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众人脸上复杂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姜子牙缓缓捋了捋银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凝视着蔡斌,仿佛要穿透他这具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真正的意图。“小友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回到过去,把大公子从朝歌……救下来?”
“对!”蔡斌用力点头,眼中闪着迫切的光,“有啥办法吗?总得试试!”
“救下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辛甲,西岐的老臣之一,以心思缜密、善于筹算着称。他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末端,“那过去的大公子若真被你救活了,现在这位大公子怎么办?也会跟着活过来吗?可问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现实主义的残酷,“大公子的尸身早已不存,西岐所立的,乃是衣冠冢啊。”
蔡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平行宇宙?时空悖论?蝴蝶效应?这些现代概念,要怎么跟一群商周时期的人解释清楚?
“这个……可能……没有太大关系?”蔡斌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就像……就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我改变了一条,另一条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试图用最朴素的比喻。
“那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次发问的是太颠,另一位文臣,性格较为直接,“大公子已然逝去,你即便在过去救下他,于我们眼前这个世界,他依旧是逝去的。你所救之人,与我们……还有何关联?”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斌身上,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探究,也有一丝隐隐的“此人是否脑子真的有问题”的怀疑。
蔡斌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些目光,说出了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理由:“我跟大公子……一见如故。”他想起牢房中伯邑考平静的笑容,想起他抠脚时的随意,想起他谈论《易》理时的神采飞扬,想起他安排身后事时的坦然,“他待我以诚,与我交谈,临别还想着为我证明,让我带话。这样的人,不该是那样的结局。我想救他,就这么简单。”
帐内安静了片刻。
“可是,”辛甲再次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救下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你说的‘另一条河流’里的大公子活了,然后呢?与我们何干?与你……又真的相干吗?”
“他在那个时空会活着,”蔡斌努力解释,“就是我见到的那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的伯邑考。”
“那我这边的大公子,和你那边的大公子,究竟有何区别?”太颠紧追不舍,逻辑严谨得让蔡斌头皮发麻。
“……可能,就是一条河干了,另一条河还在流?”蔡斌自己都快被绕晕了,这简直是一场跨越三千年的哲学辩论。
“行了!”
一声清冷中带着明显不耐的断喝,打断了这越来越绕、越来越像诡辩的讨论。
杨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眉头微蹙,额间那道竖纹似乎都比平时更明显了些。他本就对朝堂上这种弯弯绕绕、反复推诼的讨论缺乏耐心,方才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已是极限。此刻见众人还在“区别”“关联”上打转,而蔡斌那套“河流”理论更是听得他额角青筋微跳——这都什么跟什么?
“需要我做什么,君可直言。”杨戬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蔡斌身上,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果决,与他清冷出尘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某家一柄三尖两刃刀,定会为你扫除前路宵小。”言下之意: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说,砍谁?在哪砍?什么时候砍?
蔡斌被杨戬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解决方案”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那倒不必,其实……”他挠了挠头,“诸位恐怕也回不去那个时空。我只是想大家帮我出出主意,如何能够劝阻商王不杀大公子。比如……有没有什么利益可以交换?或者,有什么是他忌惮的?”
现代人的思维让他习惯性地寻求谈判和交换的可能性,试图在看似无解的死局中寻找杠杆和支点。
蔡斌的要求需要的是脑子,不是膀子。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只见南宫适“嗯”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他早上刚刮过胡子),眼神开始飘向帐顶的缝隙,仿佛在研究那里的榫卯结构是否牢固。武吉咳嗽了两声,低头摆弄起自己腰间佩剑的剑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破解什么绝世剑法。另外两位偏将,一个忽然觉得自己的铠甲束带松了,需要紧一紧;另一个则恍然记起还有巡营任务,抬脚就想往外溜。
武将们用实际行动表达了态度:动脑子?告辞!慢慢退,别出声。
姜子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地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现实与历史的残酷逻辑:
“蔡小友,你所想的‘交换’或‘劝阻’,恐怕……难有成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让这个来自“另一条河流”的年轻人理解此间世界的运行规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公子当年,实则是主动请求入朝为质。”姜子牙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其用意,乃是为了暂且消弭子受对我西岐的戒备之心,为我王(姬昌)归国,为我西岐积蓄力量,赢得时日。”
他环视帐内诸人,这些追随文王、如今又辅佐武王的臣子们,脸上都露出了沉痛与了然交织的神色。
“然则,四方诸侯对朝歌早存不满,反抗之心如暗流潜涌,非一日之寒。而我王……更因推演《易》理,广施仁政,‘圣人’之名传扬于世。这名声,是护身符,却也成了催命符。”
姜子牙的目光变得深邃:“子受杀大公子,其意绝非仅仅在于泄愤或除一人。他要做的,是用最悖人伦、最毁仁德的方式——以子之肉,啖其父口——来验证,或者说,来摧毁‘圣人’之名。”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姜子牙平静而冷峻的叙述,剥开了那场惨剧背后血淋淋的政治算计。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所谓的‘圣人’,在不知情下吃了自己儿子的肉,会是何等模样?是痛不欲生?还是……甘之如饴?无论何种反应,‘圣人’光环都将碎裂。我王当时……”姜子牙闭了闭眼,“痛极呕血,几近癫狂,此情此景传出,确令天下哗然,西岐声望一度受损。若非如此,我西岐举义旗,兴王师,或许也不会拖延至今日。”
他看向蔡斌,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理解:“故而,此事并非私怨,乃是国争,是道统与权术的碰撞。子受必杀伯邑考,以此打击西岐;西岐……亦无法在此事上退让分毫。大公子之死,看似偶然,实则是双方势成水火下的……必然之劫。”
蔡斌听得心里拔凉。
姜子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温情脉脉的“拯救”幻想肢解得支离破碎。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是两个集团、两种道路你死我活的斗争。伯邑考,就是被摆上祭坛的那个祭品,他的生死早已不由个人意志决定。
协助伯邑考逃脱?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朝歌那个龙潭虎穴,在商王和无数巫祝、术士、甲士眼皮底下?蔡斌想起自己连晁田一殳都接不住的窘境,彻底熄了“武力劫狱”的浪漫幻想。自己能莫名其妙“穿”回来,都已经是撞大运了。
商和周能不开战吗?蔡斌扪心自问。不可能。这是生产力发展、制度矛盾、利益冲突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总爆发,是华夏文明演进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自己一个意外闯入的异数,凭什么认为能用几句“未来预言”或“利益交换”就按下历史的巨轮?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蔡斌不甘心,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要不……回去找机会造谣,说伯邑考其实是姬昌的私生子?所以送过来当质子,死了也不可惜?说不定商王觉得杀了没价值,就放了呢?”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否决了,“估计没人信啊!谁会把私生子培养得如此风度翩翩、才华出众,还作为嫡长子代表送去朝歌?这可是礼法森严的商朝!这谣言太没技术含量了……”
“回去找人劫狱不就得了吗?有什么好考虑的?”
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少年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帐内沉重的气氛。
众人转头,只见哪吒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抱着胳膊,倚在帐门边,脸上写满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商量这么久”的不以为然。他显然只听了后半截,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不行你去找那时候的我!我一人一枪,足够把那劳什子朝歌大牢捅个窟窿,把人抢出来!”
蔡斌看着这位煞星,一阵无语。“三太子,你那时候……应该还在陈塘关闹海,揍龙王三太子呢吧?莲花化身都还没有,怎么打得过去?就算打得过,时间也对不上啊!”
“呃……”哪吒被噎了一下,俊脸微微一红,随即梗着脖子道:“那……那总会有办法的!定是你们想得太复杂!”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旁听、相貌清癯、眼中时常闪烁着睿智光芒的中年文士缓缓开口:“历代商王,自武丁以降,皆笃信龟甲卜兆,遇事必先灼骨问天,以窥神意。子受虽偶有轻慢,然此祖宗成法,重大关头,他亦不敢全然废弃。”
说话的是闳夭,西岐另一位重要谋臣,以博闻强记、熟知典章制度乃至各方风俗秘闻着称。他转向蔡斌,目光沉静:“若蔡小友真能回到彼时,或可从此处着手。倘若你能设法让子受在占卜大公子生死一事时,得到的兆象显示‘大凶’,譬如‘杀之则国有大灾’、‘天降戾祸’之类,或许……能让他心生迟疑,暂缓杀机。即便不能彻底阻止,能拖延些时日,或许就有变数。”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都是一亮。是啊,商王信这个!姜子牙也不禁对闳夭投去赞许的目光,此计确是抓住了关键。
“幻化卜兆,以惑人眼,倒非难事。”杨戬再次开口,语气淡然,仿佛在说晚饭吃点什么,“我可传你一些变化障眼之法,或直接以玄功影响龟甲受热裂纹,让那商王看到他‘该看’的兆象。”对他这等修为,玩弄凡间卜筮,确如儿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可!”姜子牙却立刻摇头,神色严肃,“师侄,你有所不知。我曾数次入商宫,深知其内禁制重重,不仅有针对灵气的封印,更有巫祝留下的种种预警法阵。寻常道法波动极易触发警戒。更何况,主持重大祭祀占卜的,往往是商朝大巫祝,其本身修为深不可测,灵觉敏锐。在他眼皮底下以道法干扰龟卜,风险太大,几乎必然暴露。”
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灭。不能用强,不能用术,那还能怎么办?
“如果……不用道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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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胯下的金钱豹匍匐在地,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黯淡无光,粗壮的四肢难以抑制地颤抖,喉间发出近乎呜咽的低吼。这头通了灵性的猛兽,对危险的感知远比主人更为直接纯粹——眼前这个突兀出现、裹在一袭古怪黑袍里的身影,散发着一种它无法理解、却源自生命本能的、层级上的绝对压制。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存在性”碾压,仿佛溪流面对浩瀚深海,飞蛾凝望亘古星辰。
申公豹本人的感受则更为复杂惊悚。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丹田气海深处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周身灵力的运转。他僵坐在瑟瑟发抖的坐骑背上,背脊上每一节脊椎都如同被钉入了冰锥。自从学道有成,仗着玉虚宫门人的名头与自身炼化的诸般异术横行以来,除了恩师元始天尊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师兄,他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体会过如此厚重、如此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他甚至无法准确判断这压迫感的来源——不是滔天的法力波动,不是凌厉的杀气,更像是一种……位格上的俯瞰。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方才远远察觉到此地空间有异,一丝好奇与惯有的窥探欲驱使着他运起灵目秘术,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此施为。岂料目光触及的刹那,就如同飞虫撞上了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不仅被瞬间“捕捉”,更引来了对方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回望。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有那一下窥探!
“你是妖?”
那人的声音传来,语调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如同学者在观察某种新奇的标本。但这平和听在申公豹耳中,却比最严厉的呵斥更让他羞愤欲狂。
“我,我不是!我是人!” 申公豹几乎是嘶吼着反驳,脖颈上青筋都隐隐凸起。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实力,他早年不惜剑走偏锋,以“斩妖除魔、净化天地”为名,实则用秘法强夺、吞噬了无数妖族的内丹与本源修为。捷径带来了力量的飞跃,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他的气息变得驳杂不纯,样貌气质在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兽性,时而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些许妖类的特征。这成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耻辱与恐惧,他最恨别人将他与“妖”字扯上半点关系。若非恩师元始天尊秉持“有教无类”之念(至少明面上如此),加之他巧言令色,竭力掩饰,恐怕早就被清理门户,魂飞魄散了。
“人和妖……可以如此‘相处’。” 那黑袍人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毫无所动,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阅读”着申公豹身上那股混杂的气息,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倒也是个办法。还是……‘人’更有想法。”
这句话让申公豹悚然一惊,仿佛自己心底最阴暗的秘密被对方一眼看穿、随手揭开。他想辩解,想怒斥,想施展法术逃离,但周身气机仿佛被彻底锁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更令他恐惧的事情发生了。那人再次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这是哪里?”
申公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自己张开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又精准地操控了他的舌根与声带。他心中拼命呐喊“不能说!”,意识疯狂抵抗,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顺战栗的语调:
“禀……禀上尊,此地乃……商王子受御宇之二十年!”
话一出口,申公豹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不仅被人一眼看穿根基,甚至连最基本的意志都无法自主。这究竟是何等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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