部曲便被派来此处看守妙仪。
起初这些人谨守分寸看管极严,幽芳虽得王氏点头,也只被允许每日两回膳时出入,甚至次次被拦下,细细盘查膳盒之中是否有夹带之物。
幽芳年不过十二三,尚是孩童样貌,每每被拦下严厉询问时,总被吓得泪水涟涟,浑身颤抖,尤为可怜。
而谢家部曲,皆是从谢家庄园的佃户中择身强力壮之人当之。佃户家贫,生子便多。这些人纵然尚未有子女,多数也有年幼弟妹。
如是几次后,部曲们便渐渐心软,即便幽芳多出入一次两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
今日天子临府,前院门庭若市,他们却看守在这清冷小院中,众人本就有些心绪浮动,幽芳午间又从庖厨中捎带了一壶美酒。于是,便是素日里最严肃的部曲,此刻也有了几分酩酊。
妙仪嘱咐过幽芳,这两日经过部曲面前时皆要踮脚而行,她自己则悄悄弯了膝,埋头匆匆而过,冬日里衣衫宽大,打眼一瞧,身姿并无区别。
故而见妙仪自身旁走过,两名部曲也不过抬了下眼,见眼前女子身量、衣衫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便再次低下头去,豪饮杯中之物。
一墙之隔的庖厨之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还能听到左氏催促其余庖人的斥责之声。
妙仪走得近了,才看见阿婵正立在庖厨旁的阴影中等她,面色苍白,目光却极为明亮。
“女公子,解酒茶已烹好。”阿婵屈膝一礼,双手捧上一只漆盘,盘中羽觞在冷肃夜中散发出袅袅白烟,“您嘱咐的东西都搁进去了,只是最后那样难寻,阿兄说寻遍整个洛都也不过得了一小朵。这……还能有效吗?”
“不碍事,已足够了。”妙仪轻声安抚她,“多谢你了,也替我谢过你家母亲与兄长。多亏有你们在,否则我与幽芳真是寸步难行了。”
漆盘递入妙仪手中的一刹那,阿婵的手止不住颤了一下,漆盘倾斜,茶水溅出。阿婵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了雪地中,语中夹杂着哭腔:“女公子,阿婵——”
妙仪的手指亦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接过漆盘来看,见半盏茶水映着天际一弯小小的月亮,便松了口气,安抚她道:“莫怕,还剩一些。”顿了顿,她又道,“阿婵,我们只能如此。”
前几日,幽芳从庖厨提膳回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妙仪,左氏得了许媪给的一包药粉,又被吩咐于寿宴当日将药粉抹于玉卮之口。
左氏心中不安,便托她询问妙仪。
妙仪便叫幽芳用帕子裹一点回房仔细查验,一看之下几乎心惊肉跳。
玉卮乃御用之物,待宴会当日才会由宫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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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为让谢娉容入主宫禁,竟连天子也敢算计。
妙仪的师父既是高僧亦为奇医,年轻时曾为云水僧游历九州,辗转四方行医,遍学各地药理医术。妙仪自幼跟随他学医,得他倾囊相授。
她一眼便认出这药产自交州,乃当地一种名为“七桑子”的虫卵晒干磨粉后制成。
七桑药效行气活血,然而若与酒同用,便会致使相火妄动,虽不会使人情热至失去理智,却也可加助男子动情。
且七桑药性散得极快,对人体也少有损伤。
故而交州当地,常有男女行房时服用七桑酒,以作助兴之用。
七桑中原难得,王氏大抵是从行商的父亲处得到此物。
思及此,妙仪不禁觉得齿冷。
若是东窗事发,谢瓒一家作为天子亲眷或可保得一命,但为她下药的左氏又会如何?这几乎是不言自明之事。
何况以王氏心性,难保不会为掩人耳目,将知晓此事之人尽数除尽。
妙仪静坐一夜,终于拿定主意。
谢瓒年少任侠豪情,入仕后亦喜呼朋引伴,常与客坐于花丛之中,整日饮酒高歌。谢府奇花异草之繁丽,在整个洛都都称得上首屈一指。妙仪既为医者,平日里不自觉便会多留心几分。
而今虽已入冬,百草凋敝,阿婵曾为莳花侍女,花落之时收了不少,其中恰有妙仪所需的凤磷花。
妙仪将其磨碎掺入脂膏之中,又托阿婵兄长遍寻洛都,终得一味后芝草。
此二者皆产于边地,中原少有人识得,皆以其为寻常草木。几乎无人将其视为药材,然而这二者同用,却能催化七桑药性。
三者相合,即便天子对妙仪并无男女之思,她也必能一击即中。
这是保住阿婵一家的唯一办法,更是她与幽芳挣脱谢府的唯一机会。
虽说此事乃借王氏东风,以医术谋私利更非医者正道,可生死面前,妙仪已无暇他顾。
“阿婵,你回谢娉容身边去吧。今夜过后,若事不成……”妙仪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自稳定心绪,手指的颤抖才逐渐停下,“便当你我便从未相识。”
语毕,妙仪转身,托着漆盘小步而行,庖厨的嘈杂远去,其他院落中那些不被允许赴宴的仆妇高声笑闹的声音也被抛在身后。
转过梅林,远远便看到了郭放口中小筑,虽说是小筑,却比妙仪所居院落大了数倍不止。
尚未靠近,妙仪便听见了甲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一队年轻卫士手持长戟立于小筑之外,赤幘鹖冠,红袍黑甲,腰挎环首。便是在黑夜之中,其神色依旧端严肃穆,目光如炬,不见一丝松懈。
正是天子近卫——羽林郎。
正门处两名羽林郎见有人靠近,将双戟一格,方要开口驱赶,妙仪便微微侧身,掀开笥盖,令大氅清晰地显于众人眼前:“奴婢奉命,将此物送还贵人,并送一盏解酒茶来。”
至于是谁家奴婢、奉谁之命则一概不提。
羽林郎随侍天子身侧,自然认得出那大氅来历。两人心中俱是一惊,不由彼此对视一眼,长戟一松,迅速让至两旁:“我等失礼了,姑娘请。”
妙仪向两名羽林郎屈膝一礼,径自走入天子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