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上碾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陈曦松开白素的手,靠回软垫,长长舒了口气。
“龙姐姐。”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白衣女子。
“方才那赵世荣,伸手想掀你面纱时……”
陈曦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你竟忍住了,没出手?”
他太清楚白素的实力了。
十一境的化龙大妖。
莫说一个纨绔子弟,便是他爹户部侍郎亲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蝼蚁。
可方才,她却只是冷冷站着。
任由那赵世荣的手,伸到面前。
若非陈曦及时拦下……
白素静静看着他。
澄金色的眸子在面纱后微微闪动。
“公子不是说过么?”
她声音清柔。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规矩森严。”
“当众杀人,会惹来麻烦。”
陈曦一愣。
随即笑了。
“龙姐姐记得倒是清楚。”
“不过……”
他挑眉。
“以你的性子,竟真肯忍?”
白素沉默片刻。
面纱下,唇角似乎极轻地扬了扬。
“若是从前,自然不肯。”
“但现在不同。”
“有何不同?”
“现在……”
白素抬眼,澄金色的眸子望进陈曦眼里。
“我要顾及公子的处境。”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公子要科举,要在这京城立足,要做许多事。”
“我不能因为一时之怒,便给公子惹来无谓的麻烦。”
“所以……”
她顿了顿。
“忍一忍,也无妨。”
陈曦怔住了。
他看着白素。
看着那双澄金色的眸子里,认真而纯粹的神色。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暖的。
软的。
像春日的溪水,潺潺流过心田。
千年修行的化龙大妖。
为了他……
竟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顾及。
“龙姐姐……”
陈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白素的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
“谢谢你。”
白素指尖微颤。
却没有抽回。
“公子不必谢。”
她声音轻了些。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你助我渡劫,予我封号,让我免于魂飞魄散。”
“这份恩情,我记着。”
“所以……”
她反手握了握陈曦的手。
“护着你,让着你,为你着想。”
“都是应该的。”
陈曦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去。
再抬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只是眸底深处,多了几分暖意。
“那赵世荣……”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怕是不知道自己捡了条命。”
白素闻言,澄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若公子不在场。”
“他那只手,已经没了。”
陈曦点头。
“我信。”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
“他虽然捡了条命,但以后的日子……”
“怕是也不好过了。”
白素侧头。
“为何?”
陈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因为我记仇啊。”
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这人,小心眼。”
“方才虽然放了他一马,可既然他敢调戏你……”
陈曦眯起眼。
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我可是要记一辈子的。”
白素一愣。
澄金色的眸子眨了眨。
“公子……”
“准备如何?”
“不急。”
陈曦靠回软垫,神态悠闲。
“秋闱放榜在即,我先看看自己的成绩。”
“至于赵世荣……”
他笑了笑。
“户部侍郎之子,在京城也算个人物。”
“要动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一击,就得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白素静静听着。
面纱下,唇角微微扬起。
“公子这性子……”
“倒是合我胃口。”
陈曦挑眉。
“怎么说?”
“有恩必报,有仇必记。”
白素澄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
“不虚伪,不矫情。”
“很好。”
陈曦哈哈一笑。
“龙姐姐这是在夸我?”
“嗯。”
白素认真点头。
“是夸。”
两人相视一笑。
车厢内,气氛温暖而融洽。
……
马车驶入客栈后院。
雷俊早已候在门口。
见陈曦和白素下车,连忙迎上。
“公子,白姑娘。”
他恭敬行礼,目不斜视。
方才在贡院街,他虽未近前,但也远远看到了那一幕。
这位白姑娘……
绝非寻常人。
雷俊心中敬畏更深。
“房间可收拾好了?”
陈曦问。
“收拾好了!”
雷俊连忙道。
“按公子吩咐,换了新的被褥,熏了香。”
“热水也备好了。”
陈曦点头。
“辛苦了。”
他转身,看向白素。
“龙姐姐,先回房休息?”
白素轻轻颔首。
两人上楼。
雷俊跟在后面,将书箱送回房间,便识趣地退下了。
……
客房内。
白素摘下面纱。
绝美的容颜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朦胧。
她在桌边坐下。
陈曦倒了杯茶,递给她。
“龙姐姐今日化形现身,消耗不小吧?”
他问。
白素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尚可。”
“化形而已,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
“倒是公子……”
“今日考试,真的顺利?”
陈曦在她对面坐下。
“顺利。”
他笑了笑。
“题目不算难,该答的都答了。”
“尤其是策论……”
他眼中闪过一抹光。
“皇上亲题,问天下何以治。”
“我写了篇有点狂的。”
白素澄金色的眸子望过来。
“多狂?”
“大概……”
陈曦想了想。
“狂到阅卷官不敢轻易定等,得呈到御前,让皇上亲自看的那种狂。”
白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笑了。
“那便好。”
“公子既有信心,我便等着看放榜之日。”
陈曦点头。
“不会让龙姐姐失望的。”
他顿了顿。
“这几日,我打算静心修炼,等放榜。”
“武道那边,也该正式开始了。”
白素放下茶盏。
“公子想先练什么?”
“拳法吧。”
陈曦道。
“《碎石拳》虽粗浅,但刚猛直接,适合我现在的路子。”
“先练着,打打基础。”
“待入了门,再寻更高深的功法。”
白素颔首。
“也好。”
“武道修行,根基最重要。”
“公子有金刚境肉身打底,练起来会比常人快得多。”
她想了想。
“若公子不嫌弃,我虽不擅武道,但千年修行,见识尚可。”
“偶尔提点一二,应当还是能做到的。”
陈曦眼睛一亮。
“那就麻烦龙姐姐了!”
十一境大佬的提点……
这可是无价之宝!
白素见他这般模样,澄金色的眸子里漾开笑意。
“公子客气。”
两人又聊了片刻。
窗外,天色渐暗。
白素起身。
“公子早些休息。”
“我回袖中了。”
陈曦点头。
“龙姐姐也好好休息。”
白素身形微晃。
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陈曦袖中。
微凉的触感,再次盘绕在手腕上。
陈曦低头,看着袖口。
轻轻笑了笑。
……
夜色渐深。
陈曦盘膝坐在榻上,开始修炼。
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
按照《碎石拳》中记载的运气法门,缓缓流转。
每运行一周天,筋骨便发出一阵轻响。
如春雷破土。
生机勃发。
……
与此同时。
贡院。
灯火通明。
历经两天一夜的秋闱大比,终于落下帷幕。
所有考生,皆已交卷离场。
偌大的考场,此刻空空荡荡。
只剩下肃立的兵丁,和忙碌的差役。
阅卷房内。
数十位阅卷官,正伏案疾书。
桌上堆满了试卷。
朱笔勾画,墨迹未干。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无声的紧张。
主考官李谨言端坐上首。
这位七境大儒,此刻神色肃穆,目光如电。
他面前,也摆着数份试卷。
皆是经初阅后,被判定为上上等的佳作。
需要他亲自复核,定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凝思、或赞叹、或皱眉的脸。
直到深夜。
初阅才全部完成。
三百份试卷,被分为上、中、下三等。
其中上等三十份,被单独取出,呈到李谨言面前。
“大人,这是此次秋闱,初定前三十名的卷子。”
副考官躬身禀报。
李谨言颔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展开。
目光扫过字迹,内容。
片刻后,放下。
“不错。”
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又拿起第二份。
第三份。
……
一份份看过去。
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直到——
他拿起第十五份试卷。
目光落在姓名处。
余杭陈曦。
李谨言眉头微挑。
这个名字……
他记得。
白日监考时,那个最早交卷的青衫学子。
从容,淡定。
甚至有些……嚣张。
他当时便多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少年的卷子,竟能排进前三十?
李谨言展开试卷。
先看经义。
三道题,答得工整严谨,引经据典,毫无错漏。
尤其是最后一道论君子慎独。
见解独到,锋芒毕露。
“心有尺,量天下不平。”
“剑有锋,斩世间奸邪。”
李谨言轻声念出这两句。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气魄!
再看诗词。
《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谨言瞳孔微缩。
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越读,越是心惊。
这诗……
雄浑苍凉,铁血铿锵。
若非亲历沙场,绝写不出如此意境!
可这陈曦,分明是个江南书生……
李谨言压下心中震动。
看向最后一场。
策论。
《治天下者,先治人》。
开篇便是惊人之语。
李谨言凝神细读。
越读,神色越是凝重。
这文章……
他断不了名次,必须上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