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皇宫大内,养心殿。
烛火通明。
老皇帝夏恒,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六十七了。
在位四十五年。
平过叛乱,兴过改革,打过外敌,也经历过天灾。
如今,老了。
精力一日不如一日。
可朝中之事,却一日比一日复杂。
党争,贪腐,边患,民怨……
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头。
让他夜不能寐。
“陛下。”
内侍总管王德顺,躬身站在阶下,轻声禀报。
“贡院李大人,呈来了此次秋闱前三十名的试卷。”
夏恒缓缓睁开眼。
眸中有些浑浊。
却依旧藏着锐利。
“呈上来。”
“是。”
王德顺挥手。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紫檀木箱,小心翼翼放在御案前。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份试卷。
夏恒坐直身子。
拿起最上面一份。
展开。
看了片刻。
摇头。
放下。
又拿起第二份。
看了片刻。
还是摇头。
再放下。
一份,两份,三份……
烛火摇曳。
映着老皇帝苍老而严肃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
眉宇间,却渐渐凝起失望。
“锦绣文章。”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尽是锦绣文章。”
“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可……”
他顿了顿。
将手中一份试卷,轻轻丢回箱中。
“无一句,说到朕心坎里。”
王德顺低着头,不敢接话。
夏恒叹了口气。
揉了揉眉心。
“继续。”
他拿起下一份。
看了几行。
又放下。
再下一份。
依旧如此。
三十份试卷,已看过大半。
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眼中失望,越来越浓。
这就是天下英才?
这就是三年一度,选出来的栋梁?
尽是些空谈!
尽是些迎合!
尽是说些冠冕堂皇,却毫无用处的废话!
夏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
这大夏朝,真的气数将尽?
连个能说真话、敢说真话的人才,都选不出了?
他拿起第二十五份试卷。
勉强看了几行。
终于,彻底失去耐心。
“罢了。”
他摆手。
“都拿下去吧。”
声音疲惫。
透着深深的无力。
王德顺心中一紧。
连忙躬身。
“陛下,还有五份,是李大人特意标注,说是……有些不同。”
夏恒抬了抬眼。
“不同?”
“是。”
王德顺小心道。
“李大人说,这五份试卷,或文风奇特,或见解独到,或……锋芒太露。”
“他不敢擅断,特呈御览。”
夏恒沉默片刻。
“拿来看看。”
“是。”
王德顺连忙将最后五份试卷取出,恭敬呈上。
夏恒拿起第一份。
看了片刻。
眉头微挑。
“倒是有些新意。”
他评价。
但依旧放下。
第二份。
看了几行。
摇头。
“哗众取宠。”
第三份。
略好一些。
但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直到,第四份!
夏恒拿起试卷。
目光落在姓名处。
余杭陈曦。
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
李谨言白日里似乎提过一句。
最早交卷的那个学子。
夏恒当时未在意。
此刻,倒是来了些兴趣。
他展开试卷。
先看经义。
三道题,答得工整。
字迹清峻,笔力透纸。
夏恒微微点头。
基本功扎实。
再看内容。
前两道中规中矩。
第三道论君子慎独。
夏恒原本只是随意扫过。
可看着看着……
他的目光,凝住了。
“心有尺,量天下不平。”
“剑有锋,斩世间奸邪。”
夏恒轻声念出这两句。
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大的口气!
好狂的志向!
这少年……
竟敢在科举试卷上,写这等话?
夏恒心中微动。
继续往下看。
诗词。
题目是边塞。
夏恒本不抱太大期望。
江南学子,写边塞诗?
多半是凭空想象,堆砌辞藻罢了。
他目光扫过诗题。
《从军行》。
再看正文。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静!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夏恒捧着试卷的手,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四行诗。
一字一句。
仿佛要刻进眼里。
“好!”
夏恒猛地一拍御案!
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王德顺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陛下息怒!”
夏恒却恍若未闻。
他霍然起身。
拿着试卷,在殿中来回踱步。
口中反复吟诵。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诗!”
“好气魄!”
他眼中精光爆射。
哪还有半分疲惫之态?
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此诗……”
夏恒停下脚步。
看向王德顺。
“你可知道,写这首诗的人,多大年纪?”
王德顺一愣。
连忙翻看试卷附带的考生履历。
“回陛下,这陈曦……年方十八。”
“十八?”
夏恒瞳孔一缩。
“十八岁的江南书生……”
“竟能写出如此铁血雄浑的边塞诗?”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震撼。
重新坐回龙椅。
目光,落在最后一场。
策论。
《治天下者,先治人》。
夏恒凝神细读。
开篇便是惊人之语。
“天下大治,不在法繁,不在兵强,不在粮足。”
“在治人!”
夏恒微微颔首。
有点意思。
继续往下看。
“何以治人?”
“一曰选贤。”
“二曰明赏罚。”
“三曰察吏治。”
“四曰安民心。”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夏恒越看,越是点头。
这少年,确有见识。
所提之策,虽不算惊天动地,但务实可行。
尤其是吏治和民心两部分。
说得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是个可造之材。”
夏恒心中暗道。
若止于此。
这份策论,当列前三。
甚至,争一争榜首,也未尝不可。
但,随着夏恒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看到最后几段时。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瞬间僵住!
因为……
那最后几段。
写的根本不是治国之策!
而是……
帝王之术!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帝王之术!
“君王者,天下之主,万民之君。”
“然,君何以御臣?何以驭民?何以固权?”
“非仁德,非宽厚,非勤政。”
“乃制衡。”
“制衡之术,首在分权。”
“文武相制,内外相衡。”
“使臣下有争,则君上无忧。”
“使党中有斗,则皇权稳固。”
“次在威慑。”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赏不逾时,罚不后事。”
“使臣知惧,则不敢欺。”
“使民知畏,则不敢乱。”
“再在……”
一字一句。
如刀如剑。
直刺夏恒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登基四十五年,深藏于心,从未对人言说的……
御下之道!
制衡之术!
这少年……
这十八岁的江南书生……
竟敢在科举试卷上,公然书写帝王之术?
而且……
写得如此透彻!
如此犀利!
如此……赤裸!
夏恒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直冲天灵盖!
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后背,衣衫湿透!
“陛下?”
王德顺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抬头。
却见老皇帝脸色苍白,眼神惊骇,死死盯着手中试卷。
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陛下,您……”
“闭嘴!”
夏恒厉喝!
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与……恐惧!
王德顺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夏恒却恍若未闻。
他死死盯着试卷上最后那段话。
“故,治国在治人,治人在御臣。”
“御臣之道,非仁非德。”
“乃权术,乃制衡,乃威慑。”
“使天下臣工,皆在掌心。”
“使八方权贵,皆如棋子。”
“如此,方为真帝王。”
“如此,天下……方可久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夏恒粗重的呼吸声,和王德顺压抑的磕头声。
良久。
夏恒缓缓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
眼中已恢复清明。
只是那清明深处,藏着一丝极深的震撼与……兴奋。
“好一个陈曦……”
他喃喃。
“好一个……帝王之术!”
他放下试卷。
指尖,微微颤抖。
“王德顺。”
夏恒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奴才在!”
王德顺连忙抬头,额头已磕出血印。
“传朕口谕。”
夏恒一字一句。
“命秘卫统领赵无极,亲自去请这位陈曦学子。”
“立刻进宫。”
“记住!”
他加重语气。
“是请。”
“态度,要恭敬。”
“不得有丝毫怠慢。”
王德顺浑身一震。
秘卫?
赵无极?
那可是陛下最信任的直属秘卫!
只听从陛下一人调遣!
权势滔天!
地位超然!
如今,竟要赵统领亲自去请一个学子?
还要……恭敬?
王德顺心中骇浪滔天。
却不敢多问。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