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斌到了,还是那么的快,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感觉。
光线刺目。不是王宫中那种昏暗的油脂灯光,而是更加明亮、稳定、带着暖意的光芒。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中,身下是铺设整齐的木地板,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
他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浅色麻布履的脚。视线向上移动,是深青色、做工考究的深衣下摆,束着玉带。再往上,是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下颌,然后——
一张俊朗却面沉如水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额间一道竖着的银色纹路,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朦胧的光晕,第三只眼睛在光晕中若隐若现,目光如电,正直直地刺向他。
二郎神,杨戬!
我靠,怪不得,原来那个媚眼是他的。
他竟然从朝歌王宫,直接穿越到了西岐军营的帐中!
看到蔡斌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杨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但他反应奇快无比,惊愕瞬间转化为凌厉的行动力。蔡斌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杨戬已经欺身上前,一步踏出,右手如铁钳般闪电探出,一把牢牢抓住了蔡斌的肩头!
这一抓,指力透骨,蕴含着磅礴的灵力,瞬间封锁了蔡斌肩颈处的几处关键气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压意味。杨戬这回可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上次就在他眼皮底下让这人莫名其妙消失,已经让刚下山、心高气傲的他觉得颜面大损,若再让他跑了,自己这玉鼎真人门下首徒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然而,蔡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杨戬的预料。
他并没有像杨戬预想的那样挣扎、试图挣脱,或者再次施展那诡异的消失之术。反而在看清杨戬面容的瞬间,如同在无边洪水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受尽惊吓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最信任的亲人(尽管这“亲人”不久前还威胁要给他“开瓢”),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哇——!!”
蔡斌竟顺着杨戬抓住他肩膀的手,不管不顾地整个人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了杨戬的腰,将满是胡茬的脸埋在对方质地精良的深衣上,毫无形象地干嚎起来:
“太吓人了啊!二郎真君!杨将军!总算回来了!呜呜呜……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啊!纣王他请我吃饭,还问我问题,妲己她是个狐狸!九条尾巴的狐狸!他们还一起跳舞,差点一脚踩死她……吓死我了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眼泪鼻涕糊了杨戬一衣襟。那哭声里蕴含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无助和死里逃生的狂喜,嘶哑难听,却自有一种闻者心酸的感染力。他是真的被吓坏了,从穿越伊始的连续被杀,到牢狱之灾,到军营受审,再到纣王宫中那诡异莫测的宴席,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精神早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此刻见到相对“熟悉”且“强大”的杨戬(至少杨戬要杀他早杀了,没像纣王那样让人捉摸不透),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情绪彻底失控。
这下倒把杨戬弄得措手不及,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他自幼跟随玉鼎真人修行,学的是玄门正道、降妖伏魔的神通,练的是沉稳心性、冷峻气度,何曾遇到过这种阵仗?一个满脸胡子、秃头邋遢的老男人(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蔡斌的样貌确实显老),像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自己,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这算什么?
打?对方毫无敌意,只是痛哭。推开?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况且丞相似乎对此人另有安排。安慰?他杨戬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安慰一个抱着自己哭的男人!
杨戬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锁,嘴角微抽,抓住蔡斌肩膀的手是放开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蔡斌抱着他干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两名守在帐外的亲兵听到里面突然传出陌生男子的嚎哭声,生怕有变,急忙持戟冲了进来。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们心目中英武不凡、神通广大的杨戬将军,僵硬地站着。一个秃头、满脸络腮胡、穿着脏污囚衣的陌生老男人,正死死抱着杨戬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稀里哗啦。杨戬的手还搭在那人肩膀上,姿势微妙。
两名亲兵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手中长戟差点脱手。这……这是什么情况?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杨戬将军那俊美非凡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埋首痛哭的邋遢男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该不会是蜀地那边传来的什么特殊癖好吧?听说那边有些部落民风迥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咳!”杨戬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亲兵那古怪的眼神,饶是以他的定力,额角也忍不住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窘迫和一丝薄怒,沉声道:“无事,退下。速去禀报丞相,就说……蔡斌回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亲兵强忍着好奇和笑意,连忙低头应“喏”,倒退着出了军帐,只是那眼神交流间,分明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帐内,蔡斌还在抽噎,但哭声已渐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但抱着杨戬的手却没松开——主要是腿还有点软,也怕一松开对方就给自己一刀。
杨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峻。他手上微微用力,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灵力传出,将蔡斌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按坐在旁边的榻席上。他自己则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脸色铁青,但总算没发作,只是那双眼睛盯着蔡斌,怒气值显然已经积攒到了一定程度,额间的竖纹都似乎更亮了些。
幸好,闻讯赶来的姜子牙、散宜生、南宫适、武吉等人及时赶到,打破了帐内尴尬又危险的气氛。许多人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没穿整齐,南宫适甚至只披了件外袍,露出里面的腱子肉,武吉更是趿拉着鞋,头发乱糟糟的。可见“蔡斌回归”这个消息对他们冲击有多大。
当众人涌入帐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杨戬一脸铁青地站在一旁,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蔡斌则坐在榻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还在时不时抽噎一下,一副惊魂未定、可怜巴巴的样子。两人之间的气氛……颇为微妙。
姜子牙目光扫过,心中了然,抚须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他看向蔡斌,温和但直接地问道:“蔡先生,你此番……又见到大公子了?”
蔡斌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点头道:“嗯!见到了!”想起伯邑考,他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大公子……他怎么说?”散宜生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南宫适等武将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蔡斌。
蔡斌先定了定神,把最关键的话放在前面:“他说……他说我是好人。”他必须先把“自己人”这个身份坐实,这是他在西岐阵营保命的根本。
然后,他努力回忆着伯邑考的话,尽量清晰、完整地转述:“大公子说,我虽来历蹊跷,言行古怪,但并非奸恶之徒,更非殷商细作。他……他当我是‘自己人’,让诸位不必杀我。”说到这里,他偷偷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神色,见姜子牙微微颔首,散宜生眼中悲色更浓但并未反对,心中稍安。
他接着将伯邑考提到的、老家卧房房梁东北角第三根椽子下的暗格,以及留给姬发的书信一事说了出来,并描述了伯邑考用血书写古契文信物、以及在自己手臂内侧留下印记的细节。他拉起袖子,露出手臂——那里果然有几道极淡的、仿佛渗入皮下的红色奇异纹路,虽然微弱,但仔细辨认,确实存在。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众人的脸上写满了悲痛、愤怒与感伤。伯邑考在那样的情况下,仍心思缜密地留下证据,安排后事,这份从容与情义,令人动容。
“大公子……他在天上,可还安好?”一个沙哑而沉重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问话的是南宫适。这位豹头环眼的猛将,此刻虎目泛红,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与伯邑考虽为君臣,亦有袍泽之情,西岐军中,他算是与伯邑考较为亲近的将领之一。
蔡斌被这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天上?他不在天上啊?”
“怎么可能?!”另一个暴躁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名叫辛甲的武将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怒视蔡斌:“大公子乃西伯侯嫡长子,德行昭彰,岂会死后滞留地下?定是你这厮胡言乱语,辱及公子英灵!”说着,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帐内气氛顿时一紧。几名武将也面露怒色,看向蔡斌的眼神重新变得不善。
蔡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不对不对!不是一回事!误会了!我说的是,我去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死呢!他还在殷商的监狱里!我去的是……是之前的时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表述可能造成了误解。在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死观念与后世不同。商周时期,尚无完整的地府轮回概念。普遍认为,人死后魂魄主要归于两处:德行昭着、有功于世的贵族或英雄,其魂灵升于“天”(或称“帝所”、“上帝之庭”),与先祖神灵同在,享受祭祀;而寻常人死后,则归于“地下”(或称“黄泉”、“幽都”),这也是为何贵族墓葬要营造地下宫殿、陪葬大量生活用品的原因,是为了让死者在“地下”继续生活。至于魂飞魄散,或者成为孤魂野鬼(往往被归于精怪、修行者之列),那都是不好的结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伯邑考作为西伯侯长子,贤名远播,在西岐众人心中,其死后魂灵必当升天,与文王先祖同在。而蔡斌说他“在地下”(监狱),自然被理解为是对伯邑考死后归宿的侮辱。
蔡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比划带解释,才让众人勉强明白:他不是通过占卜、通灵等方式与伯邑考的鬼魂沟通,而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真身回到了“过去”,见到了尚未遇害的伯邑考本人。
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回到过去?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即便是修行有成的姜子牙、杨戬,也闻所未闻。玉鼎真人、元始天尊传授的神通中,有腾云驾雾、移山倒海、推算天机之法,但这等涉及时间逆流、亲身回溯的玄奥神通,简直如同神话中的神话。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集中到了姜子牙身上。他是元始天尊门下,见识最广,或许知道些什么。
姜子牙手抚长须,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商朝人没有穿越时空的概念,他们对过去的历史叫做回忆,对未来的时间叫做卜测。你若告诉他看到了未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很可能就信了。你要是告诉他,回到已经发生的过去,还和过去的人聊天,帮他跟未来的人带话,这就有点难为他们了。
蔡斌自己也想到了外祖母悖论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个角度跟他们解释更好,从光是直线传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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