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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风云

作者:和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送完药后两日,池婉在花园“偶遇”了裴衍。


    他手上的伤换了新绷带,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麻布,捆得整齐利落。


    看见她,他垂眼行礼,脚步没有停。


    池婉却停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上:“药没用?”


    裴衍沉默了一瞬:“……用了。”


    “撒谎。”池婉不依不饶,“我让汀雪看过了,药瓶没动过。”


    裴衍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低而平:“大小姐所赐,太过贵重。属下……不敢受。”


    又是不敢。


    池婉心里那点火气又拱了上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裴衍几乎同时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裴衍,”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在施舍你?”


    风穿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裴衍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属下僭越。”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大小姐厚爱,属下……不配。”


    池婉怔住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仓促。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该来的,躲不掉。


    又过了两日,倒春寒毫无预兆地来了。


    前一日还暖阳和煦,夜里就刮起了北风,夹杂着细密的冰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池婉半夜被风声惊醒。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想起陈爷爷说过,这种骤冷的天气,对体内有寒毒旧伤的人最是难熬。


    她起身披了件披风,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床上。


    不该去。


    裴衍压根不需要她的在意,也不会领情,她去了就是自讨没趣。


    可是……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野兽在呜咽。


    池婉最终还是下了床,提了盏小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她拢紧衣襟,朝着静尘轩的方向走。


    越近,心里越沉。


    院子里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但她听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呜咽。


    池婉脚步顿住,看向那扇窗。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投出一个不断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


    窗纸上破了个小洞,不知是原先就有,还是刚破的。


    凑近看。


    只一眼,呼吸就滞住了。


    屋里没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裴衍蜷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


    他咬着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臂死死环抱着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新换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池婉从没见过这样的裴衍。


    裴衍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


    他在用疼痛对抗疼痛。


    池婉的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


    她应该走。


    可她脚像生了根。


    屋里,裴衍似乎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身,伸手想去够不远处桌上的水杯。


    手指抖得厉害,够了几次都没够到。


    水杯被碰倒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裴衍僵住,随即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那声响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自制力。


    他松开嘴里的布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然后睁开了眼,却瞧见窗户上那双闪烁的眼眸。


    一时,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池婉没动。


    她站在窗外,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和他对视。


    风更大了,吹得她手里的灯笼剧烈摇晃。


    光影明灭间,她看见裴衍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躲开她的视线,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狼狈地撑起半个身子,又无力地跌回去。


    他闭上眼,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个姿态,是彻底的放弃。


    池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裴衍身体一僵,却没有抬头。


    池婉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把灯笼放在桌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披风。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


    裴衍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紧绷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池婉没理他,抖开披风,盖在他身上。


    裴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躲,却被池婉用力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用披风把他裹紧。


    裴衍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脏……别碰……”


    他眼底通红,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池婉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我知道疼。”


    裴衍僵住。


    “疼就咬这个。”


    池婉从袖中掏出一块柔软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别咬自己。”


    裴衍的手很凉,触到帕子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咬,只是死死攥着。


    “你的被子呢?”


    池婉站了起来,却发现裴衍的床铺上根本没有之前的那床被子。


    她迅速翻开了柜子,才发现这被子被他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这么冷的天,你不用被子你是想死吗?”


    池婉二话不说,直接将被子从柜子里扯了出来,随后赶紧给裴衍盖在了身上。


    随后,她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按着披风和被子不让他挣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他蜷起的膝盖上。


    隔着厚厚的狐裘被,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其实传不过去。


    但她这么做了。


    屋里只剩下裴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彻底昏过去前,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池婉没看清,不知道裴衍说的是什么。


    她没去猜。


    只是等他呼吸终于平稳后,才轻轻松开手,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床上。


    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他手上的伤,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池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眉头还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睡梦中依然不安稳。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院子里,晨风清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才觉得冷。


    但她嘴角没有笑,心里也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第二天,静尘轩那边没有动静。


    汀雪去打探,回来说裴侍卫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在屋里休息。


    “小姐,要送些汤药过去吗?”汀雪问。


    池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不用。”她最终说。


    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包裴衍送的润喉药草,又找了张素净的纸,重新包好。


    然后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按时服药。”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笔。


    她把纸包递给汀雪:“送去。放下就走,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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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雪接过,应声去了。


    静尘轩里。


    裴衍靠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金疮药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门被敲响,汀雪送来了东西。


    裴衍看着桌上那个素净的纸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包上,映出上面那行工整的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平淡得像大夫开的方子。


    裴衍伸出手,拿起纸包。


    打开,熟悉的草药味散出来,清苦,凛冽。


    他盯着那些干枯的叶片和根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指尖有些僵硬。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攥着那块帕子时,粗糙的触感。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远远传来丫鬟们隐约的说笑声。


    那声音很远,隔着一道墙,隔着一个世界。


    裴衍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素净的纸包上。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冷透的水,和着那些苦涩的药草,慢慢咽了下去。


    天气逐渐变暖,积雪渐渐消融。


    这天午后,她又从花园走,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那天跟裴衍说话的场景。


    路过那条偏僻的小路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春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


    她记得清楚,那次她就是在这里摔了,还为了避免丢人不敢往外说。


    而现在,阳光清晰地照出了那片地面明显有修补过的痕迹。


    新补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略浅,但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与旧石严丝合缝。


    边缘用一种混合材料细细抹平,几乎看不出接痕。


    修补的工艺很特别,不像府里工匠的手笔。


    工匠追求效率,会用整块石板替换。


    而这里,像是有人花了极大的耐心,一点点将碎裂凹陷处剔净,再调了材料填补,最后反复打磨。


    池婉走了进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光滑的石面。


    冰凉,坚实,毫无瑕疵。


    她许久不从这里走了,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保持着蹲姿,微微偏头,看向静尘轩的方向。


    会是他做的吗?


    池婉的指尖在那片修补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从园中出来。


    “小姐?”汀雪在一旁轻声问,“这地……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池婉拍了拍手,语气平静,“修得很好。”


    千草居位于外院,平日里池婉很少过来。


    一是陈靖不喜旁人打扰,二是院子里种了许多珍贵药材,他怕被人不小心给损坏了。


    “陈爷爷,他这几日……可还好?”


    陈靖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了然:“按时服药,脉象平稳了些。只是那寒毒根深,急不得,得慢慢养。”


    池婉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假装去看柜上的药材罐子:“这些药材,看着比往日少些?”


    “正要跟小姐说。”陈靖眉头皱了起来,“上月府里采买的一批药材,怕是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黄芪。”陈靖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递到池婉面前,“颜色过黄,断面纹理也不对,闻着有股子酸气。还有这当归,个头倒是大,可一掰就碎,分明是陈年旧货,药性早散了。”


    池婉接过,仔细看了。


    她虽不精通药理,但因祖母常年用药,也跟着陈靖认过些药材好坏。


    手里的黄芪,确实不像往日用的那般气味甘醇。


    “采买是谁负责的?”池婉脸色沉了下来。


    “是外院管事的侄子,叫刘贵。往日采买也算本分,不知这次怎的……”陈靖摇头,“这些药材若用在老夫人身上,可是要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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