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名白发老臣出列,躬身道。
“殿试乃国之大事,需阅毕所有试卷,方可定夺名次。”
“如今时辰未到,众举子尚未交卷,陛下便钦点状元,恐……有失公允。”
他是礼部尚书,出身江南世家,向来以耿直敢谏著称。
此刻站出来,倒不是针对陈曦。
而是维护规矩。
夏恒看向他,眼神平静。
“张爱卿觉得,朕不公?”
张尚书低头。
“老臣不敢。”
“只是……礼不可废。”
夏恒笑了。
笑容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不可废?”
“那朕问你。”
“若有人之才,冠绝当世,远超同侪。”
“难道还要为了所谓的规矩,让他与庸才并列,等待评判?”
张尚书一滞。
“这……”
“不必这那了。”
夏恒摆手,打断他。
“朕意已决。”
“陈曦,状元。”
“其余举子,名次照旧,按会试排名顺延。”
他顿了顿,看向众举子。
“尔等可有异议?”
众举子面面相觑。
谁敢有异议?
陛下金口玉言,说一不二。
况且……
他们就算不服,又能如何?
陈曦那篇策论,他们没看到。
但陛下看了,还给出了麒麟之才的评价。
这分量,太重了。
重到他们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臣等无异议。”
众举子躬身齐声。
声音中,有失落,有不甘,也有……认命。
夏恒点头。
“既如此……”
他看向王德顺。
“将陈曦的试卷封存。”
“存入养心殿密阁。”
“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查阅。”
“违者……”
夏恒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骤冷。
“以谋逆论处!”
谋逆!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连三位皇子,都脸色微变!
朝臣们更是心中骇然!
陛下这是……
要将陈曦的试卷,列为绝密?
连他们都不能看?
那篇策论里,到底写了什么?
竟让陛下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动用谋逆这等重罪来保护?
一时间。
所有人心思浮动。
看向陈曦的目光,更加复杂。
有好奇,有忌惮,有羡慕,也有……深深的警惕。
这小子……
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而且。
飞得极高。
高到让他们只能仰望。
陈曦站在阶下,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暴露了心中的一丝笑意。
老皇帝……
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份魄力,这份决断。
不愧是坐稳江山四十五年的帝王。
“陈曦。”
夏恒看向他,眼神温和。
“上前来。”
陈曦迈步。
踏上丹陛,走到御案前。
躬身。
“学生在。”
夏恒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
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起。”
“你便是今科状元。”
“三日后,琼林宴。”
“朕亲自为你簪花。”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另外……”
“赐你一座府邸,就在皇城东侧。”
“便于你日后入朝议政。”
话音落下。
满殿再次哗然!
赐府邸?
还是皇城东侧?
那可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
寻常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在那里置办一座宅子。
陛下竟直接赐给陈曦?
这恩宠……
也太过了吧!
陈曦却神色不变。
拱手。
“谢陛下隆恩。”
不推辞,不谦让。
坦然接受。
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夏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就喜欢陈曦这份坦荡。
不虚伪,不做作。
想要,便直接要。
该得,便坦然得。
“好了。”
夏恒摆手。
“今日殿试,到此为止。”
“众卿退下吧。”
“陈曦留下。”
“臣等告退!”
众朝臣、举子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太和殿。
只是离开时,看向陈曦的眼神,各不相同。
三位皇子走在最后。
夏炽脸色阴沉,拂袖而去。
夏烁含笑朝陈曦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
夏峥则深深看了陈曦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迈步出殿。
很快。
大殿内,只剩夏恒、陈曦,以及侍立一旁的王德顺。
“坐。”
夏恒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陈曦也不客气,坐下。
“王德顺。”
“奴才在。”
“去沏壶茶来。”
“用朕珍藏的雨前龙井。”
“是。”
王德顺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
映着一老一少两张脸。
“陈曦。”
夏恒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
“你那篇策论,写得很好。”
“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你也把自己,放到了火架上。”
“世家之怒,你可想过?”
陈曦抬眼。
看向老皇帝。
微微一笑。
“学生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
陈曦笑容不变。
“无所谓。”
夏恒挑眉。
“无所谓?”
“是。”
陈曦点头。
“学生既然敢写,就不怕他们怒。”
“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怒又如何?”
“他们敢反吗?”
夏恒瞳孔微缩。
“你……”
“陛下。”
陈曦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世家之强,在于盘根错节,在于利益勾连。”
“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们……”
陈曦缓缓道。
“怕死。”
夏恒一怔。
随即。
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怕死!”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多少年了。
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直白如此犀利的话了。
世家怕死。
是啊。
他们当然怕死。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怕死?
“陈曦啊陈曦……”
夏恒止住笑,摇头叹道。
“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又要得罪一大片人喽。”
陈曦耸肩。
“学生得罪的人,还少吗?”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夏恒看着他,眼中欣赏更浓。
“朕就喜欢你这份狂。”
“不过……”
他正色道。
“狂归狂,该小心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世家虽不敢明着反,但暗中使绊子下黑手,却是家常便饭。”
“你初入朝堂,根基未稳。”
“需步步为营,切莫大意。”
陈曦拱手。
“学生谨记。”
这时。
王德顺端着茶盘进来。
为两人斟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夏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三日后琼林宴,朕会当众宣布你的官职。”
“你希望……去何处?”
陈曦想了想。
“学生想去……”
他抬眼,看向夏恒。
“户部。”
夏恒手一顿。
“户部?”
“是。”
“为何?”
“因为……”
陈曦微笑。
“藏富于民的第一步,是摸清这家底。”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田亩户籍。”
“学生若想推行新策,必先从户部入手。”
夏恒沉默。
片刻后。
缓缓点头。
“好。”
“朕准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户部水深,世家势力盘踞。”
“你进去,怕是寸步难行。”
陈曦笑了。
“学生就喜欢水深。”
“水越深,鱼越大。”
“捞起来,才够劲。”
夏恒再次大笑。
“好!好!”
他放下茶杯。
看着陈曦,眼中满是期待。
“那朕就看看……”
“你能从这户部的深水里,捞出多大的鱼。”
陈曦举杯。
“必不让陛下失望。”
一老一少。
以茶代酒。
对饮而尽。
窗外。
阳光正好。
洒落大殿,满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