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病来势汹汹,吃药、打针统统没用,许菱烟吃什么吐什么,蔫不拉几地待在房间里,日渐消瘦。
卢桃课程繁忙,专业老师出勤率查的又严,没办法天天赶过来照顾许菱烟,便私自做主,将她生病的事告诉了许爸许妈。
夫妻俩闻讯,拎着大包小包赶来和她同住。
搁以前,许菱烟肯定不乐意。
她从小就有主见,不怎么依赖父母,也不爱麻烦他人,成年后更是追求独立,哪怕同住在一个城市,为了工作,她也非得搬出去住。家人充分尊重她的决定,只要遇不上火烧眉毛的天大急事,他们不会轻易露面干扰她的生活。
但这回许菱烟的态度截然相反,一见爸妈就瘪嘴要哭,眼眶红的像只小兔子,模样委屈巴巴,格外惹人怜惜。
二老被吓一跳,围着她问东问西。
许菱烟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却一个劲儿摇头,说工作上没遇见麻烦,生活中也没人给她找气受,纯粹是太想家了。
二老全当病中的人自然而然会变得娇气,无奈道:“想家就回家呗,距离又不远,打个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许菱烟张开胳膊,一边搂一人,细弱抽噎着,娇气地说好。
瞧她比过中秋节回家的时候更瘦了,生一场病,人也更憔悴了,许爸心疼极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她爱吃的饭菜。晚上许菱烟撒娇卖乖,如愿搂着许妈久违地睡了个踏实觉,惴惴的心脏也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家里因为二老的到来平添许多烟火气,和亲近的人待在一起,许菱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精神,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也随之消散,再回忆起来,只在心底自嘲说被那天的突发状况吓傻了,竟然开始相信鬼神那一套,难不成,非得受伤躺在医院里才叫正常?
许菱烟把自己开解好了,精气神逐渐恢复,身体也有劲儿了。
待病愈之后,许菱烟飞速调整好状态,投入到新工作中,一边帮着律师朋友筹备结婚纪念日的惊喜,一边研究该给朋友们送什么样儿的新年礼,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要为被琐碎事情耽误,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和她见面的沈渠神伤,因此,彻底忘记和叶婉筱约定去寺庙的事。
入睡前,许菱烟照例美滋滋地泡澡。
叶婉筱便在此时打电话来,问她后天有没有空。
许菱烟早就打消了拜神佛的念头,却不好意思放叶婉筱的鸽子,遂应声:“有的。”
“那天早上八点,我开车来接你。”
“还是去东云寺?”
“不。”
叶婉筱报了一个地名,许菱烟听着很陌生,但又有那么一丢丢耳熟,打开地图app查询,开车竟然近一天才能到。
她不解:“用得着去这么远?”
“送你的珠子是在灵源寺求的,别的地方不一定有它灵验。正巧客户有要求,顺路,可以稍带着你。”叶婉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钻进被窝,阖上眼,放任睡意侵袭,“还是上一次那个合作方。人家虔诚的很,因为项目非常成功,提议再过去一趟,还愿。”
许菱烟唏嘘:果不其然,赚大钱的人多少有点儿迷信。
叶婉筱在外奔波太久,累得骨头缝发酸,酒店的床柔软归柔软,可随时变动的环境总让她没有归属感,睡觉也不踏实,现在终于躺进日思夜想的温馨被窝里,没等聊两句,她就睡熟了。
听筒那头传来舒缓的呼吸声,许菱烟主动切断通话,把手机放去帘子外干燥的台子上,顺便瞟了一眼门口的椅子,空空如也。
发现又忘记拿换洗衣服,她懊恼地拍了下脑门儿,随即想起家里有妈妈在,等下可以喊她帮忙,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回浴缸继续享受。
水面分布着一层绵密的泡沫,平静无波。
许菱烟放松身体慢慢下沉,直至温度适宜的水没过肩膀,惬意地抒口气,合眼享受。
因而没注意到,墙壁上氤氲的水汽正以反重力和极快的速度向天花板聚拢,沿途蜿蜒的痕迹像极了血管经脉,又像盘根错节的树根,根本找不出规律。
操纵一切的东西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凑近吹了口气,水珠立即散开,顺着墙壁滑滑下,半途中又被无形的力量拽往别的方向。
水流不断交汇,轨迹歪歪扭扭,竟然构成某个字的轮廓,模模糊糊分辨得出是倒写的双喜。
不过,很快便被朦胧的雾气覆盖。
定的闹钟响个没完,许菱烟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关掉声音,哗得一下站起身。
凌乱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视线,所以异状没被察觉——溅起的水花并没有沿着倾斜设计的地面滚入排水口,反而蔓延成一小股溪流,沿帘子边沿向上攀爬,仿佛有人试图用力掀开一角,以便窥伺。
许菱烟用毛巾包起头发,趿上拖鞋,踩着防滑垫往外走。
帘子被拉开,附着在边沿的那股溪流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水珠飞溅到墙壁上,仿佛拥有自主意识般,迅速往天花板靠拢,接连汇入字体的笔画中,与落笔人的情绪起伏共振。
本来无法被人看见的存在,因为蒙着潮湿水汽,竟隐约透露出模糊的轮廓。尤其那双与人无异的、黑黢黢的眼睛,就贴在天花板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
而许菱烟毫无察觉。
“妈妈——”
她叫了一声,用指甲挖出一坨面霜,哼着歌儿,对镜细致地涂抹。
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又一次拔高嗓门喊:“妈!帮我拿一下睡衣,放在床头柜上了!”
“……”
“妈。”
“妈妈。”
“亲爱的妈咪。”
“尊敬的母亲大人。”
“……”
连喊了几声都没下文,许菱烟奇怪地嘀咕一句怎么回事,准备直接裹着浴巾溜回卧室算了。可一转头,紧挨着浴室门的椅子,原本空空如也,现在却放着那套睡衣。
不但折叠整齐,还熏过香,散发着幽幽依兰花的气味儿。
许菱烟心跳蓦地停滞一拍。
寒意沿着尾椎骨缓慢向上攀爬,好不容易忘却的诡异感再一次侵袭,许菱烟惶恐不安,攥紧浴巾胸-前的结扣,拔高嗓音,一声接着一声的向外喊:“爸——妈——!!”
“大晚上的,你嚎什么,不怕扰民呐。”
一道暗色从头顶闪过,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最后只留具象的人影投射在玻璃上。
来人确实是许妈,训斥完又恢复往昔的温柔,“叫我干什么?”
“睡衣...”
许菱烟砸吧一下干燥的唇舌,声音发哑,小心翼翼地试探:“睡衣是你拿进来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
许妈嘲笑她:“咱家就你一个小迷糊,每回洗澡都不记得拿换洗衣服。”
闻言,许菱烟如获大赦一样松了口气,席卷全身的惊恐被现实的安稳击退。她牟足劲儿,扶着台子勉强站直,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掉镜子上的水汽,看清一张煞白的脸,表情惊惧交加。
回忆起自己犹如撞邪般的反应,许菱烟荒唐地呵声,捂着眼平复情绪。
门外,许妈吩咐她收拾一下赶快出来,泡太久身体会不舒服。
许菱烟拍了拍脸颊,默念几遍振作,摒弃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拆掉毛巾,打开吹风机烘干头发,然后换上薄绒睡衣,预约好除湿器的工作时间,关灯离开浴室。
随着门关严,光线由细长的一条逐渐收窄,直到彻底恢复漆黑。
浴室内响起水滴声,先是不疾不徐地滴答,随后慢慢加快,止也止不住,像极了水龙头发生故障。
可阀门明明拧紧了,声音又是从哪儿传来的——
被设定程序的除湿器没有运行,自动陷入休眠状态,屏幕闪烁几下,彻底归于黯淡。转瞬即逝的光照亮门边的衣篓,里头丢着许菱烟换下的浴巾,柔软布料的中央逐渐晕开一圈深色水渍。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花板上分布的水珠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密密麻麻、大小相同,且每一颗之间的距离相等,好似古时候排兵布阵的壮观场面。
待到某人发号施令,其中一颗水珠缓缓拉长、下垂,精准无误地落入布料中央,将那块水渍浸的更深。
紧随其后,从衣篓里挣扎着探出一只与人一模一样、五指分明的手,没有肌肤,黑雾缭绕,刚碰到一侧的墙壁就轻飘飘地散开了。
见状,正上方的水珠纷纷往用一个方向聚拢,先前只有模糊轮廓的黑影开始尝试吸收水雾,往四周扩散,膨胀,颜色越来越深。
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它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拢不成一堆,四周冒着汩汩黑气。只有脸,勉强算有个人样儿,可惜没有生出真实的肌肤,五官也不分明,一双眼黑炯炯的,看起来格外空洞。
比起上回吐字艰难的窘迫,它现在已经学会了思考,分得清事态的轻重缓急,所以不再浪费时间执着在此刻塑造出一具完整的肉身。
反正,来日方长。
待状况稳定之后,它顺着墙壁飘落下地,小心伸出一条细枝触碰那件浴巾,发觉雾气消散的没有之前快了,顿时萌发出前所未有的快活。
黑森森的眼眶中有两点不分明的、颜色更浓郁的圆形,算作它的瞳仁,现下正因为雀跃疯狂乱窜。
它的进步堪称飞速。
从最初不敢见光,只能惨兮兮的躲在暗处窥伺她,逐渐变成会说几句人话,自由自在的在她身边穿梭。不再局限影子或雾气的形态,能够在现实中碰得到她,以及她的东西,也能在她身上留下它的气息做标记。
身体从无法聚拢,再到消散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存在感越来越强。
就在刚刚,它居然努力挤出了一部分人的样子。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找回自己原本的样子,不用寄居在别人的躯壳里苟且偷生,和她迎来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仅仅这样一想,它便控制不住的亢奋起来,低头埋在浴巾上贪婪又疯癫地嗅着残留的清香,从身体内部探出数不清的枝条,相继摸上浴室的门板。
夜半三更,一家三口都睡熟了,卧室门也都关着。
无人察觉浴室内渐渐清晰的、缓慢且有规律的动静——
滋啦。
滋啦。
滋啦。
像有人用指甲不屈不挠地剐蹭门板内壁。
几秒之后,声音停止,浴室门向内敞开一条缝,有什么看不真切的东西从中一闪而过。
是它...
溜出去了。
浓郁夜色成为最佳掩护,它身形一晃,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蔓延。
从此,无处不在。
-
灵源寺在当地非常有名气,求财,求平安,尤其求姻缘相当灵验,渐渐有许多外地香客慕名而来。
难得的是,政-府并没有借机把这座千年古寺发展成商业化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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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香客,于去年专门修了一条直通山顶的阶梯路,还制定了用以保护的专项条规,所以这儿的环境一如往昔,幽静、清新、安宁。
许菱烟坐了近一天的车,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钻出车门伸懒腰,大口大口吸入新鲜空气,等倦怠的身子骨重新活络起来,她绕去副驾驶,帮叶婉筱收拾东西。
日头西斜,天空像铺开的纸张,晕开橙红水色。时间不早了,等忙完所有事情肯定来不及下山,所幸寺里有专门留给香客暂住的房间,他们一致决定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启程返回。
阶梯路又陡又长,徒步需要足够的体力,必须得舍弃一些没必要的物品,轻装上阵。
许菱烟将零食一样一样儿地放去后排,同叶婉筱聊起灵源寺的由来。
“你在车上嚷着无聊的时候没搜一搜资料?”
“没,”她坦诚,“净顾着看电影了。”
“……”
相传,灵源寺诞生在一千四百多年以前,具体哪个朝代记不清了,只记得里头有个生僻字,读起来格外拗口。彼时佛教盛行,寺内香火不断,皇帝知道后下旨扩建,规模庞大到占据整座山头。
时过境迁,受人为或自然因素的影响,灵源寺内有一部分建筑损坏严重,没办法进行修复,万幸还保留有大致的样子,专家考察之后认为很有历史价值,决定围起来好好保护。
所以,栅栏以内被锁住的地方,才能呈现出灵源寺最初的风貌。
如今用来供奉佛像,接纳香客的殿宇经历多次修缮之后,已经变得现代化了。
除此之外,更多的知识点,叶婉筱就不清楚了。
她如实说:“待会儿上山的途中,你可以留意一下道路两边的石碑,上面肯定有记载。”
许菱烟敷衍地应了一声,转头向后瞧。
相隔不远的大树下,停着一辆山地越野车。
后备厢挡住视线,但从缝隙里依稀可以窥见青年人帅气的面庞。
许菱烟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胳膊肘拐了一下叶婉筱,压着嗓门八卦:“什么情况?你不是说客户年过古稀了吗?”
叶婉筱动作一顿,表情无可奈何,“这是他儿子。”
“哦,”许菱烟又问,“之前也是他替他爸来拜佛?”
“不是。”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
“不是。”
“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我们两个负责跟进项目的收尾事宜,想不见都不行。”
“哦~原来如此~”
叶婉筱掀起眼皮,直直盯住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许菱烟一点儿不怕,坐回车里,仰面靠着座椅,怡然自得。
“我看他对你殷勤得很。你明明之前来过,对路况已经很熟悉了,可他仍然坚持要开在前头探路。他还格外关心你,时间点儿掐得很准,一到服务站就停,方便你下车透口气,还给你...不对,给我们,买吃的、喝的……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以为你才是那个被服务的对象。”
“你不是不知情的人,所以,不许瞎想。”
叶婉筱紧了紧背包的系带,确认无误,命令许菱烟赶紧下车。
一转头对上青年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眼神温柔到恨不得掐出一滩水,笑容虽然充满营业的滋味,但弧度恰如其分,挑不出半分错。
或许因为关系太熟了,许菱烟一见叶婉筱投入工作的正经模样就控制不住乐,万幸她掩饰的很好,别人只会认为她是个长相漂亮,性格又开朗的女人,并不觉得被冒犯。
青年知道她是叶婉筱的朋友,主动过来社交,多少也带着一点讨巧的意味。
许菱烟看穿他的目的,暗戳戳地抛给叶婉筱一个眼神,意味深长。
后者不买账,别过脸去,耳根却泛起暧昧的薄红。
见状,许菱烟很不客气地接受了青年人帮忙拎包的请求,顺势接着聊:“小贺总名字里的xiāo,具体是哪一个字?”
说着,她在备忘录里打出‘霄’,递给他瞧。
贺骁摇摇头,“马尧骁。”
“骁勇闻于天下知1。好名字。”
许菱烟觑了一眼闷不吭声独自走在前头的人,微挑眉,口吻端方中隐约透出几分调侃,“那你们蛮有缘分的,最后一个字音都相同。”
贺骁一瞬的怔愣之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许菱烟却没接下他投来的视线,偏头观察一旁破损的石碑,然后举起相机连拍几张。
“听说这里风俗文化保存的相对完整,我很感兴趣,想多拍一些照片或者驻足赏赏风景,走走停停的,速度很慢,小贺总不用特地等我。反正山路就一条,沿着走上去,最后肯定能汇合。”
她笑了笑:“就是得麻烦您帮忙拎一下包了。”
“...没关系。”
贺骁明白,许菱烟以叶婉筱好友的身份接受了自己的阿谀,愿意退让一步,给他和叶婉筱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她长得漂亮,万里挑一的那种,笑容纯良无害,表现得像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没成想,看人的眼光竟然如此毒辣,让他有一种小心思被摊开展示的错觉。
贺骁难为情地蹭了下鼻尖,不太熟练地表达谢意,“那...我去追婉筱了...你一个人,千万注意安全。有事及时联系。待会儿,寺门口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