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租公寓里弥漫着方便面调料包和霉菌混合的酸腐气味。
赵思杰蜷在弹簧塌陷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晨曦科技资产处置预公告”的推送新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溃烂的视觉神经。
“晨曦科技”——他名下唯一还值点钱、还有点念想的资产了。
那家公司是他八年前偶然投的,做AI数据清洗,技术不错,团队也扎实,只是他一直没太当回事。在“鑫富理财”那些动辄上亿的想象面前,这种需要耐心培育的“小生意”显得太慢、太不起眼。但现在,“鑫富”成了埋葬他的坟墓,而“晨曦”,竟成了坟头唯一还能看见点绿意的草芽。
也是他最后的翻身希望。
手指颤抖着往下滑动,公告内容冰冷而详细:因思杰资本资不抵债,其持有的晨曦科技52%股权将被司法拍卖,时间定在下周五上午十点,上海产权交易所。起拍价,两千三百万。
两千三百万!
赵思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曾几何时,这点钱不过是他在会所开几瓶酒、给梦雨彤买几个包的数字。现在,却成了他全部身家性命的价签。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冲到那扇满是油污的窗前,一把扯开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窗帘。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头发油腻打绺,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泛着黄渍。不过几个月,那个在君悦酒店牡丹厅里意气风发的赵总,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玻璃闷闷地震动,没碎,只是留下了几道带着汗渍和污垢的指印。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到这步田地,而李菲莲却……
那个名字像毒蛇的獠牙,刺进他思维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了之前,在某个他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挤进去的行业酒会角落里,远远瞥见的那一幕——
李菲莲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正与几位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人低声交谈。她侧脸线条冷静,偶尔颔首,姿态从容得像个天生的上位者。而她身边陪着的那个人……赵思杰当时心脏骤停——是周敏,那个金杜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那个曾在他公司最风光时都不屑多看他一眼的知名律师。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李菲莲交谈的对象中,有一个正是他当天卑躬屈膝敬了三次酒、对方却连正眼都没给的某国资背景投资公司副总。
那一刻,某种荒诞而恐怖的猜测,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开始疯了一样搜集关于“涅槃资本”的信息。这个近半年突然在极小圈层里声名鹊起的神秘投资机构,以其“眼光毒辣”、“出手精准”著称,狙击过“明日科技”,做空过“晋源能源”……每一桩,都精准踩在赵思杰认知里某些“巧合”的节点上。
尤其是“晋源能源”那件事——刘太太家垮了之后,他曾听崩溃的梦雨彤哭诉过,说刘太太怀疑背后有人操纵,提到过一个模糊的代号“涅槃”。
而李菲莲离婚后拿走的钱,她消失的那几个月,她突然展现出的、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冷静与手段……
碎片一点点拼凑。
直到一周前,他花光最后一点人脉和积蓄,从一个专门贩卖灰色信息的掮客那里,买来了一条未经证实但标价极高的消息:
“‘涅槃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个女人。姓李。”
掮客说这话时,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赵总,听说您前妻……也姓李?”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
是那个温顺了十年、被他视为附属品、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然后冷静地、一步步地,将他、梦雨彤、王美娟、刘太太……所有曾轻视过她、伤害过她的人,一一诱入网中,收紧,绞杀。
“李菲莲……”赵思杰对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满了淬毒的恨意,“你好……你真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僵硬地低头,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思杰资本前小股东,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思杰啊,看到晨曦科技的公告了。唉,真是可惜了。不过我听说,‘涅槃资本’好像对晨曦很感兴趣,已经在接触尽调团队了。你说巧不巧?你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一下‘涅槃’的人?说不定还能谈个好价钱,多少挽回点损失。”
“涅槃资本”……对晨曦感兴趣?
赵思杰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比刚才更刺骨、更荒唐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僵了他每一根神经。
李菲莲……连他最后这点东西,也不放过?
她要买走晨曦科技?用从他这里榨取的钱,买走他最后翻身的机会?然后看着她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丈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彻底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赵思杰开始笑,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破败的公寓里回荡,比哭更难听。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飙出来,笑得胃里翻江倒海。
笑着笑着,他猛地止住,抬起头。
玻璃倒影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绝望、崩溃、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之后,从灰烬里升腾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热恨意。
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找到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却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周敏。
电话响了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周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思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嘶哑:“周律师,是我,赵思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总,有事?”
“我……我看到晨曦科技的拍卖公告了。”赵思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说,‘涅槃资本’对晨曦有兴趣?”
“商业信息,我不便评论。”周敏滴水不漏。
“周律师!”赵思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看在我们曾经也算有过交集的份上,你……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涅槃’的负责人?我想……我想亲自和他们谈谈!晨曦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我最了解它的价值!我可以提供所有内部信息,我可以……我可以低价转让!只要他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合作的机会!”
他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一点尊严和筹码。
电话那头,周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赵思杰脸上。
“赵总,”周敏的声音依然平静,“‘涅槃资本’的投资决策,有严格的流程和标准。如果你对晨曦科技的股权处置有建议或诉求,可以通过产权交易所的正式渠道提出。我作为律师,不便插手。”
“周敏!”赵思杰终于崩溃,嘶吼道,“我知道!我知道‘涅槃’背后的人是谁!是李菲莲对不对?!你告诉她!你告诉她我要见她!我要和她当面谈!她不能这么赶尽杀绝!不能——”
“赵总,”周敏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冷意,“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情绪。你所说的内容毫无根据,且涉嫌诽谤。如果没有其他正当法律事务咨询,我挂断了。”
“等等!周敏!你听我说——”赵思杰急急喊道。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赵思杰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双被恨意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机,走到那张瘸了一条腿的餐桌旁。桌上摊开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债务清单、法院传票、债权人恐吓信……还有一张边缘卷曲的照片。
是他和李菲莲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他怀里,笑容温柔腼腆,眼睛里全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信任。
赵思杰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张照片。
他的指尖抚过李菲莲的笑脸,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照片撕开。
从两人中间,精准地撕成两半。
李菲莲那一半被他捏在手里,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笑容。
“李菲莲……”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想买走晨曦?想看着我彻底变成一条死狗?”
他松开手,任由那半张照片飘落在满地的垃圾和灰尘中。
“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同样沾满污渍的背包旁,从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硬邦邦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那里存放着他最后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些他原本打算用来在绝境中鱼死网破、或者换取最后一线生机的“筹码”。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能靠晨曦科技东山再起。
现在,这最后的幻想也被李菲莲碾碎了。
那么……
赵思杰握紧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窗外渐渐沉入都市霓虹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凝聚起某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既然她要把路走绝。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目光在一个标注为“黑子”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早年混迹底层时认识的一个“道上”朋友,专接一些“特殊”的活儿。手段脏,但口风紧,只要钱给够。
赵思杰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沙哑慵懒的男声:“喂?哪位?”
“黑子,是我,赵思杰。”赵思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夕阳彻底沉没,短租公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着赵思杰那双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烬土之中,余温未散。而那余温,正在酝酿下一场更加暴烈、更加不计后果的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