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1. 簪上雪(1)
晨光熹微,九府明枝院中,胭脂色的海棠初醒。
九华棠对镜描眉,姝丽容色艳如花雪,她的身后,两位巧手簪娘梳理着她又密又长的乌发。
贴身丫鬟时鸣与月出在一旁笑语。
月出本就是闲不下来的活泼性子,聒噪些也就罢了,可就连平日里故作老成的时鸣,今日也难掩兴奋,显出十六岁少女的朝气来,嘴皮子不停地翻上翻下。
九华棠觉得好笑:“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最后重复一遍我的要求。”
月出的嘴角咧得老高,快语道:“一是武艺高强,二是家世清白,三是性情温顺,四是……四是——”
时鸣忙接道:“四是相貌平平。”
九华棠拊掌笑了:“行,快去吧。”
武艺高强,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相貌平平。这四点,是九华棠挑选明枝院侍卫的要求。早几日前,九府的杨管事往各院送时令水果时,知会众人,说九府新招了一批侍卫,叫各院届时前去挑选。自那时起,月出和时鸣便一直在期待。
殷红鲜美的樱桃衬着两人粉嫩的花容,甚是俏皮可爱。
月出迫不及待地举手:“我——我——小姐小姐!让我去!我要亲自选夫!”被时鸣笑话了一番。
梳妆毕,九华棠换上轻薄软润的浅桃色春衫,袖间裙摆饰着细长的鹅黄丝绦,被暖风扬起。一小截皓腕与白腻的脖颈露在空气中。
因心上人沈据之葬身陵北战场,她已经颓唐了三个月有余,如今冰消雪融,已是乍暖还寒的早春。
难得今日休沐,九华棠与友人相约去城外的柳荡山踏春,久违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刚迈出明枝院,却见月出急哄哄地回来了:“小姐!快跟我去抢人!”
“你别慌,慢慢说。”谁敢抢她明枝院看上的人?
月出凑到九华棠耳边:“我与时鸣姐姐挑中了一个侍卫,那人武艺平平,家声狼藉,冷眉淡目,俊俏至极!”
“……”九华棠道,“你俩是真会挑啊,就一点不按我的要求来?”
“诶呀!小姐去了便知!我说不清!总之,非他不可!”
九华棠丹凤眼微挑,月出偶尔会犯迷糊,但时鸣一贯是个极靠谱的,既是时鸣挑中的侍卫,高低得去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祸水。
“走。”
匆匆往九府西面的倒座房而去。
料峭春风拂过桃枝柳色,九华棠穿出垂花门,只见偌大的院中,整齐地排列着二十来个侍卫。
有一人立在最前方,闻声抬眼,看向她。
仿佛整个二月的风在此刻涌向九华棠,扬起她的青丝与衣袂,翻飞风中。
九华棠愣在原地。
不需要月出指出,那个瞬间,她当即明白了,时鸣和月出挑中的是谁,以及原因,所谓的“非他不可”。
那人长身玉立,青衫乌带,与沈据之有五分像。
他比沈据之黑,比沈据之瘦,因此甚至显得比沈据之还要高上几分,肩膀又宽又直,立在人群中,端的是鹤立鸡群,灼然玉举。
白玉指紧捏成拳,九华棠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由自主地奔向他,等看清他目色里的凌厉与寒意,才收住了泪光。
沈据之不会这样看她。
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但沈据之不会这样冷漠这样充满敌意地看着她。
沈据之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她留下一个与他五分像的侍卫,又算什么?有何意义?
九华棠犹豫着,开不了口。
那侍卫先说话了。
他的音色有些哑,没有沈据之的悦耳。嘴唇倒是与沈据之的很像,又薄又浅的一道。
他说:“我不愿做三小姐的侍卫。”
-
三个月前。
夜色渐浓,庭中风霰纷纷。
宴罢归府,九华棠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今日是京兆府尹——太子齐照特为她举办的烧尾宴,宴席设在京城长宁最豪贵的酒楼——消愁楼。
消愁楼前临北宁大街,后靠浩渺宁江,占尽了风雅与繁华。尤其是消愁楼顶层的琼宴堂,极受满京达官贵人的青睐。
金堂白玉,名家字画。
陶潜的《归园田居》下,高官显要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九华棠出了琼宴堂,倚钩阑,迎夜雪,任由高处的寒风吹透她。
不知为何,她莫名心慌,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在靠近她。
按理说,九华棠此刻应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今岁春试,九华棠高中探花。先是在翰林院修了大半年的书,如今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府的从六品判官。
虽说大昭国的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入仕,然而从未有女子能在殿试得到圣上的垂青,荣登一甲。九华棠可谓是破天荒的第一人。
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
自然,身后闲言碎语不断,说九华棠靠的是她爹——权柄滔天的左相九绛,靠的是她姐夫——主持这届殿试的太子齐照。
九华棠对此嗤之以鼻。
实际上,九华棠以为,凭自己的才情,即便状元,也是当得。只是世人认定了女子在文章韬略上不如男,不会接受一个女状元。
她唇角噙着一枚凉凉的笑。
“阿棠!”
下方传来呼唤声,九华棠低鬓一瞧,是太子齐照。
他立在下面一层的挑台上,背倚着钩阑,正仰脸瞧着她。
消愁楼的顶层只有琼宴堂,因此顶层比底下的五层楼都要小上一圈。
齐照一派雍容俊美,在突然落下的一片雪霰中,他双臂闲闲地搭在钩阑上,斜望着九华棠,对她一笑。
九华棠目光一晃,恍惚以为楼下那人是沈据之。她按住心口,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安的由来。
是因为沈据之。
总是因为他。
远赴陵北作战,已大半年未归的心上人。
曾经,也是此情此景,沈据之背倚消愁楼五楼的钩阑,仰首望她。
那日有沁凉的春雨斜斜地落下,落在他昭朗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眸子更黑也更亮,整个人清贵殊绝。
“九小姐。”沈据之的声音低而冷,如同华光凛凛的剑锋流转,“我明日出征,京郊灞桥柳堤,景色宜人,九小姐会来为我送行吗?”
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不是九华棠。
当然,九华棠并不在乎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是不是她,究竟是谁。她并不在乎。九华棠只是碰巧听见了。
听见沈据之问魏伊琦:“魏小姐,明日出征,你会来送行吗?”
魏伊琦又羞又喜:“我一定会去的!怀机将军——”
九华棠就是在那时离开琼宴堂的。
所以九华棠没有听到沈据之后面那句话。
“魏小姐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舟车劳顿,魏小姐不必相送。”
济世书院中关于九华棠的流言蜚语,几乎都是魏伊琦编造散播的,比如说九华棠其实是个男人,因为有断袖之好才男扮女装,所以九华棠的文章才写得那样好!或者说九华棠与某夫子有染,小竹林里的弃婴就是九华棠的……
腌臜事魏伊琦做了不少,被九华棠揪住后,又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说她只是因为太爱沈据之了。
九华棠:“?”
九华棠简直脚趾扣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爱沈据之,关我什么事?我碍着你什么了?”
魏伊琦低着头不回答,只咬着嘴唇求九华棠放过她。
“因为沈据之心悦你”这个答案,魏伊琦死也不愿意说出口。想九华棠自诩慧极,在感情之事上竟然如此迟钝,那真是再好不过。
她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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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九华棠永远也不要察觉。
春雨如丝的夜里,九华棠垂眼望着沈据之,他的身后是北宁大街璀璨而遥远的灯火,明日,他就要为守护这万里灯火远征。九华棠不想在离别的时候显出一双真实的泪眼。她总是矜傲的,一块没有裂缝的琉璃。
“明日不便。”九华棠的声音凉丝丝地落在沈据之眉眼间,“愿怀机将军早日凯旋。”
“借你吉言。”
“阿棠,”齐照又唤了她一声,“你二姐,又要劳烦你照料一阵子了。”
九华棠眉稍一挑。
-
丫鬟时鸣执伞候在明枝院门外,见到夜归的九华棠,迎上来第一句便是:“三小姐,太子妃又回娘家来了,就在您的屋子里。”
九华棠淡淡地“嗯”了一声。
太子妃九华缨,是她的二姐。
九华缨生得粉面丹唇,肤白如珠,是九府精心呵护,养于玉林琼池的一朵富贵花,只可惜这朵富贵花美则美矣,脑袋却不太灵光。
打从两年前,九华缨嫁给彼时还只是敬王的二皇子齐照,她与敬王便是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动不动就回娘家。
这个“娘家”特指九华棠的明枝院。
但过不了几日,敬王就会备齐厚礼登门道歉,伏低做小,把九华缨哄得服服帖帖的,跟他回去。
从前也就罢了,他二人住在内城的敬王府,容九华缨三天两头地逃出来。如今敬王已成太子,入主东宫,受命监国,还能放太子妃逃出宫来,实在是夫妻情趣,不管旁人死活。
“这回太子殿下又如何招惹你了?”九华棠不甚关心地问了一句。
“哼,别提了——”
“好。”
“——今日本宫心情好,在御书房陪着齐照理了一会儿政,有个皇城司的人进来,叫‘董’什么的,似乎要汇报什么隐秘。碍着我在那儿,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你知道,齐照说什么吗?”
九华棠立于镜前,任由丫鬟们解开她大红鹤氅的金玉带钩,褪去她粉藕色浮云绸外袍,解散她繁复的发髻,一丝一缕地梳理那如瀑如缎的乌发,再于发梢细细地抹上雪莲沁油。
淡幽安神的香气萦绕周身,九华棠闭眸养神。
九华缨自顾自地气呼呼:“齐照居然对那人说,但说无妨,缨缨听不懂的。哈?”
九华棠皓白清透的肤色在灯下莹着一层光,如脂如膏,容质绝艳。她淡淡地笑了:“还得是太子殿下了解我们缨缨。”
缨缨怒而叉腰:“哼,臭男人!当着面骂我,我看他从来只是馋我的身子,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丫鬟们笑作一团。
“你猜,今夜烧尾宴上,我见到谁了?”
“李太白!”
九华棠:“……”
“噢,噢我知道了,沈据之!”
沈据之还在陵北作战呢,九华棠叹了口气:“你夫君,太子齐照。”
“哦。”
“还有韩钦。”
“咦?”
九华棠冷笑一声:“韩钦在席上奉承上峰,大骂辛党,造谣生事,后来被我驳了两句就像个‘没口匏’似的再不吱声了,真是个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龌龊小人!一想到以后时常要与他同处屋檐下,我就直犯恶心。”
“啊韩夫子!”九华缨总算想起来,“当年在济世书院他对我很好呢,经常夸我的字写得好看!”
九华棠:“……”
时鸣在一旁温柔地附和道:“太子妃的字,自小就是极好呢。”
九华缨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九华棠的脑海里。
九华棠干笑两声:“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敛了敛衣襟,准备去沐浴。
就在这时,丫鬟月出忽然拨帘而入,花容失色道:“小姐!坏了坏了!怀机将军他!他好像、好像出事了!”
2. 簪上雪(2)
九华棠心脏狂跳,猛地上前:“沈据之怎么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总之,孙指挥使送来一封信!小姐快看!”
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孙墀,是沈据之最信任的人。
雪不知何时已下大了。
在这大雪纷落的夤夜,月出见到的孙墀,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太异常了。
这个被人称作“笑面罗刹”的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挂着一个歪斜的笑容,杀人不眨眼。月出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一个哆嗦,不敢说话。
孙墀没有撑伞,满身的雪,面色比雪苍白,唯有递出来的那封信是干燥素净的。
他脸色肃穆,眉宇英挺,沉声道:“我这儿有一封信,是沈据之在上战场前写的,他托付我,交予你家三小姐。”
除此之外,孙墀不肯多说一字,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罗刹雪夜送信,太不吉利。
九华棠强笑道:“未必是沈据之出了什么事,孙墀模样异常,没准是他失恋了呢?”
月出道:“孙指挥使那样冷血无情之人,也会失恋?”
“冷血无情之人,一旦动心,最是可怕。”九华棠说得老神在在,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不,是有人死了。”华缨脆生生道。
九华棠猛剜了她一眼,可把华缨委屈坏了。
深深吐纳,屋内暖如软春,然而一股凉意自内而外,席卷了九华棠。她心里知道,华缨虽然看起来笨笨的,其实直觉特别准。
突然的一阵风雪撩起重帘的一角,九华棠怔怔地望着,陵北的风霜就这样刮进她心里。
灯火如豆。
浅褐色的竹纹信封,右下角写着“九华棠亲启”。这的确是沈据之的字迹,她认得。
九华棠葱白的指尖微微颤栗,指节绷如竹骨,拆开了信。
「今以此书,与君长诀。」
信的第一句,便令她肝肠寸断。
「君见此书之时,吾已是陵北的一抔黄土。风沙雨雪,渺然无踪。」
信的墨迹已有些时日,散发着松烟冷寒的香气,让九华棠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据之端然提笔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玩笑。
沈据之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圆滑莹白的指甲嵌在掌心里,带来迟钝的疼痛。
沈据之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给她留下这样一封不祥的信?
等等。
送出信是孙墀的决定。
那会不会是孙墀得到的情报有误?沈据之其实平安得很?
皇城司,做为圣上的耳目,得到的军情会出错吗?
若沈据之……若沈据之战死,那大昭国的边境又失了几座城池?
心被拧出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此时的华缨惊悚地看见,她这个从来矜傲倔强、不甘示弱的三妹,指节嶙峋地捏着一封信,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屋内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是怎么了?沈据之死了?”华缨凑过来要看信,九华棠蓦地将信反按在膝上。
“你们都出去。”九华棠整个人控制不住得发抖,“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
出征前,沈据之漫不经心地将这封信交给孙墀。
孙墀:“这是留给我的锦囊妙计还是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
“喂!说什么呢?呸呸呸!”
“我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沈据之的语调很轻松,几乎要化解掉这句话本身的沉重。
孙墀敛起歪斜的笑容:“沈据之,我最后再说一次。我可以助你离开京城,给你一个崭新的身份。从此,你可以平凡地好好活着。如何?现在还来得及。”
沈据之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丝迟疑。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托付你一个重任。”沈据之道,“若我战死,这封信,替我送给左相家的三小姐,九华棠。”
孙墀能看出来,沈据之紧绷着脸,很努力地克制,但他白皙瘦削的颧上,仍是飞起一抹不合时宜的潮红。
“我不送。”孙墀把信扔回沈据之怀里,“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亲口对她说。”
沈据之的眼很长,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天然带着抹不屑一顾,因此总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孙墀几乎要在这种压迫下妥协时,沈据之低低地叹了口气:“我配不上她。”像是遥望明月的谪仙。
「九小姐,吾心悦君。
未能亲口诉说衷肠,乃吾此生最大之憾事。」
“什么意思?不敢当面表白?”孙墀恨铁不成钢,“平日里挺凶悍果决一个人,碰上九华棠就磨磨唧唧瞻前顾后的,硬要当癞蛤蟆。”
沈据之漠然抱胸。
“要我说,就凭你这副皮囊,哪怕是九华棠!”他调起得很高,在沈据之的冷眼中挑了挑一边眉毛,“也愿意与你一响贪欢。”
“我现在就向太子请旨,封你做副将,随我出征。大昭的边境,没有孙指挥使,一定不行。”
“诶诶诶!算我错了算我错了!我掌嘴!”孙墀连忙讨饶,他心里可是一丁点儿家国大义都没有。上阵打仗?开什么玩笑!
“帮你送还不行。”孙墀轻嗤一声,“也不知道那九华棠是怎么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吾之窃慕始于四年前,豆蔻巷。君可记否。」
沈据之心悦她?还窃慕她多年?
九华棠心中波涛骇浪。
缓了一口气,拭去泪水,那短短几行字,她来来回回读了数遍,仍是难以相信。
九华棠与沈据之同砚多年,在她的记忆里,沈据之从来对她不温不火,不甚关心,脸上还总挂着“尔等鼠辈,休要多言”的寡漠神情,更别提他出征前甚至邀请魏伊琦千里相送!这也算窃慕她九华棠?
这封信到底真的假的?
九华棠掐着眉心,回忆起四年前的豆蔻巷。
彼时,九华棠和沈据之都在济世书院读书,且属同一个书斋——角斋。作为济世书院文榜的榜首,九华棠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能救下武榜榜首,也就是沈据之的一天。
那是一个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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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散学后。月出和时鸣伴着九华棠,三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快要到豆蔻巷时,远远地听见了打斗咒骂的声音。
那一年九华棠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听见这种动静,一般都跑得远远的,不想惹祸上身。
可九华棠不一样,她打小好管闲事,一心扶弱救困,要为京城的安宁祥和献出自己的力量。
与身俱来的傲气与正气让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喝一声:“住手!”
「彼时君之单薄、娇小,君之无惧、无畏,震荡吾心,久不能平。丹朱色,广藿香,此后经年,入心入髓,久不能忘。」
月出和时鸣拦都拦不及,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两人以为挨揍在所难免,终于要让恣意妄为的小姐见识世道险恶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讶然响起:“华棠?”
月出和时鸣定睛一眼,十来个面戴黑布、膀大腰圆的暴徒边上,立着一位身着济世书院月白院服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本来以锦帕捂鼻,站在一旁瞧着这场暴行,此刻他迎上前,锦帕藏在手心里,原本狰狞的面色消失无踪。
九华棠一下子认了出来,此人正是与她同一个书斋的学子——老御史家的嫡长孙,陆咏!
陆咏关切道:“华棠!快随我离开此地,此地危险!等下误伤了你可怎么办!”
九华棠冷眼看陆咏一眼,这人分明是罪魁祸首,居然装出一副善人模样,真是厚颜无耻!
她突然眼前一花,扶住巷墙,莫名失去了骂出口的力气。
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而熏的味道。
九华棠蹙起眉,这群暴徒面戴黑布,陆咏以锦帕捂鼻。
“不好!有迷药!”
九华棠忙出声提醒月出和时鸣,边以袖掩鼻,用力一把掐在臂上,疼痛激出了眼泪,也令她头脑清醒。
很快,寻到墙边燃着的半截迷香,一脚踩灭,随后,朝那群暴徒而去。
“华棠!别去!仔细脏了你的裙子!”
九华棠充耳不闻,那群暴徒仍在拳打脚踢,九华棠径直上前去拦。
“住手!”陆咏急了,喝道,“都给我住手!”要是真伤了九华棠,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陆咏讨好地来阻她:“诶呀,有什么好看的?脏兮兮的,看了要做噩梦的!”
九华棠一把甩开他,步上前。暴徒们看着主子的脸色,赶紧在她面前一一退开。
沈据之缩在墙边,脸上带着血痕与乌青,衣衫凌乱脏污,他整个人虚弱无力,微微颤抖,双目乌沉无神。
“沈据之,你装什么死啊?又没把你怎么着!”陆咏委屈道,“华棠,你可别被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这小子先前有多嚣张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他挑起的!是他侮辱打骂我在先!我迫不得已,才反击的。”
“他伤在你哪里了?给我看看。”
陆咏捂着腰:“伤在肺腑。这……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好掀衣露肤给你看……”他扭捏作态。
九华棠冷笑一声:“你还要脸?”
陆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噎在那里。
3. 簪上雪(3)
九华棠蹲在沈据之跟前,鹅黄的裙摆落在沈据之眼里,他乌沉的眸子动了动,如落入一抹翩跹的蝶。沈据之视线向上,目光定在九华棠眉间那点朱砂上。丰润的丹朱色,仿佛是从昭华寺的白玉观音像上描下来的。
观音将沈据之搀扶起来,一股淡淡的广藿香钻进他心里,沈据之耳边嗡嗡的,听见观音吩咐捧珠龙女为他上药。
月出:“啊?”月出在书囊里掏啊掏,掏出一锦袋饴糖。
时鸣接过书囊:“我来找。”
九华棠反掌拍拍沈据之的脸颊:“沈据之,你撑住,清醒一点。”
见九华棠往沈据之嘴里喂了一枚饴糖,陆咏嫉妒愤怒到了极点:“华棠!这可是我送给你的饴糖!是我二叔从宜州带回来的!”
九华棠“啧”了一声,立马嫌弃地将锦袋扔了,又摸摸沈据之的脸:“乖,吐掉,我们不吃。”
又瞪月出一眼:“别什么东西都往我书囊里塞!万一有毒呢?”
月出低着头,委屈巴巴地道:“是,小姐。”
而沈据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带糖的血,倚着巷墙,一脸漠然。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要不是血痕乌青清清楚楚地在他身上,九华棠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受伤。
「小人阴险,下手阴重。吾浑身巨痛不堪,心中却念,莫要污君衣裙。
实不愿君见此等狼狈,是以故作淡然,更惧君知晓前因后果,弃吾而去,与陆同舟。」
怎么会呢?
九华棠这般敏锐的人,在发现被陆咏围堵殴打之人是沈据之时,心里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心中自有是非,不可能会与陆咏站在一边。
事情根本与沈据之无关。
只因不久前,沈据之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沈擒之与陆咏的败家子小叔陆浒二人狗咬狗,为了争夺一名歌姬,械斗闹市,惊天动地。沈擒之皮糙肉厚,啥事儿没有,吃嘛嘛香。陆浒却重伤昏迷,如今生死未卜。
所以陆咏就把此事报复在沈据之身上。
九华棠知道,陆咏把沈据之视为眼中钉不是一天两天了。
除了明恋九华棠,陆咏还明恋钟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宋御史家的六小姐宋盈、刘尚书家的八小姐刘淳静。而据九华棠所知,那几位高门贵女心里念的都是沈据之。
沈据之的母亲是曾经的大昭国第一美人——长公主齐容,父亲又是战功赫赫的天策将军——抚远王沈彻,可谓天生贵胄。无论家世、样貌、文章武功,沈据之都力压陆咏。
而陆咏又是好胜心极强、睚眦必报的性子。
如今,可算给他找到一个由头,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来对沈据之实施打击报复。
陆咏一脸阴鸷,盯着九华棠,忿忿不平道:“华棠,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你可知道,沈据之他哥哥打死了我小叔!”
月出低声惊呼:“死了?”
陆咏怒叱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他又迅速做出可怜而哀痛的神情,“我小叔他现在这样,与死了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家里,小叔是对我最好的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想着我!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关心我,为我着想……”作势要哭。
“哦,”九华棠颔首,顺着他的逻辑,“那个歌姬也是为了你争夺的吧?真是感人。要我说,他的死,你要付一半的责任。”
“华棠!你明知我对你——”
“——这一切,与沈据之何干呢?他做错了什么?”
“你还要替他说话!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你也喜欢他?”陆咏痛心质问。
沈据之眼睫一抬,目光落在九华棠那张神色寡淡的脸上。
九华棠似乎是失了耐心,不愿意答陆咏的话,只听陆咏咬牙切齿道:“他沈家是支持辛党的!与你们九党可是势不两立!九华棠,你要想清楚!”
这时,沈据之的书童带着乌压压一群人来了,有京兆府的捕快、药堂的医师,还有济世书院的夫子、侍卫……
陆咏还在恶狠狠道:“辛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咏是个很狭隘的人,他有时候能蒙对答案,但这不代表他的思路是对的。
没过两天,陆浒真的死了。老御史最疼爱宠溺的小儿子死在沈家手中,老御史悲痛欲绝。在台谏的造势下,沈擒之很快被关入大牢,将要面对极刑。
看热闹的人天天在角斋门口晃悠,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第一手消息的拥有者——沈据之和陆咏都不在书院。沈据之在府上养伤,陆咏因为殴打沈据之被关了禁闭。
朝堂上急风骤雨,诡谲多变。围绕“是否要处死沈擒之”一事,辛党与九党激烈地争辩,那些学富五车、能言善辩的大员们将大昭国的每一条律令做出截然相反的诠释,用无数的典故与旧例为己方张目。
一个月后,尘埃落定。
沈擒之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天牢。
这看似是辛党胜了。
所有九党之人偃旗息鼓,异声逐渐平息。
而整个九府,完全笼罩着喜庆的气氛。
原来,为了把沈擒之这个糊涂儿子救出来,天策将军沈彻交出了京兆府二十万禁军的兵权。
兵权归拢于枢密院,最终握在了枢密使——九纪的手中。
九纪,是左相九绛的四弟,是九华棠的四叔。
这场沈家与陆家的交锋,最后以九家大获全胜告终。
养伤结束的沈据之和结束禁闭的陆咏同时回到了济世书院。
陆咏带着胜利者的倨傲和不屑,冷笑:“辛党的人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着瞧。”
陆咏恨极了。沈据之不过只是在武艺上比他略高一筹,凭什么拒收他表姐的情信?凭什么俘获钟四小姐、宋六小姐、刘八小姐的芳心?凭什么连九华棠都向着他?
他陆咏明明是陆家高贵的嫡长孙,然而,就因为他爹淡泊名利、与世无争,陆老御史便事事想着二叔家,不拿正眼瞧他。而沈据之,一个嫡次子,上头的哥哥既没病,也没死,他沈据之竟然早早地被封为了世子!也不知抚远王是哪根筋搭错了。
陆咏想,也是,若不是脑子有病,抚远王怎么会去支持辛党呢?呵,如今抚远王府失势,看沈据之还如何摆出一副目下无尘、恃才傲物的样子。
沈据之没有理会陆咏的挑衅。
当天下午是济世书院每月一次的比武,全院二十四个书斋的学子聚在演武场上。
陆咏摩拳擦掌了一番,被沈据之在三招内打趴下了。众人这才惊觉,原来沈据之从前未在比武中施过全力,给了所有手下败将的一个体面。
织金玄靴碾在陆咏的脸上,沈据之将未出鞘的长剑一收,悠哉负手。
“陆公子,不用迷药就赢不了,是吗?”
陆咏目眦欲裂,颜面扫地。
沈据之的目光,很不经意地,对上了人群中的九华棠。
九华棠远远地赏了他一个笑,带头鼓掌喝彩。
「吾尝问君,君恨辛党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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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答,否。
君着暮紫罗衣,鬓边木槿,容姿昳丽。
吾又问君,君悦辛党否?
君不答。
吾心明之,遂不敢提。」
九华棠亦记得此事。也是在四年前,天策将军沈彻被褫夺禁卫军统领一职不久,正值晚春。济世书院的苦楝树开满了紫色的花,摇曳生姿,于是九华棠那阵子每日浅紫深紫穿各色的紫。
临近黄昏,少女歪靠在苦楝树下的矮榻上睡着了,远远望去,如玉山倾倒。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九华棠看见了沈据之。
沈据之似乎是偶尔路过,并没有注意到她。他立在树影里,留给九华棠一个清拔如竹的背影,不像是演武场上挥斥英发的少年郎,倒像个温雅的书生。
九华棠的声音尚未完全醒来,软乎乎的:“沈据之,现在是哪个夫子的课?”
沈据之回过脸来,几朵灿若金花的光斑滚过他的眼睫、下颌。
“韩钦。”
九华棠慢吞吞地“喔”了一声,安心地整整衣袖。韩夫子的心态好得很,哪怕所有的少爷小姐都跑光,他也能如常地对着丫鬟书童讲完一堂课,不会有丝毫不悦。
九华棠起身,冲他笑道:“沈据之,从前常听别人夸你皮相好,今日苦楝树影下一见,华棠深以为然。”
沈据之闻言一愣。
她眉心点着海棠花状的朱砂,上挑的眼尾有极漂亮的弧度,似乎要将人内心的隐秘勾出来,曝露在金黄的晚照里。
沈据之薄薄的唇抿得又平又直,并不接话。
好吧。九华棠想,沈据之最近果然很烦她。他们做了两年的同砚,关系虽不熟稔亲密,但也没有任何龃龉。如今,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人事倾轧,家族间的势同水火,威权争夺,到底是要影响到书院里的一方桌案了。
这也怪不得沈据之。他从来顺风顺水的人生,忽遭巨浪滔天。傲气刚直的少年郎,心里难免会染上仇怨。这仇怨冲着九党、冲着九家、冲着她九华棠来,倒也合理。
九华棠自讨没趣,提着裙裾就要离开。
沈据之突然开口问她:“九华棠,你也恨辛党的人吗?”
九华棠道:“不恨。”
辛九党争愈演愈烈,这一回交锋,世人皆以为她九家大胜,实则不然。
大昭国的祖训是分权制衡,枢密使和禁卫军统领不能由一人担任。虽然九纪暂且兼任了禁卫军统领一职,但朝堂上反对之人颇多,此事违背祖训,九纪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绥帝杀伐果决,他借九党之势从抚远王手中收拢兵权,将这烫手山芋在九家过上一遭,最终是要交到下任储君的手中。
绥帝作为大昭国的第二位皇帝,继承了他父皇的残忍独断,在继位之初,为了巩固皇位,他数起大狱,屠杀功臣。
沈据之的母亲,长公主齐容,是绥帝的胞妹。齐容其人,除了有一副倾国倾城貌,还长袖善舞,谨小慎微,曾助沈彻躲过了帝王的数次清洗。如今,长公主缠绵病榻,御座上的人亦垂垂老去,有日薄西山之态。绥帝终于起了要立储君的心思,准备把捏紧半生的权力交出去。
为了帝位的顺利传承,绥帝终究还是决定对抚远王府动手。没有给抚远王府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满门抄斩,已是圣上顾念旧情,宽宏大量了。
在这个风云无常、权贵无数的京兆,失去实权的抚远王府,不知将要如何飘摇。而沈据之这位天生的贵公子,难免要尝到炎凉的滋味。
4. 簪上雪(4)
沈据之又问九华棠:“那你有可能会喜欢辛党的人吗?”
九华棠不明白沈据之是何意,事实上她厌□□争,不愿在此事上表态,因此只是探究地凝望他那张冷淡俊逸的脸。
就在九华棠迟疑的一瞬间,沈据之冲她微微一颔首,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诶!”九华棠追出一步,但沈据之没有回头。
她当时想问:“辛党的人?具体是指谁呢?”
时至今日,捏着沈据之的遗书,九华棠才明白,沈据之当时想问的其实是:“那你有可能会喜欢我吗?”
这是一个九华棠愿意回答的问题。
她从来没有把沈据之当成是“辛党的人”,正如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归为“九党的人”。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直接为她划好了阵营。
沈据之也是如此吗?
「不敢提,不敢问。
若君不为九姓,可择辛党否?」
辛党的“辛”,是江南辛州的“辛”。
只因六年前那届春试的状元江焘,出自江南辛州。
那届春试人才辈出,江焘是璀璨星汉中,最夺目的那颗晨星。
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博闻强识、口舌生莲,又英俊洒然,瞬间俘获了一片名门贵女的芳心。
但江焘的眼里没有风月,在翰林院的那段时日,他与同乡的老翰林周圭一起苦心钻研,殚精竭虑,写就《治国新策》,一上奏,便掀起了巨澜骇浪,很快得到不少意图改弦更张的大臣的支持。
其中,更有圣上的胞弟,恭亲王齐空。
齐空与抚远王沈彻乃是至交。
齐空在朝堂上颇有威望,手握实权,担任的乃是台阁重臣——参知政事,位仅次于左相。
而反对新策之声更是空前的,如一场夏暴。
以九华棠之父,左相九绛为首,御史中丞宋良、户部尚书王显德、吏部尚书刘盛民、枢密使九纪为辅,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斥责江焘等人妄图变更祖宗之法,颠倒伦常,动摇国本。
九绛连上九书,对“治国新策”逐一驳斥,在议事堂上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绥帝不语。
几个月的争论下来,朝堂上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慢慢地,从单纯争辩每一条策法的利害,转而攻击对方结党营私,奸佞误主。
支持新策的被称为“辛党”,支持旧策的则被称作“九党”。
这场新旧之争持续了两年,终于到了不死不休、难得善终的地步。
绥帝做出了选择。
他不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他也想要有一番作为,更弦易辙,开疆扩土。
只是他老了。
年号从刚继位时的“神龙”,改为“惠祐”,如今已成了“鹤延”,曝露出他最本心的期待与愿望,延年益寿,鹤龄龟年。
他只想顺利地将皇位传承下去,保全齐家龙脉,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挑选出一个得他心意的储君,为储君铺好路,而不是徒增动荡。
这场辛九纷争的结果,从天策将军沈彻被褫夺禁卫军统领之位开始露出眉目,以周圭被贬往随州、江焘被贬往格县定音。
恭亲王齐空请辞,绥帝不允。三辞三留后,齐空勉强坐着参知政事的位置,实则长久告病不出。
而九绛自此更受皇帝信赖,九府可谓如日中天。
辛党之人纷纷被贬谪,空出来许多位置,那些在反对新策上出力的九党人士,便一个个得到了拔擢。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身为九府三小姐的九华棠,到哪儿也躲不开这道“九党”的印记。
她是最纯正的“九党”,她不需要选择。
但是九华棠实在厌恶那些以“新旧”之名,借党派之旗,造谣诽谤、铲除异己之人。
比如陆咏,比如韩钦。
「吾愿择君。」
九华棠如今一脚迈入官场,成了京兆府的从六品判官。
但她不愿选择九党,也不愿选择辛党。她支持一部分新策,认为剩下的过于激进,或者不切实际。
沈据之在信中说他会选她。说得这样好听。
九华棠其实并不相信。
因为九华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沈据之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他们没有彻夜长谈的机会。沈据之只留给九华棠一封无济于事、徒添伤悲的信,让她在只言片语中推测、琢磨。
九华棠将信反过来,扣在案上。
心里落满了青梅。
她捂着眼睛,没法再看下去了。
-
九华棠披上鹤氅,推门而出。
九华缨在廊下捂着暖炉赏雪,一下上前堵住她:“你要去哪里?”
“孙府。”
九华棠罩上狐裘帽兜,雪亮的绒毛下,那张瓷白的小脸看不出一丝裂痕,“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心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
绕过华缨,踏下石阶。
“九华棠。”华缨叫住她,“你只穿袜子出门吗?”
“……”九华棠尴尬地蜷起脚趾。
在越来越深的夜里,月出提着琉璃风灯,时鸣执伞,随九华棠步入愈来愈大的风雪中。
孙府。
抄手回廊下,油纸灯笼熄了半数,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噼啪”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甚是瘆人。
孙府管家引九华棠三人入了堂屋。
孙墀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里,黑发在脑后乱蓬蓬的,不衫不履,夜色中,那张脸愈发妖冶。
他掀起泛红的眼皮:“九小姐,我才刚躺下,你做个人吧。”
九华棠没有心情与他插科打诨,直言道:“沈据之他,真的战死了?”
“没死,我故意拿这种事来捉弄你。”阴阳怪气。
“孙墀!”九华棠一掌砸在案上。
孙墀默了默,嘴角仍挂着那抹歪斜的笑:“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无论是皇城司收到的情报,还是枢密院收到的军情,皆是如此。抚远王沈彻、怀机将军沈据之战死,芑地被犴夷攻占,陵州陷入危机。大昭国完了!”
九华棠跌退了一步,被时鸣搀住。
来孙府之前,她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现在,彻底绝望了。
没有哪个官吏会去捏造如此重大的祸事,他们一贯只会瞒报和粉饰。陵北的情况,只会更糟。
“九小姐还想知道什么?孙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九小姐也算是遗孀嘛。”
九华棠的眼刀冷冷刺过去。
孙墀无所谓地往后一靠:“不是吗?九小姐大晚上失魂落魄地来见我,还想说自己不在乎沈据之吗?”
九华棠冷笑一声:“那么孙指挥使呢?眼睛都哭肿了,淋着雪为他送信,如此情义,也算是遗孀吧。”
孙墀脸一黑,想要送客,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其实也很在意,沈据之的一腔真心交付出去,可否有回音。
孙墀收了笑容问:“九华棠,说实话,你喜欢沈据之吗?”
沈据之其实很犹豫是否要留下这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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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后将信交给孙墀,又收了回来,问他:“身死魂消,这封信,还有必要送到她手中吗?”
“为什么不?”
“若她……心里也有我,”沈据之垂着眼,声音又低又轻,“读了此信,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孙墀挑眉:“那样不好吗?就是要她为你痛彻心扉愁肠寸断啊!”
沈据之斜他一眼:“不好。”
“你放心,九华棠肯定不喜欢你。”孙墀确凿道。
沈据之:“……孙墀你可真会说话。”
“真的。你想,九华棠那样的人,她想得到的东西,还会得不到吗?你们两人没成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心里没有你。”孙墀一把夺过沈据之手里的信,怕他反悔似的,藏进袖中。
九华棠眼眶突然红了,似乎是忍了很久,突然决堤,对孙墀承认道:“我喜欢沈据之,愿意做他的未亡人,终身不嫁。”
孙墀肃然起敬,抱拳道:“是小弟失礼了。”
掩去泪水,九华棠问:“遗体何时能运回?”
“最快也要一个月。”他心里想,大概根本不会有遗体。
战场上尸骨无存本就是寻常。大昭国惨败,哪里保得住战死将领的尸首?恐怕早就被犴夷瓜分去邀功请赏了。
九华棠吸了一口寒气。她本就生得白,此刻的容色,更是惨白如霜:“为什么会战败?”
堂屋的门虚掩着,忽然被风雪吹开。
“这是必败的一场仗。”孙墀凉声道,“十年前,老皇帝怕抚远王在陵北拥兵自重,将他调回京城,明面上任命他为禁卫军统领,实则一直派人盯着他,削弱他。四年前又免了他的禁卫军统领之位。
而陵北的将领流水似的换,开始还有几个武将,后来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文臣。好几回,将领刚到陵北,还没熟悉地形和军情,调动的旨意便下来了。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长久之地,没有人日夜整军,凝聚军心,都想着经营关系,将来调任一个好官职。
上面的将领心不在此,下面的士兵更是戏于行伍,狃习晏安,根本不能一战。大昭的边境,就是由这样一盘散沙守着。
抚远王被罢职已久,他手下根本就没有兵。而犴夷凶悍善战,日益壮大,等他们攻入陵北,朝廷这才想起抚远王来,命他出征,哪里还来得及?”
风雪正盛,吹起她的乌发,九华棠的眼波动荡、翻腾。
她没有想到,大昭的边关荒唐到了此等地步。
江焘新策的第一条,精兵锐,固边塞。
可是在帝王的眼里,外忧可以用“岁币”去堵,他更怕的是内患,怕大将拥兵自重,动摇他的皇位。
“那沈据之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她明知这是一个徒劳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想要有一个质问的对象。
九华棠回首,屋外大雪茫茫,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直直望向那座看不见、但就在那里的巍峨宫阙。
漆黑而巨大的阴影。
沈据之若是不去,朝廷如何容得下他,又将抚远王府上下百余口人置于何地?
他去,或者不去,都是死。
他没有选择。
九华棠脑海里忽然响起陆咏很早以前的那句诅咒。
——辛党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我们走着瞧。
九华棠知道陆咏错得离谱,所以她不从放在心上。
但此时此刻,从来觉得人生易如反掌的九府三小姐,感受到了深深的无望。
“我也想知道。”孙墀道。
5. 簪上雪(5)
九华棠回到九府已是五更天。
五更鼓回荡在夜风里,让她想到陵北残破委地的钲鼓,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明枝院中静悄悄的,屋内透出幽暗昏沉的灯光。
她推开门,趴在案上的九华缨扬起脸来,那双丹凤眼朦朦朣朣的。
同样承自母亲的一双丹凤眼,在九华缨脸上又呆又可爱,而在九华棠脸上,则总是锋利灼人的。
“你怎么还不睡?”
案边有只小陶炉,咕噜咕噜地炖着什么,散发出一阵奶香。
“我担心你!你去做什么了?”她边以绸帕隔热,掀开了小陶炉,“担心你回来饿了,特意为你煮了杏仁梅花粥。”
九华棠难以置信:“这是太子妃殿下亲自为鄙人炖的粥?”
华缨露出得意的神色:“受宠若惊了吧。”
九华棠感动道:“这么多年了,可总算有姐姐的样子了!”
“那是自然!”华缨更得意了,嘴角愉快地上翘。
时鸣忙抢过活,舀了一盏给九华棠。
九华棠吹着热气,迟疑道:“这能喝吗?不会直接把我送走吧?”
“很好喝的!齐照可喜欢了,说我不做御厨真是大昭的损失呢。”
九华棠怀疑这不是好话,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
甜中带苦,苦中带咸,咸里还透着一点酸。
不愧是九华缨啊,太子殿下受委屈了!
华缨圆溜溜的眼仁认真地盯着九华棠,监视她喝下一盏粥。
九华棠对华缨道:“小妹为您也盛一盏呢,这么一大锅杏仁梅花粥,小妹一人独享,太可惜了!”
华缨脆生生道:“我不饿。”
九华棠转向月出和时鸣:“随我深夜奔波,你俩一定饿了吧?”
月出馋那股奶香很久了,早就跃跃欲试:“嗯嗯嗯!”
时鸣:“……”
两人垮着脸喝粥,华缨问九华棠:“三妹,现在能说了吗?刚才是怎么了?”
“沈据之战死陵北了。他给我留下了一封……情书,说他窃慕我多年。”
华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不起。”
是太子齐照封沈据之为怀机将军,令他随抚远王赴陵北抗敌,让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亲耳听见沈据之的表白。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与你何干?”
华缨忽然上前环抱住她:“在我怀里,想哭就哭吧。”
“……”九华棠反而被华缨突然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我想吃逍遥炙,你会不会做?”
华缨:“啊?”
“不行的话,炙犁牛也行。”见华缨还是一脸为难,九华棠继续报菜名,“要么炸灌藕、炸酥骨?”
华缨松开她,瞪眼:“你以为我真是御厨吗?”
“干嘛?都是你对不起我!”
华缨皱着脸:“好吧,那我去庖厨看看……”说着真的要走,九华棠却一把扯住她蹙金绣罗的长袖,环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埋首闷声道:“我觉得很对不住沈据之。”
“啊?”华缨没有听懂。
“我根本不懂他一直以来的心情和处境……不,我明明知道他的处境,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能为他做。”九华棠突然嚎啕大哭,坦白道,“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沈据之……他上战场前还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呜呜呜——我甚至没去为他送行——我、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在拒绝为他送行……他该有多难受啊?”
济世书院里多的是世族巨室之后。沈据之的皮相的确出众,舞剑的模样也最是落拓潇洒,他虽总是一副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偶尔的一个笑容,如同云蒸霞蔚,色冶貌绝。
然而,都是锦绣金玉堆砌出来的王孙贵胄,老翰林家的五少爷狂放不羁,平远侯府的小侯爷光风霁月,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风流倜傥……又输了沈据之几分呢?
九华棠看中的无非是沈据之那张脸。
事实上,情窦初开那阵子,入九华棠眼的俊俏儿郎着实不少。只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位仗势欺人,那位留宿青楼,这人口无遮拦,那人愚钝莽撞……
伤春悲秋的小女儿情态转瞬即逝。各色少年郎如过眼的云烟,最后唯一留存在九华棠心间,没有被她抹去,没有遭她厌弃的,只剩下一个沈据之。
很淡地留在她心里。
如鹧鸪轻巧地在柳梢头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而拦在两人之间的,是新旧党争的鸿沟,是家族间难以跨越的隔阂,所以,哪怕是九华棠这般“我想要、我得到”性情的人,最后也选择不去看沈据之那双乌黑沉默的眼睛。
可是。
可是,如今,沈据之葬身在陵北的漫天风雪里,不知阖目于哪株萧瑟孤直的白桦树下。只留给她这样一封情深似海的诀别信。像是对九华棠当初与他怄气,没有为他送行的惩罚。
倘若沈据之没有战死,倘若他与九华棠自然而然地分别,渐行渐远,过各自的人生,那么九华棠准定能轻而易举地将沈据之放下,不会对这场无果的窃慕抱憾终身。
可是他死了。
留下这样一封信死了。
叫九华棠如何走出今夜这场大雪?
“不喜欢他又如何?不喜欢他,你哭什么呢?”华缨更不解了。
九华棠嚎哭道:“我跟你说不明白——”
沈据之怀着满腹心事,经受着由盛转衰的命运,仍试图跨过党派的对立,生死的隔阂,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递到她掌中。
岂不是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雪夜了?
“从小到大收了那么多封情书,都叫月出送去小厨房当柴火烧,铁石心肠得很,杀信不眨眼的。怎么如今都为沈据之哭成了这样,还要说不喜欢他?”华缨心疼地为九华棠拭泪,歪脸道,“难不成是在谦虚?还是妄自菲薄?这一点都不像九华棠,矫情得很。”她毫不留情地评价。
九华棠噎了一下。
“一个男人,算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咱们再找一个!”
九华棠怒火中烧,猛地举袖去擦华缨白皙的脖颈。
“大胆!九华棠你想干嘛!”华缨连连退逃,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白皙脖颈瞬间红了一片,露出一块桃花状的胎记来。
淡粉色,指甲盖大的胎记。其实不算难看,要九华棠说,还怪有韵味的。
但华缨在意得很。
华缨爱美,必要用脂粉将胎记遮得严严实实,决不示人。甚至每日要敷一个时辰上好的药膏,企图淡化胎记。
功夫不负有心人,华缨的坚持不懈,终于证实了九华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胎记是消不掉的,姐姐。
见华缨连连跳脚,九华棠消气了不少。
姐妹俩彼此“哼”了一声,华缨捂着脖子,扭身进里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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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又被月出烤的一盘香味四溢的炙肉炙蔬引了出来。
外焦里嫩,色泽鲜美,入口酥脆,以紫苏叶与雪梅汁解腻。
姐妹俩冰释前嫌,大快朵颐。
九华棠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机灵,可会看眉眼了。”
“我现在更机灵,更会看眉眼啦。”
九华棠笑了一声:“嗯,没错。对了,太子妃不是说不饿吗?”
华缨嚼着一块油脂丰润的炙犁牛,装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道:“你说你什么也没为沈据之做,那他又为你做过什么呢?”
九华棠想了想:“他为我抓到过几个坏人。”
?
济世书院由前朝的国子监演变而来,是大昭国的最高官学。
济世书院的掌院乃是正五品翰林侍读,品级虽不高,但因其日常为皇帝与太子讲读经史,也算是皇帝、太子的身边人,其声望权势,远高于普通的正五品官员。
书院的夫子则通常由新科进士、翰林院的老学究担任。
而多数世家子弟竞相争读济世书院的原因并不在此,他们是冲着济世书院每年一次的折桂考而来。
所谓折桂考,在内容与形式上,与书院每月一次的历考其实没什么分别,也分为文榜和武榜。在济世书院就读满两年的学子便可参加折桂考。
折桂考真正令人趋之若鹜的理由,是其文榜和武榜的前二十名——共四十人,将被上报吏部,直接授予官职。根据折桂考的排名,八品到九品不等。
大昭国史上,无数权贵子弟,便是依靠这折桂考,轻松步入官场,自此一马平川,青云直上。
绥帝鹤延四年,九华棠与沈据之头一回参加折桂考。此前,两人已连续数次在历考中夺魁。
此次折桂考,毫无悬念地,九华棠夺得文榜第一,沈据之夺得武榜第一。
九华棠其实对八九品的小官兴趣寥寥,她是要走科举之路,入翰林,登台阁的。若是通过折桂考入了官场,从此都要被打上世家纨绔的标签,低人一等,又如何服众?
因此,她很快向吏部提交了辞谢书,决意继续留在济世书院读书学习。
与九华棠一同提交辞谢书的,还有沈据之、魏伊琦等五六人。
放榜几日后的一个清早,九华棠心情愉悦地步入角斋,顿时被里头的臭味熏了出来。
她捏着鼻子立在门口:“这是什么味道?”
角斋内,陆咏的庶弟陆常讶然抬头:“啊?”他问身边的书童,“有吗?”
红衣书童果断摇头,蓝衣书童面如菜色地点头。
陆常不耐道:“到底有没有?”
红衣书童果断点头,蓝衣书童面如菜色地摇头。
九华棠:“……”
“华棠,你为何不进去?”陆咏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九华棠不愿意搭理他,让开一步。
陆咏便一脸莫名地走入书斋,问陆常:“怎么了?小弟你冲撞华棠了?”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做!”
九华棠眨眨眼,看来这哥俩的鼻子都不怎么好使。
时鸣先行走了进去,她越靠近九华棠的书案,那股臭味便愈浓。
那是一股带着腥气的恶臭,似乎是什么腐烂的味道。
时鸣止住脚步,以袖掩鼻,有些不敢动作。
有什么东西?
在小姐的抽屉里吗?
6. 少年游(1)
有一道青衣身影越过时鸣,携着松烟冷寒的气息,径直走向九华棠的书案。
是沈据之。
他单手握住九华棠的书案,施礼一抬。
几团黑影从九华棠的抽屉中滑落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沈据之蹲身去看。
角斋内,尖叫声四起。
陆咏本站在沈据之边上,见状猛地跳开,惊叫不绝。
当意识到所有人都已镇定下来,只有他一人的惊叫声持续不断之时,陆咏猛地抿住唇,尴尬地怒吼道:“是哪个混小子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小姐,别去!”月出试图阻止,但九华棠径直走了过去,忍着恶心,蹲下身细瞧。
那是几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
血迹呈凝固的暗红色,看着没有死去多久,只是初夏天气炎热,因此已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九华棠与肃然的沈据之对视一眼。
她的视线依次审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陆咏指尖颤抖,强作镇定。陆常垂着眼,浑身紧绷。魏伊琦已逃出了角斋,站在窗外看热闹。丫鬟、书童们神色各异……
有哪里不对劲。
是什么呢?
九华棠蹙眉深思,但一时被恶臭与怒火冲击了头脑,竟怎么也想不出来。
她上前几步,走到陆咏面前,冷冷地盯住他。
那双凤眼锋利而刺骨,意思很明显:就是你干的。
陆咏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大惊失色:“华棠!可不是我干的!我可是在为你鸣不平,你竟然怀疑我?”
九华棠闻言冷笑一声。
陆咏更激动了,举掌发誓:“若是我放的,我、陆咏,死无葬身之地!”
“谁说是你放的了?”九华棠笑道,“陆大公子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脏活哪能自己动手呢?”
陆咏越听越不对劲,这不还是摆明了怀疑他吗?
“也不是我让小厮放的!”陆咏急得面红耳赤,想发火又不敢,他与九华棠刚因沈据之闹得不甚愉快,若九华棠再把这事儿也扣在他身上,那他与九华棠的关系,便真的覆水难收了。
陆咏的庶弟陆常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为陆咏说话:“九小姐,请问你有证据能证明,你桌子里的死老鼠是我大哥——或者是他指使小厮放的吗?若你根本没有证据,只是凭空臆测,胡乱猜疑,那实在是有损我大哥、我陆家的名声!就不怕众人说你九小姐是非不分,仗势欺人?”
陆常是此次折桂考的文榜第二,他一向自视甚高,有些瞧不上九华棠,觉得她一个女子,要不是凭着九家三小姐的身份,哪能处处压他一头?
文榜第一,就该是他陆常的!
“陆常!”陆咏呵道,“你怎么跟‘九小姐’说话呢?”他看似在呵斥陆常,语调却是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你怎么知道是死老鼠?”沈据之突然开口,“陆常,你那个位置,能看清这几团黑影是什么吗?”
陆常一愣。
沈据之又看向陆咏:“‘是哪个混小子干的’?陆咏,你为何知道是‘混小子’做的?不能是姑娘吗?”
“啊?”陆咏结巴道,“啊、这、这肯定是个男的做的啊!你用脚指头想想,哪有姑娘家愿意碰那种东西啊!”
沈据之颔首,又望向陆常,等他给出解释。
陆常平静道:“我眼力好。”
沈据之嗤笑一声。
“都聚在一起做什么?还不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角斋的助教先生陈廉走了进来,他屏着呼吸皱着眉,“这到底是什么味道?”陈廉双掌托着一只球状缠枝镂空熏炉,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
他将熏炉搁在讲案上,循着臭味儿走到九华棠边上:“啊!哪来的死老鼠!”
九华棠冷声道:“某人放在我抽屉里的。”
陈廉惊道:“九小姐可知是谁?”
陆常笑嘻嘻的:“陈夫子,若九小姐有证据,她可就直言是谁了。”
“哦?那九小姐可有怀疑之人?”陈廉又问。
九华棠沉着凤目,直言:“陆氏兄弟。”
陆咏急了:“陈夫子您评评理!我陆咏一向是光明磊落、知礼守礼之人!怎么会做此等肮脏事!”
陈廉沉吟片刻,道:“九小姐,此事确有蹊跷。昨日申正时分(16:00),角斋散学,申正二刻(16:30),老夫来锁门锁窗之时,角斋中空无一人,也无任何的异味。老夫一向审慎,钥匙从不离身。一刻前,今日辰初时分(7:00),老夫来角斋开锁开窗,门窗皆无异样,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老夫当时一进来,便隐隐闻到了一股恶臭,于是赶忙去寻了一只熏炉来散味。”
九华棠眉心一蹙:“陈夫子,您的意思是,老鼠被放在我抽屉里的时间,是在昨日您锁门之后,今早您开门之前。但您的钥匙没有遗失,角斋的门窗也并未被撬。”她顿了顿,勾唇笑了,“这是一个密室。”
有意思。
陆咏闻言更激动了:“我就说!华棠!我就说不是我放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现在陈夫子也可以为我作证。一来,我根本没有角斋的钥匙。二来,昨日散学,我可是第一个走的!今日,我又是在你之后到的角斋,我哪里有时间,有本事放死老鼠呢?”
九华棠淡淡道:“那你说,谁有时间?谁有钥匙?”
“……谁都有可能有!反正我没有!”陆咏负气,背过身去。
陈廉道:“角斋的另一把钥匙由济世书院北门的侍卫处保管,想在侍卫重重的视线下偷走钥匙,也不是一件易事。”
魏伊琦娇笑道:“那大概是鬼怪做的吧。我听说啊,济世书院这块地儿,从前是个古战场,血流成河,冤魂无数呢。”
陆常挑眉道:“鬼怪为何要针对九小姐呢?九小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陆常。”沈据之寒声道,话语里的警告意味如刀意剑吟,令陆常背脊一凉,顿时噤声不言。
他可不想像陆咏那样被沈据之在演武场上恶意玩弄,太丢人了!
“华棠,”陆咏摆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姿态,对她轻声细语道,“我们陆府一向是追随九府的,你可不要听信小人的挑唆,被蒙蔽了心智。”
“哦,小人是……”九华棠故作疑惑。
陆咏到底不敢说出“沈据之”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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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敢正视沈据之一眼。
陆咏咳了一声,道:“若是把怀疑的视线一直集中于我陆家,才是中了小人的奸计!华棠你仔细想,如今,到底是谁,最怨恨九家?”他斜着瞄了沈据之几眼,指向明确。
“要我说,那人倒未必是怨恨九家。”陆常头头是道地分析,“九小姐事事争第一,明明不需要折桂考这次机会,却偏要来考,平白占去一个名额,然后轻描淡写地呈上一封辞谢书,对此弃若敝履。不知九小姐可曾想过,那些呕心沥血,日夜苦学,想要上榜而不得的人,是怎么看待九小姐的?”
在场递交辞谢书的可不止九华棠一个。
这等于是把沈据之和魏伊琦也骂进去了。
魏伊琦听懂了,当即尖声道:“本小姐珍惜每一次赴考场检验自己的机会有什么错?折桂考文榜第六的荣誉本小姐为何要放弃?光芒太盛又不是本小姐的错!如果有人呕心沥血,日夜苦学,还是上不了榜,那就是他生来愚钝,不配上榜!来触我霉头作甚?”
她冷笑一声,“陆常,要你在这里假善心?那么心疼他们,你别参加折桂考啊!我们既递了辞谢书,照理说上榜名额应该顺延,但吏部认为那些人不配,决议不顺延,是本小姐的错吗?与本小姐何干?”
陆常几次要反驳,根本插不上话,魏伊琦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九华棠不想再听他们呈口舌之快,折身出了角斋。
她其实应该留在角斋寻找每一扇门窗上的线索,但那里实在太臭太吵,令她无法忍受。
沈据之跟了出来。
“沈公子跟着我做什么?”
“想助九小姐尽快破获此案,以消除我本人的嫌疑。”他收起了方才霜寒的气息,半开玩笑道。
九华棠不置可否:“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沈据之道:“去北门侍卫处,确认角斋另一把钥匙的下落,查看出入登记簿。”
济世书院的侍卫处会登记所有酉初(17:00)至卯正(6:00)出入书院的人。往九华棠抽屉里放死老鼠的人总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动手,那他出入书院,一定会被记录下来。
“聪明。”九华棠勾唇一笑。
角斋的另一把钥匙被锁在侍卫处的铁匣子中,铁匣子的钥匙由当值的侍卫保管,不曾遗失。
今日当值的是个身高八尺、英姿飒爽的女侍卫,名唤李二狗。
李二狗很是热心,她不仅打开铁匣子让九华棠和沈据之查看了一番,还持钥匙跟着两人到了角斋,插入锁眼中,确认这就是角斋的钥匙没错。
李二狗感到很失望。
不久前,九小姐目光锐利地问她:“你确定这就是角斋的钥匙吗?有没有可能被人移花接木,暗中更换了?”当时李二狗惊为天人,连连称赞:“九小姐可真是聪明啊!”
结果竟是如此。
九华棠倒并不感到挫败,似在意料之中。她以手抚颌,丹唇轻念:“戌正(20:00),苏骊礼,房斋。戌正一刻(20:15),孙墀,房斋。”
这是从昨日酉初至今日卯正,记录在出入登记簿上的两个名字。
仅有的两人。
7. 少年游(2)
孙墀在济世书院是出了名的恶人,夫子提起他就唉声叹气,学子提起他就杯弓蛇影。
而沈据之则是出了名的清正如竹,君子如玉。这样的两个人,私下居然是挚友!实在令九华棠匪夷所思。
九华棠不曾怀疑沈据之。但她着实怀疑孙墀,怀疑他自作多情要为兄弟两肋插刀,往她抽屉里扔死老鼠。
至于苏骊礼,九华棠与她无冤无仇,没什么交集,只知苏骊礼是兵部侍郎苏修的庶女,排行第六。
九华棠转念一想,其实苏骊礼也有一定的嫌疑。先前数次历考,苏骊礼总在文榜的十七、十八徘徊,这回折桂考她却失利了,未曾上榜。
倘若九华棠不曾参加折桂考,占走一个九华棠其实并不需要的名额,那苏骊礼也说不定可以上榜。
九华棠并不感到愧疚。这是她的第一次折桂考,她有权参加,有权在所有人用尽全力时杀出重围,拔得头筹。
但苏骊礼并不一定这样想。她有可能出于嫉妒和愤怒,想报复九华棠。
念及此,九华棠对沈据之无奈道:“是我天资过人,怀璧其罪了。”
她嫣红的眼尾翘着,肤白如雪,语气显然是在玩笑。
但沈据之很认真地点头,赞同道:“确实!”
又提议,“我们可以先找孙墀聊聊。他昨夜与苏骊礼前后脚离开书院,或许看见了什么。”
“你一点也不怀疑孙墀?”
“嗯,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事实是,一个月前,沈据之在孙墀去九府放火的路上拦下了他,强行将孙墀押送回府,才没有酿成祸事。
沈据之很清楚,放死老鼠这种事,孙墀是不屑做的。孙墀更不可能费尽心思去琢磨什么密室,他都是真刀真枪地上,毫不含糊。
见沈据之如此笃定,九华棠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来到房斋,将苏骊礼与孙墀约到了济世书院清风湖边的闲然亭下。
苏骊礼规规矩矩地着一身济世书院的月白院服,低垂着眼,看上去很乖。
她是小家碧玉的长相,五官精致小巧,很是耐看。只是双目有些肿,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显得颓然无神。
“苏小姐昨夜为何戌正时分才离开书院?”
苏骊礼飞速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唯唯诺诺地缩靠在亭柱边,声细如蚊:“九小姐何故有此一问?”
“昨夜,我的抽屉里被人塞了死老鼠。我们查了书院的出入登记簿,上面只有两个名字。你,”九华棠掀眼看向孙墀,“和你。你二人,昨夜留在书院做什么?”
孙墀当即嗤笑一声,不屑地对沈据之道:“她怀疑我?”
沈据之挑眉:“怀疑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闲然亭的青绿纱帷迎风飘荡,苏骊礼紧咬着唇,她面色苍白,身板瘦弱,月白院服鼓满了风,看着竟像是要乘风而去,显得那么娇弱可怜。
九华棠骤然起了一阵怜悯之心,对她道:“苏小姐,若真是你做的也没什么,你只需坦诚相告,我便不再计较,也不会宣扬开去。”
“不是我!”苏骊礼猛地摇头,水潋潋的眸子瞪大,只瞪了九华棠一眼,又低垂下去了。
“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孙墀吊儿郎当地抱胸,乜斜着苏骊礼。
苏骊礼整张脸涨得通红,支吾了片刻,埋着头嗫喏一声“告辞”,折身就逃。
孙墀一把拽住她细弱的手腕,蛮横地将人拽了回来。
“因为折桂考失利,她昨天被韩钦留堂了,所以不会有时间‘作案’。”他把“作案”两个字咬得很嘲弄,嘴角歪斜地笑着。
只是留堂?
那为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九华棠脸色凝重道:“单是留堂?我会去找韩夫子核实的。”
“别!”苏骊礼突然惊恐地瞪住九华棠。
苏骊礼扫了一眼沈据之,不敢正视他,只偷偷用食指点了点,对九华棠悄声道:“他不能听。”
九华棠转过头看沈据之:“沈公子回避一下。”
沈据之沉默一瞬,转身欲走。见苏骊礼又瞟了一眼孙墀。
孙墀笑道:“怎么个意思?我也回避一下?”
苏骊礼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得。”孙墀勾着沈据之的肩膀走了。
在九华棠的示意下,苏骊礼拘谨地坐在了亭下长椅上。
她咽了咽喉咙:“九小姐,我才疏学浅,自愧不如,不会因此怨恨你的。”她言语中省略了许多信息,甚至没有提到“折桂考”,但她显然已迅速地参透了九华棠怀疑她的原因,哪怕九华棠什么也没有说。
看似胆怯慌张,实则心如明镜。
“九小姐,其实,这次折桂考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我第二回——也是最后一回参加折桂考。我是家中庶女,人微言轻,在府上本就不受待见。我爹是个老腐朽,至今秉持着旧观念,认为女子就应该待字闺中,珍重名节,将来相夫教子。今年,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
苏骊礼握拳的手微微颤抖,“是我失败了,是我输了……这怨不得任何人。”
九华棠听得直皱眉:“你打算就这样离开济世书院?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所以……所以我才去求韩夫子,他是我爹的师弟,与我爹甚是投缘……韩夫子答应帮忙劝说我爹,叫我昨日散学后去找他,说会替我想办法,还要帮忙分析我此次折桂考行文的纰漏……”
昨夜。
韩钦的书斋内,灯光如豆。
见到苏骊礼如约前来,韩钦的一张方脸笑出了褶子,鼻翼在灯下泛起油光,那双细眯眼深不见底。
韩夫子看上去跟白天不太一样。
苏骊礼本能地警觉起来,一颗心七上八下,整个人变得僵直,大气也不敢出。
她突然后悔了,她不该来的。
韩钦将苏骊礼的卷子摊在她面前,左掌撑在她的左肘边,压住她院服袖口的花边,右臂绕过她的右肩,点住卷子起首的那句话,道:“开篇明义,太直白,不够含蓄。”
他慢慢分析着文章的格局和修辞,身子越俯越低,右手向左移动,点住了卷子的末尾。
苏骊礼整个人缩趴在案上,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的皮肤又透又薄,额角浮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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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密如香玉的薄汗。
韩钦的脸突然凑下来,几乎贴着她:“你很热吗?”
他的呼吸带着经年的口臭,喷在她面上,如蛇信吞吐,令苏骊礼汗毛直立。
苏骊礼的胸口剧烈起伏:“不、不热。”说出口她就立马后悔了,她应该说“热”,支他去倒一杯茶。
韩钦突然暧昧地笑了,笑声阴阴的:“瞧你这汗出的。”抬指去拭她额角的汗,苏骊礼猛地朝侧边一躲,撞在他的左臂上,惊呼一声。
韩钦放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
他忽地起身,执起案上的茶壶,快速倒了一杯茶。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目光灼热:“骊礼,喝口茶吧。”
苏骊礼大脑空白了一瞬,颤抖着接过,她的目光低垂,幽绿的茶盏,像是韩钦的眼睛。
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这茶不能喝!
苏骊礼突然下定了决心,手一抖,碧色茶水尽数倾倒在韩钦的衣襟上。
韩钦惊怒:“你这是做什么!”
苏骊礼瞬间弹跳到一丈开外,边往外退:“学生想起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不管不顾,一头冲了出去。
济世书院夫子们的书斋都是独立的,彼此并不挨着,分散坐落在书院东边的竹林中。
竹间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兰草,纯白或嫩黄的小花点缀其间。
寓意书院的夫子高节若竹,品清犹兰。
苏骊礼慌不择路,磕磕绊绊,身后是韩钦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有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竹径的尽头,若是寻常时候见了这鬼影,苏骊礼准定会大惊失色,不敢靠近。
但此时,苏骊礼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下大喜,拼命地朝那鬼影奔去。
离得近了,黑暗中,苏骊礼看清了孙墀的脸,心猛地一沉,再度绝望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呢?
她和孙墀虽然同是房斋,但从未讲过一句话。
苏骊礼没有听任何一个人说过孙墀一句好话。房斋其他的学子们在背地里叫他“孙公公”“狗太监”,更难听的话也有。
孙墀这个人,相貌阴柔妖冶,性子阴晴不定,功课一贯垫底,独擅打架斗殴。
白天在书斋时,苏骊礼就不敢看他。若真的不小心撞上了视线,孙墀一个阴恻恻的眼神飞过来,苏骊礼魂灵都要爆出,就像在她必经的路上有一条凶恶又漂亮的狗,苏骊礼如履薄冰地避着,有时候以为他不在,他又冷不防地出现冲你暴吼。
曾经有个学子背后说孙墀的坏话,不小心被孙墀听见了。孙墀当即暴起,将那人打得鼻青脸肿。
他无所畏惧,谁都敢揍,也从来不需要承担后果。因为孙墀的舅舅是绥帝身边的大红人,最得圣心的大珰——孙德清孙公公。
韩钦的脚步声逼近,苏骊礼只犹豫了一瞬,带着必死的决心,上前一把挽住孙墀的手臂:“阿墀,你在等我吗?”她抖着声音道。
孙墀阴恻恻地斜了苏骊礼一眼,满脸不悦地看向她身后大口喘息着停下的韩钦。
他袖子一振,甩开了苏骊礼的手。
苏骊礼顿时心如死灰。
8. 少年游(3)
韩钦脸上又露出了满是褶子的笑容,向她逼近一步:“骊礼,功课还没讲完呢,跟我回去。”
苏骊礼浑身虚脱,惨然一笑。
她垂下一截柔软的脖颈,今夜若是逃不出,明日,她便吊死在韩钦的书斋外。
不。
明日,她便寻把刀了结了韩钦。
“苏骊礼,”孙墀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迟?什么功课没完没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韩钦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骊礼本来强忍着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她浑身一松,泪眼婆娑地望着孙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孙墀语气强硬,“别哭了!”
苏骊礼哭得更凶了。
孙墀只好放软了声音,无奈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骂我!”
孙墀:“……”
“孙墀,你和骊礼是什么关系?为何约在此地?”韩钦质问道。
“关你什么事?”孙墀瞥了苏骊礼一眼,“我们走。”
苏骊礼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摆,就要跟他离开。
“骊礼。”韩钦目露精光,似笑非笑道,“何时来找我拿卷子?”
苏骊礼惊慌地瞪圆了眼睛,她折桂考的卷子落在了韩钦的书斋里!
孙墀眉头一皱,“啧”了一声:“都落榜了还要什么卷子?送你了!走!”
“站住!”韩钦其实也很怵孙墀这条疯狗,只是眼看到嘴的嫩肉要被叼走了,韩钦浑身燥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混账小子,仗着一个狗太监的势,从来不把他这个夫子放在眼里!
“孙墀!你可知,济世书院的第三条院规是什么?”
院规第三条,男女授受不亲,依礼保持距离。
“是什么?”孙墀嘴角勾出一抹歪斜的笑,“噢我记起来了,是申正时分散学!啧,都这么晚了,我们得赶紧回家。”
“胡说八道!”韩钦怒吼,“是男女授受不亲!依礼保持距离!孙墀,你违反院规!猖狂妄诞!目无尊长!我定要——”
孙墀信手挥出一拳,砸中韩钦的脸。
韩钦惨叫倒地。
“啧,非逼我动手。”孙墀掏掏耳朵,笑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歪斜着嘴角:“苏骊礼,你走前面。”
“是!”
-
“还有这种事!”九华棠大怒,“为老不尊的臭狗屎!”
她气得在亭下来回走,大骂韩钦一炷香。
苏骊礼眨眨眼,听九华棠骂着骂着,笑出了声。
“人面兽心!真不是东西!平时装得和蔼可亲的,背地里竟然如此龌龊下流!”九华棠骂得口干舌燥,叉了会儿腰。
时鸣在旁边为她顺气,叹息一声:“欺软怕硬罢了。小姐有所不知,韩夫子私下经常对丫鬟们动手动脚。我还听说,他年轻时成天混迹青楼,狎妓作乐。”
“臭不要脸!”九华棠气道,“我这就去找掌院告发他!”
“九小姐!”苏骊礼急声叫住她,“你可有证据?”
“什么?”
苏骊礼咬着嘴唇:“我知九小姐是一片善心。只是,无凭无据,若是将事情闹大,我从此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一些,“且他并未成事,即便闹到掌院跟前去,又能奈他何?对韩钦来说,不过添了几桩风流韵事,自罚三杯,无关痛痒。可我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会被如何耻笑?众口铄金,若事情传到我爹耳中,一个名声败坏的庶女,会被怎么处置?九小姐,你想过吗?”她声音颤抖,表情怯懦,壮着胆子,说出了口。
九华棠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苏小姐,昨夜,孙墀救下你后,为何没有与你一道离开,反而在书院逗留了一刻钟?”
苏骊礼怔了怔,意识到九华棠转而怀疑起孙墀。
她忙解释:“九小姐!你抽屉里的死老鼠肯定不是孙墀放的,他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他什么?”
苏骊礼垂下眼。
夜色中,竹影间,少年妖冶的脸上挂着一个歪斜的笑容,如同瑞龙脑浓烈又冰凉的香味。
孙墀将她送至书院北门的巨石边,对惊魂未定的她道:“你先走,我再待会儿。”
苏骊礼不敢违抗,走出去几步。
又止步回身,见他歪靠着嶙峋巨石,很沉默的样子。
苏骊礼抖声问:“你还不回去吗?”
孙墀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太晚了。苏小姐和我这样的人一道离开书院,被侍卫记下,传出去很难听的。”
苏骊礼心头揪了一下,掉转头,逃似的跑了。
心怦怦地跳。
“我与他同窗三年,自然了解他!”苏骊礼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突然变得很亮,很坚定,“他人很好。他是为了我的清誉,才没有与我一道离开的。”
苏骊礼攥紧拳头:“你要怀疑便怀疑我吧,不要为难他!”
九华棠玩味的目光移向不远处,参天的桐树下,孙墀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九华棠笑了:“大概是我仗势欺人惯了,如今连孙墀也不如了。他能顾虑到的事,我竟顾虑不到。对不住,苏小姐,我不会贸然去找掌院的,一定为你守口如瓶。”
她做了一个缝住嘴巴的手势,两腮鼓鼓的,是在九华棠脸上很少出现的伶俐可爱,因此晃眼得很。
不远处,孙墀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据之:“喂,沈据之,你脸上为什么出现这么呆滞的表情?”
沈据之回过神,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
苏骊礼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突然明白过来,九华棠方才那一问,并非在怀疑是孙墀放了死老鼠,而是九华棠猜到了孙墀晚走一刻钟的原因,因此懊悔、反省自己顾虑不周。
是她误会九华棠了。
孙骊礼不安地绞着手指:“多谢九小姐体谅。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九华棠捏捏她的手,笑容明丽:“你道什么歉?”她下巴一扬,“放心,我不会放过韩钦的!定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哼。”
苏骊礼眼眶一酸,感动道:“九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小姐!”月出突然大义凛然道,“让我出马!我将以身入局!单枪匹马——”
“——入你个头,想都不要想。”九华棠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恨声道,“韩钦那种狗东西,休想再占到一点便宜!”
月出瘪瘪嘴。
时鸣提议道:“不如咱们派人暗中盯住韩钦,若他再想对谁下手,就抓他个现行!”
苏骊礼欲言又止。
九华棠摇头道:“我等不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一个败类身上!且韩钦在书院一日,他带来的恐惧就存在一日,有人因此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想个什么法子呢……我记得,韩钦晚上是宿在书院的……”
九华棠突然顿住,脑海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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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细线一闪而过。
往她抽屉里放死老鼠的人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再动手,但这不意味着一定会被书院北门侍卫处记录。
宿在书院中的人,不必进出,自然不会被记录!
那会是谁呢?
九华棠冲不远处桐树下乘凉的两位翩翩公子招招手。
呵,他孙墀是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吗?
孙墀白眼一翻,就见沈据之身影一闪,已到了闲然亭下,拾阶而上。
孙墀:“……”只好默默跟上。
“昨天下午,孙墀在竹林的雨花亭中睡着了,醒来天已经黑透。”沈据之替孙墀解释道,“不过,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行踪。”
孙墀抱胸冷哼一声,根本不屑开口。
九华棠黛眉一挑,道:“孙大侠,听说你昨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危扶困爱护弱小来着?”
孙墀瞥她一眼:“啊……怎么?”
“有桩麻烦事,整个长宁城,只有孙大侠能解决。”
九华棠清亮的凤眼一勾,示意孙墀凑近。
孙墀勉为其难地附耳过去,听九华棠低语了几句后,当即露出一个“舍我其谁,手到擒来”的歪斜笑容。
沈据之眉头不禁一耸,他这是冲谁摇尾巴呢?
与孙墀密谋完,九华棠又对沈据之道:“我们再去一趟侍卫处,问问昨夜除了他俩和韩钦,还有谁留在学院里。”
沈据之点头。
九华棠和苏骊礼走在前头,沈据之和孙墀跟在后面。
沈据之淡淡地扫孙墀一眼,凉声敲打:“孙墀,你最近有点作风问题啊。”
孙墀:“啊?最近才有吗?我难道不是早就恶名远扬了吗?”
沈据之:“……”
“你有话直说。”
沈据之一本正经道:“月黑风高与苏小姐独处不说,今日还光天化日与女学子说悄悄话。呵。”
孙墀摸不着头脑:“月黑风高不行,光天化日也不行,那什么时候才行?”
沈据之比出一个“八”,淡淡道:“八个字。束身自好,明礼守节。”
孙墀也比了个“八”抵在下颌:“沈据之,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了?”
沈据之冷笑一声:“九华棠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好言相劝几句,你就这个态度?”
孙墀何其敏锐,当即歪斜一笑:“沈据之,你吃醋了。”
“……开什么玩笑?”
孙墀了然地摇摇头,婉拒:“虽然我生得过分好看,可你千、万不要对我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我不是随便的人,好吗?”
“你这样的也算好看?”
“那怎样才算好看?”
沈据之不搭理他,三两步追上九华棠。
今日九华棠着一身青绿色的软烟罗裙,幅巾飘然,眉间画狭长的一道朱砂,仿佛是观音手中捏的那道诀。
仙姿清骨,顾盼生辉,如杳霭流玉,远岫浮岚。
当然是,这样才算好看。
就听苏骊礼在那儿对着九华棠支支吾吾:“其、其实,还有桩事想麻烦九小姐……”
“但说无妨。”
“我、我折桂考的卷子……落在了韩钦的书斋里……不知,九小姐可否——”
九华棠爽利地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取来!”
“不必了。”孙墀“唰”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稿,轻描淡写地递给苏骊礼,“给。”
9. 少年游(4)
一阵盛大的风吹过。
苏骊礼怔怔地伸手,接过孙墀没什么好气递过来的文卷,心砰砰直跳。
初夏逐渐嘹亮的蝉声下,九华棠展开苏骊礼的卷子,熏风吹起她的乌发与衣袂,有朵丹黄的榴花落在她肩头,摇摇欲坠。
沈据之的视线追随那朵榴花。
沈据之听见九华棠对苏骊礼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没有上榜?这篇策论说理透彻,洞中肯綮,文辞凝练,结构工整。”
她默了默,“比我那篇好。你应该是文榜第一。”
沈据之完全不同意九华棠的看法。
完全,不同意。
他欣赏过九华棠此次折桂考的文章,文势磅礴,典雅精要,可谓万中无一。
他公允道:“各花入各眼,策论本就没有一套固定的评判标准。很多时候,文章的高下之别不过是个人主观的感受。”
沈据之看孙墀一眼。
孙墀收到。
孙墀接腔:“没错,我也觉得是苏小姐写得好。”
沈据之:“……”
沈据之轻咳一声:“我倒以为,九小姐的那篇策论,说理奇峻,别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无愧夺桂。”
孙墀附和:“啊对对对。”
苏骊礼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瞠着眼。
九华棠面色凝重,道:“沈据之,我们分两头。你去侍卫处细细询问,”她负手回脸,那抹丹黄的榴花终于自她肩头滑落,“我要去见项掌院!”
执着苏骊礼的卷子,振袖而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苏骊礼与孙墀要回房斋听课,与沈据之作别。
待所有人都离开,四下静谧,沈据之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后,不经意地弯身,捡起一朵榴花,藏入袖中。
后来他画废了十来把檀香冷金的折扇,终于在这朵榴花凋萎之前,画成了一幅没骨榴花扇面。
珍藏之。
-
济世书院的掌院项萃矮小精瘦,留一撮山羊胡,双目如炬。
九华棠将苏骊礼的卷子置于项萃的案上,单刀直入道:“项掌院,苏骊礼的这篇策论分明写得凝练通达,是极好的,为何竟然没能上榜?这折桂考的结果不公,学生不服。学生以为,这届折桂考应当重新批阅、排名!”
项萃听得心惊肉跳!她听听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敢提出来的!
项萃想破口大骂,但又不得不顾及九府的面子。这毕竟是左相的亲闺女!
他一眼也不瞧那卷子,对着九华棠弯起嘴角:“华棠,折桂考每一位考生的卷子,都是由老夫与韩夫子共同批阅、商讨,彻夜斟酌推敲,最终定下等次的。韩钦韩夫子,那可是绥帝惠祐三年的榜眼!学富五车!老夫虽愚钝,也在翰林院修书十载,任济世书院的掌院七年,判过的文卷无数!
“华棠,你做为此届折桂考的文榜第一,是老夫最看好最得意的门生!你难道要质疑折桂考的公平公正,寒了济世书院所有学子的心吗?”
这帽子扣的。
九华棠雪面微寒,掷地有声:“学生质疑的是,项掌院和韩夫子是否怀着一颗公平公正的心,来批阅折桂考的卷子!还是被名利裹挟,以权谋私,玷污了折桂考!寒了所有学子的心!”
项掌院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蓦地收了起来。
“九华棠,话不能乱说。你有何证据?”
“苏骊礼的卷子便是证据!请项掌院告诉学生,这篇文章,凭什么入不了文榜前二十?”
“老夫自有评判标准!哪里需要向你解释?”
“是解释不了吧!如今连科举都采用糊明法,折桂考为什么不糊名?”
九华棠的目光坦荡清朗,如一支锋利的笔杆,掷地有声道:“折桂考不糊名,考官既能看见考生的姓名,批阅判定时难免偏颇徇私!”
“呵,老夫以为,谁都能讲这样的话,唯独你九华棠,文榜第一的九华棠,没有资格说这话!”项萃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那绝艳的容姿本该如云霞般柔软,偏偏她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项萃实在想不通,苏骊礼入不了文榜前二十,与你九华棠何干?要你来做这出头鸟?
若是折桂考真的重新批阅评定,你九华棠掉出了文榜前二十,到那时,脸上难看的是谁?日子难过的只有他项萃吗?
项萃有些沉不住气,皮笑肉不笑道:“九小姐倒是说说,老夫徇了谁的私?”
“项掌院一年的俸禄是三百贯。”她随手朝架子上一点,“这和田玉博山炉价值三千贯,所燃的沉香一寸抵一金。”
她又朝墙上一点:“那幅刘褒的《北风图》更是有市无价的瑰宝。不知,是怎么来的?”
“哈哈哈哈华棠真是说笑了!这哪里是什么和田玉?不过是最普通的东陵石!配顶下等的沉香!”项萃堆起笑容,“什么一寸抵一金?真是笑话!至于那幅《云汉图》,当然不是刘褒的真迹!是老夫闲来无事,临摹着玩的,不值一文不值一文。哈哈哈哈……”
九华棠会心一笑:“临摹得不太像。听说刘褒的《北风图》能让观者在炎炎夏日感到阵阵寒意,嘶——”她瞧着那幅画,搓搓胳膊,“不如,学生帮掌院烧了吧。失败之作!改日项掌院再临摹一幅更妙的!”
“诶!”项萃急了,“华棠,你知道,我一贯是很仰慕九相的,还记得,你小的时候——”
“——项掌院,我小的时候就认得不少状元榜眼,这些年来,翰林学士也见了许多。明日我寻上几人,把济世书院此届折桂考的卷子通通糊上名,让他们重新批阅定等,你敢是不敢?”
“胡闹!”项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事事由着你的性子来,那还了得?同是正五品的官,谁都能为圣上与太子讲课吗?术业有专攻!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折桂考有折桂考的威严!”
九华棠的目光清亮如水,坚如磐石。
项萃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没有在开玩笑,这疯子,她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项萃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华棠,你是个聪明人。若一意孤行,将此事闹大,到最后,万一保不住你折桂考文榜第一的位置!又待如何?”
“你要置济世书院的声名于何地?置九府的声名于何地?你想别人说你的第一是偷来的吗?为了一个苏骊礼,要牵连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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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多少人?值得吗?”
九华棠很轻松地、混不在乎地笑了:“这不是值不值得的事。不能因为你们人多势众,手握权柄,就颠倒黑白,为所欲为。我九华棠,该是第几,便是第几。我可以光明磊落地输,我输得起。”
项萃震住,惊恐而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九华棠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折身离开。
项萃的书斋边上,就是济世书院地监院——张最极的书斋。
张最极生得浓眉大眼,一贯标榜公正廉洁。
今年折桂考,项萃为主考官,韩钦为副考官,而张最极则是督考官。三个人的名字,漂漂亮亮地签在文榜的尾部。
九华棠心里虽不抱希望,还是上前叩响了张最极书斋的门扉。
对他行了一礼,直言:“张监院,科举已采用‘糊名法’数年,我们书院的折桂考与科举有异曲同工之妙,为何不采用‘糊名法’呢?”
张最极含着笑,粗声粗气道:“一贯如此。”
九华棠垂下眼,弯起唇角:“若学生没记错,张监院已在济世书院任职五个年头了,想必,不日便可高升。”
九华棠是左相九绛的嫡女,天资过人,在九府颇为得宠,她这里透出这样的消息,想必是十拿九稳!本以为她今日眉目凛冽地进来,是要找茬,没成想居然是来报喜的!
张最极一下子喜上眉梢:“此话当真?”
九华棠眼皮一掀:“自然是假的!张监院一贯是监院,哪有变的道理?”
张最极的脸瞬间一拉,气势如虹道:“九小姐这是在戏耍老夫?”
“分明是张监院戏耍学生。”九华棠据理力争,“‘一贯如此’便是对的吗?‘一贯如此’便可以搪塞所有过错吗?”
“过错?”他觉得好笑,“这么说,九小姐的折桂考第一是个‘过错’咯?”
“张监院可真会偷换概念。”九华棠轻笑一声,“那学生说得再明白一些。学生以为,折桂考不采取‘糊名法’是一个过错。这与学生个人的名次、荣辱无关。敢问监院,折桂考文试批卷时,如何保证考官公平公正,不以私情取舍?”
张最极一下子被问住了,但他很快板起脸,刚正不阿道:“书院自有一套评卷、监察的标准,不劳九小姐费心。”
“什么标准?以钱?以权?”
“放肆!”张最极气得浑身发抖,“九华棠!你目无尊长,恣意诬陷诽谤!真以为我不敢治你吗?”
九华棠很镇定地望着他:“你不敢。”
既然是以钱,以权定的等次,那你,自然不敢动我。
张最极一噎,想反驳,却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将袖子一甩,背过身去。
项萃与张最极是济世书院的掌权者,济世书院的大小事务都由这两人说了算。
九华棠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同韩钦分明是蛇鼠一窝,借折桂考谋取私利,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可能同意采取“糊名法”呢?
更不要提重新批卷定等之事了。这对他们来说,可谓损益彰咎,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最后,九华棠耷拉着脑袋,进了角斋的掌斋夫子——冯淑宁的书斋。
10. 少年游(5)
冯淑宁是九华棠最信任喜爱的夫子。
她宽厚仁爱,博闻多识,是当年第一批女进士。
是以,冯淑宁入仕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与险阻,可以说,她比任何一个状元都要凤毛麟角。
听说,当年冯夫子入济世书院时,年方二十,明眸皓齿,引得无数权贵子弟折腰。
而她醉心学术,深受其扰。
后来不得不公开声明是自梳女,着宽袍布衣,不施粉黛,平日闭门谢客,不赴任何宴席、诗会,才慢慢断了那些人的心思。
如今冯夫子年方三十,不曾婚嫁,悠然自在。
但据九华棠所知,仍有个别人贼心不死,妄图染指。
冯淑宁有一张清雅的脸,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如澄澈而清深的湖水。
对九华棠温吞地笑着:“这可算是济世书院最简单也最难办的一桩事了。其实,书院里有九成的人支持‘糊名法’,只是我们说了不算。”
九华棠沉默。
“华棠一定知道江焘江状元吧。”
大名鼎鼎的辛党领袖,谁能不知?
九华棠颔首,但不知冯夫子为何突然提起他。
“哪怕被贬到了格县,他也要在那里施展抱负,实践理想。”冯淑宁道,“听说江状元把格县治理得很好,他的新策在格县得以顺利推行,那里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又听说,因为他,格县民不聊生,过得水深火热。”
九华棠疑惑:“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不重要。”冯夫子生了一双很大的杏仁眼,温和地注视着九华棠,眸光如潋滟春水,“重要的是,圣上身边的人怎么说,圣上又怎么信。”
九华棠又沉默了。
“华棠,在你之前,大张旗鼓提出折桂考应当糊名的人,便是江焘。”
九华棠一怔,有一瞬间的茫然。
“江焘中状元入翰林后,曾来济世书院当过一个月夫子,后来为了糊名之事,他与掌院、监院大吵一架,闹得沸沸扬扬,还上过几道折子控诉。”
“只是折桂考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多少不肖的权贵子嗣借此扶摇而上。江状元的折子根本到不了圣前,甚至都进不了中书,在通进银台司便被扣下了。”
通进银台司,掌受天下文武百司之奏牍以进御。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通进司的知司官钱亮,就是靠折桂考一路上去的。怎么可能容许别人质疑折桂考的公正?最终,江状元等到的只是一张调令。”
“华棠,没有那么简单。”冯夫子的那双眼见过了太多,因而很平静地,对九华棠讲述着,“因此,这件事你即便做成了,也会得罪太多人,此后的仕途,必然徒增坎坷。”
“我不怕得罪人。”九华棠的笑容傲然而明艳,如初升的日月。
她起身告辞:“晓得了!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冯淑宁跟着站起身,并不放心:“你打算如何做?”
少女眉眼灼灼:“我要去登闻院,敲登闻鼓!”
冯淑宁:“……”
“你给我站住!”冯淑宁喝道,“按照次序,你应当先告到吏部,吏部解决不了,再告到御史台,御史台无果,再到尚书省,到了尚书省仍旧处理不了,最后才是登闻院!不得腾越!越诉者!笞五十!更何况现今空口无凭,怎么能直奔登闻院?”
“九华棠。”冯淑宁压低声,警告地念出她的名字。
冯夫子很少生气,但凡她一摆脸,角斋的所有学子都噤若寒蝉,连九华棠也不例外。
“想挨鞭子,老师这里也有!”
九华棠委屈地瘪瘪嘴,终于显露出一个处处碰壁的十五岁少女的气急败坏:“我不管!气死我了!我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冯淑宁沉了口气,见九华棠双手叉腰,小脸气得圆鼓鼓的。
她长叹一声,肃然道:“华棠,你真的非要趟这浑水?”
“自然!”九华棠观察着冯淑宁的神色,感觉有戏,漆黑的眸子一转,“夫子可有办法?”
冯淑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背过身,轻手轻脚地从书架深处挖出一只朴素的小木匣,再用随身荷包里的小银钥匙打开。
九华棠眼亮如星。
里头竟是各府与项萃、张最极往来的信件、便笺!
九华棠激动地翻看,有些年代已久远了,纸张枯黄,还有的是簇新的,九华棠一眼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正是此届折桂考文榜上有名有姓的几位!
这里甚至有江焘当年上书的折子!一共五道。
江状元文采斐然,条理清晰,那遒劲挺拔的字迹,在这堆信笺中,鹤立鸡群,实在赏心悦目。
九华棠如获至宝,欣喜地压着声音:“冯夫子!你怎么会有这些?”
冯淑宁斜瞅着她:“当年,江状元为此事冲锋在前,我却叹他螳臂当车,怯懦地不敢发声。后来他果然失败了,那阵子,我夜不能寐,心里很是悔恨。你看我的这间书斋,曾经,江状元便是在这里写下了那几道折子。”
“辛党落败,他被贬后,同僚们都嫌这书斋风水不好,不吉利,一来二去,推给了我。那几张泛黄的信,便是我在这书斋的屉缝中寻到的。想必是他当年收集的证据。至于另外那些,则是我这些年来,心中悔恨,心有不甘,一直在暗中收集的……”
九华棠瞠大了眼:“这些还不够吗!”
冯淑宁摇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是……”
她将信笺一封封地展在九华棠面前,数道:“刘家、钟家、童家、陆家……京中权贵,几乎全军覆没。”
刘家,是九华棠的母家。
几百上千人的大世族,总有那么几只蠹虫。事实上,不管家训是如何响亮的“仁义礼智信”,族中长老的处事信条,通常是“家丑不可外扬”。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轻而易举地将事情压下来。
冯淑宁叹息一声:“拖得越久,要对抗的势力便越多,越强大。合适的时机,恐怕永远也不会到来。”
“合适的时机,从来便是现在!”九华棠目色深深,将证据收入囊中。
她行了一礼,“多谢夫子。”
九华棠踏出书斋,正若有所思,一抬眼,便看见了等在竹径口的沈据之。
他一身窄袖绀袍,身后是晃晃竹影和芳香兰草,一派风雅脱俗。
沈据之告诉九华棠,昨夜侍卫巡逻时并未发现异常,但那个叫李二狗的侍卫突然想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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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奇怪的小事。
九华棠眸子一亮:“什么?”
“她注意到,昨日一早,陆常是带着两个书童进入济世书院的,但是傍晚却只带走了一个书童。而今日一早,陆常也是只带着一个书童来的。”
“不对啊……”
九华棠今早进角斋时,分明看见陆常身边跟着两个书童,一个着红衣,一个着绿衣。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方才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两个书童竟连着装都不统一,这可不是陆家那种讲究颜面和排场的巨室的做派。
九华棠拊掌道,“破案了!”她过于开心,想扑过去抱住沈据之,于是便扑了过去,撞进结实的胸膛。
“太好啦!”少女在原地转圈圈,裙摆翩跹,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据之满脸通红,嘴角翘上天的样子。
眼下一切都通了,因为陆常有一个书童昨天没回去,宿在了书院,自然换不了衣服。
九华棠回忆道:“昨天两个书童穿的都是红衣!”
红衣书童根本不需要拿到角斋的钥匙,他只要在昨日散学后躲在角斋内——比如储物柜中,或者谁的桌案底下,然后静等所有学子离开,等陈助教锁上了门,等夜深人静,再出来行坏事!
每日早晨,陈助教开启角斋的门之后,会先将讲台上夫子的茶具拿去清洗,红衣书童便可趁陈助教离开的当口,从藏身地出来,假装是刚刚才到的。
怪不得。
怪不得平常天天踩点到书斋的陆常,今儿一反常态,一大早便来到角斋。原来他是为了接应红衣书童,不让人看出破绽!
但陆常没料到的是,聪慧的李二狗记住了一切!
九华棠双臂高举:“李二狗万岁!”
太可爱了。
太太太太可爱了。
沈据之心花怒放。
他强压嘴角,冷静道:“只是,我们还缺少证据,哪怕证明是红衣书童放的死老鼠,也不能证明是陆常指使他做的。”
这么完美的推理!还要什么证据?
九华棠凤眼一斜,嫌他扫兴。
轻飘飘地“哼”了一声:“看来,还得是靠孙墀。”
沈据之:“……”
靠孙墀?靠那个没有脑子要去九府杀人放火的孙墀?
沈据之黑眸一凛,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两人回到角斋的时候,韩钦正在台上摇头晃脑地念着“仁智礼义”“禹舜之道”,笑眯眯地看着九华棠和沈据之走进来。
沈据之径直走向陆常的书案,他气定神闲,不由分说地拎起那红衣书童,在满堂惊叫声中,一撕,一旋,一跃,使了几道漂亮得眼花缭乱的招式。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红衣书童已然被沈据之倒吊在角斋屋梁下,脸充血成了猪肝色。
“阿金——”陆常刚扑腾起来想救人,就被沈据之反剪双手,轻轻松松地按在了桌案上。
“沈据之!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九华棠有些诧异,又觉得有趣,好整以暇地瞧着沈据之。
沈据之淡淡道:“搜。”
他一声令下,陆常的绿衣书童连忙将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全部掏了出来。
陆常:“???”
11. 少年游(6)
先是掏出来几本黄色的小册子。
“阿银!住手!你是谁的人?”陆常声嘶力竭。
绿衣书童怔住,哆哆嗦嗦的。
沈据之按着陆常的头,淡淡斜了阿银一眼。
那颇具威慑力的一眼,像道催命符,阿银浑身一抖,继续疯狂地掏抽屉。
“阿银!”陆常在沈据之手下挣脱不得,“住手!救命啊——韩夫子!韩夫子救我——”
韩钦碰到这种事躲还来不及,生怕沾上一身腥,哪里肯为陆常出头。
很快,阿银从陆常的抽屉里掏出一只带血的腥臭的捕鼠夹。
阿银顿时面色惨白。
月出用帕子捏着捕鼠夹的一角,怼在阿金的眼前,怒斥:“你还有什么话说!”眼睛却是斜着陆常。
那书童被沈据之用随手撕下的一截布料吊着,浑身血液倒流,双目涨红。
“呲啦——”
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啊——”阿金猛地朝下坠了一截,又堪堪停住,摇摇欲坠地在空中晃悠,“我说!我都交代——沈公子,沈公子求求你放我下来……”
沈据之不为所动。
“呲啦——”
阿金涕泗逆流,嘶吼道:“九小姐抽屉里的死老鼠是我放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家少爷没有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九华棠背着手,弯腰瞅着陆常,一脸白净地道:“真是难得,如此忠心护主,有勇有谋的书童。可惜啊,你以后再见不到他了。”
这事儿,若是陆常认了,那顶多是道个歉,小惩大戒。但如果是阿金背了全锅,区区一个的书童……陆常已经想见他爹会如何卑躬屈膝地将阿金送到九府,任凭其处置。
陆常惊怒地瞪大了眼睛:“九华棠!你想干什么!你还想灭口?不过是几只死老鼠!至于这样小题大做?死咬着不放?”他气得满脸赤红,大义凛然道,“这件事是我指使阿金做的!那又如何?有什么冲我来!”
九华棠轻笑一声。
“呲啦——”
沈据之松开了陆常。
布料终于断裂,千钧一发之际,陆常扑过去,接住了阿金。
主仆相拥而泣。
感人肺腑。
陆常跪在地上,目眦欲裂:“你们都看见了吧?她九华棠就是这样仗势欺人!视众生如蝼蚁,全然不顾他人死活!凭什么?凭什么她回回是文榜第一?她这样的蛇蝎心肠,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陆常是万年第二,对九华棠积怨已久,今日终于一股脑儿倾吐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九华棠,带着或谴责,或同情,或担忧,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九华棠扬起脸,俏生生,白皙如玉,连光也格外眷顾她,自窗外倾泻进来,在她毛绒绒的眼睫上如蜜一般温柔地流淌。
她笑道,“韩夫子,陆常问你话呢。”
这卷子,不是你韩钦批阅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韩钦射去。
韩钦迈着四方步上前,清了清嗓子,庄穆地斥道:“陆常!你欺辱同窗,蔑视师长!弃书院的声名于不顾!在此大放厥词,行污蔑构陷之事!实在是歹毒!枉读圣贤书!我朝取士重才学,更重德行!为师会将此事上报吏部,重新审定你晋升的资格!”
-
韩钦当众义正言辞地斥骂了陆常,转头却并未上报吏部,只是将此事转告给冯淑宁,称“作为角斋的掌斋夫子,此事当由冯夫子您全权定夺。”
把得罪人的事推了出去。
冯夫子依照院规,罚陆常受十记教鞭,停课反省三日。
陆常咬着牙,记下了这笔账。
陆常停课的第二天,济世书院出了一桩大事。
韩钦韩夫子竟被人扒光衣服吊在角斋门口,胸口用墨水写着“黑白不分”四个大字!
整个书院沸腾了!
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角斋,鬼叫着,欢呼着,要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项掌院想去救韩夫子,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在外围,他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让一让。
这场闹剧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韩钦一把鼻涕一把泪,对项掌院哭诉,要掌院千千万万找到犯人!以告慰他的清白之身。
只是连韩钦自己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他被人从背后砸了脑袋,瞬间失去知觉,直到被学子们的叫声惊醒。
至于犯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韩钦一概不知。
项萃嘴上应下,实则无能为力。
受了如此奇耻大辱,眼看事情却要往不了了之的方向发展,韩钦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他眼里最聪慧的学生——九华棠。
九华棠刚破获了陆常投死老鼠一案,如今被角斋的学子们戏称“九青天”。
“此案着实难办!没有任何的线索……韩夫子您想想,这个当口,正对您怀恨在心的人,有谁呢?”
经过九青天的点拨,韩钦当即将陆常欺辱同窗、师长之事写成折子,递给了吏部。
事实上,九华棠本来想叫孙墀写的四个大字是“色欲熏心”,但如此一来,苏骊礼必然会遭到韩钦的怀疑。为防止韩钦事后报复,最终割爱,选择了“黑白不分”这样较为笼统的骂辞,并成功将祸水引到了陆常身上。
-
十日后,政事堂忽然下旨,从吏部、翰林院、御史台各抽调两位官员,共六人,入驻济世书院,收回今年折桂考所有的考卷,先将卷子糊名,再由专人誊抄,最后,重新批阅定等。
在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吏部、翰林院、御史台联合发榜,公示了新的折桂考文榜。
金底,黑字,红印。
文榜第一,苏骊礼。
文榜第二,九华棠。
……
榜前人头攒动,惊叫连连。
原本折桂考的文榜前二十,除了九华棠以外,居然通通落榜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陆常跪在榜前,五雷轰顶。
那边的魏伊琦面色惨白,捂着眼睛跑了。
惊涛骇浪起自济世书院,很快席卷了整个朝堂。
主考官项萃,副考官韩钦,督考官张最极,三人被御史台带走调查。前前后后牵连出四五十人。
听说,陆常的娘亲谭姨娘望子成龙,给项掌院塞了许多钱,陆常才得以一直名列前茅。
听说,魏伊琦她爹——刑部郎中魏玮,帮张监院的儿子摆平了一桩人命官司,魏伊琦才成为了折桂考的一匹黑马。
更多真真假假的传言盘旋在济世书院,凝成大风,而一直压在济世书院上空的乌云,终于化作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尽情地落在屋脊上,落在池塘里,冲刷污泥。
雨后,晴空万里。
在众人的推举下,冯淑宁冯夫子成为了济世书院新的监院。
-
九华棠在散学回府的路上,遇见了沈据之。
夏日金灿灿的晚照有些晃眼。
沈据之背着光,面部轮廓愈发深邃,又莫名温柔。他说东肆街的甜秋楼买一送一,递给她一杯冰荔枝饮子。
两人便一块儿走了一段,拐入豆蔻巷。
四下无人,小巷悠长而没有尽头。
沈据之望着九华棠莹润的侧脸,轻笑道:“这一切,是九小姐的手笔吗?”
九华棠不置可否地歪脸瞧他,云鬓边的几缕碎发落在她颊上,有一种娇俏的美。
“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五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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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同时上奏,质疑今年济世书院折桂考的文榜结果,弹劾九相以威势压迫考官,将爱女九华棠送上文榜第一。”沈据之那颇具压迫的眸光在此刻变得温润,“此事,是九小姐煽动的吧?”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仅凭传闻,无需铁证,便可对官员进行弹劾。
九华棠勾唇笑了:“我只是从九相的政敌中随机挑选了几位幸运儿,派人送去密信,告发九绛与项萃蛇鼠一窝,把济世书院弄得乌烟瘴气。”
她写得煞有其事,文采斐然,言辞激烈,又佐以细节。那些人正愁编排不出新鲜东西弹劾九绛,对这送上门来的肉,自是狼吞虎咽。
九华棠又对她哥九华城三令五申,要求他在朝堂上指出济世书院的折桂考未能执行“糊名法”,确实有失公正,强烈要求重新批卷,以证九府清白。
而等到新的文榜公示,真相大白,九华棠又催促冯淑宁将她这些年来收集的证据上交御史台,借机立功,最终登上了监院的位置。
见九华棠如此爽快地认了,沈据之跟着勾起唇角,觉得自己是得到了九华棠信任的幸运儿,超越了普通同砚的关系。
他压着唇角,又挑眉问:“你就不怕真的查到九家,把自己套进去?”
九华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双目弯弯:“怎么可能?我爹才没闲工夫管这个。瞧我美丽的姐姐九华缨,一直在书院乐呵呵地垫着底,有谁在乎?我能稳居第一,不是项萃得了谁的利,只是因为他不敢亏待我,不敢欺我辱我。”
“九小姐真是通透。”
九华棠扬起纤巧的下巴,浓睫上染着一层金光,熠熠灼灼。
沈据之呼吸一窒。
他目光深深,音色沉沉,忽道:“我喜欢你。”
“咳咳……”九华棠呛了一口荔枝饮。
“——的文章。”
九华棠:“啊?”
“太可惜了,我实在觉得,九小姐的那篇文章,比苏小姐的要好。”他又补上一句,“好多了。”
“啊……”九华棠用试探的目光审视他,“只是喜欢文章吗?”
“嗯。”沈据之音调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九小姐最讨厌输。”
“我可以输。”她利落道,“我可以光明磊落地输。”
九华棠想,她当时看上去定是一副强颜欢笑、死要面子的模样。
因为她确实在强颜欢笑,死要面子。
从来轻轻松松恒据榜首,如今,竟然屈于人下!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事实胜于雄辩,现在谁都能来怀疑她九华棠的第一从来都是一个谎言,是凭了她爹的势。这也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苏骊礼选择离开济世书院去任正八品的太官署丞,而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这次折桂考是失误,是大意!再也没有机会证明她才是第一!
永远地输给了苏骊礼……
啊!
啊——
九华棠此刻只想就地撒泼打滚大哭大闹。
「九小姐如高山青玉,水佩风裳,不骄不馁,乃吾心中冠者无双。」
九华棠挠挠头。
素手抚上信纸,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凹凸。
写下这些字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不知是什么触感。
九华棠想,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握住。
「奈何吾一介武夫,家世微寒,才貌性情,亦落人下乘。」
不对。不是这样的。
“沈据之,你怎么会这样想?”
「更与君立场相悖,南辕北辙。实在难言登对。」
九华棠的眼眶又唰得红了。
“只要你回来。”
屋外大雪不歇。桌上烛泪流淌。
“沈据之,你回来,我与你最登对。”
12. 陵北霜(1)
「爱令勇者怯懦,智者愚钝,善辩者哑口无言。」
「吾捉襟见肘。」
不对。
爱令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
「死生两茫。以此书作别,望君宽恕。」
沈据之留下的信,短短数百字,三页纸。
几日来,九华棠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溺在回忆的沼泽中,挣脱不得。
她想起曾经一个初夏的傍晚,两人前后脚走在豆蔻巷里,夕阳斜照过他的衣袂,又勾摹她的裙裾。
当时的九华棠望着沈据之笔直英挺的背影,突然跃跃欲试,想追上去,将他堵在巷子里,恶狠狠道:“沈据之,你走投无路了,放弃吧!从了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太傻了。
她被自己突然愚蠢的想象逗笑了,前方的沈据之似乎听见她的笑声,顿了顿步子,但并未停下。
九华棠终究也没有追上去。
如果。
如果她当时追上去了呢?
沈据之会如何回答她?会噙着笑,眸光摄人地说“好啊”?还是会半无奈半叹息地说“真是没办法”?
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她梦中的沈据之有很长很冷的眼,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沉默而桀骜。
这样的沈据之,曾怀揣着如此卑微的心事,一直注视着她。
九华棠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下来。
真是太狡猾了。
“沈据之,你把自己放得这样低,要我怎么办?”
“要把我永远困在这雪夜吗?”
-
沈据之突然两眼一睁。
夜色浓黑,满山寂静,唯有雪落的声音。
雪已积得很深,将山洞口掩埋了大半。
沈据之躺在干草堆上,稍一动作,潦草接起的断臂便传来尖锐致命的疼痛。他忍着没出声,冷汗密密匝匝地冒出来。
山洞阴冷,冻得人牙关发酸,肢干僵硬。
守夜的都虞侯林钰往将灭的火堆中添了几根柴,噼啪爆出火星。
沈据之猛地瞳孔一缩。
他战死的消息,想必已传回京城。
那么……
那封信,想必已到了九华棠的手中。
从陵北的战场上假死脱逃,到今日已有十五天。
这是沈据之头一回想到九华棠,想到那封信。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压抑着想她的念头。
沈据之双目赤红,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但实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无论闭眼,睁眼,他满目疮痍,满耳是浴血的厮杀声。
他爹沈彻的血,他三叔沈德的血,数万葬身陵北的将士的血……吞没了他……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了今日这般境地的?
沈据之缓缓吐出一口气。
半年前,陵北频频传来犴夷骚扰边防的军情。
太子齐照封抚远王沈彻为主将,命他领一万禁军前往陵北,统陵北的十万靖州军,迎敌。
沈彻当年镇守陵北之时,立下赫赫战功,威名如雷贯耳。
那是十年前。
如今的沈彻早已被夺去禁军统领之位,担任闲职多年,手中无兵无权。
无论是边防布守,还是敌我军情,沈彻都知之甚少。
临危受命,此去万里,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凭借昔日的威望与辉煌,沈彻要如何带领这样一只涣散的军队取胜?
明知此行凶多吉少,沈据之仍旧毅然地追随父亲而去。
太子齐照于是下诏封沈据之为怀机将军,命他为副将,领五千禁军,随抚远王出征。
第一个变数,也是此战最大的变数,出现在临行前。
出征前夕,太子忽下急诏,任命了另一位副将。
这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决定,是山顶上最先崩裂的一条缝,最终导致战局溃败,芑地失守。
另一位副将,枢密院编修——文辉庆。
枢密院编修,一个正八品的文!官!
被封为威武将军,领五千禁军,随抚远王出兵抗敌。
谁都想问一句,凭什么?
此次赴陵北,对文辉庆来说,是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大昭国一面压制武将,一面又对战败的武将分外宽容。因此,但凡文辉庆能活着回来,在太子的提拔下,他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据说文辉庆在枢密院从不受人注意,平日里是个不显山露水之人,说难听点,便是平庸无能。
“也不知他是倚靠了哪条线,攀上了哪根金枝,才得到这个机会。”官吏们阴阳怪气地谈论着,就差把“九绛”点在台面上。
沈据之从一开始就对文辉庆很不放心,一直派探子暗中盯着他。
到了陵北后,战况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急危。
数月以来,北犴与大昭都不曾大举出兵,只你攻我守地拉锯着。
北犴人耐寒,他们有意拖延战局,是准备等到隆冬,大昭将士军备不足,战力薄弱,被大雪冻得晕头转向之时,再大举进军,必然不攻自破。
抚远王虽看穿了这一点,但手下尽是懒怠惯了的乌合之兵,实在难与之硬战。只好抓紧时间急训士兵,整军纪,聚军心,提升战力。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陵北的冬天逼近了。
沈彻决定在大雪肆虐之前放手一搏,集中兵力攻打犴夷屯粮的营地,一击制胜。
那几日,沈彻与沈据之没日没夜地筹划布兵,反复推算时机与路线。
夜袭前夕,大昭军队的驻扎地早早熄灯,所有人在黑暗中警醒着。
忽有探子来报,文辉庆鬼鬼祟祟地进入了西北面的山林中。
沈据之胸腔一凉,头皮发麻,暗道不好!
数月以来的不安在这生死攸关的决胜时刻如雷击般劈了下来。
他立即动身,潜入了西北面的山林中。
刚一进去,便本能地觉察到肃杀之气!
沈据之在黑暗与榛莽中屏息隐藏身形,凝神细听。
很快,他听到文辉庆刻意压低的声音。
“定了,明日四更起兵!叫大帅千万做好反扑的准备!有支一千人的轻骑由王煌将军带领,已于两刻前出发,可在邯谷截杀!你们的人埋伏好了吗……那就好。届时杀了抚远王,我们九相便再无后顾之忧!呵,一个芑地算什么?整个靖州都可拱手送上!”
丧尽天良的畜生!
阴险贪婪的豺狼!
沈据之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文辉庆是来边疆偷奸耍滑镀一层金回去的,没想到竟胆大包天至此!要通敌叛国!
袖间飞刀尽数甩出,黑暗中响起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飞鸟惊起。
有人用北犴语低骂一声。
数十道黑影腾起,瞬间撤向密林深处。此处靠近大昭军营,犴夷没有与沈据之开打的计划,只顾奔逃。
他们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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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很熟悉,几个起落便四散开,不见了。
有三人被沈据之的飞刀命中,负了伤,被擒住后当场自尽。
而文辉庆也不知所踪。
沈据之一拳砸在树上,双眸怒火滔天,飞似的回到军营。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在王煌将军抵达邯谷前拦下他!更改战术与布防!
沈据之喉间弥漫着血腥气,闯入沈彻的军帐,报上噩耗,紧急商讨对策。
“着火了!着火了!粮草起火了!快救火!”
火光冲天。
北犴军的铁骑震裂大地。
他们有备而来,对大昭军的布防了如指掌,大昭的士兵们虽急训数月,但终究颓懒多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败如山倒。
沈彻身先士卒,深入敌军,以一己之力斩杀上百犴夷,最终力竭而死。
沈据之被砍伤手臂,落下马来,是他三叔沈德拼死救他出重围,让亲信护他离开。
而沈德自己,则葬身在了尸山火海中。
芑地是北犴与大昭之间的一道天堑,芑地失守,靖州城自然陷入危机!
当大昭的将士血流成河,文辉庆又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主将沈彻、副将沈据之战死,文辉庆成了那个手握大权之人。
他以一个和谈的角色出场,向北犴承诺岁贡,又八百里加急请朝廷派使者和谈,最终与北犴定下了屈辱的条约。
大昭每年向北犴献上二十万两白银为岁贡,换得一时的安宁。
九绛,身居相位十余载,子嗣兄侄皆是位高权重,他为何要将抚远王府赶尽杀绝?甚至不惜为此通敌叛国?
他九绛究竟想得到什么?是要从大昭国给北犴的岁贡中抽成吗?
大昭国如何对不起他?
他还心存哪怕一点点的良知吗!
山洞中,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沈据之苍白的面颊上,晦暗不明。
他眼窝深陷,双目赤红,在黑暗中淌下血泪。
心里的恨不可遏制地溢出来。
恨文辉庆罪该万死却不知要官升几品,恨青云之上高枕无忧的蠹虫们,以将士的尸骨与百姓的血泪作梯,扶摇直上!
沈据之狠狠地闭上眼。
我一定不能死在路上!
我一定要杀回去!
向他们复仇!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一定要让肮脏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要拿九绛的项上血,去祭奠边疆枉死的英烈魂魄!
沈据之不敢去想九华棠。
少女一身青绿色的软烟罗裙,丹黄的榴花坠在她肩头,她抬起眼,皎然如月,一团遥远的玉色。
沈据之誓要与九府不死不休,要九府为血流成河的芑地陪葬。
那么,九华棠怎么办呢。
都虞侯林钰忽然踩灭了火堆。
山洞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冰冻。
短暂的屏息后,山洞外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很轻又很快地陷在雪里。
似乎是来追杀他们的人。
说似乎。
是因为他们与这伙人从未交锋。
在沈据之一行三人隐姓埋名往回赶的路上,已遇上这伙人数十次。
每回都是惊险地避过。因此不知其具体的目的与目标。只是秉着小心谨慎的原则,一直躲避。
等外头的动静散去。
沈据之的肚子才放心地“咕噜”了一声。
黑暗中,有人“扑哧”笑了。
13. 陵北霜(2)
那是一把又哑又钝的声音。
笑声来自沈彻的义女——沈令姿。
沈令姿曾是殿前司拱圣军的副指挥使,英武飒爽的巾帼英雄,此次主动请缨,随抚远王远赴陵北作战,放弃了她平坦又威风的生涯。
沈据之很敬佩她,也很感激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她笑过了。
沉默地接过沈令姿递来的半根莱菔。不顾它是否洁净,慢慢地啃了起来。
这一路栉风漱雪,挨冻受饿都是寻常。
能有一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
其实,莱菔是沈据之最讨厌的菜,但沈彻从小就逼他吃。
问就是有营养。
每日装在漆器食盒中带去济世书院,要小厮监督他咽下。
九华棠很快发现了沈据之那副难以下咽又不得不吃的模样。
她很不理解。
“真是可笑,难不成世上只有莱菔这一种有营养的菜了吗?滋补又美味的菜肴比比皆是,为什么非得没苦硬吃?”
“他会说,”沈据之粗着口气,惟妙惟肖地模仿,“战场上,有草根吃都是好的,等吧唧两口土你就老实了!”
九华棠笑了,笑声如美玉相撞,她道:“为什么人要在有选择的时候,偏偏假定自己置于绝境,故意去受苦呢?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能快乐一时是一时嘛。沈据之,等到别无选择的时候,再去吃莱菔吧。”
沈据之发现,所有的话,一旦从九华棠的丹唇中吐出,都会变成字字珠玑的至理名言。
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这样认为。
而此时此刻,身处冰寒黑暗的山洞,身下是毛糙的干草堆,敷衍处理过的伤口痛入骨髓。沈据之想到曾经被他倒掉过的所有莱菔,想到他冷着一张脸与父亲作对的恶劣态度,心中绞痛异常。
他当然明白九华棠没有任何的错。
过去现在。
九华棠永远是对的。
是他,是他沈据之错了。
别再想了!
忘掉她吧!
-
三个月后。
四更天。
长宁城,孙府。
“你这个挨千刀没良心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孙墀的情绪在经历过不可置信、欣喜若狂后,最终转为怒火滔天。
开始疯狂咒骂沈据之。
“这都多久了?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传回来啊?活该我天天躲被窝里哭?你是不是人啊沈据之?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手断了?写张字条飞鸽传书给我很难吗?啊!沈据之!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很难吗!”
沈据之:“……”
“脑子还行,是手断了。”
沈据之眼皮微垂,捋起袖子,原本深可见骨的伤,过了三个月,仍旧触目惊心。
孙墀两耳“嗡”的一声,拔高音调蹦了起来:“什么?!天呐!”他愣愣地道,“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
沈据之面沉如水地望着他。
“喔……”孙墀原地转了一圈,摸摸鼻子,“我去请大夫!”
“不必,医治过了。”沈据之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子,“现在勉强能用。”
“喔……对不住啊,刚才话说重了。”他轻轻地拍拍沈据之的肩膀。
沈据之很淡地笑了笑,继而,言简意赅地告诉孙墀他的遭遇,文辉庆如何与北犴蛇鼠一窝,导致了大昭的惨败,芑地血流成河的惨象,归途中的冷与险。
孙墀义愤填膺:“文辉庆这狗贼!真是找死!我这就去杀了他!他要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就跟你姓!”
“不能杀。”沈据之按住他的肩,“我想了一路。文辉庆没有死在陵北或许不是一桩坏事。死人无法对质,无法伏罪,无法指认,无法忏悔。我要他跪在午门,受尽天下人的唾弃而死!”
“指认?”孙墀抓住了关键词,他放下刀,“指认谁?”
沈据之深深吐息,喝了一口冷茶,压住所有的情绪,声调平缓道:“左相,九绛。文辉庆的主子,就是他。”
孙墀瞬间从头凉到脚,他难以置信道:“……真的?九绛?他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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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他这是想做皇帝吗?”
大昭国的肱骨大臣,居然是叛国贼?
这……这国家还有救吗?
沈据之耷着眼皮:“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不会有错。”
孙墀努而掀桌,开骂。
“老匹夫!简直禽兽不如!口口口口!表面上仁义礼信,背地里不择手段!吃里扒外!他这是要天打雷劈遗臭万年的!”
骂到最后,孙墀跌坐在圈椅里,他忽地反应过来,用力抓住沈据之灰蓝色的袖口,“那九华棠呢?你和九华棠怎么办?”
“喂!那封信我、我、我可是替你送了啊!沈据之你是没看到!九华棠难过成什么样子!简直是痛不欲生!就差殉情了!哭得眼睛肿得像——”
“——沈据之死在陵北了。”沈据之打断他,平静道,“我现在有一个新的身份,之后还要劳烦孙指挥使帮忙掩护。”
孙墀不会允许沈据之轻易转移话题,他摆摆手:“还用你说?本指挥使当然会为你掩护!但是!在你详细而彻底地交代未来计划之前,本指挥使要听你好好聊聊,你跟九华棠,怎么个打算?她可是对你情根深种,准备要为你守寡的啊!”
沈据之双眼倏地一抬,盯住孙墀。
“她,她怎么说的?”
孙墀用极为做作的语气,假装抹泪:“她说,‘我喜欢沈据之,愿意做他的未亡人,终身不嫁。’就大概这样,可伤心了。不管她爹做了什么,九华棠总什么也不知道,是无辜的。”
沈据之胸口起伏,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话能出自九华棠之口。
但孙墀又有什么理由骗他呢?
他掐着眉心,垂下眼,眸光破碎,心中一下下抽痛。
再抬眼时,漆眸已恢复一片冰寒。虽然他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但陵北刀割般的风霜,永远留在了沈据之的心里,动则见血。
凄厉的惨叫声,止不住的血,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与她,此生缘分已尽,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了。”
孙墀头痛欲裂地看着他。
14. 再相逢(1)
九府,西倒座房前。
偌大的院子里,新进府的侍卫们整齐排列着。
沈据之抬眼看向九华棠,他的目光如霜雪般落进她眼底:“我不愿做三小姐的侍卫。”
在场所有侍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在对那个仙女说什么!啊!你不想去有的是人愿意去!
又幸灾乐祸:这人真是活腻了,等着被打一顿扔出府吧!
容姿冶丽的少女冷笑出声:“这可由不得你。”
呵,长得没有沈据之好看,脾气还比沈据之坏。
沈据之冷淡地垂下眼,漠然回绝:“鄙人武艺平平,拙口笨腮,实在不配当三小姐的侍卫。”
“巧了。”九华棠逼近一步,春光下肌肤软白,她倩笑道,“我偏偏不喜欢武艺卓绝、十步一杀之人。粗俗,野蛮,没有风度。”
沈据之:“?”
听说九华棠对我情根深种?准备要为我守寡?
“如你这般没什么本事,相貌又好的侍卫,恰巧符合我明枝院的需求。”
她一双凤目盈盈如水,颇为满意地顿顿头。
沈据之嘴角微僵,无言地看着她。
这是在骂人吧?这一定是在骂人吧!
九华棠又上前一步,挑着眼梢瞧他,幽兰香泽瞬间袭击了沈据之的感官。
他错开眼,呼吸一下变得困难,浑身毛孔都微微张开,发烫。
视线偏又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耳垂上,那里晃着一朵细白珍珠缀成的花。
那耳垂比珍珠更白更润,晃眼极了,春光映照之下,微小的绒毛毕现。
沈据之压抑着吁出一口气,双拳紧握,再次移开视线,盯住她身后的垂花门。
九华棠身后的垂花门雕饰着华美的莲瓣与石榴,如同画障。
沈据之眼睫微颤,脑海中不可控地重现了方才九华棠自那门中而来、奔向他的画面。
像是从他十五岁的没骨画里飞出来的一道劫。
整个二月的风涌向她,衣袂纷飞,乌发扬起,花香四溢。
那样明艳,夺目,招摇。
沈据之深深皱起了眉头,拳捏得更用力了。
不是说九华棠为他痛不欲生?就差殉情?哭得眼睛肿得跟兔子似的?
混账孙墀!骗他?
啊!
沈据之心中暴鸣。
一双乌目沉如暗水,瞬间煞气腾腾。
“生气了?”她的尾音漫不经心地上翘。
“不敢。”
呵,我看你敢得很。
九华棠玩味地笑道:“那便从了我。”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笑,风华绝代的笑。
沈据之身子后仰,目光却幽黑地粘在她身上,低声道:“九小姐要强人所难?”
九华棠的凤目一眯,这个侍卫,有问题!
他一定见过她!
一见面就能认出她是九府三小姐,这会儿压不住情绪了,又脱口而出唤她一声“九小姐”。
不对劲,很不对劲。
得了她九华棠的青眼,竟然如此抵触,再三拒绝!
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曾一上来就投怀送抱要染指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大的敌意?
九华棠的笑容当即敛起,眼风如刃,凉凉道:
“说吧,你进九府的目的。”
沈据之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紧。
他潜入九府自然是为了搜集九绛通敌叛国的罪证!
九绛院中的侍卫要经过层层筛选与考察,沈据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于是退而求其次,计划接近九家大公子——正三品枢密院事,九华城。
作为枢密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九华城很有可能是牵起文辉庆与九绛的那条线!
入九府的侍卫最想去的,一是九华棠的明枝院,二是九华城的明辰院。前者美名在外,后者前途无量。
但沈据之此刻绝不能直说他想要当明辰院的侍卫。
九华棠太敏锐了。
会令他无处遁形。
沈据之装作没听出她言语中的怀疑与刀锋,摆出一副坚贞清拔的正人君子样:
“九小姐,实不相瞒。我在老家有一位未婚妻,赴京话别之时,我向她许诺,绝不去当富家小姐的侍卫,只做公子的侍卫。还望九小姐成全。”
“喔,未婚妻。”九华棠黛眉轻挑,笑得甜津津的,“若我的理解没错,那你便是未婚。”
沈据之:“……”
还能这么理解?
她的笑容比春日的第一枝海棠秾艳,如同粘稠的蜜,那双丹凤眼却敏锐锋利,甜腻又极具侵略性:“当真有一位未婚妻?”
“九小姐说笑了,我岂是会拿终身大事来诓骗他人的狂徒?”
完了,得让孙墀给我安排一个假未婚妻了。
“未婚妻当真在老家?”
沈据之顿了顿,望着她:“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那位便是你的未婚妻呢。”
九华棠点住不远处一位神色冷肃的女侍卫。被点住的女侍卫顿时一惊。
九华棠笑得更深了。
她注意这女侍卫好一阵子了,女侍卫始终阴沉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怕九华棠抢走什么东西。
九华棠悠哉哉地踱至她面前,忽然觉得这女侍卫很是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女侍卫低下眼,“我并非他的未婚妻,而是他的妹妹。”他的义妹,沈令姿。
“沈。”九华棠微怔,忽地回首,目光攫住沈据之,“哦,从刚才就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翎。”
沈据之一行三人栉风漱雪东躲西藏从陵北返回京城长宁的途中,在虞州沈家落脚休养了几日。三人在那儿看了大夫,养了伤,此后改头换面,易了容貌,以新的身份继续赶路。
九华棠轻声道:“你姓沈。”
“对。我是已故的怀机将军沈据之的堂弟。”
他凝视着九华棠,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是,沈据之的堂弟……”九华棠机械地重复,模样有些失神,“沈据之的堂弟,怪不得,长得这样像……”她的声音也低低的,笑容与尖锐都不见了,空余神伤。
沈据之的心瞬间被揪住,变得酸涩。
奇怪,在来九府之前,他明明已经把心冻得很冷硬,没有一点水分。
为什么此刻因为她一个哀伤的神情,就动摇得如此轻易?
九华棠问:“沈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到了兄妹二人要来九府当侍卫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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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据之沉默。
月出附在九华棠耳边低语道:“只是怀机将军的远房堂弟,虞州沈氏,沈家没落的旁支,没什么情分了。”
“那为何说家声狼藉?”
“听说啊,他们那支早前犯过事,是被主家逐出京城,赶到虞州去的。”
虞州虽也算是大昭国北方的一个枢纽,可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阜盛?
九华棠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兄妹俩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心胸狭窄,性情阴郁,又很保守。
还什么“我向她许诺,绝不去当富家小姐的侍卫”,呵,竟然说她九华棠是“富家小姐”?她那是京兆府判官!九大人!
真是没有眼力见!要不是长得有几分像沈据之,她才不会多看他一眼!
见双方僵持不下,杨管事出来陪笑道:“三小姐,您也知道,老爷特意吩咐过的,像沈侍卫这般相貌英俊的,不宜送到小姐院里。诶呀我的小祖宗,您可别为难小的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侍卫不识抬举,我到时候狠狠地罚他!一定给您出气!多的是愿意为我们三小姐赴汤蹈火的王孙公子,他区区一个小侍卫又算什么呢?是吧!”
“用不着你罚。”九华棠冷淡道。
这时,一个面容俊朗的新侍卫上前一步,拜道:“九小姐!小人自幼爱读书习字!愿意做您的侍卫!还请九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
“九小姐!小人尤善蹴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愿意做您的侍卫!请九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又有一个面容姣好的新侍卫拜道。
很快,争先恐后地拜倒一片。
沈据之下颌收紧,阴鸷地注视着九华棠:“……”
九华棠岿然不动。
沈令姿眼睁睁看着沈据之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她望了望天,想,完了。
终于,众目之下,九华棠一锤定音。
“我的侍卫,我自己会罚。”
哪怕是一张五分像的脸,没什么好脸色,说话难看,又有未婚妻,但也想每天能见到。
能见到便足够了。
九华棠对上沈翎的眼。
他眼中翻滚着阴霾,不加掩饰的冷漠与厌烦。
沈翎讨厌她。
这个像沈据之的人,为什么要讨厌她呢?
九华棠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后再问一次,沈翎,跟我走吗?”
冶然春光洒下,衬得她像是一场姝丽的梦境。
沈据之嘴唇翕动,漆黑的眼仁一缩,道:“好。”
从九华棠丹唇中吐出的话,是字字珠玑的至理名言,是沈据之无法拒绝的神谕。
而此时的九华棠想,若是沈据之站在她面前,一定不会如此冷漠,敷衍,抗拒,好像多同她说一个字都折辱了他似的。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皇城司。
有察子脚步匆匆地进来,对孙墀一阵耳语。
孙指挥使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丝毫不感到意外。
呵,沈据之就是这副德行,豪言壮语地说要九府血债血偿,结果呢?见了九华棠就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打他左脸上赶着伸右脸,叫他往东不敢往西的。
孙墀两手往脑后一叉,两条长腿搁在案上晃悠。
有好戏看咯。
15. 再相逢(2)
一架朱漆锦帷、银铃雕花的马车自九府驾出。
马车内宽敞明亮,沈据之坐在离九华棠最远的地方,目不斜视。
“沈侍卫,你离我这样远,歹人来了,如何保护我?”九华棠托腮瞧他。
命令道:“过来。”
沈据之沉了口气,稍稍一挪。
勾勾玉白的指尖:“再近些。”
沈据之双目燃火,又略略一挪。
她轻笑:“不够,继续动。”
沈据之陡然起身,剑柄飞速一挑。
小窗上的玉帘唰得垂了下来。
马车内登时变得晦暗,如吹灭灯盏的潮湿春夜。
突如其来的氛围令九华棠心头重重一跳,呼吸凝滞。
高大的阴影快速朝她压了下来。
沈据之将九华棠禁锢在狭窄的厢壁间,捏住她的下巴。
眼眸中的火变得幽暗,黏湿,浸哑了他的声线:“别动。”
“九小姐,莫要再勾引人,嗯?”
九华棠的手顺势托在他后颈,心猿意马地摩挲着,好像随时会反客为主,用力向下一摁。
光线昏暗,眼前人的眉骨如云岫起伏,变得更像他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变快变慢的时分,九华棠鬼迷心窍般开口:“说你心悦我。”
沈据之喉结滚动。
——九小姐,吾心悦君。未能亲口诉说衷肠,乃吾此生最大之憾事。
日思夜想的人正望着他,用一种蛊惑人心的口吻,循循善诱:“说你窃慕我多年。”
——吾之窃慕始于四年前,豆蔻巷。君可记否。
“九小姐,真的在乎我吗?”沈据之的呼吸猝然升温,炙热而紊乱地问她,“还是在透过我,看什么人呢?”
马车猛地一震。
九华棠撞在沈据之的胸口,吃痛地“唔”了一声。
沈据之像被烫到般,当即撤了手,又退回离她最远的位置去了。
-
柳荡山。
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朱轮华盖的车马如龙,踏青的人们携手嬉笑,各色纸鸢、风轮摇曳在一片桃红柳绿中。
苏骊礼的目光从九华棠的脸上转到沈翎的脸上,又从沈翎的脸上转回九华棠的脸上。
欲言又止。
“这位公子,长得好生眼——”苏骊礼想说眼熟,但又不知九华棠与这俏侍卫是何等关系,不知这是不是个方便提起沈据之的时刻,最终转了话头,“——烟树苍苍春雨近,出门俱是看花人。这位公子,长得好,长得好,呵呵。”
干笑两声。
九华棠落落大方地介绍道:“他是沈据之的堂弟沈翎。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
沈据之往边上退开一步。
九华棠说得坦荡,苏骊礼却是再也装不下去,她慌乱地将九华棠扯到一边,低声劝道:“华棠,你这样,可不对啊。”
“嗯?”
“你养个与怀机将军这么像的侍卫在身边,被有心人见了,又要编排一番!实在是落人话柄!而且……”她很是难以启齿,“而且……还是,堂弟……有损清誉啊!”
九华棠对上沈翎的目光。
“斯人已逝,我本就无意再嫁人,清不清誉的,没什么所谓。”
他的眼睛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眸色深深,如渊水渟滞,引得她纵身跃下。
苏骊礼叹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该走出来了,华棠。怀机将军一定也不想见你这样。”
闻言,沈翎的眸色更暗了。
九华棠垂下眼,默然。
沈据之面上平静,心中巨浪滔天。
九华棠真的喜欢他?
硬要沈翎做她的侍卫,也是因为喜欢他?
巨大的喜悦吞噬沈据之的同时,铺天的痛苦与无望也淹没了他。
那个心无杂念爱九华棠的沈据之,已经永远葬身在陵北的风雪里了。
如果是那个沈据之得知,九华棠也喜欢沈据之,他一定会像孩子一样跳起来,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得到了世间至宝,想用力拥抱她,想亲吻她,再也不要放开。
可是他已经死了。
如今带着满腔仇恨,存活于世的沈翎,希望九华棠不要喜欢他,不要正眼看他,希望九华棠离他越远越好,不要受伤害。
他明知自己什么也不该说,却还是脱口而出:“怀机将军一定也不希望九小姐被困住。他一定想九小姐将他放下,轻松地步入春天。”
九华棠冷笑一声,凤眸尖锐:“胡说八道!你算是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妄加臆测?你了解他什么?不要仗着有几分像他就得意忘形!”
沈据之:“……”
好了,不装了,就差把“你不过是个替身”说出来了。
沈据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或是该怒。
世间相像之人何其多。
他如今顶着沈翎的脸站在她面前。
若今日站在这儿的不是他沈据之,而是真正的沈翎呢?
九华棠也会像现在这样吗?
勾勾手指要他过来,跟她走。
-
天未亮。
九华棠睁开眼,华缨整个人窝在她怀里。
太子妃过分浓密的发丝搔撩在九华棠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而华缨无知无觉,吧唧着嘴,仍旧睡得香喷喷。
这个拥有婴儿般睡眠的女子,真是令九华棠又爱又恨。
她飞起一脚,毫不留情地将人踹开。
金贵的太子妃嘤咛一声,翻了个身,闭着眼在锦被上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雪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时鸣与月出悄悄地推门而入,伺候九华棠洗漱更衣。
华缨的人生没有烦恼,只偶尔为情所困,要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华缨此回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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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闹别扭回娘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九家!
起因是太子齐照把江焘从格县调回了京城。
华缨再迟钝也知道,这江焘可是九绛的一根心头刺!
当年辛九两党斗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才拔掉的那根刺,如今,竟被好女婿齐照亲手扎了回来!
华缨大怒,闯入御书房怒骂齐照一刻钟,回东宫后越想齐照那副笑盈盈的嘴脸越生气,当即收拾东西,回娘家!
“娘娘大义啊!”九华棠实在是佩服,对华缨刮目相看,“只可惜,您夫君的旨意一个月前已然下达,如今,人家江大人早就在太仆寺上任了!”九华棠两手一拍,一摊,“木已成舟,娘娘节哀。”
“什么?!你们怎么不早点通知我?!”华缨痛心疾首。
“无论如何,感谢娘娘的一片心意!没有您,九府不就完蛋了吗不就!”九华棠在胸前比个爱心,“您还是回宫去吧,微臣一个人睡觉舒坦。”
“不行!”华缨大袖一挥,“这是本宫的态度!晾他个半年!让他孤枕难眠!哼,胆敢小瞧本宫!”
又在明枝院舒舒服服地住下了。
难得的是,这回太子殿下似乎也较真了,居然将华缨晾在九府十来天,还不来哄人回宫!
华缨倒是毫不在乎,每日睡得香喷喷,一点儿不受影响。近日明枝院来了那位颇像沈据之的侍卫,更热闹更有趣啦!
当年她明锦院中怎么没有这样的俏侍卫可以调戏呢?真是遗憾。
被影响的只有九华棠的睡眠。
九华棠叹了口气,出门上值。
屋门一推开,侍卫小明和小丁侯在廊下。
“沈翎呢?”九华棠问。
小明道:“回小姐,沈侍卫还在睡觉。”
这是沈翎当上九华棠侍卫的第四天,也是九华棠第三次问“沈翎呢”,得到“沈侍卫还在睡觉”的答复。
九华棠眉头一皱:“你们是怎么排班的?每日都安排他守夜?”
小明和小丁俱是一惊。
九华棠出入不讲究排场,往常去京兆府衙门上值,都只带一个丫鬟和一个侍卫。丫鬟是时鸣与月出轮换,侍卫则是小明与小丁轮流。虽不曾明文规定,但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这新来的侍卫实在俊俏,小明和小丁怕他夺宠,特意日日安排他守夜。
这会儿刚歇下。
“怎么可能?”小明下意识否认,“小姐,是沈侍卫他……赖床不起!”
九华棠掀起眼皮:“你是明枝院的侍卫长,就这样容忍手下的人天天赖床?”
小明当即垂头认错。
九华棠往雕栏上一倚:“叫他起来,随我去衙门。”
“是!”
“等等。往后,沈翎每日随我去衙门。你们两个,负责催他早起。”
“……是。”
小明与小丁相对苦笑。
一炷香后,沈据之黑着脸随九华棠出门了。
16. 无头尸(1)
京兆府下设六曹,分别为户曹、工曹、兵曹、刑曹、礼曹、吏曹。
九华棠身为判官,分管兵曹与刑曹。
每日公务繁忙,时常秉烛办公。
这日到了酉时二刻,日光向晚,九华棠却一点儿也没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她翻出一叠厚厚的案卷,呷了口茶,凝神细看。
九华棠正在复核韩钦审理的一桩案子。
韩钦当年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因济世书院折桂考受贿之事被贬官外放。
如今三年过去,他好不容易凭着妻子王氏的势力,回到京城,在京兆府谋得一个正七品的刑曹参军,居然成了九华棠的下属。
面对这个揭露折桂考黑幕、害他贬官的罪魁祸首,亏他还能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实在是能屈能伸。
九华棠将案卷通览了一遍,仅看纸面上的原委脉络,并没有什么破绽。
但判案人是韩钦,九华棠着实信不过。
她起身舒展筋骨,忽见沈翎暗暗打了个哈欠,那双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的黑眸泛着一层泪光,因此失了凌冽,甚至有些无神。
九华棠凉凉地笑道:“沈侍卫昨夜睡得不好?”
沈据之:“……对。”
“是在念着什么人吗?”
“……我昨晚守夜。九小姐日理万机,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怎么可能?是沈侍卫他赖床不起!
九华棠看着他眼底的那抹青,心道,相貌平平的人,也未必靠得住。
将文牍一收:“回府吧。”
刚出了堂屋,迎头撞上了兵曹的参军罗钧。
“九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罗钧生得高大魁梧,天生带着一种目不识丁的野性魅力。例行巡街时,沿途商铺的掌柜娘子都要迎出来塞他花果糕点的。
这人一到了九华棠面前,就变得小心翼翼,收拢所有锋芒,连说话都变得轻声轻气。
像今日这般嗓音粗响,还是头一回。
九华棠面色一凝。
“怎么回事?”
太近了。
这个人,站得离九华棠太近了。
沈据之看着罗钧,忍了忍,又忍了忍。
九华棠站在一片春日晚照里,春光如琥珀淌下来,在她面颊上染出一层光晕。
在罗参军还要向前倾靠之际,沈据之突然伸手,扯住她腰间的红罗绦,往后一拽。
九华棠被突然的力道带着向后跌退了两步,旋即又被一只大掌稳稳地托扶住了。
“你干嘛?”她受了惊吓,恼怒地瞪着沈据之。
沈据之的掌心烫着九华棠的后腰,那温度灼人,很快撤走了。
“怕你晒着,那儿太阳烈,这边阴凉。”沈据之一本正经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九华棠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尚未开口,罗参军不悦道:“九大人,你身边这个随从好生莽撞,是新来的?”
“莫要多管闲事,快说正事。”九华棠板起脸。
“噢……”被她一提醒,罗钧快速切换到急切模式,“九大人!出人命了!您知道新上任的太仆寺丞江焘吧?”
九华棠挑眉:“哦?江焘死了?”
“不是不是!是他妹妹江云尔!被杀害了!”
“前方带路!”九华棠直往外赶。
“带、带去哪里?”罗钧跟在后头。
九华棠不耐道:“尸首在何处?”
京兆府的判官大人向来危坐高堂,少有亲赴案发现场的。
罗钧猛地反应过来:“噢就在江家,大人随下官来!不过此案情况有些特殊,只有‘尸’,没有’首’!”
九华棠脚步一顿:“无头尸?!”她一挥袖,脚下如飞,语速也加快,“那怎么确认是江云尔?”
“尸体出现在江云尔的屋中,又穿着她的衣服,报案人也认过尸,确定是江云尔!”他又补上一句,“报案人是江焘的夫人——裘香瓶。”
一架朱漆锦帷、银铃雕花的马车停在京兆府前,九华棠提裙上车,撩开帘子,忽回过脸来,对沈据之道:“你先回府歇息。”
沈据之冷淡地看了眼一旁殷勤的罗钧,目光定在九华棠皎白的面上,她的乌发顺着窄肩、拧着的腰肢,如绸缎般垂落,散发出春芷般的幽香。
“我不困,无需歇息。命案现场危机四伏,保护九大人,是我职责所在。”义正言辞地跟着钻进马车,隔在了九华棠与罗钧中间。
九华棠往厢壁上一靠,轻笑一声,音如落珠:“功夫平平,人倒是敬业。”
沈据之盯着她的朱唇皓齿:“……”
今日整个京兆府都在谈论九判官身边新来的俊俏侍卫。
传言说这侍卫长得极像已故的怀机将军,又传说这九判官与怀机将军曾是同窗,两人有过一段风流往事。后来怀机将军战死,九判官伤心欲绝,于是花了大价钱买来这面首做侍卫,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听到传言,罗钧虽不相信九华棠是这样的人,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如今见这俏侍卫先是扯九华棠的腰带,又不听九华棠的吩咐,执意要跟去查案,还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边,心下更是发酸。
呵,这小白脸的确生得如传言中一般风流,眼珠子黏在九华棠身上一动不动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装都不装了。
罗钧心里冷哼一声:“九大人,您实在太良善了,才让这些个下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恃宠而骄。”他身子向前探,“不如,把这小白脸交给我调教两天,保管他以后一定服服帖帖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好啊。”九华棠轻飘飘道,“这人仗着是沈擒之的堂弟,一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罗钧嘴角微微抽搐:“沈擒……大人指的可是抚远王?”
九华棠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抚远王府因沈彻与沈据之的牺牲而受了太子齐照的怜恤,嫡长子沈擒之前脚袭了抚远王的爵位,后脚就当上了禁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正二品。
明眼人知道这沈擒之是个空架子,踩得高了,将来摔得也狠。
而抚远王府再也没有人能保住他。
但在罗钧眼里,那可是豪门贵胄,惹不起的大官。
九华棠素来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她说这侍卫是扶远王的堂弟,那还有假?
这谁敢惹?
究竟是哪个混账在乱传说人家是面首啊!
也就这位金枝玉叶的九小姐能将人使唤来使唤去的。
罗钧看沈据之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恭敬了,诚惶诚恐道:“失敬失敬。抚远王的堂弟……怎么会屈尊来做九小姐的侍卫?”
“不晓得。”九华棠葱白的食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大抵是仰慕本官吧。”她微微斜着眼,目色撩人地瞧着沈据之。
谁顶得住绝色美人的这一眼?
沈据之顶得住。
毕竟是上过战场九死一生的铁血儿郎。
瞧着罗钧那暧昧中参杂醋意的复杂目光,沈据之面不改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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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确实仰慕。”
闻言,九华棠倒是讶然,眉峰一挑。
她换了个姿势,将手压在软凳上。烟霞色的缠枝莲纹广袖遮住她白晃晃的手,也盖在沈据之的掌上。
沈据之的手背触到那柔腻的锦缎,又香又软,仿佛是哪位贵女的手。
他闭了闭眼。
九华棠笑道:“那敢情好,咱们也算是两情相悦了。沈翎,带你未婚妻来见我,我与她谈,必不会亏待她。”
什么?两情相悦?
什么?有未婚妻了?
罗钧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居然是九华棠横刀夺爱棒打鸳鸯吗?她想要什么王孙公子不是手到擒来?何必……难道说!她真的与怀机将军有一腿?不然为什么要与一个侍卫不清不白的?
罗钧杵在那儿,脑海中已经上演了十来回狗血淋头的剧情。
沈据之的脑子也在极快地运转:“她身在虞州,未出阁的小姐,恐怕是没有荣幸见到九大人。”
“那有何难?我这两日抽空向府尹告个假,亲自去虞州拜访她!”
九华棠说这话时笑吟吟的,像是随口一说。
但沈据之与她多年同窗,知道这绝不是在玩笑或者威胁,她是真的会即刻行动的。
沈据之:“……”想骗九华棠可真是太难了。
沈据之按了按眉心:“那恐怕也办不到。其实……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和面对……”他修长的手掩住眉眼,悲痛道,“我未婚妻自幼体弱多病,最终没能熬过去岁的隆冬,已然仙逝了。”沈据之回忆着先前编过的瞎话,又补充一个细节,“我是在赴京途中收到这个噩耗的,至今,我都无法接受……”
九华棠的好胜心很强,但她也知道,没有人,能敌得过已逝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她一定也不希望你被困住。她一定想你将她放下,轻松地步入春天。”
沈据之:“……”这话有点耳熟。
他与九华棠对视,苦笑。
“她葬在何处?我想派人前去祭奠,并向她的家人聊表心意。”
顺便唠唠接手她未婚夫的事宜,希望她泉下有知,体谅一二。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
沈据之道:“容我写封信回虞州商议,她的家人未必愿意接受。”
给孙墀留一点时间安排吧,九华棠!
“好。”九华棠转而对时鸣道,“记得跟进此事。”
“是。”
罗钧撇嘴:完了,他俩谈拢了,我的九大人啊——
-
九华棠记忆里的江云尔,是个轻声细语,怯懦柔顺的女子。
江焘高中状元的那一年,江云尔随江焘从辛州来到京城,得入济世书院。
九华棠也是在同一年入的济世书院。
那年九华棠十二岁,江云尔十五岁。
后来江焘在朝堂掀起狂澜,妄图推行新策,结果被贬官,外放到格县。
而江云尔没有随他离开,仍旧留在济世书院读书。
绥帝鹤延五年,九华棠与江云尔都是第一次参加折桂考。
江云尔本来榜上无名。
谁知九华棠拾起江焘当年未竟的事业,一番运筹帷幄,推动济世书院落实折桂考糊名法,使得折桂考的文卷被重新批阅定等。
江云尔这才上了文榜。
最终,凭借折桂考文榜第五的成绩,江云尔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从八品监官。
17. 无头尸(2)
那阵子,济世书院里到处是仇恨、非议九华棠的人。
有一日,散学后,陆常领着一群纨绔子弟来到角斋,堵住九华棠的去路,七嘴八舌阴阳怪气起来。
他们责备九华棠让那些低贱的、品行败坏的人登上文榜,将血统高贵的他们排挤了出去。
九华棠自然是舌战群儒,将他们骂得一个个脖子都缩没了。
当时江云尔就站在角斋的窗外看着,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
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那群纨绔子弟向九华棠鞠躬道歉后灰溜溜地离开,九华棠哼着小曲儿出来,沈据之跟在她身后。
九华棠好奇地看着江云尔。
身为江焘的妹妹,江云尔对九华棠从来是避之不及。
今儿个可真新鲜。
江云尔声细如蚊,送九华棠一壶流霞楼的荔枝酒。她埋着头说“多谢九小姐,九小姐辛苦了”,不等九华棠回应,扭身跑了。
九华棠拎着酒,侧过脸对沈据之道:“一块儿尝尝?”
她不爱喝酒,但多年过去,仍记得那酒很香,清冽中透着一股甜。
-
江家位于地僻人稀的钱观巷尾,此刻,江家门外挤满了瞧热闹的街坊邻居。
捕快们好不容易才为九华棠一行挤出条道来。
关上门阻隔喧吵。
天色已晚,江家内外灯火通明,有七八个捕快正里里外外搜寻线索。
九华棠上前见礼道:“江大人节哀。”
江焘生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此刻悲恸万分,乍见到九华棠,他目光一寒,冷冷地回以一礼:“九大人。”
九华棠有些莫名,不知江焘为何突然对她充满敌意。前些日子,九华棠在汪府的宴席中见过江焘一面,因冯淑宁夫子与他提起过九华棠的战绩,江焘一见面便对九华棠赞叹有加。
今日为何是这般态度?
九华棠又转向他身边梨花带雨的美貌妇人:“这位便是江夫人?”
江焘揽着那悲痛欲绝的人儿,介绍道:“拙荆,裘香瓶。瓶儿,这位是九相家的三小姐。”
话音未落,本来柔弱无骨、泪眼婆娑的妇人突然暴起,抄起边上一只白瓷刻花茶壶,猛地砸向九华棠!
谁都没料到她胆敢当着一众官吏对京兆府的判官行凶,料不到她状似娇弱哀伤,实则凶狠非常。
九华棠就站在裘香瓶面前,连躲也来不及躲。
那茶壶里盛着江府丫鬟红颜刚泡好的滚烫茶水,眼见着直冲九华棠的面门而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至九华棠面前,剑柄一击,将茶壶打了回去,“嘭”一声,茶壶碎在地上,茶水四溅。
被烫到的裘香瓶惊声尖叫起来。
江家院子里蓄着一缸水。
裘香瓶飞奔过去,将整条手臂浸在冰凉的水缸中,一边不断用水瓢舀水泼向九华棠,发狂道:“快滚!九党的狗贼快滚出去!就是你们害死了云尔!云尔就是你们杀的!”
水花飞溅,场面混乱。
沈据之将九华棠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裘香瓶。
他半边袖子湿了,虽成功将茶壶击回,但还是被泼中了。
九华棠拽着他的袖子,急问:“你有没有烫伤?”
想拉他去浸水缸,没拉动人。
“无事。”沈据之面色如常,轻声道,“隔着衣物,不烫。”
“让我看看!”九华棠想扯起他的袖子。
沈据之脚步一撤,将手臂往身后一背:“无碍,不劳费心。”
九华棠眉头深锁。
她虽不是习武之人,但也见过许多绝顶高手。看沈翎这极快的身法,当真仅仅是“武艺平平”?
还是说……他在隐藏实力?
为什么?有何目的?
就在此时,时鸣迎着瓢泼的水,上前猛地锁住裘香瓶的手,“啪啪”给了她两个巴掌。
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对她动手!
裘香瓶鬓发散乱,更是怒极,又哭又骂又挣扎,结果被时鸣一把搡倒在地,又挨了几脚飞踢。
“瓶儿——”江焘扑过去将夫人扶起,护在身后。
裘香瓶此时偃旗息鼓,如一朵被暴雨摧折过的芍药花儿,战栗不止。
她捂着红肿的脸,泪如雨下:“夫君……”等着江焘为她主持公道。
“是内子出手伤人在先,我替她赔罪了。”
裘香瓶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焘。她受了此等奇耻大辱!江焘居然还要反过来向九华棠赔罪?
江焘弯身行了个赔罪的礼,冷淡道:“眼下她已受到惩罚,还望九大人莫要再计较。舍妹之死,无需九大人插手,请回吧。”
这是什么话?
九华棠黑眸一压:“此案归属于京兆府,理应由本官受理断案!万没有退出的道理!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任本官?”
闻言,裘香瓶又发疯道:“哪能让杀人凶手来查案断案?岂有此理!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这个杀人凶手!快滚出去!”
她有些怵沈据之和时鸣,不敢再上前。
九华棠凉凉道:“江夫人既然指认本官为杀人凶手,那便请亮出证据。若是空口无凭,肆意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命案调查,按律,当受杖刑!五十。”
“污蔑朝廷命官?这不是你们九党最擅长的吗!你们空口泼粪水时有证据吗?你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我们云尔从来温让知礼!不曾得罪任何人!除了你们九党,还有谁要我们江家的命!”
裘香瓶字字泣血。
九华棠负手而立,背脊如松:“九党污蔑江家什么?”
江焘面色铁青:“御史中丞宋良,风闻奏事,污蔑我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九小姐身为京兆府判官,对此等污蔑之罪,怎么判?该杖几何!”
九华棠倒吸一口寒气。怪不得今日江焘对她冷眼相向!
如此严重的指控!若是没有铁证……
她深深蹙眉。
宋良是九绛的学生,也是九华棠的嫂子宋枝的父亲。
可谓是九绛最忠实的拥趸。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仅凭传闻,无需铁证,便可对官员进行弹劾。
宋良身为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掌事人,位高权重,尊口一吐,重如九鼎。
随随便便就能压死江云尔这样的小姑娘。
九华棠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不知宋良是手握铁证?还是借着风闻之权,信口雌黄,毁人清白?
证有容易,证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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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尔一死,此事更是再难求证。
九华棠定了定心神,平静道:“本官今日、此时方才从江大人这儿听闻此事。此事未经我口,不由我判,无论是污蔑,还是确有其事,都与本官没有瓜葛。”
“试问,倘若今日江夫人捅本官一刀,本官不去寻江夫人,反而捅令郎一刀作为报仇,令郎何辜?本官与你夫妻二人无冤无仇,不过是在例行公事,查案办案。今日这茶壶要是砸在本官头上,轻则毁容,重则痴呆。本官何辜?”
“呵,江夫人不必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本官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端。而你不分青红皂白,恶言污蔑,还伤了本官的人!这是在场诸位都见证的!”
裘香瓶听了半天,道:“……我们还没有孩子。况且谁知道你——”
江焘挡住了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仍是铁青着脸,毅然拜倒在地,代夫人赔罪,恳请九大人原谅。
这个传闻中在朝堂上慷慨陈辞、铁齿铜牙、宁死不屈的状元郎,一身傲骨,居然说跪就跪?
他一跪,裘香瓶也呆呆地跟着跪了。
九华棠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虚扶道:“两位请起。其实,令妹与本官在济世书院有过几面之缘,她被害,本官亦深感痛心,定会彻查到底!也希望江府上下配合调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虚言诳语,或胆敢再对本官的人不敬,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本官的人。第二次。
沈据之微微勾起唇角。一直绷紧的目光松了下来,晦暗的眼波微微流转。
时鸣斜眼看着沈侍卫压不住的嘴角。
怎么,爱上我们小姐了?
也是,很难不爱上。
-
九华棠这才得以步入凶案现场,见到了可怖的无头尸。
她强装镇定,面不改色,从袖中掏出素帕,勘查现场与尸身。
九华棠的目光落在尸身上,与她想象的不同,现场的血迹并不算多,像是死后才被砍下的头颅,因此出血不大。
尸体身穿藕荷色的褶裙,裙摆处绣着缠枝牡丹的花纹。
衣裳看着很合身,经江夫人与丫鬟红颜确认,这的确是江云尔今日所穿的衣裙。
盯着看了一会儿,九华棠慢慢蹙起眉头。
“她的腰带,与裙子不相配。”
腰带是翠色水波纹的,与藕荷色褶裙搭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变扭。
九华棠打开江云尔的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一身青色水波纹的衣裙。
“应该是这身衣服的腰带。”她道。
九华棠又翻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与藕荷色缠枝牡丹褶裙相配的腰带。
这是怎么回事?
对此,江夫人与丫鬟红颜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她俩也都不记得江云尔今日到底系了哪根腰带。
九华棠沉吟不语。
“这很重要吗?”罗钧大咧咧道,“或许江云尔晨起系错了腰带,或者这裙子本身就没有相配的腰带!一根腰带而已,能说明什么?”
九华棠的目光落在裘香瓶与红颜脸上,两人都显出茫然的神色。
“……开始验尸吧。”九华棠对张仵作道。
“是!”
18. 无头尸(3)
经张仵作验尸,死者乃是窒息而死。
脖颈处皮肉如旧,血不灌荫,说明头是在死后才被割下的。
尸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抵抗挣扎的痕迹,因此,推断死者很可能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捂死的。
屋内有被翻找的痕迹,像是遭了贼。
捕快们搜查了江家内外,附近街巷,都没有找到被砍下的头颅,也不曾有人目击到可疑之人。
九华棠问裘香瓶:“你如何断言死者一定是江云尔?”
“是不是云尔我难道还会分不清吗?”她嗤笑一声,“人死在云尔屋中,身形和衣裳都对得上,还能有错?”
“仅凭身形和衣裳?”
裘香瓶瞪了九华棠一会儿,又道:“云尔手腕上有一点红痣。”她点着自己左腕处的脉搏,“就在这儿。”
丫鬟红颜在一旁擦拭眼泪,也点头道:“对,是这个位置,与尸身上的一致。”
裘香瓶哭道:“我苦命的云尔啊——是嫂子没保护好你呜呜——”
九华棠又一沉吟,问仵作:“尸身腕间的红痣是真的吗?”
张仵作回道:“已敷了药水,是真是假,马上便知。”
九华棠又问:“何时死亡的?”
“死亡时间是午时至未时(11点-15点)。据丫鬟红颜说,她午时三刻为江小姐送过午饭,当时江小姐还活着,在屋子里回说她不饿,不吃。”
红颜在一旁道:“那肯定是小姐的声音!奴婢听得出来。”
九华棠问:“你跟在江云尔身边多久了?”
“已有两三年了。当时奴婢父亲亡故,母亲重病,奴婢与兄长在街头乞讨,天可怜见,遇上好心的小姐,收留了我们……”她痛哭道,“小姐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她兄长如今是江家的侍卫,生得仪表堂堂,在一旁伤心道:“我与妹妹的名字也是小姐取的,她叫红颜,我叫绿鬓。”
九华棠点头,又问:“江云尔今日为何不吃午饭?”
红颜没有立即回话,瞥了裘香瓶一眼,道:“……小姐今日,身体不适。”
九华棠看着裘香瓶:“如何不适?”
红颜迟疑着:“嗯……小姐今日,心情不佳。”
裘香瓶抢白道:“遭了那样的诽谤污蔑,谁能有心情用午膳啊?”
“江夫人今日用膳了吗?”
妇人眼神闪烁了两下:“我出门了,今儿一整日都不在家。”
这是在交代不在场证明。
“出门去哪里了?”九华棠眼皮一撩,“你一整日的行踪,我都会派人一一核实。”
“这有必要吗?劳民伤财,白费功夫!你问问红颜,我今天一早出去,傍晚才回来!”裘香瓶脸色很是难看。
红颜埋着头不说话。
裘香瓶又道:“每个人排遣痛苦的方式不同。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待不住,出门逛逛,散散心。”
“具体去了哪里?”
“东肆街的云香铺、锦花庄、镜月楼,你问问陈婆,陈婆一直与我在一块儿!”
陈婆上前发誓道:“大人,夫人说的句句属实!小的可以对天发誓!”
红颜再也忍不住:“九大人!其实……其实今儿一早,夫人与小姐大吵了一架!小姐这才躲到屋子里一直不出来的。”
江焘惊道:“确有此事?”
裘香瓶咬白了一张粉唇。
红颜扑通跪下:“九大人!奴婢与兄长都是为小姐所救,多亏她心善收留,才有了容身之所!她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她泪流满面:“如今小姐死了,奴婢从此再也没有家了……求大人早日抓住凶手!让小姐瞑目呐!”
“红颜!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要诬我是凶手吗?”裘香瓶颤着玉指。
“奴婢不敢!但夫人今早确实与小姐有过争吵!奴婢不能隐瞒!”
裘香瓶颤了半晌,捂面道:“……我确实与云尔有些口角,但我绝无害她之心!云尔已是二十岁的老姑娘了,一直不愿嫁人,这才招来许多闲言碎语!还被奸人利用!侮辱江家!”
“我、我也是为她着想!为江家着想!特意找媒人挑了户好人家!夫君也把过关,那秦二郎的样貌人品家世都是极好的!云尔却说什么也不肯相看……”泪水沿着指缝滑落,裘香瓶委屈至极。
九华棠思索着。
江家宅院这样小,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姑嫂之间偶有龃龉也是正常的,会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吗?
尚未出嫁的江云尔被江焘的政敌揪住,成为了攻讦江焘的利剑。
这个污点可大可小。可以成为裘香瓶,或者江焘的杀机吗?
等等,如果“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是真的呢?
那足够成为裘香瓶的动机了吧!
不过,一切还是要看证据,先查查裘香瓶是否有作案的时间。
在九华棠常看的公案话本里,裘香瓶这样动机明显、又坏得很表面的人,往往不是凶手。
但这不是话本,现实有时候没有那么多曲折,真相简单得像是草台班子。
见九华棠一直用怀疑的目光审视自己,裘香瓶急道:“人怎么会是我杀的?方才仵作大哥说了,云尔死在午时至未时之间,那会儿我正在镜月楼用膳!陈婆可以作证!你们去查!”
九华棠:“哦?”
“我一个弱女子,怎么砍得下头呢?”
九华棠道:“用膳,两个时辰?”
裘香瓶脸涨得通红:“不可以吗?”
“好,本官会去查证。”九华棠又问,“是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裘香瓶道:“是我。傍晚时分,我回到家中,见红颜倒在云尔的门前不省人事。我将她摇醒,呼唤云尔开门,谁知门一推便开了……我就看见……就看见……”裘香瓶不忍说下去了,捂着嘴唇呜咽,“……云尔惨死在屋内。”
门闩断成两截,木屑散了一地。
显然是被人暴力撞开的。
屋内又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遭了贼。
九华棠轻笑一声:“这贼挺有礼貌,走的时候还记得把门带上。”
在场之人脸色俱变。
罗钧问:“家里丢了什么?”
江焘道:“遗失了一对龙凤纹白玉佩。”
“这玉佩值多少银子?是什么来历?”
“大概值两三百贯吧。本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我娘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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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将他们留给了云尔。”
九华棠质疑道:“其他什么也没有丢失?”
江焘摇头:“家中贫寒。”
九华棠经常听她爹骂起江焘,是以知道江焘的基本境况。
江家在辛州也算是排得上号的簪缨之族。
要说家中贫寒,九华棠是断然不信的。
江焘虽然出自旁支,但他父亲江迁司曾经中过进士,是个风流才子。
当年,时任吏部侍郎的王炎烈有一个女儿,名唤王显春。显春待字闺中多年,在京城的贵女圈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眼高于顶,偏偏惊鸿一瞥,爱上了江迁司。
奈何江迁司不识抬举,断然拒绝了王家的婚事,回辛州娶了一个村妇为妻。
有刻薄之人公然在宴席上笑话王显春,吊着嗓子道:“那江才子宁可娶一个村妇!也不愿娶王三小姐你呀!诶哟,我可真是替你难过哟。”
王显春,多么自命清高、傲世轻物的一个人,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一是想不开,投入了十二月的宁江。
因这段孽缘,等到江焘中了状元,上奏《治国新策》,反对最激烈的,除了左相九绛,便是当今的户部尚书王显德——王显春的二哥。
九华棠淡淡道:“江大人说笑了,单看江夫人这一身锦罗钗环,便知大人家底殷实。”
裘香瓶忙解释道:“我出门时会将主屋锁上,因此主屋并没有被闯入,这才损失不大。”
九华棠看了眼主屋的门。
不对。
这门,一脚也就踹开了。
九华棠眼皮一掀,问红颜:“你为何会昏倒在屋前?”
“小姐一直不肯出来,早饭与午饭都没有吃。奴婢担心小姐,便一直守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闻到一阵奇怪的香味,然后人就一下子栽倒,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夫人叫醒我。”
这是中了迷香。
听红颜的描述,屋中的死者十有八九就是江云尔。
可凶手为何要砍下她的头颅?
九华棠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张仵作的小徒弟突然奔出来,打断了九华棠的思忖。
“大人!尸体腕间的红痣!消失了!”
九华棠眸子一沉,猛地看向裘香瓶。
裘香瓶大惊失色:“怎么会……怎么可能!那不是云尔还能是谁?”
红颜与绿鬓也是大惊。
江焘喜道:“那云尔还活着?!她会在何处……快出去找人!”
“站住!”九华棠喝道,“人我京兆府自会去找!你们都是此案的嫌疑人!不得离开!”
裘香瓶又要开闹,沈据之漠然抽剑,寒光一转,凛冽慑人。
她一下子噤了声。
案情变得复杂起来。
九华棠眸色一沉:“凶手为何要将尸体伪装成江云尔?”
“大人!”有捕快从江云尔的屋中出来,“从暗格中搜出来的,您看!”
呈给九华棠一张纸。
纸是浔州纸,墨是松江墨。
娟秀的笔迹,黑白分明地写着:“今欠流霞楼掌柜潘澍两千贯。”
落款是江云尔,鹤延六年夏。
这可是整整两千贯!
19. 流霞楼(1)
两千贯差不多是九华棠两三年的俸禄。
她对着光,正反翻看,没有写明几分利,也没有担保人。
会是重利债吗?
流霞楼……
当年,江云尔送她的那坛荔枝酒便是流霞楼的!
江云尔与流霞楼早有渊源!
九华棠将欠条递到江焘眼前:“令妹与流霞楼的潘掌柜是什么关系?为何欠他这许多钱?潘澍又怎么肯借她这么多钱?”
“两千贯!”江焘大惊,劈手来夺欠条,九华棠眼疾手快地将证据收了起来。
“她怎么会欠了这么多银子!”裘香瓶也是一脸震撼,喃喃道,“云尔一年的俸禄也才两百来贯!”
江焘摇着头,满脸的震撼不像是装的。
“不会的……云尔不会的,这一定是假的!”
“你们对此毫不知情?”九华棠眼风凉凉地扫过众人的脸。
“九大人,劳烦再给我看一眼。”
九华棠迟疑了一瞬,又将欠条递到江焘眼前。
“这……这确实是云尔的字迹……”江焘眉毛打结,颇受打击,身形一晃。
他自言自语道,“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衣食住行,我哪一样短过她?”
九华棠负手,冷静地分析道:“且不说江云尔要两千贯做什么。这欠条理应在债主手中,眼下却是从江云尔的屋中搜出。说明已然两讫。江云尔上任不过三年,你们既然对欠款毫不知情,表明她没有开口向家里要钱,那她怎么还得起这两千贯?”
“好哇!”罗钧猛然反应过来,“我都知道了!”
他举着火把,熠熠生光。
“屋里的死者根本不是江云尔!江云尔暗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欠下巨款,与人结怨结仇!她无计可施,狗急跳墙!找了个替罪羔羊,将其杀害,砍去头颅,伪装成自己!她这是要假死逃脱,重新做人!”
江焘锁眉不语。
“胡言乱语!狗屁不通!”裘香瓶愤怒地上前,罗钧人高马大气势骇人,裘香瓶不敢动手,转而去揪九华棠的衣襟。
“啊!”被沈据之的剑柄一击,裘香瓶泪汪汪地捂着手腕,尖叫出声。
她娇弱地倒在江焘怀中,哭道:“云尔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们竟还要污蔑她是凶手?简直是颠倒黑白!天打五雷轰啊!”
罗钧脸色分外难看。
他可就站在九华棠边上,先前裘香瓶砸茶壶时他没来得及反应,这会儿裘香瓶又欲对九华棠动手,他还是慢了那沈侍卫一步!
岂有此理!
眼睁睁看他一次次英雄救美,罗钧心头恼火,凶神恶煞地喝道:“把江云尔交出来!你们是不是同伙?故意包庇她?江大人!朝廷命官窝藏嫌犯,可是罪加一等!”
裘香瓶尖叫道:“你们还想泼脏水给江家?九党的狗贼!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畜——”
“——瓶儿!”江焘阻住了她的咒骂。
他一脸郁色,对九华棠道:“九大人见谅。这些年来,我对家妹疏于教导与照料,是我的不是。若她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我绝不轻饶!定亲手将她押到京兆府!”
他话音一转:“当务之急,还是以找到云尔为要!”
“江大人,诸位的嫌疑尚未洗清,还是要委屈你们走一趟衙门了。”九华棠偏脸吩咐道,“罗参军,封锁江家,派人把手。将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头审问,并核查他们的行踪。”
“是。”
“另外,各处张贴江云尔的画像,并调查近期失踪的适龄女子,请亲属来此认尸。”
“是。”
“沈翎,时鸣,我们回府。”
-
明枝院。
九华棠换上一身男装,将长发尽数拢起,手中折扇轻敲,俨然是一副风流公子哥的作派。
月出则打扮成小厮的模样,她人机灵,又会点三脚猫功夫,所以九华棠暗访时习惯只带着她。
两人一出门,就见沈翎沉默地抱剑,守在门口。
九华棠讶然:“怎么还不去歇着?这么喜欢跟着我?”
沈据之不理会她的调侃,明知故问:“九小姐这是要出门?”
九华棠笑吟吟地摇头:“没有呢,我准备洗洗睡了。”
沈据之不回应她的调笑:“九小姐要去流霞楼?”
九华棠突然靠近他,勾唇一笑:“沈侍卫,你有点聪明的。”
沈据之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她。
九华棠转身往外走,他慢慢地跟了上去。
这流霞楼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背地里不知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九华棠如此美风容,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沈据之突然道:“月出,三个人声势太大,你留在府上吧。”
他命令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月出下意识应了一声“是”,随即小脸一皱:“小姐,你看他!”
九华棠还是笑:“他说得有理。”
月出:“……”
后悔,真是后悔把沈翎招进明枝院,这不是在引狼入室吧?
广长街。
店肆林立,亮如白昼,各色酒旆漾在煌煌的灯影里,满目的富贵繁华,花天锦地。
流霞楼坐落在广长街与东肆街的交叉路口,沸反盈天,很是热闹。
九华棠和沈据之在流霞楼的大堂施施然落座,依据跑堂的推荐,点了店里的三道招牌菜:羊杂四软、虾肉包子、潘家鱼羹。又点了一壶“流霞酒”,并几盘果子。
酒菜未上。
香气袭人。隔壁桌坐下两位容貌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媚眼丹唇,额间花钿在流霞楼的贴金红纱栀子灯下流光溢彩。
她两人与跑堂戏言了几句,看着很是熟稔,又轻车熟路地报了一连串的酒名。
沈据之执剑的手一抬,姿态清雅,招来跑堂,说隔壁桌的酒,记在他的账下。
遥遥地对着两位姑娘笑。
九华棠冷眼瞧着。
两位姑娘当即过来敬茶,沈据之自然而然地邀请她们同桌共饮。
他含笑道:“两位姑娘是流霞楼的常客?”
九华棠瞧着他的笑容,心里冷哼一声。
“岂止是常客,可以说是从小喝到大!”年纪稍幼的姑娘把玩着茶盏,自称姓董,旁边那位是她的姐姐。
“在下沈翎,这位是舍弟沈青。”
沈据之道,“在下有位朋友是潘掌柜的相好,常常称赞这流霞楼的羊羔酒乃是一绝,说口感如何绵滑,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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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又何等浓郁。今日倒要来看看,她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听到“相好”二字,两位董姑娘的眼一亮,露出充满风情的调笑。
九华棠不屑地轻笑:“这酒都是官监酒务酿造的,什么六霞楼、七侠楼,都是从酒务买来的酒,哪会有甚么大的差别?那江姑娘的话,我可不信。”
“江姑娘!”小董姑娘眼泛精光,压低了声音,“二位说的可是江云尔?”
沈据之顿时忿然,拍案道:“江云尔是谁?他这儿还有别的江姑娘?”
两位董姑娘对视了一眼,面上很是尴尬。
小董姑娘道:“诶呀,两位公子有所不知,酒虽都是官酿的酒,但整个长宁!多少酒家!为何偏偏这流霞楼生意兴隆,长久不衰?公子可有想过?”
她用薄软的云袖撩了撩沈据之的手,一时香风袅袅。
“流霞楼筛酒筛得细致,酒色清澈!就说他们最有名气的羊羔酒,酒中添了杏仁、木香等十来种药料,味道独特,不膻不腻,馨香扑鼻。别的酒楼哪里喝得到此等好酒!”
她说得神采飞扬,九华棠倒是附和两声,沈据之则冷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
这时,跑堂将酒菜纷纷摆上桌,热情洋溢地介绍,沈据之始终垂着眼皮,清清冷冷。
经常恋爱的朋友知道,美人的脸一冷,就让人忍不住想去哄。
九华棠身边的侍卫统一着窄袖绯色鹤纹罗袍,素银的冠,玉带勒出一截细窄的腰身。
再加上沈据之那清贵冷峻的眉眼,俨然是哪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两位董姑娘觑着这贵公子的脸色,“哈哈”干笑两声。
“沈公子身量这样高,长得又俊,可是习武之人?”
沈据之冷淡道:“说回那位江云尔。”
“诶呀,”小董姑娘笑道,“其实我们也不过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的!小潘掌柜可不是那种脚踏两只船的人呀!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大董姑娘接道:“是啊是啊!小潘掌柜与云尔姑娘可没什么,都是我们旁人在瞎起哄罢了!”
九华棠是真饿了,那虾肉包子玲珑剔透,她一口一个。
沈据之垂眼啜了一口酒,低声问:“他俩,怎么认识的?”
“说来,云尔姑娘可是流霞楼的贵人!大概四五年前,小潘掌柜刚接手流霞楼时,店里生意差得很,门可罗雀,后来多亏得了云尔姑娘的指点,才好起来,有了如今的人气。”
欠了两千贯的贵人。
九华棠放下了羹汤,酸溜溜道:“那云尔姑娘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是如何令流霞楼起死回生的?”
小董姑娘压低声音:“其实啊,那江姑娘是酒务的监官——”
“——她以权谋私了?”九华棠惊道。
“没有没有!她擅长酿酒,时常钻研出新鲜稀奇的酒方,听说这羊羔酒便是她调的呢!云尔又有学问,擅字画,你瞧墙上这些诗画,都是她作的!好看吧?乍一看,都以为是名家珍品呢!”
“哦。”沈据之语气凉凉的,“承了这么大的恩情,你们潘掌柜,可是要以生相许了?”
大董姑娘小声嘀咕:“说实话,云尔八成是看不上小潘掌柜的。”
沈据之:“哦?”
20. 流霞楼(2)
小董姑娘不着痕迹地在桌下踢了姐姐一脚。
“你们在说江云尔?江焘的那个‘妹妹’?”旁边桌的一位男子突然插话。
九华棠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掀起眼皮,冷道:“如何?”
那男子与同桌的几人相视而笑,彼此交换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他们打着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哄然大笑起来。
九华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在她起身发难的前一瞬,有只手在桌下按住了她。
带着薄茧,骨节分明,沈据之的手。
小董姑娘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将酒盏砸在桌上,啐道:“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东西!”
那伙人笑得更大声了。
小董姑娘转而含情脉脉地瞧着沈据之:“别听他们瞎说!一群心思龌龊的色胚!”
她的手落在桌案上,雪白的一段,很快很轻地抚上沈据之的袖,如藤蔓似的往上爬。
九华棠的目光冷冷地追着那雪腕。
“沈公子,不知你们说的江姑娘是哪位?”小董姑娘娇笑,“我们怎么从未听闻小潘掌柜身边有那样一号人物呀?”
就在九华棠要摔筷的前一瞬,沈据之不着痕迹地站了起来:“潘掌柜在哪儿?我要找他聊聊。”
九华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巧合吗?这沈翎,怎么摸她的脾气这么准?
小董姑娘那双媚眼又嗔又怨地瞅着沈据之。
大董姑娘老实地抬手一指:“他住在二楼东首,靠北那间。”
“多谢,两位姑娘慢用。”他示意九华棠搁筷。
九华棠潇洒地将下摆一甩,当先上了楼。
-
潘澍不在屋内,门锁着。
沈据之掏出一把短刃,螭龙纹的剑柄,剑身如水,光芒照人,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顺着门缝向上一划,很轻微的一声“咯哒”后,门“吱呀”开了。
九华棠深深地看他一眼:“沈侍卫,会的挺多啊。”
沈据之不回话。
九华棠太敏锐,稍微露出点马脚就会被她连根揪出。
索性以沉默应对。
“面对两位美人时话那么多,这会儿装哑巴了?”
她以折扇挑起他的下巴,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来。
沈据之蓦地阖上门,看着她的眼睛:“方才有两位美人吗?我怎么只看见了一位?”
屋内仅桌上亮着一盏灯,照出沈据之长而阔的影子,落在九华棠身上。
他的神色那样专注,离得这样近。
九华棠心口一烫,眼波荡漾。
“哪一位?”
“我眼前的这位。”
沈据之垂眼看她,语调漫不经心的,没带几分真心。
九华棠蹙起眉,笑了。
沈据之的口吻变得讥讽,很轻地问她:“九小姐已经忘了斯人,准备与在下一道步入春天了吗?”
心头顿时一冷,九华棠推开他,在屋中翻看起来。
书柜的抽屉里有一只小巧的锦盒。
盒中绢布堆叠,簇拥着一枚凤纹白玉佩。
玉色皎白,镂刻精致,半圆状,显然还有另外半块。
“凤纹白玉佩!这就是江家遗失之物!怎么会在这里?”九华棠将其收入怀中,“难道,人是潘澍杀的?”
“会不会是江云尔赠给潘澍的?”沈据之突然道。
“你是指定情信物?”九华棠一想,“不应该。潘澍这里的是凤纹玉佩,而不是龙纹的。龙纹白玉佩去哪儿了呢?”
“如果死者另有其人,那龙纹玉佩应该就在江云尔手中。”
两人又翻找了一阵,期间,沈据之对着桌上的紫砂茶壶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突然,他握住九华棠的手腕,将人扯到身边。
九华棠一惊,几乎撞进他怀里,双手仓皇地撑住他的肩膀。
沈据之附耳悄声对她道:“有人来了。”
寒凉沉木的气息拢住了她。
九华棠仰起素白的脸,极近地凝着他深深的下颌线,与滚动的喉结。
沈据之四顾一圈,屋内没什么藏身之处,他果断按着九华棠往床下钻。
“不行!”九华棠无声道,她激烈反抗,用眼神骂他:床底下多脏啊!
沈据之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那没招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九华棠狡黠一笑,捧住他的脸,玉白修长的拇指按住他的唇,踮脚吻了上去。
沈据之瞳孔猛缩。
少女身上芷兰柔软的气息袭击他所有感官,比敌军的刀戟更加凶猛,逼得他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抵上了床柱。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接着传来钥匙相撞的声音。
沈据之的目色骤然幽深,搭在她腰窝的手不自觉收紧,掐着不盈一握的腰肢,用力地按进怀里。
钥匙插入锁孔,一旋。
沈据之微微张唇,舔上了她的指腹。
温热濡湿的触感,令九华棠头皮发麻。
“吱呀”一声。
她双臂还搭在沈据之的肩上,紧紧交叉在他后颈。
九华棠微喘着回过脸。
门没有开。
那人进的是对面屋子。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舒散下来。
九华棠注视着他的唇,本来很浅很薄的一道,被她按揉出了血色。
“今儿先撤吧,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明日穿上官服再来。”
沈据之灼灼地望着她,哑声道:“嗯,是挺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
九华棠秀靥一红。
“……咳,我本来构思的情境是,两个酒鬼喝醉了,情难自禁,于是随便闯入一间房间……开始亲热。”
“喔……”沈据之恍然大悟,点评道,“很有创意。”
“嗯,那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耳根红得滴血:“你!你……舔我手指干嘛?”
沈据之想了想:“喝醉了,情难自禁。”
九华棠:“……”
她转身就走。
“等等。”
“还想干嘛?”九华棠不耐地抱胸。
就见他动作利落地将屋内翻乱的东西全部恢复原位,连桌上横斜的一支笔也放回开始的位置,不差分毫。
看着看着,九华棠收起又羞又恼的神色,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一时间,身上的红褪得干干净净。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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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此人,身手不凡,心思缜密,过目不忘,又出自沈氏,来九府做什么侍卫?
真把人当傻子了?
他究竟是冲谁来的?有什么目的?
九华棠的心一沉,凤目锐利,如寒夜冷剑。
他一定图谋不轨!
“走吧。”沈据之提醒她。
两人推门而出的刹那,楼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骇然地瞪着他俩。
九华棠忙假装查看门锁:“这门怎么开着?是锁坏了吗?”边一脸无辜地望向来人,“这位兄台是何人?”
“你们两个是谁!为什么擅闯我的房间!”那人疾步而来,气冲冲地质问。
他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脚步一瘸一拐的。
左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折着。
是个跛子。
九华棠与沈据之对视一眼:他就是潘澍?
——说实话,云尔八成是看不上小潘掌柜的。
因为潘澍是个跛子?
“潘掌柜莫要血口喷人,我们到的时候,这门便是开着的。”九华棠慢条斯理地抻抻袖子,从怀中掏出玉牌,眼风凛冽如霜,“本官乃京兆府推官,九华棠。”
潘澍:“……”
沈据之一把笼住她的手,遮住她掌心的凤纹白玉佩,低声道:“大人,亮错了。”
九华棠瞬间反应过来,芙蓉面一板,故作镇定,将凤纹白玉佩塞在沈据之掌中的同时,还顺带摸了把他的手。
结实而粗粝,唯掌心稍有些软。
沈据之收回手,斜睨了她一眼。
九华棠面不改色,从袖中摸出一块八角金牌,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亮在潘澍的眼前。
八角金牌的正面威严齐整地雕刻着“京兆府”三个大字,背面是“判官”。
潘澍的脸色很是难看。
这两个小贼,毁了他的门锁,闯进他屋子,偷了他的玉佩,现在还想让他相信他们是官府的人?
耍他玩呢?
他又定睛一看,这枚金光闪闪的八角金牌做工极佳,雕饰繁复,跟真的似的。再瞧眼前这两位,容姿卓绝,睥睨众生的样儿,也着实有上位者的做派。
阅人无数的小潘掌柜这下吃不准了。
万一真是京兆府的大官,那可得罪不起啊!
那厢,九华棠也在打量潘澍。
小潘掌柜样貌平平,长圆脸,鹰鼻,又圆滑又锋利,很矛盾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他左眼下方有一粒红色的泪痣,这点泪痣为他那张普通无华的平添了几分风采。
心下权衡后,潘澍摆出一张世故的笑脸。
“两位大人,里边请。”总之,先将人留下。
他一笑,面上的锋利不见了,那粒泪痣焕出生机,使他本来寻常的样貌,变得好看起来。
若他不是个瘸子,应该也很招姑娘喜欢吧。
可惜。
九华棠施施然落座:“本官看潘掌柜是个爽利人,便不同你兜兜绕绕的。事情是这样的,江家有人报案,说丢了一对龙凤纹白玉佩,怀疑是你潘澍偷的。本官原本不愿相信,大名鼎鼎的流霞楼,掌柜的怎么会偷东西呢?没想到!”
九华棠示意沈据之亮出玉佩,肃然:“潘掌柜,这赃物,你怎么解释?”
21. 流霞楼(3)
潘澍问:“江家是谁报的案?”
“江焘,江大人。”
“江大人报案,他妹妹江云尔知情吗?”潘澍道,“这玉佩是云尔送的,至于什么龙纹的,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若大人不信,可以去江家,我与他兄妹当场对质!”
九华棠审视着潘澍的神色,江云尔究竟是死还是失踪?潘澍他知道多少?
“这是江云尔赠于你的?定情信物?”
潘澍突然情绪激动:“不!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
九华棠忖道,他反驳得也太激烈了,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她平白送你一枚玉佩做什么?”
潘澍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借了她一点儿银子。”
两千贯,一点银子?
九华棠笑了:“那怎么算是‘送’?分明是她抵押在你这儿的。”
“你、你要这么想,也行。”潘澍嘴硬道。
沈据之道:“多少银子?有欠条吗?”
潘澍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敷衍道:“不足挂齿。一点小钱,也不必留什么欠条。”
沈据之拊掌道:“潘掌柜真是财大气粗,两千贯银子,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了。”
“那也借我两千。”九华棠笑眯眯地将手一摊。
潘澍一惊,这两人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居然敢来他流霞楼冒充朝廷命官?行勒索诈骗之事!实在无耻!可惜了这两副上好的皮相。
他舔了舔唇,脸上堆出笑容,起身弓腰为两人倒茶:“大人,小的可没有放重利债,不曾违反律法啊!”
九华棠此刻嗓子确实有些发干,举起茶盏送到唇边,忽然被沈据之单指压住了腕。
他夺过九华棠的杯盏,掷在潘澍脚边,一时瓷片茶水四溅。
潘澍变了脸色。
沈据之冷斥道:“你这是什么店?做的什么生意?居然用阴阳壶,常备迷药!潘掌柜,你这就违反律法了。”
潘澍脸色苍白,这两人,打不过也放不倒,这可如何是好?
“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笑道,“我怎么听不懂啊。”
九华棠怒而拍案:“居然敢给本官下药!给我押回衙门候审!”
潘澍拔腿就跑,没两步,一柄长剑赫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别别!两位大人饶命!”潘澍浑身僵直,不敢动作,瑟缩地求饶道,“这茶只是防着来闹事的!不是想害人!我可从来没害过人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九华棠与沈据之对视一眼,示意他收了长剑。
三人再度落座。
九华棠沉声问:“你与江云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借她两千贯银子?她拿这钱去做什么?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讲来。”
潘澍愁容不展,长叹一声:“我认识云尔姑娘,是在五年前。”
-
流霞楼最初只是一间小瓦房,名叫“潘家店”。
在老潘掌柜的经营下,生意兴隆,扩大店面,成了拥有两座三层楼阁,中间以飞桥相连的“潘家楼”。
这主要依靠老潘掌柜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大昭国实行榷酒法与榷曲法,朝廷设“酒务”专门酿酒,设“曲院”专门制造酒曲,从磨面到售酒,皆由官府管控与经营。
若是有人胆敢私自制酒曲、酿酒售卖,轻则笞刑,重则杖死。
老潘掌柜巴结着那些曲院、酒务的官儿,把酒楼经营得红红火火。
五年前,老潘掌柜缠绵病榻,二十岁的潘澍接手了潘家楼。
他运气实在不佳,正碰上酒务出了一批酸败的酒,摊派到潘家楼,要收取二百贯银子。
账房先生便乖乖地付了。
潘澍得知后忿懑不已,责骂账房先生,二百贯银子是潘家楼两三个月的利润,竟换来几十坛酸腐的酒?光赔钱不说,搬运废弃也要花上不少人力。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酒务分明是仗势欺人!压榨酒家!胡作非为!
那时的潘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准备去酒务大闹一场,要求退钱,讨一个说法。
老潘掌柜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用拐杖抽他:“孽子啊!我们家缺这点银子吗?不许去!站住!不许去!”
“这不是几百贯银子的事!”
潘澍不听,不服,昂首挺胸地去了。
他抚着膝盖,对九华棠轻描淡写道:“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酒务的官吏打残的。”
当时酒务的监官叫童勇,他吐了口唾沫,狞笑着问潘澍:“小潘掌柜,你知道私自酿酒是什么罪过吗?”
“我没有私噗——”潘澍话未说完,就被重重落下的铁拳打得满嘴是血。
“爷爷我说你私酿,你就是私酿!”童勇大笑着,狠踹潘澍一脚,悠闲地掏了掏耳朵,“看在你爹的份上,今儿个你在这儿给爷爷磕十个响头,这事儿就算翻篇!留你一条小命!哈哈哈哈!”
在童勇的大笑声中,小吏将潘澍的头不断摁在地上,磕得他头破血流。
最后潘澍被扔在街上,浑身是伤,没了半条命。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老潘掌柜因为他的事,急火攻心,一下子过世了。
潘澍本来定有一门娃娃亲,从前也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但人家一听说潘澍被打折了腿,从此残废,立马上门退了亲。
被退亲那日,是老潘掌柜的头七。
后来童勇很快升为了太府寺丞。
九华棠大怒:“竟有这样的恶霸!他反倒还节节高升了?潘掌柜!你该去京兆府告!去御史台告!去登闻院告!怎么能放过他!”
九华棠的慷慨陈辞换来潘澍的一声苦笑:“草民岂敢?另一条腿草民还要留着讨饭呢。大人,这世上,多的是不能声张的正义。”
童勇。
巧了,九华棠方才没审完的案卷,童勇便是被告。
由韩钦初审的,柴家家主柴续状告太府寺丞童勇一案。
状词中写,五年前,童勇强纳了柴家小女柴欣瑾为妾。多年来,童勇一直对柴欣瑾又打又骂,最后将她折磨凌辱致死,死不见尸。
韩钦对这桩官司的判决是,经京兆府仵作齐良善验尸,柴欣瑾乃伤寒而亡,并非死于非命。
柴欣瑾当年与童勇情投意合,自愿为妾。她既入了童家,便是童家的人,理应由童家安排下葬事宜,柴家不得干涉。
柴续意图以此事勒索太府寺丞童勇,多次上门闹事、砸抢。
无凭无据,诬告朝廷命官,实在是饥鹰饿虎,蛮横刁民。
判,杖打柴续五十下,责令柴续三十日内赔偿童家损失——一百贯银子。
九华棠心里咯噔。
童勇纳柴欣瑾为妾,也是在五年前。
“你那门被退的娃娃亲,本来是与谁家定的?”
“柴家三姑娘,柴欣瑾。”潘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后来做了童勇的妾室,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没有。
九华棠闭了闭眼。
腿残以后,潘澍陷入了消沉,酒楼也懒得打理。他养了半年伤,成了一个跛子。
他不敢见人,怕被讥讽嘲笑。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借酒消愁,甚至多次想要了却残生。
他服过毒,割过腕,很不幸,没能死成。
潘家楼的位置极佳,能卖个好价钱。有许多人来打听过。
潘澍很想放弃它,但这是他爹辛苦传下来的营生,若是毁在他手里,将来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老潘掌柜呢?
等潘澍终于鼓起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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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一瘸一拐地进入潘家楼时,这里已是一副萧条冷清的景象。
他就是在这时遇见江云尔的。
江云尔刚来京城不久,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
她着粉衫青裙,像一朵清澈的水芙蓉,颊上浮起两朵红晕,对没有一丝活气的潘澍笑:“掌柜的,你们家的酒比别家的便宜,筛得还比别家干净,生意不该这样差啊。”
潘澍没有心情应付一位食客,但江云尔总来,每次都要与他攀谈几句,说喜欢他这里的清净。
潘澍心里想,没有你说话,这里更清净。
“小潘掌柜叫潘树?哪个树?”
他于是沾了点酒,写在案上,心里不屑地想,就你还能认识这个字?
面上乐呵呵的:“若你能说出它的意思,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啊,原来是‘澍’呐!”江云尔惊喜极了,声音脆生生的,“好美的名字,及时的雨。”
在潘澍惊讶的目光中,江云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心得摇头晃脑:“多谢小潘掌柜款待!”
旁边的小二赞道:“云尔姑娘可真有文化!这名字是我们老潘掌柜起的。”
“是吗?”江云尔笑眯眯的,杏眼清亮,“令尊可真是博闻!”
“……哪里哪里。你听‘潘家楼’,像是个有文化的样子吗?我爹是个粗人,我的名字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济世书院的唐夫子起的。当时唐夫子拟了好几个名字,我爹特意挑了其中最难认的字,他说笔画多就是好!”
说起老潘掌柜,潘澍真心又落寞地笑了:“他到死也不会写我的名字,而我永远也考不进济世书院……我一生都在让他失望。”
“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江云尔伤感道,“我的名字就是我娘随便取的,她总想要我早点嫁人,过相夫教子的一生。”
“可是,云尔,听起来是个很自由很美的名字。”潘澍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抖,温柔得吓了他自己一跳。
好在江云尔并没有察觉,她摇头:“云尔,是‘罢了’的意思。小潘掌柜,不要难过,我们不能、也不该,过别人期待的一生。”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江云尔爱潘家楼的酒,怕潘家楼倒闭,总是要为潘澍出主意。
比如说,平头百姓哪怕爱酒,也没有闲钱天天花在酒楼里,你应该放眼名宦显要,去赚他们的钱!
潘澍的脸一下子冷下来:“我可没命赚他们的钱。”
江云尔咬了咬唇,又道:“那便去赚风流雅士的钱!你在楼中摆放古籍字画,在墙上绘山水楼阁,写几句雅诗,再把酒名改得花里胡哨诗情画意的,他们准定趋之若鹜!”
潘澍摆摆手,嫌麻烦:“我可没那个本事。”
但他心里总念着江云尔说过的这些话。反复思量了几天,最终,谦虚地去请江云尔做参谋,帮忙重新规划布置潘家楼。
两人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店里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
某一天,潘澍突然意识到,遇到江云尔以后,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要去死了。
江云尔爱酒,也爱钻研。后来,她调出了一款酒,底下是琥珀色的羊羔酒,表面倒上紫苏汁,再撒上金粉,在潘家楼的贴金红纱栀子灯下,如夏日的流霞般绚烂。
于是取名为“流霞酒”。
这款酒一经推出,甚是火爆,漂亮好喝又新颖,爱凑热闹的人们争相购买,使潘家楼彻底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后来人们甚至不再提“潘家楼”,而是说“我们去喝流霞酒”,于是潘澍索性附庸风雅到底,将店名改成了“流霞楼”。
也是在那时,江焘被贬出京城。
潘澍这才知道,原来江云尔便是那位才高八斗的江状元的妹妹。
22. 流霞楼(4)
在潘澍心中,江焘是真正的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江焘倡导的新策中,有一条是“废榷酒,存榷曲”。
即废除酿酒官营,只保留酒曲官营。
江焘指出,酒务中的许多酒匠,没有专业的酿酒技艺,又抱以敷衍潦草的工作态度,因此制造出了大量的腐酒、酸酒、浊酒。
有些州县甚至征调士兵来充当酒匠!他们能酿出好酒吗?
不说专业的酒家,就连农人自行钻研酿造的酒也比酒务的出品要好啊!
但是酒务垄断了酿造与售卖的权力,酒家们不得不购买那又贵又次的酒,回来再加工处理,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更有黑心的酒务监官,不愿意承担败酒的损失,怕上面怪罪他办事不力,因此强行将败酒摊派给大小酒家,强迫酒家出钱买败酒,来给他擦屁股!
百姓斗不过官,凡人斗不过仙!
酒家不敢得罪酒务,强权之下,被迫出资。许多小酒家入不敷出,因此负债倒闭,穷困潦倒!
不如废除榷酒法,把酿酒之事交给真正专业、爱酒之人。
这样一来,酒家能维系生计,百姓也能喝上价廉物美的酒,何乐而不为?
而酿酒离不开酒曲,朝廷把控住酒曲,仍然能保证税收。
反对声如潮水般吞没了江焘。
沈据之见九华棠双手攥拳,沉默地垂下了眼睫,望着潘澍畸形的足。
她从来不知道榷酒法背后是这样的血泪。
她只听过九相义正严辞、掷地有声的叱责:“鼠目寸光!虑不及远!酒税乃是大昭国的经济支柱!若取消了榷酒法,上万的酒匠如何安置?如何生存?抗击犴夷的军费哪里来?修路造桥的工费哪里来?赈灾救险的款项又从哪里来?江焘实在是天真竖子,难与之谋!”
“大人,您方才说,您姓九,是吗?”潘澍的眼中怒火焚烧。
九华棠感到喘不过气。
“大昭国的酒税占了总赋税的两成,这么庞大的一笔收入,就是这样剥削来的。”潘澍单手压着自己的那只残腿,告诉九华棠。
“我姓九,但我不是九党。”这不是九华棠第一次这样说。
但从来没有人把她这话当真,九绛的嫡女,说她不是九党,谁信啊。
沈据之的目光描摹着少女光洁的侧脸轮廓,清亮高节的一双凤目,心下烦乱。
潘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九华棠问:“后来呢?”
后来。
绥帝鹤延六年,江云尔通过折桂考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监官。
上任没两天,总酒匠陶海来报,去岁腊月蒸酿的一批大酒,窖藏了半年,是时候开坛了。
一直听说,酒务的酒库面阔六间,进深四间,高窗通风,列瓮如屏。除了地面以上的两层,还有深深的地窖,可存储万石的酒。
江云尔的心兴奋得七上八下,然而当她一步入酒库,心便如落石般沉了下来。
蝇虫乱舞,酸腐之气扑面而来。
她忙将此事报告给上级。
江云尔的上级是太府寺丞童勇。
当时辛九党争已然尘埃落定,成王败寇,童勇为了向九党表忠心,甚至将二八年华的女儿童玉汀嫁给御史中丞宋良做三房。要知道,宋良的嫡长女宋枝比童玉汀还要大上三岁。
江云尔的任命敕书在月余前下达,但她竟然一直不曾登门拜访,连一分孝敬也没往童勇那儿送!
实在不识抬举!不知时务!
像她哥江焘一样愚笨迂腐!
童勇有意刁难江焘的妹妹,不等江云尔说完,就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脏话连篇,以“不会办事就滚回去卖身”结尾。
总归,千错万错,都是江云尔的错。
这一批酸腐的酒,要她自己看着处理。
江云尔面色煞白,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骂声,死死咬着嘴唇,魂不守舍地到了流霞楼,见到潘澍,才哭了出来。
而事态远比江云尔想象得要严重。
九华棠长长吁了一口气:“大昭律令规定,酿酒酸败三成以上,酒务监官徒一年。”这是要坐牢的。
潘澍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大人,你以为,此事是云尔姑娘的错吗?”
九华棠摇头。
潘澍道:“她才刚刚到任。那是谁的错呢?”
江云尔之前的那任酒务监官,是吏部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
钟薇自从当上监官,就没有在酒务露过几面,问起来就说是在外走访酒家。
她底下的酒匠们更是惰懒塞责,擅离职守。
最后发现酒都臭了,钟薇掂量着担不起这个罪责,赶忙找关系调走。
她爹是吏部侍郎,别人一个月才能等到的调令,钟薇三日便到手了。酒务监官这个“肥差”,才落在了江云尔头上。
童勇一贯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人死活的。
江云尔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她开始取证调查。
有个模样文绉的小酒匠偷偷告诉江云尔,他很早就告诉过总酒匠陶海,曲院的这一批酒曲出了问题,酿出来的酒一定是次的。
陶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酿成什么样,都卖得出去。”
江云尔很快发现,曲院提供的曲砖大多是劣品,曲砖松散,曲心焦黑。
用这样的酒曲,酿出来的酒必然酸涩刺喉,酒味焦苦。
但也不至于腐败成现在这副样子。
酒务在酿酒的过程中,必定也出了岔子。
那甚至不是什么隐蔽、微小的差错。
江云尔稍一留意,便发现了。
酸腐的大酒明显泥封不严密,导致杂质侵入,破坏了正常的发酵。
而酒务的储水池也浑浊不净,青黑发臭。
这样的水怎么能用来酿酒?
这一批败酒的责任,理应曲院和酒务一同承担。
潘澍问九华棠:“大人知道,当时曲院的监官是谁吗?”
九华棠还真的知道。
“吏部尚书刘盛民的女婿,王墨剑。”
刘盛民是九华棠的二舅。
前几年,九华棠听刘盛民提起过好几次,说他女婿王墨剑如何在曲院受委屈,酒务的监官江云尔又怎么挑三拣四地刁难王墨剑,把曲砖退回来给他难堪。
王墨剑如今已升至太府寺少卿。
江云尔将她收集的线索整理成册,反复斟酌,写了三份折子。
一份递往御史台,一份递往京兆府,一份递往太府寺。
她以为证据确凿,公道自在人心。
所以她没有找任何路子去求助、恳情,也没有写信将此事告知她外放的哥哥江焘,请他找一找门路,求一求故交。
江云尔做完了一切她能做的,只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
两日后,太府寺卿苏衍命堂候官将三封折子送到江云尔的案头。
便是她递给御史台、京兆府、太府寺的那三封折子。
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堂候官道:“江大人,小的这儿还有一封新的折子,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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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云尔白着脸,摊开一看,上面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只说今年夏季大酒酸败三成,按律令,酒务监官江云尔徒一年。
折子底下盖着太府寺卿苏衍的官印。
堂候官恭恭敬敬地垂着手道:“苏大人让小的带话,五日内,若江大人您处理不了那批败酒,这事儿,便如此落定了。”
意思就是,王墨剑和钟薇都不会因此事担任何的责任,如果有人要因这批败酒落狱,这个人有且仅有一个。
江云尔。
江云尔强压着肺腑间的翻江倒海,颤声问:“要怎么处理?”
“简单。”堂候官高高地扬着唇角,“夏季大酒共五万坛,酸败的有一万五千坛,一坛酒价值两百文,损值共计三千贯。便是要填了这三千贯的窟窿!”
三千贯。
这是江云尔十几年的俸禄。
不知是否得了苏大人的授意,还是堂候官真心想教江云尔点什么,他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江大人,做官脑子要灵活。京城有九十来家酒楼,这三千贯银子,每户一摊,不过是三十几贯的事情!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他两手一拍:“您以为,这么些年,有多少酿坏的酒?比天上的星子多!有多少因此入狱的监官?一个也没有!”
江云尔嘴唇颤抖,不说话。
堂候官觑着她,幽声道:“江大人,总不想做第一个吧?”
江云尔双眼猩红,胸口起伏:“那些酒家为何要平白出这份钱?三十几贯!哪里是什么小数目?他们做错了什么?”
堂候官叹着气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是不是小数目,看和什么比。江大人难道要一力扛下所有吗?还是甘愿就此葬送仕途,沦为阶下囚?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错黑白,有些事,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咬牙就过去啦!”他深深一揖,“小的言尽于此。”
作为苏衍身边的堂候官,他看过太多,也知道太多,今日说这许多话,已是破例。
江云尔咬着牙关:“我此生,不做欺压百姓的事!”
堂候官折身离开。
江云尔浑身发抖发麻,瘫坐在椅子上。
五日为限,她还能怎么办?
江云尔无望地奔走于御史台和京兆府,里头的大官对她避而不见。
时间如流沙,侵蚀她的热血与肺腑,冲走她所有的指望。
她没有办法了。
江焘被贬出京城的时候,江云尔还不能切身体会到兄长的痛苦和无望。
到了此刻,她心灰意冷地明白,人证物证没有用,善良没有用,弱小的人得不到公正的对待。
在这重檐邃宇、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只有权势说了算。
但她江云尔死也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
到了第四天,江云尔告诉潘澍,她打算自己出这笔钱。
潘澍问她还差多少。
江云尔平静地说,她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首饰、字画、古籍,算上她所有的积蓄,是一千贯。
还差两千贯,她打算去昭华寺借贷,虽说是个大数目,但总有一日能还清。
潘澍也平静地对她说:“剩下的败酒,我请了。”
他曾经不肯用二百贯买下酒务酸败的酒,因此瘸了一条腿,害死了他爹,失去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从此折了一身傲骨。
如今心甘情愿,要掏空积蓄,为她买下那些酒。
江云尔瞠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云尔,不要拒绝我。”潘澍恳求道。
23. 及时雨
江云尔捂着脸,泪水沿着指缝缓缓地渗落,她却笑了。
“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思量再三,江云尔愿意收下这两千贯。
但她执意要写一张欠条给潘澍:“你肯借这么多钱给我,我已是感激不尽了。潘掌柜,这钱,不该你出。”
“也不该你出。”
潘澍执意不收她的欠条。
“云尔,多亏有你,潘家楼才能起死回生。这其实是我欠你的。是你应得的。”他语气很真挚。
“不能这么算。”江云尔也很坚决。
江云尔说,她唯一没有舍得典当的东西,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枚凤纹白玉佩,押在潘澍这里,有朝一日,她会来连本带利地还清欠款,赎回玉佩。
江云尔的脸色很苍白,迎向窗外,第五日的第一缕日光照射进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发亮。
她很虚弱地弯起唇角,提起精神道:“待我日后升了官,若是……能到正六品!一个月的俸禄便有一百来贯,到那时,我用两三年就能把欠你的债还清啦。”
流霞楼的账房先生心痛得像是在剜他的肉!
“两千贯银子啊!两千贯!这真是倾家荡产啊掌柜的!”他痛心疾首,“但凡拿出一半去通通路子,也不至于这样啊!掌柜的!云尔姑娘!你们再考虑考虑?去给那什么童大人苏大人一人塞五百贯!包他们笑开褶子!我看谁还敢治云尔姑娘的罪?!”
“不是这么算的。”江云尔抬起眼,宽慰他,“别担心,这两千贯算在我的头上,我准定会还的。”
“诶呀云尔姑娘,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账房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嘀咕道,“这买卖真是赔大了,我是在为你不平啊……”
“律令严苛、不公。我问心无愧!绝不会去虚与委蛇,磕头赔笑,也绝不与小人同流合污!”江云尔眼中的光亮灼人,如烈火焚烧。
潘澍垂着眸光,不去看九华棠与沈据之:“真傻啊。她真是太傻了,对吗?”
九华棠郑重地摇头。
“不,我敬重她,也为她痛心。”
潘澍有些惊讶,但很快收起表情:“总之,我不知道龙纹白玉佩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原来是一对玉佩。或许,另一枚被她典当了吧。这便是全部的来龙去脉。”
他将手一摊,“这玉佩对我很重要,还望大人归还。”
九华棠充耳不闻:“她不会拿去典当。玉佩既然是一对,若只典当龙纹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且这对玉佩本是江云尔爹娘的定情信物,按理是会一起留下的。”
潘澍大惊失色,怔怔地望着她:“啊?这是她爹娘的定情信物?”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表情五彩斑斓地变幻,又喜又恼又悔,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站了起来:“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九华棠与沈据之起身送客,俨然把自个儿当成了主人家。
“潘掌柜有急事?”九华棠道。
“告辞!两位自便!”潘澍转身疾步而去,跌跌撞撞的。
“连玉佩也不要了?”她含笑看向沈据之。
沈据之不接她的笑,转开视线:“跟上?”
“让他一盏茶的工夫。”九华棠凝着他的神情,“你在生气?”
沈据之仍不看她:“你知道他要去哪儿?”
“我猜,他是要去找江云尔。”
九华棠眸光流转,靠近沈据之,离他仅半步之遥,“云尔,这玉佩是你爹娘的定情信物,你将它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据之绕开她,抬脚就走。
九华棠从后面扯住他的腰带,用稍显造作的语气:“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心里有我,对吗?”
沈据之身形一顿:“没有。”
九华棠转到他面前:“为何突然生气?”
沈据之不说话,绕开她。
眼神中是藏不住冷,一边嘴角不屑地扯着。
这才几天?
这么短的时间,九华棠就忘掉我跟一个新来的侍卫搂搂抱抱说情话了?
沈翎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到底有什么看头?
让她这样钟意?
呵,女人。
九华棠一把拽住他的腕,想将他扯回来。
……没扯动。
沈据之还要往外走。
九华棠怒道:“沈据之!”
说出这个名字,她一愣,楼下的笑语闲谈嗔骂都瞬间远去,整个空气凝固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九华棠当时就反应过来她叫错了名字,怕沈翎真的摔门而去,想要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
正犹豫不定、心神不宁之时,就见眼前本来一直黑着脸的男子,突然笑了。
他咳了一声,以掌掩唇。
但九华棠还是看见他的唇角高高扬起。
九华棠:“?”
“潘澍是个健步如飞的瘸子,再不走,跟不上了。”他温声道。
九华棠:“喔。”
-
两人不近不远地跟着潘澍。
周围的屋舍街陌都越来越眼熟。
最终,拐入了钱观巷尾。
江家。
沈据之与九华棠对视一眼:“……”
看来潘澍不知道江云尔的下落?
江家大门紧闭,潘澍在门前犹豫踱步,转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一瘸一拐地步上石阶。
他又在朱门前立定,慢吞吞地整整衣袖,理理发冠。
在九华棠失去耐心抱臂叹气好一会儿之后,潘澍才几个深深的吐息,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门。
没一会儿,京兆府的捕快前来应门。
潘澍吃了一惊。
夜已深,捕快本来准备歇下,没好气地问:“什么人?干嘛的?”
潘澍忙行礼道:“捕头大人,在下是流霞楼的掌柜潘澍,想来见江云尔姑娘一面,不知可否方便?”
捕快眯起眼,不说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潘澍很快领悟过来,暗暗递上一锭银子。
捕快咂巴了一下嘴,态度明显变得亲和起来:“奉劝你一声啊,别见什么江云尔了,她现在可是逃犯!赶紧撇清关系!我就当你今儿个没来过,这么晚了,快走吧快走吧。”挥挥手打发他。
“逃犯?!”潘澍更为震惊,“云尔怎么会是逃犯?她怎么了?到底出了何事?捕头大人您为何会在江家啊?”
捕快又沉默了,露出很不耐烦的神色,斜着他。
潘澍懂了,赶紧又奉上一锭银子。
捕快眉开眼笑道:“我看潘掌柜很诚心啊,今儿就破例告诉你!你可别外传啊!”
潘澍连连点头。
“其实啊,今儿傍晚,我们在江云尔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捕快压着声音,语气耸然,“那无头女尸穿着江云尔的衣服,躺在江云尔的屋子里,伪装成了江云尔。但被本大人一眼识破!”
他伸出两指,点点自己的眼睛,又点点潘澍的眼睛。
“那女尸根本就不是江云尔!而江云尔本人却下落不明!”
他手背手心那么一拍,“你说,这不就是畏罪潜逃嘛!听说她欠了人家很多银子,还不上!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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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一不做二不休,假死潜逃!呵呵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样就不用还钱啦,你说是吧?”
“捕头大人,云尔绝对不是这种人!您让我进去……”潘澍不知衙门是怎么断定那女尸不是云尔的,可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急得有些哽咽,哆嗦着拼命往捕快手里塞银子,“求大人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这怎么行!”捕快不肯收了,变了脸色,“你进去要是破坏了现场怎么办?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绝对不会动任何东西的!看一眼就走!大人!求您了!”潘澍扑通跪下,抱住捕快的腿,连连哀求。
捕快说什么也不肯,被潘澍闹得头疼,气起来就要动手。
“把银子还给他。”九华棠从暗处走了出来,面沉如水。
“九大人!九大人我可没有拿他的银子啊!是他硬要塞给我!我不肯收!”捕快慌忙将银子扔在潘澍身上,也扑通跪倒在地。
九华棠疾言厉色:“本官指的是你方才收的两锭银子!”
捕快顿时面如菜色,明白九华棠看了全程,知道他又收贿赂又泄露案情。
“九大人!小的、小的也是头一回犯这种错误!以后再也不敢了!今儿是鬼迷心窍了没顶住诱惑!以后定不会再犯了!”他掏空了袖子,连连磕头,痛哭道,“大人且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明日去向罗钧请罪领罚!”九华棠甩袖,大步迈过江家门槛,淡淡道,“潘掌柜,请。”
潘澍怔愣着,这才真的信了眼前人便是京兆府的判官大人。
想到自己先前说的那些话,不敢起身,拜哭道:“九大人!小的多有得罪!罪该万死!求大人明鉴!云尔绝对不是凶手!也不可能畏罪潜逃!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九华棠使了个眼色,沈据之将人扶起:“先进来。”
“你放心,本官自会查证,不会冤枉了好人。”
捕快们打开江云尔的屋门,里里外外燃起火把,整个江家登时灯火通明。
九华棠在摇曳火光中负手而立,平静地回过脸来:“潘掌柜,认尸吧。”
潘澍立在原地。
到了这会儿,他又退缩了,心里一阵一阵的冷,让他不敢往前。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
九华棠也不催他。
四下静谧。能听见火舌舔舐黑暗的声音。
半晌,潘澍抹了把脸,一步一步,一瘸一拐,慢慢地迈过庭院。
他扶住漆黑的门框,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走向尸体。
白布掀起。
早春的气温尚且低冷,京兆府又在尸体边放置了冰块,因此尸身没有明显的腐败。
所以潘澍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手,曾经举杯向他,曾经捏着一枚凤纹白玉佩递向他,曾经抚过乌黑的鬓发,托住洁白的下颌,像拢着一抔雪。
他听见她说,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可他做了什么呢?
潘澍难以自持地捂住脸,瘫坐在地,抖如筛糠。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九华棠目色凝重地问:“你认得这尸体?”
潘澍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回答她。
九华棠上前一步,继续问:“她是谁?”
有个答案从九华棠的心里浮上来,浮到了嗓子眼。
但她不愿相信,这说不通。
“云尔啊——”潘澍哭道。
“云尔啊——”
凄厉的哭声响彻夜空,久久地回荡。
24. 豆蔻巷(1)
九华棠和沈据之离开江府时,夜已很深了。
街道上行人寥寥,灯火忽明忽灭。
九华棠蹙眉凝思,不得其解。
死者究竟是不是江云尔?
潘澍给不出任何的理由。
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就是云尔……我最不愿接受,最不愿相信,最不愿承认……可是、可是……这就是她。”
他的崩溃与痛苦令闻者心酸,真的不像是演的。
九华棠相信潘澍真的认定死者是江云尔,而他对此痛彻心扉。
那难道是裘香瓶在说谎……
不对。
江云尔的丫鬟红颜也作证说江云尔的左腕上是有一点红痣的。
她们两人完全没有必要编造这样的谎言。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九华棠眉头深锁,百思莫解。
身后的男子突然开口:“九大人,有没有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微凉夜色中低沉而好听,似乎更加接近她熟悉的那道声音了。
九华棠停下脚步,挑眉看他。
他这是在质疑她对沈据之的心意?
她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你啊。沈侍卫,我很认真地在喜欢你。”堂哥。
沈据之的眉眼冷了下去,扯着嘴角,嘲弄地一笑。
月光下,眼前的侍卫有一张神似沈据之的侧脸。
但九华棠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沈据之。
他是沈翎。
沈据之的鼻梁挺得刚刚好,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弧度,但沈翎的鼻骨高昂了一些,脸比沈据之更瘦削,下巴却更宽。
若说长相有五分像,沈翎与沈据之的性格实则有七分像。
都不怎么爱说话,寡淡沉默,偶尔一针见血。
区别在于,沈据之的内心是温和的,他不会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九华棠。
九华棠没有机会对沈据之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如果九华棠问沈据之:“你心里有我,对吗?”沈据之一定会点头说“对”。
如果九华棠对沈据之说:“我很认真地在喜欢你。”沈据之一定会感到高兴,会想亲吻她。
而不会这样嘲弄地笑她。
九华棠本就因为案件没有头绪而心烦意乱,被他这么一冷,心里更难受了。
“我喜欢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九华棠烦躁道。
“九大人指的是怀机将军,沈据之?”沈据之问。
九华棠看他一眼,不接话。
“我长得很像他,对吗?”
“一般。”
“恕我直言。”沈据之的呼吸由缓转急,他道,“你根本就不喜欢他!我虽长得像他,但我不是他。沈据之战死不过三月有余,尸骨未寒!你便来招惹我,勾引我。九大人,你我相识不过四五日,谈何喜欢?”
他唇边讥讽的意味更明,下了定论:“我看九大人既不喜欢沈据之,也不喜欢我!”
夜色粘稠,月光翻腾。
九华棠心脏狂跳,大怒道:“哼!寒了!哪有三个多月还尸骨未寒的道理?一两天骨肉就冷透了!你有没有常识?难道喜欢一定要细水长流日久生情吗?不能一见钟情倾盖如故吗?”
她猛地踩了他一脚,气昂昂地加快步子,往前走。
沈据之紧随其后。
拐入了豆蔻巷。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如当年。
“我心里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闻言,九华棠脚步一顿,接着,走得更快了。
沈据之喜欢了很久的人,如今额间光洁如雪。
当年,还在济世书院时,她喜爱在眉间点朱砂。
朱砂的形状时有变化,最初多是正圆的,后来变成极细极长的一道,有时又是如观音垂泪般的一滴红,或是梅花状、莲花状精巧的一朵……
她生得仙姿玉貌,书院中的学子,无论男女,争相模仿。
但谁能有九华棠的那般姿容?
谁也点不出她那样的神韵。
不过东施效颦。
沈据之从不屑于跟风。
他知道九华棠用的是春明楼的朱砂,极正的朱红,有淡淡的广藿香。
他有一天不小心路过春明楼,不小心走了进去,不小心买了一盒朱砂。
夜深人静的时候,又不小心对着镜子,往自己眉间点了一点。
正对镜欣赏。
孙墀翻窗进来,看见眉间一点朱砂的沈据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不承认是吧?”孙墀崩溃地揪着沈据之的衣襟,“还不承认暗恋九华棠是吧?”
沈据之:“……”
要不怎么说“夜里门窗须关好”,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往事不堪回首。
夜色浓郁。
豆蔻巷头。
沈据之望着九华棠的背影:“我爱了她很久,爱而不得。”
九华棠拧过身来,美目嗔怒:“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当你对一个人爱而不得,有时,会很拙劣地,想要拥有一点她的东西。”沈据之承认道。
九华棠微愣,随即瞬间领悟:“比如说,他的痣!潘澍眼下的红痣!”
不愧是九华棠,一点就通。
沈据之眼中噙着笑,隔着夜色望她。
九华棠的怒气烟消云散:“所以那无头尸就是江云尔!潘澍没有说谎。裘香瓶与红颜也没有说谎,她们真的以为江云尔的腕间有一点红痣,以此辨认尸体。殊不知,那腕间的红痣是江云尔自己点上去的!”
她低眸略一回忆:“裘香瓶不久前才与江焘一同来到京城,红颜两三年前才成为江云尔的丫鬟,所以她们两个并不知道,江云尔腕间本来就是没有痣的。而潘澍,他不是通过腕间的痣来辨认江云尔的。所以他知道,那具无头尸,就是江云尔!”
九华棠看着沈据之的眼睛:“潘澍眼下的那点红痣很好看,江云尔喜欢潘澍,便在自己的腕间,也点了一点。”她眼梢轻挑,“沈侍卫对此等小娘子心态,倒是了然得很嘛。”
沈据之望望天上的月亮,又望望眼前的月亮,不说话。
月亮太远了。
他想。
“我喜欢聪明人。”月亮突然落下来,与他几乎鼻息纠缠,晃了他的眼睛。
沈据之定了定神,后退一步:“夜深了,快回府吧。”
豆蔻巷幽深。
九华棠早已轻车熟路。但她故意显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往沈据之身边贴。
沈据之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让,继续让,后来索性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
九华棠没有耐心了。
按住他的肩膀,欺身将人压在了墙上。
两人没有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沈据之垂下眼,克制着紊乱的呼吸,皱起眉低声道:“九大人,请自重。”
怎么回事?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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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已经气得不想理他了吗?
怎么哄也没哄就自己好了?还动上手了?
九华棠看着他又疑惑又欲拒迎的神色,觉得好笑。
她的笑声在夜色里如一串南天竹红珠子,明艳又水润。
她纤白的手抚过沈据之的衣襟,摸上他的脸,猝地将拇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沈据之闻到她袖间很隐秘的幽香。
“方才含我手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重?”
又薄又浅的一道唇,但是很软。九华棠摩挲了两下,便透出红来。
沈据之:“……”
他启唇欲狡辩,九华棠玉葱般的指就势嵌了进去,撬开他的牙关,往里侵略,触到一片柔软。
沈据之猛地偏过脸,同时双手掐住她的肩往外一推,眉间燃起的厉色也压不住面上的红:“九华棠!”
“你叫我什么?”
沈据之忍气吞声:“九大人。”
九华棠音色没什么起伏:“痛。”
沈据之忙松开她的肩。
他一放手,九华棠又整个人贴了上来。
有所防备的沈据之单手钳制住她两道白生生的手腕,反身将她按在了墙上。
九华棠那一双丹凤眼在此刻变得甜津津的,红唇勾着,明明她是被压制着的那一个,却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瞧着他。
九华棠:“痛。”
沈据之松开她的同时,滑出去两丈远。
惹不起,还是躲着。
腕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红痕。
九华棠不满地揉了揉,瞋着他。
沈据之心虚地低下头,想了想,将手递到她跟前:“掐吧。”
九华棠嫌弃地看一眼:“你皮糙肉厚的。”
沈据之微侧身,将背在身后的剑送到她手边,懒懒道:“那你砍吧。”
九华棠眸光一动,素手慢慢捏紧剑鞘。
猛地向前,咬住了他的腕。
沈据之瞳孔剧烈颤抖,又酥又痛的感觉自手腕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都红透了。
……这还不如砍他一刀!
好一会儿,九华棠松了口,在他腕间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与一丝水润的津液。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望着他。
沈据之看了她一会儿,艰难道:“你把我当什么?玩物吗?”
“说得可真难听。”九华棠倚着墙,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在向我讨要一个名分?”
沈据之:“……”
他压抑着声音:“我在叫你离我远一点。”
九华棠拨弄自己的指尖,答应得很干脆:“好啊。”
沈据之:“?”没有别的花招了吗?
他硬气道:“时刻与我保持一丈的距离。”
“好呀。”
“你能做到吗?”沈据之表示怀疑。九华棠从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她从来都是“我想要,我得到”。
不达目的不罢休。简直难缠得很。
九华棠冷笑一声:“沈侍卫,别太高看自己。你与沈据之可谓一个天,一个地,相距甚远,你做不了他的替身。”
沈据之挑眉:“说怀机将军是‘地’也太过分了吧?虽然他尸骨已寒,也不能这么诋毁他吧?”
“我说的你!”九华棠叉腰,“你连沈据之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知道了。”沈据之淡淡一笑,转身而去。
25. 豆蔻巷(2)
悄无声息地,两道黑影落在了豆蔻巷口,鬼魅一般。
九华棠急急刹住脚步。
来者不善,杀气腾腾。
她果断折过身,欲逃跑。
唰唰。
另有两道黑影无声地在面前落下,堵住了九华棠和沈据之的退路。
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后颈,九华棠皮笑肉不笑道:“沈侍卫,这才四个人,你可以吧?”
沈据之将九华棠护在身后,贴靠着墙。
九华棠冷哼:“不是说要离我一丈远吗?”
沈据之蹙眉压眸,浓黑的眼中燃着两团幽火:“起码来了二十个人。”
九华棠不说话了。
她打不过任何人。她连华缨都打不过。
冷硬的金属抵了抵九华棠,是沈据之悄悄递给她一柄短刃。
九华棠接过,死死地握住。
越来越多黑影如鬼魅般落下。黢黑的煞气凝固住她每一寸肌肤。
黑衣人慢慢聚拢,伺机而动。
沈据之袖间滑出一道软剑,银蛇般凛冽的光影破开夜色。
他左手执剑,气势如虹,光是剑影就将跃跃欲试的黑衣人逼退了数步。
黑衣人们互相使着眼色:我们人多!上!
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金戈交鸣,如炸雷,如龙吟。
黑衣人很快发现沈据之不过是个空架子,剑法使得并不流畅,右手无力,似乎是受了伤。
再加上他拼命护着九华棠,顾此失彼。黑衣人折损大半的同时,沈据之也力竭不堪,破绽百出。
有个黑衣人突然破开沈据之的剑气,近身上前,当胸朝他刺来。
沈据之下意识要躲,但他身后是九华棠,若是他避开,这剑刺伤的就是九华棠!
电光火石间,沈据之双腿钉住,咬紧后槽牙。
横剑一隔!
黑衣人锋利的刀刃“吭”地卷起。
沈据之额角青筋暴起,拼死一掣,将其撂倒。
继而挥剑狂扫,砍伤一片。
血不断自剑尖滴落。
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或哀嚎或晕死,已无力再战。
沈据之浑身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看着很瘦,但九华棠根本就撑不住他。
被他带着,跌坐在地。
突然,趁两人松懈,其中一个倒地的黑衣人暴起,一刀劈向九华棠。
沈据之只来得及以血肉之躯去挡!
九华棠眼睁睁见那刀朝着沈据之的右臂,发狠地砍下来。
那个瞬间无限延长,九华棠瞳孔猛缩。
鲜血飞溅,落在九华棠苍白的脸上。
沈据之的血。
“啊——”九华棠双目充血,咬紧下颌,猛地举起手中短刃,发狠地扎进了黑衣人的胸口。
一进一出,鲜血喷射。
她瞠圆了眼,双手死死握着螭龙纹的剑柄,抖得停不下来。
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九华棠站直了身子。
迈步上前,完全地挡在沈据之身前。
沈据之扬脸望她,视线模糊,恍惚回到了多年前。
也是在豆蔻巷。
十四岁的九华棠挡在他面前,执意要救他。
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快快住手!龙直军巡夜!何人在此行凶!”
地上装死的几个黑衣人纷纷弹起,四散奔逃,顷刻间,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数具尸首。
九华棠用力捂着沈据之的伤口,单手掏出八角令牌,厉叫道:“快救人!他受伤了——”
火光映亮夜空。
一队人马停了下来。
沈据之艰难地站了起来。
借着火光,他用脚翻过地上一具黑衣人的尸体,露出黑衣人本来压在身下的一柄刀。
那刀又薄又锋利,刀柄是玄铁螺纹,看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高马上的都头轻挥缰绳,驱马走近,认出九华棠的瞬间,胆战心惊地滚下马来:“华棠!怎么会是你!你可有受伤?”
陆咏当上龙直军都头的第二天,兢兢业业地巡夜,结果撞上九华棠遇袭。
这事儿,正面说,算是他陆咏救了九华棠;反面说,是他陆咏巡守不力,害九华棠遇袭。万一九华棠受了伤……陆咏一个激灵,他不知要担什么责!受什么罚!
怎么就这么背呢?
“别管我!救他!”
见九华棠虽浑身是血,但音声如钟,行动自如,不像是负伤,陆咏长出一口气。
他潇洒地一挥手:“来人,替他疗——”
就见沈据之“哗”得从袖间撕下一截布条,熟练利落地在扎住伤口,露出一口白牙,将布条咬实。
他唇白如纸,但面无表情,竖掌止住陆咏:“无碍,皮肉伤。”
真是个狠人啊……陆咏看着都疼得肝颤。
他的目光落在沈据之脸上,突然一怔,惊得语无伦次:“你!你是、不是……”
“他不是。”九华棠急道,“快叫辆车来!”
“啊?现在?哪还叫得到车啊……”
沈据之脚尖一踢,震起地上那把玄铁刀,信手挂在腰间。
“借你的马一用。”沈据之一跃上了马,身姿流丽,根本不像是个负伤的人。
他将左手递向九华棠,一把将她拉上了马,环在怀里。
陆咏这才反应过来,话是对他说的,抢的是他的马!
“喂——”陆咏脸色很难看,“华棠,沈据之死都死了,你留这么个人在身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忘不掉沈据之。”九华棠说得坦坦荡荡,“陆都头,这些尸体就交由你处置。搜豆蔻巷,寻找线索,抓住暗杀我们的黑衣人!”
沈据之一挥缰绳,两人扬长而去,留下陆咏在原地一脸忿忿。
纵马奔驰,夜风呼啸。
九华棠靠在沈据之怀里,眉眼凝重。
他的胸膛炽热,结实,环抱着她,她却感到深深的不安。
“九大人,我这儿倒有一条线索。”
沈据之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温热的,低哑得厉害。
塞给她一个东西。
九华棠摊开手掌,在震颤起伏的马背上,凝目去瞧。
那是一块染血的小牌子,黑底银字,质感上乘。
正反面都是一个“童”字。
-
夜色浓黑。
一群黑衣人匍匐在地。
为首那人伏低身子,道:“主子恕罪!撞上了龙直军,未能完成任务,小的罪该万死!”
面具下乌沉沉的双眼眯了眯,那人负手,慢悠悠道:“龙直军,是我命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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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
“这……请主子明示!”黑衣人颤抖着,把头埋得更深。
头顶的人不发话,夜色如同绳索,令人窒息。
良久,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他竟然要为九华棠去死……”
那双莫测的眼望着远处,面具里溢出一丝冷笑,“呵!有趣,真是有趣。”
为首的黑衣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再问。
“童家的牌子可留下了?”
“回主子,留了!”
面具人幽幽道:“那便再陪他们多玩一会儿。”
-
深夜被月出从被窝里揪起来的田大夫一脸生无可恋。
九华棠将沈据之单独安置在明枝院的偏房。
红帐软衾,沉水香袅袅。
战损美人冷冷盯着九华棠。
九华棠不为所动地饮了两口茶,嘴角一勾:“看着我做什么?”
“我要脱衣才能包扎。”沈据之淡淡道。
“嗯。”九华棠理所当然道,“我不能看吗?”
田大夫一下子就清醒了。
哦?这侍卫与咱们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呀!不会就是前阵子一直在传的那个相好候选人吧?
瞧这姿色,啧,就是他了。
沈据之冷声道:“出去。”
嚯?这侍卫敢这么跟咱们三小姐说话?
呵,欲擒故纵,还挺有手段一人。
田大夫偷偷打量九华棠的脸色。
九华棠没有生气,见他一副坚贞不移,宁可鲜血流尽也不让她看了身子的模样,“哼”一声,将茶盏一搁,甩袍而去。
当务之急是包扎处理伤口,他们有的是时间。
还会有她九华棠拿不下的人吗?
-
医治完毕,田大夫对时鸣低语了几句,背上药箱就跑了。
这侍卫不简单,到时候三小姐可别迁怒于他!
沈据之强撑着起身,偏房内有备好的热水与干净的寝衣。
他冲洗擦净了身体,正披衣,九华棠进来了。
沈据之:“……”死手,为什么不锁门?
他遮得很快,但九华棠还是看见了。
应该是很漂亮的蜜色的一层薄肌,如果没有那么多道伤痕遍布其上。
九华棠目色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黑。
她快速逼近,沈据之便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刚沐浴后的清香,柑橘味,向他袭来。
九华棠的乌发犹带潮气,因而显得更加漆黑,衬出她白晃晃的凝肤玉骨。
沈据之立着不动,只单手拢着衣襟,平静地注视她。
九华棠不来虚的,上手就去掀他的寝衣。
沈据之虽仓促避过,还是被九华棠推倒在榻上。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装得很虚弱。
九华棠却没有任何怜惜之情,她是见过他方才面不改色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
九华棠按住他的双肩,利落地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拧眉睨着他。
“沈、翎。”她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两个字碾碎在唇齿间。
“不是说,我连他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沈据之嗤笑一声,“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九大人饥渴到了如此地步?”沈据之声音低哑,眸色晦暗。
下一瞬,纤细玉手扼住了他的脖颈,微微收紧。
26. 豆蔻巷(3)
九华棠的凤目锋利尖锐,不带任何亵玩之意:“沈翎,你入九府,究竟是何目的?”
“目的?”沈据之嘴角噙着一枚冷笑,他的眼神坦荡、无奈、失望,“为了拼死救下九大人以后,被九大人掐着脖子怀疑?”
沈据之拿出了最精湛的演技,心跳如雨,又轻又快。
不知何时,他额间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要是九华棠再用力一点,他易容的那层皮就该起褶子了!
沈据之不自觉屏住呼吸。
九华棠的手向上,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沈据之的目光一抖。
不行!
不能让她继续在他脸上掐来捏去了!
沈据之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将九华棠压在身下,轻易地禁锢住她纤白的腕。
这个时候不得不出卖一点色相,他想。
沈据之微微俯下身,炽热的鼻息与她交缠,薄唇不经意间轻擦过她丰润的朱唇。
九华棠的雪面染上一抹红,耳尖飞起一点血。
但她的目光仍然如同刀刃,灵台清明,执意要割开他的假面。
“沈翎,抚远王府如今虽已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与之沾亲带故,又一身功夫,借抚远王的势,谋个一官半职,想必不成问题。”
“沈擒之本就是个再好相与不过的,尤其你生了一张与他弟弟相似的脸。就算过去有什么仇怨,也是上一辈的事,他对着你这张脸,也都能放下。你何必来九府做一个侍卫?”
看九华棠的模样,今夜是执意要与他计较了。
沈据之松开她,起了身,背过去整理衣袖。
死脑,快想。
他轻笑一声:“多谢九大人指教。我怎么就没想到。”
九华棠撑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等他狡辩。
沈据之回过脸:“九大人可知道,我们这一支,当年是怎么被逐出京城的?”
“听说是偷了什么东西?”
“是偷人。”
九华棠一怔:“偷谁?”
“长公主貌美权高,喜爱英俊的少将。谁不是呢?谁没有一副好皮囊?都是沈家人,驸马,谁来当都一样,不是吗?”
话里有话。
他半垂着眼,望着榻上的九华棠,好像在说:九大人,你也不过是贪图一副皮囊,我与沈据之,又有什么分别?
九华棠胸口起伏,气血上涌,勃然道:“当然不一样!”
“是吗?”他慢吞吞道,“我爹没成事。后来,我娘又给抚远王下药,爬上了他的床,生下了我。这才有幸得了这张九大人喜欢的脸。”
他用那双跟沈据之一模一样的眼睛,像隔着满城烟雨般望着她。
九华棠一时无言。
“试想,长公主如何能容得下?于是将我们这一支,逐出长宁。”他低下眼,“所以很可惜。我进不了抚远王府,借不了沈擒之的势。”
“不对!”
九华棠从榻上立起,一步步逼向他。
“你进九府为什么要隐藏实力?沈翎,入府考核时,你的武力评定为三等,今夜却在负伤的情况下击退了二十来个黑衣人!我府上的一等侍卫恐怕都做不到!这你又如何解释?”
沈据之被她逼得一步步后退,不说话。
“你给我的短刃,不是九府统一所配,螭龙纹!削铁如泥的宝器!哪里来的?”
“还有你身上的这许多伤!”
九华棠撕扯开他的衣襟。
她本来疾言厉色,此刻近距离细细地瞧见他身上的狰狞交错的伤,一下子怔住了。
远比她想象得要严重。
横竖交叠,新伤旧伤,疤痕之上,尚有多处皮开肉绽。如丘壑如鳞片。
触目惊心。
简直是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九华棠突然忆起,早先在江家,沈翎为救她而被茶水烫到,她想瞧一眼他的伤势,沈翎却执意避开,不愿捋袖。
就是因为这身伤痕吗。
田大夫告诉时鸣,今夜沈侍卫的右臂伤得虽深,但好在是皮肉伤,伤口再狰狞,假以时日,也能痊愈。但是,沈侍卫的右臂远不止这点伤,先前恐怕是断了又接上,几乎废了,如今旧伤未愈,又中了刀伤。接下来,若不金贵地养着,将来恐怕连握笔都难。
九华棠听了,当即过来兴师问罪。
这沈翎到底是什么人!
她怒气冲冲地来,此刻真的亲眼见到了他一身伤痕累累,所有的忿怒顷刻间塌陷了,化作苦涩的流水。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
九华棠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喃喃着问,“沈翎,你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啊?”
这是沈据之第一次看见九华棠的眼泪。
他以为九华棠是不会哭的。
她总是如持左券,踌躇满志。在被诋毁的时候,被针对的时候,在面对危机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而此时此刻,满室昏黄,看着他的伤口,九华棠的鸦睫濡湿颤抖,落下泪来。
沈据之的心不知是酸还是苦,皱巴巴地蜷缩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发现,在他恨九华棠的每一天,也在更爱她一点。
实在是满盘皆输。
他几乎要对她坦诚一切,告诉她所有的因果,以真面目抱紧她。
他确信九华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因为她总是做对的、善良的事。
可是。
可若是那样。
九华棠该会有多为难,多痛苦呢?
她要背弃的,是生她养她庇佑她的九家。
她要将自己连根拔起,成为那个为众矢之、众叛亲离的人。
沈据之捞过架子上的素缎袍子,披在身上,遮住累累伤痕。
继而以粗粝指背,轻柔地拭去她下巴尖缀着的那滴泪。
沈据之没有忍住,吻了自己的指背。
他露出一个笑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哄道:“这点伤不算什么,习武之人,身上有伤是很正常的。”
九华棠哽咽道:“你总是这么拼命地去保护别人吗?”
沈据之想说,因为是你,我才那么拼命。
但这话沈翎不能说。
“我的出身不好。”沈据之解释道,“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总要付出得比别人更多,才能生存。九大人金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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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或许很难理解。位卑者,只能藏拙,如果太引人注目,是要被折断的。我只想本本分分做一个侍卫,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不想做头破血流的出头鸟,也不奢求什么权势富贵。因此,入府考核时,我隐藏了实力。”
九华棠垂着泪睫,对于沈据之的这一番措辞,不知她是接受了,还是没有接受。
“至于那柄短刃,是我偷来的。”是沈翎从沈据之那里偷来的。
“如果九大人嫌脏,可以扔了。”
“你还有这样的恶习?”九华棠显然不信。
“嗯,我不是什么好人。”
九华棠无声地摇了摇头,又问:“你的右手是怎么断的?”
沈据之心中暗叹:九府的大夫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也能看出来。
面上没有任何的迟疑与停顿:“哪有‘断了’那么严重?赴京路上,遇到了一伙强盗,被砍伤了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他故作轻松,“我可不想做独臂男,自己的手,我心里有数。”
“田大夫之后每日都会来给你针灸、上药!”九华棠斜他一眼,“老实养伤!”
“好好好。”
看样子是暂时放过他了。
“对了,沈翎。”
九华棠念“沈翎”这两个字很好听,檀唇轻启,舌尖微卷。
让沈据之有些嫉妒。
“你方才推理,死者就是江云尔,因为她喜欢潘澍,所以在腕间点了一粒红痣。”
“嗯。”
“我反复思量,这个推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嗯?”
“若死者不是江云尔,那么凶手砍下她的头颅,将她伪装成江云尔,这很合理。但如果死者就是江云尔,为何还要砍下她的头颅呢?有什么意义?”
“因为……恨她?”
九华棠摇头:“砍头是一件很累很难的事。”
沈据之:是吗?
九华棠负手踱步:“我研习过许多命案卷宗,的确,有的仇杀会毁坏尸体,但绝大多数是在尸身上乱砍泄愤,少有砍头的。而此案的尸体上却没有什么伤痕。这很不合情理。再者,若仅是仇杀,凶手为何要藏起头颅?”
沈据之想了想,打了个哈欠。
“算了算了,你快些歇息吧!明日不必随我出门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沈据之敷衍地送九华棠出门。
九华棠一出门,便见小丁与小明两人穿着薄薄的中衣跪在廊下。
更深露重,两人冻得瑟瑟发抖。
“小姐!”两人伏身,双手高高地举着长鞭,“请小姐责罚!”
九华棠与沈据之对视一眼。
她凉声问:“你二人犯了何事?”
小丁痛悔道:“其实,沈侍卫昨儿值夜,根本没来得及休息,今日又随小姐出门,精疲力竭,还不幸遇上刺客,这才受了重伤!是我们诓骗了小姐,害小姐受惊!害沈侍卫受伤!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小姐重重责罚!”
九华棠冲沈据之一挑眉:“你说呢?”
“洗洗睡吧。”他果断阖上了门。
九华棠颔首:“那就罚半个月俸禄吧。”她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27. 柴欣瑾(1)
次日一早,九华棠洗漱出门,意外地看见沈侍卫立在门边。
月出在一旁告状道:“小姐!我怎么说他都不听!硬要在这里候着!”
九华棠疑道:“手不想要了?”
沈据之一本正经:“休整了一夜,伤已痊愈。”
九华棠:“……”
这是什么大瞎话。
“我知道了。”九华棠倾身凑近,笑道,“沈侍卫这是爱上我了,要与我寸步不离。”
沈据之下意识要朝后仰,又硬生生定住:“嗯,爱上了。实在是无可救药。”
九华棠:“?”
他轻笑:“只是一点皮外伤,不影响什么。”
沈据之左思右想,有人要九华棠的命,一次不成,必然还会有后招。
下回不知是怎样的杀招。
而她身边那些侍卫,三脚猫的功夫,必然护不住她。
沈据之怎么想都放心不下,还是想跟着她。
九华棠沉下脸,不容置疑地抬手一指:“回去休息。”
沈据之沉默地望了她一会儿。
气氛凝固。
小丁与小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姐怎么还不发火?完全被美色所惑了嘛!沈侍卫真是好手段!只要沉默就可以了嘛?
九华棠不欲与他纠缠,转身便走。
沈据之跟了上来,温和道:“我只是伤了手,九大人若执意不许,那我也会偷偷跟来。”
九华棠当即横眸向他,沈据之目光柔和地与她对视:“九大人总不能把我的腿打折吧?”
“为什么不能?”
小丁与小明眼放光芒,跃跃欲试!
沈据之:“……”
九华棠声凉如水:“昨夜的刺客究竟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沈侍卫来的呢?”
她昨夜短暂地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事后清醒过来一想,童家如何知道柴欣瑾的案子落在了她手里,又如何推断她会做出不利于童家的判决?
他们何至于如此急着要她的命?
童家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
那般训练有素的刺客,真的会随身携带一块暴露身份的牌子吗?
除了她尚未得罪、即将得罪的童家,其他还有谁想要她的命呢?
她最近本本分分,根本没有与谁结仇啊!
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她的命吗?
九华棠深深地望着沈翎。
这个一身是伤、充满疑点的男人,用一张神似沈据之的脸迷惑她,究竟想从九府得到什么?
“依我看,你才更像那个会遭刺杀的人吧?沈翎,你跟着我,只会是个累赘。”她冷声道。
受伤的表情在沈据之面上一闪而过。
“九大人实在高看鄙人了。我的命可不值钱。”
话虽这么说,沈据之心里一咯噔。
感觉暗处有张如渊大网,随时准备密密匝匝地扑向他,吞噬他。
他瞬间想到赴京路上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伙人……
不,不对。
差点被九华棠绕进去。
昨夜刺客们的杀意,分明都是冲着她去的。
尤其是在他力竭之后,九华棠与他一同跌坐在地,有刺客趁机袭来,直直地砍向九华棠。
那时他甚至仍挡在她前面,刺客却毫不犹豫地越过了他。
“这条腿也是,送给九大人又何妨?”他突然倜傥一笑。
“你……”九华棠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眼,“你爱跟就跟着。”
这沈翎!短短数日内,对她的态度又热又冷,反复横跳。
真令人捉摸不透!
-
九华棠惜命,今日带上了院里的十个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
童府门前的小厮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又见九华棠掏出京兆府的八角令牌,飞也似的去通报了。
很快,童勇奔出来迎接,满脸堆笑:“九小姐今儿怎么亲临寒舍?里边请里边请!九小姐仙姿佚貌,实在令敝舍蓬荜生辉啊!”
他生得肥头大耳,胖得没了脖子。
同样身着绿袍银带的官服,九华棠松形鹤骨,神仪不凡。
童勇则矮矮胖胖,滑稽可笑。
九华棠亮出那块刻着“童”的牌子:“这是贵府的令牌吗?”
童勇盯着牌子上的血迹,鼠目一转:“这……这下官实在眼生得很,不知九小姐是哪里寻到的?”
太府寺丞与京兆府推官分明是同阶,童勇却对着九华棠自称“下官”。
九华棠不答,转而问一旁的童府管家:“你们府上有多少侍卫?”
童勇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回九小姐,不过二十余人。”
九华棠淡淡一笑:“童大人倒是清楚得很。”
管家忙躬身道:“确是二十余人。”他腰间的令牌垂了下来。
沈据之眼疾手快,一扯,递给九华棠。
管家的令牌红底金字,上好的桐木,方方正正。
九华棠手中的令牌则是黑底银字,还要小上一圈。
但两块令牌上刻着的“童”字,却是一模一样。
九华棠目光一寒:“劳烦童大人招来府上所有的侍卫与小厮,本官要照着名册,一个一个点。”
“这……”这要求着实无礼!童勇敢怒不敢言,那张滚圆的脸上,皮肉抖动,“九小姐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查何事?”
九华棠负手回眸:“昨夜,本官在办案回府的路上,遭遇了一群刺客!他们出手狠毒,还伤了本官的人!”
沈据之快速退开一步。
但是来不及了。
来都来了,九华棠不会放过他。
九华棠执起他的手贴在面上,轻轻摩挲,露出心疼的表情。
沈据之的嘴角微微抽搐,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童勇猥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那刺客真是可气可恨!竟然敢伤了九小姐的人!刺客抓到了吗?背后是何人搞鬼?九小姐要多少人?一句话的事儿!我童某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九华棠缓缓眨眼:“这‘童’字令牌,就是刺客身上掉落的。”
童勇瞬间弹了起来,又重重落地:“是谁这么胆大包天丧心病狂!要诬陷我童家?九小姐!你可不能中了奸人的计啊!”
九华棠了然地颔首:“也就是说,童大人承认这是童府的令牌了?”
童勇脸上顿时红白交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九小姐不必费尽心思给下官下套!下官清者自清!”
他铁着脸背过身去。
这九府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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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真是太不知好歹了!尖酸刻薄!以为仗着她爹就能横行霸道吗?
呵,客气两句还蹬鼻子上脸了!他童勇好歹也是个太府寺丞!随随便便让一根小嫩葱盘查全府,那还得了?
跟当面抽他巴掌有什么区别?
逼急了,这可是他的地盘!敢太岁头上动土,让她今天有来无回!
“对了,”九华棠漫不经心道:“童大人好像有桩案子搁在我那儿?”
案子?
柴欣瑾!京兆府!推官!
童勇猛地回神:“把名册给她!”他果断吩咐管家,“召集侍卫小厮,让九大人查!”
他行得正坐得端,从未买凶杀人,还怕九华棠查不成?
九华棠满意地勾起唇角。
果然。
如她所料,童勇不怕她查刺客一事,他怕的是柴欣瑾的案子。
九华棠只是声东击西,想知道,柴欣瑾一案,他童勇有多心虚?
答案显而易见。
童府侍卫所持的令牌,与九华棠手中黑底银字的一致,共有二三十人。
时鸣对照着名册,点过童府的每一个侍卫和小厮,再由九华棠的侍卫们验过每个人的身,看可有受伤,同时小丁和小明盘问每个人昨夜的动线、彼此间的关系。
并未发现任何破绽。
其中有一个侍卫拿不出令牌,自称是在东肆街掉了。
沈据之巡视一圈,遥遥地,对九华棠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些人中,并没有昨夜的刺客。
就在童勇喜笑颜开,准备送走九华棠这尊大佛时,就见眼前风华绝代的少女慢悠悠地自袖间掏出了一张文引。
门房的侍卫战战兢兢地到他耳边禀告:“老爷,京兆府兵曹的罗参军带着人来了!”
童勇死死盯着九华棠掌间那张盖着京兆府尹之印的绫纸文引,面色煞白。
这是一张搜检文引,旨在开棺验柴欣瑾的尸,有权搜查童府上下。
童勇眼中闪过戾气,这九华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狡诈!有搜检文引为何方才不拿出来?跟他扯这半天?说什么刺客?
等等!
那她其实是来查柴欣瑾的案子的?
童勇冷汗唰的下来了。
罗钧带来的人是京兆府的张仵作与一众捕快。
柴欣瑾死后,童家不肯将尸首还给柴家,又不愿她葬入童家祖坟中,便一直将她的尸首扔在童府西院空置的屋子里。
童勇本来早就想将尸首扔到乱葬岗,但是夫人不同意,担心被别人看见,捡走柴欣瑾的尸身,一直劝他等案子风头过去。
于是尸首的去处就成了个搁置的问题。
不过童大人也无所谓,柴欣瑾一条贱命,谁会为她做主?
就这样,最要命的证据——柴欣瑾的尸身,便一直留在了童府。
童勇面如土色,到了此时,他已看得很清楚,不管是钱还是权,都贿赂不了九华棠。
她实在不缺什么,抓不住弱点。
该死,怪不得有人要刺杀她!
居然没要了她的狗命!真是无用!
童勇心里飞快数过一个又一个名字,逐一排除,他的心越来越沉。
谁的面子能压住左相的三女儿呢?
尸体很快被抬到了院中空地。
28. 柴欣瑾(2)
春日温度尚低,西院又阴冷,虽已过世十来天,仍能依稀辨认出柴欣瑾的容貌。
张仵作当众验尸。
所有人的注意力与视线都被此吸引之时。
九华棠悄然进了童勇的书房,翻找起来。
很快,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
九华棠举起就砸,铁皮盒子毫发无损。
她还要再砸,沈据之止住了她。
递给她一把钥匙。
“桌垫下找到的。”
“哇!”九华棠笑道,“身残志坚。还是很有用处的嘛,沈侍卫。”
用钥匙打开了铁皮盒子。
堆了一盒子的纸。
奇怪的是,纸上什么也没有。
每一张都是素白的。
沈据之突然一把捞过九华棠的腰,将她抵在了屏风后。
那九华棠便不客气了,踮起脚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如愿看见他发红的耳廓,正要继续,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浑身一紧,目光变得警醒。
从屏风的缝隙往外望,有个丫鬟推门而入,鬼鬼祟祟地阖上门,在书桌书柜处一通翻找。
九华棠无声地将那叠空白的纸收入怀中,又将铁皮盒子藏到暗处。
丫鬟似乎什么也没找到,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什么。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丫鬟慌张地四下一望,直奔屏风而来!
六目相对。
一瞬的死寂。
九华棠及时捂住了她的嘴,止住她的尖叫。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你叫什么名字?”九华棠问。
“大人!大人饶命!”丫鬟扑通跪倒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九华棠又问。
“奴婢小乐,是从小跟在柴娘子身边的丫鬟。”她哭道,“童老爷与京兆府的大官串通一气,奴婢是想来找罪证,为柴娘子鸣冤!”
九华棠往外望了一眼,人声喧动,大抵是有人在找她了。
此地不宜久留。
她快速道:“好,你便是人证,我会还柴家一个公道。今日我们谁也没进过这间屋子,明白吗?”
“是!奴婢谨记!多谢大人!”
“走吧!”
-
张仵作很快验明,柴欣瑾并非病死。
她是被鞭打折磨致死的。
童夫人绞着手帕,绣鞋一踢。
丫鬟小香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她撩起袖子,露出斑斑伤痕,“奴婢本是柴娘子身边的使唤丫鬟,柴娘子心思狠毒,稍有不顺便发泄在奴婢身上。”
小香满脸是泪,凄惨道:“奴婢不堪其辱,将柴娘子反杀!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打,都尽数还给了她!”
小乐挤身而出,悲愤交加:“你说谎!柴娘子身边从来只有我一人!你明明是大夫人的丫鬟!”
“这是何人?满嘴喷粪!给我拖出去!”童勇大怒。
童府的侍卫们如猎犬般一拥而上。
“住手!”九华棠挡在了小乐身前,不怒自威,“本官看谁有这个胆子往前一步。”
童勇忙推开侍卫们,赔笑道:“九大人,欣瑾身边从来只有小香一个伺候丫鬟,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不信,您随便问!”
在场之人纷纷附和。
“你们——你们!!!”小乐气得几乎晕厥。
“九大人,小香既已认罪,此案便了结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童夫人上前拉住九华棠的袖子,泪眼婆娑,“还请大人从轻发落!”
小香趴在地上,瘦弱的背脊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
“如此残忍的虐杀!还想从轻发落?”九华棠冷笑,她微微俯身,问道,“小香,你可说得出,柴娘子的致命伤在何处?”
小香整个背脊一僵:“奴婢、奴婢当时杀红了眼……或许、或许是在头上。”
九华棠摇头:“再猜。”
小香哆哆嗦嗦地抬起眼珠,童夫人站在九华棠的身后,抬手摸了摸脖子。
“奴婢想起来了……”小香道,“是奴婢、亲手、勒死了她……”
柴欣瑾的确是被勒死的。
脖颈上鞭痕深陷。
疑似凶器的长鞭,已从童勇的屋中搜出。
九华棠喝道:“你是在为谁顶罪?你的命不是命吗?!”
小香面上的泪水不断滑落,她坚称:“皆是奴婢,一人所为。”
九华棠直起身,对上童勇阴邪的目光。
“九大人,她既然都认罪了,您还犹豫什么?”童勇红光满面地笑道。
九华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童府众人,有人殷勤地笑着,有人事不关己地冷着脸,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眉眼酸楚欲言又止。
童勇的侍妾们一个个珠环翠绕,楚腰卫鬓。
满院沉默。
九华棠与美妾们逐一对视。
“下一个,说不定会轮到你。”
“或是你。”
中有一人眸中含泪,我见犹怜,如娇弱的白花,不敢看九华棠一眼。
“时鸣,”九华棠道,“将这十二位美人带进屋子,验身!”
“是。”
“九大人这是何意!”童勇双眼喷火,“非要诬陷本官不成?来人!请九大人离开!”
话音一落,九华棠的侍卫与京兆府的捕快同时抽刀。
童府的侍卫们畏畏缩缩,竟不敢向前。
他们欺软怕硬惯了,最会见风使舵。心里门清,童老爷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员,九家也好,京兆府衙门也罢,都是他们这些小卒得罪不起的!
就在这时。
方才那位眸中含泪的美妾突然越众而出。
“九大人!妾身是童老爷的侍妾灵婵!妾身作证,小乐才是欣瑾唯一的丫鬟!”她一把抹去眼泪。
九华棠看清了,原来不是娇弱的白花,而是傲然的白梅。
“贱人!本官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反咬我一口!”童勇一脚踹过去,被罗钧从背后架住双膀,两条肥腿无力地扑腾。
罗钧瞥了沈据之一眼:今天是我反应快了吧!
灵婵指着童勇,清声道:“他才是凶手!欣瑾就是被这畜生活活折磨死的!大人,妾身自请验身!妾身也是伤痕累累!日夜恐慌!不知……不知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九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她重重磕在地上,瘦削的肩胛骨凸起,如同嶙峋的命运。
“诶呀!”灵婵身边的侍妾大叹一口气,算了算了,豁出去了!
也上前跪道:“九大人,妾身雪姽,愿意作证!”她撩起衣袖,露出鞭痕交加的小臂。
“妾身画儿愿意作证!自请验身!”
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娇人跪伏下来,一地的云堆锦绣。
童勇浑身抖动,气得牙齿打颤:“你们!你们竟敢!合起伙来陷害本官!”
童夫人面色难看,立在一边,不敢说话。
九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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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落在小香身上:“你还要继续做他的同谋吗?”
小香的十指抠在地上,指缝里满是血,仍是不肯松口。
“我替她说!”旁边的丫鬟粗声粗气道,“小香的娘亲重病!妹妹被童老爷掳走抵押药钱!她是不得已才——”
“胡说八道!”童夫人扬起一个巴掌,尚未落下,被捕头陆呈拦住。
九华棠目光悲凉地落在小香惊慌失措的脸上。
娘亲的病,妹妹的终身,都被她放在了自己前面。所以面对童家的威逼利诱,她甘愿献出自己的清白甚至生命,换得家人好好地活着。
可她一死,她们真的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何其可悲,又可恨啊。
九华棠漆黑的凤目尖刻如霜:“你可曾想过,认了这罪,无辜惨死的柴娘子向谁伸冤?下一个被童勇折磨致死的娘子向谁讨债?童勇豺狼虎豹,何曾把人命放在眼里?你一死,他真的肯放过你妹妹吗?他真的会照料你娘亲吗?”
小香的防线终于崩溃,嚎啕大哭:“大人!不是我干的!人不是我杀的!都是夫人逼我的!我不想死啊——”
九华棠望着她的脸,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瞳孔一缩。
难道说……江云尔的死……
不,不对。
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九华棠立即招来捕头陆呈,低声嘱咐:“小陆,你现在带两个人去流霞楼,打听一件事情……”
“是!”
九华棠又下令道:“将有关人员统统带回衙门!录口供,听候府尹大人发落!”
童勇突然狂笑起来:“不过是区区一条贱命!也值得这样小题大做?九华棠!你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哈哈哈……柴欣瑾那个贱人!在爷爷身下承欢,心里还想着那个瘸子?该死!你们都该死!哈哈哈哈哈——别以为爷爷没招了!你给我等着!”他一边挣扎,一边狂笑。
这样的败类,怎么当上的太府寺丞?
没有能力监管酒务,改善不了酿酒品控,但足够恶毒无耻,通过鱼肉酒家,实现了政绩。想必童勇在任时的酒税一定很可观,让上峰很满意吧。
九华棠轻蔑一笑,眼底一片冰寒。
-
与无头尸案的扑朔迷离、盘根错节不同,柴欣瑾的案子其实简单明了,凶手的谎言漏洞百出,稍加查证,便能一眼洞穿。
然而先前真相得不到昭显,无人敢出面作证,只是因为行凶者童勇有权有势,贿赂了京兆府刑部参军韩钦与仵作齐良善,才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此案在九华棠面前迎刃而解。
但无头尸案,却没有这么简单。
如今甚至无法判定死者究竟是谁。
“也许凶手是痴恋江云尔的变态!为了把江云尔占为己有!他弄了一具假的尸身伪装成她,然后把真正的江云尔掳走,关进小黑屋,行不轨之事!”这是罗钧的推理之一。
九华棠为罗钧竖起大拇指,侧脸对沈据之道:“他直接报‘潘澍’的名字得了。”
罗钧眨眨眼:“潘澍是谁?”
“我认为,死者就是江云尔!裘香瓶出于嫉妒,杀了她,又出于愤恨,割下了她的头颅!”这是时鸣的推理。
“无论死者是否为江云尔,裘香瓶都不会是凶手!”罗钧肯定道,“我们核实了江夫人的不在场证明,昨日午时至未时,她在镜月楼红杏出墙,所以一定——”
“——等等,你给我等等!”九华棠道,“这么重要的线索,你现在才说?”
29. 不在场
罗钧见怪不怪地眨眨眼。
九华棠又沉着脸问:“江大人知道了吗?”
罗钧挠挠头:“没来得及说。”
“好样的!”
九华棠拍拍罗参军的肩膀,马不停蹄地带着线索去见江焘了。
江焘被单独扣押在京兆府西院的屋子里。
他一夜未眠,此刻倦眼通红,眼下青黑,神色萎靡,已风采不再。
见到九华棠,失去所有耐心的江焘劈头盖脸地训道:“九大人,你要无凭无据地扣押我们到何时!本官案头还堆着数不尽的公牍!可没有时间与你耗费于此!九大人这样扣押着本官到底有何用?对案件有什么帮助?莫不是在挟私报复!你若是再不放人……”
“江大人莫急,本官这不是带着好消息来见您了嘛。”九华棠言笑晏晏,“罗参军都核实了,昨日,您确实一整日都在衙署,绝无犯案的可能!您夫人也是,有人能为她作证,她绝无作案的时间,也不是凶手。”
江焘的脸色稍缓:“哦?”
“只是……”
“只是?”
“诶呀,夫人只是给您戴了个绿帽罢了。多亏如此,她才有了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既已洗脱了嫌疑,您二位现在便可以离开京兆府了。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担待。”
她赔罪着作了个揖,立在门边,客气有礼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日头照进来,屋子里尘埃浮动,江焘整个人沉在阴影里。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整个人似梦非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九华棠迈出屋子,整个人立在春光里。
春光如珠粉洒下来,在她身上亮闪闪的。
这画面太过美好温柔,让人丝毫料不到她有任何的恶意。
她音色清澈如水:“您不如自己去问她。或者,案牍劳形,您不妨去镜月楼散散心,亲自看一看,听一听。”
江焘抬脚就走,九华棠又叫住他。
“江大人,你可认识流霞楼的掌柜潘澍?”
先前提起潘澍,江焘很自然地避而不答。
此刻正逢他情绪激荡,或许能露出破绽。
江焘回过眼来,一脸不虞地瞪着九华棠。
看来是认识。
“令妹与潘掌柜是什么关系?”
江焘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又要走。
九华棠跟在他身后问:“这是江大人的想法,还是令妹的想法?潘掌柜为令妹散尽家财,这份情谊,还不够真挚吗?”
江焘双手握拳,怒不可遏:“散尽家财?谁知道他安了什么龌龊心思?况且,九大人这么大双眼,没看见欠条吗?那钱又不是潘澍赠予云尔的!我们江家可不稀罕那铜臭味!更不会欠债不还!”
江焘不愿再与她多言,阴着脸,气冲冲地离开了。
怪不得昨日潘澍在江家门前犹豫良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叩门。
他心中才高八斗的青天大老爷江状元,很烦他。
罗钧问道:“九大人,那红颜和绿鬓如何处置?还要继续扣押吗?”
江家丫鬟红颜自称被迷倒在江云尔的屋外,但她可以是自导自演,毕竟没有人见到过所谓的“贼人”,因此她尚存一定的嫌疑。
见九华棠沉吟不语,罗钧道:“不过,经仵作把脉,红颜的脉象虚浮,的确像是中了迷药,只是不能确定她具体昏迷了多久。斩首需要极大的气力,她一个弱女子,想必是办不到的。”
九华棠低笑一声:“那你直接说凶手是绿鬓得了。”
罗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倒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绿鬓也没有作案的时间。”
侍卫绿鬓,得江焘之命,昨日一早出门,去三十里外的滁地送一封信,回来已是申时三刻(15:45),有邻人正好见到他进门。
九华棠想了想,问:“昨日裘香瓶回到江家是几时?”
“酉时一刻前后(17:15)。”
“哦?这就怪了!”
罗钧疑惑地“嗯”了一声。
沈据之道:“明明是绿鬓先返回江家,为何最后是裘香瓶发现红颜倒在江云尔的屋外?”
“绿鬓难道什么也没有看到?”九华棠黛眉轻挑。
罗钧回忆了一瞬,很快道:“据绿鬓说,他回去后直接进了门房歇息,大概过了一两刻钟,他想起前一日,江小姐曾说想喝流霞楼的酒,于是绿鬓便拎了酒坛,又出门了。空酒坛就摆放在江家院子的墙角,靠近门房,而江云尔的屋子在走廊深处,绿鬓没有朝里走,也没刻意去看,便未曾发现倒在江云尔门前的红颜。”
九华棠垂下眼,脑海中浮现江家宅院的布局,若站在门房的位置向里望,视线会被院中的水缸与松竹遮挡,的确不容易看清江云尔门前的情景。
但是,绿鬓作为侍卫,进出府邸竟不知通禀?也没有巡视的习惯吗?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说得通吗?
“不过,大人,可疑的是!我们从绿鬓身上搜出来三包迷药!”
九华棠蓦地抬眼。
昨夜,绿鬓情绪激动,对着罗钧慷慨陈词:“这迷药是用来防身的!大人您想,红颜是我的亲妹妹,我不可能、也不必对她用迷药!退一万步说,若我真的是凶手,这迷药用完早就扔了!怎么会留在身上等你们发现?那不是自投罗网?”
罗钧长叹一口气,对九华棠道:“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况且,绿鬓也没有作案的时间。”
“有迷药不能做实他是凶手,但也不能反而排除他的嫌疑。”九华棠思索道,“绿鬓说他是用迷药来防身的,那是常年携带吗?可有人能作证?”
“江家的人都知道,甚至,这件事还是江夫人提议的。”
九华棠纳罕道:“裘香瓶?”
“嗯,大概十多天前,有一天夜里,江家进了两个小贼,被守夜的绿鬓迎头撞上。绿鬓的功夫一般,没打过,被小贼推倒在井边,头和手臂都磕伤了。那两个小贼偷了珠宝银两就跑了,至今也没有抓到。”
九华棠问:“具体丢了些什么?”
罗钧掏出他的小本本,念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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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吉祥金如意,两只翠玉镯子,一对菡萏流苏簪,五六副耳珰,还有百来两银子。都是江夫人的东西。”
九华棠感到好笑地接道:“于是江夫人就出主意,叫绿鬓备点迷药在身上,碰上打不过的贼人,就洒药迷倒他们。”
罗钧:“没错没错!”
沈据之嘴角微僵。
九华棠立在一树清雅的海棠花前,人压花姿。
“……也算是个办法。”她漆黑的眼中有一点锋利的光芒,“不过,这样一来,绿鬓的辩白愈发苍白无力。江家的人都知道他身上备有迷药,结果那厢红颜中了药,本在他身上的迷药又不见了,其他人会怎么想?”
罗钧一愣:“那不正是他下的吗?”
“是了。所以他万不能将迷药扔了,那才是做贼心虚,解释不清。”
闻言,罗钧连连点头:“不愧是九大人!心思缜密!我就说这绿鬓,一定有问题!可是……绿鬓去滁地送信,申时三刻才回来,他哪有作案的时间呢?”
九华棠眯眼看花,素白的指节在光中如同上了釉般清莹。
沈据之道:“乍一看,江家的每个人都无法行凶。但其实,有两人合作,恰好能完成此案。”
罗钧还一脸懵懂。
“红颜绿鬓,两兄妹。”九华棠音色沉定。
绿鬓没有作案的时间,红颜没有斩首的气力。但死者并不是因斩首而亡。
她的死因是窒息,她是死后才被斩首的。
若死者是江云尔,那么完全可以是,当家中无人之时,红颜先捂死江云尔,等绿鬓回来,斩去江云尔的首级,再将首级藏于空酒坛之中,带出去处理。红颜布置好现场后吸入迷药,倒在江云尔的门前,做戏做全套。
九华棠与沈据之对视一眼:只是,动机呢?
他们两人都认为死者大抵是江云尔。可江云尔对红颜绿鬓两兄妹有恩,兄妹俩对江云尔的情谊也不像是作假。尤其是红颜,哭得那样伤心。
九华棠道:“以我的脚程,从江家来回流霞楼,差不多是三刻钟。绿鬓毕竟是习武之人,该比我更快才是。”
罗钧刚翻动他的小本本开始计算时间,就听九华棠继续道:“他申正初刻离开江家,酉时二刻才归,用了将近五刻钟。那他至少要在流霞楼逗留了两刻钟。打一坛酒,需要那么久吗?”
九华棠的目光刺在罗钧脸上:“绿鬓昨日几时到的流霞楼?几时离开?”
罗钧大声道:“我这就派人去查!”
“等等。”她慢条斯理地掸掸衣袖,负手道,“要查,但先把红颜与绿鬓放了。”
罗钧大惊失色,愕然道:“他二人也太可疑了!难道不是凶手吗?”
方才分析了那许多,再去流霞楼一查,眼看就要揪出来了!怎么突然就放人了呢?
“我们没有实质的证据,不该再扣押他们了。放了红颜与绿鬓,先令他们放松警惕,再暗中派人严密监视!这样……”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个冷清的笑容,“我们就能找到江云尔了。”
罗钧脑子转了几转,喜道:“是!”
30. 镜月楼
这是极为漫长的一天。
离开京兆府后,江焘直接赶赴太仆寺,以浓茶提神,撑着眼皮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
午后,他简单用了膳,九华棠的笑貌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重复。
——您不如自己去问她。或者,案牍劳形,您不妨去镜月楼散散心,亲自看一看,听一听。
江焘猛地扔了笔,起身至屏风后洗了把脸,换了身便服,独身一人出发了。
镜月楼。
大堂中,陈婆正与人吃茶说话,好不热闹。
因此没有注意到别过脸快速上楼的江焘。
二楼清幽,香风袅袅。
他一间一间地贴耳听过去。
到第五间,江焘一瞬间定住了。
气血上涌,抬脚踹了进去。
赤条条的两人在床帐后翻滚,架子床吱呀作响。
听到踹门声,两人俱是一震,随即男子粗骂,女声尖叫。
男人一拳扬起床帐,赤脚踩了出来。
细帐后露出裘香瓶潮红的脸,她以缎衫捂着胸口,媚眼如丝地向外张望。
看清江焘的刹那,一张脸惨白如霜。
“夫君……”
男人尴尬地停在原地。
江焘甩袖而去。
他回到家中,要将裘香瓶的所有东西打包丢出去,七窍生烟地进门,兜头撞见潘澍在院中枯坐。
“你来做什么?”江焘斥道,“给我滚出去!我说过多少遍!江家不欢迎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潘澍双目红肿,只愣愣地望着他,默默落泪。
江焘怒目:“死的又不是云尔!你哭什么丧?”
潘澍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那不是云尔吗?那就是云尔啊……你不是她哥哥吗?”
他的声音哭哑了,粗涩难听。
如一把锯子锯在江焘的心上。
江焘抖着声音:“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潘澍看着他,只觉得荒唐:“……这还要证据吗?你真的认不出来?”
江焘心中揪痛难捱,大吼道:“滚出去!快滚——”
江焘气得喘不过气。
当江云尔告诉他,她的心上人是潘澍时,江焘勃然大怒。
商贾重利又狡诈,地位低贱,怎么配得上他妹妹?
更何况潘澍还是个瘸子!九党之人会怎么挖苦讽刺他?
那时候江云尔扬着脖颈,一言不发地看着江焘暴怒。
她的态度很明确,她不同意,也不接受。
裘香瓶在一旁娇笑道:“妹妹啊,人家潘澍真的对你有意思吗?嫂嫂怎么觉着他只是拿你当朋友呀?啊……不会是妹妹你一厢情愿吧!潘澍心里若有你,怎么不上门提亲呀?”
别说提亲,江云尔只是邀请潘澍来家中做客,便被江焘一通叱骂,叫他看清自己的身份,别肖想江家的门楣。
她从前以为她兄长最厌恶势利之人。
江云尔平淡地抬眼:“嫂嫂是什么出身?”
裘香瓶出身农户,家贫如洗。一次偶然的意外,她救下了被蛇咬伤的江焘,用她的热情、淳朴和美貌,俘获了他。
“你要娶嫂嫂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江云尔很少有这样尖锐的时刻。
“那能一样吗?香瓶家世清白!为人纯善,秀外慧中,一心为江家操持!你怎能说这样的话让她寒心?快向你嫂嫂道歉赔罪!”
江云尔沉默良久,最终欠了欠身,回屋关上了门。
将双眼红肿的潘澍赶出江家后,江焘双臂撑在水缸边沿,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他认不出江云尔。
是的,他认不出。
不知何时起,江云尔长成了寡言而疏离的样子。
他们兄妹俩幼时其实很亲密,从小到大,江云尔最敬佩最喜欢的人就是他。
因此也事事让着他,什么都听他的。扎着小辫的江云尔跟在他屁股后跑进跑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撵也撵不走。
江云尔认定江焘是最有才华的人,相信他一腔抱负终能成大事,必将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母亲过世时,只留给江云尔一对龙凤纹白玉佩与几亩薄田,把所有的宅子和铺子都给了江焘。
江云尔一句反对质疑的话也没有,她不争不抢,觉得这样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此次回京,江焘发现,江云尔变了。
她有了秘密,有了自己的主意,甚至有了心上人。
为了潘澍,江云尔与江焘大吵一架,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话。
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们谁也不肯低头,不肯承认是自己错了。
江焘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每日早出晚归,埋首案牍,想在朝堂争得一席之地,少有的空闲便只顾与裘香瓶浓情蜜意。
江焘想,江云尔总有一天会想通,会来低头,会知道长兄永远是对的。
像幼时那样。
他等着江云尔想通。
两行热泪突然滴下来,落在水缸中,消失不见。
江焘痛悔地想,他还等得到那一天吗?
江云尔,你到底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江焘掐着眉心,吸了吸鼻子。
如果你回来,江云尔,如果你愿意回来……
“你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听见了吗?江云尔!”
江焘甚至顾不上扔裘香瓶的东西,他快步进了书房,挥毫而就,一连绘下数十张江云尔的画像,唤来红颜与绿鬓,命两人出门张贴寻人启事,找寻线索。
-
九华棠命人将柴欣瑾的尸体以及一众人证物证,带到京兆府尹钱栋栋的官廨。
钱栋栋身穿绛红官袍,头戴展脚幞头,煌煌官威,如日月朗照。
柴欣瑾被杀一案证据确凿。
公堂之上,童勇痛心疾首:“钱大人!这凶器长鞭是从下官的屋中搜出来的没错!可那不是下官一个人住的!那也是下官的夫人徐故丽的屋子啊!夫人善妒,杀死了欣瑾!下官惭愧!无能!未能及时发现、阻止!如今,实在是不能再替她隐瞒了!”
徐故丽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浑身战栗,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钱大人……”她哽咽着跪倒,心中如蚁啃噬,“罪妇徐故丽,指使婢女小香顶杀人之罪,实在是罪孽深重!罪妇愿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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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补过错。”
她双手呈上一个小瓷瓶。
童勇见了,目眦欲裂,扑上去就要抢。
被捕快们死死压制住了。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那可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咒骂了两句,童勇又瞬间变脸,流着泪乞求:“故丽!你我夫妻一场!是我错了,不该诬陷你!我认罪!我画押!人是我杀的!柴欣瑾是我杀的!”
徐故丽挺直了背脊,不为所动:“钱大人,童勇的书房中有一铁皮盒子,开锁的钥匙就藏在桌垫底下。铁皮盒中有他这些年行贿受贿,与各方往来的信件。信纸本是空白的,将这瓷瓶中的药水倒上去,便能显露字迹。其中,必然有童勇杀害柴娘子后,贿赂京兆府刑部参军韩钦及仵作齐良善的证据!”
九华棠大喜,上前欲取瓷瓶。
奈何钱栋栋一个眼神,他的亲信——司录参军黄信已抢步上前,接过瓷瓶,呈给府尹大人。
钱栋栋是个和事佬,好面子。
这瓷瓶到了他的手中,别说是牵涉其他大员行贿受贿的线索,就连指向韩钦与齐良善的证据,他说不定都会隐下来。
九华棠面色不善。
事关人命的案子,经由京兆府初审,还需再递交大理寺复审。所以哪怕京兆府判了童勇死刑,也不是最终的定局。瞧童勇那副绝望的样子便知,他本来还指着手里的信件拿捏上面的几个大官,保住他的小命。
可如今徐故丽交出瓷瓶,童勇也等于失去了保命符。
童勇脸上又青又白,徐故丽向来以夫为天,竟然在这关键时刻背叛他!
给了他致命一击!
这蠢妇!她难道以为他会抛下她不管吗?
她怎么不动动脑子,若她能认下罪,让他全身而退,待他在外头周旋通路,既能将她救出来,又能保住官职,保住整个童府!
童勇一口血喷了出来。
钱栋栋命徐故丽、童勇签字画押,随即惊堂木一拍。
“退堂!”
果然。
钱栋栋没有当堂派人取来铁皮盒子,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线索。
韩钦和齐良善就战战兢兢地立在边上。
钱栋栋却一句也不责问,包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韩钦与齐良善对视一眼,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且慢。”九华棠上前一步,行礼道,“钱大人,柴欣瑾尸首在此,遍体鳞伤,即便是刚开蒙的小童也能一眼看出她是被虐打惨死的。齐仵作为何能验出病故?韩参军又为何认可这个结论,判定是柴家恶意勒索童家,并杖打柴续五十下,责令柴续赔偿童家一百贯?”
钱栋栋沉吟道:“这……一码归一码。这与本案无关。九判官莫急!本官以为,我们还是要信任同僚,以证据为先!一切等看过童府铁皮盒子中的线索再行分辨!届时,本官一定公事公办,严惩不贷!退堂!”
众人又要散去。
九华棠冷笑一声,执意道:“事实就在眼前,还需亲眼见到童勇与韩参军、齐仵作的信件才算数吗?若是不巧,没有信件呢?钱大人,您今儿给一句准话,他二人的失职,如何处置?”
钱栋栋面色铁青。
31. 夜深深(1)
堂下的少女判官明艳照人,如梧桐上的凤鸟,如寒光流转的刀戟。
大昭国有一项罪名为“故出入人罪”,即官吏故意错判的罪名。
若韩钦、齐良善被判定为“故出入人罪”,轻则贬官,重则流放。作为京兆府尹,钱栋栋也难逃治下不力的骂声,面上无光,影响仕途。
但韩钦、齐良善若只是“出入人罪”,并非“故意”,仅为“错判”,那事情可在京兆府衙门内部解决,不过是罚点俸禄的事儿。
见九华棠执意追究的模样,钱栋栋心里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他一边用冠冕堂皇的话糊弄她,一边心道:还好这药水到了我的手上!
九华棠则负手静立,难不成,这药水世间仅此一瓶吗?
-
九华棠回到廨房,捕头陆呈已在等待她,立即禀告道:“九大人,如你所料,前日夜里,江云尔去过流霞楼,但很快就离开了。”
九华棠翻开案牍,一目十行,边问:“很快是多快?”
“大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是去做什么?”
“据账房先生说,她想见潘掌柜,但是并没有见到。”
九华棠批字的手顿了顿,她垂着眼,睫影浓浓:“潘澍人在流霞楼,但是不肯见她,是吗?”
“……是。”
沈据之疑道:“为什么?”
九华棠搁了笔,沉墨般的凤眼看向他:“想知道?”
“嗯。”
她突然将侧脸一凑,娇俏地点了点白玉般的脸颊。
被十来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沈据之:“……突然不想知道了。”
“好吧。”九华棠惋惜地捧脸。
沈据之直觉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是在一片混沌中破开迷雾的关窍。
于是他道:“我也有个发现,与你交换?”
“你是想说,绿鬓在说谎?”
沈据之:“……”
绿鬓自称昨日申时三刻回到江家后,想起前一日江云尔曾说想喝流霞楼的酒,于是他便拎了酒坛出门了。
但问题是,前一日江云尔分明自己去过流霞楼!
这绿鬓,大有问题!
恰在此时,罗钧派去流霞楼调查的捕快也回来了,流霞楼的伙计们实在记不清昨日绿鬓究竟是何时抵达何时离开的,但他们估摸着,绿鬓只在流霞楼停留了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
绿鬓出门那么久,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金乌西坠,已是日暮。
负责监视红颜与绿鬓的捕快来报,这两兄妹离开京兆府后直接回了江家,后来得江焘之令,在外张贴寻找江云尔的告示,他们从江家所在的钱观巷出发,一路向南,贴了十来条街。
九华棠若有所思:“他们只是张贴告示?可有一路询问路人?查找线索?”
捕快想了想:“没有,只是慢悠悠地贴告示。”
沈据之道:“看来,他俩只是在完成任务,并非真心寻人。”
九华棠颔首,忽而肯定道:“他们知道江云尔的下落。”
她看向陆呈,“你带上几个功夫最好的捕快,暗中盯紧这两人,有任何动向,即刻来报!”
“是,大人!”
夜色催更,月幽星暗。
处理完公务的九华棠回到明枝院,刚准备洗漱。
忽有捕快上门。
夜露湿衣,他俯首道:“九大人!方才红颜借口回家探望病重的母亲,离开了江家!她家明明在城北郊外的坡巷里,人却是往南边去的!”
九华棠陡然起身:“她走了那条路?”
“慕百街!”
九华棠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京城的大小街巷,线条快速地纵横交叉。
她一惊,面色凝重:“备马车,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唰地披上黑色外袍,边往外赶。
沈据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九华棠突然顿住步子,回过脸来:“沈侍卫,你妹妹的轻功如何?”
“……尚可。”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九府,不被发现吗?”
沈据之:“……”
“她已是九府的护卫,为何还要潜入九府?”
九华棠不相信他听不懂,凑近轻抓住他的衣襟,凝着那张英俊逼人但守口如瓶的脸:“能吗?”
沈据之盯着她好一会儿,在九华棠逐渐失去耐心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乖。”九华棠满意一笑,拍拍他的脑袋,知道他们兄妹俩身怀绝技,潜入九府必然别有目的。
但她没有实证,眼下也懒得计较。
沈翎没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反而还救了她一命。
她舍不得赶走他。
沈氏兄妹,总归暂时能为她所用。
“时鸣,去找我哥要人!”九华棠快声吩咐,又点住沈据之的鼻尖,警告道,“你可以跟着,但不能出手,养伤要紧。”
沈据之捏住她葱白的指尖,轻轻别开,无奈地应道:“是,九大人。”
-
朱门高阶的宋府前。
一架乌漆素帷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藏身于阴影里,并不引人注目。
马车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乌沉沉的一双凤目正锐利地往外瞧。
没过多久,红颜出现在了街口。
她用一块暗紫色的方巾遮着半边脸,低垂着头,避人耳目的样子非常可疑。
四下张望无人,红颜疾步上前,叩响了宋府的角门。
角门开了一道缝,挤出来一只深绢六角的灯笼。
门房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询问有何贵干。
离得稍远,九华棠听不见红颜压低声音的回话,只隐约见她将什么东西递了进去,门房接过细看。
哑声道:“等着!”
角门很重地阖上了。
九华棠的眉头拧紧,眼神比早春的雨还要冷。
“你怎知她会来宋府?”沈据之问。
九华棠看他的目光也是冷的:“猜的。”
沈据之细思片刻,长睫轻抬,半遮的瞳仁漆黑如夜:“……宋良?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是红颜诬告的?”
九华棠仍是不语。
照沈据之对她的了解,九华棠像这样讳莫如深,是因为她有一个不愿意相信、有待验证的猜测。
顷刻,角门大开,门房出来,将红颜迎入了府。
“宋府守卫森严,院墙又高,不过比九府总差一点。”九华棠轻笑着对沈青道,“沈侍卫,靠你了。”
沈青一颔首,蒙上面,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她离开后,马车内只余下九华棠与沈据之两人。
九华棠将手肘抵在他的膝头,以掌撑颐,如水边的兰草。
她轻声道:“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沈据之眼皮一跳:“谁?”
“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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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你生得不像。”
“你与九大公子也生得不像。”
九华棠不置一词。
两人在黑暗中靠得太近了,能看清彼此眼中玉石般的微光,察觉到对方忽重忽急的吐息。
沈据之心下一紧,又道:“世间,本就有长得相似之人。”
九华棠轻声笑了,细语道:“你知道我在哪里见过她。你不肯说。”
沈据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炽热,目光不躲不闪:“我不知道。”
他已经越来越招架不住九华棠的试探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华棠靠到厢壁上,一下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还想交换吗?沈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很奇怪,她分明语气平淡,那上挑的凤目却似弯月,勾住人的发丝、衣襟、肺腑,要将他扯入无尽的深渊。
沈据之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热,沉默不言。
-
沈青飞檐走壁,如灵巧的山雀,起落不定,匍伏于屋脊上,须臾又藏身于树影间。
只见红颜由宋府管家领引着,七弯八折后,进了宋府的主院正房。
沈青如豹的双目微沉,沈据之猜得没错,她真是来见宋良的!
门窗紧闭。
沈青一个翻身,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主院的屋顶上。
她凝神静听,神色渐渐变得沉重……
一炷香的工夫,红颜出了正房,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整个人容光焕发。
管家提着灯,恭恭敬敬地将红颜引至宋府后门,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目送她离开。
小门外是一条曲折幽静的巷子。
月下,院墙上,沈青抱手而立。
风吹起她紧束的长发,月光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影。
红颜以帕遮面,脚步雀跃,身姿婀娜。
管家变了脸色,刚关上小门。
“嗖”,极快的一道风声。
有道黑影蓦然落在红颜面前,在她反应过来尖叫之前,一把擒住她的肩膀,往她嘴里塞入布团。
红颜费力挣扎,她腰间的米粉簌地洒了出来。
沈青屏住呼吸,双臂发力,将红颜整个抡过头顶,猛地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红颜倒在地上,捂着牙按着腰,期期艾艾地呻吟着。
沈青混不在乎地挥了挥袖,驱走迷雾,随后一手揪起红颜,上下一搜,将人简单一捆,拖出了巷子。
-
马车内,灯烛亮起。
红颜蜷缩着趴在九华棠的脚边,泪水蜿蜒而下。不知是痛的,还是悔恨。
沈青将红颜身上搜出的小锦囊抛给了沈据之。
沈据之接过,打开。
一张五千两的银票,盖着宋良的印章。
还有一枚白玉印章,是江云尔的私印。
九华棠只瞥了一眼,面色冷得可怕。
红颜不住地流泪,摇着头,嘴里“呜呜”地,不知要狡辩什么。
九华棠按着抽痛的太阳穴,一个字也不想听。
半晌,她对沈青勾勾手。
英挺的女侍卫弯身,带来一阵凌厉的劲风。
九华棠附在沈青耳边,悄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沈青挑了挑眼皮,弯身出马车前,用她那双浑圆的豹目狠狠刮了沈据之一眼,随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据之:“?”
32. 夜深深(2)
“九大人吩咐她什么了?”沈据之状似不在意地问。
九华棠故意不答。
她掀帘招来隐在暗处的陆呈,道:“派人去江家抓捕绿鬓,请张仵作来城北郊外,坡巷。”
闻言,红颜挣扎得更厉害了,大声地“呜呜”着。
-
城北郊外,坡巷。
夜已深,被惊扰的居户们骂骂咧咧,探头探脑的,想看热闹,又被捕快们堵拦得严实。
巷子深处那破败人家不知出了什么事,今夜居然来了这许多官兵。
灯火照亮疏落的篱笆,荒败的小院,破矮的一间屋子。
九华棠看着捕快们将一个硕大的酒坛从院中幽绿的古井中打捞上来。
井水冰寒,阴森。
酒坛上以红笔写着一个“潘”字。不知为何,有些可怖。
张仵作戴着素罗手衣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酒坛中掏出一颗头颅。
九华棠一眼认了出来。
是江云尔的头颅。
面目如生。
九华棠望着她脖颈上的勒痕,浓睫颤抖,掩住了漆眸深处的哀光。
料峭的夜风穿堂而过,呼啸如鬼魈。
那个一直在被九华棠否定和抛开的念头,如今就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令她一阵寒,一阵热。
绿鬓被押入院中,见到江云尔那死白灰败的脸,知道事情败露,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红颜颓然地瘫倒在地。
“大人!从床下搜出许多珠宝首饰!”捕快将包裹呈到九华棠面前。
一柄雕饰精巧的吉祥金如意,两只翠玉镯子,一对菡萏流苏簪,七八副华美的耳珰。还有龙纹白玉佩!
江云尔的龙纹白玉佩,在他们手上。
“这些江家前些日子失窃的珠宝。”九华棠的目光阴阴地刮着绿鬓的脸,“所谓的进贼,是你自导自演,监守自盗!红颜,江云尔心善收留你们二人,你口口声声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这就是你的回报吗?真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大人!大人您听奴婢解释!”红颜浑身发抖,面白如纸,瑟缩如幼鸟。
九华棠冷冷地俯视着她。
“我们没有杀小姐!她、她是自己吊死的!”
九华棠闭上了眼。
自从在江家见到无头尸开始,就一直盘旋着,无法避开的一个问题——斩首的理由。
死者到底是不是江云尔?
凶手为什么要砍下头颅带走?
如今都分明了。
死者就是江云尔。
江云尔是上吊自缢而死。
脖颈上的勒痕便是证据。
砍下头颅,为的其实是砍去脖颈,掩盖这一点。
掩盖,她是上吊自缢而死,这个真相。
九华棠想起当年那个怯懦地守在角斋外,要送给她一坛荔枝酒的少女。
夏日炎热,她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一直捧着那坛很重很重的酒,执着地等待着。
晚照在江云尔身上镀上温柔的金边,她的发丝在夏日傍晚的风中闪闪发光。
整个人单薄如一片金丝织就的蝉翼。
曾经那个单薄、柔软的少女,后来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酒务监院,以她瘦弱的双肩,撑起了许多人的无恙与安宁。
她只身挡在京兆府大小酒家之前,为他们扛下了昏官恶吏毒蛇的牙。
如今她永远灰败地闭上了眼。
江云尔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一道平直绕于脖颈,一道斜向耳后。这是自缢而死的尸身上常见的勒痕。
是江云尔将绳索在脖颈上缠绕两圈,踩上椅凳,将绳索系于梁上,最后踢开椅凳,吊死的勒痕。
“嗯,你接着说。”九华棠平淡道,指甲嵌入了掌心。
红颜边哭边道:“其实,打前天夜里,小姐独自出门去流霞楼,回来后情绪便很低沉。昨日一大早,夫人又对她冷嘲热讽。两人争执过后,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吃。奴婢很担心她,便一直守在门口,夫人还看不顺眼,将奴婢使唤来使唤去……后来夫人出了门,奴婢又去热了菜,回来敲小姐的门。小姐还是没有回应。”
“突然,奴婢听见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动静很大!像是椅子踢倒的声音,还有……还有好像是小姐挣扎呜咽的声音。奴婢……呜呜……奴婢害怕极了!用力推门,怎么也推不开!小姐的屋子有扇窗子对着外边的小蝉巷,于是奴婢赶忙出门绕到小蝉巷去推窗,好在窗户没有锁,一推开,就、就看见……”
江云尔的两腿晃荡在空中,已经不再挣扎。
一把圈椅倒在地上。
红颜死死地瞪大了眼,惊怵地捂住自己的尖叫。她不管不顾地翻进窗户,踩上桌子抱住江云尔的腰,过程中不慎踢翻了桌上的双耳玉瓶,瓶中的红梅落了一地。
红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江云尔放了下来。
但是晚了。
来不及了。
江云尔已经没有了鼻息。
如同委地的梅花,一朝零落。
案头压着几页遗书。
-
“九大人!这是在柜子顶上发现的!”
一个深蓝的布包,里头是江云尔的遗书。
抬首的八个字便刺痛了九华棠的眼。
「唯有以死,自证清白。」
字字血泪。
她控诉御史中丞宋良毁她清誉,诽谤污蔑,积毁销骨,以龌龊的手段诋毁江焘,党同伐异;又揭露当年钟薇、王墨剑任酒务、曲院的监官时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导致当年的大酒酸败三成,后又诿过于她。而太府寺卿苏衍与太府寺丞童勇明知真相,却任由钟薇与王墨剑逃脱罪罚,逼她一人承担后果。
江云尔附上了她当年陈情的折子与赔偿败酒的凭据。
折子里清晰写明了前因后果。
腊月初二蒸酿的一批大酒,经过半年窖藏,于六月初八开坛,结果发现酸败三成。
而吏部的文簿中明确记载,江云尔是在六月初六上任的!
她又不是神仙,这大酒酸败该如何挽回?
缘何能赖在她的头上?
童勇在任酒务监官时,一贯将酸败的酒摊派给长宁的大小酒家,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打残打死的百姓无数!而苏衍对此闭目塞听,装聋作哑!
为官不仁!实在不配为人!
「今唯有一死,求一个公正。」
江云尔另起一页。
「哥,做了政敌刺向你的那柄剑,非小妹所愿,实在抱歉。」
「愿你展鸿图,佑苍生,开太平。」
再起一页。
「小潘掌柜,此生所欠,再难偿还。只此龙纹白玉佩,留为纪念。」
江云尔细白的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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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在空中,一滴浓墨落在素白的纸上。
我已经不想再撑下去了。
已经撑不下去了。
道阻且长。
太累了。
便到此为止罢。
小潘掌柜,你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那颗痣,总让我想起诗里的红豆。
「愿笑口常开。」
这页遗书与龙纹白玉佩被送到潘澍手中的时候,他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
他回想起那个最后的夜晚,江云尔来流霞楼,想见他一面的时候。
他做了什么?
当时御史中丞宋良参劾江焘“帏薄不修,有违人伦”之事刚在朝堂激起汹涌波涛,流霞楼的一位常客,监察御史沙绿将这个消息带到了流霞楼。
满堂轰然。
沙绿留了满手尖长的指甲,染着鲜艳欲滴的蔻丹红,衬着碧色酒盏,晃眼极了。
她清声道:“那可是御史中丞!宋老所言!还会有错?”
她意味深长地瞧着潘澍,红唇勾笑:“小潘掌柜,你知道,什么叫‘帏薄不修’吗?”
家门□□,兄妹通奸!
酒客们的臭嘴开始吐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我说呢,江云尔老大不小了,怎么一直也不嫁人。听说啊,连说亲的人都不肯见!呵,原来是帏薄不修,家门不幸呐!”
“真是恶心!恶臭!”
“前阵子她脸色那么难看,不会是小产了吧?哈哈哈哈哈!”
……
充满恶意的视线投向他:“啊对了,小潘掌柜,你与这江姑娘熟吗?”
“不熟。”潘澍转身上楼。
不是没有可能的,潘澍想。
江状元那般人物,谁能不仰慕?
若是没有旁的杂念执念,江状元又为何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要对他恶言相向,将他赶出江家?
潘澍低下头,看着自己畸形的瘸腿,忿忿地捶了下去。
于是晚些时候,当江云尔来流霞楼想见他一面时,潘澍隔着一道门,对她避而不见。
他没能见到江云尔最后一面。
泪水汹涌,眼眶痛涩。
父亲辞世的时候,腿脚残废的时候,潘澍以为那是他此生最痛不欲生的时刻,再也没有那样的绝望了。
可是。
可是。
龙纹白玉佩在他眼里变得模糊。
潘澍突然想,那时候,江云尔是如何穿过满堂的流言蜚语,那些腌臜肮脏的视线砸在她的身上,那些人的眼光和唾沫,何其低劣下流!她是如何受过那些,提裙上楼,只想见他一面?
潘澍心里绞痛得难以呼吸,好像有一只铁拳重重地击在他面上。
一拳又一拳。
令他血肉模糊。
他想,江云尔又是如何沉默地捱过他避而不见的一刻钟,面对那道关着的门,最后她对自己说,云尔云尔,罢了罢了。
踅身离去。
恍惚间,潘澍听见她悠长的吸气声,看见她笑着说,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小潘掌柜,此生所欠,再难偿还。只此龙纹白玉佩,留为纪念。
——愿笑口常开。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潘澍将那页薄而透的纸捧在心口,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33. 夜深深(3)
江云尔的遗书,在红颜看来,是满纸的金银。
红颜仅反应了一会儿,立即关紧门窗,对着江云尔的尸身,血液上涌,大脑飞速运转。
这些时日,裘香瓶出门总是要到日暮才会归来,而江焘更是一日比一日回得晚。
推算时间,绿鬓大抵会比江焘与裘香瓶都要更早回到江家。
富贵险中求!
她要赌一把!
于是红颜将椅子搬上桌,心跳在嗓子眼里,她踩高,将房梁上挂着的腰带扯了下来。
她的手不断发抖,怎么也解不开藕荷色缠枝牡丹纹的腰带上打的死结,且腰带沾染了灰尘污垢,实在留有许多破绽。
红颜索性拿起烛台,将腰带烧了,又从江云尔的衣柜中随手扯下一根腰带,快速系在尸身上。
将江云尔留下的遗书与证据收入怀中,红颜开始了虔诚的祈祷与惴惴不安的等待。
终于,大门开了。
风尘仆仆的绿鬓撞进她的眼里!
红颜将心咽回肚子里,按耐着兴奋与忐忑,飞快告诉绿鬓她所有的计划与说辞。
她眉飞色舞:“你说,那些大官儿,愿意为这几张纸出多少银子?”
绿鬓眼冒金光,激动道:“妹妹!我们就要发达啦!”
红颜打他一拳:“小点声!”
“喔喔……那……”绿鬓的眼珠乱转,“我身上的迷药怎么办?官府的人会不会怀疑我?”他急得掏出来就要扔在院子的草丛里。
“诶!”红颜赶忙制止他,“你有没有脑子?江大人和江夫人都知道你身上有迷烟!你还特意丢掉?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绿鬓更急了:“那被搜到了怎么办!”
“别急。那些大官都是聪明人,你就照我教你的说……”
绿鬓重复了几遍,记下了。
红颜看了眼天色,沉下脸:“快!把她的头砍了!”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绿鬓又害怕了,退退缩缩的,犹豫道:“妹妹,真的要这样做吗?小姐一向对我们很好……她从没为难过我们,还给了……”
“可是她死了!她现在死了,我们以后怎么办?成天伺候裘香瓶那个刻薄的村妇吗?”
绿鬓被红颜催着骂着,一咬牙,一闭眼,抬起了手中的凶刃。
手起,刀落!
一边,红颜早已准备好了装头颅的空酒坛。
她一再嘱咐绿鬓:“去年小姐送过我们一坛流霞楼的酒,那酒坛子跟这个一模一样,就在家里柜子边放着!你将这个装人头的酒坛沉到我们院中的井里,再拿那只空酒坛出来,记得一定要去流霞楼打了酒再回来!不然,到时候官府追究起你的行踪,你解释不通!记住了吗?”
绿鬓连连点头。
“快去快回!别出岔子!”
目送绿鬓出门,红颜将她与绿鬓留下的痕迹收拾干净,想了想,又将屋子弄得一团乱,伪造成有贼人闯入杀人的样子,最后自己吸入迷药,倒在了地上。
本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
江云尔本就是自杀的,红颜问心无愧,她的悲伤不是演的,眼泪也是真的。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她以为,京兆府是信了他们兄妹,才放走了他们……
怎么会这么快就查到了?
红颜双手紧握,泪流满面,不甘地咬牙切齿。
是她太沉不住气了!
她不该急着去威胁宋良的!若她能忍个三年五载就好了!
该死啊!
对于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她夜不能寐,生怕晚一步,出什么变故,金银就如流沙般滑走了。她只想尽快拿到钱,与哥哥、母亲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当一个富贵闲人,再也不用为了温饱发愁。
红颜咬碎了银牙,棋差一招啊!
美梦已破灭,事到如今,保命要紧!
夜色深深,火光中,红颜侧趴于地,楚楚可怜地抬眼道:“九大人,奴婢进屋的时候,小姐就已经死了!仵作大人一定有办法可以验出来!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字虚假!”她深深叩首,颤抖如风中落叶,惹人怜爱,“江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二人永记在心!感恩戴德!怎么会对她痛下杀手呢?您看了她留下的遗书,也能明白前因后果。是他们害死了小姐……”
九华棠打断她:“红颜,你家中贫寒,食不果腹,是怎么识字的?”
“是、是……”红颜瞬间悲从中来,“是小姐教的。”
九华棠凤目中凝着寒霜幽刃:“用她教习的字,看懂了她的遗书,然后砍了她的头!歪曲了她的人生!要用她的遗书去威胁勒索宋家、童家、钟家!对吗!”
“不是的!九大人!不是的!”红颜语气坚决,眼眸惊瞪,“奴婢只是向宋大人借了五百两银子,日后定会归还!奴婢家中老母重病,气息奄奄……实在是急需用钱,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她捂着脸,悲切呜咽。
九华棠冷笑一声:“宋良与你是什么关系?竟如此慷慨,肯借这许多银子给你?即便江云尔非你二人所杀,但你可知,威胁勒索金额巨大,毁坏侮辱尸体妨碍办案,伙同他人盗窃,数罪并罚,可处以斩首!”
红颜打了一个哆嗦,水盈盈的双目似燃烧着两团愤恨的幽火:“那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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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狗官!污蔑江大人与小姐有染……龌龊下流!卑鄙无耻!是他们害死了小姐!是他们害得小姐走投无路只能上吊自尽!我只是在替小姐报仇!他们贪了多少钱?这点钱对他们来说算得了什么?我有什么错?”
“还有裘香瓶那个毒妇!一直煽风点火!贬低讽刺小姐!是她伙同那些狗官逼死了小姐!”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小姐的手札你们找到了吗?她一伤心就会记上几笔,你们去看!看看那些人恶毒的嘴脸!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逼死了小姐!”
九华棠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陆呈。
陆呈皱眉:“没有找到什么手札。”
“怎么可能?一定有的!一定在的!你们去酒务找过了吗?”红颜激动道。
“自然是搜过的!哪有什么手札?”陆呈斜了红颜一眼,这个丫鬟走投无路,谎话连篇,竟然还质疑他们京兆府办案的能力?
九华棠想了想,道:“再仔细搜一遍。”
“……是。”
红颜抽泣着:“我只是不想再过寄人篱下、随便被人驱使打骂的日子……我只是想过上普通的生活!又有什么错?小姐她已经死了!她本来就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我不过是抓住了这个机遇,物尽其用罢了!小姐她不会怪我的,她知道我的苦衷,她不会怪我的!”
“苦衷?你们已从江府偷走百来两银子、诸多珠宝首饰,还不够买药治病吗?什么苦衷?不劳而获恩将仇报也配叫苦衷吗?”九华棠斥道,“你知不知道江云尔为什么自缢?你知不知道?”
红颜沉默了,死死地咬着嘴唇。
九华棠的声音发颤:“她是要以死,自证清白!你不是识字吗?是什么遮蔽了你的眼?为了不做她兄长仕途上的污点,为了洗清她身上的污名,为了控诉那群恶虎、伥鬼,揭露太府寺的罪恶,她以死,来发声。你不明白吗?红颜,你那么聪明地谋划这一切,却连最简单的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吗?”
她顿了顿,“你当然明白。但你不理不睬,不管不顾。为了一己私欲,要将其全部抹杀。你要拿铜臭去消磨她的清白!你要她死得不明不白!要她死无全尸!”
“你好狠的心呐!”
九华棠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沈据之默默地扶住她的腰。
想将她揽入怀中,又犹豫,不敢。
九华棠不想再听红颜狡辩什么,忏悔什么,也不想听绿鬓哭诉他的无辜,说他只是着了红颜的道,鬼迷心窍,说他一再反对,都是红颜胁迫他!
九华棠挥了挥手,哑声道:“押走,送入大牢!”
她将额角抵在了沈据之的肩头。
34. 德闻院
江焘之妹江云尔因御史中丞宋良恶意诋毁诽谤而自缢之事,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政事堂上,大昭国举足轻重的股肱大臣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争论不休,互相攻讦。
这些日子,九华棠殚精竭虑,搜集人证物证,反复斟酌,将当年因今日果明明白白地罗列,佐以详尽而周密的证据,意在问责所有犯下过错之人,不放过任何一个。
韩钦痛哭流涕地求了九华棠好几天,无果后又口出恶言,他甚至猜到了当年将他从济世书院送走的人其实是九华棠。威胁说要同她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九华棠神色自若,不为所动道:“好啊,我们各凭本事。”
将他“请”了出去。
结果韩钦的本事就是散布当年济世书院中关于九华棠的那些谣言,剽窃魏伊琦魏小姐的大作《流言三则》,说九华棠是个男人……
闹了不少笑话后,韩钦被钱栋栋叫去臭骂一顿。
与此同时,钱栋栋也不停地来找九华棠。
善心善意地好言相劝:“华棠啊,做人留一线。韩参军与齐仵作都那么大年纪了,也为我们京兆府日夜奔波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真的赶尽杀绝……其他的同僚见了,该有多寒心啊?”
九华棠露出一个嚼了蜡的表情:“府尹大人,难道在您眼中,我们京兆府的同僚一个个都是贪赃枉法、黑白不分的鼠辈?”
钱栋栋一噎:“话不是这么说的……九华棠,你算是韩钦的顶头上司,他犯了事儿,你也面上无光,甚至要受牵连……”
“府尹大人,留下这样胆大妄为、不知廉耻的人,才是真的毁了京兆府啊。他们能为了钱财私欲,故意枉法,草菅人命!饶了这一回,就会有下一回!”
钱栋栋摆手道:“不不不,他二人已向本官再三发誓承诺,绝不再犯!华棠,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九华棠叹了口气:“韩钦当年在济世书院就因受贿而被贬出京城,他曾毁了多少人的前程?可曾有一点反省之心?如今借了妻子娘家的势,回来当上京兆府刑部参军,仍然不知悔改!以权谋私!他哪里会真心悔过?只会变本加厉,害人性命。将来闹出更大的罪过,今日您执意护住他俩的事儿若是被捅出去……又该如何收场?钱大人,莫要因小失大啊。”
钱栋栋觑着她,如雪如花的旖丽小娘子,怎么就有这样一副如山如渊的铁石心肠?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未遭风浪的大小姐啊!
偏又拿不住她的把柄!
可气可恨!
好一会儿,他才道:“华棠,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私藏证据啊……”
九华棠慢慢地挑了挑眉:“下官私藏什么证据了?”
钱栋栋堆出笑容,他笑得实在阴恻恻的,令九华棠小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童勇的铁皮盒子怎么是空的呀?本官可听人说,那天只有你进过童勇的书房啊。里头的信件,华棠为何没有呈上来呢?”
“什么铁皮盒子?下官可从未见过。”九华棠神色不改,慢悠悠道,“是何人污蔑下官进过童勇的书房?钱大人可带来,当场对质。”
看他这心虚的样子,便是没有人证,纯粹诈她。
更何况,怎么会“只有”她进了呢?
沈翎不也进了吗?
钱栋栋讪笑两声:“大概是下人胡说八道。”
“钱大人。”九华棠话音一转,似笑非笑,“……您不会也与那童勇有来往吧?”
钱栋栋心头一跳:“怎么可能!本官一向洁身自好,两袖清风!”
“自然,自然。”九华棠将手中的《大昭律》翻得噼啪作响。
你等沈青找到药水呢。
-
江云尔的案子牵连众多,九华棠不管不顾的调查取证已惊动了无数人。
她在京兆府被同僚上峰连番轰炸,回到九府,又要挨九绛的骂。
“孽畜啊!你这是要害了整个九家!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真的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才后悔莫及!”
九华棠当他是在放屁。
她二郎腿一翘:“哼,有太子妃娘娘坐镇,我看谁敢来明枝院撒野!”
华缨捧着娇嫩无暇的脸,又软又硬道:“没错!我们阿棠就是最厉害的!”
九华棠冲她抛一个媚眼。
又偏脸对沈据之也抛一个媚眼。
“沈青得手了吗?”她又一次问。
沈青每晚都去夜探,从京兆府衙门的廨房到韩家、齐家,寻找可视密信的药水。
韩钦既然与童勇通过密信,那他必然也拥有药水!
然而,沈青夜潜了数回,都空手而归。
沈据之望着九华棠,目光微微一顿:“没有,找不到。”
九华棠泄气地咬咬笔头。
很快又振作精神。
那么厚厚一叠密件,不知有多少往来官吏。
那药水,又会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韩家齐家没有,那就去钱家苏家找!
假以时日,必能寻到!
沈令姿被九华棠派出去夜探,监视九绛的任务便落在沈据之身上。
近日,多亏九华棠搅起朝堂的浑水,九党的枢臣们都坐不住了,络绎不绝地来拜访九绛。
人多口杂,正是刺探情报的绝佳时机!
据沈令姿的情报,九绛居住的德闻院守卫森严,明里暗里的侍卫众多,且俱是武艺高深之辈,要想悄无声息地潜入,颇为艰难。
尤其沈据之还有伤在身。
九绛身为左相,日常公务繁忙,应酬频频,总是天不亮就上朝,夜已浓再回府,通常在亥时以后。因此,在天色暗下之后,九绛回府之前,德闻院的守卫最为松懈,必须趁着那时潜入,静伏于东侧屋顶。
德闻院东侧正中那间屋舍,是九绛的书房。
九绛时常在书房接待访客,议事筹谋。
待子时以后,九绛就寝,德闻院的侍卫们会巡视一圈,最后聚守于正屋附近。等那时再离开,才不会惊动任何人。
自打入九府以来,沈令姿的监视一直很顺利,从未打草惊蛇。
她探听到了许多秘辛,得知九党也并未铜墙铁壁,众人实则各怀心思,利益往来,高空走绳般维系平衡。
只可惜,沈令姿一直不曾探听到与陵北、文辉庆有关的任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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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想必这是九党,或者说仅是九绛,最深的隐秘。
今夜,沈据之屏息凝神,伏于屋脊间,融在夜色中。
他已浑身酸硬,但不曾动一根指头。
听见宝蓝琉璃瓦下,九绛沉声对宋良道:“……务必供出传予你消息之人!如今出了人命,江云尔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事情闹大,若最后做实是你宋良蓄意编造污蔑,构陷江家兄妹,平白毁人清白,那就不是外调那么简单的了!”
“老师!此事绝不是学生恶意编排!学生也是听信了谗言……绝非有意毁人名节!”宋良一双老眸闪着泪花,心中悔恨,又存了一线希望,“此案,京兆府尚未结案,又是华棠在主办……她可有松动?”
“松动?”九绛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尚未结案就闹得满城皆知,你以为是谁在推波助澜?”
宋良重重地一怔。
九绛一甩袖,摇头:“哎,华棠向来主意大得很,认定了的事,谁劝也不管用。”
宋良表情灰败,喃喃自语:“难道……是恭亲王……出手了?”
九绛面色更沉:“事到如今!仍然不肯说是谁传予你那个荒唐的风闻?到底是何人告诉你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宋良,她可是害你至斯啊!”
“……她、她也是听信了……”
见宋良还要为那人说话,九绛厉声呵斥:“糊涂啊宋良!糊涂啊!沙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还要保她?”
宋良一脸土色,却意气用事地一抬下颌:“当初是学生选择相信她。事情若真的无可挽回,那便牺牲学生一人吧!一身做事一身当!出卖、连累他人,非君子所为!”
“牺牲?君子?这是什么光荣的事?阖府上下都要被你牵连!”九绛冷冷的目光如刀剑抵在他的皮肤上,“上一回用下三滥的招数把白喻逼出京时,我就警告过你,别再捕风捉影!败人名节!你却仿佛尝到了甜头?”
宋良痛心疾首:“老师!学生可都是为了——”
九绛背过身去:“——送客!”
宋良深深一揖,老泪纵横:“老师,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学生待您丹心碧血,一意为您筹谋,至于事败,也是无可奈何。罪责在躬,无旁贷也!学生绝不会拖累任何一个人!今日作别,从此陌路,山水不相逢!”
良久,宋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慢慢退了出去。
九绛缓缓闭上眸,不再说话。
不知何时起,宋良已在歧路上走了那么远。
令他再也望不到。
也曾志同道合,也曾戮力同心,如今却是对牛鼓簧,徒费唇舌。
他突然心生苍老之感。
-
须臾,九绛之妻刘纨推门而入。
丫鬟呈上冒着热气的莼雉羹,几碟精致茶点,香味四溢。
九绛没什么胃口,他推开窗透气,负手望着窗外幽幽的池水,水面灯盏荧荧,朦胧勾勒出池上亭榭飞翘的轮廓。池中偶有锦鲤摆尾,激起细碎的水花。
良久,他阖上窗,叹道:“夫人,为华棠物色一个夫君吧。”
咔嗒一声,沈据之身下的瓦片碎了。
35. 德闻院(2)
“什么人!”五六个侍卫拔刀而出。
沈据之的冷汗唰得落了下来,很快浸湿了衣领,他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心跳声扑通,扑通。
忽有一只雀鸟惊起。
“喵~”浑身漆黑的猫自屋檐落下,摇着尾巴,快速消失在灌草丛中。
侍卫们相互对视,松了口气。
唯有侍卫长的眸色暗沉,并不掉以轻心。
他突然下巴一点:“你上去看看。”
得令的侍卫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踩在屋沿上,四下一望。
月色静谧,流淌在宝蓝色云山纹琉璃瓦上,乍一看,瓦片完好无损,釉色清透匀净。
“老大,没有人!”
“嗯,下来吧。”
九绛书房的东面是偌大的明东池。
此时的沈据之正死死抓着屋檐的檩条,单臂支撑,苦苦挂在檐下。
沈据之低眼望着幽深的池水,完了。
右臂伤势未愈,单靠左臂,他撑不了多久。
这样挂着,也不知何时会被路过的人发现……
沈据之微微仰脸,下颌线绷得又紧又深,如蓄势待发的弓。
从水中游走,或是再翻上屋顶,都会发出不小的动静,必然惊动已然警觉的侍卫。
书房在整排屋舍的正中间,若是借这根檩条,一点点往边上挪,最终离开德闻院,虽没什么声音,但也绝非易事。
哎,受伤的手臂实在累赘!
沈据之眉心紧锁,胸口淤塞。
书房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刘夫人唉声叹气:“这几天府中的下人们暗中议论不休,说华棠硬要走了一个侍卫,是虞州沈氏的小儿子,长得……哎,可见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扶远王家那个孩子。”
九绛默了默:“下人们乱嚼舌根,夫人应当严惩。”
刘夫人点头称是:“很板正的一个孩子,若他没死……”
“那我也不会将华棠嫁给他!”
刘夫人被他吓得退了半步。
九绛放缓了语气:“我与扶远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华棠若嫁过去……哎,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刘纨陡然盯住九绛,凤目凛然:“文辉庆究竟是什么人?大昭将士在陵北死伤无数,扶远王府几乎覆没!他凭何活着回来?当初,太子又为何突然任命他为副将?”
沈据之屏住了呼吸,寒毛直立。
九绛不语。
刘夫人语调悲伤,自顾自地说道:“把阿缨嫁给他,究竟是对是错……”
“……木已成舟,休要再提了。”
她拭着泪:“若是六皇子还在,若当年——”
“纨儿!”九绛沉声叱道。
刘纨噤了声。
沈据之方勉强踩住墙上的一个狻猊铜雕,无声调整着姿势,借着力稍稍松了点劲,听见“六皇子”三个字,额间当即青筋暴起。
微凉夜风中,他一身夜行衣都被汗打湿了。
六皇子齐熙,臻王殿下。
算起来,齐熙是九华棠的表哥。
齐熙的母亲刘贵妃刘绸,乃是九华棠的娘亲刘纨的妹妹。刘绸与刘纨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笃。
九华棠与齐熙也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初,最有力争夺储君之位的,便是二皇子齐照和六皇子齐熙。
伊始,所有人都以为,凭着刘氏姐妹的这一层亲缘,九家必定会全力支持六皇子登上太子之位,而九华棠,必然是未来的太子妃。
臻王殿下,丰神俊朗,才智过人。
所有觊觎九华棠的王孙公子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是否是齐熙的对手。
怎么可能是齐熙的对手?
彼时,沈据之在最后留给九华棠的信中写:“奈何吾一介武夫,家世微寒,才貌性情,亦落人下乘。”
他指的便是臻王殿下。
沈据之回过神,听见九绛追忆道:“当年,我问过华棠。”
九华缨突然闹着要嫁给二皇子齐照的那一年,冬日,大雪压城。
齐照一声不吭地跪在德闻院外,求娶九府大小姐九华缨。
其心日月可鉴。
大雪如缎,覆在他的玉冠、眼睫、鹤氅之上。
齐照巍然不动,像一尊痴情的玉雕。
九绛思量再三,从德闻院的侧门绕出,到明枝院,见了九华棠一面。
“华棠,你姐姐如今要死要活,执意要嫁给敬王,你如何看?”
华缨当时就窝在九华棠的边上,像一只牛乳色的奶猫,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九华棠正在作画,将藤黄与曙红调合在一起,头也不抬:“有话直说。”
九绛负手道:“她若真嫁给敬王,你将来又要嫁阿熙,等他兄弟二人为争夺皇位反目成仇,你与阿缨,该如何自处?”
九华棠心里知道,九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他是那种要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人,所以他只会选定一位皇子,他不会允许九华棠或者九华缨被打碎。
若九华缨嫁给了齐照,那九华棠必不可能再嫁给齐熙。
尊贵的左相大人的站队也不会因为大女儿或三女儿的心意而改变,他如今动摇的唯一原因,是六皇子齐熙一再表露出支持辛党与新策的想法,与他相悖。
那是两年前,江焘被贬,恭亲王齐空称病不出,辛党大势已去。
六皇子齐熙却再三拜访恭亲王府,并多次声称江焘乃是奇才,不该被困于小小的格县。
公然与九绛作对!扫他的脸!
而此时,二皇子齐照则向九绛递来了橄榄枝。
迷人眼的大雪纷乱,他不顾皇子之尊,跪在了德闻院外。
“谁说我要嫁给齐熙?”九华棠歪头欣赏着笔下的红梅,头也不抬道:“我不要嫁给齐熙,我有喜欢的人了。”
九绛喜道:“哦?是哪家的儿郎?”
沈据之在红梅树下侧过脸来,眉眼淡漠,望向她。
九华棠笑了,以手支颐,眉尾轻轻一挑,看不出她是认真,还是在玩笑:“抚远王府,沈据之。”
成功将九绛气得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据之心急如焚地等了半日,也没听到九绛继续往下说。
当年,他到底问了九华棠什么?九华棠又是怎么回复他的?
九华棠想要嫁给齐熙,但最终拗不过长姐,做了暂时的让步吗?
风声鹤唳之际,沈据之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知道,是他右臂的伤口裂开了。
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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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水还是上房?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夫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我不走!”刘纨赌气道,“老爷今儿给个准话!要将华棠嫁给谁?”
九绛沉默,沉默。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终叹气道:“放眼整个长宁,谁配得上我们三女儿呢?”九绛搂住夫人的肩膀,哄道,“咱们回屋吧……”
衣料摩擦声。
书房门开启。脚步声杂乱。
沈据之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
书房门关上。
池水荡漾。夜风吹过荇菜与香蒲。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脚步声远去。
沈据之猛地提起一口气,脚下一点,肱肌发力,翻身轻轻地伏在屋檐上。
他满脸惨白,唇色如纸,静候了一息。
周遭没有响动。
腰腹微微弓起,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几番起落,离开了九府。
这几日监视九绛,伤口难免裂开,为了不被那个爱告状的田大夫发现,沈据之在九府附近的往来客栈定了间房。
夜阑人静,只闻虫鸣。
他无声自客栈的窗口翻入,身姿矫健如红隼。
沈据之咬紧后槽牙,将夜行衣一点一点地褪下。
绷布上果然染着一片鲜红。
他眉也不皱一下,将绷布解下,牙齿咬开瓶塞,对着伤臂淋下一壶烈酒,又闷声不吭地重新包扎。
做完了一切,他才感到有些头昏脑涨。
闭目打坐,捏诀调息,半个时辰后,沈据之缓慢地起身,套上九府的侍卫服,推窗跃出。
-
明枝院里万籁俱寂。
沈据之无意识地望着九华棠的窗口发了一会子呆。
转而推开偏房的门,他顿住了步子。
屋中的灯烛亮着。
烛光打在九华棠的脸上,暖黄舔舐着她秾丽的五官,留下一截浅一截深的阴影,显得她神情叵测,不知喜怒。
必然是怒了。
沈据之知道。
他心蓦地一颤,又一凉。
九华棠正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她顶着各方压力,每夜伏于案头梳理线索,斟酌措辞修改折子。实在疲倦,她会起身舒展筋骨,小憩一会儿,吃点羹酪,再转进偏房,想看一眼沈侍卫赏心悦目的脸。
但是沈侍卫不在屋中。
一更,两更,三更。
一夜,两夜,三夜。
都不在。
九华棠没有办法再对自己说这只是不凑巧。
他一个手臂残废的人,不好好呆在屋里养伤,野去哪里了?
九华棠目露凶光。
“你去哪里了?”
“……见一个朋友。”
九华棠仍在一步步逼近,眼风几乎能割开他的外裳:“什么朋友要夜夜相会?男的女的?”
沈据之声音一抖:“……有男有女。”
“一个朋友。有男有女。”九华棠嘴角一扯,凉凉道,“是个太监?”
沈据之目光一闪,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本来应该更擅长说谎才对,他本来真的不是一个呆若木鸡站着不动的人!
完全不会动的还有他的脑子。
36. 雨霏霏
九华棠被他气笑了,他当自己是华缨吗?什么都敢应?
“好,太监是吧?那是你擅闯宫禁,还是他私自——”她突然停住,正义凛然的气势一瞬间熄灭了。
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九华棠的目光往下,发现他腰间玉带的扣环有问题!
早上扣在左边,眼下扣在右侧!
说明他的腰带解下来过!
九华棠的怒气直窜上天灵盖:“你去喝花酒了!手都要残了还夜夜去逍遥?”
沈据之大为震撼,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因为身上有酒味,就是去喝花酒了吗?
她如何能将他想得如此不堪?
沈据之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疼痛从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据之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辩驳,如何圆出一个九华棠能接受的谎。
她太敏锐了,而他漏洞百出。
他垂下眼,心一沉,随而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的声音与画面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我也不会将华棠嫁给他!
——届时杀了抚远王,我们九相便再无后顾之忧!呵,一个芑地算什么?整个靖州都可拱手送上!
——火光冲天,杀伐声不绝于耳。犴夷狰狞凶残的面目。断臂残骸,尸山血海。
他抬眼,九华棠背着光,烛火燃烧在她身后,将她的发丝打亮。
从很早以前开始,沈据之就觉得九华棠很像是夏日酉时的日头。
他兜着光,视线里金晃晃的一片,那样美丽、耀眼、刺目,令他看不清世间其他任何分毫。
只注视着她。
沈据之捏紧拳,伤口的疼痛使他短暂地从对九华棠的迷恋中清醒过来。
“说话,沈翎。”
沈翎。
如今他站在这里,不得不面对他已不再是沈据之的事实。
沈据之无法拥有九华棠,沈翎更是不该去妄想。
沈翎有沈翎的命运,这不可更改的命运注定会将他带往与九华棠南辕北辙的未来。
沈据之收起眸光,淡淡地反问她:“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九华棠瞪大了凤眸,气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据之声音更冷道:“九大人还是不要与我这样的下等人走得太近。实在是脏了您的眼,坏了您的名声。”
九华棠恨恨地望着他,她的眼眶很红,像是随时要落泪。
沈据之不敢看她,偏过脸,凝视着烛火:“我虽不是抚远王府的人,一介草民,但也有气节有风骨。绝不做别人的男宠,不做任何人的替身!九大人想要的,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给不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得近乎庄肃,用那双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的眼,看着九华棠:“还请九大人放过我罢。”
九华棠檀唇微张,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摔门而去。
-
次日一早。
“他沈翎算是个什么东西!”可把华缨气坏了,跳脚道,“居然敢这么对我三妹!连沈据之都不敢对我们华棠说一句重话,他区区一个替身!还有男有女玩得这么花!真不要脸!”
正碰上太子来哄华缨回宫。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华缨狠狠地瞪过去,“给我滚!”
齐照:“……”
他整理好表情与心情:“是谁惹孤的大美人生气了?”
华缨粉脸一皱:“还不是——”
“——还不是你!”九华棠抢白道,“太子殿下可真是大忙人呐!今儿怎么屈尊降贵到寒舍来了?”
华缨怒视齐照。
“是孤错了,孤来晚了。”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华缨拢入怀中。
华缨无力地挣扎两下,便软在他怀中。
“跟孤回宫,嗯?”齐照亲昵地刮刮她的鼻尖,又轻啄几下她的耳廓,低声说了一些情话,大手掐在华缨的腰间,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
华缨像小动物般哼唧两声,手虚搭着他宽直的肩膀。
九华棠:“……”
是谁说要晾齐照半年,让他孤枕难眠啊?
九华棠扶额。
她这个姐姐,也太好哄了。
好好好,为情所困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华缨捏住齐照的下巴,阻止他的啄吻,小声道:“我可以同你回去。但你得答应三妹一件事。”
令九华棠刮目相看。
齐照掀起一双清明的眼,很轻松地托着她,问:“何事?”
华缨当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望向九华棠。
九华棠将她这些日子熬夜得来的厚厚一叠成果拍在案上:“还望太子殿下秉公审理一桩案子,得罪几个人。”
齐照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叠纸上,没什么情绪道:“……好。”
内侍便忙不迭地收下。
他亲亲华缨软白的额角,蹭蹭她的鼻尖,轻声道:“孤好想你啊……”长腿一迈,抱着人稳稳当当地向外而去。
“诶!”华缨忽地扯住他的袖子。
齐照耐心而深情地问:“怎么了?”
九华棠眉尖一挑,紧张地想,华缨不会是要留下来继续挤她吧?
就见她鼓着腮,乌黑的眼珠子一转,神秘兮兮道:“阿棠阿棠,我要送你一份厚礼!”
她满头珠光宝气的钗环晃了九华棠的眼,九华棠顿时感到不妙。
“……什么厚礼?”
华缨甜甜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啦!你一定会喜欢的!等着吧!”
她“嘻”地埋进齐照的颈窝里,只一双大大的单凤眼露在外头,瞧着九华棠,眼里盛满了期待的光,星星点点。
九华棠心道,坏了。
“好心办坏事”实在是太子妃娘娘的专长。
九华棠望着那两人如胶似漆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舒了口气。
有齐照的许诺,案件推进会顺利的吧。
-
很快,整个朝堂天翻地覆。
御史中丞宋良被判举家流放。童勇被判秋后问斩。韩钦、齐良善、红颜、绿鬓落狱。苏衍、王墨剑和钟薇皆遭贬官。其他有所牵连的官吏也纷纷被问罪,受到惩戒。
太子齐照向来对左相九绛马首是瞻。
这回却一反常态,以雷霆手段立威,不留情面地处置了一大批九党之人。显露出大权独揽的天子气象。
这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时间,人人自危。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昭,要变天了。
一大批官吏被处置,许多位子便空了出来,尤其是在大昭国举足轻重的御史台。
无数双觊觎的眼睛如饿虎般盯了过去。
鹤延八年,二月十八。
太子要下旨将江焘提拔入御史台,以示宽抚与补偿。
这不禁让人猜测羽翼渐丰的太子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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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党与辛党的态度。
他从前那样态度坚定地支持九党,难道都是权宜之策?
照惯例,做言官,入御史台,起码要当过一任知州。而江焘迄今只做过一任知县。
这太不合规矩!
政事堂上,反对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
中书舍人吴絮甚至直接“封还词头”,拒绝起草任命江焘的诰词,公然扫了齐照的面。
齐照却是铁了心思,当即罢了吴絮的官。
可即便没了吴絮这个拦路虎,也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愿意站出来担任中书舍人一职。
僵持了三日。
最后是告病多年的恭亲王齐空出山,亲自起草了江焘的任命诰词。
担任侍御史的当天,江焘上奏了一篇谏文。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借宋良逼死江云尔一案,重申他的新策:去风闻,具实迹。
即废去言官风闻议事之权,主张凭证据说话,凡事要摆事实,讲证据!否则视为诬陷!
朝堂上再度争辩不休。反对的唾沫星子足以将人淹死。
退朝后,九绛在玉丹台上长跪不起。
这一日,春雨霏霏。
是江云尔出丧的日子。
江焘身着缟素,捧着江云尔的灵位,走在细密如雾的雨线中。
江云尔其人其事已传遍了整个长宁,人们愤懑不平,胸浪激荡地走上街头。
千人万人,十里长街,白纸漫天,为她送行。
江焘满耳是哀号悲鸣之声。
他捧着灵位的双手隐隐颤抖。
竟然,竟然有如此多的百姓,为云尔而来,为云尔而哭。
他们说,不能就这样“罢了”“算了”!
他的妹妹,曾经总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后来变得寡言而疏离,在他心里永远是弱小的需要他保护的妹妹,究竟是何时,赢得了庞大的民心?
究竟是何时,变得那样强大?
江云尔一共任了四年的酒务监院,京城长宁的酒税收入不升反降,上官与同僚对她并无赞言。
竟然有如此多百姓念其善,感其恩,歌其功,鸣其冤。
酒税未升,但是酒价降了。产量未增,但是酒楼多了。
酒务监院这个惹人眼红的位置,她不靠任何人的权势,坐了那么久,坐得那么稳,是为什么。
恶人终究是害怕光的。
江焘淌着泪想,江云尔为什么要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下?为什么要那么善良?
为什么不能依赖他一点呢?为什么不争不抢,不打他骂他?
该死的人是他啊!
为什么一定是江焘展鸿图、佑苍生、开太平?
为什么江云尔要把一切都让给他?
比起他,江云尔才是那个民心所向的好官啊!
越聚越多、哭号不止的民众敲碎了登闻院的鼓,在午门山呼。
“去风闻!具实迹!”
“废榷酒!存榷曲!”
“去风闻!具实迹!”
“废榷酒!存榷曲!”
雨越下越大,震天动地的响声,压弯了玉丹台上左相的脊梁。
宣德门开,齐刷刷的小黄门跟在大珰魏吉利身后。
魏吉利宣读圣旨的尖细嗓音,浇灭了百姓的怒火。
“绍膺骏命,祇奉燕谋……去风闻,具实迹。废榷酒,存榷曲……钦此。”
雨是在这个时候,骤然停歇的。
37. 雾茫茫
九绛回府后高烧不止。
几乎站不稳。
但他硬是挺住了,换下湿透的官服,套一身素净绸衣,拂开劝阻的田大夫,连水也不喝一口,便冲进明枝院骂九华棠。
“你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善事吗?九华棠,这是不让人说话!要遗臭万年的!”
九华棠不明白左相为何还能如此义正严辞,实在是冥顽不灵!
“这如何是不让人说话?左相可真是会扣帽子。”她掷地有声道,“言官一字千钧,自然应该有所约束!要他们谨慎说话,凭证据说话!若他们空口无凭地摇唇鼓舌,还能不受处置,那是要毁掉多少人的清白?害多少条性命?”
“不受处置?”九绛中气十足,颇具威压,“宋良没有被处置吗?宋家举家流放,正是在未施行‘去风闻,具实迹’之时啊!你已经为江云尔平冤昭雪了,为何还要鼓动百姓,推行新策,与我为敌?”
九华棠怒极:“那是出了人命他才被流放的!他有无数个环节可以逃脱罪罚!若江云尔没有自缢,事情没有闹大,宋良会受到任何处置吗?他不会!他会得意忘形,继续指鹿为马!党同伐异!”
“党同伐异”四个字砸在他面上,九绛的身子晃了晃。
九华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况且,我要的不是宋良被处置,不是什么所谓的‘平冤昭雪’。我要江云尔活着!要她不被人污蔑造谣,不受尽屈辱。要言官好好说话,言必有据,持之有故!”
九绛很轻地嗤笑一声:“可真会说漂亮话。我告诉你,什么新策旧策,根本没有任何分别,重要的是人。人不改,人性不变,什么都没有用。你以为我一直以来反对的是‘新策’吗?你以为我看不见江焘的才能吗?政令不断更改,只会徒添混乱!让小人有机可乘!心怀私欲贪欲的人,无论怎样,都要害人以谋己利。你要证据,他可以编造,可以栽赃。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故事,他可以为你量身打造。”
“但是善良的、弱小的,想说真话却接触不到证据的人,该怎么办?废掉风闻议事,你要让人怎么开口?不说出来,谁会去查?不去查,怎么挖出真相?不让言官说话,那要言官又有何用?”
九华棠的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她道:“御史台本来就有查案办案之权!他们若真的想查,又有何难?”
九绛摇摇头:“当年,我担任侍御史时,大皇子齐烝为太子。齐烝贪墨军饷,坑害良民,欺男霸女。他手段阴险毒辣,为人又谨慎小心。根本找不到任何实证指控他。是陆老御史顶着圣上的威压,风闻奏事,检举大皇子,引发朝堂震荡。我们才因此得了搜查东宫之权,在太子的床榻之下搜到了罪证。”
九绛抬起苍劲的一双眼:“若仅能凭证据说话,齐烝如今早已登上皇位。”
九华棠一愣。
“九华棠,不让人说话,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有权势的人,照样可以用权势说话。但是没有权势的人,你不让他说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御史台的官吏,本就是以身犯险,为正义,为他人,去检举弹劾权贵。齐照此举,安抚了民众,可太让言官寒心了。”
九华棠默然片刻。
“你想捍卫言官说话的权利?”她问,“左相到底想捍卫的是他们犯上直谏的权利,还是滥用口舌欺辱下位者的权利?‘风闻议事’若真的是善良弱小者为自己为他人为正义发声之权,那为什么江云尔还要以死来说话?她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左相,你,为她长跪过吗?”
“我也想为她长跪的。”九绛道,“我不是不想为她长跪。”
九华棠撇开眼,凉凉地笑。
九绛道:“我想说的正在于此。‘风闻议事’可以让下位者犯上直谏,匡扶正义,也可以成为上位者谋取私利的工具。那问题出在‘风闻议事’吗?不是的,问题在人。宋良犯事作恶,便处置宋良,以儆效尤。而不必去动风闻之权。试问,这世间有几个江焘?新策推行,到最后是谁去实施?政令更改,冒出头的大多是急功近利的小人!他们钻空子,要政绩,受损害的永远是百姓!”
他越说越急,身子重重地一晃,猛地倒了下去。
“爹——”
-
无论再如何争执,江云尔一案尘埃落定,江焘的两条新策也得以实施。
九华棠心中烦乱。
九绛卧床了一日便又去上朝,也不愿再见九华棠。
距离她与沈翎的不愉已过去好几天,听说沈翎最近安分地在屋里养伤。小丁去试探过他,沈翎的原话是:“再养几日,便离开九府。”
不知纯粹是意气用事放弃任务了,还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九华棠没有心思去对付他。
这一日,九华棠休沐,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钱观巷。
沿着钱观巷,到巷子尾,是一片缟素的江家。
九华棠站着遥望了一会儿,雾茫茫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切。
如梦似幻。
准备旋身离去,突然听见有人在哭。
似乎是小孩的抽泣声。
令九华棠一瞬间背脊发紧。
循着哭声,她进入一旁的小蝉巷,很快,看见有个小姑娘靠在墙边哭。
小姑娘梳着双环髻,埋在膝头呜咽,正坐在江云尔的屋下。
她的身边放着一只大箩筐,满筐是琼玉般洁白的杏花。
九华棠蹲在她面前,温声道:“你怎么了,迷路了吗?”
小姑娘仰起脸,肤色是晒得很健康的黑。
“江姐姐——呜呜呜呜呜……他们说、他们说江姐姐没了——呜呜呜呜……”她号啕大哭。
九华棠悲从中来,一把环住小姑娘瘦削的肩膀,轻拍安抚,从后颈顺到脊背。
良久,小姑娘抽搭着,边擦眼泪边道:“怎么、怎么会这样呢?上回我来送梅花时她还好好的,还、还与我约定,等杏花开了,留一把、最盛的给她。我……我都不卖给别人,头一个来找她!想让、让她先挑花。结果……结果……呜呜呜——”
九华棠心下一咯噔。
她突然想到江云尔桌边碎的那只双耳玉瓶,几支瓶插梅花零落委地。她当时注意过那梅花,还很红艳新鲜,被人践踏,实在可惜。
“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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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时送梅花来的?”
九华棠突然的严肃吓了小姑娘一跳,小姑娘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拊掌道“有啦”!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的小册子,翻了翻:“二月初五!我记得是……晌午时分。”
九华棠浑身冷汗直冒,头皮发麻。
二月初五!那正是江云尔辞世之日!
甚至是晌午时分!
那不就是江云尔自缢之前不久吗?
这个小姑娘是最后见到江云尔的人!
九华棠倒吸一口冷气,玉白的指尖微微颤抖,感觉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这筐杏花,我替江姐姐买了。”九华棠扶住小姑娘的肩膀,“你还记得二月初五来送梅花时的场景吗?当时发生了什么?任何你能想起的细节都可以。”
小姑娘闻言一喜,又一悲,边回忆边道:“当时,我也是沿着小蝉巷卖花。因为江姐姐经常买花,所以我路过都会敲敲她的窗……屋子里有人在走动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她就推开这扇窗,冲我笑。”
“你确实是她本人吗?”
“当然!”
“她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姑娘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她买了红梅后,又问什么时候会有杏花,想酿杏花酒。我说再过十来天吧,便约好下次再来。”
她抹着泪,可怜兮兮地问:“江姐姐是怎么没的啊?他们都不理我……”
九华棠眸光一闪,“自缢”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个要自缢的人,还会与小姑娘约定下次买杏花吗?
江云尔的死亡时间是二月初五的午时至未时,据红颜交代,她在未初时分闯入屋内,见到了江云尔吊死的尸首。
江云尔想要自缢的理由发生在二月初三御史中丞的污蔑,在二月初四晚潘澍的避而不见,在二月初五清早裘香瓶的讥讽辱骂。
偏偏二月初五的晌午,她与卖花的小姑娘预购了十来日以后的杏花。
她如果那时想死,为什么要骗一个小姑娘白跑一趟?
“对不住,我也不知道。”
失落的泪珠涌出,滚落。
九华棠用微凉的手捧住小姑娘的脸,擦拭她的泪。
“你见到江姐姐时,她可有异常?当时附近有奇怪的人吗?”
小姑娘似乎意识到这很重要,她绞尽脑汁:“她看着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像是哭过。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摇头……啊!我要走的时候,碰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黑乎乎的,戴着很大的斗笠,挡住了脸。他们好像向江姐姐问路了。”
九华棠一下子绷紧了脸,目色凝重:“那两人还有别的特征吗?是男是女?”
“听声音,好像是一男一女。高的那个长着乱蓬蓬的胡子,矮的那个下巴上有颗很大很大的黑痣。指甲盖那么大。”
都像是伪装。
问题是,两人的装扮形象都很引人注目,连小姑娘也觉得可疑。
只是,先前为了调查此案,捕快们沿途走访,竟没有人提起见过这两人。
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