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1. 簪上雪(1)
晨光熹微,九府明枝院中,胭脂色的海棠初醒。
九华棠对镜描眉,姝丽容色艳如花雪,她的身后,两位巧手簪娘梳理着她又密又长的乌发。
贴身丫鬟时鸣与月出在一旁笑语。
月出本就是闲不下来的活泼性子,聒噪些也就罢了,可就连平日里故作老成的时鸣,今日也难掩兴奋,显出十六岁少女的朝气来,嘴皮子不停地翻上翻下。
九华棠觉得好笑:“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最后重复一遍我的要求。”
月出的嘴角咧得老高,快语道:“一是武艺高强,二是家世清白,三是性情温顺,四是……四是——”
时鸣忙接道:“四是相貌平平。”
九华棠拊掌笑了:“行,快去吧。”
武艺高强,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相貌平平。这四点,是九华棠挑选明枝院侍卫的要求。早几日前,九府的杨管事往各院送时令水果时,知会众人,说九府新招了一批侍卫,叫各院届时前去挑选。自那时起,月出和时鸣便一直在期待。
殷红鲜美的樱桃衬着两人粉嫩的花容,甚是俏皮可爱。
月出迫不及待地举手:“我——我——小姐小姐!让我去!我要亲自选夫!”被时鸣笑话了一番。
梳妆毕,九华棠换上轻薄软润的浅桃色春衫,袖间裙摆饰着细长的鹅黄丝绦,被暖风扬起。一小截皓腕与白腻的脖颈露在空气中。
因心上人沈据之葬身陵北战场,她已经颓唐了三个月有余,如今冰消雪融,已是乍暖还寒的早春。
难得今日休沐,九华棠与友人相约去城外的柳荡山踏春,久违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刚迈出明枝院,却见月出急哄哄地回来了:“小姐!快跟我去抢人!”
“你别慌,慢慢说。”谁敢抢她明枝院看上的人?
月出凑到九华棠耳边:“我与时鸣姐姐挑中了一个侍卫,那人武艺平平,家声狼藉,冷眉淡目,俊俏至极!”
“……”九华棠道,“你俩是真会挑啊,就一点不按我的要求来?”
“诶呀!小姐去了便知!我说不清!总之,非他不可!”
九华棠丹凤眼微挑,月出偶尔会犯迷糊,但时鸣一贯是个极靠谱的,既是时鸣挑中的侍卫,高低得去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祸水。
“走。”
匆匆往九府西面的倒座房而去。
料峭春风拂过桃枝柳色,九华棠穿出垂花门,只见偌大的院中,整齐地排列着二十来个侍卫。
有一人立在最前方,闻声抬眼,看向她。
仿佛整个二月的风在此刻涌向九华棠,扬起她的青丝与衣袂,翻飞风中。
九华棠愣在原地。
不需要月出指出,那个瞬间,她当即明白了,时鸣和月出挑中的是谁,以及原因,所谓的“非他不可”。
那人长身玉立,青衫乌带,与沈据之有五分像。
他比沈据之黑,比沈据之瘦,因此甚至显得比沈据之还要高上几分,肩膀又宽又直,立在人群中,端的是鹤立鸡群,灼然玉举。
白玉指紧捏成拳,九华棠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由自主地奔向他,等看清他目色里的凌厉与寒意,才收住了泪光。
沈据之不会这样看她。
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但沈据之不会这样冷漠这样充满敌意地看着她。
沈据之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她留下一个与他五分像的侍卫,又算什么?有何意义?
九华棠犹豫着,开不了口。
那侍卫先说话了。
他的音色有些哑,没有沈据之的悦耳。嘴唇倒是与沈据之的很像,又薄又浅的一道。
他说:“我不愿做三小姐的侍卫。”
-
三个月前。
夜色渐浓,庭中风霰纷纷。
宴罢归府,九华棠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今日是京兆府尹——太子齐照特为她举办的烧尾宴,宴席设在京城长宁最豪贵的酒楼——消愁楼。
消愁楼前临北宁大街,后靠浩渺宁江,占尽了风雅与繁华。尤其是消愁楼顶层的琼宴堂,极受满京达官贵人的青睐。
金堂白玉,名家字画。
陶潜的《归园田居》下,高官显要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九华棠出了琼宴堂,倚钩阑,迎夜雪,任由高处的寒风吹透她。
不知为何,她莫名心慌,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在靠近她。
按理说,九华棠此刻应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今岁春试,九华棠高中探花。先是在翰林院修了大半年的书,如今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府的从六品判官。
虽说大昭国的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入仕,然而从未有女子能在殿试得到圣上的垂青,荣登一甲。九华棠可谓是破天荒的第一人。
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
自然,身后闲言碎语不断,说九华棠靠的是她爹——权柄滔天的左相九绛,靠的是她姐夫——主持这届殿试的太子齐照。
九华棠对此嗤之以鼻。
实际上,九华棠以为,凭自己的才情,即便状元,也是当得。只是世人认定了女子在文章韬略上不如男,不会接受一个女状元。
她唇角噙着一枚凉凉的笑。
“阿棠!”
下方传来呼唤声,九华棠低鬓一瞧,是太子齐照。
他立在下面一层的挑台上,背倚着钩阑,正仰脸瞧着她。
消愁楼的顶层只有琼宴堂,因此顶层比底下的五层楼都要小上一圈。
齐照一派雍容俊美,在突然落下的一片雪霰中,他双臂闲闲地搭在钩阑上,斜望着九华棠,对她一笑。
九华棠目光一晃,恍惚以为楼下那人是沈据之。她按住心口,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安的由来。
是因为沈据之。
总是因为他。
远赴陵北作战,已大半年未归的心上人。
曾经,也是此情此景,沈据之背倚消愁楼五楼的钩阑,仰首望她。
那日有沁凉的春雨斜斜地落下,落在他昭朗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眸子更黑也更亮,整个人清贵殊绝。
“九小姐。”沈据之的声音低而冷,如同华光凛凛的剑锋流转,“我明日出征,京郊灞桥柳堤,景色宜人,九小姐会来为我送行吗?”
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不是九华棠。
当然,九华棠并不在乎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是不是她,究竟是谁。她并不在乎。九华棠只是碰巧听见了。
听见沈据之问魏伊琦:“魏小姐,明日出征,你会来送行吗?”
魏伊琦又羞又喜:“我一定会去的!怀机将军——”
九华棠就是在那时离开琼宴堂的。
所以九华棠没有听到沈据之后面那句话。
“魏小姐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舟车劳顿,魏小姐不必相送。”
济世书院中关于九华棠的流言蜚语,几乎都是魏伊琦编造散播的,比如说九华棠其实是个男人,因为有断袖之好才男扮女装,所以九华棠的文章才写得那样好!或者说九华棠与某夫子有染,小竹林里的弃婴就是九华棠的……
腌臜事魏伊琦做了不少,被九华棠揪住后,又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说她只是因为太爱沈据之了。
九华棠:“?”
九华棠简直脚趾扣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爱沈据之,关我什么事?我碍着你什么了?”
魏伊琦低着头不回答,只咬着嘴唇求九华棠放过她。
“因为沈据之心悦你”这个答案,魏伊琦死也不愿意说出口。想九华棠自诩慧极,在感情之事上竟然如此迟钝,那真是再好不过。
她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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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九华棠永远也不要察觉。
春雨如丝的夜里,九华棠垂眼望着沈据之,他的身后是北宁大街璀璨而遥远的灯火,明日,他就要为守护这万里灯火远征。九华棠不想在离别的时候显出一双真实的泪眼。她总是矜傲的,一块没有裂缝的琉璃。
“明日不便。”九华棠的声音凉丝丝地落在沈据之眉眼间,“愿怀机将军早日凯旋。”
“借你吉言。”
“阿棠,”齐照又唤了她一声,“你二姐,又要劳烦你照料一阵子了。”
九华棠眉稍一挑。
-
丫鬟时鸣执伞候在明枝院门外,见到夜归的九华棠,迎上来第一句便是:“三小姐,太子妃又回娘家来了,就在您的屋子里。”
九华棠淡淡地“嗯”了一声。
太子妃九华缨,是她的二姐。
九华缨生得粉面丹唇,肤白如珠,是九府精心呵护,养于玉林琼池的一朵富贵花,只可惜这朵富贵花美则美矣,脑袋却不太灵光。
打从两年前,九华缨嫁给彼时还只是敬王的二皇子齐照,她与敬王便是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动不动就回娘家。
这个“娘家”特指九华棠的明枝院。
但过不了几日,敬王就会备齐厚礼登门道歉,伏低做小,把九华缨哄得服服帖帖的,跟他回去。
从前也就罢了,他二人住在内城的敬王府,容九华缨三天两头地逃出来。如今敬王已成太子,入主东宫,受命监国,还能放太子妃逃出宫来,实在是夫妻情趣,不管旁人死活。
“这回太子殿下又如何招惹你了?”九华棠不甚关心地问了一句。
“哼,别提了——”
“好。”
“——今日本宫心情好,在御书房陪着齐照理了一会儿政,有个皇城司的人进来,叫‘董’什么的,似乎要汇报什么隐秘。碍着我在那儿,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你知道,齐照说什么吗?”
九华棠立于镜前,任由丫鬟们解开她大红鹤氅的金玉带钩,褪去她粉藕色浮云绸外袍,解散她繁复的发髻,一丝一缕地梳理那如瀑如缎的乌发,再于发梢细细地抹上雪莲沁油。
淡幽安神的香气萦绕周身,九华棠闭眸养神。
九华缨自顾自地气呼呼:“齐照居然对那人说,但说无妨,缨缨听不懂的。哈?”
九华棠皓白清透的肤色在灯下莹着一层光,如脂如膏,容质绝艳。她淡淡地笑了:“还得是太子殿下了解我们缨缨。”
缨缨怒而叉腰:“哼,臭男人!当着面骂我,我看他从来只是馋我的身子,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丫鬟们笑作一团。
“你猜,今夜烧尾宴上,我见到谁了?”
“李太白!”
九华棠:“……”
“噢,噢我知道了,沈据之!”
沈据之还在陵北作战呢,九华棠叹了口气:“你夫君,太子齐照。”
“哦。”
“还有韩钦。”
“咦?”
九华棠冷笑一声:“韩钦在席上奉承上峰,大骂辛党,造谣生事,后来被我驳了两句就像个‘没口匏’似的再不吱声了,真是个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龌龊小人!一想到以后时常要与他同处屋檐下,我就直犯恶心。”
“啊韩夫子!”九华缨总算想起来,“当年在济世书院他对我很好呢,经常夸我的字写得好看!”
九华棠:“……”
时鸣在一旁温柔地附和道:“太子妃的字,自小就是极好呢。”
九华缨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九华棠的脑海里。
九华棠干笑两声:“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敛了敛衣襟,准备去沐浴。
就在这时,丫鬟月出忽然拨帘而入,花容失色道:“小姐!坏了坏了!怀机将军他!他好像、好像出事了!”
2. 簪上雪(2)
九华棠心脏狂跳,猛地上前:“沈据之怎么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总之,孙指挥使送来一封信!小姐快看!”
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孙墀,是沈据之最信任的人。
雪不知何时已下大了。
在这大雪纷落的夤夜,月出见到的孙墀,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太异常了。
这个被人称作“笑面罗刹”的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挂着一个歪斜的笑容,杀人不眨眼。月出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一个哆嗦,不敢说话。
孙墀没有撑伞,满身的雪,面色比雪苍白,唯有递出来的那封信是干燥素净的。
他脸色肃穆,眉宇英挺,沉声道:“我这儿有一封信,是沈据之在上战场前写的,他托付我,交予你家三小姐。”
除此之外,孙墀不肯多说一字,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罗刹雪夜送信,太不吉利。
九华棠强笑道:“未必是沈据之出了什么事,孙墀模样异常,没准是他失恋了呢?”
月出道:“孙指挥使那样冷血无情之人,也会失恋?”
“冷血无情之人,一旦动心,最是可怕。”九华棠说得老神在在,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不,是有人死了。”华缨脆生生道。
九华棠猛剜了她一眼,可把华缨委屈坏了。
深深吐纳,屋内暖如软春,然而一股凉意自内而外,席卷了九华棠。她心里知道,华缨虽然看起来笨笨的,其实直觉特别准。
突然的一阵风雪撩起重帘的一角,九华棠怔怔地望着,陵北的风霜就这样刮进她心里。
灯火如豆。
浅褐色的竹纹信封,右下角写着“九华棠亲启”。这的确是沈据之的字迹,她认得。
九华棠葱白的指尖微微颤栗,指节绷如竹骨,拆开了信。
「今以此书,与君长诀。」
信的第一句,便令她肝肠寸断。
「君见此书之时,吾已是陵北的一抔黄土。风沙雨雪,渺然无踪。」
信的墨迹已有些时日,散发着松烟冷寒的香气,让九华棠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据之端然提笔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玩笑。
沈据之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圆滑莹白的指甲嵌在掌心里,带来迟钝的疼痛。
沈据之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给她留下这样一封不祥的信?
等等。
送出信是孙墀的决定。
那会不会是孙墀得到的情报有误?沈据之其实平安得很?
皇城司,做为圣上的耳目,得到的军情会出错吗?
若沈据之……若沈据之战死,那大昭国的边境又失了几座城池?
心被拧出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此时的华缨惊悚地看见,她这个从来矜傲倔强、不甘示弱的三妹,指节嶙峋地捏着一封信,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屋内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是怎么了?沈据之死了?”华缨凑过来要看信,九华棠蓦地将信反按在膝上。
“你们都出去。”九华棠整个人控制不住得发抖,“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
出征前,沈据之漫不经心地将这封信交给孙墀。
孙墀:“这是留给我的锦囊妙计还是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
“喂!说什么呢?呸呸呸!”
“我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沈据之的语调很轻松,几乎要化解掉这句话本身的沉重。
孙墀敛起歪斜的笑容:“沈据之,我最后再说一次。我可以助你离开京城,给你一个崭新的身份。从此,你可以平凡地好好活着。如何?现在还来得及。”
沈据之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丝迟疑。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托付你一个重任。”沈据之道,“若我战死,这封信,替我送给左相家的三小姐,九华棠。”
孙墀能看出来,沈据之紧绷着脸,很努力地克制,但他白皙瘦削的颧上,仍是飞起一抹不合时宜的潮红。
“我不送。”孙墀把信扔回沈据之怀里,“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亲口对她说。”
沈据之的眼很长,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天然带着抹不屑一顾,因此总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孙墀几乎要在这种压迫下妥协时,沈据之低低地叹了口气:“我配不上她。”像是遥望明月的谪仙。
「九小姐,吾心悦君。
未能亲口诉说衷肠,乃吾此生最大之憾事。」
“什么意思?不敢当面表白?”孙墀恨铁不成钢,“平日里挺凶悍果决一个人,碰上九华棠就磨磨唧唧瞻前顾后的,硬要当癞蛤蟆。”
沈据之漠然抱胸。
“要我说,就凭你这副皮囊,哪怕是九华棠!”他调起得很高,在沈据之的冷眼中挑了挑一边眉毛,“也愿意与你一响贪欢。”
“我现在就向太子请旨,封你做副将,随我出征。大昭的边境,没有孙指挥使,一定不行。”
“诶诶诶!算我错了算我错了!我掌嘴!”孙墀连忙讨饶,他心里可是一丁点儿家国大义都没有。上阵打仗?开什么玩笑!
“帮你送还不行。”孙墀轻嗤一声,“也不知道那九华棠是怎么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吾之窃慕始于四年前,豆蔻巷。君可记否。」
沈据之心悦她?还窃慕她多年?
九华棠心中波涛骇浪。
缓了一口气,拭去泪水,那短短几行字,她来来回回读了数遍,仍是难以相信。
九华棠与沈据之同砚多年,在她的记忆里,沈据之从来对她不温不火,不甚关心,脸上还总挂着“尔等鼠辈,休要多言”的寡漠神情,更别提他出征前甚至邀请魏伊琦千里相送!这也算窃慕她九华棠?
这封信到底真的假的?
九华棠掐着眉心,回忆起四年前的豆蔻巷。
彼时,九华棠和沈据之都在济世书院读书,且属同一个书斋——角斋。作为济世书院文榜的榜首,九华棠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能救下武榜榜首,也就是沈据之的一天。
那是一个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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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散学后。月出和时鸣伴着九华棠,三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快要到豆蔻巷时,远远地听见了打斗咒骂的声音。
那一年九华棠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听见这种动静,一般都跑得远远的,不想惹祸上身。
可九华棠不一样,她打小好管闲事,一心扶弱救困,要为京城的安宁祥和献出自己的力量。
与身俱来的傲气与正气让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喝一声:“住手!”
「彼时君之单薄、娇小,君之无惧、无畏,震荡吾心,久不能平。丹朱色,广藿香,此后经年,入心入髓,久不能忘。」
月出和时鸣拦都拦不及,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两人以为挨揍在所难免,终于要让恣意妄为的小姐见识世道险恶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讶然响起:“华棠?”
月出和时鸣定睛一眼,十来个面戴黑布、膀大腰圆的暴徒边上,立着一位身着济世书院月白院服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本来以锦帕捂鼻,站在一旁瞧着这场暴行,此刻他迎上前,锦帕藏在手心里,原本狰狞的面色消失无踪。
九华棠一下子认了出来,此人正是与她同一个书斋的学子——老御史家的嫡长孙,陆咏!
陆咏关切道:“华棠!快随我离开此地,此地危险!等下误伤了你可怎么办!”
九华棠冷眼看陆咏一眼,这人分明是罪魁祸首,居然装出一副善人模样,真是厚颜无耻!
她突然眼前一花,扶住巷墙,莫名失去了骂出口的力气。
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而熏的味道。
九华棠蹙起眉,这群暴徒面戴黑布,陆咏以锦帕捂鼻。
“不好!有迷药!”
九华棠忙出声提醒月出和时鸣,边以袖掩鼻,用力一把掐在臂上,疼痛激出了眼泪,也令她头脑清醒。
很快,寻到墙边燃着的半截迷香,一脚踩灭,随后,朝那群暴徒而去。
“华棠!别去!仔细脏了你的裙子!”
九华棠充耳不闻,那群暴徒仍在拳打脚踢,九华棠径直上前去拦。
“住手!”陆咏急了,喝道,“都给我住手!”要是真伤了九华棠,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陆咏讨好地来阻她:“诶呀,有什么好看的?脏兮兮的,看了要做噩梦的!”
九华棠一把甩开他,步上前。暴徒们看着主子的脸色,赶紧在她面前一一退开。
沈据之缩在墙边,脸上带着血痕与乌青,衣衫凌乱脏污,他整个人虚弱无力,微微颤抖,双目乌沉无神。
“沈据之,你装什么死啊?又没把你怎么着!”陆咏委屈道,“华棠,你可别被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这小子先前有多嚣张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他挑起的!是他侮辱打骂我在先!我迫不得已,才反击的。”
“他伤在你哪里了?给我看看。”
陆咏捂着腰:“伤在肺腑。这……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好掀衣露肤给你看……”他扭捏作态。
九华棠冷笑一声:“你还要脸?”
陆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噎在那里。
3. 簪上雪(3)
九华棠蹲在沈据之跟前,鹅黄的裙摆落在沈据之眼里,他乌沉的眸子动了动,如落入一抹翩跹的蝶。沈据之视线向上,目光定在九华棠眉间那点朱砂上。丰润的丹朱色,仿佛是从昭华寺的白玉观音像上描下来的。
观音将沈据之搀扶起来,一股淡淡的广藿香钻进他心里,沈据之耳边嗡嗡的,听见观音吩咐捧珠龙女为他上药。
月出:“啊?”月出在书囊里掏啊掏,掏出一锦袋饴糖。
时鸣接过书囊:“我来找。”
九华棠反掌拍拍沈据之的脸颊:“沈据之,你撑住,清醒一点。”
见九华棠往沈据之嘴里喂了一枚饴糖,陆咏嫉妒愤怒到了极点:“华棠!这可是我送给你的饴糖!是我二叔从宜州带回来的!”
九华棠“啧”了一声,立马嫌弃地将锦袋扔了,又摸摸沈据之的脸:“乖,吐掉,我们不吃。”
又瞪月出一眼:“别什么东西都往我书囊里塞!万一有毒呢?”
月出低着头,委屈巴巴地道:“是,小姐。”
而沈据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带糖的血,倚着巷墙,一脸漠然。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要不是血痕乌青清清楚楚地在他身上,九华棠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受伤。
「小人阴险,下手阴重。吾浑身巨痛不堪,心中却念,莫要污君衣裙。
实不愿君见此等狼狈,是以故作淡然,更惧君知晓前因后果,弃吾而去,与陆同舟。」
怎么会呢?
九华棠这般敏锐的人,在发现被陆咏围堵殴打之人是沈据之时,心里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心中自有是非,不可能会与陆咏站在一边。
事情根本与沈据之无关。
只因不久前,沈据之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沈擒之与陆咏的败家子小叔陆浒二人狗咬狗,为了争夺一名歌姬,械斗闹市,惊天动地。沈擒之皮糙肉厚,啥事儿没有,吃嘛嘛香。陆浒却重伤昏迷,如今生死未卜。
所以陆咏就把此事报复在沈据之身上。
九华棠知道,陆咏把沈据之视为眼中钉不是一天两天了。
除了明恋九华棠,陆咏还明恋钟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宋御史家的六小姐宋盈、刘尚书家的八小姐刘淳静。而据九华棠所知,那几位高门贵女心里念的都是沈据之。
沈据之的母亲是曾经的大昭国第一美人——长公主齐容,父亲又是战功赫赫的天策将军——抚远王沈彻,可谓天生贵胄。无论家世、样貌、文章武功,沈据之都力压陆咏。
而陆咏又是好胜心极强、睚眦必报的性子。
如今,可算给他找到一个由头,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来对沈据之实施打击报复。
陆咏一脸阴鸷,盯着九华棠,忿忿不平道:“华棠,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你可知道,沈据之他哥哥打死了我小叔!”
月出低声惊呼:“死了?”
陆咏怒叱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他又迅速做出可怜而哀痛的神情,“我小叔他现在这样,与死了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家里,小叔是对我最好的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想着我!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关心我,为我着想……”作势要哭。
“哦,”九华棠颔首,顺着他的逻辑,“那个歌姬也是为了你争夺的吧?真是感人。要我说,他的死,你要付一半的责任。”
“华棠!你明知我对你——”
“——这一切,与沈据之何干呢?他做错了什么?”
“你还要替他说话!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你也喜欢他?”陆咏痛心质问。
沈据之眼睫一抬,目光落在九华棠那张神色寡淡的脸上。
九华棠似乎是失了耐心,不愿意答陆咏的话,只听陆咏咬牙切齿道:“他沈家是支持辛党的!与你们九党可是势不两立!九华棠,你要想清楚!”
这时,沈据之的书童带着乌压压一群人来了,有京兆府的捕快、药堂的医师,还有济世书院的夫子、侍卫……
陆咏还在恶狠狠道:“辛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咏是个很狭隘的人,他有时候能蒙对答案,但这不代表他的思路是对的。
没过两天,陆浒真的死了。老御史最疼爱宠溺的小儿子死在沈家手中,老御史悲痛欲绝。在台谏的造势下,沈擒之很快被关入大牢,将要面对极刑。
看热闹的人天天在角斋门口晃悠,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第一手消息的拥有者——沈据之和陆咏都不在书院。沈据之在府上养伤,陆咏因为殴打沈据之被关了禁闭。
朝堂上急风骤雨,诡谲多变。围绕“是否要处死沈擒之”一事,辛党与九党激烈地争辩,那些学富五车、能言善辩的大员们将大昭国的每一条律令做出截然相反的诠释,用无数的典故与旧例为己方张目。
一个月后,尘埃落定。
沈擒之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天牢。
这看似是辛党胜了。
所有九党之人偃旗息鼓,异声逐渐平息。
而整个九府,完全笼罩着喜庆的气氛。
原来,为了把沈擒之这个糊涂儿子救出来,天策将军沈彻交出了京兆府二十万禁军的兵权。
兵权归拢于枢密院,最终握在了枢密使——九纪的手中。
九纪,是左相九绛的四弟,是九华棠的四叔。
这场沈家与陆家的交锋,最后以九家大获全胜告终。
养伤结束的沈据之和结束禁闭的陆咏同时回到了济世书院。
陆咏带着胜利者的倨傲和不屑,冷笑:“辛党的人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着瞧。”
陆咏恨极了。沈据之不过只是在武艺上比他略高一筹,凭什么拒收他表姐的情信?凭什么俘获钟四小姐、宋六小姐、刘八小姐的芳心?凭什么连九华棠都向着他?
他陆咏明明是陆家高贵的嫡长孙,然而,就因为他爹淡泊名利、与世无争,陆老御史便事事想着二叔家,不拿正眼瞧他。而沈据之,一个嫡次子,上头的哥哥既没病,也没死,他沈据之竟然早早地被封为了世子!也不知抚远王是哪根筋搭错了。
陆咏想,也是,若不是脑子有病,抚远王怎么会去支持辛党呢?呵,如今抚远王府失势,看沈据之还如何摆出一副目下无尘、恃才傲物的样子。
沈据之没有理会陆咏的挑衅。
当天下午是济世书院每月一次的比武,全院二十四个书斋的学子聚在演武场上。
陆咏摩拳擦掌了一番,被沈据之在三招内打趴下了。众人这才惊觉,原来沈据之从前未在比武中施过全力,给了所有手下败将的一个体面。
织金玄靴碾在陆咏的脸上,沈据之将未出鞘的长剑一收,悠哉负手。
“陆公子,不用迷药就赢不了,是吗?”
陆咏目眦欲裂,颜面扫地。
沈据之的目光,很不经意地,对上了人群中的九华棠。
九华棠远远地赏了他一个笑,带头鼓掌喝彩。
「吾尝问君,君恨辛党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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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答,否。
君着暮紫罗衣,鬓边木槿,容姿昳丽。
吾又问君,君悦辛党否?
君不答。
吾心明之,遂不敢提。」
九华棠亦记得此事。也是在四年前,天策将军沈彻被褫夺禁卫军统领一职不久,正值晚春。济世书院的苦楝树开满了紫色的花,摇曳生姿,于是九华棠那阵子每日浅紫深紫穿各色的紫。
临近黄昏,少女歪靠在苦楝树下的矮榻上睡着了,远远望去,如玉山倾倒。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九华棠看见了沈据之。
沈据之似乎是偶尔路过,并没有注意到她。他立在树影里,留给九华棠一个清拔如竹的背影,不像是演武场上挥斥英发的少年郎,倒像个温雅的书生。
九华棠的声音尚未完全醒来,软乎乎的:“沈据之,现在是哪个夫子的课?”
沈据之回过脸来,几朵灿若金花的光斑滚过他的眼睫、下颌。
“韩钦。”
九华棠慢吞吞地“喔”了一声,安心地整整衣袖。韩夫子的心态好得很,哪怕所有的少爷小姐都跑光,他也能如常地对着丫鬟书童讲完一堂课,不会有丝毫不悦。
九华棠起身,冲他笑道:“沈据之,从前常听别人夸你皮相好,今日苦楝树影下一见,华棠深以为然。”
沈据之闻言一愣。
她眉心点着海棠花状的朱砂,上挑的眼尾有极漂亮的弧度,似乎要将人内心的隐秘勾出来,曝露在金黄的晚照里。
沈据之薄薄的唇抿得又平又直,并不接话。
好吧。九华棠想,沈据之最近果然很烦她。他们做了两年的同砚,关系虽不熟稔亲密,但也没有任何龃龉。如今,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人事倾轧,家族间的势同水火,威权争夺,到底是要影响到书院里的一方桌案了。
这也怪不得沈据之。他从来顺风顺水的人生,忽遭巨浪滔天。傲气刚直的少年郎,心里难免会染上仇怨。这仇怨冲着九党、冲着九家、冲着她九华棠来,倒也合理。
九华棠自讨没趣,提着裙裾就要离开。
沈据之突然开口问她:“九华棠,你也恨辛党的人吗?”
九华棠道:“不恨。”
辛九党争愈演愈烈,这一回交锋,世人皆以为她九家大胜,实则不然。
大昭国的祖训是分权制衡,枢密使和禁卫军统领不能由一人担任。虽然九纪暂且兼任了禁卫军统领一职,但朝堂上反对之人颇多,此事违背祖训,九纪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绥帝杀伐果决,他借九党之势从抚远王手中收拢兵权,将这烫手山芋在九家过上一遭,最终是要交到下任储君的手中。
绥帝作为大昭国的第二位皇帝,继承了他父皇的残忍独断,在继位之初,为了巩固皇位,他数起大狱,屠杀功臣。
沈据之的母亲,长公主齐容,是绥帝的胞妹。齐容其人,除了有一副倾国倾城貌,还长袖善舞,谨小慎微,曾助沈彻躲过了帝王的数次清洗。如今,长公主缠绵病榻,御座上的人亦垂垂老去,有日薄西山之态。绥帝终于起了要立储君的心思,准备把捏紧半生的权力交出去。
为了帝位的顺利传承,绥帝终究还是决定对抚远王府动手。没有给抚远王府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满门抄斩,已是圣上顾念旧情,宽宏大量了。
在这个风云无常、权贵无数的京兆,失去实权的抚远王府,不知将要如何飘摇。而沈据之这位天生的贵公子,难免要尝到炎凉的滋味。
4. 簪上雪(4)
沈据之又问九华棠:“那你有可能会喜欢辛党的人吗?”
九华棠不明白沈据之是何意,事实上她厌□□争,不愿在此事上表态,因此只是探究地凝望他那张冷淡俊逸的脸。
就在九华棠迟疑的一瞬间,沈据之冲她微微一颔首,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诶!”九华棠追出一步,但沈据之没有回头。
她当时想问:“辛党的人?具体是指谁呢?”
时至今日,捏着沈据之的遗书,九华棠才明白,沈据之当时想问的其实是:“那你有可能会喜欢我吗?”
这是一个九华棠愿意回答的问题。
她从来没有把沈据之当成是“辛党的人”,正如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归为“九党的人”。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直接为她划好了阵营。
沈据之也是如此吗?
「不敢提,不敢问。
若君不为九姓,可择辛党否?」
辛党的“辛”,是江南辛州的“辛”。
只因六年前那届春试的状元江焘,出自江南辛州。
那届春试人才辈出,江焘是璀璨星汉中,最夺目的那颗晨星。
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博闻强识、口舌生莲,又英俊洒然,瞬间俘获了一片名门贵女的芳心。
但江焘的眼里没有风月,在翰林院的那段时日,他与同乡的老翰林周圭一起苦心钻研,殚精竭虑,写就《治国新策》,一上奏,便掀起了巨澜骇浪,很快得到不少意图改弦更张的大臣的支持。
其中,更有圣上的胞弟,恭亲王齐空。
齐空与抚远王沈彻乃是至交。
齐空在朝堂上颇有威望,手握实权,担任的乃是台阁重臣——参知政事,位仅次于左相。
而反对新策之声更是空前的,如一场夏暴。
以九华棠之父,左相九绛为首,御史中丞宋良、户部尚书王显德、吏部尚书刘盛民、枢密使九纪为辅,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斥责江焘等人妄图变更祖宗之法,颠倒伦常,动摇国本。
九绛连上九书,对“治国新策”逐一驳斥,在议事堂上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绥帝不语。
几个月的争论下来,朝堂上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慢慢地,从单纯争辩每一条策法的利害,转而攻击对方结党营私,奸佞误主。
支持新策的被称为“辛党”,支持旧策的则被称作“九党”。
这场新旧之争持续了两年,终于到了不死不休、难得善终的地步。
绥帝做出了选择。
他不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他也想要有一番作为,更弦易辙,开疆扩土。
只是他老了。
年号从刚继位时的“神龙”,改为“惠祐”,如今已成了“鹤延”,曝露出他最本心的期待与愿望,延年益寿,鹤龄龟年。
他只想顺利地将皇位传承下去,保全齐家龙脉,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挑选出一个得他心意的储君,为储君铺好路,而不是徒增动荡。
这场辛九纷争的结果,从天策将军沈彻被褫夺禁卫军统领之位开始露出眉目,以周圭被贬往随州、江焘被贬往格县定音。
恭亲王齐空请辞,绥帝不允。三辞三留后,齐空勉强坐着参知政事的位置,实则长久告病不出。
而九绛自此更受皇帝信赖,九府可谓如日中天。
辛党之人纷纷被贬谪,空出来许多位置,那些在反对新策上出力的九党人士,便一个个得到了拔擢。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身为九府三小姐的九华棠,到哪儿也躲不开这道“九党”的印记。
她是最纯正的“九党”,她不需要选择。
但是九华棠实在厌恶那些以“新旧”之名,借党派之旗,造谣诽谤、铲除异己之人。
比如陆咏,比如韩钦。
「吾愿择君。」
九华棠如今一脚迈入官场,成了京兆府的从六品判官。
但她不愿选择九党,也不愿选择辛党。她支持一部分新策,认为剩下的过于激进,或者不切实际。
沈据之在信中说他会选她。说得这样好听。
九华棠其实并不相信。
因为九华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沈据之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他们没有彻夜长谈的机会。沈据之只留给九华棠一封无济于事、徒添伤悲的信,让她在只言片语中推测、琢磨。
九华棠将信反过来,扣在案上。
心里落满了青梅。
她捂着眼睛,没法再看下去了。
-
九华棠披上鹤氅,推门而出。
九华缨在廊下捂着暖炉赏雪,一下上前堵住她:“你要去哪里?”
“孙府。”
九华棠罩上狐裘帽兜,雪亮的绒毛下,那张瓷白的小脸看不出一丝裂痕,“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心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
绕过华缨,踏下石阶。
“九华棠。”华缨叫住她,“你只穿袜子出门吗?”
“……”九华棠尴尬地蜷起脚趾。
在越来越深的夜里,月出提着琉璃风灯,时鸣执伞,随九华棠步入愈来愈大的风雪中。
孙府。
抄手回廊下,油纸灯笼熄了半数,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噼啪”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甚是瘆人。
孙府管家引九华棠三人入了堂屋。
孙墀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里,黑发在脑后乱蓬蓬的,不衫不履,夜色中,那张脸愈发妖冶。
他掀起泛红的眼皮:“九小姐,我才刚躺下,你做个人吧。”
九华棠没有心情与他插科打诨,直言道:“沈据之他,真的战死了?”
“没死,我故意拿这种事来捉弄你。”阴阳怪气。
“孙墀!”九华棠一掌砸在案上。
孙墀默了默,嘴角仍挂着那抹歪斜的笑:“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无论是皇城司收到的情报,还是枢密院收到的军情,皆是如此。抚远王沈彻、怀机将军沈据之战死,芑地被犴夷攻占,陵州陷入危机。大昭国完了!”
九华棠跌退了一步,被时鸣搀住。
来孙府之前,她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现在,彻底绝望了。
没有哪个官吏会去捏造如此重大的祸事,他们一贯只会瞒报和粉饰。陵北的情况,只会更糟。
“九小姐还想知道什么?孙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九小姐也算是遗孀嘛。”
九华棠的眼刀冷冷刺过去。
孙墀无所谓地往后一靠:“不是吗?九小姐大晚上失魂落魄地来见我,还想说自己不在乎沈据之吗?”
九华棠冷笑一声:“那么孙指挥使呢?眼睛都哭肿了,淋着雪为他送信,如此情义,也算是遗孀吧。”
孙墀脸一黑,想要送客,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其实也很在意,沈据之的一腔真心交付出去,可否有回音。
孙墀收了笑容问:“九华棠,说实话,你喜欢沈据之吗?”
沈据之其实很犹豫是否要留下这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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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后将信交给孙墀,又收了回来,问他:“身死魂消,这封信,还有必要送到她手中吗?”
“为什么不?”
“若她……心里也有我,”沈据之垂着眼,声音又低又轻,“读了此信,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孙墀挑眉:“那样不好吗?就是要她为你痛彻心扉愁肠寸断啊!”
沈据之斜他一眼:“不好。”
“你放心,九华棠肯定不喜欢你。”孙墀确凿道。
沈据之:“……孙墀你可真会说话。”
“真的。你想,九华棠那样的人,她想得到的东西,还会得不到吗?你们两人没成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心里没有你。”孙墀一把夺过沈据之手里的信,怕他反悔似的,藏进袖中。
九华棠眼眶突然红了,似乎是忍了很久,突然决堤,对孙墀承认道:“我喜欢沈据之,愿意做他的未亡人,终身不嫁。”
孙墀肃然起敬,抱拳道:“是小弟失礼了。”
掩去泪水,九华棠问:“遗体何时能运回?”
“最快也要一个月。”他心里想,大概根本不会有遗体。
战场上尸骨无存本就是寻常。大昭国惨败,哪里保得住战死将领的尸首?恐怕早就被犴夷瓜分去邀功请赏了。
九华棠吸了一口寒气。她本就生得白,此刻的容色,更是惨白如霜:“为什么会战败?”
堂屋的门虚掩着,忽然被风雪吹开。
“这是必败的一场仗。”孙墀凉声道,“十年前,老皇帝怕抚远王在陵北拥兵自重,将他调回京城,明面上任命他为禁卫军统领,实则一直派人盯着他,削弱他。四年前又免了他的禁卫军统领之位。
而陵北的将领流水似的换,开始还有几个武将,后来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文臣。好几回,将领刚到陵北,还没熟悉地形和军情,调动的旨意便下来了。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长久之地,没有人日夜整军,凝聚军心,都想着经营关系,将来调任一个好官职。
上面的将领心不在此,下面的士兵更是戏于行伍,狃习晏安,根本不能一战。大昭的边境,就是由这样一盘散沙守着。
抚远王被罢职已久,他手下根本就没有兵。而犴夷凶悍善战,日益壮大,等他们攻入陵北,朝廷这才想起抚远王来,命他出征,哪里还来得及?”
风雪正盛,吹起她的乌发,九华棠的眼波动荡、翻腾。
她没有想到,大昭的边关荒唐到了此等地步。
江焘新策的第一条,精兵锐,固边塞。
可是在帝王的眼里,外忧可以用“岁币”去堵,他更怕的是内患,怕大将拥兵自重,动摇他的皇位。
“那沈据之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她明知这是一个徒劳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想要有一个质问的对象。
九华棠回首,屋外大雪茫茫,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直直望向那座看不见、但就在那里的巍峨宫阙。
漆黑而巨大的阴影。
沈据之若是不去,朝廷如何容得下他,又将抚远王府上下百余口人置于何地?
他去,或者不去,都是死。
他没有选择。
九华棠脑海里忽然响起陆咏很早以前的那句诅咒。
——辛党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我们走着瞧。
九华棠知道陆咏错得离谱,所以她不从放在心上。
但此时此刻,从来觉得人生易如反掌的九府三小姐,感受到了深深的无望。
“我也想知道。”孙墀道。
5. 簪上雪(5)
九华棠回到九府已是五更天。
五更鼓回荡在夜风里,让她想到陵北残破委地的钲鼓,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明枝院中静悄悄的,屋内透出幽暗昏沉的灯光。
她推开门,趴在案上的九华缨扬起脸来,那双丹凤眼朦朦朣朣的。
同样承自母亲的一双丹凤眼,在九华缨脸上又呆又可爱,而在九华棠脸上,则总是锋利灼人的。
“你怎么还不睡?”
案边有只小陶炉,咕噜咕噜地炖着什么,散发出一阵奶香。
“我担心你!你去做什么了?”她边以绸帕隔热,掀开了小陶炉,“担心你回来饿了,特意为你煮了杏仁梅花粥。”
九华棠难以置信:“这是太子妃殿下亲自为鄙人炖的粥?”
华缨露出得意的神色:“受宠若惊了吧。”
九华棠感动道:“这么多年了,可总算有姐姐的样子了!”
“那是自然!”华缨更得意了,嘴角愉快地上翘。
时鸣忙抢过活,舀了一盏给九华棠。
九华棠吹着热气,迟疑道:“这能喝吗?不会直接把我送走吧?”
“很好喝的!齐照可喜欢了,说我不做御厨真是大昭的损失呢。”
九华棠怀疑这不是好话,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
甜中带苦,苦中带咸,咸里还透着一点酸。
不愧是九华缨啊,太子殿下受委屈了!
华缨圆溜溜的眼仁认真地盯着九华棠,监视她喝下一盏粥。
九华棠对华缨道:“小妹为您也盛一盏呢,这么一大锅杏仁梅花粥,小妹一人独享,太可惜了!”
华缨脆生生道:“我不饿。”
九华棠转向月出和时鸣:“随我深夜奔波,你俩一定饿了吧?”
月出馋那股奶香很久了,早就跃跃欲试:“嗯嗯嗯!”
时鸣:“……”
两人垮着脸喝粥,华缨问九华棠:“三妹,现在能说了吗?刚才是怎么了?”
“沈据之战死陵北了。他给我留下了一封……情书,说他窃慕我多年。”
华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不起。”
是太子齐照封沈据之为怀机将军,令他随抚远王赴陵北抗敌,让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亲耳听见沈据之的表白。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与你何干?”
华缨忽然上前环抱住她:“在我怀里,想哭就哭吧。”
“……”九华棠反而被华缨突然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我想吃逍遥炙,你会不会做?”
华缨:“啊?”
“不行的话,炙犁牛也行。”见华缨还是一脸为难,九华棠继续报菜名,“要么炸灌藕、炸酥骨?”
华缨松开她,瞪眼:“你以为我真是御厨吗?”
“干嘛?都是你对不起我!”
华缨皱着脸:“好吧,那我去庖厨看看……”说着真的要走,九华棠却一把扯住她蹙金绣罗的长袖,环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埋首闷声道:“我觉得很对不住沈据之。”
“啊?”华缨没有听懂。
“我根本不懂他一直以来的心情和处境……不,我明明知道他的处境,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能为他做。”九华棠突然嚎啕大哭,坦白道,“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沈据之……他上战场前还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呜呜呜——我甚至没去为他送行——我、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在拒绝为他送行……他该有多难受啊?”
济世书院里多的是世族巨室之后。沈据之的皮相的确出众,舞剑的模样也最是落拓潇洒,他虽总是一副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模样,但偶尔的一个笑容,如同云蒸霞蔚,色冶貌绝。
然而,都是锦绣金玉堆砌出来的王孙贵胄,老翰林家的五少爷狂放不羁,平远侯府的小侯爷光风霁月,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风流倜傥……又输了沈据之几分呢?
九华棠看中的无非是沈据之那张脸。
事实上,情窦初开那阵子,入九华棠眼的俊俏儿郎着实不少。只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位仗势欺人,那位留宿青楼,这人口无遮拦,那人愚钝莽撞……
伤春悲秋的小女儿情态转瞬即逝。各色少年郎如过眼的云烟,最后唯一留存在九华棠心间,没有被她抹去,没有遭她厌弃的,只剩下一个沈据之。
很淡地留在她心里。
如鹧鸪轻巧地在柳梢头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而拦在两人之间的,是新旧党争的鸿沟,是家族间难以跨越的隔阂,所以,哪怕是九华棠这般“我想要、我得到”性情的人,最后也选择不去看沈据之那双乌黑沉默的眼睛。
可是。
可是,如今,沈据之葬身在陵北的漫天风雪里,不知阖目于哪株萧瑟孤直的白桦树下。只留给她这样一封情深似海的诀别信。像是对九华棠当初与他怄气,没有为他送行的惩罚。
倘若沈据之没有战死,倘若他与九华棠自然而然地分别,渐行渐远,过各自的人生,那么九华棠准定能轻而易举地将沈据之放下,不会对这场无果的窃慕抱憾终身。
可是他死了。
留下这样一封信死了。
叫九华棠如何走出今夜这场大雪?
“不喜欢他又如何?不喜欢他,你哭什么呢?”华缨更不解了。
九华棠嚎哭道:“我跟你说不明白——”
沈据之怀着满腹心事,经受着由盛转衰的命运,仍试图跨过党派的对立,生死的隔阂,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递到她掌中。
岂不是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雪夜了?
“从小到大收了那么多封情书,都叫月出送去小厨房当柴火烧,铁石心肠得很,杀信不眨眼的。怎么如今都为沈据之哭成了这样,还要说不喜欢他?”华缨心疼地为九华棠拭泪,歪脸道,“难不成是在谦虚?还是妄自菲薄?这一点都不像九华棠,矫情得很。”她毫不留情地评价。
九华棠噎了一下。
“一个男人,算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咱们再找一个!”
九华棠怒火中烧,猛地举袖去擦华缨白皙的脖颈。
“大胆!九华棠你想干嘛!”华缨连连退逃,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白皙脖颈瞬间红了一片,露出一块桃花状的胎记来。
淡粉色,指甲盖大的胎记。其实不算难看,要九华棠说,还怪有韵味的。
但华缨在意得很。
华缨爱美,必要用脂粉将胎记遮得严严实实,决不示人。甚至每日要敷一个时辰上好的药膏,企图淡化胎记。
功夫不负有心人,华缨的坚持不懈,终于证实了九华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胎记是消不掉的,姐姐。
见华缨连连跳脚,九华棠消气了不少。
姐妹俩彼此“哼”了一声,华缨捂着脖子,扭身进里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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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又被月出烤的一盘香味四溢的炙肉炙蔬引了出来。
外焦里嫩,色泽鲜美,入口酥脆,以紫苏叶与雪梅汁解腻。
姐妹俩冰释前嫌,大快朵颐。
九华棠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机灵,可会看眉眼了。”
“我现在更机灵,更会看眉眼啦。”
九华棠笑了一声:“嗯,没错。对了,太子妃不是说不饿吗?”
华缨嚼着一块油脂丰润的炙犁牛,装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道:“你说你什么也没为沈据之做,那他又为你做过什么呢?”
九华棠想了想:“他为我抓到过几个坏人。”
?
济世书院由前朝的国子监演变而来,是大昭国的最高官学。
济世书院的掌院乃是正五品翰林侍读,品级虽不高,但因其日常为皇帝与太子讲读经史,也算是皇帝、太子的身边人,其声望权势,远高于普通的正五品官员。
书院的夫子则通常由新科进士、翰林院的老学究担任。
而多数世家子弟竞相争读济世书院的原因并不在此,他们是冲着济世书院每年一次的折桂考而来。
所谓折桂考,在内容与形式上,与书院每月一次的历考其实没什么分别,也分为文榜和武榜。在济世书院就读满两年的学子便可参加折桂考。
折桂考真正令人趋之若鹜的理由,是其文榜和武榜的前二十名——共四十人,将被上报吏部,直接授予官职。根据折桂考的排名,八品到九品不等。
大昭国史上,无数权贵子弟,便是依靠这折桂考,轻松步入官场,自此一马平川,青云直上。
绥帝鹤延四年,九华棠与沈据之头一回参加折桂考。此前,两人已连续数次在历考中夺魁。
此次折桂考,毫无悬念地,九华棠夺得文榜第一,沈据之夺得武榜第一。
九华棠其实对八九品的小官兴趣寥寥,她是要走科举之路,入翰林,登台阁的。若是通过折桂考入了官场,从此都要被打上世家纨绔的标签,低人一等,又如何服众?
因此,她很快向吏部提交了辞谢书,决意继续留在济世书院读书学习。
与九华棠一同提交辞谢书的,还有沈据之、魏伊琦等五六人。
放榜几日后的一个清早,九华棠心情愉悦地步入角斋,顿时被里头的臭味熏了出来。
她捏着鼻子立在门口:“这是什么味道?”
角斋内,陆咏的庶弟陆常讶然抬头:“啊?”他问身边的书童,“有吗?”
红衣书童果断摇头,蓝衣书童面如菜色地点头。
陆常不耐道:“到底有没有?”
红衣书童果断点头,蓝衣书童面如菜色地摇头。
九华棠:“……”
“华棠,你为何不进去?”陆咏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九华棠不愿意搭理他,让开一步。
陆咏便一脸莫名地走入书斋,问陆常:“怎么了?小弟你冲撞华棠了?”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做!”
九华棠眨眨眼,看来这哥俩的鼻子都不怎么好使。
时鸣先行走了进去,她越靠近九华棠的书案,那股臭味便愈浓。
那是一股带着腥气的恶臭,似乎是什么腐烂的味道。
时鸣止住脚步,以袖掩鼻,有些不敢动作。
有什么东西?
在小姐的抽屉里吗?
6. 少年游(1)
有一道青衣身影越过时鸣,携着松烟冷寒的气息,径直走向九华棠的书案。
是沈据之。
他单手握住九华棠的书案,施礼一抬。
几团黑影从九华棠的抽屉中滑落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沈据之蹲身去看。
角斋内,尖叫声四起。
陆咏本站在沈据之边上,见状猛地跳开,惊叫不绝。
当意识到所有人都已镇定下来,只有他一人的惊叫声持续不断之时,陆咏猛地抿住唇,尴尬地怒吼道:“是哪个混小子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小姐,别去!”月出试图阻止,但九华棠径直走了过去,忍着恶心,蹲下身细瞧。
那是几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
血迹呈凝固的暗红色,看着没有死去多久,只是初夏天气炎热,因此已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九华棠与肃然的沈据之对视一眼。
她的视线依次审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陆咏指尖颤抖,强作镇定。陆常垂着眼,浑身紧绷。魏伊琦已逃出了角斋,站在窗外看热闹。丫鬟、书童们神色各异……
有哪里不对劲。
是什么呢?
九华棠蹙眉深思,但一时被恶臭与怒火冲击了头脑,竟怎么也想不出来。
她上前几步,走到陆咏面前,冷冷地盯住他。
那双凤眼锋利而刺骨,意思很明显:就是你干的。
陆咏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大惊失色:“华棠!可不是我干的!我可是在为你鸣不平,你竟然怀疑我?”
九华棠闻言冷笑一声。
陆咏更激动了,举掌发誓:“若是我放的,我、陆咏,死无葬身之地!”
“谁说是你放的了?”九华棠笑道,“陆大公子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脏活哪能自己动手呢?”
陆咏越听越不对劲,这不还是摆明了怀疑他吗?
“也不是我让小厮放的!”陆咏急得面红耳赤,想发火又不敢,他与九华棠刚因沈据之闹得不甚愉快,若九华棠再把这事儿也扣在他身上,那他与九华棠的关系,便真的覆水难收了。
陆咏的庶弟陆常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为陆咏说话:“九小姐,请问你有证据能证明,你桌子里的死老鼠是我大哥——或者是他指使小厮放的吗?若你根本没有证据,只是凭空臆测,胡乱猜疑,那实在是有损我大哥、我陆家的名声!就不怕众人说你九小姐是非不分,仗势欺人?”
陆常是此次折桂考的文榜第二,他一向自视甚高,有些瞧不上九华棠,觉得她一个女子,要不是凭着九家三小姐的身份,哪能处处压他一头?
文榜第一,就该是他陆常的!
“陆常!”陆咏呵道,“你怎么跟‘九小姐’说话呢?”他看似在呵斥陆常,语调却是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你怎么知道是死老鼠?”沈据之突然开口,“陆常,你那个位置,能看清这几团黑影是什么吗?”
陆常一愣。
沈据之又看向陆咏:“‘是哪个混小子干的’?陆咏,你为何知道是‘混小子’做的?不能是姑娘吗?”
“啊?”陆咏结巴道,“啊、这、这肯定是个男的做的啊!你用脚指头想想,哪有姑娘家愿意碰那种东西啊!”
沈据之颔首,又望向陆常,等他给出解释。
陆常平静道:“我眼力好。”
沈据之嗤笑一声。
“都聚在一起做什么?还不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角斋的助教先生陈廉走了进来,他屏着呼吸皱着眉,“这到底是什么味道?”陈廉双掌托着一只球状缠枝镂空熏炉,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
他将熏炉搁在讲案上,循着臭味儿走到九华棠边上:“啊!哪来的死老鼠!”
九华棠冷声道:“某人放在我抽屉里的。”
陈廉惊道:“九小姐可知是谁?”
陆常笑嘻嘻的:“陈夫子,若九小姐有证据,她可就直言是谁了。”
“哦?那九小姐可有怀疑之人?”陈廉又问。
九华棠沉着凤目,直言:“陆氏兄弟。”
陆咏急了:“陈夫子您评评理!我陆咏一向是光明磊落、知礼守礼之人!怎么会做此等肮脏事!”
陈廉沉吟片刻,道:“九小姐,此事确有蹊跷。昨日申正时分(16:00),角斋散学,申正二刻(16:30),老夫来锁门锁窗之时,角斋中空无一人,也无任何的异味。老夫一向审慎,钥匙从不离身。一刻前,今日辰初时分(7:00),老夫来角斋开锁开窗,门窗皆无异样,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老夫当时一进来,便隐隐闻到了一股恶臭,于是赶忙去寻了一只熏炉来散味。”
九华棠眉心一蹙:“陈夫子,您的意思是,老鼠被放在我抽屉里的时间,是在昨日您锁门之后,今早您开门之前。但您的钥匙没有遗失,角斋的门窗也并未被撬。”她顿了顿,勾唇笑了,“这是一个密室。”
有意思。
陆咏闻言更激动了:“我就说!华棠!我就说不是我放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现在陈夫子也可以为我作证。一来,我根本没有角斋的钥匙。二来,昨日散学,我可是第一个走的!今日,我又是在你之后到的角斋,我哪里有时间,有本事放死老鼠呢?”
九华棠淡淡道:“那你说,谁有时间?谁有钥匙?”
“……谁都有可能有!反正我没有!”陆咏负气,背过身去。
陈廉道:“角斋的另一把钥匙由济世书院北门的侍卫处保管,想在侍卫重重的视线下偷走钥匙,也不是一件易事。”
魏伊琦娇笑道:“那大概是鬼怪做的吧。我听说啊,济世书院这块地儿,从前是个古战场,血流成河,冤魂无数呢。”
陆常挑眉道:“鬼怪为何要针对九小姐呢?九小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陆常。”沈据之寒声道,话语里的警告意味如刀意剑吟,令陆常背脊一凉,顿时噤声不言。
他可不想像陆咏那样被沈据之在演武场上恶意玩弄,太丢人了!
“华棠,”陆咏摆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姿态,对她轻声细语道,“我们陆府一向是追随九府的,你可不要听信小人的挑唆,被蒙蔽了心智。”
“哦,小人是……”九华棠故作疑惑。
陆咏到底不敢说出“沈据之”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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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敢正视沈据之一眼。
陆咏咳了一声,道:“若是把怀疑的视线一直集中于我陆家,才是中了小人的奸计!华棠你仔细想,如今,到底是谁,最怨恨九家?”他斜着瞄了沈据之几眼,指向明确。
“要我说,那人倒未必是怨恨九家。”陆常头头是道地分析,“九小姐事事争第一,明明不需要折桂考这次机会,却偏要来考,平白占去一个名额,然后轻描淡写地呈上一封辞谢书,对此弃若敝履。不知九小姐可曾想过,那些呕心沥血,日夜苦学,想要上榜而不得的人,是怎么看待九小姐的?”
在场递交辞谢书的可不止九华棠一个。
这等于是把沈据之和魏伊琦也骂进去了。
魏伊琦听懂了,当即尖声道:“本小姐珍惜每一次赴考场检验自己的机会有什么错?折桂考文榜第六的荣誉本小姐为何要放弃?光芒太盛又不是本小姐的错!如果有人呕心沥血,日夜苦学,还是上不了榜,那就是他生来愚钝,不配上榜!来触我霉头作甚?”
她冷笑一声,“陆常,要你在这里假善心?那么心疼他们,你别参加折桂考啊!我们既递了辞谢书,照理说上榜名额应该顺延,但吏部认为那些人不配,决议不顺延,是本小姐的错吗?与本小姐何干?”
陆常几次要反驳,根本插不上话,魏伊琦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九华棠不想再听他们呈口舌之快,折身出了角斋。
她其实应该留在角斋寻找每一扇门窗上的线索,但那里实在太臭太吵,令她无法忍受。
沈据之跟了出来。
“沈公子跟着我做什么?”
“想助九小姐尽快破获此案,以消除我本人的嫌疑。”他收起了方才霜寒的气息,半开玩笑道。
九华棠不置可否:“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沈据之道:“去北门侍卫处,确认角斋另一把钥匙的下落,查看出入登记簿。”
济世书院的侍卫处会登记所有酉初(17:00)至卯正(6:00)出入书院的人。往九华棠抽屉里放死老鼠的人总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动手,那他出入书院,一定会被记录下来。
“聪明。”九华棠勾唇一笑。
角斋的另一把钥匙被锁在侍卫处的铁匣子中,铁匣子的钥匙由当值的侍卫保管,不曾遗失。
今日当值的是个身高八尺、英姿飒爽的女侍卫,名唤李二狗。
李二狗很是热心,她不仅打开铁匣子让九华棠和沈据之查看了一番,还持钥匙跟着两人到了角斋,插入锁眼中,确认这就是角斋的钥匙没错。
李二狗感到很失望。
不久前,九小姐目光锐利地问她:“你确定这就是角斋的钥匙吗?有没有可能被人移花接木,暗中更换了?”当时李二狗惊为天人,连连称赞:“九小姐可真是聪明啊!”
结果竟是如此。
九华棠倒并不感到挫败,似在意料之中。她以手抚颌,丹唇轻念:“戌正(20:00),苏骊礼,房斋。戌正一刻(20:15),孙墀,房斋。”
这是从昨日酉初至今日卯正,记录在出入登记簿上的两个名字。
仅有的两人。
7. 少年游(2)
孙墀在济世书院是出了名的恶人,夫子提起他就唉声叹气,学子提起他就杯弓蛇影。
而沈据之则是出了名的清正如竹,君子如玉。这样的两个人,私下居然是挚友!实在令九华棠匪夷所思。
九华棠不曾怀疑沈据之。但她着实怀疑孙墀,怀疑他自作多情要为兄弟两肋插刀,往她抽屉里扔死老鼠。
至于苏骊礼,九华棠与她无冤无仇,没什么交集,只知苏骊礼是兵部侍郎苏修的庶女,排行第六。
九华棠转念一想,其实苏骊礼也有一定的嫌疑。先前数次历考,苏骊礼总在文榜的十七、十八徘徊,这回折桂考她却失利了,未曾上榜。
倘若九华棠不曾参加折桂考,占走一个九华棠其实并不需要的名额,那苏骊礼也说不定可以上榜。
九华棠并不感到愧疚。这是她的第一次折桂考,她有权参加,有权在所有人用尽全力时杀出重围,拔得头筹。
但苏骊礼并不一定这样想。她有可能出于嫉妒和愤怒,想报复九华棠。
念及此,九华棠对沈据之无奈道:“是我天资过人,怀璧其罪了。”
她嫣红的眼尾翘着,肤白如雪,语气显然是在玩笑。
但沈据之很认真地点头,赞同道:“确实!”
又提议,“我们可以先找孙墀聊聊。他昨夜与苏骊礼前后脚离开书院,或许看见了什么。”
“你一点也不怀疑孙墀?”
“嗯,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事实是,一个月前,沈据之在孙墀去九府放火的路上拦下了他,强行将孙墀押送回府,才没有酿成祸事。
沈据之很清楚,放死老鼠这种事,孙墀是不屑做的。孙墀更不可能费尽心思去琢磨什么密室,他都是真刀真枪地上,毫不含糊。
见沈据之如此笃定,九华棠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来到房斋,将苏骊礼与孙墀约到了济世书院清风湖边的闲然亭下。
苏骊礼规规矩矩地着一身济世书院的月白院服,低垂着眼,看上去很乖。
她是小家碧玉的长相,五官精致小巧,很是耐看。只是双目有些肿,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显得颓然无神。
“苏小姐昨夜为何戌正时分才离开书院?”
苏骊礼飞速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唯唯诺诺地缩靠在亭柱边,声细如蚊:“九小姐何故有此一问?”
“昨夜,我的抽屉里被人塞了死老鼠。我们查了书院的出入登记簿,上面只有两个名字。你,”九华棠掀眼看向孙墀,“和你。你二人,昨夜留在书院做什么?”
孙墀当即嗤笑一声,不屑地对沈据之道:“她怀疑我?”
沈据之挑眉:“怀疑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闲然亭的青绿纱帷迎风飘荡,苏骊礼紧咬着唇,她面色苍白,身板瘦弱,月白院服鼓满了风,看着竟像是要乘风而去,显得那么娇弱可怜。
九华棠骤然起了一阵怜悯之心,对她道:“苏小姐,若真是你做的也没什么,你只需坦诚相告,我便不再计较,也不会宣扬开去。”
“不是我!”苏骊礼猛地摇头,水潋潋的眸子瞪大,只瞪了九华棠一眼,又低垂下去了。
“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孙墀吊儿郎当地抱胸,乜斜着苏骊礼。
苏骊礼整张脸涨得通红,支吾了片刻,埋着头嗫喏一声“告辞”,折身就逃。
孙墀一把拽住她细弱的手腕,蛮横地将人拽了回来。
“因为折桂考失利,她昨天被韩钦留堂了,所以不会有时间‘作案’。”他把“作案”两个字咬得很嘲弄,嘴角歪斜地笑着。
只是留堂?
那为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九华棠脸色凝重道:“单是留堂?我会去找韩夫子核实的。”
“别!”苏骊礼突然惊恐地瞪住九华棠。
苏骊礼扫了一眼沈据之,不敢正视他,只偷偷用食指点了点,对九华棠悄声道:“他不能听。”
九华棠转过头看沈据之:“沈公子回避一下。”
沈据之沉默一瞬,转身欲走。见苏骊礼又瞟了一眼孙墀。
孙墀笑道:“怎么个意思?我也回避一下?”
苏骊礼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得。”孙墀勾着沈据之的肩膀走了。
在九华棠的示意下,苏骊礼拘谨地坐在了亭下长椅上。
她咽了咽喉咙:“九小姐,我才疏学浅,自愧不如,不会因此怨恨你的。”她言语中省略了许多信息,甚至没有提到“折桂考”,但她显然已迅速地参透了九华棠怀疑她的原因,哪怕九华棠什么也没有说。
看似胆怯慌张,实则心如明镜。
“九小姐,其实,这次折桂考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我第二回——也是最后一回参加折桂考。我是家中庶女,人微言轻,在府上本就不受待见。我爹是个老腐朽,至今秉持着旧观念,认为女子就应该待字闺中,珍重名节,将来相夫教子。今年,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
苏骊礼握拳的手微微颤抖,“是我失败了,是我输了……这怨不得任何人。”
九华棠听得直皱眉:“你打算就这样离开济世书院?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所以……所以我才去求韩夫子,他是我爹的师弟,与我爹甚是投缘……韩夫子答应帮忙劝说我爹,叫我昨日散学后去找他,说会替我想办法,还要帮忙分析我此次折桂考行文的纰漏……”
昨夜。
韩钦的书斋内,灯光如豆。
见到苏骊礼如约前来,韩钦的一张方脸笑出了褶子,鼻翼在灯下泛起油光,那双细眯眼深不见底。
韩夫子看上去跟白天不太一样。
苏骊礼本能地警觉起来,一颗心七上八下,整个人变得僵直,大气也不敢出。
她突然后悔了,她不该来的。
韩钦将苏骊礼的卷子摊在她面前,左掌撑在她的左肘边,压住她院服袖口的花边,右臂绕过她的右肩,点住卷子起首的那句话,道:“开篇明义,太直白,不够含蓄。”
他慢慢分析着文章的格局和修辞,身子越俯越低,右手向左移动,点住了卷子的末尾。
苏骊礼整个人缩趴在案上,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的皮肤又透又薄,额角浮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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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密如香玉的薄汗。
韩钦的脸突然凑下来,几乎贴着她:“你很热吗?”
他的呼吸带着经年的口臭,喷在她面上,如蛇信吞吐,令苏骊礼汗毛直立。
苏骊礼的胸口剧烈起伏:“不、不热。”说出口她就立马后悔了,她应该说“热”,支他去倒一杯茶。
韩钦突然暧昧地笑了,笑声阴阴的:“瞧你这汗出的。”抬指去拭她额角的汗,苏骊礼猛地朝侧边一躲,撞在他的左臂上,惊呼一声。
韩钦放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
他忽地起身,执起案上的茶壶,快速倒了一杯茶。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目光灼热:“骊礼,喝口茶吧。”
苏骊礼大脑空白了一瞬,颤抖着接过,她的目光低垂,幽绿的茶盏,像是韩钦的眼睛。
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这茶不能喝!
苏骊礼突然下定了决心,手一抖,碧色茶水尽数倾倒在韩钦的衣襟上。
韩钦惊怒:“你这是做什么!”
苏骊礼瞬间弹跳到一丈开外,边往外退:“学生想起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不管不顾,一头冲了出去。
济世书院夫子们的书斋都是独立的,彼此并不挨着,分散坐落在书院东边的竹林中。
竹间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兰草,纯白或嫩黄的小花点缀其间。
寓意书院的夫子高节若竹,品清犹兰。
苏骊礼慌不择路,磕磕绊绊,身后是韩钦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有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竹径的尽头,若是寻常时候见了这鬼影,苏骊礼准定会大惊失色,不敢靠近。
但此时,苏骊礼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下大喜,拼命地朝那鬼影奔去。
离得近了,黑暗中,苏骊礼看清了孙墀的脸,心猛地一沉,再度绝望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呢?
她和孙墀虽然同是房斋,但从未讲过一句话。
苏骊礼没有听任何一个人说过孙墀一句好话。房斋其他的学子们在背地里叫他“孙公公”“狗太监”,更难听的话也有。
孙墀这个人,相貌阴柔妖冶,性子阴晴不定,功课一贯垫底,独擅打架斗殴。
白天在书斋时,苏骊礼就不敢看他。若真的不小心撞上了视线,孙墀一个阴恻恻的眼神飞过来,苏骊礼魂灵都要爆出,就像在她必经的路上有一条凶恶又漂亮的狗,苏骊礼如履薄冰地避着,有时候以为他不在,他又冷不防地出现冲你暴吼。
曾经有个学子背后说孙墀的坏话,不小心被孙墀听见了。孙墀当即暴起,将那人打得鼻青脸肿。
他无所畏惧,谁都敢揍,也从来不需要承担后果。因为孙墀的舅舅是绥帝身边的大红人,最得圣心的大珰——孙德清孙公公。
韩钦的脚步声逼近,苏骊礼只犹豫了一瞬,带着必死的决心,上前一把挽住孙墀的手臂:“阿墀,你在等我吗?”她抖着声音道。
孙墀阴恻恻地斜了苏骊礼一眼,满脸不悦地看向她身后大口喘息着停下的韩钦。
他袖子一振,甩开了苏骊礼的手。
苏骊礼顿时心如死灰。
8. 少年游(3)
韩钦脸上又露出了满是褶子的笑容,向她逼近一步:“骊礼,功课还没讲完呢,跟我回去。”
苏骊礼浑身虚脱,惨然一笑。
她垂下一截柔软的脖颈,今夜若是逃不出,明日,她便吊死在韩钦的书斋外。
不。
明日,她便寻把刀了结了韩钦。
“苏骊礼,”孙墀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迟?什么功课没完没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韩钦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骊礼本来强忍着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她浑身一松,泪眼婆娑地望着孙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孙墀语气强硬,“别哭了!”
苏骊礼哭得更凶了。
孙墀只好放软了声音,无奈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骂我!”
孙墀:“……”
“孙墀,你和骊礼是什么关系?为何约在此地?”韩钦质问道。
“关你什么事?”孙墀瞥了苏骊礼一眼,“我们走。”
苏骊礼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摆,就要跟他离开。
“骊礼。”韩钦目露精光,似笑非笑道,“何时来找我拿卷子?”
苏骊礼惊慌地瞪圆了眼睛,她折桂考的卷子落在了韩钦的书斋里!
孙墀眉头一皱,“啧”了一声:“都落榜了还要什么卷子?送你了!走!”
“站住!”韩钦其实也很怵孙墀这条疯狗,只是眼看到嘴的嫩肉要被叼走了,韩钦浑身燥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混账小子,仗着一个狗太监的势,从来不把他这个夫子放在眼里!
“孙墀!你可知,济世书院的第三条院规是什么?”
院规第三条,男女授受不亲,依礼保持距离。
“是什么?”孙墀嘴角勾出一抹歪斜的笑,“噢我记起来了,是申正时分散学!啧,都这么晚了,我们得赶紧回家。”
“胡说八道!”韩钦怒吼,“是男女授受不亲!依礼保持距离!孙墀,你违反院规!猖狂妄诞!目无尊长!我定要——”
孙墀信手挥出一拳,砸中韩钦的脸。
韩钦惨叫倒地。
“啧,非逼我动手。”孙墀掏掏耳朵,笑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歪斜着嘴角:“苏骊礼,你走前面。”
“是!”
-
“还有这种事!”九华棠大怒,“为老不尊的臭狗屎!”
她气得在亭下来回走,大骂韩钦一炷香。
苏骊礼眨眨眼,听九华棠骂着骂着,笑出了声。
“人面兽心!真不是东西!平时装得和蔼可亲的,背地里竟然如此龌龊下流!”九华棠骂得口干舌燥,叉了会儿腰。
时鸣在旁边为她顺气,叹息一声:“欺软怕硬罢了。小姐有所不知,韩夫子私下经常对丫鬟们动手动脚。我还听说,他年轻时成天混迹青楼,狎妓作乐。”
“臭不要脸!”九华棠气道,“我这就去找掌院告发他!”
“九小姐!”苏骊礼急声叫住她,“你可有证据?”
“什么?”
苏骊礼咬着嘴唇:“我知九小姐是一片善心。只是,无凭无据,若是将事情闹大,我从此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一些,“且他并未成事,即便闹到掌院跟前去,又能奈他何?对韩钦来说,不过添了几桩风流韵事,自罚三杯,无关痛痒。可我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会被如何耻笑?众口铄金,若事情传到我爹耳中,一个名声败坏的庶女,会被怎么处置?九小姐,你想过吗?”她声音颤抖,表情怯懦,壮着胆子,说出了口。
九华棠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苏小姐,昨夜,孙墀救下你后,为何没有与你一道离开,反而在书院逗留了一刻钟?”
苏骊礼怔了怔,意识到九华棠转而怀疑起孙墀。
她忙解释:“九小姐!你抽屉里的死老鼠肯定不是孙墀放的,他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他什么?”
苏骊礼垂下眼。
夜色中,竹影间,少年妖冶的脸上挂着一个歪斜的笑容,如同瑞龙脑浓烈又冰凉的香味。
孙墀将她送至书院北门的巨石边,对惊魂未定的她道:“你先走,我再待会儿。”
苏骊礼不敢违抗,走出去几步。
又止步回身,见他歪靠着嶙峋巨石,很沉默的样子。
苏骊礼抖声问:“你还不回去吗?”
孙墀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太晚了。苏小姐和我这样的人一道离开书院,被侍卫记下,传出去很难听的。”
苏骊礼心头揪了一下,掉转头,逃似的跑了。
心怦怦地跳。
“我与他同窗三年,自然了解他!”苏骊礼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突然变得很亮,很坚定,“他人很好。他是为了我的清誉,才没有与我一道离开的。”
苏骊礼攥紧拳头:“你要怀疑便怀疑我吧,不要为难他!”
九华棠玩味的目光移向不远处,参天的桐树下,孙墀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九华棠笑了:“大概是我仗势欺人惯了,如今连孙墀也不如了。他能顾虑到的事,我竟顾虑不到。对不住,苏小姐,我不会贸然去找掌院的,一定为你守口如瓶。”
她做了一个缝住嘴巴的手势,两腮鼓鼓的,是在九华棠脸上很少出现的伶俐可爱,因此晃眼得很。
不远处,孙墀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据之:“喂,沈据之,你脸上为什么出现这么呆滞的表情?”
沈据之回过神,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
苏骊礼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突然明白过来,九华棠方才那一问,并非在怀疑是孙墀放了死老鼠,而是九华棠猜到了孙墀晚走一刻钟的原因,因此懊悔、反省自己顾虑不周。
是她误会九华棠了。
孙骊礼不安地绞着手指:“多谢九小姐体谅。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九华棠捏捏她的手,笑容明丽:“你道什么歉?”她下巴一扬,“放心,我不会放过韩钦的!定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哼。”
苏骊礼眼眶一酸,感动道:“九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小姐!”月出突然大义凛然道,“让我出马!我将以身入局!单枪匹马——”
“——入你个头,想都不要想。”九华棠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恨声道,“韩钦那种狗东西,休想再占到一点便宜!”
月出瘪瘪嘴。
时鸣提议道:“不如咱们派人暗中盯住韩钦,若他再想对谁下手,就抓他个现行!”
苏骊礼欲言又止。
九华棠摇头道:“我等不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一个败类身上!且韩钦在书院一日,他带来的恐惧就存在一日,有人因此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想个什么法子呢……我记得,韩钦晚上是宿在书院的……”
九华棠突然顿住,脑海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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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细线一闪而过。
往她抽屉里放死老鼠的人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再动手,但这不意味着一定会被书院北门侍卫处记录。
宿在书院中的人,不必进出,自然不会被记录!
那会是谁呢?
九华棠冲不远处桐树下乘凉的两位翩翩公子招招手。
呵,他孙墀是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吗?
孙墀白眼一翻,就见沈据之身影一闪,已到了闲然亭下,拾阶而上。
孙墀:“……”只好默默跟上。
“昨天下午,孙墀在竹林的雨花亭中睡着了,醒来天已经黑透。”沈据之替孙墀解释道,“不过,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行踪。”
孙墀抱胸冷哼一声,根本不屑开口。
九华棠黛眉一挑,道:“孙大侠,听说你昨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危扶困爱护弱小来着?”
孙墀瞥她一眼:“啊……怎么?”
“有桩麻烦事,整个长宁城,只有孙大侠能解决。”
九华棠清亮的凤眼一勾,示意孙墀凑近。
孙墀勉为其难地附耳过去,听九华棠低语了几句后,当即露出一个“舍我其谁,手到擒来”的歪斜笑容。
沈据之眉头不禁一耸,他这是冲谁摇尾巴呢?
与孙墀密谋完,九华棠又对沈据之道:“我们再去一趟侍卫处,问问昨夜除了他俩和韩钦,还有谁留在学院里。”
沈据之点头。
九华棠和苏骊礼走在前头,沈据之和孙墀跟在后面。
沈据之淡淡地扫孙墀一眼,凉声敲打:“孙墀,你最近有点作风问题啊。”
孙墀:“啊?最近才有吗?我难道不是早就恶名远扬了吗?”
沈据之:“……”
“你有话直说。”
沈据之一本正经道:“月黑风高与苏小姐独处不说,今日还光天化日与女学子说悄悄话。呵。”
孙墀摸不着头脑:“月黑风高不行,光天化日也不行,那什么时候才行?”
沈据之比出一个“八”,淡淡道:“八个字。束身自好,明礼守节。”
孙墀也比了个“八”抵在下颌:“沈据之,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了?”
沈据之冷笑一声:“九华棠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好言相劝几句,你就这个态度?”
孙墀何其敏锐,当即歪斜一笑:“沈据之,你吃醋了。”
“……开什么玩笑?”
孙墀了然地摇摇头,婉拒:“虽然我生得过分好看,可你千、万不要对我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我不是随便的人,好吗?”
“你这样的也算好看?”
“那怎样才算好看?”
沈据之不搭理他,三两步追上九华棠。
今日九华棠着一身青绿色的软烟罗裙,幅巾飘然,眉间画狭长的一道朱砂,仿佛是观音手中捏的那道诀。
仙姿清骨,顾盼生辉,如杳霭流玉,远岫浮岚。
当然是,这样才算好看。
就听苏骊礼在那儿对着九华棠支支吾吾:“其、其实,还有桩事想麻烦九小姐……”
“但说无妨。”
“我、我折桂考的卷子……落在了韩钦的书斋里……不知,九小姐可否——”
九华棠爽利地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取来!”
“不必了。”孙墀“唰”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稿,轻描淡写地递给苏骊礼,“给。”
9. 少年游(4)
一阵盛大的风吹过。
苏骊礼怔怔地伸手,接过孙墀没什么好气递过来的文卷,心砰砰直跳。
初夏逐渐嘹亮的蝉声下,九华棠展开苏骊礼的卷子,熏风吹起她的乌发与衣袂,有朵丹黄的榴花落在她肩头,摇摇欲坠。
沈据之的视线追随那朵榴花。
沈据之听见九华棠对苏骊礼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没有上榜?这篇策论说理透彻,洞中肯綮,文辞凝练,结构工整。”
她默了默,“比我那篇好。你应该是文榜第一。”
沈据之完全不同意九华棠的看法。
完全,不同意。
他欣赏过九华棠此次折桂考的文章,文势磅礴,典雅精要,可谓万中无一。
他公允道:“各花入各眼,策论本就没有一套固定的评判标准。很多时候,文章的高下之别不过是个人主观的感受。”
沈据之看孙墀一眼。
孙墀收到。
孙墀接腔:“没错,我也觉得是苏小姐写得好。”
沈据之:“……”
沈据之轻咳一声:“我倒以为,九小姐的那篇策论,说理奇峻,别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无愧夺桂。”
孙墀附和:“啊对对对。”
苏骊礼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瞠着眼。
九华棠面色凝重,道:“沈据之,我们分两头。你去侍卫处细细询问,”她负手回脸,那抹丹黄的榴花终于自她肩头滑落,“我要去见项掌院!”
执着苏骊礼的卷子,振袖而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苏骊礼与孙墀要回房斋听课,与沈据之作别。
待所有人都离开,四下静谧,沈据之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后,不经意地弯身,捡起一朵榴花,藏入袖中。
后来他画废了十来把檀香冷金的折扇,终于在这朵榴花凋萎之前,画成了一幅没骨榴花扇面。
珍藏之。
-
济世书院的掌院项萃矮小精瘦,留一撮山羊胡,双目如炬。
九华棠将苏骊礼的卷子置于项萃的案上,单刀直入道:“项掌院,苏骊礼的这篇策论分明写得凝练通达,是极好的,为何竟然没能上榜?这折桂考的结果不公,学生不服。学生以为,这届折桂考应当重新批阅、排名!”
项萃听得心惊肉跳!她听听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敢提出来的!
项萃想破口大骂,但又不得不顾及九府的面子。这毕竟是左相的亲闺女!
他一眼也不瞧那卷子,对着九华棠弯起嘴角:“华棠,折桂考每一位考生的卷子,都是由老夫与韩夫子共同批阅、商讨,彻夜斟酌推敲,最终定下等次的。韩钦韩夫子,那可是绥帝惠祐三年的榜眼!学富五车!老夫虽愚钝,也在翰林院修书十载,任济世书院的掌院七年,判过的文卷无数!
“华棠,你做为此届折桂考的文榜第一,是老夫最看好最得意的门生!你难道要质疑折桂考的公平公正,寒了济世书院所有学子的心吗?”
这帽子扣的。
九华棠雪面微寒,掷地有声:“学生质疑的是,项掌院和韩夫子是否怀着一颗公平公正的心,来批阅折桂考的卷子!还是被名利裹挟,以权谋私,玷污了折桂考!寒了所有学子的心!”
项掌院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蓦地收了起来。
“九华棠,话不能乱说。你有何证据?”
“苏骊礼的卷子便是证据!请项掌院告诉学生,这篇文章,凭什么入不了文榜前二十?”
“老夫自有评判标准!哪里需要向你解释?”
“是解释不了吧!如今连科举都采用糊明法,折桂考为什么不糊名?”
九华棠的目光坦荡清朗,如一支锋利的笔杆,掷地有声道:“折桂考不糊名,考官既能看见考生的姓名,批阅判定时难免偏颇徇私!”
“呵,老夫以为,谁都能讲这样的话,唯独你九华棠,文榜第一的九华棠,没有资格说这话!”项萃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那绝艳的容姿本该如云霞般柔软,偏偏她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项萃实在想不通,苏骊礼入不了文榜前二十,与你九华棠何干?要你来做这出头鸟?
若是折桂考真的重新批阅评定,你九华棠掉出了文榜前二十,到那时,脸上难看的是谁?日子难过的只有他项萃吗?
项萃有些沉不住气,皮笑肉不笑道:“九小姐倒是说说,老夫徇了谁的私?”
“项掌院一年的俸禄是三百贯。”她随手朝架子上一点,“这和田玉博山炉价值三千贯,所燃的沉香一寸抵一金。”
她又朝墙上一点:“那幅刘褒的《北风图》更是有市无价的瑰宝。不知,是怎么来的?”
“哈哈哈哈华棠真是说笑了!这哪里是什么和田玉?不过是最普通的东陵石!配顶下等的沉香!”项萃堆起笑容,“什么一寸抵一金?真是笑话!至于那幅《云汉图》,当然不是刘褒的真迹!是老夫闲来无事,临摹着玩的,不值一文不值一文。哈哈哈哈……”
九华棠会心一笑:“临摹得不太像。听说刘褒的《北风图》能让观者在炎炎夏日感到阵阵寒意,嘶——”她瞧着那幅画,搓搓胳膊,“不如,学生帮掌院烧了吧。失败之作!改日项掌院再临摹一幅更妙的!”
“诶!”项萃急了,“华棠,你知道,我一贯是很仰慕九相的,还记得,你小的时候——”
“——项掌院,我小的时候就认得不少状元榜眼,这些年来,翰林学士也见了许多。明日我寻上几人,把济世书院此届折桂考的卷子通通糊上名,让他们重新批阅定等,你敢是不敢?”
“胡闹!”项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事事由着你的性子来,那还了得?同是正五品的官,谁都能为圣上与太子讲课吗?术业有专攻!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折桂考有折桂考的威严!”
九华棠的目光清亮如水,坚如磐石。
项萃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没有在开玩笑,这疯子,她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项萃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华棠,你是个聪明人。若一意孤行,将此事闹大,到最后,万一保不住你折桂考文榜第一的位置!又待如何?”
“你要置济世书院的声名于何地?置九府的声名于何地?你想别人说你的第一是偷来的吗?为了一个苏骊礼,要牵连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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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多少人?值得吗?”
九华棠很轻松地、混不在乎地笑了:“这不是值不值得的事。不能因为你们人多势众,手握权柄,就颠倒黑白,为所欲为。我九华棠,该是第几,便是第几。我可以光明磊落地输,我输得起。”
项萃震住,惊恐而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九华棠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折身离开。
项萃的书斋边上,就是济世书院地监院——张最极的书斋。
张最极生得浓眉大眼,一贯标榜公正廉洁。
今年折桂考,项萃为主考官,韩钦为副考官,而张最极则是督考官。三个人的名字,漂漂亮亮地签在文榜的尾部。
九华棠心里虽不抱希望,还是上前叩响了张最极书斋的门扉。
对他行了一礼,直言:“张监院,科举已采用‘糊名法’数年,我们书院的折桂考与科举有异曲同工之妙,为何不采用‘糊名法’呢?”
张最极含着笑,粗声粗气道:“一贯如此。”
九华棠垂下眼,弯起唇角:“若学生没记错,张监院已在济世书院任职五个年头了,想必,不日便可高升。”
九华棠是左相九绛的嫡女,天资过人,在九府颇为得宠,她这里透出这样的消息,想必是十拿九稳!本以为她今日眉目凛冽地进来,是要找茬,没成想居然是来报喜的!
张最极一下子喜上眉梢:“此话当真?”
九华棠眼皮一掀:“自然是假的!张监院一贯是监院,哪有变的道理?”
张最极的脸瞬间一拉,气势如虹道:“九小姐这是在戏耍老夫?”
“分明是张监院戏耍学生。”九华棠据理力争,“‘一贯如此’便是对的吗?‘一贯如此’便可以搪塞所有过错吗?”
“过错?”他觉得好笑,“这么说,九小姐的折桂考第一是个‘过错’咯?”
“张监院可真会偷换概念。”九华棠轻笑一声,“那学生说得再明白一些。学生以为,折桂考不采取‘糊名法’是一个过错。这与学生个人的名次、荣辱无关。敢问监院,折桂考文试批卷时,如何保证考官公平公正,不以私情取舍?”
张最极一下子被问住了,但他很快板起脸,刚正不阿道:“书院自有一套评卷、监察的标准,不劳九小姐费心。”
“什么标准?以钱?以权?”
“放肆!”张最极气得浑身发抖,“九华棠!你目无尊长,恣意诬陷诽谤!真以为我不敢治你吗?”
九华棠很镇定地望着他:“你不敢。”
既然是以钱,以权定的等次,那你,自然不敢动我。
张最极一噎,想反驳,却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将袖子一甩,背过身去。
项萃与张最极是济世书院的掌权者,济世书院的大小事务都由这两人说了算。
九华棠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同韩钦分明是蛇鼠一窝,借折桂考谋取私利,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可能同意采取“糊名法”呢?
更不要提重新批卷定等之事了。这对他们来说,可谓损益彰咎,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最后,九华棠耷拉着脑袋,进了角斋的掌斋夫子——冯淑宁的书斋。
10. 少年游(5)
冯淑宁是九华棠最信任喜爱的夫子。
她宽厚仁爱,博闻多识,是当年第一批女进士。
是以,冯淑宁入仕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与险阻,可以说,她比任何一个状元都要凤毛麟角。
听说,当年冯夫子入济世书院时,年方二十,明眸皓齿,引得无数权贵子弟折腰。
而她醉心学术,深受其扰。
后来不得不公开声明是自梳女,着宽袍布衣,不施粉黛,平日闭门谢客,不赴任何宴席、诗会,才慢慢断了那些人的心思。
如今冯夫子年方三十,不曾婚嫁,悠然自在。
但据九华棠所知,仍有个别人贼心不死,妄图染指。
冯淑宁有一张清雅的脸,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如澄澈而清深的湖水。
对九华棠温吞地笑着:“这可算是济世书院最简单也最难办的一桩事了。其实,书院里有九成的人支持‘糊名法’,只是我们说了不算。”
九华棠沉默。
“华棠一定知道江焘江状元吧。”
大名鼎鼎的辛党领袖,谁能不知?
九华棠颔首,但不知冯夫子为何突然提起他。
“哪怕被贬到了格县,他也要在那里施展抱负,实践理想。”冯淑宁道,“听说江状元把格县治理得很好,他的新策在格县得以顺利推行,那里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又听说,因为他,格县民不聊生,过得水深火热。”
九华棠疑惑:“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不重要。”冯夫子生了一双很大的杏仁眼,温和地注视着九华棠,眸光如潋滟春水,“重要的是,圣上身边的人怎么说,圣上又怎么信。”
九华棠又沉默了。
“华棠,在你之前,大张旗鼓提出折桂考应当糊名的人,便是江焘。”
九华棠一怔,有一瞬间的茫然。
“江焘中状元入翰林后,曾来济世书院当过一个月夫子,后来为了糊名之事,他与掌院、监院大吵一架,闹得沸沸扬扬,还上过几道折子控诉。”
“只是折桂考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多少不肖的权贵子嗣借此扶摇而上。江状元的折子根本到不了圣前,甚至都进不了中书,在通进银台司便被扣下了。”
通进银台司,掌受天下文武百司之奏牍以进御。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通进司的知司官钱亮,就是靠折桂考一路上去的。怎么可能容许别人质疑折桂考的公正?最终,江状元等到的只是一张调令。”
“华棠,没有那么简单。”冯夫子的那双眼见过了太多,因而很平静地,对九华棠讲述着,“因此,这件事你即便做成了,也会得罪太多人,此后的仕途,必然徒增坎坷。”
“我不怕得罪人。”九华棠的笑容傲然而明艳,如初升的日月。
她起身告辞:“晓得了!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冯淑宁跟着站起身,并不放心:“你打算如何做?”
少女眉眼灼灼:“我要去登闻院,敲登闻鼓!”
冯淑宁:“……”
“你给我站住!”冯淑宁喝道,“按照次序,你应当先告到吏部,吏部解决不了,再告到御史台,御史台无果,再到尚书省,到了尚书省仍旧处理不了,最后才是登闻院!不得腾越!越诉者!笞五十!更何况现今空口无凭,怎么能直奔登闻院?”
“九华棠。”冯淑宁压低声,警告地念出她的名字。
冯夫子很少生气,但凡她一摆脸,角斋的所有学子都噤若寒蝉,连九华棠也不例外。
“想挨鞭子,老师这里也有!”
九华棠委屈地瘪瘪嘴,终于显露出一个处处碰壁的十五岁少女的气急败坏:“我不管!气死我了!我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冯淑宁沉了口气,见九华棠双手叉腰,小脸气得圆鼓鼓的。
她长叹一声,肃然道:“华棠,你真的非要趟这浑水?”
“自然!”九华棠观察着冯淑宁的神色,感觉有戏,漆黑的眸子一转,“夫子可有办法?”
冯淑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背过身,轻手轻脚地从书架深处挖出一只朴素的小木匣,再用随身荷包里的小银钥匙打开。
九华棠眼亮如星。
里头竟是各府与项萃、张最极往来的信件、便笺!
九华棠激动地翻看,有些年代已久远了,纸张枯黄,还有的是簇新的,九华棠一眼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正是此届折桂考文榜上有名有姓的几位!
这里甚至有江焘当年上书的折子!一共五道。
江状元文采斐然,条理清晰,那遒劲挺拔的字迹,在这堆信笺中,鹤立鸡群,实在赏心悦目。
九华棠如获至宝,欣喜地压着声音:“冯夫子!你怎么会有这些?”
冯淑宁斜瞅着她:“当年,江状元为此事冲锋在前,我却叹他螳臂当车,怯懦地不敢发声。后来他果然失败了,那阵子,我夜不能寐,心里很是悔恨。你看我的这间书斋,曾经,江状元便是在这里写下了那几道折子。”
“辛党落败,他被贬后,同僚们都嫌这书斋风水不好,不吉利,一来二去,推给了我。那几张泛黄的信,便是我在这书斋的屉缝中寻到的。想必是他当年收集的证据。至于另外那些,则是我这些年来,心中悔恨,心有不甘,一直在暗中收集的……”
九华棠瞠大了眼:“这些还不够吗!”
冯淑宁摇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是……”
她将信笺一封封地展在九华棠面前,数道:“刘家、钟家、童家、陆家……京中权贵,几乎全军覆没。”
刘家,是九华棠的母家。
几百上千人的大世族,总有那么几只蠹虫。事实上,不管家训是如何响亮的“仁义礼智信”,族中长老的处事信条,通常是“家丑不可外扬”。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轻而易举地将事情压下来。
冯淑宁叹息一声:“拖得越久,要对抗的势力便越多,越强大。合适的时机,恐怕永远也不会到来。”
“合适的时机,从来便是现在!”九华棠目色深深,将证据收入囊中。
她行了一礼,“多谢夫子。”
九华棠踏出书斋,正若有所思,一抬眼,便看见了等在竹径口的沈据之。
他一身窄袖绀袍,身后是晃晃竹影和芳香兰草,一派风雅脱俗。
沈据之告诉九华棠,昨夜侍卫巡逻时并未发现异常,但那个叫李二狗的侍卫突然想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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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奇怪的小事。
九华棠眸子一亮:“什么?”
“她注意到,昨日一早,陆常是带着两个书童进入济世书院的,但是傍晚却只带走了一个书童。而今日一早,陆常也是只带着一个书童来的。”
“不对啊……”
九华棠今早进角斋时,分明看见陆常身边跟着两个书童,一个着红衣,一个着绿衣。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方才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两个书童竟连着装都不统一,这可不是陆家那种讲究颜面和排场的巨室的做派。
九华棠拊掌道,“破案了!”她过于开心,想扑过去抱住沈据之,于是便扑了过去,撞进结实的胸膛。
“太好啦!”少女在原地转圈圈,裙摆翩跹,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据之满脸通红,嘴角翘上天的样子。
眼下一切都通了,因为陆常有一个书童昨天没回去,宿在了书院,自然换不了衣服。
九华棠回忆道:“昨天两个书童穿的都是红衣!”
红衣书童根本不需要拿到角斋的钥匙,他只要在昨日散学后躲在角斋内——比如储物柜中,或者谁的桌案底下,然后静等所有学子离开,等陈助教锁上了门,等夜深人静,再出来行坏事!
每日早晨,陈助教开启角斋的门之后,会先将讲台上夫子的茶具拿去清洗,红衣书童便可趁陈助教离开的当口,从藏身地出来,假装是刚刚才到的。
怪不得。
怪不得平常天天踩点到书斋的陆常,今儿一反常态,一大早便来到角斋。原来他是为了接应红衣书童,不让人看出破绽!
但陆常没料到的是,聪慧的李二狗记住了一切!
九华棠双臂高举:“李二狗万岁!”
太可爱了。
太太太太可爱了。
沈据之心花怒放。
他强压嘴角,冷静道:“只是,我们还缺少证据,哪怕证明是红衣书童放的死老鼠,也不能证明是陆常指使他做的。”
这么完美的推理!还要什么证据?
九华棠凤眼一斜,嫌他扫兴。
轻飘飘地“哼”了一声:“看来,还得是靠孙墀。”
沈据之:“……”
靠孙墀?靠那个没有脑子要去九府杀人放火的孙墀?
沈据之黑眸一凛,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两人回到角斋的时候,韩钦正在台上摇头晃脑地念着“仁智礼义”“禹舜之道”,笑眯眯地看着九华棠和沈据之走进来。
沈据之径直走向陆常的书案,他气定神闲,不由分说地拎起那红衣书童,在满堂惊叫声中,一撕,一旋,一跃,使了几道漂亮得眼花缭乱的招式。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红衣书童已然被沈据之倒吊在角斋屋梁下,脸充血成了猪肝色。
“阿金——”陆常刚扑腾起来想救人,就被沈据之反剪双手,轻轻松松地按在了桌案上。
“沈据之!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九华棠有些诧异,又觉得有趣,好整以暇地瞧着沈据之。
沈据之淡淡道:“搜。”
他一声令下,陆常的绿衣书童连忙将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全部掏了出来。
陆常:“???”
11. 少年游(6)
先是掏出来几本黄色的小册子。
“阿银!住手!你是谁的人?”陆常声嘶力竭。
绿衣书童怔住,哆哆嗦嗦的。
沈据之按着陆常的头,淡淡斜了阿银一眼。
那颇具威慑力的一眼,像道催命符,阿银浑身一抖,继续疯狂地掏抽屉。
“阿银!”陆常在沈据之手下挣脱不得,“住手!救命啊——韩夫子!韩夫子救我——”
韩钦碰到这种事躲还来不及,生怕沾上一身腥,哪里肯为陆常出头。
很快,阿银从陆常的抽屉里掏出一只带血的腥臭的捕鼠夹。
阿银顿时面色惨白。
月出用帕子捏着捕鼠夹的一角,怼在阿金的眼前,怒斥:“你还有什么话说!”眼睛却是斜着陆常。
那书童被沈据之用随手撕下的一截布料吊着,浑身血液倒流,双目涨红。
“呲啦——”
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啊——”阿金猛地朝下坠了一截,又堪堪停住,摇摇欲坠地在空中晃悠,“我说!我都交代——沈公子,沈公子求求你放我下来……”
沈据之不为所动。
“呲啦——”
阿金涕泗逆流,嘶吼道:“九小姐抽屉里的死老鼠是我放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家少爷没有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九华棠背着手,弯腰瞅着陆常,一脸白净地道:“真是难得,如此忠心护主,有勇有谋的书童。可惜啊,你以后再见不到他了。”
这事儿,若是陆常认了,那顶多是道个歉,小惩大戒。但如果是阿金背了全锅,区区一个的书童……陆常已经想见他爹会如何卑躬屈膝地将阿金送到九府,任凭其处置。
陆常惊怒地瞪大了眼睛:“九华棠!你想干什么!你还想灭口?不过是几只死老鼠!至于这样小题大做?死咬着不放?”他气得满脸赤红,大义凛然道,“这件事是我指使阿金做的!那又如何?有什么冲我来!”
九华棠轻笑一声。
“呲啦——”
沈据之松开了陆常。
布料终于断裂,千钧一发之际,陆常扑过去,接住了阿金。
主仆相拥而泣。
感人肺腑。
陆常跪在地上,目眦欲裂:“你们都看见了吧?她九华棠就是这样仗势欺人!视众生如蝼蚁,全然不顾他人死活!凭什么?凭什么她回回是文榜第一?她这样的蛇蝎心肠,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陆常是万年第二,对九华棠积怨已久,今日终于一股脑儿倾吐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九华棠,带着或谴责,或同情,或担忧,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九华棠扬起脸,俏生生,白皙如玉,连光也格外眷顾她,自窗外倾泻进来,在她毛绒绒的眼睫上如蜜一般温柔地流淌。
她笑道,“韩夫子,陆常问你话呢。”
这卷子,不是你韩钦批阅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韩钦射去。
韩钦迈着四方步上前,清了清嗓子,庄穆地斥道:“陆常!你欺辱同窗,蔑视师长!弃书院的声名于不顾!在此大放厥词,行污蔑构陷之事!实在是歹毒!枉读圣贤书!我朝取士重才学,更重德行!为师会将此事上报吏部,重新审定你晋升的资格!”
-
韩钦当众义正言辞地斥骂了陆常,转头却并未上报吏部,只是将此事转告给冯淑宁,称“作为角斋的掌斋夫子,此事当由冯夫子您全权定夺。”
把得罪人的事推了出去。
冯夫子依照院规,罚陆常受十记教鞭,停课反省三日。
陆常咬着牙,记下了这笔账。
陆常停课的第二天,济世书院出了一桩大事。
韩钦韩夫子竟被人扒光衣服吊在角斋门口,胸口用墨水写着“黑白不分”四个大字!
整个书院沸腾了!
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角斋,鬼叫着,欢呼着,要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项掌院想去救韩夫子,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在外围,他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让一让。
这场闹剧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韩钦一把鼻涕一把泪,对项掌院哭诉,要掌院千千万万找到犯人!以告慰他的清白之身。
只是连韩钦自己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他被人从背后砸了脑袋,瞬间失去知觉,直到被学子们的叫声惊醒。
至于犯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韩钦一概不知。
项萃嘴上应下,实则无能为力。
受了如此奇耻大辱,眼看事情却要往不了了之的方向发展,韩钦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他眼里最聪慧的学生——九华棠。
九华棠刚破获了陆常投死老鼠一案,如今被角斋的学子们戏称“九青天”。
“此案着实难办!没有任何的线索……韩夫子您想想,这个当口,正对您怀恨在心的人,有谁呢?”
经过九青天的点拨,韩钦当即将陆常欺辱同窗、师长之事写成折子,递给了吏部。
事实上,九华棠本来想叫孙墀写的四个大字是“色欲熏心”,但如此一来,苏骊礼必然会遭到韩钦的怀疑。为防止韩钦事后报复,最终割爱,选择了“黑白不分”这样较为笼统的骂辞,并成功将祸水引到了陆常身上。
-
十日后,政事堂忽然下旨,从吏部、翰林院、御史台各抽调两位官员,共六人,入驻济世书院,收回今年折桂考所有的考卷,先将卷子糊名,再由专人誊抄,最后,重新批阅定等。
在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吏部、翰林院、御史台联合发榜,公示了新的折桂考文榜。
金底,黑字,红印。
文榜第一,苏骊礼。
文榜第二,九华棠。
……
榜前人头攒动,惊叫连连。
原本折桂考的文榜前二十,除了九华棠以外,居然通通落榜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陆常跪在榜前,五雷轰顶。
那边的魏伊琦面色惨白,捂着眼睛跑了。
惊涛骇浪起自济世书院,很快席卷了整个朝堂。
主考官项萃,副考官韩钦,督考官张最极,三人被御史台带走调查。前前后后牵连出四五十人。
听说,陆常的娘亲谭姨娘望子成龙,给项掌院塞了许多钱,陆常才得以一直名列前茅。
听说,魏伊琦她爹——刑部郎中魏玮,帮张监院的儿子摆平了一桩人命官司,魏伊琦才成为了折桂考的一匹黑马。
更多真真假假的传言盘旋在济世书院,凝成大风,而一直压在济世书院上空的乌云,终于化作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尽情地落在屋脊上,落在池塘里,冲刷污泥。
雨后,晴空万里。
在众人的推举下,冯淑宁冯夫子成为了济世书院新的监院。
-
九华棠在散学回府的路上,遇见了沈据之。
夏日金灿灿的晚照有些晃眼。
沈据之背着光,面部轮廓愈发深邃,又莫名温柔。他说东肆街的甜秋楼买一送一,递给她一杯冰荔枝饮子。
两人便一块儿走了一段,拐入豆蔻巷。
四下无人,小巷悠长而没有尽头。
沈据之望着九华棠莹润的侧脸,轻笑道:“这一切,是九小姐的手笔吗?”
九华棠不置可否地歪脸瞧他,云鬓边的几缕碎发落在她颊上,有一种娇俏的美。
“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五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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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同时上奏,质疑今年济世书院折桂考的文榜结果,弹劾九相以威势压迫考官,将爱女九华棠送上文榜第一。”沈据之那颇具压迫的眸光在此刻变得温润,“此事,是九小姐煽动的吧?”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仅凭传闻,无需铁证,便可对官员进行弹劾。
九华棠勾唇笑了:“我只是从九相的政敌中随机挑选了几位幸运儿,派人送去密信,告发九绛与项萃蛇鼠一窝,把济世书院弄得乌烟瘴气。”
她写得煞有其事,文采斐然,言辞激烈,又佐以细节。那些人正愁编排不出新鲜东西弹劾九绛,对这送上门来的肉,自是狼吞虎咽。
九华棠又对她哥九华城三令五申,要求他在朝堂上指出济世书院的折桂考未能执行“糊名法”,确实有失公正,强烈要求重新批卷,以证九府清白。
而等到新的文榜公示,真相大白,九华棠又催促冯淑宁将她这些年来收集的证据上交御史台,借机立功,最终登上了监院的位置。
见九华棠如此爽快地认了,沈据之跟着勾起唇角,觉得自己是得到了九华棠信任的幸运儿,超越了普通同砚的关系。
他压着唇角,又挑眉问:“你就不怕真的查到九家,把自己套进去?”
九华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双目弯弯:“怎么可能?我爹才没闲工夫管这个。瞧我美丽的姐姐九华缨,一直在书院乐呵呵地垫着底,有谁在乎?我能稳居第一,不是项萃得了谁的利,只是因为他不敢亏待我,不敢欺我辱我。”
“九小姐真是通透。”
九华棠扬起纤巧的下巴,浓睫上染着一层金光,熠熠灼灼。
沈据之呼吸一窒。
他目光深深,音色沉沉,忽道:“我喜欢你。”
“咳咳……”九华棠呛了一口荔枝饮。
“——的文章。”
九华棠:“啊?”
“太可惜了,我实在觉得,九小姐的那篇文章,比苏小姐的要好。”他又补上一句,“好多了。”
“啊……”九华棠用试探的目光审视他,“只是喜欢文章吗?”
“嗯。”沈据之音调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九小姐最讨厌输。”
“我可以输。”她利落道,“我可以光明磊落地输。”
九华棠想,她当时看上去定是一副强颜欢笑、死要面子的模样。
因为她确实在强颜欢笑,死要面子。
从来轻轻松松恒据榜首,如今,竟然屈于人下!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事实胜于雄辩,现在谁都能来怀疑她九华棠的第一从来都是一个谎言,是凭了她爹的势。这也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苏骊礼选择离开济世书院去任正八品的太官署丞,而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这次折桂考是失误,是大意!再也没有机会证明她才是第一!
永远地输给了苏骊礼……
啊!
啊——
九华棠此刻只想就地撒泼打滚大哭大闹。
「九小姐如高山青玉,水佩风裳,不骄不馁,乃吾心中冠者无双。」
九华棠挠挠头。
素手抚上信纸,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凹凸。
写下这些字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不知是什么触感。
九华棠想,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握住。
「奈何吾一介武夫,家世微寒,才貌性情,亦落人下乘。」
不对。不是这样的。
“沈据之,你怎么会这样想?”
「更与君立场相悖,南辕北辙。实在难言登对。」
九华棠的眼眶又唰得红了。
“只要你回来。”
屋外大雪不歇。桌上烛泪流淌。
“沈据之,你回来,我与你最登对。”
12. 陵北霜(1)
「爱令勇者怯懦,智者愚钝,善辩者哑口无言。」
「吾捉襟见肘。」
不对。
爱令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
「死生两茫。以此书作别,望君宽恕。」
沈据之留下的信,短短数百字,三页纸。
几日来,九华棠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溺在回忆的沼泽中,挣脱不得。
她想起曾经一个初夏的傍晚,两人前后脚走在豆蔻巷里,夕阳斜照过他的衣袂,又勾摹她的裙裾。
当时的九华棠望着沈据之笔直英挺的背影,突然跃跃欲试,想追上去,将他堵在巷子里,恶狠狠道:“沈据之,你走投无路了,放弃吧!从了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太傻了。
她被自己突然愚蠢的想象逗笑了,前方的沈据之似乎听见她的笑声,顿了顿步子,但并未停下。
九华棠终究也没有追上去。
如果。
如果她当时追上去了呢?
沈据之会如何回答她?会噙着笑,眸光摄人地说“好啊”?还是会半无奈半叹息地说“真是没办法”?
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九华棠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她梦中的沈据之有很长很冷的眼,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沉默而桀骜。
这样的沈据之,曾怀揣着如此卑微的心事,一直注视着她。
九华棠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下来。
真是太狡猾了。
“沈据之,你把自己放得这样低,要我怎么办?”
“要把我永远困在这雪夜吗?”
-
沈据之突然两眼一睁。
夜色浓黑,满山寂静,唯有雪落的声音。
雪已积得很深,将山洞口掩埋了大半。
沈据之躺在干草堆上,稍一动作,潦草接起的断臂便传来尖锐致命的疼痛。他忍着没出声,冷汗密密匝匝地冒出来。
山洞阴冷,冻得人牙关发酸,肢干僵硬。
守夜的都虞侯林钰往将灭的火堆中添了几根柴,噼啪爆出火星。
沈据之猛地瞳孔一缩。
他战死的消息,想必已传回京城。
那么……
那封信,想必已到了九华棠的手中。
从陵北的战场上假死脱逃,到今日已有十五天。
这是沈据之头一回想到九华棠,想到那封信。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压抑着想她的念头。
沈据之双目赤红,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但实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无论闭眼,睁眼,他满目疮痍,满耳是浴血的厮杀声。
他爹沈彻的血,他三叔沈德的血,数万葬身陵北的将士的血……吞没了他……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了今日这般境地的?
沈据之缓缓吐出一口气。
半年前,陵北频频传来犴夷骚扰边防的军情。
太子齐照封抚远王沈彻为主将,命他领一万禁军前往陵北,统陵北的十万靖州军,迎敌。
沈彻当年镇守陵北之时,立下赫赫战功,威名如雷贯耳。
那是十年前。
如今的沈彻早已被夺去禁军统领之位,担任闲职多年,手中无兵无权。
无论是边防布守,还是敌我军情,沈彻都知之甚少。
临危受命,此去万里,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凭借昔日的威望与辉煌,沈彻要如何带领这样一只涣散的军队取胜?
明知此行凶多吉少,沈据之仍旧毅然地追随父亲而去。
太子齐照于是下诏封沈据之为怀机将军,命他为副将,领五千禁军,随抚远王出征。
第一个变数,也是此战最大的变数,出现在临行前。
出征前夕,太子忽下急诏,任命了另一位副将。
这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决定,是山顶上最先崩裂的一条缝,最终导致战局溃败,芑地失守。
另一位副将,枢密院编修——文辉庆。
枢密院编修,一个正八品的文!官!
被封为威武将军,领五千禁军,随抚远王出兵抗敌。
谁都想问一句,凭什么?
此次赴陵北,对文辉庆来说,是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大昭国一面压制武将,一面又对战败的武将分外宽容。因此,但凡文辉庆能活着回来,在太子的提拔下,他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据说文辉庆在枢密院从不受人注意,平日里是个不显山露水之人,说难听点,便是平庸无能。
“也不知他是倚靠了哪条线,攀上了哪根金枝,才得到这个机会。”官吏们阴阳怪气地谈论着,就差把“九绛”点在台面上。
沈据之从一开始就对文辉庆很不放心,一直派探子暗中盯着他。
到了陵北后,战况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急危。
数月以来,北犴与大昭都不曾大举出兵,只你攻我守地拉锯着。
北犴人耐寒,他们有意拖延战局,是准备等到隆冬,大昭将士军备不足,战力薄弱,被大雪冻得晕头转向之时,再大举进军,必然不攻自破。
抚远王虽看穿了这一点,但手下尽是懒怠惯了的乌合之兵,实在难与之硬战。只好抓紧时间急训士兵,整军纪,聚军心,提升战力。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陵北的冬天逼近了。
沈彻决定在大雪肆虐之前放手一搏,集中兵力攻打犴夷屯粮的营地,一击制胜。
那几日,沈彻与沈据之没日没夜地筹划布兵,反复推算时机与路线。
夜袭前夕,大昭军队的驻扎地早早熄灯,所有人在黑暗中警醒着。
忽有探子来报,文辉庆鬼鬼祟祟地进入了西北面的山林中。
沈据之胸腔一凉,头皮发麻,暗道不好!
数月以来的不安在这生死攸关的决胜时刻如雷击般劈了下来。
他立即动身,潜入了西北面的山林中。
刚一进去,便本能地觉察到肃杀之气!
沈据之在黑暗与榛莽中屏息隐藏身形,凝神细听。
很快,他听到文辉庆刻意压低的声音。
“定了,明日四更起兵!叫大帅千万做好反扑的准备!有支一千人的轻骑由王煌将军带领,已于两刻前出发,可在邯谷截杀!你们的人埋伏好了吗……那就好。届时杀了抚远王,我们九相便再无后顾之忧!呵,一个芑地算什么?整个靖州都可拱手送上!”
丧尽天良的畜生!
阴险贪婪的豺狼!
沈据之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文辉庆是来边疆偷奸耍滑镀一层金回去的,没想到竟胆大包天至此!要通敌叛国!
袖间飞刀尽数甩出,黑暗中响起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飞鸟惊起。
有人用北犴语低骂一声。
数十道黑影腾起,瞬间撤向密林深处。此处靠近大昭军营,犴夷没有与沈据之开打的计划,只顾奔逃。
他们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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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很熟悉,几个起落便四散开,不见了。
有三人被沈据之的飞刀命中,负了伤,被擒住后当场自尽。
而文辉庆也不知所踪。
沈据之一拳砸在树上,双眸怒火滔天,飞似的回到军营。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在王煌将军抵达邯谷前拦下他!更改战术与布防!
沈据之喉间弥漫着血腥气,闯入沈彻的军帐,报上噩耗,紧急商讨对策。
“着火了!着火了!粮草起火了!快救火!”
火光冲天。
北犴军的铁骑震裂大地。
他们有备而来,对大昭军的布防了如指掌,大昭的士兵们虽急训数月,但终究颓懒多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败如山倒。
沈彻身先士卒,深入敌军,以一己之力斩杀上百犴夷,最终力竭而死。
沈据之被砍伤手臂,落下马来,是他三叔沈德拼死救他出重围,让亲信护他离开。
而沈德自己,则葬身在了尸山火海中。
芑地是北犴与大昭之间的一道天堑,芑地失守,靖州城自然陷入危机!
当大昭的将士血流成河,文辉庆又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主将沈彻、副将沈据之战死,文辉庆成了那个手握大权之人。
他以一个和谈的角色出场,向北犴承诺岁贡,又八百里加急请朝廷派使者和谈,最终与北犴定下了屈辱的条约。
大昭每年向北犴献上二十万两白银为岁贡,换得一时的安宁。
九绛,身居相位十余载,子嗣兄侄皆是位高权重,他为何要将抚远王府赶尽杀绝?甚至不惜为此通敌叛国?
他九绛究竟想得到什么?是要从大昭国给北犴的岁贡中抽成吗?
大昭国如何对不起他?
他还心存哪怕一点点的良知吗!
山洞中,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沈据之苍白的面颊上,晦暗不明。
他眼窝深陷,双目赤红,在黑暗中淌下血泪。
心里的恨不可遏制地溢出来。
恨文辉庆罪该万死却不知要官升几品,恨青云之上高枕无忧的蠹虫们,以将士的尸骨与百姓的血泪作梯,扶摇直上!
沈据之狠狠地闭上眼。
我一定不能死在路上!
我一定要杀回去!
向他们复仇!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一定要让肮脏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要拿九绛的项上血,去祭奠边疆枉死的英烈魂魄!
沈据之不敢去想九华棠。
少女一身青绿色的软烟罗裙,丹黄的榴花坠在她肩头,她抬起眼,皎然如月,一团遥远的玉色。
沈据之誓要与九府不死不休,要九府为血流成河的芑地陪葬。
那么,九华棠怎么办呢。
都虞侯林钰忽然踩灭了火堆。
山洞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冰冻。
短暂的屏息后,山洞外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很轻又很快地陷在雪里。
似乎是来追杀他们的人。
说似乎。
是因为他们与这伙人从未交锋。
在沈据之一行三人隐姓埋名往回赶的路上,已遇上这伙人数十次。
每回都是惊险地避过。因此不知其具体的目的与目标。只是秉着小心谨慎的原则,一直躲避。
等外头的动静散去。
沈据之的肚子才放心地“咕噜”了一声。
黑暗中,有人“扑哧”笑了。
13. 陵北霜(2)
那是一把又哑又钝的声音。
笑声来自沈彻的义女——沈令姿。
沈令姿曾是殿前司拱圣军的副指挥使,英武飒爽的巾帼英雄,此次主动请缨,随抚远王远赴陵北作战,放弃了她平坦又威风的生涯。
沈据之很敬佩她,也很感激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她笑过了。
沉默地接过沈令姿递来的半根莱菔。不顾它是否洁净,慢慢地啃了起来。
这一路栉风漱雪,挨冻受饿都是寻常。
能有一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
其实,莱菔是沈据之最讨厌的菜,但沈彻从小就逼他吃。
问就是有营养。
每日装在漆器食盒中带去济世书院,要小厮监督他咽下。
九华棠很快发现了沈据之那副难以下咽又不得不吃的模样。
她很不理解。
“真是可笑,难不成世上只有莱菔这一种有营养的菜了吗?滋补又美味的菜肴比比皆是,为什么非得没苦硬吃?”
“他会说,”沈据之粗着口气,惟妙惟肖地模仿,“战场上,有草根吃都是好的,等吧唧两口土你就老实了!”
九华棠笑了,笑声如美玉相撞,她道:“为什么人要在有选择的时候,偏偏假定自己置于绝境,故意去受苦呢?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能快乐一时是一时嘛。沈据之,等到别无选择的时候,再去吃莱菔吧。”
沈据之发现,所有的话,一旦从九华棠的丹唇中吐出,都会变成字字珠玑的至理名言。
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这样认为。
而此时此刻,身处冰寒黑暗的山洞,身下是毛糙的干草堆,敷衍处理过的伤口痛入骨髓。沈据之想到曾经被他倒掉过的所有莱菔,想到他冷着一张脸与父亲作对的恶劣态度,心中绞痛异常。
他当然明白九华棠没有任何的错。
过去现在。
九华棠永远是对的。
是他,是他沈据之错了。
别再想了!
忘掉她吧!
-
三个月后。
四更天。
长宁城,孙府。
“你这个挨千刀没良心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孙墀的情绪在经历过不可置信、欣喜若狂后,最终转为怒火滔天。
开始疯狂咒骂沈据之。
“这都多久了?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传回来啊?活该我天天躲被窝里哭?你是不是人啊沈据之?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手断了?写张字条飞鸽传书给我很难吗?啊!沈据之!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很难吗!”
沈据之:“……”
“脑子还行,是手断了。”
沈据之眼皮微垂,捋起袖子,原本深可见骨的伤,过了三个月,仍旧触目惊心。
孙墀两耳“嗡”的一声,拔高音调蹦了起来:“什么?!天呐!”他愣愣地道,“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
沈据之面沉如水地望着他。
“喔……”孙墀原地转了一圈,摸摸鼻子,“我去请大夫!”
“不必,医治过了。”沈据之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子,“现在勉强能用。”
“喔……对不住啊,刚才话说重了。”他轻轻地拍拍沈据之的肩膀。
沈据之很淡地笑了笑,继而,言简意赅地告诉孙墀他的遭遇,文辉庆如何与北犴蛇鼠一窝,导致了大昭的惨败,芑地血流成河的惨象,归途中的冷与险。
孙墀义愤填膺:“文辉庆这狗贼!真是找死!我这就去杀了他!他要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就跟你姓!”
“不能杀。”沈据之按住他的肩,“我想了一路。文辉庆没有死在陵北或许不是一桩坏事。死人无法对质,无法伏罪,无法指认,无法忏悔。我要他跪在午门,受尽天下人的唾弃而死!”
“指认?”孙墀抓住了关键词,他放下刀,“指认谁?”
沈据之深深吐息,喝了一口冷茶,压住所有的情绪,声调平缓道:“左相,九绛。文辉庆的主子,就是他。”
孙墀瞬间从头凉到脚,他难以置信道:“……真的?九绛?他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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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他这是想做皇帝吗?”
大昭国的肱骨大臣,居然是叛国贼?
这……这国家还有救吗?
沈据之耷着眼皮:“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不会有错。”
孙墀努而掀桌,开骂。
“老匹夫!简直禽兽不如!口口口口!表面上仁义礼信,背地里不择手段!吃里扒外!他这是要天打雷劈遗臭万年的!”
骂到最后,孙墀跌坐在圈椅里,他忽地反应过来,用力抓住沈据之灰蓝色的袖口,“那九华棠呢?你和九华棠怎么办?”
“喂!那封信我、我、我可是替你送了啊!沈据之你是没看到!九华棠难过成什么样子!简直是痛不欲生!就差殉情了!哭得眼睛肿得像——”
“——沈据之死在陵北了。”沈据之打断他,平静道,“我现在有一个新的身份,之后还要劳烦孙指挥使帮忙掩护。”
孙墀不会允许沈据之轻易转移话题,他摆摆手:“还用你说?本指挥使当然会为你掩护!但是!在你详细而彻底地交代未来计划之前,本指挥使要听你好好聊聊,你跟九华棠,怎么个打算?她可是对你情根深种,准备要为你守寡的啊!”
沈据之双眼倏地一抬,盯住孙墀。
“她,她怎么说的?”
孙墀用极为做作的语气,假装抹泪:“她说,‘我喜欢沈据之,愿意做他的未亡人,终身不嫁。’就大概这样,可伤心了。不管她爹做了什么,九华棠总什么也不知道,是无辜的。”
沈据之胸口起伏,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话能出自九华棠之口。
但孙墀又有什么理由骗他呢?
他掐着眉心,垂下眼,眸光破碎,心中一下下抽痛。
再抬眼时,漆眸已恢复一片冰寒。虽然他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但陵北刀割般的风霜,永远留在了沈据之的心里,动则见血。
凄厉的惨叫声,止不住的血,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与她,此生缘分已尽,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了。”
孙墀头痛欲裂地看着他。
14. 再相逢(1)
九府,西倒座房前。
偌大的院子里,新进府的侍卫们整齐排列着。
沈据之抬眼看向九华棠,他的目光如霜雪般落进她眼底:“我不愿做三小姐的侍卫。”
在场所有侍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在对那个仙女说什么!啊!你不想去有的是人愿意去!
又幸灾乐祸:这人真是活腻了,等着被打一顿扔出府吧!
容姿冶丽的少女冷笑出声:“这可由不得你。”
呵,长得没有沈据之好看,脾气还比沈据之坏。
沈据之冷淡地垂下眼,漠然回绝:“鄙人武艺平平,拙口笨腮,实在不配当三小姐的侍卫。”
“巧了。”九华棠逼近一步,春光下肌肤软白,她倩笑道,“我偏偏不喜欢武艺卓绝、十步一杀之人。粗俗,野蛮,没有风度。”
沈据之:“?”
听说九华棠对我情根深种?准备要为我守寡?
“如你这般没什么本事,相貌又好的侍卫,恰巧符合我明枝院的需求。”
她一双凤目盈盈如水,颇为满意地顿顿头。
沈据之嘴角微僵,无言地看着她。
这是在骂人吧?这一定是在骂人吧!
九华棠又上前一步,挑着眼梢瞧他,幽兰香泽瞬间袭击了沈据之的感官。
他错开眼,呼吸一下变得困难,浑身毛孔都微微张开,发烫。
视线偏又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耳垂上,那里晃着一朵细白珍珠缀成的花。
那耳垂比珍珠更白更润,晃眼极了,春光映照之下,微小的绒毛毕现。
沈据之压抑着吁出一口气,双拳紧握,再次移开视线,盯住她身后的垂花门。
九华棠身后的垂花门雕饰着华美的莲瓣与石榴,如同画障。
沈据之眼睫微颤,脑海中不可控地重现了方才九华棠自那门中而来、奔向他的画面。
像是从他十五岁的没骨画里飞出来的一道劫。
整个二月的风涌向她,衣袂纷飞,乌发扬起,花香四溢。
那样明艳,夺目,招摇。
沈据之深深皱起了眉头,拳捏得更用力了。
不是说九华棠为他痛不欲生?就差殉情?哭得眼睛肿得跟兔子似的?
混账孙墀!骗他?
啊!
沈据之心中暴鸣。
一双乌目沉如暗水,瞬间煞气腾腾。
“生气了?”她的尾音漫不经心地上翘。
“不敢。”
呵,我看你敢得很。
九华棠玩味地笑道:“那便从了我。”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笑,风华绝代的笑。
沈据之身子后仰,目光却幽黑地粘在她身上,低声道:“九小姐要强人所难?”
九华棠的凤目一眯,这个侍卫,有问题!
他一定见过她!
一见面就能认出她是九府三小姐,这会儿压不住情绪了,又脱口而出唤她一声“九小姐”。
不对劲,很不对劲。
得了她九华棠的青眼,竟然如此抵触,再三拒绝!
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曾一上来就投怀送抱要染指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大的敌意?
九华棠的笑容当即敛起,眼风如刃,凉凉道:
“说吧,你进九府的目的。”
沈据之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紧。
他潜入九府自然是为了搜集九绛通敌叛国的罪证!
九绛院中的侍卫要经过层层筛选与考察,沈据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于是退而求其次,计划接近九家大公子——正三品枢密院事,九华城。
作为枢密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九华城很有可能是牵起文辉庆与九绛的那条线!
入九府的侍卫最想去的,一是九华棠的明枝院,二是九华城的明辰院。前者美名在外,后者前途无量。
但沈据之此刻绝不能直说他想要当明辰院的侍卫。
九华棠太敏锐了。
会令他无处遁形。
沈据之装作没听出她言语中的怀疑与刀锋,摆出一副坚贞清拔的正人君子样:
“九小姐,实不相瞒。我在老家有一位未婚妻,赴京话别之时,我向她许诺,绝不去当富家小姐的侍卫,只做公子的侍卫。还望九小姐成全。”
“喔,未婚妻。”九华棠黛眉轻挑,笑得甜津津的,“若我的理解没错,那你便是未婚。”
沈据之:“……”
还能这么理解?
她的笑容比春日的第一枝海棠秾艳,如同粘稠的蜜,那双丹凤眼却敏锐锋利,甜腻又极具侵略性:“当真有一位未婚妻?”
“九小姐说笑了,我岂是会拿终身大事来诓骗他人的狂徒?”
完了,得让孙墀给我安排一个假未婚妻了。
“未婚妻当真在老家?”
沈据之顿了顿,望着她:“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那位便是你的未婚妻呢。”
九华棠点住不远处一位神色冷肃的女侍卫。被点住的女侍卫顿时一惊。
九华棠笑得更深了。
她注意这女侍卫好一阵子了,女侍卫始终阴沉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怕九华棠抢走什么东西。
九华棠悠哉哉地踱至她面前,忽然觉得这女侍卫很是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女侍卫低下眼,“我并非他的未婚妻,而是他的妹妹。”他的义妹,沈令姿。
“沈。”九华棠微怔,忽地回首,目光攫住沈据之,“哦,从刚才就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翎。”
沈据之一行三人栉风漱雪东躲西藏从陵北返回京城长宁的途中,在虞州沈家落脚休养了几日。三人在那儿看了大夫,养了伤,此后改头换面,易了容貌,以新的身份继续赶路。
九华棠轻声道:“你姓沈。”
“对。我是已故的怀机将军沈据之的堂弟。”
他凝视着九华棠,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是,沈据之的堂弟……”九华棠机械地重复,模样有些失神,“沈据之的堂弟,怪不得,长得这样像……”她的声音也低低的,笑容与尖锐都不见了,空余神伤。
沈据之的心瞬间被揪住,变得酸涩。
奇怪,在来九府之前,他明明已经把心冻得很冷硬,没有一点水分。
为什么此刻因为她一个哀伤的神情,就动摇得如此轻易?
九华棠问:“沈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到了兄妹二人要来九府当侍卫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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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据之沉默。
月出附在九华棠耳边低语道:“只是怀机将军的远房堂弟,虞州沈氏,沈家没落的旁支,没什么情分了。”
“那为何说家声狼藉?”
“听说啊,他们那支早前犯过事,是被主家逐出京城,赶到虞州去的。”
虞州虽也算是大昭国北方的一个枢纽,可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阜盛?
九华棠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兄妹俩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心胸狭窄,性情阴郁,又很保守。
还什么“我向她许诺,绝不去当富家小姐的侍卫”,呵,竟然说她九华棠是“富家小姐”?她那是京兆府判官!九大人!
真是没有眼力见!要不是长得有几分像沈据之,她才不会多看他一眼!
见双方僵持不下,杨管事出来陪笑道:“三小姐,您也知道,老爷特意吩咐过的,像沈侍卫这般相貌英俊的,不宜送到小姐院里。诶呀我的小祖宗,您可别为难小的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侍卫不识抬举,我到时候狠狠地罚他!一定给您出气!多的是愿意为我们三小姐赴汤蹈火的王孙公子,他区区一个小侍卫又算什么呢?是吧!”
“用不着你罚。”九华棠冷淡道。
这时,一个面容俊朗的新侍卫上前一步,拜道:“九小姐!小人自幼爱读书习字!愿意做您的侍卫!还请九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
“九小姐!小人尤善蹴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愿意做您的侍卫!请九小姐给小人一个机会!”又有一个面容姣好的新侍卫拜道。
很快,争先恐后地拜倒一片。
沈据之下颌收紧,阴鸷地注视着九华棠:“……”
九华棠岿然不动。
沈令姿眼睁睁看着沈据之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她望了望天,想,完了。
终于,众目之下,九华棠一锤定音。
“我的侍卫,我自己会罚。”
哪怕是一张五分像的脸,没什么好脸色,说话难看,又有未婚妻,但也想每天能见到。
能见到便足够了。
九华棠对上沈翎的眼。
他眼中翻滚着阴霾,不加掩饰的冷漠与厌烦。
沈翎讨厌她。
这个像沈据之的人,为什么要讨厌她呢?
九华棠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后再问一次,沈翎,跟我走吗?”
冶然春光洒下,衬得她像是一场姝丽的梦境。
沈据之嘴唇翕动,漆黑的眼仁一缩,道:“好。”
从九华棠丹唇中吐出的话,是字字珠玑的至理名言,是沈据之无法拒绝的神谕。
而此时的九华棠想,若是沈据之站在她面前,一定不会如此冷漠,敷衍,抗拒,好像多同她说一个字都折辱了他似的。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皇城司。
有察子脚步匆匆地进来,对孙墀一阵耳语。
孙指挥使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丝毫不感到意外。
呵,沈据之就是这副德行,豪言壮语地说要九府血债血偿,结果呢?见了九华棠就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打他左脸上赶着伸右脸,叫他往东不敢往西的。
孙墀两手往脑后一叉,两条长腿搁在案上晃悠。
有好戏看咯。
15. 再相逢(2)
一架朱漆锦帷、银铃雕花的马车自九府驾出。
马车内宽敞明亮,沈据之坐在离九华棠最远的地方,目不斜视。
“沈侍卫,你离我这样远,歹人来了,如何保护我?”九华棠托腮瞧他。
命令道:“过来。”
沈据之沉了口气,稍稍一挪。
勾勾玉白的指尖:“再近些。”
沈据之双目燃火,又略略一挪。
她轻笑:“不够,继续动。”
沈据之陡然起身,剑柄飞速一挑。
小窗上的玉帘唰得垂了下来。
马车内登时变得晦暗,如吹灭灯盏的潮湿春夜。
突如其来的氛围令九华棠心头重重一跳,呼吸凝滞。
高大的阴影快速朝她压了下来。
沈据之将九华棠禁锢在狭窄的厢壁间,捏住她的下巴。
眼眸中的火变得幽暗,黏湿,浸哑了他的声线:“别动。”
“九小姐,莫要再勾引人,嗯?”
九华棠的手顺势托在他后颈,心猿意马地摩挲着,好像随时会反客为主,用力向下一摁。
光线昏暗,眼前人的眉骨如云岫起伏,变得更像他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变快变慢的时分,九华棠鬼迷心窍般开口:“说你心悦我。”
沈据之喉结滚动。
——九小姐,吾心悦君。未能亲口诉说衷肠,乃吾此生最大之憾事。
日思夜想的人正望着他,用一种蛊惑人心的口吻,循循善诱:“说你窃慕我多年。”
——吾之窃慕始于四年前,豆蔻巷。君可记否。
“九小姐,真的在乎我吗?”沈据之的呼吸猝然升温,炙热而紊乱地问她,“还是在透过我,看什么人呢?”
马车猛地一震。
九华棠撞在沈据之的胸口,吃痛地“唔”了一声。
沈据之像被烫到般,当即撤了手,又退回离她最远的位置去了。
-
柳荡山。
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朱轮华盖的车马如龙,踏青的人们携手嬉笑,各色纸鸢、风轮摇曳在一片桃红柳绿中。
苏骊礼的目光从九华棠的脸上转到沈翎的脸上,又从沈翎的脸上转回九华棠的脸上。
欲言又止。
“这位公子,长得好生眼——”苏骊礼想说眼熟,但又不知九华棠与这俏侍卫是何等关系,不知这是不是个方便提起沈据之的时刻,最终转了话头,“——烟树苍苍春雨近,出门俱是看花人。这位公子,长得好,长得好,呵呵。”
干笑两声。
九华棠落落大方地介绍道:“他是沈据之的堂弟沈翎。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
沈据之往边上退开一步。
九华棠说得坦荡,苏骊礼却是再也装不下去,她慌乱地将九华棠扯到一边,低声劝道:“华棠,你这样,可不对啊。”
“嗯?”
“你养个与怀机将军这么像的侍卫在身边,被有心人见了,又要编排一番!实在是落人话柄!而且……”她很是难以启齿,“而且……还是,堂弟……有损清誉啊!”
九华棠对上沈翎的目光。
“斯人已逝,我本就无意再嫁人,清不清誉的,没什么所谓。”
他的眼睛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眸色深深,如渊水渟滞,引得她纵身跃下。
苏骊礼叹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该走出来了,华棠。怀机将军一定也不想见你这样。”
闻言,沈翎的眸色更暗了。
九华棠垂下眼,默然。
沈据之面上平静,心中巨浪滔天。
九华棠真的喜欢他?
硬要沈翎做她的侍卫,也是因为喜欢他?
巨大的喜悦吞噬沈据之的同时,铺天的痛苦与无望也淹没了他。
那个心无杂念爱九华棠的沈据之,已经永远葬身在陵北的风雪里了。
如果是那个沈据之得知,九华棠也喜欢沈据之,他一定会像孩子一样跳起来,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得到了世间至宝,想用力拥抱她,想亲吻她,再也不要放开。
可是他已经死了。
如今带着满腔仇恨,存活于世的沈翎,希望九华棠不要喜欢他,不要正眼看他,希望九华棠离他越远越好,不要受伤害。
他明知自己什么也不该说,却还是脱口而出:“怀机将军一定也不希望九小姐被困住。他一定想九小姐将他放下,轻松地步入春天。”
九华棠冷笑一声,凤眸尖锐:“胡说八道!你算是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妄加臆测?你了解他什么?不要仗着有几分像他就得意忘形!”
沈据之:“……”
好了,不装了,就差把“你不过是个替身”说出来了。
沈据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或是该怒。
世间相像之人何其多。
他如今顶着沈翎的脸站在她面前。
若今日站在这儿的不是他沈据之,而是真正的沈翎呢?
九华棠也会像现在这样吗?
勾勾手指要他过来,跟她走。
-
天未亮。
九华棠睁开眼,华缨整个人窝在她怀里。
太子妃过分浓密的发丝搔撩在九华棠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而华缨无知无觉,吧唧着嘴,仍旧睡得香喷喷。
这个拥有婴儿般睡眠的女子,真是令九华棠又爱又恨。
她飞起一脚,毫不留情地将人踹开。
金贵的太子妃嘤咛一声,翻了个身,闭着眼在锦被上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雪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时鸣与月出悄悄地推门而入,伺候九华棠洗漱更衣。
华缨的人生没有烦恼,只偶尔为情所困,要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华缨此回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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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闹别扭回娘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九家!
起因是太子齐照把江焘从格县调回了京城。
华缨再迟钝也知道,这江焘可是九绛的一根心头刺!
当年辛九两党斗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才拔掉的那根刺,如今,竟被好女婿齐照亲手扎了回来!
华缨大怒,闯入御书房怒骂齐照一刻钟,回东宫后越想齐照那副笑盈盈的嘴脸越生气,当即收拾东西,回娘家!
“娘娘大义啊!”九华棠实在是佩服,对华缨刮目相看,“只可惜,您夫君的旨意一个月前已然下达,如今,人家江大人早就在太仆寺上任了!”九华棠两手一拍,一摊,“木已成舟,娘娘节哀。”
“什么?!你们怎么不早点通知我?!”华缨痛心疾首。
“无论如何,感谢娘娘的一片心意!没有您,九府不就完蛋了吗不就!”九华棠在胸前比个爱心,“您还是回宫去吧,微臣一个人睡觉舒坦。”
“不行!”华缨大袖一挥,“这是本宫的态度!晾他个半年!让他孤枕难眠!哼,胆敢小瞧本宫!”
又在明枝院舒舒服服地住下了。
难得的是,这回太子殿下似乎也较真了,居然将华缨晾在九府十来天,还不来哄人回宫!
华缨倒是毫不在乎,每日睡得香喷喷,一点儿不受影响。近日明枝院来了那位颇像沈据之的侍卫,更热闹更有趣啦!
当年她明锦院中怎么没有这样的俏侍卫可以调戏呢?真是遗憾。
被影响的只有九华棠的睡眠。
九华棠叹了口气,出门上值。
屋门一推开,侍卫小明和小丁侯在廊下。
“沈翎呢?”九华棠问。
小明道:“回小姐,沈侍卫还在睡觉。”
这是沈翎当上九华棠侍卫的第四天,也是九华棠第三次问“沈翎呢”,得到“沈侍卫还在睡觉”的答复。
九华棠眉头一皱:“你们是怎么排班的?每日都安排他守夜?”
小明和小丁俱是一惊。
九华棠出入不讲究排场,往常去京兆府衙门上值,都只带一个丫鬟和一个侍卫。丫鬟是时鸣与月出轮换,侍卫则是小明与小丁轮流。虽不曾明文规定,但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这新来的侍卫实在俊俏,小明和小丁怕他夺宠,特意日日安排他守夜。
这会儿刚歇下。
“怎么可能?”小明下意识否认,“小姐,是沈侍卫他……赖床不起!”
九华棠掀起眼皮:“你是明枝院的侍卫长,就这样容忍手下的人天天赖床?”
小明当即垂头认错。
九华棠往雕栏上一倚:“叫他起来,随我去衙门。”
“是!”
“等等。往后,沈翎每日随我去衙门。你们两个,负责催他早起。”
“……是。”
小明与小丁相对苦笑。
一炷香后,沈据之黑着脸随九华棠出门了。
16. 无头尸(1)
京兆府下设六曹,分别为户曹、工曹、兵曹、刑曹、礼曹、吏曹。
九华棠身为判官,分管兵曹与刑曹。
每日公务繁忙,时常秉烛办公。
这日到了酉时二刻,日光向晚,九华棠却一点儿也没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她翻出一叠厚厚的案卷,呷了口茶,凝神细看。
九华棠正在复核韩钦审理的一桩案子。
韩钦当年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因济世书院折桂考受贿之事被贬官外放。
如今三年过去,他好不容易凭着妻子王氏的势力,回到京城,在京兆府谋得一个正七品的刑曹参军,居然成了九华棠的下属。
面对这个揭露折桂考黑幕、害他贬官的罪魁祸首,亏他还能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实在是能屈能伸。
九华棠将案卷通览了一遍,仅看纸面上的原委脉络,并没有什么破绽。
但判案人是韩钦,九华棠着实信不过。
她起身舒展筋骨,忽见沈翎暗暗打了个哈欠,那双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的黑眸泛着一层泪光,因此失了凌冽,甚至有些无神。
九华棠凉凉地笑道:“沈侍卫昨夜睡得不好?”
沈据之:“……对。”
“是在念着什么人吗?”
“……我昨晚守夜。九小姐日理万机,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怎么可能?是沈侍卫他赖床不起!
九华棠看着他眼底的那抹青,心道,相貌平平的人,也未必靠得住。
将文牍一收:“回府吧。”
刚出了堂屋,迎头撞上了兵曹的参军罗钧。
“九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罗钧生得高大魁梧,天生带着一种目不识丁的野性魅力。例行巡街时,沿途商铺的掌柜娘子都要迎出来塞他花果糕点的。
这人一到了九华棠面前,就变得小心翼翼,收拢所有锋芒,连说话都变得轻声轻气。
像今日这般嗓音粗响,还是头一回。
九华棠面色一凝。
“怎么回事?”
太近了。
这个人,站得离九华棠太近了。
沈据之看着罗钧,忍了忍,又忍了忍。
九华棠站在一片春日晚照里,春光如琥珀淌下来,在她面颊上染出一层光晕。
在罗参军还要向前倾靠之际,沈据之突然伸手,扯住她腰间的红罗绦,往后一拽。
九华棠被突然的力道带着向后跌退了两步,旋即又被一只大掌稳稳地托扶住了。
“你干嘛?”她受了惊吓,恼怒地瞪着沈据之。
沈据之的掌心烫着九华棠的后腰,那温度灼人,很快撤走了。
“怕你晒着,那儿太阳烈,这边阴凉。”沈据之一本正经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九华棠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尚未开口,罗参军不悦道:“九大人,你身边这个随从好生莽撞,是新来的?”
“莫要多管闲事,快说正事。”九华棠板起脸。
“噢……”被她一提醒,罗钧快速切换到急切模式,“九大人!出人命了!您知道新上任的太仆寺丞江焘吧?”
九华棠挑眉:“哦?江焘死了?”
“不是不是!是他妹妹江云尔!被杀害了!”
“前方带路!”九华棠直往外赶。
“带、带去哪里?”罗钧跟在后头。
九华棠不耐道:“尸首在何处?”
京兆府的判官大人向来危坐高堂,少有亲赴案发现场的。
罗钧猛地反应过来:“噢就在江家,大人随下官来!不过此案情况有些特殊,只有‘尸’,没有’首’!”
九华棠脚步一顿:“无头尸?!”她一挥袖,脚下如飞,语速也加快,“那怎么确认是江云尔?”
“尸体出现在江云尔的屋中,又穿着她的衣服,报案人也认过尸,确定是江云尔!”他又补上一句,“报案人是江焘的夫人——裘香瓶。”
一架朱漆锦帷、银铃雕花的马车停在京兆府前,九华棠提裙上车,撩开帘子,忽回过脸来,对沈据之道:“你先回府歇息。”
沈据之冷淡地看了眼一旁殷勤的罗钧,目光定在九华棠皎白的面上,她的乌发顺着窄肩、拧着的腰肢,如绸缎般垂落,散发出春芷般的幽香。
“我不困,无需歇息。命案现场危机四伏,保护九大人,是我职责所在。”义正言辞地跟着钻进马车,隔在了九华棠与罗钧中间。
九华棠往厢壁上一靠,轻笑一声,音如落珠:“功夫平平,人倒是敬业。”
沈据之盯着她的朱唇皓齿:“……”
今日整个京兆府都在谈论九判官身边新来的俊俏侍卫。
传言说这侍卫长得极像已故的怀机将军,又传说这九判官与怀机将军曾是同窗,两人有过一段风流往事。后来怀机将军战死,九判官伤心欲绝,于是花了大价钱买来这面首做侍卫,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听到传言,罗钧虽不相信九华棠是这样的人,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如今见这俏侍卫先是扯九华棠的腰带,又不听九华棠的吩咐,执意要跟去查案,还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边,心下更是发酸。
呵,这小白脸的确生得如传言中一般风流,眼珠子黏在九华棠身上一动不动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装都不装了。
罗钧心里冷哼一声:“九大人,您实在太良善了,才让这些个下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恃宠而骄。”他身子向前探,“不如,把这小白脸交给我调教两天,保管他以后一定服服帖帖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好啊。”九华棠轻飘飘道,“这人仗着是沈擒之的堂弟,一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罗钧嘴角微微抽搐:“沈擒……大人指的可是抚远王?”
九华棠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抚远王府因沈彻与沈据之的牺牲而受了太子齐照的怜恤,嫡长子沈擒之前脚袭了抚远王的爵位,后脚就当上了禁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正二品。
明眼人知道这沈擒之是个空架子,踩得高了,将来摔得也狠。
而抚远王府再也没有人能保住他。
但在罗钧眼里,那可是豪门贵胄,惹不起的大官。
九华棠素来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她说这侍卫是扶远王的堂弟,那还有假?
这谁敢惹?
究竟是哪个混账在乱传说人家是面首啊!
也就这位金枝玉叶的九小姐能将人使唤来使唤去的。
罗钧看沈据之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恭敬了,诚惶诚恐道:“失敬失敬。抚远王的堂弟……怎么会屈尊来做九小姐的侍卫?”
“不晓得。”九华棠葱白的食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大抵是仰慕本官吧。”她微微斜着眼,目色撩人地瞧着沈据之。
谁顶得住绝色美人的这一眼?
沈据之顶得住。
毕竟是上过战场九死一生的铁血儿郎。
瞧着罗钧那暧昧中参杂醋意的复杂目光,沈据之面不改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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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确实仰慕。”
闻言,九华棠倒是讶然,眉峰一挑。
她换了个姿势,将手压在软凳上。烟霞色的缠枝莲纹广袖遮住她白晃晃的手,也盖在沈据之的掌上。
沈据之的手背触到那柔腻的锦缎,又香又软,仿佛是哪位贵女的手。
他闭了闭眼。
九华棠笑道:“那敢情好,咱们也算是两情相悦了。沈翎,带你未婚妻来见我,我与她谈,必不会亏待她。”
什么?两情相悦?
什么?有未婚妻了?
罗钧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居然是九华棠横刀夺爱棒打鸳鸯吗?她想要什么王孙公子不是手到擒来?何必……难道说!她真的与怀机将军有一腿?不然为什么要与一个侍卫不清不白的?
罗钧杵在那儿,脑海中已经上演了十来回狗血淋头的剧情。
沈据之的脑子也在极快地运转:“她身在虞州,未出阁的小姐,恐怕是没有荣幸见到九大人。”
“那有何难?我这两日抽空向府尹告个假,亲自去虞州拜访她!”
九华棠说这话时笑吟吟的,像是随口一说。
但沈据之与她多年同窗,知道这绝不是在玩笑或者威胁,她是真的会即刻行动的。
沈据之:“……”想骗九华棠可真是太难了。
沈据之按了按眉心:“那恐怕也办不到。其实……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和面对……”他修长的手掩住眉眼,悲痛道,“我未婚妻自幼体弱多病,最终没能熬过去岁的隆冬,已然仙逝了。”沈据之回忆着先前编过的瞎话,又补充一个细节,“我是在赴京途中收到这个噩耗的,至今,我都无法接受……”
九华棠的好胜心很强,但她也知道,没有人,能敌得过已逝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她一定也不希望你被困住。她一定想你将她放下,轻松地步入春天。”
沈据之:“……”这话有点耳熟。
他与九华棠对视,苦笑。
“她葬在何处?我想派人前去祭奠,并向她的家人聊表心意。”
顺便唠唠接手她未婚夫的事宜,希望她泉下有知,体谅一二。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
沈据之道:“容我写封信回虞州商议,她的家人未必愿意接受。”
给孙墀留一点时间安排吧,九华棠!
“好。”九华棠转而对时鸣道,“记得跟进此事。”
“是。”
罗钧撇嘴:完了,他俩谈拢了,我的九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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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棠记忆里的江云尔,是个轻声细语,怯懦柔顺的女子。
江焘高中状元的那一年,江云尔随江焘从辛州来到京城,得入济世书院。
九华棠也是在同一年入的济世书院。
那年九华棠十二岁,江云尔十五岁。
后来江焘在朝堂掀起狂澜,妄图推行新策,结果被贬官,外放到格县。
而江云尔没有随他离开,仍旧留在济世书院读书。
绥帝鹤延五年,九华棠与江云尔都是第一次参加折桂考。
江云尔本来榜上无名。
谁知九华棠拾起江焘当年未竟的事业,一番运筹帷幄,推动济世书院落实折桂考糊名法,使得折桂考的文卷被重新批阅定等。
江云尔这才上了文榜。
最终,凭借折桂考文榜第五的成绩,江云尔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从八品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