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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并蒂莲

作者:冷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为了跟他们拉开足够远的距离,许菱烟特地放慢步伐,悠闲散漫的观赏景色。


    石碑被山间变幻莫测的天气侵蚀,字迹斑驳,但从只言片语中也不难分辨,上面记载着的是山间植物的种类以及科普知识,跟灵源寺没关系。


    许菱烟小小失望了一下,关掉相机,埋头快走了几步。


    再一抬眼,路旁突兀的石碑吸引了她的注意。


    许菱烟谨慎地踩住松软泥土,用力蹬上土堆,凑近观察。


    这座石碑的外观、体积明显区别于其它,历经岁月冲刷,已然变成青石灰色,四周雕刻精美的鸳鸯纹,缝隙中残留着一丝丝金色,不难想象出最初的样子该有多么华贵。


    上面记载的内容仍和植物相关,却是这一路走来保存最完善的。


    许菱烟飞速浏览完开头一段文字,双眼蓦地放大,赶紧抬起头,自下而上端详面前这棵苍劲的槐树,惊讶它居然和灵源寺在同一时期诞生。


    时移俗易,古寺原始风貌不再,只有槐树仍屹立不倒。


    它投下虬曲的影,挂在树干上的木牌字迹已被苔藓啃食得模糊,许菱烟靠近残基时,恰有钟声从久远的朝代传来,穿越一千四百多个秋日的绵绵细雨,飘落在她二十多岁的发尾。


    鼻尖触及一抹凉意,她惊觉下雨了,没来得及看后续的内容,举起包挡雨,视线定定地落在树后。


    不远处有座面积不大、外观简朴的中式院子,木门虚掩,被微风吹动,松垮的门栓和锁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许菱烟环视一圈,没瞧见任何围栏以及“香客禁入”的告示牌,且旁边有一条被踏平的土路直直通往门前,看起来就是给人临时歇脚用的地方。


    她没多想,扯开外套前襟,严严实实地裹住相机,小跑过去。


    这场突然降临的雨水不似雨水,像极了蒸馏锅里的细密水珠,掀开盖子之后,升腾的缥缈雾气弥漫整座山头,渐渐的,连天空原本的颜色也模糊不清了。


    繁茂的叶子并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反而灰蒙蒙一片,映照着乌绿的诡异色彩。


    树木横斜的枝丫颤抖着向前延伸,互相交错、缠绕,天罗地网一样将院子遮蔽住。


    顷刻间,暗不见天日。


    许菱烟急匆匆地奔过去躲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她没被这场雨扰乱阵脚,肯认真观察,冷静思考,便一定会发现端倪。


    比如阶梯路凭空消失。


    泥泞水坑里不止有她慌乱、毫无规律的一双脚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始终跟着她,寸步不离。


    再比如,这间院子。


    郊外密林里极容易滋生凶险,不会有人蠢到在远离烟火气的地方盖屋还不锁门,管理不严就将变成歹徒的栖息地,相比之下,更常见的应该是紧靠路边的石凳、石椅,或者一座凉亭,安全,便捷。


    就连挂在院门上的锁,也不是现代人用的那一款。


    木门历经风吹雨打,被侵蚀的厉害,对联和福字褪色破损,加了黑白滤镜一样。


    乍看起来,是很久远的建筑物了。


    伴随着沉闷刺耳的响声,门被推开更大的一条缝隙,许菱烟闪身进去。


    如果说她糊涂,这会儿反倒谨慎的很,还没忘往四周张望,确认没有“香客禁入”的牌子,才放心大胆的继续往前走。


    院内没什么多余陈设,只有墙边放着大水缸,干涸的缸底蜷缩着一株早就枯死的并蒂莲。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不知道打哪儿吹来了一堆枯黄叶子,竟厚厚的铺满一地。


    墙体斑驳,石砖缝隙长满青苔,野草已有成年男性等身高。


    房檐上遍布蛛网,干瘪的蜘蛛尸体悬挂于细长的蛛丝尾端,随风轻轻晃荡……


    这些称得上异常的景象,统统被许菱烟举起的挎包以及打湿的发丝遮去,没来得及落入她眼底便迅速发生变化。


    杂草突兀的矮了一截,灰尘和蛛网凭空消失。


    并蒂莲晃了晃枝叶,伸长根茎悄然直立。


    周边的气流也随之涌动,幻化成肉眼可见的水,托举它到缸口呼吸新鲜空气。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水面上,泛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落满灰尘,远离俗世的小院,瞬间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许菱烟抬起头,看见乌棕调的牌匾,明黄的底色,写着硕大的一行:度一切苦厄。


    她浑身不自禁地抖了抖,某些画面于眼前闪过,快到来不及捕捉,令她不明觉厉。


    出于对这地方的尊重,许菱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纸,擦掉脸颊、外衣上的水珠才进去。


    不同与外在的简陋,房间内部的空间很大,装潢精致复古,完全可以当成起居室用,可绝大部分地方都空着,只在窗旁摆了一张美人椅和漆几。


    漆几上空空如也,椅子上则放着整齐折叠的薄毯,用塑料密封袋子包装好,应该是特地给香客们准备的。


    以免潲雨,许菱烟将窗户关严,外头的光线照不进来,房间内顿时变得阴暗潮湿,寒冷刺骨。


    来的路上风越吹越急,许菱烟不可避免地淋了雨,身上的热乎气渐消,穿得再多再厚实也不管用,冻得她原地跺脚。


    等双眼适应了昏暗,她绕着屋打了个转儿,没找到光源以及开关,也没找到领取毛毯的二维码。


    实在冷得受不了,她干脆先拆开毛毯用着,打算待会儿雨停了,再去寺里找接待处的人讲明情况,把钱补上。


    手机电量告急,信号又不好,打不了电话,许菱烟只好给叶婉筱发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送成功的定位,调整至省电模式。


    不过,万幸她有先见之明,穿了一件防水外衣,相机被紧紧裹在怀里,保护的很好,检查无误之后,跟挎包一起放去漆几上。


    搓了搓泛凉的手掌,许菱烟一双眼仔细打量四周的墙壁。


    刚才绕圈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儿的壁画很不一般,笔触细腻,色彩鲜明,场景逼真,人物活灵活现,凑近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颜料味道,猜测是绘完没多久。


    房屋陈旧简朴,泛着似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似乎只有壁画是鲜活的。


    许菱烟打小就学绘画,从中国画到西方油画都有涉猎,现在看见这场景也算兴致对口了。


    她凑近观察发现,以门为起点,从左至右看过去,内容竟然能连接完整,讲得是个鲜为人知的神话传说,个别地方的底部还有小字注释或人物对话,让故事显得更生动有灵魂。


    她的好奇心成功被勾起,急切地退回门边,趴得更近,重新端详。


    因为看得入神,许菱烟完全没察觉屋内的湿冷气加重,壁画像被泡发一般,于不同的位置鼓起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水包,最终从墙壁上完整剥离,单薄如书页般抖擞起来。


    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它们自发从四面八方的靠拢,形成一个不透风的牢笼。


    许菱烟被困其中,却没有任何惊惧的反应,眼神直直地盯着画,着魔似的,手指不听使唤的缓慢抬起,虚空停在墙壁前方,突然触及一点湿漉——


    画中的溪水,竟真的开始流动了。


    先是卷着细小的浪花扑上岸边,一块巨大的青石被冲刷的锃亮,紧接着,溪水被风吹动出更大的浪潮,朱砂绘制的莲花招架不住这样大的力道,止不住地颤栗,花瓣随之簌簌凋落。一尾墨线游鱼跃出水面,摆了摆尾巴,又猛地一头栽回去,溅起的水珠扑在她脸上。


    她被激得浑身一颤,隐约感觉有什么又从自己身上掉下去了,低头一瞧,脚边落了一圈儿红中带粉的莲花瓣,整个人顿时焦灼地晃起来,很想伸出枝条将花瓣拢一拢安回原处,可惜道行太浅,怎么都不得其法。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含混的嗓音,像有人隔着水面讲话,音节粘黏了潮湿的苔藓气:“莫急,花瓣掉就掉了,来年还会再长新的。”


    许菱烟一怔,发觉有人悄然出现,轻而易举替她挡去所有风浪。


    顷刻间,她枝干内聚拢出一颗温热的东西,极不安分地躁动着,咚咚作响。


    溪上不知道是谁撑筏经过,远远瞧见这一幕,抚掌大笑道:“你呀你,可不得了了。这株并蒂莲得了菩萨指点,就快化形了,眼下五感皆通,正值杂念疯长的关键时候,小心她记住你,往后非要追着你还这份恩情。一个弄不好,酿成因果,看你怎么办。”


    “不会。”他无比笃定。


    人分明就在眼前,声音却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空灵,模糊,不真实。


    许菱烟努力抬头想看一看他的模样,忽然一阵浓雾蒙住视野,只余下一角浮动的墨色衣摆,除此之外什么都瞧不真切,她只能竖起耳朵认真听,试图记下他的嗓音。


    可他没再开口,兀自静立,任由风浪打湿衣衫。


    许菱烟眨巴眨巴眼,鱼儿溅起的水花好像不止扑在她脸上,更多地扑入她眼眶里,多到承接不住,慢慢滑落。


    她抖了抖枝叶,交叠捂住心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情绪从枝干向四周蔓延。


    与她并蒂的另外一朵莲花尚未醒来,仅于梦中察觉些许不对,不安地晃了晃脑袋,花瓣稀稀拉拉地飘飞,眼瞅就要轻盈地洒在他衣摆上。


    许菱烟一急,用力拖拽着枝条,猛然上前一跃——


    霎时间,分出叉的、绿油油的枝条幻化成花白手臂,笔直枝干成为玲珑有致、前凸后翘的躯体,赤-条条摔去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如墨般铺开的长发自地面垂入溪水中,打湿后黏在肩膀、后背、手臂处,衬得皮肤更饱满、白皙。


    润嫩又无暇的一个女子,猝不及防诞生于天地之间。


    她只化了形,还没开窍,因而不懂得什么叫疼,自然不知道规避危险,受伤了也不理睬。


    鲜红血流从擦破的伤口溢出,沿着石面凹凸不平的沟壑向低处流,一点点舔舐他的衣料。情急之下向前伸出的双手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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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住花瓣,同时也压住了他的衣摆,布帛轻微的撕裂声与浪花拍岸的动静一同响起。


    他身形一顿,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她伸长纤细莹润的脖颈,面颊粉嫩与花色无异,眼珠浓黑且晶亮,仿若被仔细冲刷过的灵石。此时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端详,神色懵懂无辜。


    “并蒂莲同根同源,生出的两朵花相伴相生,无法割裂。现在因为你,她毅然抛下另一朵,率先幻化出人形,不但记住了你的脸、你的恩情,还为你受伤流血……”那人笑得更爽朗,看热闹不嫌事大似地,“庆幸另一朵还睡着罢,不然够你受的。”


    闻言,他抿了下唇,慢条斯理作答:“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


    “一念生万果,缘起似涟漪。”


    那人终于正色,由衷发叹:“微小的心念或举动兴许会引发严重且繁琐的后果,一段缘分的产生有时无需多么惊天动地的原由。这样简单的道理,你定然知晓,还用得着我来说明?”


    他皱皱眉,不再同那人多言,蹲下来,快速解开外衣裹住她,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她身上落实。


    直到瞥见汩汩鲜血,他一僵,终是妥协地低道:“我会还的。”


    ……?


    她歪头,不解。


    还什么。


    什么是还。


    等他还完她的,她该不该效仿他的做法,再还回去。


    初生的花儿想法单纯,兜兜转转的,心思最终又回到他这儿。


    下一刻,整个人突然腾空,被拦腰捞入一个冰凉,泛着潮泞气息的怀抱,长发带起的水流自空中甩出一道长长的弧度,水柱晶莹透亮如她的眼眸,正迷蒙地看着他,逐渐萌生出星星点点的希冀。


    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身子轻悠悠的,脆弱又圣洁,他单条胳膊就能抱得牢固,臂膀或脊背就可以作为她遮风挡雨的屋檐。


    这样的她,不过一朵花儿而已,连溪水的拍打都扛不住,真能跟他产生因果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暂且不计较恁多,腾出手收起另外一朵还在昏睡的莲花和沾了血的顽石,快步奔往某个地方。


    她一声不吭,内心莫名涌起依赖和信任感,安生地伏在他怀里。


    一双乌黑大眼提溜转,从臂弯缝隙望出去,发现周遭一片雾茫茫,分辨不清方向。


    无尽的玄虚中,只有他最真实。


    她的注意力便又落在他身上,想再看一次他的脸。可恩人头扬得高,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只能记住他白皙肤色,凌厉的下颚线条,隐约的清冷气味,温柔嗓音和熨帖怀抱。


    溪流哗哗声愈发远,血腥气渐浓,颜料正从墙壁往下淌。


    咸池的粉混杂着雀梅的绿,颜料黏浊,逶迤崎岖爬过砖缝。


    本已褪色的衣袂倏然招展,壁画里的人缓缓、缓缓低下头。她如愿看见他的眼睛,悲切空洞,睫毛挂着透净的水珠,冷不防滴在她面颊上。


    “许久不见,小莲花。”


    他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夹带着说不尽的酸楚:“爱恨纠葛、痴缠难断,曲折反复、反复曲折,这轮回里的恩怨,究竟是你与我未尽的缘,还是该断的劫?……看完这段前尘往事,你分清恩与爱的不同之处没?”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情绪本能受他牵引,跟着一起流泪悲伤。


    可眼前的人渐渐化为一团雾,轻柔地托着她降落地面。


    那些画作翩然飞回墙壁,颜料淡化,人物与景象相继褪去,显露出墙壁灰黑的原色。墨迹线条抽动扭曲,有意识似的开始自行排列,密密麻麻抽动成形状不一的字体,再到一句两句,最终变成一首完整的诗。


    可惜雾气消散的太快,上面的内容来不及看清就没了。


    剩下后两句无比清楚。


    许菱烟樱唇翕张,磕磕绊绊地念:“借得皮囊,温,旧孽...重将佛火,淬,疯癫...”


    咂摸出是什么意思,她通体冰凉,刻入骨髓的固有反应被激发。


    许菱烟猛地撤退一步,想要远离那团雾,可它抢先察觉她的念头,不依不饶的跟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她几乎控制不住的往后倒去,表情惊恐,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挥舞,企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后脑勺即将着地时,她紧紧扣住两侧的扶手,骤然掀开眼帘——


    外头小雨沥沥,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风裹挟着雨水吹进室内,打湿墙边的石砖地。


    有人站在那儿,高大的身躯挡住大片光亮。


    听见她弄出的动静,他稍稍转身,面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乍看气质温柔,皮下却透着不易被察觉的阴晦,嘴角习惯性扬起一抹得体的笑:“醒了。”


    许菱烟心脏跳得匆促,耳畔嗡鸣不止。


    她摁着胸口,定了定神,循声望过去,不期然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眸中。


    亲切、温和、安定。


    是她朝思暮想的...


    沈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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