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卿心》
1. 风云
揽卿心/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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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昌十七年的冬,雪下得没完没了。
将军府的回廊下,青石地面结着层薄冰。
池婉赤着脚跑出来,足尖点地,像只不怕冷的雀儿。
“小姐!使不得!”
汀雪抱着斗篷在后头追,“刚化的雪水最寒,要落下病根的!”
池婉不听。
她今日新得了对金铃,非要系在脚踝上听响。
鹅黄裙摆下,一双玉足冻得微微泛红,踩过薄冰时发出细碎的“咔吱”声。
几个扫雪的婆子慌忙低头。
廊柱后,新来的小丫鬟偷偷吸了口气,大小姐可真敢。
池婉才不管这些。
她提着裙摆在回廊里小跑,金铃叮叮当当,在寂静的雪后清晨里格外清脆。
直到转过廊角,一道玄色身影挡在路中。
是裴衍。
父亲从北境带回来已半月,她还没正经和他说过话。
这人总像道影子,沉默地缀在远处,守着他的规矩。
此刻他当值,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然而,就在池婉踏入他视线范围的瞬间,他那只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紧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在他玄色劲装之下,贴近心口的内衬里,缝着半块早已发黑干硬的饼。
这是他全部过往的存证,也是他面对任何境地,能够快速平静下来的底气。
“让开。”池婉抬了抬下巴。
裴衍没动。
池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迅速下移,落在她赤裸的脚上。
那双脚此刻已冻得泛红,在青石薄冰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然后,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氅,动作干净利落。
厚重的氅衣还带着身体的余温,在池婉反应过来之前,已被他展开,径直铺在她脚下的青石地上。
深色的衣料衬着青石,像一片突兀的阴影。
而他身上只剩单薄的玄色劲装,领口处隐约露出缠绕脖颈的绷带边缘。
池婉愣住。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廊外的积雪还冷,“规矩。”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汀雪追上来,见状也呆了。
婆子们更是屏住呼吸,这新来的侍卫,胆子不小。
池婉盯着那件氅衣。很旧,边缘有磨损,但洗得干净。
和他这人一样,与这雕梁画栋的将军府格格不入。
“……规矩?”池婉忽然笑了。
她非但不踩垫子,反而往前一步,赤足直接踏在氅衣旁的薄冰上。
“嘶——”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忍不住轻吸口气。
她看见裴衍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虽然极快就抚平,但她确信自己看见了。
“什么规矩?”她弯腰,凑近他些,呵出的白气几乎拂到他脸上,“是不准赤足,还是……不准用你的衣裳?”
裴衍依旧垂着眼:“还请小姐穿鞋。”
“若我偏要在这冰上走呢?”
“那属下便去取鞋。”
他说得平静,池婉却听出了一丝执拗,不是威胁,是陈述。
仿佛她若真敢走,他就真敢去把整个鞋柜搬来。
她直起身,抱着胳膊打量他。
父亲带回这人时曾说:“此人是个硬骨头。”
她当时想,再硬能硬过她这将军府大小姐的脾气?
可现在看他跪在雪地里,肩背挺直,连睫毛上都凝着细霜,却将唯一一件氅衣给了她……
这人,好像不太一样。
“好啊。”池婉忽然起了玩心,“那你去取,我要穿藕荷色软缎那双。”
裴衍终于抬眼看她。
这是半月来,池婉第一次感觉他真正在正视自己。
“是。”他起身动作利落,带起一阵寒风。
可起身时,他却没有立刻去取鞋,而是俯身,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铺在地上的氅衣四角仔细抚平。
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物事。
然后他才转身离去,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池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玩闹的心思忽然淡了些。
汀雪趁机冲过来,抖开斗篷裹住她:“小姐快披上!真要冻坏了!”
“不急。”池婉却低头,看向那件氅衣。接着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料子比她想象的厚实,内衬是普通的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但针脚细密,尤其是肩颈处的加固,显然是反复缝补过的。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当时,也是这么大的雪。
那天,大雪封城,她在府门口等不到父亲,执意要亲自去城门口接。
长街尽头,父亲池巍山终于出现,身后亲卫压着一座铁笼缓缓前行,雪地上是深深的车辙印。
铁笼内蜷缩着一人,玄衣破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回到府中,她跟着父亲去了地牢。
地牢阴寒,壁灯昏黄。她顺着光线依稀看出笼中人是个少年。
他蜷在笼底,身上那件玄色衣衫破得辨不出原样,与皮肉黏连在一起,怀里紧紧护着半块发黑的东西。
露出的手腕脚踝瘦得嶙峋,却仍被精铁镣铐死死锁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仍在流血。
“赵叔,”她小声问副将赵成,“他……犯了什么罪?”
赵成沉默地摇头,手握刀柄,眼神警惕。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池巍山引来内侍绕着铁笼走了一圈,宣了口谕就走了。
“陛下有旨,只要他活着,不离开京城一步,前事可既往不咎。”
内侍离开后,池巍山迅速让人打开铁笼。
府中大夫陈靖上前,利落地剪开少年身上已与皮肉粘连的破败玄衣。
鞭伤、刀痕、冻疮,新旧交叠,狰狞可怖。
少年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只在触及冰冷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陈靖诊治后,转向父亲:“将军,外伤虽重,尚可调理。只是这地方阴寒潮湿,他体内还有寒毒未清,若再受冻,只怕撑不过今夜。”
池巍山当机立断,“马上将此人转移到西厢房,务必救活。”
池婉忍不住皱眉追问,“爹爹,他到底是谁啊?”
池巍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是我麾下一名斥候,名叫裴衍。只不过此战,他被敌军俘虏后又送回,营中有人质疑他通敌……要按军规,就地正法。”
“那他是吗?”池婉的心揪紧了。
“不是。”池巍山答得斩钉截铁,“若他是奸细,北境防线早已溃败。但众口铄金……我只能先强行将他带回京城,再作打算。”
池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少年身上。
少年昏迷中仍紧蹙着眉,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仿佛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对了,婉儿,”池巍山忽然道,“你不是总嫌府里的侍卫木讷无趣吗?待他好了,让他跟着你,护你周全,如何?”
池婉怔住:“爹爹是说……笼子里那个?”
“是。”
池巍山声音低沉,“裴衍心思缜密,身手极佳,军营里容不下猜忌,但在你院里,或许能给他一个安身之处。当然,”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你若怕他阴沉凶悍,爹爹便另作安排。”
池婉重新看向地上那个,几乎快没了人形的少年。
恰在此时,他似是有所感应,眼睫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只是空洞地望着石室顶壁,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怕?池婉心底那点触动,反而被激成了好奇与不服。
“……我要他。”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爹爹,我就要他做我的侍卫。”
西厢房久未住人,即便生了炭盆,仍比主院冷上许多。
陈靖诊治后,对匆匆赶来的池婉道:“小婉儿,你那床狐皮被呢,快拿来!他寒气入骨,寻常棉被压不住,非得那等极暖之物裹着,再辅以银针导引,方能逼出体内寒毒。”
池婉攥紧了衣袖。
那床狐皮被,是爹爹早些年冬猎时亲手猎得白狐,又请江南最好的绣娘缝制三个月才成的生辰礼。
她平日都舍不得多用,只在最冷的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盖。
现在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用?
陈靖见状,叹了口气:“若寻常被子有用,老夫也不会向你讨要了。他这是中了北境特有的寒毒,若不及时逼出,只怕撑不过这几日。”
池婉看向床榻。
裴衍仍在昏迷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靖刚替他清理了伤口,缠上干净绷带,此刻那身狰狞伤疤被暂时遮掩,倒显出几分少年人单薄的轮廓。
她想,若他真死了,爹爹的担保便成空话,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不会借此攻讦爹爹?
池婉闭了眼睛,叹了一口气,“罢了。云舒,你去把我床上的被子拿来给他。”
“小姐!”云舒失声。
“快去。”
“是,小姐。”
雪白的狐皮被抱来时,还带着池婉房中惯用的淡雅熏香。
云舒满脸不情愿地铺开,陈靖帮忙将裴衍小心挪到被中。
就在被子即将完全盖住他的瞬间,池婉忽然俯身,亲手将被角掖紧,确保没有一丝寒气能钻进去。
动作间,她离他极近,能看清那张被血迹与污垢覆盖的脸,少年在昏迷中仍蹙着眉,仿佛陷在极痛的梦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对着昏迷的裴衍,更像是对自己的宣告:
“这被子,是我借你的。你可得争气点,好好活着……将来,可得还我一床更好的。”
可看着对方那张被温暖包裹住的安静睡颜,池婉心底终究一软,心想:算了……他若真能活下来,不还也无妨……她这个大小姐也不在乎了。
陈靖又往炭盆里添了银炭,屋内渐渐有了暖意。
他仔细为少年施针,池婉就站在一旁看。
池婉忽然问道:“陈爷爷,他这毒很厉害吗?”
陈靖手中未停,缓声道:“此毒起初与风寒无异,可中毒者会渐渐血髓凝结,最终在剧痛中冻僵而死。北境胡人常用它折磨俘虏,就算现在将毒逼出来了,后续若不修养好,还是会发作的。”
池婉心中一紧,想起父亲说他是被俘后又被送回的斥候。
后半夜,池巍山终于回来了,他径直来了西厢房,一进门,看见池婉仍然守着,不禁一怔。
“婉儿,你怎么还在这里?”
炭盆烧得正旺,她裹着件厚披风,支着下巴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爹爹。”
她揉了揉眼睛,解释道:“我……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熬下来……”
池巍山望向里间床榻。
狐皮被下,裴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上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池巍山盯着少年,将池婉拉到一旁,“好孩子,我都听陈老说了,那床被子……爹爹以后给你寻更好的。”
“不要。”池婉摇头,认真地看着父亲,“爹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一床被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巍山心中一暖,又有些发酸:“傻丫头。”
“爹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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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瞧见他身上好多伤痕,脖子上也有一道好深的伤口……”
池巍山沉默片刻,“胡人俘虏他后,用了刑。那道伤再偏半分,他就没命了。他能活着回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意志。”
池婉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
“那……他今年多大啊?”
“十七……”
比自己兄长还小就上了战场,池婉忽而说不出话来。
两天后,裴衍从咳嗽中醒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呼吸一次都扯着胸腔刺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床帐。
然后是身上柔软又暖和的被子。
最后,是窗边那个身影。
少女背对他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细读。
偶尔看到有趣处,会掩唇轻笑,肩头跟着轻轻颤动。
裴衍试图起身,不料却被牵扯到伤口,疼的他闷哼一声紧皱眉头。
窗边人立刻回头。
四目相对。
池婉放下话本,快步走到床边,“你别动,陈爷爷说你还不能起来,万一伤口再裂开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裴衍的目光扫过身上的狐皮被,又缓缓移到池婉脸上。
池婉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嗓子还不舒服,便自顾自介绍。
“这里是忠义将军府。”她在床边的绣墩坐下,接着又说,“是我爹爹,池巍山将军带你回来的。你中毒受伤,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裴衍闭上眼,像在回忆什么,消化了一些信息后。
许久,他才重新看向池婉。
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审视。
池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些,“你……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爹爹说等你伤好了,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专门来保护我。”
她看见裴衍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枯枝上积着的雪。
池婉挑了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裴衍依旧沉默着,似乎并不太想接受这个决定。
见他又扭头,池婉这下再次壮着胆子发问,“你……你是哑巴吗?怎么我问你问题,你都不讲话的啊?”
这次,她看见少年的眼神陡然变得格外犀利。
恰在此时,云舒刚好端了药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小姐,药好了。”
裴衍沉默地撑起半边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动作间,狐皮被滑下些许,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池婉瞥见那绷带下渗出的暗红,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你……”她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了一些,“要是哪里疼,可以跟陈爷爷说,他是救你的大夫,能帮你的。”
她看见裴衍放下碗,缠着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池婉抿了抿唇,侧着脸打量着他,有些犹豫。
“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裴衍终于看着她,极轻点了一下头。
这下池婉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对了,我叫池婉。池水的池,婉约的婉。记住了哦,我的新侍卫。”
裴衍看向她。
少女立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热切与好奇。
那光亮,竟让他被寒毒浸透的冰冷躯壳,感到了一丝微微的刺痛。
-
远处传来脚步声。
裴衍回来了,手里果然拎着她的鞋。
他走到她面前,又要跪。
“行了。”池婉却伸手虚虚一拦,“衣裳我用了,鞋也拿来吧。”
裴衍动作顿住。
他将鞋放在氅衣旁。
池婉慢吞吞地穿上鞋,站起来时,她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
“裴衍,你就这一件外氅啊?”
她感觉到裴衍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是。”
池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氅衣,比她想象的重些,随后抖落上面沾的雪屑,递还给他。
“还你。下次别随便脱衣裳了,你伤还没好全。”
裴衍看着她递过来的氅衣,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池婉往前递了递,“真想冻病不成?”
他终于伸手接过。
她转身往内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
她看见裴衍正将氅衣重新披上肩,闻言动作一顿。
“你这人,真是块木头。罢了……下次我若再赤足,你就去我爹爹面前,替我把家法领了,这总算守规矩了吧?”
她看见裴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系氅衣系带的动作都停了。
池婉却已笑着转身,鹅黄裙摆拂过积雪,金铃声叮叮当当远去。
汀雪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裴衍终于系好了氅衣系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铺过衣裳的地面,青石上的薄冰已经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远处又传来金铃声,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他伸手摸了摸氅衣的领口。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值守的位置。
池婉远远回头时,看见他站得笔直,肩头落了新雪。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茫地望着远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重新披好的玄色氅衣上,也落在她刚刚走过的回廊尽头。
2. 风云
裴衍做了个梦。
梦里是北境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他趴在雪地里,脖颈上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流进领口,很快又被冻成冰碴。
远处有马蹄声,还有胡人粗嘎的笑。
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雪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盏风灯越来越近,照亮同伴们僵硬的脸,那些昨天还一起喝劣酒的兄弟,此刻都成了雪地里的尸体。
然后他看见了池婉。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脚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眨眼,朝他伸出手:
“裴衍,我来找你啦!”
他想说快跑,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一只箭矢从身后而来,直射她的心口——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天还没亮,雪光映着窗纸,泛着惨淡的白。
他坐起身,胸腔里那阵熟悉的刺痛又翻涌上来,逼得他低低咳嗽了几声。
从那个铁笼被拖进将军府里,已经半个月了。
他伸手摸了摸脖颈,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凸起。
陈大夫说,再深半分,他就没命了。
命。
裴衍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虎口有茧,指节上有细碎的疤。
这双手拿过刀、拉过弓、勒过马缰,也曾在雪地里刨过同伴的尸体。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成了将军府大小姐的侍卫。
他想起昨天清晨,池婉赤足站在冰上的样子。
那双脚白得晃眼,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裴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寂,所有不该生的涟漪全部被他压下。
他起身穿衣。
动作很慢,因为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全,稍微用力就会扯着疼。
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军营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最后他系上那件玄色外氅。
手指在领口的补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紧系带。
推开门时,寒气扑面而来。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将军府还在沉睡。
只有几个早起的婆子拿着扫帚,在廊下窸窸窣窣地扫雪。
裴衍走到回廊下昨天值守的位置,站定。
青石地面上的水痕已经干了,看不出昨天这里发生过什么。
“裴侍卫起得真早。”
身后传来声音。
裴衍转身,看见赵成走过来。
这位池巍山的副将四十出头,国字脸,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
裴衍颔首。“赵将军。”
赵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脖颈的伤疤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伤怎么样了?”
“无碍。”
“那就好。”赵成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空荡荡的回廊,“将军让我带句话给你。”
裴衍没说话,等着下文。
“大小姐是将军的掌上明珠,性子活泼了些。”
赵成斟酌着用词,“但她心善。那床狐皮被,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还是拿来给你用了。”
裴衍的手指在氅衣袖口里蜷了蜷。
“将军说,让你跟着大小姐,一是给你个去处。”赵成顿了顿,“二是,府里最近不太平,你眼睛毒,身手也好,你护着她,将军才放心。”
“属下定当尽力。”
“不是尽力。”赵成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是必须护她周全。裴衍,将军冒着风险把你从北境带回来,这份情,你得记着。”
裴衍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沉静无波:“属下性命是将军所救,职责是护卫小姐。此身此命,皆系于此,不敢或忘。”
赵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飘进回廊,落在裴衍肩头。
他没动,像一尊石像立在晨光渐起的庭院里。
脑海里却闪过许多画面。
雪地里同伴的尸体,胡人狞笑的脸,军营里那些怀疑的目光,还有铁笼的栏杆,冰冷地硌着背。
然后是一双眼睛。
亮晶晶的,带着笑,又带着点任性的娇纵。
那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不敢直视的光。
-
池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脚踝上还系着那对金铃,稍微一动就叮当作响。
“小姐醒啦?”汀雪端着铜盆进来,笑道,“今儿雪停了,太阳好着呢。”
池婉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昨天……裴衍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汀雪拧了热毛巾递给她,“您走了之后,他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好半天才动。”
池婉接过毛巾捂在脸上,热气蒸得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傻。”她小声说。
“可不是嘛。”汀雪一边给她挑今天要穿的衣裳,一边絮叨,“小姐您也是,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传出去可怎么好?”
“传出去就传出去。”池婉放下毛巾,眼睛亮晶晶的,“我吓唬他的。”
“您那是吓唬吗?”汀雪无奈,“奴婢看裴侍卫是真被吓着了。”
池婉想起昨天裴衍僵在原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了,她又有点好奇。
“汀雪,你说他今天还会在那儿站着吗?”
“肯定在啊。他是您的侍卫,不守着您守谁?”
池婉想了想,掀开被子下床:“那咱们去看看。”
“小姐!还没梳洗呢!”
“回来再梳!”
池婉随便披了件斗篷,连头发都没梳,趿拉着绣鞋就往外跑。
金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惊得扫雪的丫鬟婆子纷纷侧目。
跑到回廊拐角时,她放慢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的乱发,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裴衍。
他还站在昨天那个位置。
肩头落着新雪,玄色氅衣系得整齐,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都要出鞘的利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池婉忽然有点心虚,自己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大小姐。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故意板起脸:“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裴衍垂眼:“换过岗。”
“哦。”池婉走近几步,打量他,“伤好了?”
“好了。”
“撒谎。”池婉盯着他苍白的脸色,“陈爷爷说了,你那寒毒得养一个月。”
裴衍没接话。
池婉也不在意,绕着他走了半圈,忽然问:“你今天还守着我吗?”
“是。”
“那我要出去。”
裴衍抬眼:“去哪儿?”
“去城西的脂粉铺子。”池婉眨眨眼,“听说新来了批江南的胭脂,我去瞧瞧。”
“属下去备车。”
“不急。”池婉叫住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还没用早膳呢。你……用过没?”
裴衍顿了顿:“用过了。”
“又撒谎。”池婉笑了,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软,“你天不亮就在这儿站着,哪儿来的工夫用早膳?”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跟我来。”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他难以抗拒。
鹅黄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金铃声清脆。
她走了几步,见他不跟上来,又停下,转身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施舍。
只有一点点促狭,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期待。
裴衍抬起脚,跟了上去。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小小的,绣鞋踩出的印子。
一串大些,靴子踏得很实。
城西的脂粉铺子叫香雪坊,是京城夫人小姐们最爱去的地方。
马车在铺子前停下时,池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铺子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华贵的马车,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各自的主子进进出出。
“小姐,到了。”汀雪先跳下车,又转身扶她。
池婉搭着汀雪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就感觉身后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衍跟在三步之外,一脸警惕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紧张什么。”池婉小声嘀咕,提着裙摆往铺子里走。
香雪坊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眉眼精明。
她一见池婉就迎了上来:“池小姐可来了!您要的江南胭脂,昨儿个刚到,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柳掌柜有心了。”池婉笑道,跟着她往里面走。
铺子里暖香扑鼻。
货架上摆着各色脂粉香膏,琉璃瓶里装着花露,已经有几位小姐在挑了,见池婉进来,纷纷抬眼打量。
池婉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
“小姐先坐,我这就去取。”柳掌柜笑着退了出去。
雅间布置得雅致,窗边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
池婉在软榻上坐下,汀雪给她倒了杯热茶。
裴衍守在雅间门口,没有进来。
池婉捧着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影。
“汀雪,”她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太紧张了?”
汀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小声道:“裴侍卫是怕您出事吧……”
“能有什么事……”池婉打断她,抿了口茶,正想着,不料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婉妹妹,好巧啊,你也来买胭脂呐。”
池婉抬眼,是二房的堂姐池玥,她心里暗叹今日真是出门不利,嘴角却勾起笑容来,
“来胭脂铺不买胭脂,莫非买酒?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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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话惹人笑了。”
池玥顿时脸拉的比驴长,她气的握紧手指,在看见裴衍那一瞬,马上转移了话题。
“妹妹,听说大伯父给你挑的那个侍卫,是个闷葫芦?”
“哎哟,真是可怜婉妹妹这花容月貌的,在他跟前怕是跟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要我说啊,这种捂不热的寒铁,趁早打发了才是。”
池婉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消失。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嗒”一声清响。
“姐姐,”她声音不高,却让雅间静了下来,“我的侍卫是块什么铁,捂不捂得热,那是我的事。他好不好,自然由我父亲和我来评判。”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池玥,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旁人,还是莫要操心我院里的事为好。”
“你……”池玥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牙尖嘴利!你就嘴硬吧你!哼!”
说完,她头也不回走出了胭脂铺。
此刻,柳掌柜端着一个锦盒进来了。
“小姐您瞧,这可是苏州最好的师傅做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摆着不同颜色的瓷瓶,“这盒醉芙蓉最难得,是用清晨带着露水的芙蓉花瓣揉的,一天就出那么一小盒。”
池婉拿起那盒醉芙蓉,打开闻了闻。
香气清雅,带着点说不出的甜。
“确实不错。”她点点头,“都要了。”
“好嘞!”柳掌柜眉开眼笑,又取来几个盒子,“这几盒口脂也是新到的,还有这瓶茉莉头油,抹在发梢,保准香一整天……”
池婉一边挑着,一边用余光瞥向门口。
裴衍还是那个姿势,像钉在那儿似的。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掌柜的,”她放下手里的瓷盒,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哎,小姐您慢走。”
池婉带着汀雪走出雅间,故意往铺子后门的方向走,这后面连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梅花,这会儿正开着。
“小姐,您要去哪儿?”汀雪小声问。
“赏梅。”池婉头也不回。
她脚步轻快,金铃叮当,穿过铺子后堂,推开那扇通往小院的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果然有几株红梅,开得正盛。
积雪压在枝头,映着红花,煞是好看。
池婉走到梅树下,仰头看花。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梅花香不香?”她忽然问。
身后沉默了片刻。
“……香。”
是裴衍的声音。
池婉转过身。
他果然跟来了,就站在三步之外,手还是按在刀柄上。
“你放松点。”池婉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裴衍没说话,只是目光快速扫过院子的每个角落。
“裴衍。”池婉走近一步,“你以前在军营,也这样吗?”
“哪样?”
“紧张。”池婉歪着头看他,“时时刻刻都在防备。”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
“战场上,”他开口,声音很低,“松懈就会死。”
池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更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声音,还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
“那……你现在不是打仗。”池婉小声说。
裴衍看向她。
雪光映着她的脸,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像两汪水。
她手里那枝梅花微微晃着,花瓣上的雪屑簌簌往下掉。
“一样。”他说。
池婉没听懂:“什么一样?”
“保护您,”裴衍顿了顿,移开视线,“和打仗一样,不能松懈。不能输,也输不起……”
池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戏弄的心思,好像有点……过分。
“小姐!”汀雪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柳掌柜把东西包好了,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要挑?”
池婉回过神:“就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把手里的那枝梅花递向裴衍。
“给你。”
裴衍看着那枝花,没接。
“梅花能醒神。”池婉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你闻闻看。”
然后她提着裙子跑回了铺子里,金铃声不再清脆,反而格外凌乱。
裴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梅花。
枝桠上的雪正在融化,打湿了他的指尖。
花瓣是深红色的,他极快地嗅了一下那冷冽的香气,仿佛做贼。
然后,像是被这香气烫到,又像是怕玷污了它的洁净,他迅速而郑重地将花枝收入怀中,紧贴着内衬里那半块硬饼。
他站了很久。
直到听见铺子里池婉和柳掌柜道别的声音,才将那枝梅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跟了上去。
3. 风云
回府的马车上,池婉一直没说话。
汀雪以为她累了,也没敢打扰。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
池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裴衍那句话。
“保护您,和打仗一样。不能松懈。”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铁笼里,浑身是伤,脖颈上那道伤口深得吓人。
陈爷爷说,那是刀伤,再偏半分就死了。
一个从刀口下活下来的人,一个把保护她当成打仗的人。
“汀雪,”她忽然睁开眼,“回去后,你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厚实点的料子。”
“小姐要做新衣裳?”
“不是。”池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裴衍骑马跟在马车侧后方。
他还是那件玄色氅衣,领子竖着,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给他做件新的氅衣。”池婉说,“要厚的,挡风的。”
汀雪怔了怔:“给裴侍卫?”
“嗯。”池婉放下车帘,“他那件太旧了。”
而且昨天还被她踩过,虽然只是铺在地上,但她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马车驶进将军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池婉下车时,看见裴衍也下了马。
他动作利落地将马缰递给小厮,然后走过来,还是跟在她三步之后。
“裴衍。”池婉忽然停住脚步。
裴衍也停住。
“你今天……”池婉转过身,看着他,“做得很好。”
裴衍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说,”池婉抿了抿唇,“保护我这件事。”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像主子夸奴才似的。
但裴衍只是垂了眼:“是属下本分。”
“不是本分。”池婉说,“是……谢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快,金铃响得急促。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袖子里那枝梅花,贴着手腕,已经捂得温热了。
他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这天夜里,池婉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脂粉铺子,也不是梅花。
是北境,一望无际的雪原。
裴衍穿着那件旧氅衣,独自站在雪地里,身后是无数双眼睛。
她想走过去,脚却陷在雪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眼睛越来越近,把他团团围住。
然后她惊醒了。
窗外月色很好,雪光映得屋里半明半暗。
池婉拥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很想知道,裴衍在北境,到底经历过什么?
那些伤,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口,还有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外间传来汀雪迷迷糊糊的声音,“您醒了吗?”
“没事。”池婉躺回去,“做了个梦。”
她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海里全是裴衍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池婉拥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很快,额角有冰凉的汗意。
她忽然再也躺不住,想起他苍白脸色下强压的咳嗽,她匆匆起身。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
池婉挽起袖子,盯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冰糖雪梨。
这不是她擅长的,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糖放多了,又慌慌张张地加水。
汀雪想来帮忙,被她固执地赶了出去。
“我自己来。”仿佛她亲手做这件事,才能显得更郑重一些。
天将亮未亮时,她端着一盅总算熬得像个样子的甜羹,再次站在了西厢房外。
寒风刺骨,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心却跳得很快。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叩响了门。
门开了。
裴衍显然刚起身,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身上只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外罩随意披着那件旧氅衣。
骤然看到门外的她,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错愕,随即迅速被警觉和一丝无措取代。
“大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立刻侧身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拢紧了氅衣前襟,“天色尚早,您……”
“我给你熬了这个。”池婉将炖盅递过去,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持,“冰糖雪梨,润肺的。你总咳嗽,喝了会舒服些。”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盅冒着微弱热气的甜羹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热气烫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反而将身体躬得更低,几乎要退到门内的阴影里。
“大小姐,”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绷得极紧,“属下卑贱之躯,不敢劳您亲手操持。此等厚赐,于礼不合,属下……万万不能受。”
池婉只当没听见,将炖盅往前一递,“我亲自做的。”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炖盅上,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谢大小姐。”
“不打开尝尝?”池婉歪头看着他。
裴衍垂下眼帘,捧着炖盅的手指微微收紧:“属下稍后再用。”
“现在尝一口嘛。”池婉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凑到他跟前,“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她靠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眼睑下纤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裴衍又退了半步,这次退得有些仓促,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小姐,”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池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晚了,您还是请回吧。”
“那你记得吃哦。”池婉退开些距离,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一定要喝完哦。”
裴衍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是。”
池婉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裴衍还站在门口,手中捧着那盏炖盅,目光却落在庭院中的竹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池婉特意绕到西院。
裴衍房门紧闭,她悄悄推门进去,屋内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桌上笔墨归置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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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青瓷炖盅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池婉走近打开盖子,炖盅里的冰糖雪梨羹原封不动,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盯着那盅凉透的甜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大小姐?”
身后传来裴衍的声音。
池婉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池婉将炖盅盖子轻轻盖上,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裴侍卫,你这屋里也太素净了些。”
裴衍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炖盅,又迅速移开:“属下粗人,不敢铺张。”
“我送你的甜羹,怎么不喝?”池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是不合口味,还是……不敢喝?”
裴衍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大小姐亲手所赐,于礼过重。属下职责所在,护卫是本分,不敢受此厚馈。”
池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但眼里那簇火苗没灭,反而因为他的退却烧得更亮了些。
她没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轻声问:“裴衍,在你那里,是不是除了本分和规矩,就没有别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根针,“连别人对你好一点,都不行吗?”
她看着裴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裴衍,”她轻声说,“我只是想谢谢你。”
裴衍依旧垂着眼,没有接话。
院子里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池婉最后看了一眼那盅凉透的甜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
“算了。”她轻轻说,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只剩下裴衍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池婉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盏炖盅上,糖霜在午后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打开盖子。
清甜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冰糖和雪梨混合的,淡淡的甜。
他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冰凉,甜腻。
不是他习惯的味道。
但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盅凉透的甜羹吃完了。
最后一口咽下时,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
次日清晨,汀雪推开小姐的房门,正准备伺候梳洗,目光却被窗台吸引。
“咦?”她轻呼一声,走过去端起那青瓷炖盅,“这……这炖盅怎么自己回来了?”
池婉正对镜梳发,闻言手中玉梳一顿。
她起身走过去,从汀雪手中接过那炖盅。
入手微凉,内外光洁如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没有一丝糖渍,没有一滴水痕,干净得像从未盛过任何东西。
池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盅壁。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院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那里一片朦胧。
“小姐?”汀雪看着她怔忪的神色,小声唤道。
池婉回过神,将炖盅轻轻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妆台前,嘴角轻轻勾起。
“就当他自己长腿了吧。”
4. 风云
腊月廿八,连续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清晨,阳光破云而出,照得满院积雪刺眼地白。
府里更加忙碌,池婉带着汀雪去库房取新到的绸缎,准备给祖母裁制新春的衣裳。
路过西厢后的小园时,她脚步不自觉放缓。
园中残雪未消,那棵老梅树下,竟立着一个人。
池婉蓦地停住脚步。
是裴衍。
他只穿着府中为他准备的青色旧棉袍,身形挺拔却单薄,墨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
此刻,他正仰头望着枝头凌寒绽放的红梅,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得近乎凛冽,也更显苍白,只是脖颈处的伤痕也愈发明显。
裴衍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墨画,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沉寂,仿佛古井深潭,映不出半点天光云影,也映不出眼前灼灼的梅花。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目光倏地转来。
池婉怔怔地看着,直到汀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
她这才回神,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尴尬和懊恼,急忙迅速离开。
自从那日送羹后,裴衍对人愈发疏离,她总觉得两个人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裴衍就像一座堵冷冰冰的铁笼,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后来,她干脆不管了,只管躲着他,眼不见为净。
绯色披风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鲜亮的痕迹。
留下裴衍孤寂站在原地。
他等了一会儿,看见那道身影消失,随后垂下眼,转身,慢慢走回西厢。
-
书房中。
池婉将近日的情形全部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连眼圈都红了,“爹爹,女儿并非不能容人……只是他一点都不领情,女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池巍山坐在书案后,听完,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动怒。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女儿:“婉儿,你说完了?”
池婉绞着手中的帕子,低了头。“嗯……”
池巍山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沉稳有力,“婉儿,爹且问你,池家祖训是什么你可记得?”
池婉一怔,下意识说着:“不慕虚荣,不畏权贵,救死扶伤,以济善惠……”
“那你告诉我,”池巍山声音沉缓,“当初你愿意搭救裴衍,是念他知恩图报吗?”
“自然不是……”池婉噎住。“是他那时重伤危急……”
“是了。”
池巍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我们施恩,救人,不是为了换取对方的感激涕零。若只因他举止不太符合我们心中的要求,便心生悔意,那我们的善,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池婉抿着唇,依旧沉默着。
池巍山转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深意,“婉儿,裴衍这个人是有些冷僻,可或许他并非有意,而是环境造就。”
池婉猛地抬头。
“这或许不是冒犯,”池巍山缓缓道,“而是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池婉抬起眼,声音闷闷的:“可他……有点不知好歹……”
池巍山走近,拍了拍她的肩,“爹爹相信,以我家婉儿的聪慧跟善良,一定可以处理好这件事的。只是现在你被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给吓到了,对不对?”
池婉抬起头望着池巍山,“真的吗?爹爹觉得婉儿可以?”
“当然了。”池巍山适时递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精致的银丝手镯,边缘缀着细软的兔毛。
“这是爹爹这次给你新年添置的,看看可喜欢?”
银丝手镯触手温润,兔毛轻拂手背。
池婉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又想到祖母病中仍为自己操心,那股任性之气渐渐消弭。
她低下头,轻声说着,“礼物女儿很喜欢。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想起刚才裴衍那副苍白的面容,池婉那份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罢了,既然留下他,她是主家就先让一步。
-
裴衍没有回厢房。
他找了一处人少的青石台阶跪下。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身上。
旧伤在冷意刺激下开始叫嚣,针扎似的疼。
但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坚硬,寒气一丝丝渗进来,很快便冻得麻木。
池婉回来时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看了许久,终是没有过去。
-
次日午后。
池婉在炭盆前翻阅完好友送来的信件,便让汀雪去叫裴衍。
她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套崭新的玄色棉袍,一罐还未开封的枇杷膏,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甚至有些冷淡。
裴衍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旧青袍,沉默地立在阶下,微微垂着眼。
脸色比昨日在雪地里还要白上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池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叫你来,是有几样东西给你。”
她示意汀雪将棉袍和枇杷膏拿过去。
“棉袍是府里冬日按例给护卫添置的,你既在府中,也该有一份。枇杷膏……”她顿了顿,“陈爷爷前日诊脉,说你肺脉仍弱,冬日干燥,用这个润着好些。”
裴衍抬起眼,看了看递到面前的东西,又看向她。
“都是府中早备下的,可不是单独给你的。”
池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亲自捧起那个长条锦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乌木制成,上面镌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却自有一种沉肃之气。
“这是爹爹为你准备的佩剑。”池婉将剑平举,递到他面前,声音比方才郑重了些,“爹爹说,既留在府中,该有防身之物。”
握紧剑,裴衍眼神略有缓和。
只听见噗通一下,裴衍直接跪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裴衍该死,惹小姐生气。”
这架势直接给池婉吓到了,她愣了一下,继而赶紧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啊,你的伤还没好,万一跪坏了,又得请陈爷爷来一趟!”
“小姐当真不怪?”
裴衍的表情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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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不怪了,爹爹都教训过我了,都让你留下了,不全是你的问题。”
“快起来吧。”
说完,裴衍小心翼翼站了起来,此刻,他整个人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寒风中整个人更显单薄了。
“年节府中事务多,你若需要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妥,可直接告诉外头值守的人,或者……让汀雪传话给我也行。”
她语气放缓,“父亲既留你在府中,便希望你能安心将养。过往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勿怪。”
裴衍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而后,竟对着池婉俯身,极其郑重行了一礼。
池婉微微怔住,随即心中松快了些许。
“那……你就在府中好好休息。对了,西厢房那边不利于养伤,不如你搬到……”
池婉一时没想好裴衍的住处,“你就住我兄长那屋旁边吧,正好隔着一道门。”
裴衍正转身要走,忽而听见池婉的声音响起。
“对了,”池婉忽而叫住了他,语气有些犹豫,“一直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侍卫。”
这次,裴衍的眼眸中,陡然亮了一分。
见他许久不开口,池婉也不再强求,掀开门帘就要进去。
下一刻,就听见他哑声道:“愿。”
日光越过屋檐,斜斜落在他半边脸庞和手中的剑上,将那苍白染上些许暖色。
池婉眼神忽而亮了,嘴角轻轻扬起,又迅速抿住,她立刻挥了挥手。
他抬眼,目光快速掠过池婉的脸,又落回剑鞘上。
“云舒,你跟着裴公子去收拾一下东西,趁着新年之前搬进去。”
云舒点了点头,“是,小姐。”
“叫我裴衍就行。”
裴衍的话简短,却让池婉和云舒都微微一怔。
云舒看了看自家小姐,池婉冲她轻轻点头,示意照做。
“好,裴……裴衍,请随我来。”
-
晚香堂里,药香与暖意依旧。
池老夫人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正半靠在引枕上,由丫鬟伺候着用一碗杏仁茶。
见池婉进来,脸上便带了笑。
“祖母安好。”
池婉上前行了礼,在榻边绣凳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祖母,“刚去看了下,让人把西厢的裴……裴衍搬到前院东厢的静尘轩去了。”
老夫人闻言,慢慢咽下一口杏仁茶,将碗递给丫鬟,拉过池婉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哦?前段时间你不是还在生气么?”
池婉垂眼:“爹爹教训过了,救人救彻,是咱们的本分。他……瞧着不像坏人,只是孤僻。既留下养伤,还不如搬到静尘轩去,那向阳敞亮,离外院也近。”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深远:“你能这么想,祖母就放心了。你爹说得对,观其人,察其行。这人瞧着是有些孤僻,但眼神清正,不是奸邪之辈。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过往怕是不简单。你既让他近身安置,平日来往,记得分寸,也让底下人警醒着些。”
“孙女晓得了。”池婉认真应下,“祖母放心,我会注意的。”
5. 风云
静尘轩位于前院东侧,与清风院相邻,是个一明两暗的小小独立院落,院中有棵老槐树,冬日里枝桠遒劲。
此刻院门虚掩,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动静,池婉轻叩推开。
云舒额上带着薄汗,道:“小姐,已经差不多归置好了。”
池婉走进小院。
小院明亮,正房门开着。
裴衍背对着门,正将那身新得的蓝色劲装和旧青袍,仔细放进靠墙的衣柜。
那柄长剑被他郑重地悬挂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玄色斗篷则叠放在床头。
听到脚步声,裴衍转过身,俯身行礼。
“小姐。”
“可还缺什么?”
池婉开了口,语气自然。
裴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摇了摇头,声音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足够。”
池婉仔细打量着他,才短短半个月的修养,裴衍的恢复力倒是有些惊人。
云舒在一旁插话:“小姐,奴婢看笔墨纸砚一概没有,要不要从库房领些来?”
池婉看向裴衍。
裴衍略微怔了一下,没有料到对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后才道:“不必。”停顿片刻,又补充,“暂时,不需。”
池婉点点头,也不强求。“也好,若日后需要,随时说。”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池婉也觉得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便道:“那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找云舒或者直接找福伯都行。”
“好。”
池婉带着云舒离开静尘轩。走出院门,她回头望了一眼。
裴衍并未立刻回屋。
他就站在正房门口那方阳光里,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直到与池婉的回望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也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池婉心头莫名动了一下,转回头,对云舒低声吩咐:“以后叫他裴衍,既然入了府,就是府里人。”
“是,小姐。”
-
大年三十,夜幕初临。
府中爆竹声声,灯火辉煌。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仆役穿梭,笑语不断,池婉作为大小姐,忙得脚不沾地,在各处检查安排。
裴衍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侍卫装,头发用一根布带束起,身形挺拔利落,腰间配着她送的那把宝剑。
无论池婉走到哪里,裴衍都是站的沉默守在她身旁。
“裴衍……”池婉终于忍不住了,“我这真没什么事,你要是无聊,可以去跟府中侍卫们一块放放烟火,或者吃吃茶之类的,不必围着我转。”
她揉了揉额角,半开玩笑,“你总这么一声不吭地跟着,我头都要昏了。”
裴衍神色骤然一紧,立刻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急促:“小姐不舒服?那我去请陈大夫。”
“……”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池婉看着他瞬间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语塞,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变成了些微的好笑,又夹杂着一丝不忍。
这人怎么像块听不懂玩笑的木头,可这份过于认真的专注,又让她没法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你爱跟着就跟着吧。”
裴衍似乎迟疑了一瞬,见她并无异样,才又沉默地跟上。
一路穿过挂满彩灯的游廊,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他身后。
这份过分的安静,倒让池婉生出些好奇来。
她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裴衍,你是不爱说话吗?”
“听爹爹说,你特别细心,看什么都比别人细致,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练的?”
“对了,你以前过除夕吗?”
“你放过烟花吗?”
“其实吧,我感觉你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你就是不爱说话。这不行,一天到晚不说话,那不是很闷很无趣?”
裴衍跟在她身后静静听着,直到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她转身看他。
裴衍也立刻站定,目光落在她绣着缠枝梅的裙摆上,没有抬头。
池婉倚靠在廊柱上,“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裴衍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属下不知从何答起。”
“那就挑最简单的。”池婉倚着廊柱,仰头看向远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绚烂,“你放过烟花吗?”
“没有。”
他眼神孤寂,目光落在了远处空白的地方。“军营中,火光易曝踪迹。”
池婉怔了怔。
这是她再次听到他主动提起一丝与过往相关的事,尽管只是最寻常的军事常识。
她心里那点好奇和某种柔软的冲动交织在一起,眼睛亮了起来:“那不如今晚就去试试?前院空地,大家一起,非常热闹!这里可不是军营,不会有事的!”
裴衍看向她眼中跃动的光,那惯常的冷寂似被烛火映暖了些。
他点头:“好。”
-
行至连接前后院的莲桥,冤家路窄。
池玥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遍地金袄裙,带着丫鬟,笑吟吟拦住了池婉的去路。
她的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越过池婉,直直落在了她身后沉默的裴衍身上,上下打量,毫不避讳。
“哟,婉妹妹可真是个大忙人,年夜饭前还四处巡查呢?”池玥声音甜腻,字字却像浸了蜜的针。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及妹妹会疼人呀,一个小小的护卫都给捧上天了,金贵的连西厢都住不得,特意给安置在静尘轩了,只是……不知他师承何处,以往在哪里高就呢?怎么会屈尊来咱们这儿呢?”
池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玥姐姐,裴衍是爹爹请来府中的护卫,自有爹爹的考量,不是让你拿来盘问消遣的。”
池玥不退反进,直盯着裴衍,帕子掩唇轻笑:“怎么,说不出口?莫非来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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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路。”
裴衍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他目光扫过她的脸,无波无澜,如视死物。
池玥笑容一僵,俏脸涨红,声音尖利起来:“好个不懂规矩的护卫!主子问话,你就是这个态度?池婉,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不懂规矩,目无尊卑!”
“池玥!”池婉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半步,将裴衍隐隐挡在身后,“大过年的,我不想与你争执。请让开。”
池玥正在气头上,见池婉维护,更是火上浇油。
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抬手,朝着池婉的肩膀用力推来:“你让开!我非要问个清楚——”
不料,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扣住。
力道不重,却令她动弹不得。
裴衍不知何时已侧身挡在了池婉身前,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池婉!你敢让他碰我?!”池玥尖声怒叫,挣扎不脱,羞愤交加,“反了!真是反了!我非要告诉祖母、告诉伯父去!你纵容护卫对主子动手!”
池婉稳住心神,沉声道。
“裴衍,放开她。”
裴衍立刻松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甩脱的意味。
但他并未退开,仍稳稳挡在池婉身前半步之处,将池玥完全隔开。
池玥揉着手腕,狠狠瞪向裴衍,却被他眼中深寒慑得后退半步,只得撂下话:“好!好的很!池婉,护着个来历不明的祸根,有你后悔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她旁边的丫鬟临走还被池玥踢了一脚,“快跟上,蠢东西!”
小丫鬟低着头,默默跟了上去。
离开时,她狠狠剜了裴衍一眼,扭身快步朝宴厅方向走去,那石榴红的背影都透着怒气。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越来越密的爆竹声,闷闷地传来。
桥上寒风掠过,吹得池婉颊边碎发微拂。
她轻叹,“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玥姐姐就是从小被惯坏了,说话有些难听。”
裴衍没有立刻回应。
他仍站在池婉身侧半步之前的位置,这个角度恰好将池玥离开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片刻,他才开口。
“她伤不到你。”
池婉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态度恭敬。
“属下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远处爆竹轰然炸响,夜空绽开漫天华彩。
流光四溅,照亮了大半个天空,也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池婉微微怔忪的眸子。
那绚烂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让她心头某处,跟着轻轻一颤。
“算了,”池婉移开视线,望向宴厅方向那片通明的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裴衍跟上,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在不经意间,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6. 风云
宴厅里已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二房、三房的人已经到齐了,池老夫人坐在堂上,看着满堂儿孙,笑的格外开心。
池婉领着裴衍进去时,引来了不少目光,说笑声微妙地低了一瞬。
裴衍那一身深蓝侍卫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面容冷峻,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有些突兀。
池玥已经换了一身更鲜亮的桃红衣裙,坐在了三婶娘身边,见他们进来,立刻撇过头,跟身旁的姊妹低声说笑,装作没看见。
池婉上前给祖父母和父母请安,又跟叔婶见礼,礼数周全,笑意温婉。
裴衍则自觉退到宴厅边缘的阴影处,按刀而立,目光低垂,仿佛将自己融入了背景。
只有在池婉需要茶水或偶尔回头时,他才会极快地抬眼看过去,确认无事,便又恢复成生人勿近的样子。
宴席热闹非凡,池婉心里总惦记着别的事,面前的佳肴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偶尔趁无人注意,飞快地朝裴衍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用眼神示意:再等等,快了。
池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吃了瘪,整个宴席都安分了不少。
终于,年夜饭接近尾声。
仆妇们开始撤下残席,换上瓜果茶点。
小孩子们已经坐不住,嚷嚷着要出去放爆竹烟花。
池老夫人笑呵呵地挥手:“去吧去吧,都去热闹热闹!注意安全!”
年轻一辈顿时欢腾起来,纷纷离席。
池婉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朝裴衍所在的方向望去,示意他马上可以出去了。
她心中雀跃,正欲起身,却被祖母轻轻拉住:“婉丫头,你且慢走,留下来陪你三婶娘她们说说话。”
池玥这时款款走过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甜笑容:“伯母,许久不见了,就让婉儿妹妹好好陪你说话吧,外头那些吵闹活儿,交给我们便是。”
说着,还特意瞟了池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池婉抿了抿唇,众目睽睽,祖母发话,她无法反驳。
只得按下心头那点急切,重新坐稳,只得应道:“是,祖母。”
她看着池玥和其他人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廊下静静等待的裴衍。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好像隔着无形的屏障。
期待落空的闷气,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池婉陪着三房的人说了差不多一炷香的话,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欢笑声。
老夫人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行了,知道你们年轻人嫌陪我们老太婆闷,去吧,找姊妹们玩去,小心别让爆竹崩着。”
“谢谢祖母!”池婉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的厅堂,寒风拂面,带着硝烟和梅花的混合气息。
前院空地上的鼎沸人声似乎已近尾声,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在满地狼藉的红纸屑中弯腰收拾。
夜空偶尔划过一两点残存的光迹,迅速黯淡下去,更衬得周遭寂静。
看来,烟火是放不成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裴衍,看来他要失望了。
她带着云舒,沿着挂满彩灯的回廊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想起之前的冲突,她下意识地朝下午遇见池玥的那座小桥望去。
桥上无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池婉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前行,忽听云舒“咦”了一声:“小姐,您右鬓的珠花……”
嗯?”池婉抬手往发鬓一摸,果然,右边那支她今日特意戴上的珊瑚珠花已经不见了。
她今日特意选了这支,因它颜色喜庆,样式也别致。
“许是刚才在宴厅起身时,不小心勾到哪儿了。”她放下手,心里那点失落里又掺进一丝淡淡惋惜,“我们沿来路找找看罢。”
主仆二人便折返,顺着来路细细找寻。
回廊、厅堂外、甚至刚才说话的花厅门口都看过了,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掉在莲池那边了?”云舒猜测,“下午咱们从那边过来时,桥上风大。”
池婉想了想,下午从静尘轩过来赴宴,确实经过了那座桥。她点点头:“去看看吧。”
来到小桥边,池婉提着裙摆,借着廊下和桥上灯笼的光,仔细查看桥面和两侧栏杆。
云舒也蹲下身帮着寻找。
仍旧一无所获。
她回头,只见裴衍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几步之外。
他换下了宴席时那身显眼的深蓝侍卫服,穿着一袭更便于行动的玄色旧衣,身形几乎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有目光清亮地望过来。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的珠花似乎掉了,一直没找到。”
“什么样的?”他问,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步入灯笼光晕的边缘。玄衣更显得他面色冷白。
池婉大概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长,赤金底托,点翠的叶子,中间是一颗珊瑚雕的梅花,旁边缀着几颗小珍珠。”她顿了顿,“是今日戴在这里的,方才才发现不见了。”
裴衍的目光在她空了的右侧发髻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睫:“属下沿路找找。”
“不必太麻烦,”池婉下意识道,“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东西,明日让丫鬟们仔细寻寻便是。”
裴衍却已转身,玄色身影很快融入曲折回廊的阴影里,声音淡淡传来:
“既是小姐心爱之物,丢了可惜。”
池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怔,心头那点因错过烟火而起的失落,似乎被这句平淡却执拗的话,悄然冲淡了些许。
“小姐,裴侍卫他……”云舒低声开口。
“罢了,”池婉收回视线,“由他去吧,也不是要紧事,我们再去库房清点一下明日的节礼吧。”
话虽如此,转身往库房走去时,她的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些。
廊外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
裴衍的步伐极快,却异常沉稳。
他先是沿着池婉从宴厅走回小桥的路径,一寸寸扫视地面、栏杆、乃至廊下的盆景缝隙。
廊下悬挂的彩灯光影晃动,他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微光。
路径寻遍,没有。
裴衍驻足桥头,目光投向下午池玥拦路纠缠的地方。
寒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灯影。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石子路旁冬青丛下一点不同于枯叶的暗红色,随后蹲下身,拨开枝叶,那支珊瑚珠花静静躺在泥地上。
金丝缠绕的底座上,最大的一颗珊瑚梅花珠子已脱落,不知所踪,花枝也微微弯曲变形,显然不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人用力拽下后丢弃。
裴衍的指尖,悬在那支残破的珠花上方,停顿了漫长的一息。
他用指尖捻起珠花,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随后,他解开了最里层的衣服,这里面是个已经被洗得发白的口袋,只放着一道折叠整齐的平安符,他将珠花与其放在了一块。
放入后,他再次确认了一遍,用手掌轻轻贴着布料,将其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柔软的雪片,在灯笼光晕里无声旋落。
他走到今日那座桥上站了许久,直到零星的雪花片片飘落下来,他才仰头往天上看。
这雪花看着大,可当他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后,它们却很快在他掌心融化。
“惠儿,你快点呀。”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裴衍眼神微动,身形已无声无息地退入桥头一株老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气息收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池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靛蓝色缠枝莲纹的瓷罐,兴高采烈地从莲池另一侧的小径转上桥来。
她身后的小丫鬟惠儿举着伞,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
“小姐,您走慢点,小心摔了。”
池玥得意非凡,将怀里的瓷罐又抱紧了些,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等会儿我就回家给娘亲看看,她心心念念好久都没拿到的雪花膏,让我今日从祖母这里得了,指不定她要怎么夸我呢!”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雀跃的步态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寒的漠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脚边一颗被冻得硬实的鹅卵石,已悄然落入他掌心。
指尖微弹,石子划破夜色,精准打在了池玥右脚下。
“哎哟——!”
池玥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瓷罐,却因失衡而手臂乱挥。
“哗啦——砰!”
精美的瓷罐脱手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桥面石板上,瞬间碎裂成数片。
里面乳膏状的内容物溅了一地,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冷气弥漫开来。
“我的雪花膏!啊——!”池玥摔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臀骨生疼,呆了一瞬,才看着满地狼藉尖叫起来,“怎么回事!……哎哟,摔死我了!惠儿!你是死人吗!还不快扶我起来!”
桥上顿时咒骂一片,惠儿慌得丢了伞,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裴衍面无表情,从夜色中退去,仿若无人。
-
夜色浓稠如墨,雪愈下愈急。
宴席早已散尽,连最后守岁的人声也渐渐沉寂。
裴衍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桂花苑门外。
此时院门早已关闭,护卫的职责,并不包括深夜立于小姐闺阁院外。
裴衍沉默地站了片刻,肩头积雪渐厚。
他撩起衣袍,就在那冰冷洁净的雪地里,朝着院门的方向,缓缓屈下一膝。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寒意侵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雪渐密了,落在他肩头发上,结成细细的冰晶。
忽然,院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婆子起来查看火烛。
裴衍身形微动,如夜雾般无声退入更深的阴影,离开了院门。
他没有回静尘轩,反而是绕到了院墙的东北侧,那里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梅花树,树枝延展。
裴衍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那根枝干,又望了望那扇窗。
这里视野极好。
能俯瞰大半个院落的动静,也能守望那扇窗。
提气纵身,裴衍悄无声息地落在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积雪簌簌落下少许。
他调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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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背靠着粗壮冰凉的主干,缓缓坐下。
从这个角度,那扇窗恰好在他视线的余光的边缘。
雪越下越大,视野逐渐模糊。
裴衍却一动不动,任凭积雪将自己覆盖,只有心口的位置,隐隐传来温热的跳动。
天光微熹时,池婉被窗外轻微的“咔嚓”声惊醒。
她睡眠浅,昨夜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起身披衣,推开一点窗缝,寒气裹着清冽梅香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然后,她看见了梅树上那个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人影。
裴衍靠在枝干上,似乎睡着了,肩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长睫也凝着白霜。
玄色衣袍在素白雪色中格外突兀,唯有那挺拔沉默的轮廓,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安然。
池婉的心猛地一跳。
窗棂推动的声响惊动了树上的人。
裴衍倏然睁眼,眸光在瞬间的迷茫后恢复锐利清明,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窗口。
看到是她,那锐利转为一丝被撞破的仓促。
他立刻起身,积雪扑簌簌落下,身形却稳如磐石。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长久未言而有些低哑。
他迅速从树上跃下,落在院内雪地上,单膝点地,声音因寒冷与长久的沉默而异常低哑干涩:“属下……惊扰大小姐了。”
“你……”池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轻颤,“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衍垂眸道,“属下无能,昨夜……未能寻回小姐的珠花。”
“寻不到便算了,昨夜我不是说了么,无妨的。”
池婉蹙起眉,疑惑更深,心底那点不安却化为了更具体的担忧,“你上来多久了?你……”她难以置信地顿了顿,“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吧?”
裴衍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也顺势让那积了雪的肩头转向阴影。“不久。”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大,很快便积上了。”
“胡闹。”
她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一丝不赞同,更像是无意识的责备,“这样冷的天,待在屋里尚嫌寒气重,你倒好,跑到树上去喝风饮雪。若是冻病了,岂不是要让爹爹怪我,说我不会照料底下人?”
“属下皮糙肉厚,不得事。”他重新垂下眼,声音低哑而恭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最深处,“让大小姐费心了。”
“你……”池婉被他这副认错态度良好却毫无悔改之意的样子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肩头未化的雪,还有那身几乎湿透的玄衣,那股恼意终究被更强烈的担忧压过。
池婉抿了抿唇,终究是为他担忧,转身回了内室。
片刻后,她重新出现在窗口,手中捧着一个黄铜镂花的小手炉。
炉盖缝隙里,隐隐透出银炭温暖的橘红色光。
她将手炉递出窗外,寒风立刻卷走了上面微薄的热气。
“这个你先拿着,回静尘轩去,换身干爽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显然属于闺阁之物的手炉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大小姐,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池婉蹙眉,见他僵立不动,心中顿时有些烦闷,语气不自觉带些任性,“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难道要我现在唤人来给你煮了姜汤送去,闹得人尽皆知吗?”
裴衍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冻得有些僵硬发白。
他极其小心避开了她握着炉身的指尖可能触碰到的任何区域,只用指尖和掌心,稳稳托住了手炉的底部。
就在池婉即将松手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卷着檐下的雪沫,猛地扑向窗口!
手炉被风带得一晃。
裴衍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去稳。
池婉也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
他的指尖,与她的手背,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刹那间接触。
一点属于冰雪的冷,与一点属于她肌肤的暖。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却同样清晰地烙印在彼此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像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嗤”地一声,激起无形却滚烫的烟。
两人同时一颤。
池婉像被火舌舔舐,飞快地缩回手,指尖蜷起,紧紧握成了拳,藏进宽大的斗篷袖子里。
手背那一点触感,却顽固地残留着,挥之不去。
“谢大小姐。”他低声说,将暖炉紧握在手心,那动作近乎虔诚。
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还未平息,又被眼前这过于郑重的姿态搅乱了心绪。
“快回去吧。”池婉别开眼,心下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今日……府中也没有要紧事,你便多歇歇,不用着急过来……”
裴衍躬身行了一个规整的礼,随后开口。“属下告退。”
池婉扶着冰凉窗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寒风穿透单薄的寝衣与斗篷,激起一阵战栗,她才恍然回神,轻轻关上了窗户。
室内温暖如春,炭盆余烬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微光。
她却觉得,手背上那一点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凉意,似乎久久不散。
7. 风云
今日是初一。
一大早,池婉就让人准备好了各样的节礼,前去拜访好友。
她刚穿戴好衣裳,就瞧见裴衍穿了她新做的那套衣衫,正等着她。
她顾不得脚下湿滑,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我今日出门是跟好友叙旧,你就不必跟去了。”
池婉仔细看了看他,有些欣慰,“你这脸色好多了。”
“多谢小姐关心。”
裴衍应道,语气依旧恭谨,身子却未挪动半分,稳稳站在原地,意思明确。
他要跟着去。
“你……”池婉被他这只认死理的模样噎住,正想再说,云舒捧着一件绣着桂花的斗篷,欢喜跑了出来。
“小姐,奴婢都准备好了,马车也在二门外候着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池婉瞧了一眼恨不得立刻出门去凑热闹的云舒,又看了看身侧绝不会让步的裴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抬起手,食指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点云舒,又转向裴衍,最后落回云舒身上,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云舒,今日你不必随我出门了。把这斗篷给裴衍,该怎么做、要注意什么,你一一交代给他。以后这类近身随行的事务,就交由他来。他若学不会、做不好,我便唯你是问。”
云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一点点垮下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
“……小姐?!”
她急急道,“可是……可是裴衍他什么都不懂啊!小姐您出门拜会,要带的备用帕子、手炉、补妆的脂粉、还有各位小姐夫人喜欢的点心花样……这些零零碎碎,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晓得?万一小姐需要什么,他手忙脚乱,岂不耽误事?”
“所以让你教他。”
池婉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他今日学不会,你就教到他会为止。他若在外丢了将军府的脸面,我便找你算账。”
云舒的脸一下子拉得比马脸还长,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没敢再反驳。
池婉的语气不容置疑,云舒只得将斗篷塞到裴衍怀里,拧着眉头开始交代。
“斗篷要拿稳,不能沾灰。小姐若说冷,要立刻披上,系带松紧要合适,不能勒着小姐,也不能让风灌进去。小姐同好友相聚时,你须在旁等候,视线不能离了小姐,但又不能盯着看,失了规矩。小姐若与人饮茶,你要留意时辰,过半盏茶时间便轻咳一声提醒……”
她语速快,条理却清楚,显是平日做惯了的。
裴衍只静静听着,末了点头:“记下了。”
“必须记住了!”
“是。”
云舒看他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只得狠狠跺了跺脚。
马车早已备好。
池婉上车时,裴衍已先一步在车旁站定。
他并未伸手搀扶,只是将手臂虚抬,掌心向上,稳稳地垫在车辕与她手臂之间,既触不到她衣袖,又让她能借到一点力。
池婉扶着他虚托的手腕上了车,坐定时,目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学什么都这么快么?
汀雪和云舒并肩站在门内,望着那辆青绸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汀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如今出门,怎么好像……都不需要我们了似的?”
云舒撇着嘴,一脸的不情愿和失落,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办法?小姐如今眼里,怕是只有那个新来的裴衍了。咱们这些旧人,自然得靠边站。”
-
马车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停在了康王府侧门。
池婉刚被裴衍扶下车,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像只欢快的雀儿扑了过来。
“婉儿!你可算来了!”郑清宜直接挂在了池婉身上,杏眼弯成月牙,“我想死你做的杏仁酥了!还有还有,你上回说的那个用荷花和露水做的宝酪,到底怎么做的啊?快教教我!”
“你先放开我。”池婉笑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郑清宜理直气壮,这才注意到池婉身后的人。
她眼睛“噌”地一亮,瞬间松开池婉,绕着裴衍走了半圈。
“婉儿,这位就是你信里说的,被你爹爹留下来的那个侍卫?”
她摸着下巴,眼神灼灼,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啧,这身板,这气质,这冷脸……婉儿,你眼光不错啊!”
池婉扶额:“清清,注意言辞和眼神,别吓人。”
她转头看向裴衍,“裴衍,这位是康王家的二小姐,清宜郡主,我的好友。”
裴衍面无表情,只微微躬身:“裴衍,见过清宜郡主。”
“免礼免礼!”郑清宜摆摆手,随即凑近池婉,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还说不帅,这不挺帅吗?我都要眼冒星星了!”
池婉耳朵微红,拽着她往里走:“闭嘴吧你。”
三人刚进花厅,就听见一道懒洋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哟,让我们池大小姐亲自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云昭摇着那柄标志性的玉骨折扇,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慢悠悠踱步过来,桃花眼先在池婉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裴衍身上,扇子“唰”地一收。
“这位就是新来的裴侍卫?”他上下打量,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听说……身手不错?”
池婉站在谢云昭对面,语气认真,“谢云昭,你少阴阳怪气,不要以为你是镇北侯家的独子我就不敢揍你了,我告诉你,我照样揍!姑姑可不会每次都护着你!”
她招了招手,示意裴衍,“这位是镇北侯家的独子谢云昭谢公子。”
裴衍抱拳:“见过谢公子。”
“虚礼就免了。”谢云昭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忽然一笑,露出颗虎牙,“既然身手好,比划比划?让我也开开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小婉儿天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池婉皱眉:“谢云昭,听谁说的,你又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谢云昭一脸无辜,“武人之间,切磋交流,再正常不过。是吧,裴侍卫?”
他目光越过池婉,直接看向裴衍,笑意更深,“还是说……裴侍卫不敢?”
裴衍的目光先看向池婉,见她抿着唇,虽有不悦,却并未出言坚决反对,便收回视线,看向谢云昭,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凭谢公子吩咐。”
“痛快!”谢云昭眼睛一亮,“就去后院练武场,点到为止。”
郑清宜立刻举起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瓜子:“开盘了开盘了!我赌裴侍卫赢!谢云昭你那三脚猫功夫就别丢人了!”
谢云昭:“……”
他扭过头,瞪向那个拆台的:“郑清宜,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站实力这边!”郑清宜咔嚓磕着瓜子,眼睛发亮,“赶紧的,打完了我还等着听婉儿讲新点心呢!”
一行人闹哄哄地移步后院。
练武场空旷,兵器架上刀枪剑戟齐全。
谢云昭显然对此地很是熟悉,他走到兵器架前,略一沉吟,抽出了一柄三尺青锋长剑。
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身嗡鸣,倒也颇有几分架势。
他持剑而立,看向裴衍:“裴侍卫,请选兵器。”
裴衍却只走到场边,折了根约三尺长的树枝,随手去了叶子。“属下用这个即可。”
谢云昭挑眉,脸上笑容淡了些。“裴侍卫……你是看不起谢某?”
“不敢。刀剑无眼,切磋而已,树枝足以。”
“好!”谢云昭被激起了好胜心,“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剑势如风,直刺裴衍面门,确实有几分功底。池婉不由捏紧了帕子。
裴衍脚下未动,只手腕微转,柳枝如灵蛇般贴上剑身,轻轻一拨。
谢云昭顿觉一股巧劲传来,长剑险些脱手。
他急退半步,变刺为扫,攻向下盘。
裴衍依旧只挪了半步,柳枝精准点向他腕间穴位。
谢云昭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全场寂静。
郑清宜瓜子都忘了磕,呆呆望着场中,好半晌,才喃喃道:“……三招?不对,两招半?”
谢云昭呆呆看着自己落地的剑,又抬头看裴衍手中那根完好无损的柳枝,没了话。
裴衍放下柳枝,抱拳:“承让。谢公子剑法灵动,只是实战经验稍欠。”
谢云昭捡起剑,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凑近池婉,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小婉儿,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这身手,放边军里至少是个校尉!你就让他在你身边,当个小小的侍卫?”
池婉心中其实也颇为惊异。她知道裴衍身手应该不差,却没想到能好到如此地步。
“机缘巧合罢了。现在信了?可以进去喝茶了吧?”
“信!太信了!”谢云昭哥俩好地想拍裴衍肩膀,被裴衍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谢云昭拍了个空,也不尴尬也不恼,笑嘻嘻道,“裴兄弟,以后可得多指教指教我啊!我谢云昭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有真本事的!”
裴衍只微微颔首,依旧那副平淡语气:“谢公子过誉。”
郑清宜终于回过神,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奋笔疾书:“永昌十八年,岁首,朔日,晴。康王府后院,谢云昭蓄意挑衅,反遭裴侍卫以树枝轻取,两招制敌,狼狈不堪。注:裴侍卫侧颜冷峻,持枝而立时,甚为悦目。谢某败相,亦颇有可观之处。”
池婉扫了一眼郑清宜手中的记录,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这家伙又开始记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回到花厅,侍女奉上茶点,郑清宜这才暂时放下了笔。
谢云昭摇着扇子,明明才吃了败仗,却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他眼神在池婉身上转了转,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勾向池婉今日梳的流苏髻末端,那根与衣裙同色的茜红发带。
“小婉儿,”他笑嘻嘻地,手指已经捻住了发带的尾梢,轻轻扯了扯,“你这发带的颜色,倒是衬你。不如送我呗?我拿回去给我房里的丫头们瞧瞧,让她们也学着配配色。”
池婉“啪”地打掉他的手:“谢云昭!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再动手动脚,我让姑姑禁你足!”
“哎呀,这么凶做什么。”谢云昭故作委屈,“好歹咱们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就这么没良心?小时候你抢我糖吃,我可都没跟你计较。”
裴衍原本垂眸静立,在谢云昭扯发带时,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手上,不可闻皱紧了眉头。
“到底谁没良心,谁在计较啊?”池婉掰着手指头数,“去年放烟火烧了我家厨房,你说是我烧的,上次找太子让你帮忙,你转眼就把我给卖了,到底谁没良心?”
谢云昭摸了摸鼻子,“先说好,去年厨房那次,是不是你非要上房顶的?你不上房顶,我能不小心点了厨房?所以,你说是不是你的问题?何况太子那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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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太子自己也会查到的啊。”
池婉干脆冷脸瞪着他,看他还要怎么狡辩。
“那是谁撺掇我上房顶的?卖我的是不是你?”
“好吧好吧,就算……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但你也不能全怪我嘛……”
“哼!”
池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过头,懒得再理他,伸手去拿案几上的青瓷茶壶,想给自己添点热茶。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谢云昭眼中狡黠光芒一闪,手疾眼快,迅速抽走了她随手放在案几边缘的那方绣着折枝梅的素绢帕子。
他将帕子在指间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这帕子上的梅花绣得倒别致,针脚细密,配色也雅。小婉儿,反正你帕子多,不如这方就送我了?我拿回去当个念想……”
他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如铁箍般让他动弹不得。
裴衍不知何时已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透着一股凉意:“谢公子,请自重。”
花厅霎时安静,只有角落香炉里,一线青烟袅袅上升。
郑清宜叼着半块芙蓉酥,瞪大了眼睛,看看裴衍,又看看谢云昭,最后看向微张着嘴的池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巨大而兴奋的笑容。
谢云昭先是一惊,似乎没料到裴衍会如此直接地出手干涉。
随即,他脸上迅速浮现龇牙咧嘴的表情,另一只手捂住被裴衍按住的手腕,哀叫道:“哎呀呀,裴侍卫好大力气,我就开个玩笑嘛,还你还你。”
说着,他乖乖把帕子放回案几。
“小婉儿,你这侍卫好凶!比你还凶!”
池婉此刻才彻底回过神。脸上莫名有些发热,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瞪了谢云昭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活该!谁让你手欠!”
谢云昭揉着手腕,嬉皮笑脸:“小婉儿你好狠的心,我都这样了,都不心疼我……”
“我心疼你作甚,你身后一堆人等着心疼你呢,差我一个?”
谢云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说着,“话虽如此,但是,小婉儿,你别忘了,我可是说过我是要娶你的!”
“咔嚓。”
这一次,是郑清宜叼着的另外半块芙蓉酥,彻底掉在了她裙摆上。
她也顾不得去捡,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谢云昭,又看看池婉,最后,偷偷乐开了花。
不知不觉间,又看了一场大戏。
池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羞恼直冲头顶。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气得抓起案几上的一块枣泥糕就朝谢云昭扔过去:
“谢云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啊!”
她的话音未落。
一股极其细微的变化,在花厅里悄然发生。
仿佛有无形的寒气,从某个点扩散开来。
谢云昭偏头躲过,枣泥糕“啪”地落在地上。
他笑嘻嘻地,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裴衍:“我怎么胡言乱语了?从小不就说过?你小时候玩过家家,不也总抢着当新娘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玩笑话了!”池婉脸上飞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再提,以后我家门你都别想进!”
“好好好,不提不提。”谢云昭见好就收,摇着扇子,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小婉儿,你看看这京城内外,还有谁能有本公子这气度啊?说真的,你没觉得本公子与你格外相配吗?”
池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去看裴衍,又硬生生忍住,只瞪着谢云昭:“不觉得!姑姑怕是给你相看的画像都能堆满一间书房了,你还没有看得上的?”
“那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谢云昭拖长了调子,“我可是心中属意你的。”
“谢!云!昭!”池婉彻底被惹毛了,站起身,“我看你是皮痒了!”
周围的变化,让郑清宜悄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池婉身边缩了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喃喃:“婉儿……怎么突然……这么冷?”
谢云昭手中摇着的扇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哎呀,开个玩笑嘛,瞧把我们小婉儿吓的,脸都红了。”
他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扇子“唰”地展开,轻轻摇动,话锋却似不经意地,再次转向了垂眸不语的裴衍,“裴侍卫,你说是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玩笑话都说惯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裴衍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无遮挡地,投向谢云昭。
“属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属下……不敢。”
谢云昭脸上笑容不变,扇子却摇得慢了些许。
“谢云昭!”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意,“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是存心来捣乱的!年也拜了,架也打了,茶也喝了,现在,请你立刻、马上,离开康王府!清清,送客!”
“别呀别呀!”谢云昭见真把人惹急了,连忙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还不成吗?我今天是来给姨母送年礼的,顺道看看你,怎么还赶客呢?”
“年礼送到,人看完了,话也说够了,你可以走了。”池婉没好气板着脸,指向厅外。
“门在那,好走不送。”
“茶还没喝完呢……”
“带着你的茶,一起走!”
8. 风云
离开时,谢云昭把池婉拉到了一旁。
“小婉儿,好好想想我的话哦。”
此刻,裴衍向前移了半步,恰好隔在两人之间,垂首道:“小姐,风起了。”
谢云昭一时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池婉顺势退开半步,对谢云昭歉然一笑,转向裴衍:“把斗篷给我吧。”
斗篷披上时,裴衍手指极快地掠过系带,打了个利落的结,不松不紧。
谢云昭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裴衍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与兴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花厅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郑清宜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凑到池婉耳边,用气声激动道:“婉儿!你看到没?刚才裴侍卫他……我的天!谢云昭那个混世魔王,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还是这种闷声不响的瘪!太过瘾了!”
池婉没有接话。
她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间,却未能平息心头的躁动。
她忍不住,又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
郑清宜蹭到池婉身边,小声说:“婉儿,谢云昭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什么真!”池婉余怒未消,“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气我呢!”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些乱,下意识看向裴衍。
裴衍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小姐,可要回府?”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嗯。”池婉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纷乱,在他的平静注视下,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只是方才谢云昭那些话,到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池婉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张嘴说着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将目光放在窗外。
就在池婉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府门口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裴衍,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姐。”
池婉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您觉得……谢公子此人如何?”
池婉愣住了,这是裴衍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她的事。
她抿了抿唇,仔细想了想,才客观地回答道:“谢云昭么……人是混账了些,嘴也坏,没个正形,总是惹是生非。但本性不坏,对朋友也讲义气。他的娘亲就是我的姑姑,当今的镇北侯,也是我爹爹的结义妹妹,从小就对我极好。所以,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吧。”
说完,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天那些胡话,你千万别当真。他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开玩笑,尤其喜欢惹我生气。”
裴衍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她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
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再无他话。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车轮辘辘声。
马车行至半路,池婉忽而要下去。
“裴衍,你在车上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是。”
裴衍看着池婉偷偷摸摸下了车,她随即奔向了一处店铺,那店铺掌柜似乎跟她相熟,很快将一个包裹交给了她。
池婉继而笑眯眯又跑了回来,模样似像做贼一样。
“小姐,这是……”
池婉见裴衍追问,顿时有些心虚,“那个……是书,爹爹常说,多读书可以使人明智,所以,我买了些新的书卷,想让自己多读些。对,就是这样。”
说完,她紧张盯着裴衍,“有问题吗?”
裴衍目光平淡,低头道,“没有。”
池婉抱着怀里温热的包裹,心虚地避开裴衍的目光,一路催促车夫快些回府。
一进自己的小院,她就飞快地钻进内室,还特意嘱咐汀雪:“别让人进来,我要……专心看书!”
汀雪看着自家小姐鬼鬼祟祟的背影,满脸疑惑:“看书……需要这么神秘吗?”
内室里,池婉小心翼翼打开包裹,里面根本不是书,而是几本簇新的话本。
看着封面精致的话本,她脸一红,有些不太好意思打开。
都怪清清,上次非要拉着她推这个新话本,搞得她心痒难耐,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门,路过书肆,就一个没忍住……
下次,可真的不能这样了。
“小姐。”门外忽然响起裴衍平稳的声音。
池婉吓得差点把话本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塞进床头暗格,又顺手抽出一本《女诫》摊在桌上,这才清了清嗓子:“进、进来。”
汀雪从门外进来,站在门口回应,“小姐,裴侍卫来了,在门口。”
“嗯?”池婉有些头疼,每次裴衍都非要把她叫出去。
她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只见裴衍端着东西,挺立在门口。
“小姐,天气冷,林管家让属下送一份牛乳茶过来,让小姐看书勿太劳神。”
此话说得池婉一阵心虚,她赶紧让汀雪接过东西,摆了摆手,“辛苦你了,你去告诉福伯,我没事,让他多注意身体,别总操心我。”
“是。属下告退。”
裴衍刚走,汀雪端着茶跟在池婉身后。
“小姐,这裴侍卫还真是细心,知道小姐您怕冷,特意煮了这热茶过来给您暖暖,奴婢觉得他对小姐还挺好的。”
池婉捧着茶,有些惊讶,“你说这茶是裴衍煮的?他不是说是福伯让他过来的吗?”
汀雪偷偷掩面而笑,“小姐,福伯除了照顾老爷,哪里会管到后院来啊?何况,小姐刚回来,裴侍卫就送了东西过来,这……”
池婉恍然大悟。
“所以,他是特意过来给我的?”
“应该是。”
汀雪在一旁给池婉捏了捏肩膀,“小姐,虽说裴侍卫话少,可奴婢看得出,他对小姐应当是没有敌意的,所以,小姐你以后就不要罚他罚的那么重了。”
“我罚他?”
池婉喝了一口热茶,仰头有些疑惑,“我何时罚过他啊?”
汀雪再次皱眉,“今日我同云舒去垂花门吃茶,结果就听到了门房说,昨夜裴侍卫在府中到处寻东西,想来是小姐你的珠花掉了,让他找,他没找到,昨夜在咱们院子门口跪了大半宿呢。”
“啊?”
池婉再次震惊了,“我都说了这东西不重要,他怎么……他……”
汀雪叹了一口气,“小姐,奴婢都觉得裴侍卫可怜,先是差点死了,好不容易在咱们府里留下了,又变成这样。”
“他是不是一根筋啊?我都说了不找也行,他倒好,找不到还硬找,我又不怪他,他还自己给自己惩罚。”
“小姐……”
“不行,本小姐得好好教他规矩!”
池婉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这木头!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她霍然起身:“汀雪,去叫他……算了,我自己去!”
暮色四合,庭院里已点起灯笼。
池婉脚步匆匆穿过回廊,果然在月洞门旁看见了那道笔直的身影。
裴衍垂首立在墙边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裴衍!”
裴衍闻声抬头,眼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即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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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平静,躬身行礼:“小姐。”
池婉在他面前站定,借着廊下灯光仔细看他。
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些,下颚线条绷得有些紧,但脊背依旧挺直。
“你……”满腔的话到了嘴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知从何说起。
池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些,“你昨夜,为何跪在院外?”
裴衍眸光微动,低声道:“属下失职,理当受罚。”
“我何时说过要罚你?!”池婉声音拔高,“我不是说了,找不到就算了么?你听不懂我的话?”
裴衍沉默片刻:“小姐宽厚,是属下之幸。但失职便是失职,小姐不罚,属下亦当自省。”
“你……”池婉被他这番一板一眼的道理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几下,忽然觉得委屈,“你这是在怪我?怪我让你去找,又没给你个明确说法?”
“属下不敢。”裴衍立刻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急切,“小姐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池婉盯着他,“裴衍,我要听实话。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他静默了许久久,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低的声音:
“因为……那是小姐的东西。”
池婉一怔。
“属下无能,护不住小姐的心爱之物……既然做错了事,理应该罚,小姐不罚,是小姐大度,属下却不能不罚。”
他说得平淡,池婉却听出了话底深埋的自责与执拗。
“傻子。”她低声说,鼻尖有点酸,“一支珠花而已,算什么心爱之物?我妆匣里多的是。你不知道……你比一支珠花重要多了吗?”
裴衍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池婉,却又飞快低了头。
池婉故作强硬道:“总之,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罚自己!听见没有?这是……这是命令!”
“是。”裴衍应道,声音比刚才松了几分,“属下遵命。”
气氛缓和下来,夜风似乎也变得轻柔。池婉瞥见他肩头似有未干的露痕,心念一动:“你用过晚饭了么?”
“回小姐,尚未。”
“那正好。”池婉转身,“跟我来小厨房。罚你……罚你陪我吃宵夜!”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池婉不让旁人插手,亲自点了小火,将傍晚剩下的鸡汤煨上,又下了一小把细面。
两碗简单的鸡汤面端上小桌。
池婉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裴衍:“这个给你,补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算是……赔礼。”
裴衍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喉结微动,最终低声道:“多谢小姐。”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一种奇异的安宁在小小的厨房里流淌。
“裴衍。”
池婉说完,裴衍抬了头,看向她,立马放下碗筷。
“小姐请讲。”
池婉摆摆手,“不用这么拘束。我是想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我也想买些新首饰了,过几日,你陪我去挑些新的呗。”
裴衍眸色微深,应道:“是。”
宵夜用完,池婉送裴衍到院门口。
临别前,她忽然叫住他:“裴衍。”
“小姐请吩咐。”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别总闷在心里,也别……总跟自己过不去。你既然是我的人,我就得管着你,知道吗?”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躬身行礼:“是。属下……记下了。”
9. 风云
回来时,回廊格外安静,池婉在前面走,汀雪跟在她身后。
“汀雪。”
“奴婢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粗心了,才没有发觉这样的事情?其实,我只要认真去问一问,就应该早点知晓的。”
她说这话时,并未回头,自然也未看见身后阴影处,那抹靛青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姐。”汀雪在一旁安慰,“奴婢觉得小姐做的已经够好了,奴婢是觉得裴侍卫可能想要给小姐把事情做好,没做好他就自责了。”
“哎,裴衍就是跟木头似的,一根筋。”
池婉拢了拢衣裳,叹了一口气,“以后,你跟云舒多留意点,缺什么及时添补。”
“是,小姐。”
主仆对话间,已走到岔路。
裴衍本该在此转向往静尘轩,脚步却缓了缓。
池婉似有所感,回头看他一眼:“今日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裴衍垂首:“属下送小姐到院门。”
他坚持,她便不再多说。
三人行至桂花苑门口,池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舒呢?回来一直没看见她。”
“回小姐,云舒今日说要给小姐赶制灯会的衣衫,估计这会儿还在绣房呢。”
池婉眼神一亮,“是吗!那我可要去瞧瞧!”
她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往绣房去。
裴衍在院门外驻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他又停下,目光扫过通往绣房的那条小径,片刻后,转身绕向了另外一条视野更开阔的回廊。
灯火通明的绣房里,云舒正低头穿针,案上铺开的正是一袭流光溢彩的锦缎。
“小姐!”云舒抬头,笑着起身,“您怎么来了?正好,奴婢刚画了几个花样子,您来选选。”
池婉凑过去看,那些花样或是蝶恋牡丹,或是鸾凤和鸣,都十分精致华美。
可唯独角落里那几枝疏朗的墨梅,傲雪凌霜,别有一番清骨。
“这个好。”池婉指尖点上墨梅,“就用这个,但是要用银线缝。”
云舒愣了愣:“小姐,这会不会太素了些?元宵灯会,各家小姐都争奇斗艳……”
“艳有什么趣?”池婉拿起那张图样,唇角微弯,“我就喜欢这个。”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叱骂。池婉蹙眉:“外头怎么了?”
汀雪探头出去看了看,回来低声道:“小姐,像是二房那边……在罚下人。”
池婉放下图样,走到窗边。
只见不远处的小院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池玥身边的嬷嬷正指着她骂骂咧咧。
那跪着的小丫鬟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池婉脸色沉了下来,她吩咐汀雪。
“去问问,怎么回事。”
“小姐,二房的事,咱们不便插手……”
池婉声音坚决:“去问问。”
不多时,汀雪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小姐,是玥小姐身边的嬷嬷在罚丫鬟惠儿,说主子气不消不许起。”
“荒唐。”池婉转身就往外走,“这大冷天的,怎么这么作践人?”
她径直穿过院门,绕到门口去。
嬷嬷见她来了,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赔笑道:“大小姐安。”
池婉看也不看她,走到惠儿面前。
小丫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愣是一声不吭。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廊下阴影中,裴衍的眸光凝住了。
那件斗篷,是今早他亲手接过又仔细捧了一路的,此刻却裹在一个陌生的小丫鬟身上。
而她的肩头,只剩单薄锦袄,暴露在凛冽寒气里。
随后转身看向那嬷嬷,“她犯了什么错,要这么罚她?”
“这……”嬷嬷一时也编不出来错处,“她惹了小姐不高兴,自然就是该罚的!”
“哦~惹了不高兴便要如此?”池婉冷笑,“那嬷嬷你也惹了本小姐不高兴,是不是也该罚跪于此呢?”
嬷嬷脸色一变:“大小姐,这、这怎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池婉声音清凌凌的,“刚才不是你这么说的么?怎么,如今轮到自己了,说话便不做数了?还是说,你们二房的人觉得我爹爹不在府中,便可以肆无忌惮了?”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压人,嬷嬷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池婉扶起惠儿,“你去告诉玥姐姐,人我带走了,若她非要追究,就让她来我院里,我自与她分辨清楚。”
惠儿恐惧看着嬷嬷,又摇了摇头,“大小姐,奴婢不能连累您,您别管了……”
“别怕。”说着,她让汀雪跟她一块将惠儿扶了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院门口。
裴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茜色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内。
他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听见她清凌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也看见她转身时,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握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她竟能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低微丫鬟,做到如此地步。
而当那嬷嬷眼神不善地盯向池婉背影时,裴衍眸色骤然一冷,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确认池婉安然踏入桂花苑,那凛冽的杀气才缓缓敛去。
回到自己院中,池婉让人给惠儿端来热汤,又找了干净衣裳让她换上。
惠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可是,大小姐救了奴婢,我们小姐肯定不会罢休的,奴婢……”
“那我问你,今日处罚你到底是何事?”
惠儿低头道,“是前日晚上,小姐从老夫人处得了一罐雪花膏,不小心给摔碎了,小姐气恼,所以……”
“东西是你摔的吗?”
惠儿拼命摇头,“不是,东西不是奴婢摔的,是小姐自己摔了……”
“好了,别说了,起来吧。”池婉揉了揉额角,“今日起,你便留在我院里做些轻省活计。有二房的人为难你,只管告诉我。”
惠儿含泪应下,被汀雪带下去安置。
云舒轻声道:“小姐心善。只是这般驳了玥小姐的面子,她怕不会善罢甘休。”
池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有些淡:
“我若连自己府里想护的人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大小姐。”
-
次日,晨起。
云舒兴致勃勃捧着书信跑了进来。
“小姐,快看,公子来信了!”
“是吗?哥哥的信!”池婉顾不得穿上外衣,急忙要下去。
云舒赶忙给她递了过去,“小姐,注意身体,别染了风寒。”
她迫不及待打开,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致吾妹:
见字如面,展信展颜。
边关烽火暂歇,朔风凛冽如常。兄甲胄在身,刀弓未离,然三餐皆足,寒夜有薪,望勿为念。
塞外星月虽冷,照我铁衣亦同故乡清辉。战事如云聚散,兄自当谨慎持戟,戍守疆垒。
祖母旧疾,深冬宜添艾草。父亲脊旧伤逢冬必痛,切记煨陶枕烘敷。汝亦需早眠少劳,护持门庭。
兄字
腊月初七于玉门戍楼」
“果真是哥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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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婉激动地差点从床上跳下来,“汀雪,是哥哥的信!”
汀雪端了热水进来,拿了手巾洗了洗,替池婉来擦脸。
“小姐,公子给老夫人也送了书信,奴婢一早就听晚香堂的人说了。”
“啊?”池婉皱了皱眉,“那我岂不是晚了?”
“不行不行,快去祖母那,我也要看看哥哥给祖母写了啥。”
“哎。”汀雪看见池婉光脚就跳了下来,顿时急了,“小姐,不急这一时半会的,穿鞋啊。”
梳洗打扮完毕,池婉吩咐云舒。
“去取上好的艾草,再让库房寻那对煨药用的老陶枕,待会儿我给爹爹和祖母送去。”
云舒领命而去。
池婉想了想,转向静立门边的裴衍:“裴衍,库房路远,那对陶枕颇沉,你去帮云舒一把。”
裴衍抬眸,迅速看了她一眼,颔首:“是。”
约一刻钟后,云舒抱着一大包艾草,裴衍手中则稳稳端着个锦盒,里面正是那对老陶枕。
他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退开一步。
池婉正欲查看,却瞥见锦盒旁,还多了一个用素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这是?”
裴衍垂眸,声音平稳:“此为十年以上陈艾,药性温厚,驱寒效果最佳。属下……便一同取来了。”
池婉怔了怔。
她只吩咐取艾草,并未要求年份。
他竟然这样细心,将这样的小事也如此郑重放在心上。
抬眼看向对方,池婉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下来,“有心了,多谢。”
裴衍依旧垂眸,“属下分内之事。”
恰在此时,汀雪进来禀报:“小姐,二房的玥小姐来了,说是来……讨要丫鬟的。”
池婉脸上的柔和瞬间敛去:“请她进来。”
片刻,池玥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袄,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骄横。
“婉妹妹真是好大的威风!”池玥一进门便冷笑道,“连我房里的下人都敢直接带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府里,如今是你一人说了算吗?”
池婉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玥姐姐言重了。昨日我见那小丫头快出人命了,一时心急,便先将人带了回来。姐姐素来仁慈,想来也不会为这点小事,真跟一个不懂事的丫头计较。”
池玥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那丫头笨手笨脚,弄碎了祖母赠我的雪花膏,我还不能罚她了是吧?”
“该罚。”池婉点头,“只是不知打碎了几罐,妹妹这里有多的,赔给姐姐?”
池玥气的半死,“谁要你赔,我就要我的那罐东西,再说了,我管教自己的丫鬟,天经地义,你横插一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姐姐说的是。”池婉依旧不急不躁,“只是妹妹昨日问过了,她说不是她碎的。想来,或许是一场误会?”
“她一个贱婢的话你也信?”池玥柳眉倒竖,“我说是她打碎的,就是她打碎的!”
池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姐姐,无凭无据,单凭一句话便要定人生死,这规矩,怕是不妥。若姐姐执意要人,也简单,我们去祖母面前分说分说,若祖母也认为那丫头有错,妹妹立刻将人捆了送还姐姐,绝无怨言。”
提到老夫人,池玥气势顿时矮了。
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池婉一眼:“你……你等着瞧!”
说罢,甩袖带着丫鬟愤然离去。
云舒松了口气,小声道:“总算走了。”
池婉却蹙着眉,并未放松:“她不会轻易罢休的。这几日你们多留心门户,尤其是惠儿,别让她单独出去。”
“是,小姐。”
10. 风云
刚出门,池婉便瞧见朱红门扉旁,裴衍一身靛青劲装,笔直如松地站着。
她抬起手挥了挥,纤细的手腕在宽大的袖口若隐若现。
“裴衍,你过来。”
听到呼唤,裴衍转身,迈步走来,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后,微微颔首。
“小姐。”
池婉仰起脸,逆着光,她能看清他下颌清晰的线条。
裴衍视线恭敬地落在她发髻下方的空处,不与她直视。
“裴衍,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小姐之言,裴衍自当遵从。”
池婉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看,似要讲悄悄话,她自然地向前半步,却因身高差距而顿住。
她小巧的绣鞋尖轻轻踮起,湖蓝色的裙摆微微荡漾。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犹豫该触碰哪里。
最终,她只是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了裴衍靛青衣领最边缘的一小片布料,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刹那。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微带点凛冽的气息。
池婉看见裴衍骤然靠近的侧脸,健康的麦色肌肤,脖颈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耳廓在晨光中透着微红。
她快速说完话,裴衍有些犹豫。
“这……怕是不妥。”
“拜托了,裴衍。”池婉眼睛亮晶晶央求着他,让裴衍有些无奈。
起身后,他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精确地回到了最初那三步的距离。
“好的,属下明白。”
池婉高兴冲着裴衍眨了眨眼。
交代完一切,她先去了书房,打算将东西给父亲。
刚走到书房院外,却见管家福伯正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出来,两人神色都颇为凝重。
她认得那人是兵部的刘侍郎。
她快速避到廊柱后,待刘侍郎走远了,才快步上前。
“福伯,刘大人来是……”
福伯见是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是为北境粮草调配之事。今冬酷寒,北狄各部似有异动,边关……恐不太平。公子信中想必未曾提及这些,怕您和老爷、老夫人担心。”
池婉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的包裹:“哥哥他……”
“少爷骁勇,且行事谨慎,小姐暂且宽心。”福伯宽慰道,“只是老爷方才与刘大人议事时,旧伤又发作了,老奴正要去请大夫。”
“我去看看爹爹。”池婉忙道,快步走进书房。
池老将军正靠在太师椅上,手按着后腰,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见女儿进来,他强撑起精神,露出笑容:“婉儿怎么来了?”
“爹爹!”池婉快步过去,将温热的药枕轻轻垫在他腰后,又蹲下身,将艾草包放在他脚边炭盆旁烘着,“您怎么又不爱惜自己!哥哥才来信叮嘱……”
“一点老毛病,不碍事。”池老将军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东西上,眼神柔和,“你哥哥的信,你也收到了?”
“嗯。”池婉点头,在父亲脚边的矮凳上坐下,仰头看他,“爹爹,边关……是不是很不好?”
池老将军沉默片刻,粗糙的大手抚过女儿的发顶:“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你哥哥做得很好。你在家照顾好祖母,让爹爹和哥哥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助力。”
池婉鼻尖微酸,用力点头:“女儿明白。”
池巍山叹了一口气,“婉儿,爹爹知道这么多年,亏欠了你娘,更亏欠于你,你放心,我同陛下说了,等这次你哥哥平定了边境战乱,定要用军功为你换一门好亲事,保你一生平安。”
“爹爹,我不要!我不要什么亲事,我只要爹爹跟哥哥还有祖母陪着我,我就开心了!”
“乖女儿,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爹爹老了,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的,若你以后受了欺负怎么办?”
池婉眼泪大颗大颗往衣服上掉,她一遍遍擦去眼泪,可每次泪水都来得更加汹涌了。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可以照顾好爹爹,所以,只要爹爹跟哥哥在外面平平安安,家里交给我,我可以的!”
沈巍山欣慰替她擦干了眼泪,“不哭不哭,你很能干,爹爹很开心。”
陪着父亲说了会儿话,直到大夫来了,她才起身告退。
池婉从书房出来,心情沉重。
路过院中那棵老梅树时,她停下脚步,望着遒劲的枝干出神。
心想着,边关的风雪,是不是也这么冷?
哥哥和……像裴衍他们一样的人,从前在军营时,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裴衍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棵梅树上,继而长久地停留在她微微单薄的肩背上。
他紧抿的唇线,似乎比平日更绷紧了一分。
北境的风雪,能冻裂石头。
但最冷的,不是天,是被身后人猜忌刺向脊梁的寒意。
-
老夫人正拿着池策的信,戴着老花镜反复地看,眼角有些湿润。
见孙女来了,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策儿这孩子……信里只报平安,什么都不肯多说。”老夫人叹气,“婉儿,你哥哥他……在那边肯定吃了不少苦。”
池婉依偎在祖母身边,将艾草交给嬷嬷,柔声安慰:“祖母放心,哥哥本事大着呢。您看,他还记得提醒我们给您添艾草,给爹爹用药枕。他心里都记挂着家里,您要保重身体,等哥哥凯旋,看他娶个漂亮的嫂嫂孝敬您。”
老夫人被她说得展颜,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接下来两日,府中格外平静。
池玥那边更是一反常态,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只是汀雪打听来消息,说玥小姐院里的气氛很是紧绷,下人们走路都屏着气。
只有池婉嘴角勾着笑容,舒舒服服躺在暖炉旁边看话本,悠闲自在。
这天清晨,池婉正在窗前临帖,云舒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低声道:“小姐,出怪事了!”
“哦?”池婉放下笔,抬眼。
“这几日玥小姐房里出怪事了,她原先用来装雪花膏的罐子,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头,后来又莫名跑到佛堂的观音像前面,玥小姐这几日跟疯了一样,到处说自己撞鬼了,二夫人那边劝不住,直接把玥小姐给关在屋子里面了。小姐,你说这真是奇了啊,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了?”
云舒说完,池婉用笔杆抵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靛青色的挺拔身影正沉默地守在风雪中。
“菩萨显灵……这说法倒是不错。”她顿了顿,“不过咱们府中这位菩萨办事,还真是利落。”
池婉心情大好,连带着临帖的字迹都飞扬了几分。
“去小厨房说一声,午膳添一道桂花糖藕,再……包一碟松子糖。”
“是,小姐。”云舒会意,笑着去了。
午后,池婉带着汀雪,特意路过池玥所居的栖霞院附近。
果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斥责和瓷器轻碰的脆响,几个小丫鬟噤若寒蝉地守在院门外。
池婉步履未停,只是唇角微扬。
刚拐过回廊,便见裴衍如往常般守在通往她院子门旁,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递到他眼前。
布包针脚细密,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熏香。
“给你的。”池婉声音轻快。
裴衍低头,看见那布包,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小姐,这是……”
“松子糖。”池婉索性拉起他的手,将小布包放在他略带薄茧的掌心,“奖励你的。”
裴衍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触感让他瞬间绷紧了手臂肌肉。
“小姐……这不合规矩。”
“给你,你就拿着。”
他迅速将手收回,握紧那布包,指尖蜷了蜷。
“……谢小姐赏。”
池婉见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裴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已被他体温焐热。
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抚过上面细密整齐的针脚,良久,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
那里,已静静躺着一支残破的珊瑚珠花。
如今,又多了一份带着甜意的温度。
只不过,池玥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倒是真的消停不少,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下来了。
反正乐的清闲,这日,她又偷偷捧了话本出来读,刚读到关键的地方,窗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小婉儿!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池婉慌忙合上话本,刚收好,谢云昭就不请自入,摇着扇子晃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兴奋的郑清宜。
“你们怎么来了?”池婉瞪他,“越来越没规矩,大冷天带着扇子也不怕得风寒啊你!”
“规矩哪有给你送乐子重要?”谢云昭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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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广和楼新出的樱桃糕,我好不容易排了半个时辰才抢到的一盒。”
郑清宜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婉儿,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你刚才……在房间里干嘛呢?”
“没、没干嘛,看书呢。”池婉强作镇定。
“看书?”谢云昭挑眉,狐狸似的眼睛扫过桌上那本永远停留在同一页的《女诫》,又瞥见池婉枕边露出一角陌生的绢帛,故意对着门外大声说着,“哦~原来小婉儿是在看书啊,裴兄,你可得好好护着,别让她被人打扰了~”
池婉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谢云昭!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谢云昭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池婉又羞又气,恨不得缝上他的嘴。
一旁的郑清宜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这情形,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拉住池婉的手,激动道:“婉儿!你是不是……是不是开窍了?是不是看到互诉衷肠的那一段了?”
池婉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昭看了一圈,有些诧异。
“哎,小婉儿,快,今天我要与裴侍卫切磋切磋。”
郑清宜直接白眼一翻,无奈叹了一口气。
“谢云昭,你还真是不嫌丢人啊,输一次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再输一次啊?”
池婉正等着人救命,刚好碰上了恩人。
她迅速招招手,“汀雪,去请裴衍。”
很快,裴衍到了房门外站定。
“小姐。”
谢云昭踱到门口,瞧见他规规矩矩立在门槛外,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调子:“哟,裴侍卫真是守礼,不像某些人,方才还在房里偷偷摸摸,这会儿倒装起正经来了。”
他话音不重,却字字清晰,确保门里门外都听得真切。
“谢云昭!”池婉脸上才退下去的热度腾地又烧了起来,又羞又气,抓起手边的软枕就砸过去,“你闭嘴!”
谢云昭了然,摇扇笑道:“哟,小婉儿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云昭!!!”
池婉这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的嘴。
而门外,裴衍依旧垂眸静立,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泥雕木塑,对谢云昭的调侃充耳不闻。
唯有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郑清宜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樱桃糕差点掉地上,她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不忘掏出小本子记录:腊月某日,谢某作死,于婉儿闺房外高声议论话本,裴侍卫依旧面不改色,婉儿羞愤欲绝,场面十分可观。
谢云昭见好就收。
“停停停!我今天来,可是给你带了吃的,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郑清宜咬着樱桃糕在一旁拆台,“得了吧,婉儿你别听他的,他是求了我半天才找到了这么一条出门的理由,这点心还是我出的银子呢。”
池婉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谢云昭顿时气的半死,“郑清宜,你不添乱会怎样啊?”
郑清宜清了清嗓子,炫耀似的说着,“请叫我清宜郡主,谢谢。”
谢云昭:“……”
他瞬间转了头,直接看向了门口的裴衍。
“裴侍卫,院里宽敞,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如何?今日不动手,只下棋。”
裴衍在门外应道:“属下棋艺粗陋,恐难奉陪,扫了公子雅兴。”
“别呀,”谢云昭不依不饶,倚着门框,扇骨在掌心轻敲,“我听说,边关将士闲暇时,常以沙盘棋局推演战阵,练的是大局谋断。裴侍卫曾效力军旅,想来于此道必有心得,莫非……是瞧不上我这京城纨绔的浅薄棋力,觉得不值一弈?”
池婉听得皱眉,方才的羞恼被一丝不悦取代。
她起身走到门边,隔着一道门槛,目光扫过谢云昭那张脸,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裴衍既说了不下,便是不下。他是我的人,听我的吩咐。谢云昭,你哪来那么多话?广和楼的樱桃糕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谢云昭扇子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笑容更深。
而门外,裴衍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是是,你的人,你说了算。”
谢云昭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凑近用气声笑道:“小婉儿,要不要护得这么紧啊?”
“懒得理你。”
池婉瞪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屋,留给谢云昭一个背影。
11. 风云
“哎,别推辞嘛!”
谢云昭已自顾自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又让人拿了棋盘过来。
“消遣而已,胜负不论。小婉儿,借你院子一用。”
片刻后,裴衍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姐。”
“嗯?”池婉转头看他。
“若小姐应允,属下愿陪谢公子对弈一局。”
池婉一怔,继而担心,“若不想,可不必勉强。”
“属下不勉强。”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随你,只是……”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带着点大小姐的任性,“别输得太难看,丢我的脸。”
其实,她也有些好奇,裴衍下棋会是什么样子。
“是,属下尽力。”
裴衍这才踏入院中,在谢云昭对面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与石凳仿佛融为一体。
郑清宜拉着池婉在一旁的回廊下坐了,汀雪奉上热茶跟点心在一旁候着。
谢云昭执黑先行,落子轻快,布局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裴衍执白,每一步都思忖片刻,落子沉稳。
起初黑白棋子交错,似乎势均力敌。
渐渐地,池婉发现谢云昭的笑容收敛了些,落子速度也慢了下来,时而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
而裴衍,始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弈棋,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郑清宜略通棋道,低声对池婉说:“谢狐狸这次怕是又踢到铁板了。你家裴侍卫,棋风跟他的人一样,看似守成,实则步步为营,暗含杀机。谢狐狸那点狡猾心思,全被堵死了。”
果然,中盘过后,谢云昭的棋子陷入重围,左冲右突不得出。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蹙,半晌,将指间的黑子“啪”地放回棋盒,叹道:“裴兄好手段,谢某又输了。”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挫败,反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
裴衍将手中白子轻轻放回,拱手道:“谢公子布局精巧,属下侥幸。”
“赢就是赢,哪来侥幸。”谢云昭爽快认输,打量着裴衍,眼中兴趣更浓,“裴兄这棋艺,不知师从何人?”
“军中闲暇时,与同袍对弈,自行揣摩,并无师承。”裴衍答得简洁。
“自行揣摩能有此境界,更显不凡。”
谢云昭笑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来,裴侍卫在边关多年,可曾遇到过什么趣事或险事?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我们这些久居京城的人开开眼界。”
裴衍沉默了一瞬,道:“边关苦寒,戍守巡查是为常事,并无甚趣事可言。险事……保家卫国,份所应当,亦不值多提。”
他语气平淡,所有苦难经历皆一笔带过。
池婉却若有所思望着他,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心疼和莫名的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他将战事的苦楚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谢云昭却不肯放过,追问道:“我听说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极其悍勇。裴兄可曾与他们正面交锋过?”
裴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云昭:“确有交锋。”
“哦?战况如何?”谢云昭身体微微前倾。
“一一击退。”
他语速依旧轻缓,仿佛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云昭显然也意识到问不出更多细节,笑了笑,转而道:“裴兄身手了得,棋艺精湛,性情沉稳,留在内宅做护卫,倒是有些屈才了。”
裴衍神色未变:“护卫小姐安全,是将军重托,亦是属下职责所在,并无屈才之说。”
池婉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郑清宜适时插话,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好啦,谢狐狸,你就别总打听人家了。棋也下了,天也聊了,咱们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婉儿,听说城西有冬市,热闹得很,还有从南边新来的杂耍班子,一起去逛逛?”
“我……”池婉还在犹豫。
“哎呀,一块去呗,反正今天咱们俩都出来了。”
看着对面两个人,池婉终于点了头,“好。我去安排马车。”
“不用,我安排了!”郑清宜得意扬了扬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出门前,池婉特意换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锦斗篷,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桃花。
池婉提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海棠红的斗篷旋开一团明媚的云霞。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望向裴衍,眼眸闪烁着光芒。
“裴衍,你看我好看吗?”
裴衍正垂首侍立一旁,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件海棠红的斗篷,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庭院里,灼灼如跳动的火焰。
雪色绒毛温柔地簇拥着她的下颌,更显得那张脸小巧精致,肤光胜雪。
她微微喘息着,颊边染着薄红,眼里是全然的期待与雀跃。
裴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分灼亮的注视,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小姐容光,自是极好。”
池婉这下开心了,微微抿唇一笑,“那就好,出门吧。”
刚到门口,果然有一辆宽敞的大马车在等着。
谢云昭刚打算上车,却被郑清宜给轰了下去,“谢狐狸,你外头骑马去!我跟婉儿有体己话说。”
谢云昭摸摸鼻子,也不坚持,利落地翻身上了一旁的黑马。
裴衍则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腰间佩剑,骑着一匹稳健的棕色马匹,不远不近地跟在池婉的马车旁。
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与行人,神情专注而沉静。
冬市果然热闹,还未到最繁华的地段,已是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各色摊贩鳞次栉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池婉和郑清宜下了车,立刻被这鲜活的气氛感染,兴致勃勃地沿着街道逛起来。
谢云昭跟在两人身侧,时不时点评两句,却又被郑清宜给嫌弃起来。
裴衍则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将池婉护在身侧安全的位置。
池婉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也放开了,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驻足,挑了两支小巧精致的海棠绒花簪,一支自己簪在鬓边,另一支递给郑清宜。
郑清宜笑着接过,也学她簪上。
谢云昭在一旁笑道:“人比花娇。”
池婉不搭理他,反而看向了身侧的裴衍,连忙招呼他,“裴衍,快看快看,好看吗?”
不等裴衍回答,谢云昭率先开了口,“你问他没用,你问我,我来告诉你。”
“不,我就要听裴衍说。”说完,她放下海棠绒花簪,又挑了两支不一样的蝴蝶银簪,摆在了裴衍面前,“快,看看哪支好看。”
裴衍的视线从她的脸上逐渐移到她手中的簪子上去,刚才池婉满脸的笑容似乎瞬间印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此刻无法自拔。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现一瞬,又归于平静。
他有些无措,打量着池婉的表情变化,开口道:“左……左边。”
池婉瞬间笑容更甚,“哇,裴衍懂我啊,这么会挑!”
旁边的郑清宜一副惊讶表情,正要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开始脑补,却听见谢云昭的话。
“他懂什么啊?能有我这京城贵公子还懂你啊?”
谢云昭执意要拿右边的蝴蝶簪,笑眯眯说着,“小婉儿,还是右边的更适合你,相信我的眼光,准没错。”
郑清宜扶着额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请问一下这位京城的贵公子,你带钱了吗?”
郑清宜这句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云昭的得意劲。
他动作一僵,手停在半空,表情难得有点空白,随即开始摸自己身上各个口袋。
“钱袋……诶,我钱袋呢?”
他动作越来越快,从袖袋摸到腰间,最后连怀里都掏了掏,还是空空如也。
池婉和郑清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京城贵公子,”郑清宜慢悠悠地说,“您今日真的带钱袋了么?你难道不记得早晨本郡主刚帮你付过一次钱了吗?”
谢云昭轻咳一声,强自镇定:“一时疏忽,一时疏忽。”
他看向那两支蝴蝶簪,灵机一动,对摊主笑道:“老人家,这两支我都要了,待会儿我府上下人会来结账,你记谢府的账便是。”
摊主是个老实人,面露难色:“这……公子,小本生意,不赊账的……”
池婉笑着摇了摇头,从自己袖中取出绣花小荷包,拿出碎银递给摊主:“两支我都要了,不用找。”
她拿起右边那支在郑清宜发髻旁比了比,笑眯眯开口。
“清清,这支送你!”
又拿起左边那支,转身递给了裴衍。
裴衍一愣。
“拿着呀,”池婉眼睛弯弯的,“帮我收好,可不许弄丢了。”
“小姐,这不合规矩。”他低声道。
姑娘家的东西,不该留在他手中。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池婉不由分说地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回去再还我。”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拉着郑清宜就往前面卖糖画的摊子走。
裴衍握着那支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簪子,一时无措。
谢云昭凑过来,用扇子遮着嘴,压低声音笑道:“裴兄,不如这簪子悄悄给我,我来帮小婉儿保管好了。”
裴衍迅速将簪子收进怀中,面色恢复平静:“谢公子好意心领了,但是,不必了。”
“我可是认真的,”谢云昭摇着扇子,跟上两个姑娘的脚步,回头冲裴衍眨了眨眼,“小婉儿可是从来都不让我碰她的东西的,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呗,裴兄。”
裴衍依旧不发话,沉默应对。
前面传来糖画摊子飘来的甜香和姑娘们的笑声。
郑清宜正指着转盘让池婉转:“快,转个龙!转个凤!”
池婉轻轻一转,竹针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一只简笔画的小兔子上。
画糖画的老人笑呵呵地舀起糖浆,手腕翻转,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兔子就递到了池婉手里。
池婉小心地举着,转身想给裴衍看,却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跑过的孩子。
裴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又迅速收回手。
“小姐当心。”
池婉站稳,把糖兔子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可爱吗?”
阳光下,琥珀色的糖兔子晶莹剔透,握着它的手白皙纤细。
裴衍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低声应道:“可爱。”
郑清宜也转了个蝴蝶,一边舔着一边含糊地说:“前头有杂耍,快去看看!”
谢云昭跟在后面啥也没捞到,顿时有些生气。
“喂,我说你俩就不能等等我吗?”
郑清宜在前面笑的不行,“你不是长腿了吗?怎么,跟不上啊?”
谢云昭瞬间被气得炸毛。
杂耍班子周围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两个姑娘个子娇小,踮着脚也看不清。
谢云昭折扇一合,正要发挥风度开路,却见裴衍已经默默走到池婉身侧稍前的位置,用自己挺拔的身形隔开拥挤的人流,替她清出一小片视野。
池婉得以清楚地看到场中喷火的艺人,惊讶地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身侧人的手臂。
等反应过来抓住的是裴衍的小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线条,她脸一热,赶紧松开,装作全神贯注看表演。
裴衍身体僵直了片刻,才缓缓放松下来,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只是耳根的红晕久久未散。
“小心黏手。”裴衍低声提醒,递过一方素净的帕子。
池婉这才发觉,不好意思地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谢云昭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笑嘻嘻地递过来:“喏,刚去买的,可别说我白跟着。”
郑清宜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算你识相。”刚说完,她有些诧异回头看他,“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谢云昭得意洋洋道,“本公子这张脸,也不是在京城白混这么多年好不,那还是有一点实力的。”
郑清宜再次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你了。”
正看得热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了过来,目标明确地朝池婉和郑清宜身边凑。
“哟,哪来的小娘子,长得真水灵。”为首的一个三角眼,伸手就要去摸池婉的脸。
裴衍身影一动,已挡在池婉身前,握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力道看似不大,那三角眼却立时龇牙咧嘴:“疼疼疼……松手!你知道我谁吗?”
谢云昭也收了笑,扇子“唰”地一合,点在另一人肩上:“光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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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天子脚下,几位想干什么?”
“干什么?陪小娘子玩玩!”旁边几人见同伙受制,一拥而上。
场面顿时混乱。
围观百姓惊叫着退开一片空地。
裴衍将池婉往身后一护,面对扑来的两人,侧身避过一拳,抬腿精准踹中一人膝窝,那人“噗通”跪倒。
同时肘击另一人肋下,动作简洁利落,瞬息间两人已倒地痛呼。
谢云昭那边也动了手,他身法飘逸,一把折扇专打关节穴位,虽不似裴衍那般一击制敌,却也缠得另外两人近不了身。
三角眼见势不妙,眼神一狠,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趁乱刺向背对着他的池婉!
“婉儿小心!”郑清宜失声惊呼。
裴衍眼角余光瞥见寒光,神色骤冷。
他原本留有余地的招式,此刻却变得狠辣无比。
反手拔剑,剑未出鞘,连鞘带剑如疾电般向后点出,正中三角眼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匕首落地。
裴衍旋身,剑鞘顺势横扫,将三角眼重重击飞出去,砸翻了一个货摊,再无声息。
那个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沙场淬炼出的冰冷煞气。
与谢云昭飘逸灵巧的招式截然不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直指要害,带着摧毁性。
其余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拖着同伙跑了。
池婉惊魂未定,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抓住了裴衍的衣袖。
裴衍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开,只低声道:“小姐,没事了。”
谢云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走到那昏死的三角眼身边,用脚尖拨了拨,从他怀里勾出一块腰牌。
他拿起一看,笑容有些冷:“呵,原来是五城兵马司底下混的渣滓,难怪这么嚣张。”
郑清宜怒道:“回头就让我爹参他们一本!”
“不必劳烦王爷。”谢云昭将腰牌收起,“这事,我来处理。”
他看向裴衍,眼神更深了些:“裴兄好身手。方才那一下,若是剑出了鞘……”
裴衍已将剑挂回腰间,淡声道,“本分罢了。”
他看向池婉,见她仍抓着自己衣袖,语气放缓,“小姐受惊了,可要回去?”
池婉松开手,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没事。”
“真没事吗?”郑清宜挽住她,“不然,先回去休息吧?”
然而经过这一闹,池婉终究有些心神不宁,很快便打道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
车内,郑清宜小声对池婉道。
“婉儿,你这侍卫,真不简单。谢狐狸那点功夫我知道,花架子居多。可裴衍……那是真正杀过人的架势,出手又准又狠,绝对不一般。”
池婉今日也被震撼到了,她素来看谢云昭与裴衍打斗,所用也不过尔尔,可今天却是那样凌厉的招式。
当真与平常不同。
车外,谢云昭与裴衍并骑行了一段。
谢云昭忽然开口:“裴兄在边军时,隶属哪位将军麾下?如此身手,不该寂寂无名。”
裴衍目视前方:“边军将士众多,属下微不足道。”
“是吗?”谢云昭笑笑,不再追问。直到岔路口分别,他才拱手道:“今日多谢裴兄护持,来日有空可再切磋技艺。”
裴衍回礼:“分内之事,公子不必言谢。”
回到小院,池婉由汀雪伺候着卸了斗篷。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裴衍呢?”
“裴侍卫在院外值守。”
池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暮色渐合,裴衍挺拔的身影立在院门外,如同沉默的磐石。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蝴蝶簪还放在他的手中,随后,她立马匆匆往院外走去。
池婉提着裙摆,脚步比思绪更快地跨出门槛,向他走去。
晚风带着寒意拂过,她只穿着室内的软缎袄裙,不禁瑟缩了一下。
裴衍闻声转头,见她衣衫单薄地出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小姐?”他上前半步,仍是恪守礼数的距离,声音低缓,“外面风大。”
“我来拿我的簪子。”池婉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裴衍微怔,随即想起怀中那支被体温熨帖了许久的蝴蝶簪。
他下意识抬手按向胸口存放的位置,动作却微微一顿。
垂眸看向她伸出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在寒风中透着淡淡的粉,似乎有些发颤。
他没有立刻取出簪子。
反而,在池婉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默然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玄色披风的系带。
池婉愣住。
下一刻,那件犹带着他体温的宽大玄色披风,已然展开,落在了她的肩头。
披风很沉,瞬间隔绝了所有寒风。
残余的温度从肩膀蔓延至全身,那股属于他的气息也随之将她悄然包裹。
池婉浑身僵住,连指尖的微颤都停了,只觉耳根倏地滚烫起来。
裴衍的动作极快,为她拢好披风的前襟,手指不可避免地短暂擦过她颈侧的肌肤。
做这一切时,他始终垂着眼,直到系好最后一个结,他才略微退开半步。
然后,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支蝴蝶簪。
“簪子在此。”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些,却平稳如初,“披风挡风,小姐且披着,莫再受寒。今日让小姐受惊,是属下失职了。”
池婉望着他,忘了去接那支近在咫尺的簪子。
肩上的披风沉甸甸地压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无处不在,心跳在那一层隔绝了冷风的暖意里,忽然失了序,怦然作响。
裴衍将簪子轻轻放在她仍摊开的掌心,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将触。
“属下告退。”他后退一步,转身,重新走回院门外那个属于他的位置,背影挺直如旧,仿佛方才那逾越的关怀从未发生。
池婉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汀雪拿着厚衣裳寻出来,轻声唤她,她才恍然回神。
回到温暖的屋内,汀雪眼眸有些诧异,准备帮她解下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披风,她却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先放着吧。”
她走到镜前,掌心躺着那支被他的体温焐暖的蝴蝶簪。
指尖抚过冰凉的簪身,肩头披风的重量和温度却如此真实。
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连自己都未曾读懂的无措与悸动。
12. 风云
这日,池婉盯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落在那件玄色披风上。
整整一早上,她就这么神思不属地坐着。
汀雪擦完桌椅,忍不住轻唤。
“小姐……”
她试着打断一下池婉的神游,可池婉仿佛没听见一样。
“小姐!”
池婉听见叫声猛然回神,却眼神迷离扭过头望着她,“怎么了?”
汀雪着急忙慌站了起来,有些担心,“小姐,你都盯着这镜子一早上了,您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去请陈大夫……”
“不用。”池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坐着发呆。
“我没事。”
“对了小姐,”见自家小姐不愿多说,汀雪适时转换了话题,“昨晚,煜少爷回府了。”
“池煜?”池婉蹙眉,沉思良久,她对这个堂兄印象有些模糊,“他不是在外地吗,怎么回来了?”
汀雪听见小姐询问,便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致。
“听说是老夫人让的,年前老爷去寻了三老爷,劝他别去烟花场所……老爷应了,见着三老爷跟三夫人都病了,年前就赶紧让人把煜少爷给接回来,昨夜里才到。”
池婉没太在意,三房这个池煜,比她年长四岁,自幼被家里惯的厉害,文不成武不就,性子跳脱浮夸,与她不算亲近。
她正觉得无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一丝特意拔高的音调。
“婉儿妹妹!婉儿妹妹可在啊?”
人未到,声先至。
池婉与汀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下一刻,门帘被一把撩开,一个头戴玉冠的少年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面皮白净,生得也算端正,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的飞快,顾盼间总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浮浪气。
“婉儿妹妹,好久不见,可想死哥哥了!”
池煜笑嘻嘻地,目光在池婉脸上转了一圈,“啧啧,女大十八变,妹妹出落得愈发标致了!这通身的气派,比京里那些郡主小姐也不差什么!”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三哥。”池婉起身,礼节性地福了福,语气平淡,“怎么突然回京了?三叔三婶近日可好些了?”
“好,都好!”
池煜挥手让小厮把锦盒放在桌上,“爹娘让我回来给伯父、祖母请安,正好也赶上元宵灯会,热闹热闹!这些都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玩意儿,胭脂水粉,绸缎首饰,妹妹看看可还喜欢?”
盒子打开,里面东西琳琅满目,颜色鲜艳,样式时新,却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堆砌感。
池婉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多谢三哥费心。”
池煜浑然不觉她的冷淡,自顾自在屋里踱步,东看看西摸摸,目光忽然瞥见窗外廊下立着的靛青色身影。
“咦?”他凑到窗边,眯眼打量,“那是谁?看着眼生。”
“是爹爹为我新选的侍卫,裴衍。”
“侍卫?”
池煜挑眉,拉长了调子,“就一个人?还这般年轻……伯父也忒放心了。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出门走动,排场还是要的。改明儿哥哥从外面给你寻两个得力又机灵的,比这个强多了!”
池婉心头生出一丝清晰的不悦。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池煜已转身朝外扬声道:“喂,那个谁……裴衍是吧?过来!”
廊下的身影微微一顿,转身,在门口站定,垂首:“煜少爷,小姐。”
姿态恭敬,无懈可击。
池煜绕着他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目光像在评估货物:“模样倒还周正,就是瞧着木讷了些。身手如何?”
裴衍沉默。
“三哥,”池婉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裴衍是爹爹亲自选定的人,身手如何,爹爹自然清楚。不劳三哥费心。”
“我这不是关心妹妹嘛!”池煜笑嘻嘻地,却忽然用手中把玩的玉珏指了指门外,“你,去西街太白楼,给我买一坛梨花白回来,要快。我与妹妹许久不见,正好小酌两杯,叙叙旧。”
这俨然是将裴衍当作自己小厮般使唤。
裴衍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池婉。
池婉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池煜那副理所当然的笑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三哥,”她上前一步,挡在裴衍身前小半步,直视着池煜,语气清晰而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裴衍是我的侍卫,他的职责是护卫我的安全,并非替人跑腿买酒的杂役。三哥若想饮酒,吩咐府中采买下人便是。”
屋内霎时一静。
汀雪屏住了呼吸。
池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一向温婉的堂妹会如此直接地驳他面子,还是为了一个低贱的侍卫。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用笑容掩饰过去:“哈哈,妹妹还是这么认真,哥哥不过是开个玩笑,试试你这新侍卫听不听话罢了。既然妹妹舍不得,那便算了,算了!”
池婉没有接话。
沉默一瞬后,她目光清晰地直视着池煜,再次强调:“三哥记下便好。在我这里,裴衍只听我一人吩咐。”
说完,她不再看池煜,转而示意汀雪。
汀雪马上道,“煜少爷,您请吧。”
池煜打了个哈哈,又闲扯几句,终是觉得没趣,带着小厮离开了。
人一走,屋内气氛却未轻松。
池婉站在原地,心口因方才那番对峙而微微起伏,听到池煜那样轻慢地使唤裴衍,她心底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
裴衍垂眸的侧影沉静一如往常,可方才池煜那轻佻的指使,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破了她这些时日以来某种自己都未细辨的护持之心。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她容不得旁人这样轻贱他。
“你……”池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歉然:“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裴衍躬身,退了下去。
几日光景,因着池煜回府,这池家大宅里似乎也添了几分喧嚷的底气。
池玥得了这位堂兄明里暗里的帮衬,这下更是开始耀武扬威起来。
而池婉则开始对裴衍的行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起初,她只是会不经意通过半开的窗户,瞥见他笔直站在庭院一角。
仿佛这院中一切,都不能影响到他。
渐渐地,她每次开窗时,都会去看,慢慢的竟然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注意到裴衍并不是一直守在院中的,他偶尔会蹲在枝头,偶尔会坐在廊下,甚至,还会低头去看地上的蚂蚁搬运食物。
倒是有趣。
只不过,她没见过裴衍与府中其他人说笑的样子,也从未见过裴衍与其他人喝酒的样子,他身上的疏离感依旧浓重,让人难以靠近。
一日午后,池婉为了找一本书集,从桂花苑出来,前往书房。
经过一片竹林掩映的海棠门时,她忽然脚步一顿。
在竹林边的石头上,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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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独自一人坐着。
他并未着全套侍卫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正在练功。
他的动作沉缓而凝练,不似舞刀,倒像是在水中推移什么沉重之物。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紧握刀柄的手背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竟让池婉觉得,此刻的他,比平日里那个沉默的他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气息却依然平稳绵长,这与他平日垂首敛目的恭谨模样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冷冽。
池婉屏住呼吸,躲在海棠门后,竟看得有些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衍,带着些放松的自由与自信,全然不似在她面前那般拘束。
忽然,裴衍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身,但池婉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沉浸的状态消失了。
他缓缓收势,将刀立在身侧,然后,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海棠门的方向。
池婉心头一跳,慌忙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脸颊竟有些发热。
心想,完了,这是他发现了吗?
她生怕被瞧见,不敢再留,直接拎着裙角,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里。
直到回到自己房中,心还在砰砰直跳。
汀雪见她面色微红,气息不匀,忙问:“小姐,怎么了?可是跑急了?”
“没事,”池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许是春日困乏,在书房多坐了一会儿,回来路上有些口渴,不自觉就走快了。”
待她平静下来,却又懊恼不已。
自己为何要跑啊?这院子里她何处不能去啊?
隔日,池婉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片竹林。
石上空空,唯独几片落叶而已。
她有些怅然,果然他不是每次都在这里。
她左看右看,总觉得无趣,沿着竹林一路往西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小园子,幼时她常来这里玩耍。
园子果然荒着,杂草蔓过脚踝,但青石小径还依稀可辨。
最妙的是,园中央铺着七八块厚实的青石板,大小相当,正适合她玩跳格子。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忽然起了玩心。
她提起裙摆,轻巧地跃上第一块石板,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久违的欢愉涌上心头,她竟像个孩子似的,在那几块石板上跳来跳去,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
最后一块石板在园子最深处,比其他几块都大些。
她记得小时候常站在这块石板上,假装自己是站在山顶的女侠。
池婉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轻盈地跃起——
“咔嚓!”
一声闷响从脚下传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块青石板竟从中间裂开。
她一只脚陷进裂缝,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声中狼狈地向前扑倒。
手掌和膝盖狠狠擦过粗糙的石面,火辣辣地疼。
她摔得眼冒金星,发髻散乱,裙裾沾满泥土,趴在地上疼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爬起来。
她低头一看,手掌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委屈和后怕在这一刻涌了上来,眼眶里都挂着眼泪,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落下。
这幅样子,实在是太丢人了,若哭声引来了仆从,传出去不得被隔壁院的池玥给笑死了。
她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清晰地仿佛就踩在她狂跳的心尖上。
池婉浑身一僵,整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一瞬连呼吸都屏住了。
13. 风云
脚步声停在了园门处。
池婉猛地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拍打裙摆上的泥土草屑,又飞快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那脚步声略作停顿,似是看见了园中景象,随后便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小姐?”
是裴衍的声音。
池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敢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因强忍的痛楚和窘迫而有些发颤。
她强迫自己站直,试图维持平日里的端庄仪态,可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微微踉跄了一下。
“您……在此处作甚?”裴衍已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青石板,以及池婉沾满尘土的裙角。
池婉绞尽脑汁,脸颊滚烫,脱口而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理由:“我……我在找东西!”
“找东西?”裴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对!”池婉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编下去,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飘忽,“我……我的一支玉簪不见了,很旧的一支,但……但我很喜欢。记得小时候好像在这附近玩耍时戴过,或许掉在哪个角落了,就过来看看。”她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园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池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脚下突然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片刻,裴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小姐可找到了?”
“没、没有!”池婉几乎是抢着回答,随即又觉得太过急切,忙放缓了语调,试图找回一点主子的从容,“许是记错了地方……算了,一支旧簪子而已,找不到便罢。”
她说完,便想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
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和手掌的伤处便同时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形又是一晃。
这一次,裴衍没有再只是看着。
他几乎是瞬间便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并未真正触及,却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支撑,让她不至于再次摔倒。
“小姐受伤了?”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比方才似乎沉了一分。
她将擦伤的手掌紧紧攥起,藏到身后,努力挺直脊背,抬起了下巴。
“没有!”
她斩钉截铁地说,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惜失败了,只余下嘴角生硬的弧度,“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沾了点灰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发间的步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衣裙上的泥土和草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陷阱却拼命竖起尖刺的小兽,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所有的窘迫和疼痛。
“小姐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快去!”
裴衍收回了手,垂眸退后一步,恢复了标准的侍卫姿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从未发生。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池婉感到无所遁形。
她只想立刻消失,逃离这片让她出尽洋相的荒园。
“我……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甚至不敢再看裴衍一眼,强忍着膝盖的刺痛,转身便想沿着来路离开。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走得又急又别扭,姿势难免有些怪异。
“小姐,”裴衍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走这边。”
池婉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裴衍指了指园子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藤蔓掩盖的角门,那门比她进来的正门要近得多,直通她所居院落的后方小径。
“从此处走,近些,也少有人经过。”
他的考虑很周到。
若从原路返回,势必要经过花园和几处下人常走的路,她这副模样,难免引人注目和议论。
池婉咬了咬下唇,心中百味杂陈。
她低着头,默默走向那扇角门。
裴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几步之遥,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确保能在她踉跄时及时援手。
推开角门,这边果然僻静无人。
池婉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担心被更多人撞见。
她尽量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些,可膝盖的伤实在不轻,走了没多远,额角便渗出细密的冷汗,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裴衍始终沉默地跟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次上前搀扶。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和偶尔因吃痛而微蹙的眉心上,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快到自己院落的侧门时,池婉几乎已经是在拖着伤腿往前挪了。
疼痛和疲惫让她先前强撑的那口气泄了大半,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汀雪焦急的声音从侧门内传来,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小姐!您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哎呀!”
汀雪推开门,一眼看到池婉狼狈的模样,吓得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摔着了?伤到哪里了?快让奴婢瞧瞧!”
她一边连声询问,一边心疼地看着池婉脏污的裙摆和紧握的手。
池婉借着汀雪的搀扶,终于卸下强撑的力气,靠在她身上,虚弱地摇了摇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裴衍。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裴衍已经悄然离开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池婉怔了怔,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快,快扶小姐进去!”汀雪顾不得许多,半扶半抱地将池婉弄进院子,径直扶到内室的软榻上坐下,又忙不迭地打水取药。
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很快送来。
汀雪小心地帮池婉褪下沾了尘土的外衫和襦裙,卷起裤腿和衣袖,只见膝盖处青了一大片。
“我的小姐啊,您这是去哪儿摔成这样了?”汀雪看得眼圈都红了,一边用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念叨,“疼吗?您忍一忍……要是太疼了,奴婢去请陈大夫来吧?”
“别!”池婉立刻阻止,声音因疼痛而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决,“只是皮外伤,你帮我清理干净,上点药包扎一下就好。别惊动旁人,尤其是……别让我祖母知道。”
她不想祖母担心,更不想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
难道要她说自己偷偷跑去荒园跳格子,结果把石板踩碎了摔的?
那不是要把脸给丢尽了?
汀雪虽不放心,但见池婉坚持,也只好作罢,更加仔细地处理伤口。
清水触及手掌伤处,带来一阵刺痛,池婉咬着唇,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吭一声。
汀雪手脚麻利,动作尽可能轻柔。
待一切处理妥当,又服侍池婉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扶她半靠在榻上,盖上薄被。
“小姐,喝点热茶,定定神。”汀雪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池婉接过来,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疼痛带来的不适。
她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荒园中的狼狈那一幕。
小姐,”汀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些许后怕和疑惑,“您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会摔成这样?”
池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没留神滑倒了。”
她终究没有提裴衍。
夜深人静,池婉躺在榻上,膝盖和手掌的伤处隐隐作痛,让她难以入眠。
一想到今日的情景,她脸颊又开始发热,干脆直接拉起被子蒙住头,心中懊恼万分。
在裴衍面前,她似乎总是一再失态。
先是偷看被发现,然后是这般狼狈的摔倒和蹩脚的掩饰……
她不禁想,裴衍会怎么想今日之事?
会觉得她这个小姐可笑、幼稚、笨拙吗?
各种纷乱的念头缠绕着她,直到后半夜,才在疲惫和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池婉因腿伤不便,多半时间都待在房中静养。
她不再开窗看向庭院,只要一想到可能会遇到裴衍,那日的窘迫和尴尬便再次涌上心头,让她只想躲起来。
然而,府中并不平静。
池煜回府后,与池玥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凑在一处,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
池玥的气焰果然更盛了几分,连带着她房里的丫鬟婆子,在府中行走似乎都多了几分底气。
偶尔在花园或廊下遇见,池玥看向池婉的眼神,也少了些往日的遮掩,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池婉只作不见。
只是有时听到汀雪打听来的,关于池煜又送了池玥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带着池玥出门赴了哪家公子小姐的宴请,心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觉得这府里越发吵嚷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池婉手上的伤早已好了大半,可膝盖仍然动弹不了半分。
她只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窗外的庭院安静如常,那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并未出现在往常的位置。
“婉儿妹妹可在屋里?三哥来看你了!”
又是池煜。
池婉眉头微蹙,放下书卷。汀雪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小姐,可要奴婢去回了,就说您歇着呢?”
池婉想了想,摇了摇头。
池煜此人,若避而不见,他恐怕会更来劲。
“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池煜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戴金冠,腰间玉佩叮当,打扮得格外光鲜。
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又捧着两个锦盒。
池煜一进来,目光便先在池婉脸上身上转了一圈,见她倚在榻上,衣裙齐整,并无异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笑容更盛,“前几日听闻妹妹摔伤了,可把哥哥担心坏了。如今怎么样了?”
池婉心中一动。
她摔伤之事并未声张,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连祖母那里都瞒着。
池煜是从何处听闻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劳三哥挂心,只是春日困乏,贪睡了几日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池煜仿佛松了口气,示意小厮将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哥哥特意让人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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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上等血燕和灵芝,给妹妹补补身子。妹妹如今可是我们池家的金枝玉叶,千万要仔细将养着。”
“三哥破费了。”池婉语气依旧平淡,瞥了一眼那锦盒,并未露出多少欣喜。
池煜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着妹妹那侍卫?如此要紧的时候,更该贴身护卫才是啊。”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池婉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池煜:“裴衍自有他的职责安排,不劳三哥费心。三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见她直接问起,池煜哈哈一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妹妹。顺便……妹妹也知道,元宵灯会就在眼前了,京里今年格外热闹,听说连宫里都会放出好些精巧的宫灯来与民同乐。哥哥想着,妹妹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聊,不如元宵那晚,跟哥哥还有你玥姐姐一起出去逛逛?哥哥包了太白楼最好的临街雅间,看灯猜谜,最是有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池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池婉心中冷笑。池煜突然如此殷勤地邀她同游灯会,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不是想借着她在父亲或祖母面前卖好,就是和池玥合计了什么,想在那人多眼杂的场合给她难堪。
再者,与池煜池玥同游,她想想便觉得厌烦。
“多谢三哥美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只是我素来不喜喧闹,灯会人多拥挤,恐怕不适。三哥还是与玥姐姐同去吧,玩得尽兴些。”
被直接拒绝,池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妹妹这话说的,灯会一年才一次,错过了多可惜。是不是……妹妹有什么别的安排?或者,想与旁人同游?”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比如,那位裴侍卫?让他护着妹妹出去,倒也稳妥。”
这话已是近乎无礼的试探和挑拨了。
池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放下一直捻着的袖口,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冬日寒泉般直视池煜,一字一句道:“三哥慎言。我如何安排,与谁同游,皆是我的私事。裴衍是侍卫,恪尽职守,三哥莫要以己度人,说出些有失身份的话来,平白惹人笑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竟让池煜一时语塞。
屋内气氛顿时僵住。汀雪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
池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池婉半晌,忽然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妹妹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既然妹妹不愿,那便算了。哥哥也是好意,怕妹妹闷坏了。既如此,哥哥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说罢,他站起身,也不等池婉回应,便拂袖转身,带着小厮径直走了出去,连桌上的锦盒都没再提。
汀雪有些担忧,“小姐,您都拒绝煜少爷两回了,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池婉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不就是想找个机会给池玥出口恶气吗,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就他那笨的出奇的脑袋,能翻出多大水花来,不理也罢。”
汀雪偷偷笑着,替池婉沏了一杯热茶,崇拜看着她道:“小姐,您真厉害,说话就是一针见血,让奴婢佩服。”
“这不算啥,多翻翻爹爹的兵书,你也能看透这些的。”
-
池煜走出池婉的院落,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更僻静的园中小径走去。
“哼,不识抬举。”池煜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真当自己还是那个独得宠爱的嫡出大小姐?祖母不过是看她没娘养,又有几分颜色,暂且捧着罢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敢当众下我的面子?那我就让你自己把脸丢尽。”
“爷,您的意思是……”小厮凑近了些。
池煜压低声音,快速交代:“去查清楚,池婉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那个侍卫裴衍,那天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他和池婉单独在一起,哪怕是远远瞥见。”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还有,元宵灯会……她不去,我偏要她去。去安排一下,就说……老夫人在佛前许了愿,盼着阖家团圆,共享天伦,尤其希望婉小姐能多出门走走,沾染些喜气。这个由头,孝字当头,我看她怎么推脱。”
小厮立刻会意:“小的明白。这理由既全了老夫人疼惜孙女的名声,又让婉小姐不得不从。只是……若是婉小姐执意不肯,或者求到老夫人跟前……那就是不孝!”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既能拿捏池婉,又能败坏她的名声,最好能让父亲和祖母对她失望。
若真能抓到她和那个侍卫裴衍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把柄,那更是意外之喜。
“对了,”池煜又想起一事,“裴衍那小子,看着不简单。查查他的底细,这小子凭什么能在府里当上侍卫,还颇得几分看重。找个机会,试试他的斤两,或者……给他找点麻烦,让他自顾不暇,少在池婉跟前晃悠,妨碍本少爷的大事!”
“是,爷。”小厮躬身应道。
池煜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过。
“走吧,去看看玥妹妹。她不是一直想挑几件新头面吗?哥哥带她去最好的铺子。”
14. 风云
打发走池煜,池婉无聊躺在软榻上,以书覆面。
“汀雪。”
“在,小姐。”
池婉装作不经意询问,“裴衍去哪儿了?”
“裴侍卫,这……奴婢也不清楚。”
池婉猛的扯开书卷,皱了皱眉,“他不在外面?”
汀雪道,“今日裴侍卫不轮值,奴婢想,他应当是在自己院子吧。需要奴婢去叫来吗?”
“罢了,”池婉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本就觉得有些尴尬,如今这样正好。
“去,把笔墨纸砚备好,我要作画。”
汀雪有些担忧,“小姐,您这腿还未好呢。”
“快好了,不用担心。”
汀雪将笔墨备好,池婉却对着窗外的景色望了半晌,迟迟未曾落笔。
笔尖悬停,一滴浓墨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碍眼的墨迹。
她有些烦乱地搁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原本裴衍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的几片落叶。
他今日……真的不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也随着那个空位,变得空落落的。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蘸墨,勾勒窗外树枝。
就在这时,一阵稍疾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纸张哗啦轻响。
一片被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竹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刚铺开的画纸边缘。
池婉下意识地捻起那片青翠的叶子。
叶脉清晰,还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
她的指尖拂过叶梗,动作却忽然一顿。
叶梗处,缠绕着一段极细的靛青色丝线。
那……似乎是侍卫服束袖绑带的颜色。
日光下,若不细看,几乎与叶梗融为一体。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巧合吗?
是风从哪里无意卷来的,还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标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片叶子,冰凉的叶身贴着微热的掌心。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依旧寂静无人。
他来过?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这窗外停留过?
池婉将竹叶悄悄夹进了手边一卷书册的扉页里。
做好这一切,她竟然有些心虚。
或许是内心思绪过重,又或许是腿伤在阴沉的春夜里作祟,池婉睡得极不安稳。
膝盖处隐隐的胀痛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就在她辗转反侧,试图寻个舒服姿势时,窗外,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
“嗒。”
像是小石子落在厚实泥土上,又像是瓦片被风挪动了毫厘。
池婉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侧耳倾听。
夜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她睁大眼睛,望向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窗棂。
忽然,窗外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极快地掠过,快得像她恍惚间的错觉。
后半夜,她睡得越发混沌。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汀雪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开窗透气,伺候小姐梳洗。
“咦?”她走到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
池婉本就睡得不沉,闻声望去:“怎么了?”
“小姐,窗台上……有个东西。”
汀雪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物件,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解,“不是咱们房里的。”
那是一个素白的小瓷瓶,不过寸余高,釉色温润,样式极为普通,毫无纹饰,像是最寻常药铺里用来分装药膏的容器。
池婉的心跳,在看见那瓷瓶的瞬间,漏跳了一拍。她撑着坐起身:“拿来我看。”
汀雪将瓷瓶递上。
池婉先拿起瓷瓶,触手微凉,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意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这香气很特别,不似闺阁中常用的花果香膏。
可瓶身上没有说明,也并未留下一字半句。
“没有了吗?看看有没有别的落下了。”
汀雪找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姐,似乎就只有这个瓶子。”
池婉看着那个瓶子,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裴衍吗?
“小姐,这……”汀雪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转为担忧,“这东西……能用吗?要不要先找陈大夫……”
“不必。”池婉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
她重新塞好瓶塞,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能镇住她心头莫名的悸动。
“药香纯正,是上好的伤药。”她顿了顿,补充道,“许是……祖母或父亲心疼我,差人悄悄送来的,不想声张。你出去吧,我自己上药便是。”
汀雪却十分急切,“万万不可,小姐!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不是老夫人那边,出了事奴婢可不敢想……”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急。”说完,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小姐。”
汀雪没有办法,看着小姐骤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池婉一人。
她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白瓷瓶。
日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纱,在瓷瓶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用,还是不用?
她最终慢慢挽起了绸裤的裤腿,露出那片依旧触目惊心的青紫。
指尖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微凉,细腻。
她轻轻将药膏涂抹在伤处,动作小心而缓慢。
起初是清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意从皮肤深处渗透开来,缓缓驱散着瘀滞的胀痛,舒适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这药,果然极好。
她仔细涂好药,将剩余的瓷瓶拧紧。
没有放回妆台显眼处,而是起身,走到自己惯用的紫檀木妆匣前。
打开最底层,那里放着几件不常用却颇有意义的旧首饰。
她将小白瓷瓶放了进去,掩在丝绒之下,然后合上盖子。
窗明几净,一切如常。
那药果真有奇效,才两三日左右,池婉腿上的青紫便消除了大半,行走已无大碍。
恢复了行动自由,池婉整个人心情都愉快多了。
只是,她每次出门后,都可以看见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出现在角落,永远挺立如松,沉静如水。
这日,云舒从花房处搬来一盆薄荷,枝叶小巧,生意盎然。
“这是……”
云舒眼神瞥了一眼角落,随后笑着开口,“小姐,奴婢见您最近精神欠佳,这薄荷是新种的,最是提神醒脑,所以特意给您拿过来的。”
池婉瞧着那薄荷青翠生动,自然点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不错,放窗台那吧。”
看着云舒的身影,池婉忽而有了好奇,“云舒,做的很棒啊,真贴心。”
云舒愣了下,很快又镇定过来,“谢小姐的夸奖。”
隔日,池婉去给祖母请安。
行至回廊拐角,远远便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木梯上,悬挂着廊檐下的新灯笼。
裴衍身姿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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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稳健,靛青色的侍卫服衬得他肩宽腰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
池婉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似乎察觉到视线,裴衍手微微一顿,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他迅速垂下眼帘,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小姐。”
“嗯。”池婉应了一声,心绪有些微乱。
她本想径直走过,脚步却在他身前停了停。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晨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气,还有他身上一丝极淡的药草味道。
心口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那药……多谢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提着裙摆,脚步略显匆忙地向前走去,耳根却悄悄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裴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眼,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眸色深处似有道波澜一闪而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回到梯子旁,继续沉默地悬挂着剩余的灯笼,仿佛刚才那一句道谢,只是风拂过耳畔的错觉。
来到晚香堂,祖母就迫不及待拉着池婉叙话。
“瞧着气色是好些了,风寒可大好了?”
“劳祖母挂心,已不妨事了。”池婉轻声答。
“那就好。”祖母轻拍她的手背,似是无意道,“姑娘家身子最是紧要。你父亲前日提起,京中几位故交的公子也到了适婚之龄……转眼间,我们婉儿也是大姑娘了,该相看相看了。”
池婉心头微微一紧,垂下眼睫,只觉祖母腕间佛珠的温润触感,此刻却有些硌人。
“祖母……”她声音低婉,带着些许少女的娇嗔与无措。
“傻孩子,这是喜事。”祖母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总归要给你寻一门最稳妥、最体面的亲事,风风光光出阁。这些事自有长辈为你操心,你只需养好身子,学些持家之道便是。”
“孙女还不想出嫁,想陪着祖母一辈子。”
祖母听得心里暖暖的,“你这丫头,惯会胡说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但是,咱们也不能急,得好好挑挑。”
池婉心头那丝因祖母提及婚嫁而生的微凉尚未散去,便听祖母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暖融融的笑意。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上元灯节了。今年宫里虽不设大宴,但外头想必是极热闹的。”
祖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池婉沉静的面容,“你父亲前日还提起,煜哥儿那几个交好的世家子弟,约了那日晚间一同去朱雀街赏灯、猜谜,听说还包了雅间一块宴饮,都是家风清正的好孩子。”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劝着:“你总在府里闷着也无益,既然身子好了,便跟着你哥哥姐姐一同出去玩玩。有兄长带着,多带些稳妥的仆役,也无妨。若真有看得上眼的,你就回来同祖母说,祖母给你做主就成。”
池婉羽睫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本是不想去的,何况还是跟着池煜,可如今祖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再佛了面子。
她起身,仪态无可挑剔地敛衽行礼,声音轻柔顺从:“是,孙女遵命。多谢祖母体恤。”
从晚香堂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花木生机勃勃。
可池婉却觉得,今日的春光比往日还要刺眼许多。
而此刻,远处回廊下,小厮正对着池煜悄悄耳语。
“知道了。”
他对小厮摆摆手,目光却遥遥瞥向了池婉的方向,低声自语般笑了笑,“这肯定是个令人难忘的灯会了。”
15. 风云
桂花苑内,柔和的日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一抹斑驳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兰草芳香,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檀香。
汀雪与云舒小心翼翼地将新裁的衣裳展开。
那是一袭雾蓝色暗云纹斗篷,色调清透如晨间薄雾,光线流转间泛着极淡的银泽。
内里的袄裙是浅粉色,领口、袖缘以银线暗绣着点点梅花,花瓣精致,若不细看,只觉是一层流转的微光。
汀雪在一旁笑着催促,“小姐,快上身试试吧,奴婢觉得一定极衬您!”
池婉站起身,任由她们服侍着换上。
衣裳尺寸分毫不差,妥帖地勾勒出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姿。
她走到一人高的水银镜前,镜中人影清丽,雾蓝色斗篷更添几分清冷,银线白梅在动作间若隐若现,确实温婉又得体。
可池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有些陌生的怔忡。
这身鲜亮的装扮,虽然华美,却让她无端想起首饰铺阁中那些被囚于锦匣的珠宝,美则美矣,终究失却了自由与灵魂。
“小姐,发簪配这支新打的嵌红宝石簪可好?又喜庆又贵气。”云舒捧来首饰匣。
池婉的目光掠过那璀璨的红宝,却落在匣子底层,那支纯银的蝴蝶簪上。
那日在街市上,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却不想他竟也恰好选中这支。
万千浮华中选独一份的清雅,倒是符合他的做派。
她静默片刻,伸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发簪。
“戴这支吧。”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持。
汀雪与云舒对视一眼,有些讶异。
汀雪又小心翼翼添言,“小姐,灯会那日恐怕二小姐她们都珠翠满头了,您这……会不会压不住场啊?”
这支蝴蝶簪过于素雅,不如宝石首饰亮眼。
“无妨。”
池婉目光未离镜中,将银簪稳稳插入鬓边,声线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定静:“妆容衣饰,终究是为人服务的。我觉得这样,很妥帖。”
刚换回常服,外头小丫鬟禀报,三公子院里的跑腿小厮双喜来了。
双喜是个机灵鬼,在帘外行了礼,笑嘻嘻地传话:“给大小姐请安!三爷让奴才来传话,上元节那日晚膳后,约莫酉时三刻,请小姐到西角门汇合。三爷特意嘱咐了,无论大小姐多久到,他都一定要等到大小姐的,不能忘了老夫人的叮嘱。”
话传得寻常,甚至带着池煜一贯的散漫口吻。
听着是兄长的关照,实则字字是拿着祖母的令箭,在敲打她必须准时,不得有误。
池婉心绪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知道了,回三哥,我必准时到。”
双喜喏喏退下。
汀雪笑道:“三爷虽看着不羁,对妹妹倒是细心。”
待双喜退去,池婉才收回目光,看向汀雪,唇角弧度未变,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细心?汀雪,这话日后可莫要再说了。”
汀雪立马会意,“是,小姐。”
-
为了排遣情绪,也为了上元节不至于在灯谜面前全然无措。
午后,池婉便带着汀雪去父亲外书房,想找一本巧对灯谜的杂集。
途径连接内外院的回廊,不远处便是府中的小演武场。
平常侍卫们也常在这里操练,小时候哥哥也常在这里耍剑给她看。
此时并非日常操练之时,场中空旷。
然而,池婉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演武场的一角,有人正在练箭。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侧对着她的方向,左手持一张硬弓,右手引弦,臂膀的线条在动作间流畅而充满力量。
弓弦震动,利箭破空,稳稳钉入数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尾羽微颤。
裴衍未着全套侍卫服,只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此刻他正专注于射箭,并未注意到池婉。
池婉下意识地停在了廊柱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这段时间,裴衍身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只是脖颈处的伤痕,迟迟未能完全消下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左手手腕。
因用力开弓,那处的靛青色束袖绑带缠得极紧,勒出清晰的腕骨轮廓。
那抹靛青,在日光下,与她记忆中那片竹叶梗上缠绕的细丝,颜色渐渐重合……
心口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就在这时,裴衍似有所觉,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但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缓缓将弓垂下,结束了这一轮的练习,才状若无意地侧身,目光似乎要扫向回廊方向。
池婉倏然惊醒,像被窥破了什么秘密,立刻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回廊。
她走得急,汀雪险些跟不上,疑惑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池婉的声音有些细微的不稳,“只是觉得日头有些晒了。”
在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演武场中的裴衍才彻底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回廊,怔怔站了许久。
-
站在书房门口,池婉刚要敲门,管家福伯就率先开了门。
“福伯。”
林泰福看见池婉,急忙行礼,“小姐。”
“爹爹在吗?”
福伯点点头,“老爷在里面呢。”
池婉笑着进去,“那正好,我还想着来寻些书卷找找谜语,爹爹在的话那我直接问他好了。”
不等池婉开口,她就看见池巍山刚收拾好书案上的地图,神色凝重。
池婉有些担忧,“爹爹,您这是怎么了?”
池巍山勉强撑着笑容,揉了揉眉心仿佛十分疲累,“婉儿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池婉本打算说自己的想法,可看见池巍山这副模样,不由得压下了心中的想法,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想来看看爹爹,您这是又要出门吗?”
“爹爹突然有点事要去办,婉儿自己玩会儿,爹爹晚点回来再陪你。”
说着,池巍山披上大氅匆匆出了门。
福伯在一旁有些不忍,“小姐,您需要找哪些书,老奴帮您找找?”
池婉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开口追问,“福伯,爹爹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这么忙啊?”
福伯叹了一口气,“北境不太平,前段时间少爷来信半句不提边关的苦,可老爷明白那是少爷不想让老爷担心,老爷忧心啊。”
池婉走近了才注意到,书案上放着半盏早已凉透的茶,还有一张她无聊时潦草作的画。
福伯摇了摇头,“哎,这些年,老爷过得真是苦啊。”
池婉将书案上的画拿了起来,却发现画下还压着半张题词。
画下露出的半张题词墨迹已干,可仍旧能看出强劲的笔锋。
她小心地将题词完全抽出,只见上面写着: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诗句到此戛然而止,剩下的并未写完,墨迹在“明”字处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像是笔触在此停顿许久。
池婉的心口蓦地一紧,这句诗是娘亲抄录的诗集里面的。
她仿佛看见父亲独坐书房,窗外是京城的融融月色,而他提笔落墨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兄长在边关孤寂的身影。
那半盏凉透的茶,不是忘了喝,是心思早已飘向了千万里外的苦寒之地。
福伯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带着沙哑:“夫人去得早,老爷就这一儿一女,少爷远在边关,小姐您……”
他顿了顿,慈爱又怜惜地望了池婉一眼,“老爷总说,要给您觅个最稳妥的归宿。他肩上扛着国事家事,没有一刻敢真正松快。”
“爹爹总是惦记着我们,却忘了考虑考虑自己。”
池婉轻轻将题词放回原处。
“福伯,”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哑,“……那些灯谜集子不必特意找了,我自己随意看看就好。”
心里堵的厉害,她没有拿起任何灯谜杂集,只是静静在书房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福伯轻声说:“我回去了。爹爹若回来,烦请您告诉他,婉儿……婉儿让他别太操劳。”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想着,也该送爹爹一份郑重的礼物才行。
回了桂花苑,她立刻让人给康王府送了帖子。
郑清宜来得快,还带了一匣子新得的南洋贝壳牌,说是比寻常叶子牌更有趣。
谢云昭则拎着两盒刚出炉的杏仁酥,进门就笑:“小婉儿,听说你闷得慌,才几日不见就这么想本公子了?”
三人围坐在桂花苑的暖阁里,窗外是冬末难得的晴光,屋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池婉心不在焉地摸牌,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郑清宜看出端倪,打出一张牌,状似无意道:“婉儿,你给我的信里,怎的忽然问起夜市?莫不是……想溜出去玩儿?”
“不是,我是想着送我爹一份生辰大礼,这不还没想好,所以让你们来帮我出出主意。”
谢云昭眼睛一亮,捏着杏仁酥凑近些:“说到这个,小婉儿你可问对人了!我前几日在西市,见着个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绝了,能把你说的景色画在灯上,点起来跟真的似的。”
郑清宜在一旁兴致勃勃点头,“嗯嗯,我作证,真的做的很好看!”
池婉有些惊讶,“清清,你也看见了?你俩一块去的?”
谢云昭在一旁撇嘴,“谁跟她一块去啊。”他急忙转移话题,“小婉儿,这个多特别多有意义啊,把你花在灯上,让你爹爹日日都可以看见,省的挂念了。”
池婉心动了。
“我想做一盏灯,”她轻声说,“画一些从前的生活日常……让爹爹在京城也时常看看,少些挂念。”
“不过,这个得你亲自去说,”谢云昭道,“那老头倔,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说这样画出来才有魂。而且,他只在夜里干活,说白日里市井气太重,静不下心来。”
郑清宜一时有些为难了,“这怎么可能……你知道的,婉儿晚上根本出不了府的。不然,我代婉儿描述如何?婉儿将想说的写下来,我背下来以后再去让那位老先生画。”
“这……”谢云昭一时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不然我再去问问,仔细问清楚一些。”
“我要去。”池婉放下手中的贝壳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我得亲自去告诉那位老先生,我想让爹爹看见的,不只是风景。”
郑清宜担忧:“可你爹那边……”
“我知道爹爹不准。”池婉抬起眼,目光清澈,“所以,我得悄悄去。”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窗外。
那里,院门角落立着一道靛青色身影。
谢云昭和郑清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明白了。
郑清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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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问:“裴侍卫……会答应吗?”
池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的银蝶簪,“但……我觉得他应该会答应。”
夜色如墨,有风吹过,屋檐上的积雪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散。
池婉披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锦布包裹。
里面是她下午匆匆绘制的几张草图,还有兄长从北境寄回的信笺,上面有几句对边关风物的描述。
她没让汀雪跟着,独自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风灯,走向通往西角门的回廊。
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
“我不是去玩……”
“只是为父亲求一盏灯……”
“子时前一定回来……”
脚步在回廊转角处停住。
裴衍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明处,而是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今日当值夜岗,穿的是上次她送的那件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已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池婉忽然发现,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触及他目光的那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落雪更轻,却清晰地穿透夜色,“时辰已晚,你这是……”
池婉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些,向前走了两步。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去西市。”
裴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将军有令,小姐夜间不得出府。”
“我知道。”
池婉点头,从怀里取出包裹,小心地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草图,“我不是去玩。西市有位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极好,能把我说的景色画在灯上。”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画的京城风景,池府轮廓,线条稚拙,却看得出用心。
“我想请他做一盏灯,一副描绘了从前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的风景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爹总是一个人对着娘亲的诗集看,一看就是半宿。我知道,他是在想娘亲。”
“我想让他有一盏灯,点起来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的画面。”
雪落无声。
回廊里只有她轻柔的话语,“可以吗?”
裴衍沉默地看着她。
“那位老先生……”裴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白日不能做么?”
池婉摇头:“他只夜里干活。说是白日市井嘈杂,静不下心。而且——”
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
“他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他说,画魂不在词句,在说话人的心意。旁人转述,画出来就是死的。”
她向前半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裴衍,我必须亲自去。只有我知道,爹爹想看到什么……只有我知道,该怎样告诉那位老先生,这画上该画什么。”
长久的沉默。
雪簌簌落下,落在裴衍肩头,落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
池婉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又在看见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沉静时,一点点沉下去。
“大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将军有令,夜间不得出府,这是规矩。此灯虽好,但终是身外之物。将军更在意的,是您的安危。”
池婉眼中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裴衍,”她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飘散,“我以为……你至少会懂。”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懂,”池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懂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任性。”
“懂我是想为爹爹做点什么。”
“懂这盏灯……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原来在你心里,规矩永远比人心重要。”
“你什么都不懂。”
她慢慢收起草图,重新裹好包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你让开。”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决绝的疏离,“我自己去。”
裴衍没有动。
“大小姐,”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请回。”
池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好。”池婉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不再看他,抱着包裹,提着风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只是那背影,在茫茫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寂。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盏小小的光在风雪中摇曳,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却有些无能为力。
裴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雪越下越大。
两行脚印在回廊里分岔,一行往东,一行往西。
越走越远。
16. 风云
回到桂花苑,屋内炭火温暖,汀雪和云舒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怀中仍紧紧抱着那个包裹,都吓了一跳。
“小姐……”
“我没事。”池婉的声音异常平静,“去打盆热水来,我暖暖手。”
她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人影眼睫低垂,眸色深沉。
爹爹的灯,一定要做。
既然这种方法行不通,她只能另辟蹊径了。
“云舒。”她忽然开了口,“你过来。”
云舒有些诧异,依言走近了一步,池婉缓缓在她耳边低语。
云舒直接被吓得跪在了地上,“万万不可啊小姐,若是被老爷发现了,奴婢真的会没命的,况且这晚上出门,肯定不安全啊!”
池婉皱眉,示意她压低声音。
“不行也得行,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出门了,快,你去换衣服,务必学着我的样子不许让人发现了破绽。”
云舒抬起惨白的脸,眼泪在眶里打转:“可是小姐,深更半夜,您一个人实在不行的啊……”
“所以需要你在这里。”
池婉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换上我的衣裳,睡在我的床上,放下帐子。汀雪会在外间守着,平常也无人过来查问,我去去就回。”
云舒知道再劝无用。
小姐平日里看着柔顺,可骨子里那份执拗,她是知道的。
“奴婢……奴婢遵命。”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坚定下来,“小姐,您千万小心。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对了小姐,可以让裴侍卫跟着您,也安全些。”
“不用!”
池婉立刻拒绝,她想起不久前裴衍的眼神,心中顿时怒火攻心。
“千万……不要被他发现破绽。”
池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迅速行动起来。
她褪下沾雪的外裳,换上一套云舒的朴素棉裙,将长发尽数挽起,包在深色的头巾里。
镜中,已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丫鬟模样。
汀雪端着热水进来,她早已机警地探过外间动静。
随后放下热水,利落地将池婉的手放入盆中:“小姐,外面风大,千万要当心。”
池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正在颤抖着换上她寝衣的云舒,和强忍泪水的汀雪。
“等我回来。”
池婉最后检查了一遍头巾,确认没有一丝碎发露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寒风卷着细雪灌进来。
她提起裙摆,轻巧地翻出窗外,落地时几乎无声。
她不敢走正路,只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桂花苑的后墙有一处杂草掩盖过的破洞,儿时她常常躲在这里玩耍,偶尔还有猫猫狗狗在这里进出。
她拨开枯草,蹲下身,洞口很小,只容得瘦小的人勉强通过。
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动。
就在她刚要探出头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抽气声。
池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这人她认得,是从二房那边带回来的惠儿。
四目相对,那丫鬟颤抖着身子,却很快缩回了头,没有声张。
池婉顾不得这些,闭了闭眼,将骤然涌起的后怕压下去。
现在没有退路了。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去。
出来后,她迅速拍掉身上尘土,拉好头巾,将自己彻底融入深巷的黑暗中。
-
亥时,西市灯笼摊。
老先生的摊位前,池婉抱着刚取到的六角宫灯,指尖轻轻抚过绢面。
桂花苑的轮廓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院中那株红梅仿佛真的在雪中绽放。
“多谢老先生。”她将银两递出去,轻声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
老先生却摇头:“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谁?”
“一位年轻的公子。”老先生低头继续削竹篾。
池婉怔了怔,随即了然。
谢云昭。
定是他提前来打点过了。这次多亏了他,她找了机会,定要好好谢谢他。
她抱紧灯笼,转身没入夜色。
在她身后,一道身影静静沿着暗处,小心翼翼跟随着她的左右。
此刻雪虽小了些,可地上早已融化的雪却依旧湿滑,让人难以前行。
池婉抱紧了怀中的宫灯,尽量不让它被风雪给染了。
看着灯上若隐若现的梅花,她嘴角不自觉上扬,若给爹爹拿去,他定然十分喜欢。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弯了弯,脚步也不自觉轻快了些。
就在这时——
“嚓。”
不是她的脚步声。
池婉猛地顿住。
怀里的灯晃了晃,光影乱了一瞬。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没了。
难道,是她听错了?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连忙抓紧灯柄。
继续走。
一步,两步。
“嚓……嚓……”
这次听清了。
脚步声重叠着,从前方那个黑漆漆的拐角后,不急不缓地逼近。
池婉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停在原地,脑子里飞快闪过一系列解决方法,跑,或者大喊救命。
来的路上她不是没担心过这种情况,可当时路上行人众人,来往皆有官兵巡查,她就没太放在心上了。
此刻,她已经走到了人烟稀少的巷子里。
巷子太窄了,两侧是高墙,没有岔路。
回头跑也来不及了,脚步声近在咫尺。
裴衍。
此刻她心中浮现出裴衍的脸,若他在,肯定能保护她。
可现在——
不行不行,池婉马上想到了裴衍的那副样子,若裴衍在,肯定也是要数落她一顿,再强调一遍府中规矩,像根木头一样,不懂变通。
他守着府中的规矩,尽着他的职责,从不多看她一眼,也从不多问一句,更不会理解她的心思。
忽然,为首的那个人开了口,“妹妹,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可不安全哦~”
池婉没说话。
她抱紧灯笼,向后退了一步。
脚跟抵到墙根,冰冷的湿意透过棉裙渗进来。
退无可退。
“这灯不错啊,”另一个嘿嘿笑着,往前凑了凑,“给哥哥们瞧瞧?”
他们逼近了。
高处,裴衍的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瓦片。
他剑已在手,寒气森然。
池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
就在裴衍犹豫的这一瞬间,一道身影及时出现挡在了池婉面前。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垂眸望着那道身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心里竟然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池婉的心,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重重落回了肚里。
“几位,”谢云昭停在她身前半步,玉骨折扇猛地展开,扇面在昏暗中泛着冷白的微光,“这黑灯瞎火的,想对一位姑娘做什么?”
他声音带笑,桃花眼弯着,可那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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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达眼底。
三个混混僵住了。
“谢、谢云昭!”
“认得我?”谢云昭挑眉,“那还不滚?”
“误会、误会……”为首的那个立刻赔笑,后退两步,“我们就是……问个路。”
“问路?”谢云昭挑眉,扇尖虚虚一点,“问路需要三个人,堵一个小姑娘?”
他“唰”地合拢扇子,敲在掌心。
很轻的一声。
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像惊雷。
“快滚。”
没有抬高声音,甚至语气还算平和。
可那三个混混,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拐角后。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池婉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谢云昭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冰冷的锐利褪去,又变回平日里散漫含笑的桃花眼。
“小婉儿,”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吓到了?”
池婉不自觉躲开了,随后抬起头,眼眶猝然红了。
不是怕,是突然汹涌澎湃的无力感,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为什么来的是谢云昭?
为什么不是……
她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我?”谢云昭笑了,从她怀中接过那盏六角宫灯,“我不放心你啊。”
池婉看着灯,又看看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别哭啊,”谢云昭慌了,手忙脚乱想掏帕子,但是身上没有,最后只能用袖子去擦她脸颊,“灯不是拿到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他擦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池婉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灯笼的钱……我会还你的。”
“什么钱?”谢云昭有些茫然。
“就……”
池婉还未说完,就听见巷口传来官兵巡查的脚步声。
“遭了,快走,那些人认识我。”
说完,谢云昭立马带着池婉匆匆跑远。
“嗯?谢云昭,怎么了?”
“前段时间教训了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段时间他们看见我就是要抓着我去见我娘,我没法啊。”
“苦了你了,谢谢。”
“没事,这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谢云昭说完,笑着看向池婉,“你不用操心,小婉儿,你只要平平安安就行,放心,其他事情交给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池婉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
同一时间的屋顶上,裴衍静静站在高处,望着并肩而行的两人,手指逐渐收紧。
随后跟在他们身后,踏着积雪离开。
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两人在巷陌间穿行,很快回到池府后墙附近。
谢云昭将灯笼递还给她:“我就送到这儿了。”
池婉抱着灯笼,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
“真要谢我,以后别这么冒险。”谢云昭看着她,难得收起嬉笑神色,“你若出事,我……”
他没说完,只是挥了挥手:“太晚了,快回去吧。”
池婉点头,转身走向墙洞。
就在她弯腰准备钻进去时,谢云昭忽然开口:“小婉儿。”
她回头。
“以后切不可如此了。”他眼神有些凝重,“我很担心你。”
池婉眼眶微微一热,点了点头,钻进洞口。
17. 风云
次日,书房。
福伯推开房门时,池巍山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老爷,”老管家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大小姐出府了。”
池巍山抬起头,眉头微皱:“何时?去了何处?”
“亥时前后,从后墙那处旧洞出去的。”福伯顿了顿,“去了哪,这个老奴不知。”
“她一个人?”
“是……”
池巍山的笔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裴衍没跟着?”
福伯摇头,“守门的人说,昨夜就瞧见小姐一人走了,没有看见裴侍卫,回来的时候,是镇北侯府的谢公子送回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晨光渐亮,将书房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
“叫裴衍来。”池巍山最终说。
不多久,裴衍到了,福伯在门口通报。
“将军,裴衍来了。”
书房内,炭火正暖,可空气中却有一丝凝重的气息在轻微流转。
池巍山已看完军报,正提笔写着什么。
听到通传,也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裴衍入内,单膝跪地:“将军。”
“昨夜,”池巍山笔下未停,声音听不出喜怒,“小姐独自出府,你可知?”
“属下……后来知晓。”裴衍的声音平稳无波。
“后来?”池巍山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失职。”裴衍头垂得更低,“昨夜属下依例巡查后墙,发现旧洞有近期通过痕迹,前往小姐院中确认才知小姐出门了。”
池巍山抬起眼,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你脸色不好。”
“谢将军关怀,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池巍山沉默地审视着他。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池巍山道:“婉儿的性子,被我惯坏了。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裴衍静默,没有接话。
池巍山搁下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你留在她身边,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要你时刻掌握她的动向,无论她去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尤其是,若她再擅自离府,或有任何不妥之人接近,你必须立即阻止,并第一时间报我。”
“你可能做到?”
裴衍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沉寂的深潭。
“属下,领命。”
“很好。”池巍山挥挥手,“去吧。记着,我要的是她安然无恙,其他规矩……你可以酌情。”
“是。”
-
天气微冷,寒风吹打在脸上,感觉像针扎一般难受。
池婉推门出来时,裴衍已经站在了日常守卫的位置。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却比平日苍白许多,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池婉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裴侍卫,”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贯的娇俏,“这么早就来当值了?真是勤勉。”
裴衍垂首:“大小姐。”
池婉没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将裴衍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他比昨日相比憔悴许多,不由得冷笑。
好一出苦肉计。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淡黄色锦囊。
“这些日子,”她笑着,将锦囊递到他面前,“辛苦你了。”
裴衍怔住。
“大小姐……”他声音有些涩。
“收着吧。”池婉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一片冰凉,“一点心意,就当是……”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谢你这些日子的尽心尽责。”
裴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锦囊。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似乎猜到了这里面的东西。
“打开看看呀。”池婉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看我赏得够不够?”
裴衍握着锦囊,没有动。
“怎么?”池婉挑眉,“裴侍卫嫌少?”
“……属下不敢。”
“那就打开。”
命令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娇纵。
裴衍垂下眼,解开锦囊系带。
“哗啦——”
几块碎银落在他掌心。
大小不一,成色普通,加起来……正好是他一个月的俸禄。
分毫不差。
廊下一片死寂。
几个扫洒的丫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汀雪站在廊下,眼中满是惊惶。
池婉却笑了。
“裴侍卫这些日子,”她声音轻快,“又是值夜,又是护卫,辛苦得很。这点银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裴衍盯着掌心的碎银。
此刻,它们重得像千钧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小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属下……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池婉挑眉,“嫌少?”
“不……”
“那就收着。”她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这是你应得的。”
她转身,鹅黄裙摆在积雪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从今日起,我屋里不必你来值勤了,好生歇着吧。”
说完,她再不停留,径直离去。
-
去往晚香堂的路上,池婉走得很快。
裙摆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蝶。
心中那团憋了一夜的火,在递出锦囊的那一刻,终于泄了大半。
痛快。
真痛快。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池婉也不是好惹的。
他要守规矩?要尽职责?
好。
那她就用最规矩的方式,赏他该得的。
“小姐……”汀雪小跑着跟上,声音发颤,“您……您刚才那样,裴侍卫他……”
“他怎么了?”池婉脚步不停,声音清脆,“我赏他银子,有什么不对?侍卫当差,主子打赏,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
“没有可是。”池婉打断她,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汀雪,记住裴衍只是将军府的一个侍卫,再没有其他,无论我怎么做,他都要受着!”
汀雪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池婉却忽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一株红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绽放的花朵。
花瓣上积着雪,红白相映,美得令人心惊。
她忽然想起那日,裴衍站在树下的场景。
想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折下一枝红梅。
指尖用力,花枝咔嚓断裂。
鲜艳的花瓣在寒风中颤抖,落下几点碎雪。
“走吧。”她声音很轻,将梅枝随手扔在路旁。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那枝被丢弃的红梅,在雪地里静静躺着。
-
又过了半晌,等池婉从晚香堂出来,心里那点发泄带来的痛快感已经消失了,转而心里竟有一丝空落落的烦闷。
今日她都不曾多待,只想着服侍祖母吃完药就赶紧回自己的院子。
经过那棵梅树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路旁。
那枝被她丢弃的红梅,不见了。
只有雪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也被新落的雪覆盖。
她脚步微顿,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中,果然清净了不少。
那个总是沉默立在廊下或门边的身影消失了。
汀雪小心翼翼地端上热茶,觑着她的脸色:“小姐,裴侍卫他……”
“提他作甚?”池婉打断,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他说到底都是一个侍卫罢了,就算爹爹到时候问起,我也能有我自己的说辞。”
汀雪不敢再言。
池婉喝着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枯枝在风中摇晃。
明明少了一个人而已,却好像……整个院子都冷清空旷了许多。
-
接下来这两日,池婉果真没有再见过裴衍一次。
起初,她觉得自在极了,不用再看他脸色,也不用动不动就被约束着。
可渐渐地,她觉得却有些不太喜欢了。
偶尔夜里听见风声,她都会下意识起身,看一眼窗外是否有道人影,如同往常一般立在角落里。
可当她推窗瞧去,外面空无一人,只有点点积雪融化成水,落在窗台上,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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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上元已至,将军府的厨房早早飘散着元宵的甜香,各处房檐下的灯笼也依次亮点。
池婉还未出门,池煜就已经派人在她院门口等着了。
“大小姐,爷说了,等下您先独自去角门,他同您有话讲。”
池婉一愣,继而恢复了平静,“知道了。”
等她收拾好一切正待出门,汀雪却怯生生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回过头,就瞧见汀雪将一个鎏金暖炉放在了她手里,随后压低声音着急道:“小姐……今夜外头人多眼杂,是不是……让裴侍卫跟着稳妥些?”
“提他做什么?”池婉倏地打断,眉眼间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如今用不起他。我的事,也不必他管。”
她看着汀雪瞬间煞白的脸,语气缓了缓,却更显疏离:“你只管看好屋子便是。”
说完,她不再给汀雪开口的机会,转身对屋内高声吩咐:“我随堂兄堂姐出去逛逛,你们都不必担心。”
众人皆道,“是。”
池婉一路跟着仆从来到西角门,就瞧见池煜一身宝蓝箭袖锦袍,腰间悬着玉佩,站在门口等着。
在他手里还拎着个兔子灯,一见池婉便眼睛发亮:“婉儿妹妹,你可算好了!
他语速极快,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池婉扫了一眼周围,有些诧异,“三哥,就咱们两个吗?”
“还有我!”
池玥此刻突然从旁边的暗处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梅红色袄裙,看样子是要出尽风头了。
她看着池婉凑了过来,亲亲热热挽住她的一边胳膊,开口道:“婉妹妹,今夜可有好玩的了!三哥说带我们去瞧皮影戏,去茶楼听曲,还可以看西域来的幻术师喷火呢!”
“可若没有随从跟着,我怕祖母问起来……”
“放心!”池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祖母那边我会安排好的,妹妹今夜只要好好玩就行了。”
池玥立刻在一旁附和,:“是呀是呀,就咱们兄妹三人,不带那些碍事的丫鬟婆子,玩起来才自在!三哥都安排妥啦!”
池婉依旧在犹豫,“不然,我还是跟祖母说一声。”说着,她就要转头离去。
这下子可让池煜有些着急了,他赶紧示意池玥拦住她。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机会,你若真想带,我让一队人远远跟着,成吗?”
池婉这才松了口,“当真?那汀雪她们……”
池煜又说,“她们就算了,去了难免笨手笨脚扰了兴致,妹妹你若再耽误着时辰,恐怕那些猜谜的活动都要错过了。”
他说完,得意地挑了挑眉,又将手里的兔子灯塞到池婉手里,“这个给你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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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暖手又亮堂!”
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映着池婉的脸颊,驱散了些许寒意。
池玥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待会儿要先去猜灯谜赢彩头,还要买最新样式的绒花,气氛热烈又寻常。
一踏入主街,喧嚣声浪和璀璨灯火立刻将三人淹没。
池婉的眼睛瞬间亮了,暂时将那点疑虑抛到脑后。
朱雀大街此刻真成了灯的海洋,流光溢彩,映得人脸上都是喜气。
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行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池煜和池玥一左一右守在池婉身旁,熟门熟路地往人潮深处挤。
一路从猜灯谜到看皮影戏,两个人似乎全然沉浸在玩乐的氛围里,笑的前仰后合。
池婉渐渐放松下来,觉得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堂兄妹虽然爱闹腾,有点自己的小九九,但能坏到哪儿去?
直到看完皮影戏,池煜掏了掏耳朵,提议道:“外头太吵了,耳朵嗡嗡的。我跟几位朋友约好了太白楼那边的雅间,婉儿妹妹一同去吧,况且,那附近有一处园子,今夜不仅请了戏曲班子,还挂了不少素纱灯,景致相当不错呢。”
池婉看向池煜,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
可池婉心中还有些警惕。
池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亲热却不容拒绝的笑:“好妹妹,可不是三哥非要拉你去。是镇北侯府的谢公子、还有赵尚书家的几位小姐,都在太白楼雅间等着呢。谢公子你可是相熟的,让人家空等,咱们池家可不能失了礼数,让人说将军府的小姐架子大不是?”
池玥立刻帮腔,挽住池婉的胳膊:“是呀婉妹妹,谢公子难得肯露面,多少人都求不来的面子。咱们只是过去稍坐片刻,全了礼数便走,哥哥都安排好了,安全的很。”
听见谢云昭也在,池婉心中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便去吧。”
再不济,谢云昭在,多少也能镇住场面,不至于出事。
池玥立刻挽住池婉的手臂,亲亲热热地笑道:“还是婉妹妹最爽快!”
三人挤出人群,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道,往太白楼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灯笼明显稀疏了许多,光线黯淡,人声也渐渐远去。
只听得见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
池婉提着兔子灯,那点暖黄的光晕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她走着走着,心里那点放松又悄悄绷紧了些。
“三哥,”她忽然开口,“太白楼不是该往东走吗?这路好像不对。”
池煜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笑意:“哎呀,近道儿,这条巷子穿过去更快。放心,三哥还能把你带丢了不成?”
池玥也凑近了,语气带着神秘:“婉妹妹,待会儿到了园子,保管让你大开眼界。听说今晚的素纱灯里,藏着好些精巧的机关呢。”
池婉没应声,只是握紧了手炉。
巷道越走越深,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月光都隔绝在外。
只有她手里的兔子灯,还在顽强地散发着一圈微弱的光。
突然,池煜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池婉抬头望去,前方巷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空旷地,有零星的、不同于街市灯笼的冷白光晕透过来。
“到了?”她问。
池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快了,就在前面。婉儿妹妹,你先过去瞧瞧,我跟玥儿妹妹拿点东西,随后就来。”
池婉心中一凛:“拿什么?我在这儿等你们一起。”
“就几个朋友带的烟花,放在巷口了,我们去取了就来。”池煜不由分说,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好妹妹,你先去,园子门口有人接应,提我的名字就行。”
池玥也松开挽着她的手,催促道:“快去呀婉妹妹,我们马上就到!”
两人说着,竟真的转身,快步朝来时的方向折返,身影很快没入昏暗之中。
池婉站在原地,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她提起兔子灯,照了照前方。
巷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处园子的轮廓,门口似乎挂着几盏素白的纱灯,在夜色中幽幽发光,与远处朱雀大街的热闹璀璨格格不入。
冷风穿过巷道,吹得她颈后寒毛倒竖。
手炉的温度似乎在迅速流失。
池婉咬了咬下唇,没有朝那泛着冷光的园子门口走去,反而握紧兔子灯,果断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去追池煜他们问个清楚。
可她刚迈出两步,巷道一侧的阴影里,忽然传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什么东西擦过高墙。
池婉猛地停住,屏住呼吸,将兔子灯举高了些,朝那片阴影照去——
灯光摇曳,只照亮斑驳的墙面和几丛枯草。
并无异样。
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继续往前走。
却听见一个极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后响起:
“池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池婉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映出一张从未见过的男人脸孔,近在咫尺。
而池婉身后,阴影中缓缓走出另外三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将她所有退路彻底堵死。
“池大小姐,你这灯笼,照得我眼睛快花了。”
池婉“啊”地一声惊叫,兔子灯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到一边,瞬间熄灭。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旁边一堵矮墙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黑衣人,正晃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只见那黑衣人话音刚落,就从墙头轻轻一跃,落地时半点声响都没有。
滚落的兔子灯也被他一脚给踩碎,烂在了半融化的雪地里。
18. 风云
池婉吓得整个人呆在原地,一步挪动不了。
“你……你们是谁?”
面前的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想要上前拉住她的衣衫。
下一秒,破空声至。
“呃!”男人闷哼缩手,一枚石子击中了他的手掌。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等其余人反应,接二连三的暗器精准打灭了巷道两端仅有的两盏旧灯笼。
黑暗骤然降临。
“有埋伏!快藏起来!”黑衣人低吼,瞬间乱了阵脚。
黑暗降临的瞬间,池婉本能地蹲下缩向墙角。
她听见黑暗中传来沉闷的击打声,接着又是一阵短促的痛呼,其中还夹杂着身体倒地的闷响。
短短片刻,方才那些嚣张的人此刻全部躺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她依旧不敢动,死死捂住嘴。
可这一切归于平静后,并未有人再出现在这里。
她大着胆子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去瞧地上的人,他们都躺着一动不动了。
池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探了一下鼻息。
还有气。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些人都被杀了呢。
可到底是谁做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漆黑的环境,脑海里闪现出了一道人影。
是裴衍吗?
是他来了吗?
她试探着小声叫出他的名字。
“裴……裴衍,是你吗?”
声音在空旷黑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轻,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的寂静。
她靠着墙壁,惊恐望着周围,只有巷子另外一头,透出点点微弱的光。
她不敢动。
可墙角的一道影子却若隐若现,恰巧站在那光来的地方,似乎在引着她往前走。
她颤抖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屏住呼吸,沿着那微光和那影子蹑手蹑脚地挪了过去。
直到她躲在一堵矮墙后,听见了那令她全身发冷的话。
池煜满嘴不耐烦:“怎么这么久还不发信号?那几个废物到底要多久?”
另外一个是池玥的声音。
“三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啊?婉儿妹妹她……”
池煜恶狠狠警告,“事到如今还妹妹长妹妹短的。你把人家当妹妹,人家当你是姐姐吗?何况,那个兔子灯里,我加了催眠的香料,她走不了多远,只要今夜过了,她就算找回来了,大伯也没脸见人,祖母还能再宠着她?”
池玥有些担忧,小声提醒:“可二哥他武功又好,万一查出来……”
“池策他远在千里之外,能知道什么?再说了,等事情传开,他回不回的来都说不定呢,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每一句话都像毒针一样,狠狠扎进了池婉的心里。
她咬着牙,忍住了心里汹涌而来的愤怒。
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从矮墙后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
随后,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对着空气轻轻呼喊。
“裴衍。”
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咽。
她攥紧了衣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开始摇晃。
或许不是裴衍,或许他早已离开了……
绝望混着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眼眶。
她索性蹲下身,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哽咽,朝着黑暗威胁:
“裴衍!你再不出来……我就哭给你看!我很大声的!哄不好那种!”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孤寂的身影,如一片轻羽般,自旁侧的墙头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她面前。
月色在他身后勾勒出淡淡的轮廓,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果然是他。
池婉心头一松,可想起白日那些话,她顿时有些尴尬,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他们不仅对我设下毒计,现在还要害我哥哥。”
她顿了一下,继而看了他一眼,有些心慌,“那个……白天的事,咱们暂且不论,这次,你可要帮我。”
对面一直没有回答。
池婉都有些等着急了,她抬眼一看,裴衍依旧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
“裴衍……”
这下池婉真的要哭出来了,她眼睛忽闪忽闪盯着裴衍,生怕他真的拒绝自己。
“要如何。”
声线平淡,却已是应允。
池婉眸子倏然亮起,那份被恐惧压制的灵动瞬间复苏。
她凑近半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他们用加了料的兔子灯害我,那香料定然还有!就在他们身上,或者那灯里!我们用它,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这滋味。不用伤人,只要让他们……在人多的地方出个丑,自顾不暇便好。这样,也算解了我心头之恨了!”
裴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候着。”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无声掠向矮墙那个方向。
-
矮墙后,池煜正烦躁地踢着脚边的碎石,池玥则不安地绞着手帕。
旁边石墩上,一只小铜盒敞着,里面有些许未用完的淡黄色香粉。
旁边一个小火盆烧着炭,为他们驱散初春夜寒。
一阵极轻微的风拂过,炭火“噼啪”轻响,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尘落入火中。
池玥率先皱了皱眉,抬手扶额:“三哥,我……忽然觉得好晕,眼前也有些花……”
“没用的东西,定是……”
池煜的斥责戛然而止,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重脚轻,视线里的灯笼光晕开始模糊扩散,“这炭火……烟气怎这般闷人?”
他疑心刚起,思维却像陷入泥沼,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沉沉昏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裴衍返回,平淡说道。
“好了。”
池婉好奇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做的?我想看。”
裴衍转身,领着池婉去了一处观景绝佳的位置。
不远处的朱雀桥上,登山叠彩,人流如织,两个人影靠在桥边台阶上,迷迷糊糊被人声给吵醒了。
池玥从地上眼神迷离爬了起来,忽然指着高达三层的锦绣灯山,发出尖利而突兀的笑声:“哈哈!兔子!灯山变成大兔子了!它在跳!三哥,快看它跳啊!”
旁边的池煜被人扯着,还没清醒过来,就发现周围的路人都似乎停了下来,好奇望着他们。
“这谁家娘子?怎的如此……”
“像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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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了酒?”
池煜残存的理智让他羞愤欲绝,想拉住池玥,却口齿含混。
“闭嘴!回……回来!”
他脚步蹒跚,自己先打了个趔趄,冠帽歪斜,模样比池玥更不堪。
池玥猛地转身,脸上笑容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仿佛看见了最可怕的景象,她指着池煜,声音凄厉刺破喧嚣。
“你别过来!我知道!我知道你灯里下了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她涕泪横流,妆面狼藉,“我都说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池煜大惊失色,他急怒攻心,竟指着池玥大骂:“蠢货!是你……是你自己点头的!现在装什么清白!”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互相指责,最后干脆互相破口大骂起来。
此时,人群已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
有认识他们的惊呼:“这不是池家的三公子和二小姐吗?怎么这般模样!”
有人揣测:“怕是吃了酒,跑街上来耍酒疯的吧?”
更有与池家不睦的子弟,趁机高声调侃:“池公子,你这上元节过得可真别致!唱的是哪出戏啊?”
池煜还想强撑,却控制不住地开始胡言乱语。
池玥则瘫坐在地,又哭又笑,妆容花乱,簪环歪斜,彻底失了贵女体面。
最终,池府其他下人闻讯赶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用披风裹住两人,连拖带拽地塞进马车,仓皇离去。
留下满街的议论纷纷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池婉扶着窗棂,将朱雀桥头那场混乱尽收眼底。
她看得分明,听得清楚。
最初是解气的快意,随即看到他们那般不堪的模样,又有一丝复杂的恻隐,但想起他们对自己做的事,那点恻隐便化作了冰冷的庆幸。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推到她手边的窗台上。
池婉回头,裴衍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侧,轻声提醒。
“小姐,该回了。”
她端起蜜水,暖意从掌心蔓延。
“裴衍。”
她轻声开口,眼睛看着楼下流光溢彩的河灯,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软,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还没有拿到今年的花灯。”
沉默。
“我还没好好赏今晚最亮的灯山。”
依旧沉默,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
池婉转过头,仰起脸看他,廊檐下的灯笼光映在她眼底,澄澈明亮,带着一丝轻微的恳求:“我受了惊吓,腿还有些软。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却更清晰,“你刚才帮我出了气,我……我想谢谢你。所以,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就一会儿。”
夜风拂过,带来楼下糖糕的甜香和隐约的笑语。
裴衍静默地望着她。
良久,就在池婉以为他又会无声拒绝时,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楼梯的路。
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消融了一丝夜风的寒意。
“跟紧。”
池婉嘴角立刻弯起,像偷到了糖的孩子,捧着那杯蜜水,快步跟了上去。
朱雀桥头的喧嚣已渐平息,新的趣事吸引了人潮。
无人注意,一个衣着略显凌乱却笑容明亮的少女,和一个沉默清峻的玄衣少年,悄然汇入了这满城灯火之中。
19. 风云
池婉跟在裴衍身后半步,不紧不慢盯着他的侧脸。
最初的兴奋过后,一种微妙的局促感爬了上来。
她白日里才那样羞辱了他一顿,如今却这样强迫着他过来陪自己,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公平。
人声鼎沸,糖炒栗子和桂花甜酒的香气混在一起,她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她没话找话,声音在喧嚣里显得小小的,“你……常来逛灯会吗?”
问完她就想咬舌头。
这什么问题!裴衍这样的人,怎么会常来这种热闹地方?
果然,裴衍头也没回,言简意赅:“不。”
一个字,把天聊死了。
池婉瘪瘪嘴,有点懊恼。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手里已经有些皱的袖角。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造型夸张的傩戏面具挂了一排。
池婉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那个憨态可掬的兔子面具。
裴衍的脚步停了。
他侧身,在拥挤的人流中为她隔出一点空间,目光扫过摊子,然后落在她脸上。“要?”
池婉一愣,连忙摇头:“不、不用了。”
她只是看看,而且,戴着面具,她都看不见裴衍的表情了。
裴衍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池婉注意到,他走得更慢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径直向前的速度,似乎在特意等着她。
这份无声的迁就,让池婉心里那点局促散了些。
胆子也大了点。
路过一个画糖画的老爷爷,铜勺里的糖浆流转,顷刻间便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池婉看得入神,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老爷爷笑呵呵:“小娘子,来一个?生肖还是花草?”
池婉有点心动,但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荷包早在之前的惊吓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顿时浮起尴尬的红晕,小声说:“不了,我……”
话没说完,几枚铜钱已经轻轻落在老爷爷收钱的木盒里。
裴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要什么。”
池婉猛地抬头看他。
他侧着脸,看着糖画架子,仿佛付钱的是别人。
“我……我要那个!”池婉回过神,立刻指着刚画好的一只小兔子,眼睛亮起来,那点尴尬瞬间被雀跃取代。
拿到晶莹剔透的兔子糖画,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甜味丝丝缕缕化开。
她举着糖画,转头对裴衍笑,眉眼弯弯:“好甜!谢谢你啊,裴衍。”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毫无负担地对他笑。
裴衍看着她沾了一点糖渍的嘴角,视线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池婉一手举着糖画,脚步都轻快起来。
经过一个猜灯谜的棚子,人头攒动,喝彩声不断。
她好奇地踮脚张望,奈何个子不够,什么都看不见。
正有些遗憾,忽然感觉袖口被极轻地拉了一下。
她回头,见裴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稍高的石阶。
池婉立刻会意,拎着裙子小心站上去。
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棚子里悬挂的谜面和人们抓耳挠腮的样子。
她看得很专心,猜出一个简单的,还会小声嘀咕出来,然后自己点点头,颇有点小得意。
裴衍就站在石阶下,背对着棚子,面向外侧的人流。
他没有参与,也没有看灯谜,只稳稳为她守着这一块小小的天地。
池婉看够了,心满意足地下来,落地时没站稳,晃了一下。
手臂立刻被稳稳扶住,随后马上有分寸感地拿开。
“小心。”
这次池婉没觉得尴尬,反而心里像是被那温热的蜜水熨帖过。“嗯!”她应得轻快。
走到河边放灯的地方,人更多了。
池婉想挤过去买盏河灯,试了两次都被挤了回来,有点着急。
裴衍看了她一眼,简短道:“等着。”
他身形灵活,很快从人群中穿行而回,手里拿着两盏最简单的白色荷花灯,还有一小段点燃的线香。
池婉接过来,高兴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裴衍没回答,只是将线香递给她。
池婉蹲在河边,小心地将自己的荷花灯放入水中,又接过裴衍那盏,也轻轻放下去。
两盏灯挨得不远,随着水波晃晃悠悠,漂向远处灯影摇曳的河心。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许愿。
裴衍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看灯,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虔诚的侧脸上。
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离,只剩下潺潺水声和她轻缓的呼吸。
许完愿,池婉睁开眼,看着远去的灯光,忽然轻声说:“我以前放灯,总是许愿祖母身体康健,父亲官运顺遂,哥哥平安快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今天,我多许了一个。”
她没说什么愿,但转过头,看向裴衍。河边的灯火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种坦诚的笑意。
“谢谢你陪我,裴衍。”她说,“今天……我很高兴。”
这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仇得报的快意,以及共赏灯火的安宁,交织在一起。
裴衍迎着她的目光。
她眼中映着万千灯火,也映着他沉默的身影。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这温暖的灯光和她的笑容,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丝。
他微微抬眸,望向不时被烟花照亮的夜空,然后,用一种比夜风更轻、却足够让她听清的音量说:
“烟火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远处漆黑的夜空中,骤然绽开第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菊烟花,轰然声响,流光四溅,瞬间点亮了半个天际,也照亮了河边仰头观看的每一张脸庞。
“哇——!”池婉惊喜地叫出声,下意识抓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裴衍!快看啊!”
“好好看!”
裴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第二朵,第三朵……赤红、靛蓝、银白……绚烂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华彩的映衬下,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而她,也全然忘了松手,只顾仰着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快乐。
这一刻,没有主仆之别,没有白日龃龉,没有救命之恩需要计较。
只是一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和一个习惯独行于暗处的少年,在这满天繁华之下,短暂地共享了一片灯火,和一场喧嚣中的静谧。
烟火落尽,余韵悠长。
池婉慢慢松开手,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
裴衍收回手臂,袖口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点温度和力道。
“不早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该回了。”
“嗯。”池婉点点头,这次没有异议。
回程的路上,他们依旧没有太多话。但气氛已然不同。
走到池府侧门附近幽静的巷口,裴衍停下脚步。
池婉也站定,手里还捏着根糖画剩下的签子,然后看着裴衍,很认真地说:“裴衍,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只是救我,还有……陪我。”
裴衍看着她,终于说了一句算是回应的话:“香料还有那些人都已处理过了。他们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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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无力再害人。”
池婉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干的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摸摸身上,值钱东西都丢了,就袖子里还有个刚才随手买的小纸船灯,寒酸得要命。
可现在也没别的了。
她硬着头皮拿出那个皱巴巴的小船灯,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这个……刚才买的,给你。”
裴衍看了一眼,没说话。
池婉更尴尬了,赶紧找补:“我放灯的时候,顺便……也帮你许了个愿。”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认真了些。
“愿裴衍今后岁岁平安,常沐光亮。”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是不是太啰嗦了?他肯定觉得烦。
裴衍还是没接灯,只伸出一根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船边,像是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不用。”他终于开口,理由很实在,“我拿着不方便。”
池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被拒绝了。
她正要讪讪地收回手,却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但你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我听见了。”
池婉愣了一下。
手里的破船灯好像突然没那么寒酸了。
他不要这破灯,可他收下了她那两句祝福。
这就够了。
她慢慢收回手,把那个小船灯小心地攥在手心,忍不住笑了:“嗯!愿灵验!”
走到府里偏门,就剩池婉和裴衍两人了。
池婉觉得该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
今晚太乱了,她现在脑子还有点懵。
倒是裴衍先开口,声音又变回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小姐,到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却把周围扫了一遍。
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瘪了,但人也清醒了。
她点点头,上去敲门。
开门的老妈子看见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后半句在看到裴衍时卡住了,赶紧低下头让路,嘴里小声念叨:“裴护卫也在啊。”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前面就是岔路口,一边通往池婉住的内院,一边是裴衍这些护卫住的外院。
池婉停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裴衍,今晚……真谢谢了。”
裴衍在她身后站定,说的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三少爷和二小姐在灯会上失仪的事,属下之后会按规矩,向将军禀报。”他顿了顿,“别的,不会多提。”
池婉一下子懂了,裴衍这是在保护她。
“好。”池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只回了一个字。
“小姐早些安歇。”裴衍的语气又变回属下该有的样子。
池婉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早就等急了的丫鬟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暖黄的灯光簇拥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
等人声彻底消失,他走回静尘轩,关上门。
没点灯,他就在里面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包裹的东西。
打开,随后抽出了两支有些干枯的树枝。
他手指在里面拨了拨,拿起来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把枯枝重新又放了回去,重新塞进了怀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上元节真的过完了。
裴衍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会平安的。”
20. 风云
上元节过后,家里安静了数日。
池婉被按在房里静养,每日参汤药膳流水似的送进来,祖母坐在床边,捏着她的手,眼圈时不时就红了。
“我乖孙女受苦了……那起子混账拐子,天子脚下也敢作恶!你爹爹已着人去查了,定不轻饶!”
祖母说得咬牙切齿,目光却总在她脸上身上细细地巡梭,仿佛要找出什么看不见的损伤。
池婉知道祖母真正怕的是什么。
无非她的名节。
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幸而裴衍送她回来时走的是僻静的偏门,开门的老妈子嘴也严,府里只当她是看灯人多被冲散,虚惊一场。
她便顺着话头,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又温顺地重复一遍:“孙女真的只是被挤散了,慌不择路,绕了好大一圈……让祖母担心了。”
祖母盯着她清澈却平静的眼眸,终是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下次再不许你三哥带你出门了,一点也不上心!”
池婉靠在祖母温暖的肩头,鼻尖发酸,心里却想着,那晚若不是裴衍……她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
池巍山也来瞧过她两回,裴衍已经禀报过事情经过,他也只嘱咐池婉好生休息,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便起身走了。
后来听汀雪来报,家里称池煜行事荒唐,已受了家法,禁足思过,池玥也声称病了在将养。
那晚的事,府中再不许人提起。
池婉心知肚明,这一切皆因朱雀桥头那场当众出丑。
她还听说,父亲已派了得力的人,带着他的亲笔信,星夜兼程给远在边关历练的兄长池策送去。
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想来,总能让兄长多一些防备。
这一切后续,都绕不开那个沉默的身影。
池婉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想起裴衍。
想起黑暗巷子里他精准打来的石子,想起他立于墙头清冷的样子,想起烟火下他为自己隔开人潮的臂膀。
这感觉有点怪。
从前她也依赖他,觉得有裴衍在就安心。
现在不同了。
她开始觉得,裴衍这个人,像一本合起来的话本,她不小心窥见了内里惊心动魄的一页,便忍不住想知道,整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这念头让她有点心虚,又有点莫名的雀跃。
静养的日子百无聊赖。
这日午后,春阳暖得人骨头酥软,池婉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诗,眼皮却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间,一阵极有韵律的声响隐隐传来。
“铿、铿、嚓……”
清脆,稳定,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质感,一下,又一下,隔着院墙,从隔壁那个独立的小院方向传来。
池婉的睡意一下子跑了。
她轻轻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蹑手蹑脚地挪到支摘窗边。
此刻,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玄衣身影正在腾挪。
他手中并非惯用的长剑,而是一对不过尺余长的乌黑短刃,没有刀鞘,刃身在春日偏斜的阳光下,丝毫不反光,唯有划破空气时,带起一线令人心悸的微芒。
他的动作快得池婉几乎看不清。
脚下步法奇异,看似只是在小范围内辗转,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假想敌的攻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落地无声。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鬓角,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正在捕猎的隼,冰冷,专注,带着一股近乎残酷的沉静。
平日里收敛得极好的那股凛冽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隔着一段距离,都让池婉感到微微的窒息。
这不是侍卫裴衍,而是一个纯粹为战而生的武者。
池婉看得忘了呼吸,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晚黑暗中他瞬间解决数名匪徒的身手,绝非偶然。
这每一式都直奔要害的功夫,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纤细,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适合执笔抚琴,拈花刺绣,却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涌出。
如果,她也可以像裴衍这样会武,以后就不用受人欺负了。
不用像他那样厉害,只要在下一次遇到危险时,不要只会呆立原地发抖,不要只能绝望地等待救援。
哪怕只能挣扎一下,跑快两步,或者,像他说的,拖延一点点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不想再做那个遇事只能无助哭泣的池婉了。
至少,在她心里,不想了。
-
又过了两日,府中关于上元节的议论彻底平息下去。
池煜和池玥似乎真的“病”得不轻,再没出来走动。
池婉也被祖母解了禁令,只是嘱咐她出门必得多带人手。
春光越发烂漫,园子里的桃花绽了苞,柳丝抽了新芽,一派欣欣向荣,仿佛要将那夜的阴霾彻底洗净。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她让丫鬟将贵妃榻搬到廊下,自己却进了内室,在放杂物的柜子深处,翻找了好一阵。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把连鞘长剑,剑鞘是光滑的乌木,镶着几颗已经黯淡的蓝色琉璃,剑柄缠着旧了的银丝,挂着一簇褪色的红穗。
这是池策多年前送她的生辰礼,说是名家所制,其实更偏装饰,剑身轻巧纤细,适合女子把玩。
她新鲜了几日便束之高阁,嫌它不如珠钗罗裙有趣。
此刻,她握住剑鞘,轻轻将剑拔出一截。
剑刃寒光流转,映出她清亮的眼眸。
她试着挥了挥,手腕立刻感到些许酸软。
“是了,”她低声自语,“总得……从头开始。”
她拿着剑走到院中,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随意摆了两个记忆中看过的架势,自己都觉得笨拙可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光影一暗。
玄色劲装的身影例行巡视至此,正准备无声掠过。
裴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中执剑的少女。
阳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蹙眉盯着手中长剑的样子,与这精致柔软的闺阁庭院,有种奇异的不协调。
池婉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衍立刻垂眼,恢复护卫的恭谨姿态,微微颔首,便要离开。
“裴衍。”池婉却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化开的溪水。
裴衍停步,转身,在距离她五步之外站定,垂目:“小姐有何吩咐?”
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池婉握着剑,向前走了两步。
她能感觉到,自己靠近时,他虽未动,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更凝练了些,像一张无形拉紧的弓。
她举起手中的剑,脸上绽开一个春花般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进他低垂的眼里。
“你武功那么好,”她的语调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气,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教我两招防身,好不好?”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她裙角,也拂动他玄衣的袖口。
一片桃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
“小姐金枝玉叶,习武粗陋辛苦,恐有损伤。”
裴衍声音平板,不带情绪。
池婉的笑容淡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那股他不熟悉的执拗:“我不怕辛苦。你就教我……怎么握剑,怎么站,最基础的就行。”
她又走近半步,“万一……我是说万一,再遇到上元节那样的事,我总不能每次都只会傻站着吧?”
她提起上元节,裴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立刻说出来。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细腻的绒毛都看得清楚,眼神里有恳求,有试探。
他最终退让了一小步,但划定了更清晰的界限:“属下可演示基础架势,小姐观摩即可。”
池婉眼睛弯了弯,像是打赢了一场小仗:“好!”
裴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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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接过她手中那柄华而不实的剑。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相触,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手,只留下剑柄上一点残留的微温。
他走到院子空旷处,背对着她,开始演示最基础的握剑姿势和起手式。
“拇指按压剑柄此处,虎口需留空隙,腕要平,肩要松。”他的讲解也像背书,干巴巴的。
池婉学着他的样子摆姿势,却怎么也摆不对。
手腕不是太高就是太低,肩膀绷得紧紧的。
“是这样吗?”她有些着急,举着剑朝他走了几步,想让他看清楚。
裴衍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向旁边移开半步,依旧保持着距离。“腕部需正。”
池婉抿了抿唇,有些气馁。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深吸口气,准备调整自己的运动,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颗方才滚落的小石子。
“哎呀!”她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裴衍的方向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摔倒之前,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上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抓住了。
女子的手臂纤细,隔着一层春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柔软和温热。
这触感,这气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呃!”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松手,力道之大,甚至带着池婉又踉跄了一下。
他自己更是向后疾退两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院子里瞬间死寂。
池瑶晃了晃站稳,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裴衍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放在侧边,捏得发白。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打破了一院凝固的空气。
“裴衍,”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促狭,“你是练了什么绝世轻功吗?躲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她往前走了两步,“我身上是长了刺,还是……你怕我呀?”
裴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面上已强行恢复成一片冷寂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墨色尚未完全平息。
他抱拳,躬身,声音干涩紧绷,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属下僭越,请小姐责罚。”
他又在请罪。
用最规矩的礼仪,筑起最高的墙,把她,也把自己,牢牢隔开。
池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
她走近两步,这次裴衍没有再退,但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拉到极致的铁板,每一块肌肉都透着抗拒。
“责罚什么?”池婉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罚你救了我,没让我摔着?还是罚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只紧握的手上,“躲得太快了?”
裴衍无言以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池婉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没那么暖了,心里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儿,也像被戳破的泡泡,瘪了下去。
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划清所有界限的样子,让她有点闷,也有点……难过。
她收回目光,也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小姐该有的语气,却掩不住那一丝索然无味。
“算了,不学了。”她把剑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你这老师,规矩比本事还大,没意思。”
她转身往屋里走,裙摆划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了几步,在廊下台阶前,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轻轻的:
“刚才……谢谢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清晰地钻进裴衍耳中:
“还有,我没那么娇气,你……不用那么紧张。”
说完,她提起裙角,上了台阶,身影消失在门内。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裴衍一个人,僵立在明媚得过分的春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拳。
掌心,是四个几乎要沁出血痕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
21. 风云
池婉回房,把门关得有点重。
汀雪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小姐,谁惹您不高兴了?”
“没谁。”池婉闷声坐下,心里那团火却拱得她难受,“我就是想不明白!”
她抓起个软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汀雪,你说,我对裴衍不好吗?”
“小姐对他自然是极好的。”
汀雪忙道,“新氅衣是您亲自挑的料子,甜羹是您熬的,连静尘轩都是您安排的。”
“那他为什么还那样!”
池婉越想越委屈,“我只是想让他教教我,又不是要上阵杀敌。他倒好,一句于礼不合就把我打发了,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想起裴衍当时后退半步的样子,还有那双不肯看她的眼睛,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跟云舒还能说说体己话,跟陈爷爷还能撒个娇。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永远隔着一道墙?”
池婉越说声音越低,“我以为……看过了烟火,走过了灯会,至少算……算说得上话的人了。”
汀雪给她倒了杯热茶,轻声劝:“裴侍卫性子是冷了些,许是从前在军中,规矩严惯了。”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池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天天张口闭口的规矩,烦死了。”
这股闷气,持续了好几天。
池婉心里憋着劲儿,故意不怎么搭理裴衍。
出门时目不斜视,吩咐事情也简短冷淡。
可她很快发现,这招没用。
裴衍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依旧恪尽职守地跟在她三步之外。
她走快,他就跟上。
她停下,他就沉默地等。
那份恭敬和距离,一丝未变。
反倒是池婉自己先憋不住了。
那天在回廊拐角,她假装没看路,脚下一滑。
惊呼还没出口,一只手臂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
池婉站稳,抬头看裴衍。
他立刻松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垂眼道:“雪地路滑,小姐小心。”
“笨死了。”她小声嘀咕,不知道是说裴衍,还是说之前那个只会生闷气的自己。
几天后,池婉在书房看书。
窗户开着,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她看了没多久,就轻轻咳嗽了两声。
守在门外的裴衍,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池婉当做没看见,拢了拢披风,继续看书。
只是咳嗽,断断续续,没停。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书房的窗台上,多了一小包用素纸包好的东西。
打开,是晒干的梨片和几味润喉的药材。
池婉捏着那包药,看着窗外裴衍值守时挺直的背影,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她叫来汀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
“这药草闻着不错,我嗓子正有些不舒服。去问问陈爷爷,还有没有多的,以后书房常备着些。”
廊下,那个笔直的身影,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线。
池婉将药包收进妆匣底层,指尖在冰凉的木质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裴衍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
“哑巴。”她又轻轻骂了一句,这次,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
几日后,天气晴好,积雪消融了大半。
池婉去了父亲的书房。
“爹爹,开春了,女儿想重新练练马术。”池婉给池巍山添了茶,语气随意,“去年那匹小马温顺是温顺,却跑不快。”
池巍山从公文里抬起头,笑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可是闷了?”
“是有些闷。”池婉眨了眨眼,“再说,咱们池家是将门,我总不能连马都骑不好,平白让人笑话。”
这话说到了池巍山心坎上,他沉吟片刻:“也好。回头让赵成给你挑匹好的,再安排个稳妥的师傅……”
“爹爹,”池婉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娇嗔,“赵叔挑的马自然是好的。只是师傅……女儿想自己选。”
“哦?你看中谁了?”
“裴衍。”池婉说得理所当然,“他是北境回来的,骑射功夫定是顶尖。有他在旁看护指点,女儿才放心。”
池巍山略感意外,打量女儿的神色:“裴衍?他性子沉闷,未必会教人。”
“不要他教得多好,只需他在旁看着,防止女儿坠马便是。”池婉理由充分,“这府里的侍卫,论身手警觉,谁比得过他?爹爹既将他给了我,这等要紧事,自然该用他。”
池巍山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便点了头:“也罢。那就让他跟着你。只是切记,务必小心。”
“谢谢爹爹!”池婉目的达成,笑意粲然。
当日下午,马场。
裴衍接到命令时,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教习马术?”他看向传话的赵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看护,大小姐点名要你。”赵成拍拍他的肩,目光有些深意,“将军允了。裴衍,大小姐信重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务必护她周全。”
“……是。”裴衍垂眼领命,声音听不出情绪。
马场上,池婉已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长发束起,正轻抚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匹。
那是池巍山的爱驹之一,照夜白,今日特地牵来给她试骑。
见裴衍过来,池婉转过头,阳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这马漂亮吧?”她拍了拍马颈,“就是性子烈了些。裴衍,你可得看好了。”
裴衍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快速扫过那身便于活动的装束,随即移开,落在马匹身上。
他上前两步,仔细检查了马鞍、缰绳、马蹄,动作专业而沉默。
“马镫需再收短两寸。”他检查完,后退一步,对一旁的马夫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池婉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更甚。
在马夫的协助下,池婉踩着裴衍调整好的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动了动。
“大小姐,”裴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抓紧缰绳,身体前倾,重心放低。它若前冲,莫要硬勒,顺势而为。”
池婉按他说的做了,握紧缰绳:“我知道了。”
“属下会跟在马侧。”裴衍说完,便退到马匹左后方三步处,目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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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着马匹和马上的人。
池婉轻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畔,带来初春草木萌发的气息,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忍不住催马快了些。
马速一提,裴衍的步伐立刻跟上。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如影随形。
几圈下来,池婉渐入佳境,胆子也大了。
她看到场边有一处低矮的障碍,心念一动,便调转马头,朝着障碍小跑过去。
“大小姐!”裴衍的声音陡然一紧。
池婉却已到了障碍前,照夜白纵身一跃——
马匹跃起时,池婉重心一晃,手上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照夜白吃痛,落地后不满地昂首嘶鸣,前蹄扬起!
“啊!”池婉惊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马前!
裴衍没有飞身上马救她,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和力道,一把死死抓住了照夜白口衔旁的缰绳!
他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用全身力气向后拽,硬生生将扬起的马头勒得转向,迫使马匹横移了两步,卸去冲势。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瞬。
马匹稳住,池婉惊魂未定地趴在马背上,心跳如鼓。
她低头,看见裴衍就站在马头旁,他的手还死死攥着缰绳,因用力过度,指节白得吓人。
而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瞬,眼底是一种近乎骇人的厉色,眼底翻涌着未及掩饰的恐慌与后怕。
那眼神太过直接,太过滚烫,烫得池婉脸颊发麻。
但只是一瞬。
裴衍立刻垂下眼帘,松开了缰绳,后退一步。
所有的情绪被迅速压入深潭,只剩下惯有的沉寂。
只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大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请下马。”
池婉定了定神,依言下马。
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裴衍的手瞬间伸出,似乎想扶,却又在半空僵住。
最终,他只将自己的刀鞘递了过来,横在她手边:“小心。”
池婉扶住冰冷的刀鞘站稳,目光却落在他被粗糙的缰绳磨破的掌心上,出了殷红的血丝。
“你的手……”池婉下意识道。
裴衍立刻将手背到身后,侧过身:“无碍。今日……不宜再骑。属下送您回去。”
他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板的恭敬,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凌厉的人不是他。
池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背在身后仍在颤抖的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守护她。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
池婉的心却不再气闷,反而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填满。
当晚,汀雪奉命将府里最好的金疮药送到了静尘轩。
裴衍对着桌上那瓶小小的药膏,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极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瓷瓶。
22. 风云
送完药后两日,池婉在花园“偶遇”了裴衍。
他手上的伤换了新绷带,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麻布,捆得整齐利落。
看见她,他垂眼行礼,脚步没有停。
池婉却停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上:“药没用?”
裴衍沉默了一瞬:“……用了。”
“撒谎。”池婉不依不饶,“我让汀雪看过了,药瓶没动过。”
裴衍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低而平:“大小姐所赐,太过贵重。属下……不敢受。”
又是不敢。
池婉心里那点火气又拱了上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裴衍几乎同时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裴衍,”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在施舍你?”
风穿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裴衍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属下僭越。”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大小姐厚爱,属下……不配。”
池婉怔住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仓促。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该来的,躲不掉。
又过了两日,倒春寒毫无预兆地来了。
前一日还暖阳和煦,夜里就刮起了北风,夹杂着细密的冰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池婉半夜被风声惊醒。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想起陈爷爷说过,这种骤冷的天气,对体内有寒毒旧伤的人最是难熬。
她起身披了件披风,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床上。
不该去。
裴衍压根不需要她的在意,也不会领情,她去了就是自讨没趣。
可是……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野兽在呜咽。
池婉最终还是下了床,提了盏小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她拢紧衣襟,朝着静尘轩的方向走。
越近,心里越沉。
院子里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但她听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呜咽。
池婉脚步顿住,看向那扇窗。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投出一个不断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
窗纸上破了个小洞,不知是原先就有,还是刚破的。
凑近看。
只一眼,呼吸就滞住了。
屋里没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裴衍蜷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
他咬着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臂死死环抱着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新换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池婉从没见过这样的裴衍。
裴衍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
他在用疼痛对抗疼痛。
池婉的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
她应该走。
可她脚像生了根。
屋里,裴衍似乎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身,伸手想去够不远处桌上的水杯。
手指抖得厉害,够了几次都没够到。
水杯被碰倒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裴衍僵住,随即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那声响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自制力。
他松开嘴里的布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然后睁开了眼,却瞧见窗户上那双闪烁的眼眸。
一时,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池婉没动。
她站在窗外,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和他对视。
风更大了,吹得她手里的灯笼剧烈摇晃。
光影明灭间,她看见裴衍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躲开她的视线,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狼狈地撑起半个身子,又无力地跌回去。
他闭上眼,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个姿态,是彻底的放弃。
池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裴衍身体一僵,却没有抬头。
池婉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把灯笼放在桌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披风。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
裴衍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紧绷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池婉没理他,抖开披风,盖在他身上。
裴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躲,却被池婉用力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用披风把他裹紧。
裴衍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脏……别碰……”
他眼底通红,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池婉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我知道疼。”
裴衍僵住。
“疼就咬这个。”
池婉从袖中掏出一块柔软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别咬自己。”
裴衍的手很凉,触到帕子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咬,只是死死攥着。
“你的被子呢?”
池婉站了起来,却发现裴衍的床铺上根本没有之前的那床被子。
她迅速翻开了柜子,才发现这被子被他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这么冷的天,你不用被子你是想死吗?”
池婉二话不说,直接将被子从柜子里扯了出来,随后赶紧给裴衍盖在了身上。
随后,她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按着披风和被子不让他挣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他蜷起的膝盖上。
隔着厚厚的狐裘被,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其实传不过去。
但她这么做了。
屋里只剩下裴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彻底昏过去前,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池婉没看清,不知道裴衍说的是什么。
她没去猜。
只是等他呼吸终于平稳后,才轻轻松开手,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床上。
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他手上的伤,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池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眉头还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睡梦中依然不安稳。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院子里,晨风清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才觉得冷。
但她嘴角没有笑,心里也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第二天,静尘轩那边没有动静。
汀雪去打探,回来说裴侍卫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在屋里休息。
“小姐,要送些汤药过去吗?”汀雪问。
池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不用。”她最终说。
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包裴衍送的润喉药草,又找了张素净的纸,重新包好。
然后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按时服药。”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笔。
她把纸包递给汀雪:“送去。放下就走,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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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雪接过,应声去了。
静尘轩里。
裴衍靠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金疮药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门被敲响,汀雪送来了东西。
裴衍看着桌上那个素净的纸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包上,映出上面那行工整的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平淡得像大夫开的方子。
裴衍伸出手,拿起纸包。
打开,熟悉的草药味散出来,清苦,凛冽。
他盯着那些干枯的叶片和根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指尖有些僵硬。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攥着那块帕子时,粗糙的触感。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远远传来丫鬟们隐约的说笑声。
那声音很远,隔着一道墙,隔着一个世界。
裴衍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素净的纸包上。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冷透的水,和着那些苦涩的药草,慢慢咽了下去。
天气逐渐变暖,积雪渐渐消融。
这天午后,她又从花园走,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那天跟裴衍说话的场景。
路过那条偏僻的小路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春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
她记得清楚,那次她就是在这里摔了,还为了避免丢人不敢往外说。
而现在,阳光清晰地照出了那片地面明显有修补过的痕迹。
新补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略浅,但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与旧石严丝合缝。
边缘用一种混合材料细细抹平,几乎看不出接痕。
修补的工艺很特别,不像府里工匠的手笔。
工匠追求效率,会用整块石板替换。
而这里,像是有人花了极大的耐心,一点点将碎裂凹陷处剔净,再调了材料填补,最后反复打磨。
池婉走了进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光滑的石面。
冰凉,坚实,毫无瑕疵。
她许久不从这里走了,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保持着蹲姿,微微偏头,看向静尘轩的方向。
会是他做的吗?
池婉的指尖在那片修补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从园中出来。
“小姐?”汀雪在一旁轻声问,“这地……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池婉拍了拍手,语气平静,“修得很好。”
千草居位于外院,平日里池婉很少过来。
一是陈靖不喜旁人打扰,二是院子里种了许多珍贵药材,他怕被人不小心给损坏了。
“陈爷爷,他这几日……可还好?”
陈靖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了然:“按时服药,脉象平稳了些。只是那寒毒根深,急不得,得慢慢养。”
池婉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假装去看柜上的药材罐子:“这些药材,看着比往日少些?”
“正要跟小姐说。”陈靖眉头皱了起来,“上月府里采买的一批药材,怕是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黄芪。”陈靖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递到池婉面前,“颜色过黄,断面纹理也不对,闻着有股子酸气。还有这当归,个头倒是大,可一掰就碎,分明是陈年旧货,药性早散了。”
池婉接过,仔细看了。
她虽不精通药理,但因祖母常年用药,也跟着陈靖认过些药材好坏。
手里的黄芪,确实不像往日用的那般气味甘醇。
“采买是谁负责的?”池婉脸色沉了下来。
“是外院管事的侄子,叫刘贵。往日采买也算本分,不知这次怎的……”陈靖摇头,“这些药材若用在老夫人身上,可是要出事的。”
23. 风云
池婉将药材放回罐中,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单子呢?采买的账目和供货的铺子,可都记下了?”
“记是记了,是城东新开的济世堂。”
陈靖从抽屉里取出单子,“可无凭无据,对方若一口咬定是咱们保管不当,或是换了货,这官司打起来,反倒麻烦。”
池婉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遍。金额不小,药材种类也多,若全是次品,不仅是银钱损失,更关乎府中用药安全。
她沉默片刻,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
“我出去一趟。”
“小姐要去哪儿?”陈靖忙问。
“济世堂。”
“这如何使得!”陈靖急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姑娘家……”
“正因为我是姑娘家,他们才更会轻敌。”池婉语气平静,眼里却闪着光,“陈爷爷放心,我不一个人去。”
她转身出了院子,对候在外面的汀雪道:“去叫裴衍,备车。”
马车驶出将军府侧门时,裴衍骑马跟在车旁。
他接到命令时有些意外。
车帘掀开一角,池婉的脸露出来,没什么表情:“去城东济世堂。到了地方,你在门外等着,不必跟我进去。”
裴衍颔首:“是。”
顿了顿,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小姐去药铺……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池婉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有些闷,“去算笔账。”
济世堂门面不小,装潢簇新,人来人往,看着颇为兴旺。
池婉下了车,带着汀雪径直往里走。
裴衍按吩咐留在门外,目光却紧随着她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周身警戒。
柜台的伙计见来了位衣着不俗的小姐,立刻堆起笑脸:“这位小姐,想抓点什么药?咱们这儿药材最是全,价格也公道……”
池婉没接话,走到柜台前,将袖中的单子取出,轻轻放在柜面上。
“上月府上在贵号采买的药材,是经谁的手?”
伙计愣了一下,拿起单子看了看,笑容不变:“哟,将军府的生意。小姐放心,咱们给府上供的货,都是最好的。不知……是哪里不满意?”
“黄芪酸腐,当归酥碎,白芍掺了硫磺熏过的劣等货。”池婉语气平平,却字字清晰,“这就是贵号最好的货?我看这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伙计脸色变了变,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
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子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接过单子一看,立刻笑道:“原来是池小姐大驾光临,失敬失敬。这单子确是小店出的,可这药材……绝无问题啊。是不是府上存放不当,或是……底下人弄混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推了责任,又暗指将军府管理不善。
池婉也不恼,只道:“药材我带来了,掌柜的可要当场验看?”
掌柜的眼珠一转:“这……药材离了柜,经手多人,实在不好说啊。小姐,咱们做生意讲究诚信,绝不会以次充好。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池婉轻轻笑了笑,“那不如这样,劳烦掌柜的,将贵号库房里同批次的黄芪和当归取些样品来,我们当场对比。若真是误会,我立刻赔礼道歉。若是货不对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有分量:“将军府虽不仗势欺人,可也不是任人糊弄的。这京城药行有药行的规矩,药材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该当何罪,掌柜的应当比我清楚。”
掌柜的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位看着娇滴滴的大小姐,说话如此条理清晰,句句钉在要害上。
真验起来,可就藏不住了。
“这……库房杂乱,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掌柜的开始支吾。
“无妨,我等得起。”池婉在店里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汀雪,去沏壶茶来。掌柜的,你慢慢找。”
她竟真要等。
掌柜的脸色青白交加,眼神乱瞟。
伙计也慌了神,不住地往门外看。
门外的裴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她端坐椅中,背脊挺直,明明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看见她三言两语,将油滑的掌柜逼得进退两难。
看见她眼神清亮,思路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只会赌气撒娇的池婉。
裴衍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店里,掌柜的终于扛不住压力,擦着汗上前,赔笑道:“池小姐,许是……许是伙计发货时拿错了批次!小老儿这就给您查,若是错了,一定给您补上最好的,价钱也好商量……”
“补上?”池婉抬起眼,“贵号以次充好,险些害了我府中病人,一句拿错了就能揭过?若是真出了人命,你也能赔的起吗?”
“那……小姐的意思?”
“假一赔十。”池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堂都静了静,“这是行规。另外,这批货款全数退还。三日之内,我要见到赔货和银钱送到将军府。若逾期不到……”
她没说完,只轻轻扫了掌柜的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怒气,却让掌柜的腿肚子发软。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掌柜的连连作揖,再不敢耍滑头。
池婉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
经过柜台时,她脚步微顿,对那面如土色的伙计道:“下次再想以次充好,先掂量掂量,这京城里,是不是人人都好糊弄。”
说完,她迈步出了药铺。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照得愈发鲜亮。
她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微微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裴衍牵马迎上。
池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我方才……是不是有点凶?”
裴衍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小姐处置得当。”
这是真心话。
池婉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裴衍骑马跟在车旁,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池婉。
她不止有娇憨任性的一面,也有如此沉着果决的一面。
而马车里,池婉靠着车厢,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指尖有些用力。
她并非表面那么平静,面对油滑的商人,她心里也没底。
只是想起祖母可能用到那些劣药,想起府里上下可能因此受害,那股气就撑着她,必须把这件事办成。
还好,办成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骑马的那道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有他在外面跟着,她心里竟踏实了不少。
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说。
下了马车,池婉担忧看了一眼裴衍。
“你那个……最近好多了吧?”
裴衍恭敬回答,“多谢小姐关心,属下已无大碍了。”
池婉敛眸道,“最好真没事了。”
从济世堂回府,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外院账房。
福伯正在里头对账,老花镜搁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姐回来了?”福伯摘下眼镜,看见池婉脸色,心里有了数,“听说小姐去了济世堂,怎么样,事儿……办得不顺?”
“事办成了,钱和货三日内送到。”池婉在福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大口,“但人没揪干净。”
她把济世堂的事说了,重点说了掌柜那副心虚支吾的样。
福伯听完,沉默地捋了捋胡子。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刘贵家里,”福伯慢慢开口,“有个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有个儿子,在城西书院念书,束脩不菲。”
池婉抬眼。
“他一个外院采买,月钱二两。”福伯的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撑不起。”
“您是说……”
“老奴没说。”福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历经风霜的平静,“大小姐,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揪出来。水至清则无鱼,府里这么大,这人情往来,不一定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池婉握着茶杯,没说话。
府中这么多年什么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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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清楚不过,当年母亲去世,她年纪尚小,无能为力也就罢了。
可祖母待她如珍宝,她不能不管。
“福伯,”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别的缝隙我可以不管。但药不行。”
她站起身:“刘贵先扣着,别让任何人见他。他家里……派人暗中看顾起来。”
福伯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是。”
“还有,”池婉走到门口,停住,“济世堂的东家,姓周。和我三婶娘家,是不是一个周?”
福伯微微躬身:“大小姐英明。”
“好,我知道了。”
福伯有些心疼池婉,还是想阻拦,“大小姐,听老奴一句,老爷最近事多,真的顾不上小姐您,您又何必如此,添一道麻烦呢?”
池婉郑重其事道,“福伯,这池府,不是他一家说了算,更不是他作威作福的地儿,您应该明白我。”
随后,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消息在府中传的比风还快。
傍晚时分,池婉正在祖母屋里伺候用药,三婶周氏就来了。
一进门,周氏的眼睛就红了。
“母亲,婉儿,”她拿着帕子按眼角,“儿媳是来请罪的……”
老夫人刚喝完药,精神不大好,蹙眉道:“好端端的,请什么罪?”
“都是儿媳治家不严,识人不明!”周氏声音带着哭腔,“那刘贵……竟敢在药材上动手脚!亏得婉儿机警,没酿成大祸。可儿媳心里……实在是愧疚得紧!”
她说着,竟要跪下。
池婉伸手扶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三婶这是做什么。刘贵是外院的人,要错,也是婉儿年轻,管束不力。”
周氏脸色僵了僵,顺势站起来:“婉儿快别这么说。你一个姑娘家,又要照顾祖母,又要打理这么大摊子事,哪能面面俱到?要我说,这些采买庶务,还是得有个老成的人帮着……”
“三婶说得是。”池婉接过话头,笑容温婉,“所以我想着,以后药材、食材这类要紧的采买,单独划出来,请陈大夫和福伯共同拟定单子,由赵叔手下退下来的老军户负责。他们跟着爹爹在军中管过粮草,最是可靠。”
周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这是要把最肥的差事,从她可能伸手的地方,彻底挪走。
“那……其他采买呢?”她勉强问。
“其他么,”池婉语气轻松,“正好三婶提醒了我。我看就让福伯一并管了吧,反正他心思细,账目也清楚,不差这一个。”
周氏的手指在帕子里掐紧了。
“这……林管家会不会管的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啊?”
“三婶忘了?还有我呢,我也会帮着一并操持的,就不劳您操心了哈。”
祖母赞许点点头,在一旁附和,“是啊,三媳妇儿,婉儿多能干啊,她能想的这么周全,你该放心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是……是周全。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从晚香堂出来,池婉慢慢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汀雪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小姐,”汀雪小声说,“您刚才……是不是太让三夫人没脸了?”
“汀雪,”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明知前面有个坑,我是该提醒别人绕开,还是该等有人掉进去了,再去拉他?”
汀雪愣了愣:“自然是提醒……”
“可若是那人觉得,你提醒他,是嫌他走路不长眼呢?”
汀雪答不上来了。
池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非要和三房过不去。只是有些底线,不能退。
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见裴衍站在值守的位置上。
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池婉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
裴衍垂下眼:“分内之事。”
还是这句话。
可池婉忽然觉得,今晚听来,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她点了点头,进了院子。
门关上,将夜色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