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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德闻院(2)

作者:盏花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人!”五六个侍卫拔刀而出。


    沈据之的冷汗唰得落了下来,很快浸湿了衣领,他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心跳声扑通,扑通。


    忽有一只雀鸟惊起。


    “喵~”浑身漆黑的猫自屋檐落下,摇着尾巴,快速消失在灌草丛中。


    侍卫们相互对视,松了口气。


    唯有侍卫长的眸色暗沉,并不掉以轻心。


    他突然下巴一点:“你上去看看。”


    得令的侍卫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踩在屋沿上,四下一望。


    月色静谧,流淌在宝蓝色云山纹琉璃瓦上,乍一看,瓦片完好无损,釉色清透匀净。


    “老大,没有人!”


    “嗯,下来吧。”


    九绛书房的东面是偌大的明东池。


    此时的沈据之正死死抓着屋檐的檩条,单臂支撑,苦苦挂在檐下。


    沈据之低眼望着幽深的池水,完了。


    右臂伤势未愈,单靠左臂,他撑不了多久。


    这样挂着,也不知何时会被路过的人发现……


    沈据之微微仰脸,下颌线绷得又紧又深,如蓄势待发的弓。


    从水中游走,或是再翻上屋顶,都会发出不小的动静,必然惊动已然警觉的侍卫。


    书房在整排屋舍的正中间,若是借这根檩条,一点点往边上挪,最终离开德闻院,虽没什么声音,但也绝非易事。


    哎,受伤的手臂实在累赘!


    沈据之眉心紧锁,胸口淤塞。


    书房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刘夫人唉声叹气:“这几天府中的下人们暗中议论不休,说华棠硬要走了一个侍卫,是虞州沈氏的小儿子,长得……哎,可见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扶远王家那个孩子。”


    九绛默了默:“下人们乱嚼舌根,夫人应当严惩。”


    刘夫人点头称是:“很板正的一个孩子,若他没死……”


    “那我也不会将华棠嫁给他!”


    刘夫人被他吓得退了半步。


    九绛放缓了语气:“我与扶远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华棠若嫁过去……哎,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刘纨陡然盯住九绛,凤目凛然:“文辉庆究竟是什么人?大昭将士在陵北死伤无数,扶远王府几乎覆没!他凭何活着回来?当初,太子又为何突然任命他为副将?”


    沈据之屏住了呼吸,寒毛直立。


    九绛不语。


    刘夫人语调悲伤,自顾自地说道:“把阿缨嫁给他,究竟是对是错……”


    “……木已成舟,休要再提了。”


    她拭着泪:“若是六皇子还在,若当年——”


    “纨儿!”九绛沉声叱道。


    刘纨噤了声。


    沈据之方勉强踩住墙上的一个狻猊铜雕,无声调整着姿势,借着力稍稍松了点劲,听见“六皇子”三个字,额间当即青筋暴起。


    微凉夜风中,他一身夜行衣都被汗打湿了。


    六皇子齐熙,臻王殿下。


    算起来,齐熙是九华棠的表哥。


    齐熙的母亲刘贵妃刘绸,乃是九华棠的娘亲刘纨的妹妹。刘绸与刘纨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笃。


    九华棠与齐熙也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初,最有力争夺储君之位的,便是二皇子齐照和六皇子齐熙。


    伊始,所有人都以为,凭着刘氏姐妹的这一层亲缘,九家必定会全力支持六皇子登上太子之位,而九华棠,必然是未来的太子妃。


    臻王殿下,丰神俊朗,才智过人。


    所有觊觎九华棠的王孙公子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是否是齐熙的对手。


    怎么可能是齐熙的对手?


    彼时,沈据之在最后留给九华棠的信中写:“奈何吾一介武夫,家世微寒,才貌性情,亦落人下乘。”


    他指的便是臻王殿下。


    沈据之回过神,听见九绛追忆道:“当年,我问过华棠。”


    九华缨突然闹着要嫁给二皇子齐照的那一年,冬日,大雪压城。


    齐照一声不吭地跪在德闻院外,求娶九府大小姐九华缨。


    其心日月可鉴。


    大雪如缎,覆在他的玉冠、眼睫、鹤氅之上。


    齐照巍然不动,像一尊痴情的玉雕。


    九绛思量再三,从德闻院的侧门绕出,到明枝院,见了九华棠一面。


    “华棠,你姐姐如今要死要活,执意要嫁给敬王,你如何看?”


    华缨当时就窝在九华棠的边上,像一只牛乳色的奶猫,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九华棠正在作画,将藤黄与曙红调合在一起,头也不抬:“有话直说。”


    九绛负手道:“她若真嫁给敬王,你将来又要嫁阿熙,等他兄弟二人为争夺皇位反目成仇,你与阿缨,该如何自处?”


    九华棠心里知道,九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他是那种要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人,所以他只会选定一位皇子,他不会允许九华棠或者九华缨被打碎。


    若九华缨嫁给了齐照,那九华棠必不可能再嫁给齐熙。


    尊贵的左相大人的站队也不会因为大女儿或三女儿的心意而改变,他如今动摇的唯一原因,是六皇子齐熙一再表露出支持辛党与新策的想法,与他相悖。


    那是两年前,江焘被贬,恭亲王齐空称病不出,辛党大势已去。


    六皇子齐熙却再三拜访恭亲王府,并多次声称江焘乃是奇才,不该被困于小小的格县。


    公然与九绛作对!扫他的脸!


    而此时,二皇子齐照则向九绛递来了橄榄枝。


    迷人眼的大雪纷乱,他不顾皇子之尊,跪在了德闻院外。


    “谁说我要嫁给齐熙?”九华棠歪头欣赏着笔下的红梅,头也不抬道:“我不要嫁给齐熙,我有喜欢的人了。”


    九绛喜道:“哦?是哪家的儿郎?”


    沈据之在红梅树下侧过脸来,眉眼淡漠,望向她。


    九华棠笑了,以手支颐,眉尾轻轻一挑,看不出她是认真,还是在玩笑:“抚远王府,沈据之。”


    成功将九绛气得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据之心急如焚地等了半日,也没听到九绛继续往下说。


    当年,他到底问了九华棠什么?九华棠又是怎么回复他的?


    九华棠想要嫁给齐熙,但最终拗不过长姐,做了暂时的让步吗?


    风声鹤唳之际,沈据之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知道,是他右臂的伤口裂开了。


    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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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下水还是上房?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夫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我不走!”刘纨赌气道,“老爷今儿给个准话!要将华棠嫁给谁?”


    九绛沉默,沉默。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终叹气道:“放眼整个长宁,谁配得上我们三女儿呢?”九绛搂住夫人的肩膀,哄道,“咱们回屋吧……”


    衣料摩擦声。


    书房门开启。脚步声杂乱。


    沈据之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


    书房门关上。


    池水荡漾。夜风吹过荇菜与香蒲。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脚步声远去。


    沈据之猛地提起一口气,脚下一点,肱肌发力,翻身轻轻地伏在屋檐上。


    他满脸惨白,唇色如纸,静候了一息。


    周遭没有响动。


    腰腹微微弓起,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几番起落,离开了九府。


    这几日监视九绛,伤口难免裂开,为了不被那个爱告状的田大夫发现,沈据之在九府附近的往来客栈定了间房。


    夜阑人静,只闻虫鸣。


    他无声自客栈的窗口翻入,身姿矫健如红隼。


    沈据之咬紧后槽牙,将夜行衣一点一点地褪下。


    绷布上果然染着一片鲜红。


    他眉也不皱一下,将绷布解下,牙齿咬开瓶塞,对着伤臂淋下一壶烈酒,又闷声不吭地重新包扎。


    做完了一切,他才感到有些头昏脑涨。


    闭目打坐,捏诀调息,半个时辰后,沈据之缓慢地起身,套上九府的侍卫服,推窗跃出。


    -


    明枝院里万籁俱寂。


    沈据之无意识地望着九华棠的窗口发了一会子呆。


    转而推开偏房的门,他顿住了步子。


    屋中的灯烛亮着。


    烛光打在九华棠的脸上,暖黄舔舐着她秾丽的五官,留下一截浅一截深的阴影,显得她神情叵测,不知喜怒。


    必然是怒了。


    沈据之知道。


    他心蓦地一颤,又一凉。


    九华棠正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她顶着各方压力,每夜伏于案头梳理线索,斟酌措辞修改折子。实在疲倦,她会起身舒展筋骨,小憩一会儿,吃点羹酪,再转进偏房,想看一眼沈侍卫赏心悦目的脸。


    但是沈侍卫不在屋中。


    一更,两更,三更。


    一夜,两夜,三夜。


    都不在。


    九华棠没有办法再对自己说这只是不凑巧。


    他一个手臂残废的人,不好好呆在屋里养伤,野去哪里了?


    九华棠目露凶光。


    “你去哪里了?”


    “……见一个朋友。”


    九华棠仍在一步步逼近,眼风几乎能割开他的外裳:“什么朋友要夜夜相会?男的女的?”


    沈据之声音一抖:“……有男有女。”


    “一个朋友。有男有女。”九华棠嘴角一扯,凉凉道,“是个太监?”


    沈据之目光一闪,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本来应该更擅长说谎才对,他本来真的不是一个呆若木鸡站着不动的人!


    完全不会动的还有他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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