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租公寓的空气像凝固的、带着霉味的油脂。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赵思杰扭曲又亢奋的脸上。他眼球凸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依旧在“顽强”攀升的绿色净值曲线,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58%!过去二十四小时,他那个“数字货币对冲基金”的账户,净值又“暴涨”了整整58%!
狂喜的电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冲散了昨夜华尔道夫酒会带来的所有屈辱和冰冷。什么李菲莲!什么郑总!什么卑躬屈膝!都是暂时的!等他靠着这个基金翻上几倍、几十倍,手握巨资杀回去,那些曾经轻蔑他的人,都要跪下来舔他的鞋!
“老鬼”是对的!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他赵思杰的运气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
他颤抖着手,再次登录那个海外账户,看着里面仅剩的、原本打算留作最后退路的四成资金。退路?现在还要什么退路!这就是通往王座的阶梯!他要把所有的、每一分钱,都投进去!梭哈!
就在他即将点击确认转账的瞬间,手机尖锐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烦躁地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起来。
“喂?”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赵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女声,“这里是‘晨曦科技’破产清算管理小组。通知您,由于您作为主要股东及关联方涉及多项债务纠纷,且公司核心资产‘晨曦科技’股权即将进入司法拍卖程序,根据相关法律及债权人会议决议,您名下持有的‘晨曦科技’剩余股权已正式被冻结,并将在拍卖后用于清偿债务。相关法律文书已寄往您登记的地址。请注意查收。”
“什么?!”赵思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冻结?拍卖!谁决定的?凭什么!我才是最大股东!”
“这是法院依据债权人申请做出的裁定,程序合法。具体细节,您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或查阅相关公告,再见。”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像锥子一样刺进赵思杰的耳膜。他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刚才的狂喜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股权冻结……拍卖……这意味着他最后一点与“晨曦科技”、与他过去荣耀时光的关联,也被彻底斩断!意味着他将真的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念想和翻身的名义资本都被剥夺!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电池弹跳出来,滚落到肮脏的地毯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李菲莲!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如此精准、如此狠毒地掐灭他每一丝希望!酒会上当众羞辱还不够,还要把他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榨干!
恨意和绝望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心脏。他跌坐回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双手插入油腻的头发,用力撕扯着。头皮传来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底万分之一的不甘和痛苦。
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他还有钱!还有那个一直在赚钱的基金!对!基金!只要基金里的钱变成实实在在的巨额现金,他就能请最好的律师,就能想办法拖延甚至推翻拍卖!就能……就能让李菲莲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强行绷住。他猛地扑到电脑前,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条绿色的生命线。快涨!再快点!他要提现!马上提现!
他颤抖着找到“赎回”按钮,输入全部份额,点击确认。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尊敬的投资者,大额赎回需提前三个工作日申请,并可能产生流动性折价。是否确认提交申请?”
三天?他等不了三天!他现在就要钱!
他疯狂地点击“确认”,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程序加快。屏幕闪烁了一下,最终显示:“赎回申请已提交,预计3个工作日内处理。请注意查收资金。”
三天……还要等三天……
赵思杰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提示,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快点……快点……”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冬雨正在酝酿。
---
刘远丰那套LOFT公寓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冰冷和死寂。
梦雨彤蜷缩在客厅沙发最深的角落,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她脸上脂粉未施,眼睛红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面前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信息中间人最新回复的长篇文字。
文字的核心意思冷酷而清晰:根据“可靠情报”,刘玉茹丈夫的调查可能即将有突破性进展,刘家内部正在紧急商讨“弃车保帅”的策略。而梦雨彤,作为与刘家近期有过密切接触、又“知晓一些事情”的外人,很可能会被选为那个“车”。信息最后“善意”提醒:唯一的生路,是掌握能证明自己价值或能反制刘家的“硬筹码”,并向“可能愿意提供庇护的更强力方”主动投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梦雨彤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酒会上李菲莲那平静却令人窒息的一瞥,赵思杰那滑稽又可悲的惨状,还有刘远丰日益阴沉难测的眼神……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清晰地看到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的石块正在松动。
刘家要抛弃她?像扔掉一块用过的抹布?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不想死,不想进监狱,不想变得像赵思杰那样一无所有、人人喊打!
“筹码……硬筹码……”她喃喃自语,眼神从涣散渐渐变得锐利,像绝望中淬炼出的刀锋。她在刘远丰公司待了这些天,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凭借细心和某些小手段,也并非全无收获。比如,她偷偷观察后记下过刘远丰电脑的开机密码,虽然没敢真的去动;比如,她留意到刘远丰的助理经常在周五下午将一个加密的U盘锁进总经理办公室的保险柜;再比如,她曾无意中听到刘远丰在电话里暴躁地提到“山西那边的烂账必须平掉”、“找老马,他有办法”……
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但如果组合起来,或许……就能拼凑出一些对刘家不利的东西?如果她能拿到那个U盘里的内容,或者搞清楚“山西烂账”和“老马”的具体指向……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既恐惧又兴奋。这是玩火,不,是把手伸进绞肉机!一旦被发现,刘远丰会毫不犹豫地捏死她。
可是,不这么做,她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她想起李菲莲。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女人。如果……如果她能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李菲莲会愿意给她一条生路吗?哪怕只是利用她,也好过被刘家当成垃圾处理掉。
激烈的思想斗争让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脆弱却又眼神狠厉的女人。她开始快速化妆,掩盖红肿的眼睛,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一条能凸显身材的紧身连衣裙。她要去找刘远丰。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哭诉,而是去……试探,去表演,去创造机会。
她要让他放松警惕,要让他觉得,她依旧是他可以掌控的、美丽而愚蠢的花瓶。然后,在某个他疏忽的瞬间,拿到她需要的东西。
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赌注就是她的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冰冷的灯光里。
---
市郊一栋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别墅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刘玉茹穿着一身黑色丝绸家居服,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妆容和刻意维持的雍容,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躁。眼眶深陷,法令纹像刀刻般明显。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内部简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简报上的内容让她心惊肉跳:丈夫被留置审查已超过黄金4时,调查组似乎拿到了新的、指向更明确的线索;家族旗下几家核心公司的股价受“晋源能源”余波影响,再次出现异常波动,有神秘资金在持续做空;“晨曦科技”的拍卖公告已正式发布,起拍价远低于预期,吸引了数家背景复杂的资本虎视眈眈……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族几十年经营的基业,仿佛一夜之间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
书房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刘远丰,脸色同样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另一个是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是刘家的家族律师兼多年心腹,陈伯。
“远丰,你公司那边,最近也给我收敛点!”刘玉茹将简报狠狠地拍在桌上,声音嘶哑,“税务、海关、消防……所有环节,都给我自查一遍,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刘家!”
“姐,我知道了。”刘远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所有账目都过了一遍,该补的补,该藏的……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刘玉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个梦雨彤,你打算怎么处理?留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她知道多少?你跟她说过什么?”
刘远丰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罢了,能知道什么?我给她个住处,给口饭吃,她感激还来不及。”
“感激?”刘玉茹的声音陡然拔高,“远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这种女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告诉你,老爷子发话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清除!要么让她彻底闭嘴,要么……就让她‘消失’得自然一点!”
刘远丰身体一僵,额角渗出冷汗:“姐,这……不至于吧?她毕竟……”
“闭嘴!”刘玉茹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想想你姐夫!想想刘家现在的处境!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她转向陈伯:“陈伯,你那边,跟调查组‘沟通’得怎么样?”
陈伯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阻力很大。这次出手的层级很高,而且……似乎有外力在持续施加压力,指向性非常明确。我们惯用的那些‘疏通’渠道,效果甚微。”
“外力?”刘玉茹瞳孔一缩,“查到是谁了吗?”
陈伯缓缓摇头:“很隐蔽。但综合所有迹象看,对方对我们刘家的了解非常深入,打击点也极其精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这三个字像柄重锤,敲在刘玉茹的心头。她猛地想起李菲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晋源能源”事件那环环相扣、近乎完美的引爆时机……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的窜起。
难道……真的是她?那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赵思杰的前妻?
不,不可能!她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和算计?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疑惧和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刘家这艘看似庞大又坚固的巨轮,正在看不见的暗流和礁石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落地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仿佛在为某个倒计时读秒。
窗外,夜色如墨,将别墅紧紧包裹。
困兽犹斗,而牢笼,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