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安北侯府书房内,烛火未熄。
陈曦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户部历年赋税账册的副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跳动着,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
“江南盐税,三年亏空一百八十万两……”
“北疆军饷,累计拖欠二百四十万两……”
“各地常平仓,账实不符者二十七处,差额逾百万石……”
笔锋顿住,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陈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接手户部三日,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他早已看过数遍。
但每次重读,心头那股压抑的怒火依旧难以平息。
这些亏空背后,是无数被盘剥的百姓,是边疆忍饥挨冻的将士,是蛀空国本的世家蠹虫。
“任重道远啊……”
他轻声自语,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主人~”
酥软入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书房内响起。
陈曦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墙上悬挂的那幅画。
画中,桃林深处的银发女子正倚在一株桃树下,粉眸含情。
玉指轻抚着垂落肩头的发丝,纱裙半解,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长夜漫漫,主人何必与这些枯燥账册为伴?”
桃夭的声音透过画卷传来,带着勾魂的笑意:
“不如……来陪姐姐说说话?”
陈曦神色不变,重新提起笔:
“前辈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主人了吗?”
桃夭娇嗔一声,画中的身影竟微微晃动,仿佛要从画中走出:
“姐姐在这画中虽得栖身,却也寂寞得很呢。主人难道忍心让姐姐独守空闺?”
话音未落,画上骤然泛起粉红色光晕。
那光晕温柔如水,弥漫开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甜腻。
烛火摇曳间,隐约有桃花虚影在空气中绽放,香气氤氲,沁人心脾。
陈曦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情欲法则之力正试图渗透自己的心神,撩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很轻微,很温和,如同春雨润物却更危险。
因为这是潜移默化的侵蚀,而非粗暴的冲击。
“前辈。”
陈曦放下笔,抬眼看向画中那双粉眸,语气平静:
“若再如此,我便将画卷收起,封入箱底,百年不见天日。”
桃夭笑容一僵。
画中粉光骤然收敛,桃花虚影消散,甜腻香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主人好生无趣~”
她撇了撇嘴,重新在桃树下坐好,纱裙规规矩矩地拢好,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媚意流转:
“姐姐不过是开个玩笑,主人何必当真?”
“玩笑也要有度。”
陈曦重新提笔,在账册上批注:
“陈某与前辈有百年之约,前辈若守规矩,我自会以礼相待。若越界……”
他顿了顿,笔下墨迹微重:
“便休怪陈某不讲情面。”
桃夭沉默了。
良久,她才幽幽一叹:
“主人年纪轻轻,为何这般老成?倒像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半点情趣都不懂。”
陈曦不答,继续批阅账册。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桃夭在画中托腮看着他,粉眸中神色变幻。
半晌,她忽然轻笑:
“主人身边美人环绕,却个个敬而远之,莫非……”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几分玩味:
“还是个童子身?”
“噗——”
陈曦手中笔锋一歪,在账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画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桃夭笑得更欢了,银发轻颤,花枝乱颤:
“被姐姐说中了?哎呀呀,主人这般人物,文武双全,位极人臣,竟还是个雏儿?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呢~”
陈曦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前辈若无事,便请安静。”
“有事有事~”
桃夭止住笑,眼中却依旧满是促狭:
“姐姐这是关心主人呀。你看,你身边那几位美人,个个对你情深义重,你却不解风情,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掰着手指,一一细数:
“先说那位白龙姐姐白素是吧?那可是实打实的十一境高手,虽受了伤,但现在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比姐姐这十二境残魂可要厉害多了。”
桃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姐姐看得出来,那条白龙一心都在主人身上。她与你签订守护契约,藏身你袖中,朝夕相伴,这情意还不够明显吗?”
陈曦神色微动,但依旧沉默。
“要姐姐说呀,主人若是有心,拿下那条白龙易如反掌。”
桃夭笑道:
“龙族性子傲,但一旦认定了谁,便是至死不渝。主人只需在适当的时候,表露几分真心,再……稍微主动一些,那条白龙怕是比谁都乖顺呢。”
“前辈。”
陈曦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警告。
“好好好,不说白龙姐姐。”
桃夭从善如流,又数到下一个:
“再说那位女将军,楚惊澜是吧?啧,英姿飒爽,刚毅果决,倒是个巾帼英雄。可惜呀……”
她摇摇头:
“她只是个战魂残影,和姐姐一样,看得见摸不着。主人便是再喜欢,也只能望梅止渴了。”
陈曦额角青筋微跳。
“然后是那小词仙苏婉儿?文气化形,温柔似水,琴舞双绝,还是个痴情种子。依奴家看,这姑娘怕是早就非主人不嫁了,只等主人开口呢。”
桃夭越说越起劲:
“主人若是收了这丫头,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岂不美哉?而且她是文气所化,与主人儒道修行最是契合,双修起来事半功倍呢~”
“够了。”
陈曦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桃夭却毫不在意,又数下去:
“还有那只小狐狸,小雪是吧?嗯……灵智初开,懵懂可爱,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算了算了。那条小蛟龙红绡也一样,天真烂漫,当个宠物养着还行,别的嘛……”
她眨眨眼:
“主人应该不会那么禽兽吧?”
陈曦站起身,走到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桃夭。
桃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
“主人……你这是做什么?”
“前辈。”
陈曦缓缓开口:
“你若实在闲得无聊,我可以给你找些事做。”
“什么事?”桃夭警惕地问。
“抄书。”
陈曦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大乾律例》,放在画前:
“一日十遍,抄不完不许休息。”
桃夭瞪大了眼睛:
“主人!姐姐是妖仙,不是蒙童!抄什么书啊!”
“那便安静。”
陈曦坐回书案后,重新提笔:
“再聒噪,我便真将画卷封箱了。”
桃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闭嘴。
她委屈地缩回桃树下,抱着膝盖,银发垂落,粉眸中水光潋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陈曦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继续批阅账册。
书房内重归安静。
只是这一次,桃夭再不敢出声,只偶尔偷眼瞧向陈曦,眼中神色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有幽怨。
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这个少年,面对她这般千年妖仙的诱惑,竟能面不改色,心志坚定如铁。
这份定力,这份心性……
“难怪能走到这一步。”
桃夭轻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姐姐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窗外,月色渐隐,东方泛起鱼肚白。
一夜将尽。
陈曦终于批完最后一本账册,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卷。
画中,桃夭不知何时已蜷在桃树下睡着了,银发铺陈如缎,粉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了平日的妖娆媚意,多了几分纯真恬静。
陈曦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倒也……不算讨厌。”
他取过一件薄毯,轻轻盖在画上,遮住了那片桃林春色。
转身,走出书房。
门外,晨曦正好。
而画中,那双粉眸悄然睁开,望着盖在画上的薄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良久,她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算你有点良心……”
声音渐低,重归梦乡。
书房外,陈曦立在廊下,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
袖中微动,白素化形而出,白衣如雪,澄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公子一夜未眠?”
“嗯,看了些账册。”
陈曦转头看她,微微一笑:
“龙姐姐也没休息?”
“吾不需睡眠。”
白素淡淡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书房门:
“方才那妖仙……没扰到公子吧?”
陈曦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异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她还算安分。”
白素点头,不再多言,化作白光没入他袖中。
只是这一次,陈曦能感觉到,那条小白龙在他袖中蜷缩得比平日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着袖口,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桃夭的话,虽不中听,却未必全无道理。
只是……
“还不到时候。”
他轻声自语,迈步走向庭院。
晨风拂面,带来深秋的凉意。
肩头,小雪从廊柱后探出头,蹭地跳上他肩膀,澄金色的眸子眨了眨,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陈曦轻抚它的小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走吧,该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