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道蜿蜒。
五十名禁军手持火把,如一条燃烧的赤龙盘旋而上,火光将两侧古松的虬曲枝干映照得如同鬼爪。
马蹄踏碎落叶,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
陈曦端坐马上,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颈间火德玉微微发热,无形火罩流转,将他消耗过度的气息遮掩得滴水不漏。
从外表看,他依旧是那个从容淡定的年轻侯爷,仿佛方才那场越级斩杀天象的厮杀,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尘埃。
袖中,白素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公子,泰岳毕竟是八境神君,执掌中岳地脉三百年。若他真被逼急了……”
“他不会。”
陈曦心中回应,眼中金红光芒流转:
“泰岳此人,最擅审时度势。我今夜是钦差,代表朝廷。
他若敢动我,便是公然造反,陛下便有理由调动大军请道门高手,甚至奏请圣人出手,削他神位,夺他香火。”
“三百年修行不易,他舍不得。”
正说着,前方山路豁然开朗。
中岳神庙的金顶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千百盏长明灯将整座庙宇映照得如同白昼。
殿前广场以青玉铺就,光可鉴人,七十二根蟠龙柱分列两侧,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气势恢宏。
而此刻,广场上已列队肃立。
数百名金甲神将持戟而立,神袍庙祝垂首静候,更有一队白衣侍女手持宫灯,在夜风中静静站立。
正中,泰岳一身玄色神袍,头戴玉冠,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面色平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波澜。
见陈曦一行人马到来,他竟主动上前三步,拱手一礼:
“侯爷深夜驾临,本君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洪亮温和,姿态放得极低。
陈曦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神君,没有说话。
夜风呼啸,火把噼啪。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卷过屋檐的呜咽声。
泰岳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间那枚淡金色的神纹微微跳动,显露出内心并不平静。
良久,陈曦才缓缓开口:
“神君,本侯在驿馆遇刺,险些丧命。”
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刺客四十七人,皆是死士,修为最低也是五境宗师,领头者更是七境巅峰的天象境强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泰岳身后的神庙:
“中岳地界,方圆八百里,皆在神君感知之下。
山间一草一木,地脉一丝一毫的波动,都逃不过神君的耳目。”
“可这四十七名刺客,却如入无人之境,悄无声息潜入驿馆,对本侯发动袭杀。”
陈曦微微俯身,盯着泰岳的眼睛:
“神君能否告诉本侯,这是为何?”
四目相对。
泰岳眼中神光闪烁,片刻后,他直起身,神色坦然:
“侯爷遇刺,本君确有失察之责。今夜值守的山神、土地,本君已全部拿下,正在殿中受审。待查明失职者,定当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些刺客……本君方才以神念探查,发现他们身上皆佩戴避神符,可短暂隔绝神灵感知。此符炼制不易,非寻常势力能得。”
“避神符?”
陈曦挑眉,“神君的意思是,此事背后有人谋划周全,连如何避开神君探查都考虑到了?”
“正是。”
泰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本君执掌中岳三百年,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挑衅。
此事不仅是针对侯爷,更是对本君、对中岳神庙的羞辱。”
他再次躬身,声音诚恳:
“侯爷受惊,本君难辞其咎。待查明真相,本君定会给侯爷一个交代。”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失职,又将责任推到刺客背后的势力上,更表明追查到底的态度。
若是寻常官员,见神君如此放低姿态,恐怕也就顺水推舟,就此揭过了。
但陈曦不是寻常官员。
他轻轻一笑,翻身下马,走到泰岳身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神君所言,本侯听懂了。”
陈曦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巍峨的神庙,又看向泰岳:
“刺客有备而来,携带避神符,神君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泰岳心中一松,正要开口。
却听陈曦话锋一转:
“但失察就是失察。”
四字落下,如冰珠坠地。
“本侯奉旨南下,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狩。
若今夜死在驿馆,陛下震怒,朝野哗然,神君以为……一句情有可原,就能搪塞过去?”
泰岳脸色微变。
陈曦继续道:“届时,朝中必有御史弹劾,说神君纵容刺客,暗害钦差,图谋不轨。
世家一派更会推波助澜,要求削你神位,夺你香火。”
“即便陛下念你三百年镇守中岳之功,不予重惩,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减三成香火供奉,禁足神庙五十年,这样的处罚,神君可承受得起?”
每一句,都如重锤敲在泰岳心上。
削减三成香火,意味着神力衰退;禁足五十年,意味着三百年经营的势力网将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朝廷想动他,便有了先例。
泰岳袖中拳头紧握,神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
“侯爷所言……句句在理。”
他抬眼看向陈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侯爷以为,此事该如何了结?”
终于问到正题了。
陈曦嘴角微扬,却不急着回答,而是迈步走向广场中央。
他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主殿,看着殿檐下悬挂的中岳神庙金匾,看着匾额上那方敕封正神的玉玺印鉴。
良久,才缓缓开口:
“本侯南下,是为整顿江南赋税,清查世家,稳固国本。”
“此行凶险,江南那三只老狐狸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本侯去钻。”
他转身,看向泰岳:
“本侯需要助力。”
泰岳心中一凛:“侯爷的意思是……”
“今夜遇刺,神君确有失职。但本侯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陈曦微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
“只要神君给出足够的……诚意,此事,本侯可以压下,不上奏朝廷。”
赤裸裸的敲诈。
泰岳脸色变幻,袖中拳头再次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陈曦抓住了他最大的把柄,钦差在中岳地界遇刺,他这个神君难辞其咎。
若此事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