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次第亮起。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
九龙御座高居丹陛之上,夏恒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如岳。
殿中两侧,百官依品阶而坐,文东武西,袍服鲜亮,冠带整齐。
今科进士们坐在最末席,个个神色激动,能参与这等国宴,已是莫大殊荣。
北周使团被安排在御座左首,与皇室宗亲相对。
拓跋宏换了身锦袍,狼皮大氅未披。
额间狼纹以金粉重新描绘,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
其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淡淡笑意,仿佛白日承天门外的惨败从未发生。
身后八名黑袍祭司依旧兜帽遮面,跪坐如雕塑,气息沉敛。
陈曦坐在文官席次第三列,身为新任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已算靠前。
他身侧是礼部尚书张诚,对面武官席中,燕昭按刀肃立,目光不时扫过北周使团。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宫宴流水般呈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
夏恒举杯,朗声道:
“今日宴请北周使团,一为接风洗尘,二为庆贺我大乾新得二十城疆土。诸位,共饮此杯!”
“吾皇万岁!”
百官齐声,举杯同饮。
拓跋宏也起身举杯,面带笑容:
“恭喜大乾,贺喜陛下。那二十城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归入大乾版图,实乃幸事。”
语气诚恳,毫无芥蒂。
殿中微微一静。
不少官员交换眼色,心中诧异。
白日才丢了二十城,晚上便能如此坦然恭贺?
这份城府,令人心惊。
夏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笑道:
“三皇子气度恢弘,朕佩服。来,再饮一杯!”
“陛下请。”
拓跋宏一饮而尽,落座时目光扫过陈曦,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曦垂眸饮酒,心中警惕更浓。
宴至中段,气氛渐热。
有文官献诗,有武将演武,宾主尽欢。
拓跋宏始终谈笑自若,偶尔与身侧祭司低语,神色从容。
直到宫宴将尽,酒过三巡。
拓跋宏忽然起身,朝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小王有一事相求。”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夏恒放下酒杯,淡淡道:“三皇子但说无妨。”
拓跋宏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回夏恒脸上。
“素闻大乾人杰地灵,强者辈出。我北周地处草原,民风虽悍,却苦无名师指点,修行之道始终落后一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此次出使,小王特带来北周八部最杰出的年轻勇士,皆是我草原儿郎中的翘楚。”
“小王斗胆,想请陛下恩准,让这些勇士与大乾年轻一辈,来一场公平的擂台切磋。”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低语。
夏恒挑眉:“哦?擂台切磋?”
“正是。”
拓跋宏正色道:“地点,小王建议设在京城西门外的镜湖畔。
那里地势开阔,可容万民观战,正好让大乾百姓也瞧瞧,两国年轻一代的风采。”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至于赌注……”
拓跋宏一字一顿:
“若我北周败,未来二十年,北周愿为大乾附属,岁岁朝贡,马首是瞻。”
“若大乾败……”
他笑了笑:“只需承认我北周年轻一代略胜一筹即可。如何?”
殿内哗然!
“附属国二十年?!”
“这赌注太大了!”
“北周这是疯了不成?”
百官震惊,议论纷纷。
夏恒也微微动容。
他盯着拓跋宏,缓缓道:“三皇子,此言可当真?”
“君无戏言。”
拓跋宏肃然道:“小王可立国书为证,以狼神图腾起誓,若违此约,北周王庭永世不得踏入草原。”
这话极重。
狼神是北周图腾,以狼神起誓,等同于赌上国运。
夏恒沉吟。
他身后,王德顺低声道:“陛下,此事蹊跷。北周纵有英才,岂能在我大乾京城逞威?其中必有诈。”
夏恒何尝不知。
但……
附属国二十年。
这个诱惑太大了。
若北周真愿臣服二十年,大乾便可趁机整顿边防,消化那二十城,甚至将影响力渗透进北周内部。
二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陛下!”
陈曦忽然起身,拱手道:
“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拓跋宏看向他,笑道:
“陈侍郎莫非是怕了?白日承天门外,陈侍郎可是豪气干云啊。”
陈曦不理他,只看向夏恒:
“陛下,擂台切磋本是雅事,但赌注涉及国运,不可不慎。
北周使团远来是客,不如先让他们在京城游览数日,切磋之事,容后再议。”
他在给夏恒台阶。
也是在提醒。
然而夏恒此刻已被附属国二十年所动,加之今日陈曦大胜,让他对大乾年轻一代信心十足。
“陈爱卿多虑了。”
夏恒摆手,朗声道:
“我大乾儿郎,何惧挑战?既然三皇子有此雅兴,朕准了!”
“三日之后,镜湖畔,设擂台十座。两国年轻俊杰,各出十人,一对一较量,胜场多者为赢。”
“好!”
拓跋宏抚掌大笑:“陛下爽快!那便如此定了!”
他举杯:“预祝三日之后,擂台精彩!”
“饮胜!”
夏恒举杯。
殿中百官虽心中疑虑,但见陛下已决,只得纷纷举杯。
陈曦坐下,眉头微皱。
袖中,白素的意念传来:“公子,拓跋宏此计,所图非小。”
楚惊澜虚影也在戟中沉声道:“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赌注。
北周人最重荣耀,岂会轻易愿为附属?其中必有阴谋。”
陈曦心中回应:“我知道。”
他抬眼,看向对面。
李飞鸿正望过来,眼中同样满是担忧。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出彼此心思。
宴席终了,已是亥时。
百官陆续出宫。
陈曦刚出太和殿,李飞鸿便追了上来。
“陈兄!”
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宫墙阴影下。
“李兄也觉不对?”陈曦开门见山。
“太不对劲了。”
李飞鸿剑眉紧锁:“北周人向来狡诈,拓跋宏更是其中翘楚。
他今日在承天门外吃那么大亏,晚上便能谈笑风生,还主动提出这等赌约……”
他顿了顿:“陈兄,你说他图什么?”
陈曦沉吟:“表面看,是想在擂台上找回面子。但正如李兄所言,赌注太大,不合常理。”
“正是!”
李飞鸿道:“这里是京城,陛下若真想赢,莫说年轻一代,便是调几位军中老将,扮作年轻人上场,拓跋宏又能如何?他根本没有胜算!”
“可他偏偏提出了这个必输的赌约。”
陈曦接道:“还将北周二十年国运压上。”
两人对视,眼中皆闪过寒意。
“除非……”
李飞鸿缓缓道:“他有必胜的把握。或者……擂台输赢,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陈曦点头:“镜湖。”
“对,镜湖!”
李飞鸿眼中精光一闪:“他特意指定镜湖为擂台地点,还说要让京城百姓观战……这太刻意了。”
陈曦望向西方,那里是镜湖的方向。
夜色中,只能看见宫墙飞檐的轮廓。
“镜湖有何特殊?”他问。
李飞鸿摇头:“我只知镜湖位于西门外十里,湖面开阔,水质清澈如镜,故而得名。平日是京城百姓游玩之所,并无特别。”
“但拓跋宏不会无的放矢。”
陈曦转身:“走,去白鹿书院。”
“现在?”
“现在。”
陈曦大步朝宫外走去:“藏书阁中有大乾山川地理志,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李飞鸿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宫门,陈曦的马车已在等候。
燕昭迎上来:“公子,回府吗?”
“去白鹿书院。”
陈曦登车,李飞鸿也跟了上来。
燕昭虽觉诧异,但未多问,翻身上马,护卫车驾朝白鹿书院驶去。
马车内,李飞鸿掀帘看了眼夜色:“这个时辰,书院怕已闭门。”
“无妨。”
陈曦道:“我有藏书阁权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正是当初周牧之所赠,可自由出入藏书阁。
李飞鸿羡慕道:“陈兄果然深得书院看重。”
陈曦笑了笑,未多言。
袖中,小雪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陈曦轻抚它脑袋,心中却在思索。
镜湖……
拓跋宏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驶过朱雀长街,转入青云巷。
白鹿书院已在眼前。
夜色中,书院门楼巍峨,匾额上白鹿书院四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
门前两名学子值守,见马车停下,上前询问。
陈曦亮出玉牌,学子连忙躬身:
“原来是陈侍郎,请进。”
“藏书阁可还有人?”陈曦问。
“周阁主常在阁中彻夜研读,此刻应该还在。”
陈曦点头,与李飞鸿步入书院。
穿过讲堂、学舍,来到藏书阁前。
阁内灯火通明。
推门而入,檀香扑鼻。
周牧之正坐在阁中长案后,手持书卷,凝神细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到陈曦,微微讶异。
“陈小友?这么晚来,可是有事?”
陈曦拱手:“深夜打扰,实有要事相询。”
他简单将今夜宴席之事说了。
周牧之听完,眉头紧皱。
“镜湖擂台?赌注附属国二十年?”
他放下书卷,起身踱步:“此事确实蹊跷。”
“所以想请阁主帮忙,查查镜湖可有异常。”陈曦道。
周牧之点头:“随我来。”
他引二人登上藏书阁三楼,这里存放着大乾各地山川地理志、风物志。
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周牧之径直走到西侧书架,抽出一卷泛黄的古籍。
《京城方圆志》。
他快速翻阅,找到镜湖篇。
“镜湖,位于京城西十里,湖广三百亩,水深三丈,清澈见底,倒映天光如镜,故名……”
周牧之念着记载,眉头越皱越紧。
“并无特殊。”
他合上书卷:“志中只记镜湖风光秀丽,夏日莲开,游人如织。并无灵脉、古迹之类的记载。”
李飞鸿失望:“难道真是我们多虑了?”
陈曦却道:“阁主,可有更古老的典籍?比如前朝,甚至更早的记载?”
周牧之沉吟:“倒是有几部前朝地理志,我找找。”
他又从书架深处抽出几卷兽皮古籍,纸页泛黄,墨迹斑驳。
《大夏山川考》《前周风物录》……
一页页翻阅。
忽然,周牧之手指一顿。
“这里……”
他盯着其中一页,瞳孔微缩。
陈曦和李飞鸿凑近看去。
只见那页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镜湖位置。
旁边有几行小字,墨迹已淡,但依稀可辨:
“镜湖,古称镇魔潭。传闻此地曾镇压上古大妖,妖气渗入湖底,千年不散。每逢月圆之夜,湖面隐现妖纹,若有修行者近之,易心魔丛生……”
“什么?!”
李飞鸿惊呼。
周牧之继续往下念:
“前周武德三年,有高僧至此,设八宝镇妖阵于湖底,以佛光镇压妖气。后阵眼深埋,湖面复归平静,渐成游赏之地。”
他抬头,看向陈曦,眼中满是凝重:
“镜湖底下,有镇妖古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