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复仇:刃上繁华》 第一章 烬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开始渗出来的。 李菲莲蜷缩在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嘶鸣。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三十八岁,乳腺癌晚期,没钱继续化疗,被丈夫扫地出门后租住在这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隔间里。人生像一部烂尾的,潦草地写到了最后一页。这个认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讨论明天的天气。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催缴房租的短信。她没有力气去看。 疼痛已经成了背景音,像老式电视机坏掉后的苍白噪音,持续不断地嗡鸣着。她反而有些感激这疼痛——至少证明她还活着,尽管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意识开始飘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赵思杰握着她的手,在母校内结冰的湖面上,呵着白气说:“菲莲,等我创业成功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的眼睛真亮啊,亮得像把全世界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她信了。所以当他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时,她卖掉了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当他说“这个项目必须拿下”时,她辞去了券商分析师的职位,回家替他打理人际关系,陪那些太太们喝下午茶、打麻将,在牌桌上“不经意”地透露出丈夫公司的实力。 当他说“咱们先不要孩子,等事业稳定”时,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手术,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午夜梦回还能隐隐听到孩子的哭声。 十年间。 她把金融硕士的文凭锁进抽屉,把职业套装换成家居服,把K线图和财报分析换成菜谱和育儿经——尽管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她学会了从赵思杰皱眉的弧度判断他今天开会的成败,学会了在他喝醉回家后煮醒酒汤不放葱花,因为他不喜欢。 她以为这就是爱,是付出,是婚姻该有的模样。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赵思杰的西装口袋里摸到一张孕检报告。患者姓名:梦雨彤,孕周:十二周。 那天晚上她质问他,赵思杰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你天天在家闲着,懂什么?雨彤能帮我打通上层关系!你知道她舅舅是谁吗?” “那孩子呢?” “那是意外!”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菲莲,你能不能懂点事?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体谅? 多轻巧的词。轻巧得把她十年的青春、事业、健康,都碾成了粉末。 后来的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梦雨彤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出现在家门口,笑得温婉动人:“李姐,思杰说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来看看你。” 赵思杰站在她身后,眼神躲闪。 再后来就是离婚协议。她分到二十万现金——据赵思杰说,这是公司账上仅有的流动资金,其他都是固定资产和债务。她信了,就像过去十年里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搬出别墅那天,是个雨天。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回头望。三楼的窗户里,梦雨彤正在重新布置客厅,把她选的米色窗帘扯下来,换上了粉金色。 真俗气,她当时想。 然后疼痛就来了。乳腺癌晚期,医生说已经扩散。赵思杰得知后,打了十万块钱到她卡上,附言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第二章 回忆 呵呵,好自为之。 李菲莲在黑暗中笑了,笑声在胸腔里破碎成咳嗽,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她用手背擦掉,触感黏腻。 也好,这样的人生,早点结束也好。 意识越来越模糊,疼痛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漂浮感。她感觉自己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像一片羽毛,缓缓上升,穿过地下室潮湿的天花板,穿过冰冷的水泥地,来到冬日的夜空里。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她飘过熟悉的街道,飘过曾经常去的商场,飘过母校已经结冰的湖面。风穿过她虚无的身体,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 然后她看见了那栋建筑。 君悦酒店。全市最贵的婚宴场地,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恭祝赵思杰先生梦雨彤小姐新婚誌喜”。 她的心脏——如果还有心脏的话——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飘近并穿过厚重的玻璃幕墙,穿过喧闹的人声和香槟气泡碎裂的细响。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道璀璨的光,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空运来的白玫瑰,乐队演奏着《梦中的婚礼》。男男女女衣着光鲜,举杯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法式甜点的混合气味。 而舞台中央,赵思杰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深情地握着梦雨彤的手。 梦雨彤身着一袭洁白婚纱,裙摆上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笑得很甜,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李菲莲熟悉的、计算过的弧度——那是她们在太太圈茶会上,梦雨彤谈及某只股票内幕消息时的表情。 司仪在说着什么煽情的话,赵思杰接过话筒。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感谢雨彤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她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台下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李菲莲飘到舞台正前方,悬浮在半空,距离那张脸只有三米。她能看见赵思杰眼角新添的细纹,看见他嘴角上扬时肌肉不自然的牵动,看见他握着梦雨彤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崭新的铂金戒指。 而梦雨彤的手指上,钻石硕大得近乎夸张。 那枚钻石的切割方式很特别,八心八箭,在某个角度会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李菲莲太熟悉了,那是她祖母的遗物,是她二十岁生日时母亲郑重交给她的,说:“以后遇到真正爱你的人,就把它做成婚戒。” 三年前赵思杰公司遇到最大的一次危机,急需三百万流动资金。银行不肯贷,股东要撤资。李菲莲默默去了典当行,把钻石戒托拆下来,裸钻卖了二百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是她把自己所有首饰、包包卖掉后凑的。 赵思杰拿到钱时,抱着她转了一圈:“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等公司上市了,我一定给你买颗更大的!” 后来公司渡过了危机,但更大的钻石却从未出现。赵思杰说钱要投入再生产,说以后补上,她信了。 第三章 觉醒 现在,那枚承载着家族记忆、被她亲手卖掉的钻石,正戴在另一个女人手上,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赵思杰继续说,声音更加深情,“我的前妻,李菲莲。” 全场安静了一瞬。 李菲莲的灵魂僵在半空。 “虽然我们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但我永远感激她那些年的付出。”赵思杰的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是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帮我照顾家庭,让我能安心打拼事业。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梦雨彤适时地露出宽容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今天她也来了现场。”赵思杰说。 李菲莲一怔。 聚光灯突然扫向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那里坐着几个熟悉的面孔——王美娟,她的姑妈,正穿着不合身的紫色旗袍,一脸谄媚地冲着镜头笑。还有几个赵家那边的亲戚,都是前世在她病重时连电话都没接过的“亲人”。 “菲莲虽然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到场,但她委托姑姑送来了祝福。”赵思杰的声音充满感动,“她还把当年我们结婚时,她母亲送的一对玉镯,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雨彤。” 王美娟配合地举起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很足的翡翠镯子。 李菲莲认识那对镯子,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说这是外婆的嫁妆,一代代传给女儿。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菲莲,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这对镯子别卖,留着当个念想。” 她确实一直留着,锁在银行保险箱里,钥匙只有她和赵思杰知道。 灵魂在颤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从虚无的深处生长出来,缠绕住每一寸意识。 “菲莲还让我转达,”赵思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她说,希望我和雨彤能幸福,希望我能珍惜眼前人。” 掌声雷动。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感慨“真是个好女人”,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她得了癌症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梦雨彤接过话筒,声音柔得像蜜:“谢谢李姐姐的祝福。我一定会替她,好好照顾思杰,照顾这个家。” 她微微侧身,婚纱勾勒出明显隆起的小腹。 “而且,”她羞涩地低头,手轻轻抚上腹部,“我们很快就是三口之家了。思杰说,孩子的名字里要带一个‘莲’字,纪念李姐姐。” 全场沸腾了。 多感人的故事啊——深明大义的前妻,终成眷属的恋人,即将诞生的爱情结晶。简直可以拍成电视剧。 李菲莲看着这一切。 看着赵思杰搂住梦雨彤,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看着王美娟一边抹泪一边偷偷往包里塞喜糖——那种进口的、一盒要几百块的巧克力。 看着宾客们举杯,香槟塔在灯光下流淌着金色的液体。 看着那枚属于她祖母的钻石,在梦雨彤手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某种东西在灵魂深处裂开了。 不是心碎,心早就碎成粉末了。 是一种更彻底、更决绝的断裂。仿佛有什么枷锁“咔嚓”一声崩断,坠入了无底深渊。 第四章 悔悟 她忽然很想笑。 十年的付出,换来的却是净身出户、病重等死。而这对男女,踩着她的骨血,在她的葬礼还未举行之时,就欢天喜地地举行着婚礼,拿着她的传家宝,消费着她的“善良”,却演绎着感人至深的戏码。 多么可笑。 呵呵,多么的可笑。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就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瞬间燎原。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她绝不会再签那份辞职信,绝不会再卖掉那颗钻石,绝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我养你”的承诺。 她会留在职场,穿着定制西装和高跟鞋,在陆家嘴的会议室里谈着千万级的项目。她会用自己的名字开立账户,看着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增长。她会买下那枚钻石——不,买下比那更大更好的,戴在自己的手上。 她会让赵思杰知道,没有她李菲莲,他的公司根本走不到今天。 她会让梦雨彤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撒娇和算计就能得到的。 她会—— 突然的一句“礼成!”,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着司仪的这句话,彩带喷射而出,花瓣从天而降。赵思杰和梦雨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了主桌,笑容灿烂得像是这辈子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 李菲莲的灵魂开始消散。 像沙滩上的沙画被潮水冲刷,一点点模糊、透明、最后化作虚无。 最后消失的视野里,是那枚钻石折射出的、最后的、冰冷的光。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像一把锥子,扎进混沌的意识里。 李菲莲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天花板上是熟悉的水晶吊灯——意大利定制款,她亲自选的样式,每个水晶切面都完美无瑕。晨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浅灰色的墙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身下是八千针的埃及棉床品,触感柔软得像云朵。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她喜欢的白茶与柑橘调。 这里是她和赵思杰的卧室,也是婚房。 她僵硬地转头,床头柜上,闹钟显示:7:30。日期:3月15日。 她的三十五岁生日。 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轰隆的鸣响。她抬起手,手指在晨光中颤抖——皮肤光滑紧致,没有化疗留下的褐斑,没有长期疼痛折磨出的青筋。 她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 镜子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温婉,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浮肿,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整体状态好得惊人——没有病容,没有绝望,没有死亡逼近的灰败。头发浓密乌黑,垂在肩头。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触感温热真实。 然后,她看见了洗手台上的东西。 一个淡蓝色的丝绒盒子,系着银色缎带。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镶嵌着碎钻。再旁边,是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封面上打印着几个字:辞职申请表。 第五章 记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三十五岁生日。赵思杰说准备了惊喜。早上会有一份礼物,晚上在君悦酒店包了包厢,请了亲朋好友,要当众宣布一件大事。 上辈子的这一天,她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赵思杰说象征她的温柔纯洁。然后他拿出了辞职申请表,深情地说:“菲莲,这些年你太辛苦了。我现在事业稳定了,你辞职吧,回家好好休息,我养你。” 在众人的掌声和艳羡中,她签了字。 从此人生急转直下。 李菲莲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渐渐平缓。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慢慢沉淀,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物质。 她打开丝绒盒子。 果然,是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辈子她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发现赵思杰出轨的那天,才把它扯断,珍珠滚落一地,像一滴滴眼泪。 她盖上盒子,拿起那份辞职申请表。 表格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姓名:李菲莲。部门:投资银行部。职位:高级分析师。辞职原因一栏空着,等待她亲笔填写。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写的是:“因家庭需要,申请离职。” 多乖巧,多懂事。 李菲莲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更加清醒。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再是那个温婉顺从的妻子。 她看见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一个胸腔里填满了灰烬和怒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的人。 她擦干脸,走出浴室。卧室门被推开,赵思杰端着早餐托盘走进来,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 “生日快乐,老婆。”他把托盘放在床边小桌上,“我亲手煎的太阳蛋,你尝尝。” 托盘里有煎蛋、烤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摆盘精致,像餐厅里的出品。 上辈子的她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丈夫真是体贴。 现在她只注意到,那杯牛奶的温度不对——太烫了,赵思杰显然不知道她喜欢喝温的。煎蛋的边缘焦了,因为他总是没耐心等锅热透。水果沙拉里放了猕猴桃,而她猕猴桃过敏。 这些细节,过去十年她从未说破。因为“说了会伤他的心”。 李菲莲在床边坐下,没有碰早餐。 “谢谢。”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思杰没察觉异样,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晚上我定了君悦酒店,请了王总他们一家,还有你姑妈他们。有个大大的惊喜给你。” 他的手掌温热,语气亲昵。上辈子的她会靠进他怀里,满心甜蜜。 此刻李菲莲只觉得那只手像毒蛇,缠绕在肩头。 “什么惊喜?”她问,目光落在远处的辞职申请表上。 “现在说了还叫惊喜吗?”赵思杰笑,凑过来想亲她,“总之是你一直想要的。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李菲莲微微侧头,避开了那个吻。 第六章 重生 赵思杰一愣。 “我早上有个紧急邮件要回。”李菲莲站起来,走向衣帽间,“你先吃吧。” 衣帽间里,她的职业套装整齐地挂在左侧,从西装套裙到真丝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右侧是赵思杰的衣服,再旁边是她的日常装和晚礼服。 她取下一套深灰色格纹西装,搭配白色丝质衬衫。又选了一双七公分的黑色高跟鞋——上辈子辞职后,这些鞋子就再也没穿过,后来全送给了保姆。 换上衣服,站在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挺拔的肩背。长发被她利落地挽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妆容。 这才是李菲莲,三十五岁,投行高级分析师,年薪百万,手下带着五个人。 不是赵太太,不是家庭主妇,不是癌症晚期患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衣帽间的门。 赵思杰还在卧室里,看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穿这么正式?今天不是请假过生日吗?” “临时有个会。”李菲莲走向门口,“晚上酒店见。” “等等。”赵思杰叫住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辞职申请表和钢笔,走过来,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先把这份表签了吧?人事那边催了几次了,说等你签了字才能开始招聘接替的人。” 他把钢笔塞进她手里。 金属笔身冰凉。 李菲莲低头看着表格。签名处空着,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噬她未来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向赵思杰。 这张脸她看了十五年。从大学时代的青涩,到创业初期的焦虑,再到如今的志得意满。她见过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变化。 此刻他眼里有期待,有催促,有隐藏得很好的不耐烦——他今天上午要开董事会,急着出门。 但唯独没有尊重。 没有问过她是否真的想辞职,没有问过她的事业规划,没有问过她是否喜欢现在的工作。 在他看来,她的工作不过是“打发时间”,她的收入不过是“零花钱”,她的职业生涯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装饰品。 “菲莲?”赵思杰又催了一声,笑容有点僵了。 李菲莲握紧了钢笔。 然后,在赵思杰惊讶的目光中,她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辞职申请表的一角。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缓慢地、坚定地,将表格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然后随手一抛。碎片像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地毯上。 赵思杰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你……” “我不辞职。”李菲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把钢笔放回床头柜,金属与木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纸屑,走向卧室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她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还有,赵思杰,从今天起,我养我自己。”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坚定,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命运转折点上。 卧室里,赵思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纸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恼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此刻,电梯里。 李菲莲靠着轿厢壁,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轻声对自己说“第一局,开始了。” 电梯数字跳动,向下,再向下,朝着她阔别已久、却从未真正离开的战场。 窗外的朝阳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泼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加冕礼。 灰烬中,凤凰睁开了眼睛。 第七章 仇敌名录 投行的清晨,永远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李菲莲推开玻璃门时,前台linda惊讶地抬头:“李姐?您今天不是请假过生日吗?” “计划有变。”李菲莲颔首,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通知团队,九点半小会议室,我要看新能源组上周的尽调报告。” “好的,马上!”linda手忙脚乱地开始打电话。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早到的几个分析师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某种隐晦的探究——公司里早有传言,李总丈夫的公司越做越大,她随时可能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 李菲莲目不斜视地走过,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面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的天际线。桌上堆着未拆封的文件,电脑屏幕黑着,盆栽绿萝有些蔫了——她请假三天,没人敢进来浇水。 放下包,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密码输了两次才成功——上辈子辞职后,她再也没碰过这些系统。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肌肉记忆慢慢苏醒。 邮箱里有四百多封未读邮件。她快速滑动,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项目进展、会议纪要、客户咨询。最后停在一封标题为“关于赵思杰先生公司‘鑫富计划’产品咨询”的邮件上。 发件时间是三天前,客户部转过来的。 邮件正文很简单,某高净值客户听说了“鑫富理财”这款产品,年化20%,问公司是否有相关研报或风险评估。客户经理例行公事地转发询问。 李菲莲盯着那行字,血液在耳膜里轰响。 鑫富理财。 就是它。 上辈子葬送了赵思杰公司、也间接葬送了她人生的那颗雷。一款包装精美的庞氏骗局,以新能源项目投资为名,实则资金池空转,靠后来者的本金支付前者的利息。 产品三个月后上线,半年内吸纳资金超五亿,然后在第九个月资金链断裂,投资人血本无归。赵思杰的公司被诉讼淹没,资产冻结,最后破产清算。 而那时她已经病重,躺在出租屋里,从新闻上看到这一切,只觉得可笑又悲凉。 但现在…… 李菲莲调出日历。今天是3月15日。产品上线预计在6月中旬。暴雷在次年2月底。 她有将近一年的时间。 不,她不需要一年。她只需要三个月——在产品上线前,把它精心包装,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牛皮封面,质感厚重。这是去年团队送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舍得用。 翻开第一页,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足足十秒。 然后落下。 第一行:“仇敌名录”。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1. 赵思杰。弱点:虚荣、自负、对“上层圈子”的病态渴望。现资产状况:公司估值约3亿,实际负债率超60%,现金流紧张。 她在名字后面画了个星号。 1. 梦雨彤。弱点:贪婪、虚荣、对“正宫”身份的执念。资源:其舅舅为某银行副行长,闺蜜圈为本地新富阶层太太团。 又一个星号。 3. 王美娟(姑妈)。弱点:目光短浅、跟风、炫耀欲。关联:家族信息传播中枢。 4. 刘太太(富太圈核心)。弱点:傲慢、迷信“内幕”。背景:家族企业涉足矿业,有重大环保隐患。 5. 张副总(赵思杰公司)。弱点:好色、贪小利。作用:内部情报源。 她写了十二个名字。从至亲到熟人,从直接仇敌到帮凶。每个名字后面都附带着记忆里清晰的弱点和可利用之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点。 这些人在她前世病重时,有的落井下石,有的冷眼旁观,有的甚至在她葬礼上假惺惺地抹泪,转头就议论“她也是命不好”。 李菲莲闭了闭眼。 第八章 计划 李菲莲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平静。 翻页。 第二页:“关键事件时间轴”。 她开始凭着记忆书写。金融市场的波动、政策出台的时间、行业丑闻的爆发节点、甚至某几支妖股的起落……重生前那十年,虽然被困在家庭里,但赵思杰每晚回家谈论的“行业动态”,那些她被迫参加的饭局上听到的“内幕消息”,此刻全部成为最珍贵的数据库。 写到第三页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团队助理小陈探头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李总,新能源组的报告。还有……赵总刚才打电话到前台找您。” 李菲莲头也没抬:“说我在开会。” “他说有急事……” “按我说的回复。”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小陈迟疑了一下:“好的。” 门轻轻关上。 李菲莲继续书写。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转。 第四页:“可利用资源”。 1. 现职位权限:可调阅部分行业内部数据,接触高净值客户渠道。 2. 周敏律师:金杜律所合伙人,专攻金融证券法。前世因一桩案子与赵思杰公司有过短暂接触,当时就指出“鑫富理财”产品设计存在重大法律风险,但未被采纳。 3. 陆明记者:《财经洞察》高级调查记者,以揭黑报道闻名。前世在“鑫富”暴雷后做过深度报道,但因证据不足未能深挖。 4. 大学导师陈教授:金融学院博导,在监管机构有学生资源。 写到周敏的名字时,李菲莲停顿了。 她记得那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利落,穿剪裁完美的西装套裙,眼神锐利得像能切开一切虚伪的包装。前世时,她们只有一面之缘,在某次金融论坛的茶歇区,周敏听完她对某个理财产品的见解后,淡淡说了句:“李女士,你不该待在家里。” 当时她只是苦笑。 现在想来,那是唯一一个看穿她困局的人。 李菲莲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她打开浏览器,搜索金杜律所的预约系统。 果然,周敏的预约排到了两周后。她点进系统,选了“金融产品合规咨询”,在备注栏写下:“关于一款年化20%的理财产品的结构性风险,以及销售过程中可能涉及的欺诈认定。” 提交。 她知道周敏会看到。这种敏感的关键词,足以让任何一个专业的金融律师警觉。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陆家嘴的建筑群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东方明珠的球体反射着云影,金茂大厦的尖顶刺入蓝天。这里是资本的战场,每一扇玻璃幕墙后都在进行着看不见的厮杀。 而她,曾经主动退出了战场。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赵思杰的名字。还有十三条未接来电和五条短信。 最新一条:“菲莲,你到底什么意思?马上回电话!” 看着消息,她毫无表情的划掉通知。 第九章 蜜饵 李菲莲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梦雨彤。 她记得这个号码。前世无数次,赵思杰的手机在深夜响起,屏幕上跳动着这个名字。他总是走到阳台去接,压低声音说“公司的事”。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梦雨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音乐,“哪位?” “梦小姐,我是李菲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音乐声也消失了。 “李姐?”梦雨彤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甜腻,“哎呀,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生日快乐呀!思杰说晚上……” “听说你舅舅在银行分管理财业务。”李菲莲打断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我丈夫公司有款新产品要上线,想请教些专业意见。不知梦小姐方不方便引荐?” 又一阵沉默。 这次李菲莲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梦雨彤脸上惊讶又狐疑的表情——一个向来温顺、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的“正宫”,突然用这种语气谈业务? “李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梦雨彤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毕竟是自己家的公司。”李菲莲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多了解些,也好帮思杰分忧。梦小姐人脉广,懂的又多,应该能帮上忙。” 恰到好处的恭维,恰到好处的示弱。 果然,梦雨彤的语气松弛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李姐太客气了。我舅舅确实在银行,不过理财业务他也不是什么都管……这样吧,我先问问。是什么产品呀?” “鑫富理财。年化20%,新能源项目投资。”李菲莲报出关键词,“资料我晚点发你邮箱。如果梦小姐方便,周末可以一起喝个茶,详细聊聊。” “20%?”梦雨彤的音调提高了些,“这收益率……挺可观的呀。” 李菲莲听出了那声音里瞬间燃起的贪婪。 “嗯,所以思杰很重视。”她淡淡说,“不过具体细节,还是见面聊吧。毕竟涉及商业机密。” “好好好,那周末见!地方我定,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茶馆……” 挂断电话,李菲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儿闻到饵了。 她打开邮箱,开始整理“鑫富理财”的资料。这些本该是赵思杰公司的核心机密,但她作为“老板娘”,过去三年里零碎看到、听到的片段,已经足够拼凑出大致轮廓。 文档做到一半,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这次没等她回应,门直接推开了。 赵思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李菲莲。”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小陈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李总,赵总他非要进来……” “没事,你去忙吧。”李菲莲平静地说,目光甚至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小陈如蒙大赦地关上门。 第十章 反抗 赵思杰大步走进来,把西装外套狠狠扔在沙发上:“早上你那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撕辞职信?还说什么‘我养我自己’?你知不知道今晚我请了多少重要客户?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惊喜准备了多久?” 李菲莲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这张脸,愤怒时眉心的川字纹,抿紧的嘴唇,眼睛里烧着的怒火——前世时她见过无数次。每次他生意不顺,回家就会是这副表情,然后她会小心翼翼地哄他,替他按摩太阳穴,煮安神茶。 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说话啊!”赵思杰一拳捶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啦作响,“装什么哑巴?” “我在工作。”李菲莲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总如果是来谈业务的,请先预约。如果是私事,现在是上班时间。” 赵思杰愣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十五年、向来温顺体贴的妻子,此刻穿着职业套装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却陌生得让他心悸。 “你……”他张了张嘴,怒火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变成了困惑和不安,“菲莲,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典型的赵思杰式思维——她的任何反常,一定是外界影响,绝不可能是她自己的意志。 李菲莲合上笔记本电脑。 “赵思杰,我三十五岁了。”她缓缓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从二十三岁毕业进投行,到今天,十二年。我手下做过十七个IPO项目,帮公司赚的钱,按业绩提成算,足够买下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黄浦江蜿蜒如带,游轮缓缓驶过。 “结婚十年,我帮你打理人际关系,陪你应酬到凌晨,在你每一次资金紧张的时候想办法。你公司第一笔过桥贷款,是我找的校友关系。你拿下开发区那块地,是我陪区领导的太太打了三个月的麻将。”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 “但我得到的是什么?是一张随时可以替换的辞职申请表?是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的‘我养你’?” 赵思杰的脸色变了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菲莲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让我辞掉年薪百万的工作,回家给你生孩子、伺候公婆、等到哪天你带个小三回来,我还要笑着说‘欢迎’?” “你胡说什么!”赵思杰的脸涨红了,“什么小三?我跟雨彤只是……” “只是什么?”李菲莲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她舅舅能帮你搞定贷款?只是她能在富太圈帮你拉投资?赵思杰,我不是傻子。” 办公室陷入死寂。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第十一章 网 赵思杰第一次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转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喂?王总……是是是,今晚一定到……礼物准备好了,您放心……” 声音压低,带着谄媚。 李菲莲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早晨,他在宿舍楼下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说:“菲莲,以后我赚了钱,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那时候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而现在,他在为一个五千万的订单点头哈腰,后背的西装料子绷出细微的褶皱。 时间真是一把钝刀,慢慢磨掉了一个人所有的骄傲和真心。 电话打完,赵思杰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眼神闪烁:“菲莲,今晚的饭局真的很重要。王总手里有个大项目,如果能拿下,公司明年就能上市。你看……辞职的事咱们回头再说,今晚你先配合我,行吗?” 又是这样。每一次冲突,最后都会回到“公司需要”、“大局为为重”。 李菲莲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打开电脑。 “我会准时到。”她说,“以你妻子的身份,不是以你附属品的身份。” 赵思杰松了口气,以为她妥协了:“这就对了嘛!晚上六点,君悦酒店牡丹厅,记得穿那件香槟色的礼服,王总夫人喜欢那个颜色……” “我穿什么,我自己决定。”李菲莲打断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不送。”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赵思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手表——他十点半还有个会。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那……晚上见。”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菲莲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冷硬,专注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李菲莲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带锁的金属盒子,钥匙只有她有。 打开盒子,最上层是一对翡翠镯子——母亲留下的那对。下层是一些旧物:大学时的获奖证书、第一份工作的工牌、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毕业照。金融系的同学们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前笑成一团。她站在第二排中间,赵思杰从后面搂着她的肩,两个人脸上都是没被生活打磨过的、明亮亮的笑容。 往后翻。婚礼照片。她穿着白色婚纱,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铺满花瓣的红毯。赵思杰在尽头等着,眼睛里有泪光。 再往后。搬进第一套房子的合影。两个人举着香槟,背后是空荡荡的客厅。她在照片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我们的家”。 然后照片就少了。再往后是各种商务场合的合影,她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赵思杰身边,笑容标准得像面具。 最后一页是空的。 第十二章 行动计划 李菲莲合上相册,放回盒子。 锁上。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标题是:“行动计划:第一阶段(1—3个月)”。 1. 全面了解‘鑫富理财’产品细节及资金流向(途径:赵思杰电脑、张副总、财务部小刘) 2. 接触周敏律师,建立专业咨询关系(已预约,需准备详尽材料) 3. 渗透梦雨彤社交圈,筛选合适‘投资人’(已启动,周末茶会为第一步) 4. 维持表面婚姻关系,获取信任与信息便利(进行中) 5. 工作表现突出,确保职位稳固,积累个人资本(进行中)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目标:在产品上线前,将其完美包装,让梦雨彤及其圈子主动、积极地成为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投资人。” 笔尖在“完美”两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她翻回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仇敌名录”的标题下,用红笔缓缓画了一个圈。 圆圈把所有名字都框在里面。 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又像一座为她所有仇人准备的、华丽的坟墓。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 陆家嘴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寻找自己的位置,或捕食,或被捕食。 李菲莲关掉电脑,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推开门时,小陈正好抱着一摞新文件过来:“李总,要出去?” “午饭。”李菲莲说,目光扫过办公区——几个年轻分析师正凑在一起看市场数据,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接电话,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 “对了,”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对小陈说,“帮我订一束花,送到金杜律所周敏律师办公室。卡片写:期待会面,落款李菲莲。” “周敏律师?”小陈有些惊讶,“是那个金融诉讼很有名的……” “对,就是她。” 电梯门打开。 李菲莲走进去,在金属门合上的瞬间,看见倒影中的自己—— 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眼神冷冽如刀。 不再是那个等着被拯救的妻子。 而是执棋的棋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推演一场即将开始的、无声的战争。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高档公寓里,梦雨彤正对着镜子试穿新买的连衣裙,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屏幕亮着,是她刚刚发出的朋友圈: “周末约了茶会,听说有很棒的投资机会呢~期待!” 配图是一张精致的美甲照片,指甲上镶着细碎的钻。 下面立刻有了评论:“什么好机会呀?求带!” “雨彤总是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1,求拉群!” 梦雨彤勾唇笑了笑,回复了一个神秘的表情:“周末见分晓~”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很好。 完全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镶着钻石的网。 更不知道,织网的人,是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那个温顺的“李姐”。 棋盘已经铺开。 棋子开始就位。 而执棋的手,稳如磐石。 第十三章 帮手 周敏的办公室在金茂大厦五十四层。 电梯上升时,李菲莲能感觉到耳膜轻微的压迫感。玻璃轿厢外,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缎带,蜿蜒着切开城市。游轮拖着白色的尾迹,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陈旧的金色。 数字跳到54,电梯门无声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冷气、消毒水味,和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权力的气息。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收,走廊两侧挂着抽象画,署名都是些在拍卖行能卖出高价的名字。 前台穿着藏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到每根睫毛都像精心计算过角度似的:“请问有预约吗?” “李菲莲,两点,和周律师。”李菲莲递过名片。 前台在平板上划了一下,露出职业微笑:“周律师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办公室,面积大到能听见轻微的回声。一整面落地窗将陆家嘴的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办公室的色调是克制的灰、白、原木色,唯一的亮色是墙角一株两米高的天堂鸟,阔大的叶片绿得发暗。 周敏站在窗前打电话。 她比记忆中年轻几岁——前世见面时已是“鑫富”暴雷后,周敏眼底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法令纹很深。而现在,她看起来刚过四十,短发利落,穿着浅灰色三件套西装,裤线笔直得像刀锋。 “……那份对赌条款必须改,第五条第二款的触发条件太模糊,到时候他们会咬死这一点。”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就说是我说的,如果他们不同意,这个案子金杜不接。”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 目光落在李菲莲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是专业的、评估性的审视,像在鉴定一件拍品的真伪和价值。 周敏走过来,握手。她的手干燥有力,指尖微凉,“李女士,请坐。” 办公桌对面是两张深棕色皮质沙发。李菲莲坐下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夹——正是她昨天通过预约系统提交的咨询概要,上面已经有手写的批注,字迹瘦硬。 “谢谢你的花。”周敏在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透着掌控感,“很少有人在初次咨询前送花,通常都是事后——而且往往是败诉后,用来安慰自己的。” “那这束花,周律师认为是事前贿赂,还是事后铺垫?”李菲莲问。 周敏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取决于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她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个银色录音笔,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起:“不介意吧?职业习惯。” “当然。” “好。”周敏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第一行,“你在咨询概要里提到一款年化20%的理财产品,新能源项目投资,想了解结构性风险和可能的欺诈认定。” 她的指尖轻点纸张:“但我需要更具体的信息。产品名称?发行主体?资金托管方?抵押物清单?这些你都没有提供。” 李菲莲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茶几中央。 “这里有一份产品初步方案,是我通过私人渠道拿到的。”她平静地说,“发行主体是思杰资本——我丈夫的公司。资金托管方是城商行浦东支行。抵押物清单包括三处工业用地使用权,以及某新能源电池生产线的未来收益权。” 周敏没有立刻去碰U盘。她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李女士,容我直言,以你的身份——既是投行专业人士,又是发行方实际控制人的配偶——来咨询这款产品的法律风险,本身就存在利益冲突和伦理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想保护投资者,还是想保护你丈夫的公司?” 办公室安静下来。 第十四章 合作 窗外的云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中央空调发出低频的白噪音。 李菲莲迎上那道目光。 “如果我说,两者都不是呢?” 周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款产品还有三个月正式上线。”李菲莲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财报数据,“目前内部测算的年化收益率是20%,但据我所知,标的的新能源项目实际产能利用率只有设计值的40%,且技术路线已经被主流市场淘汰。那三块工业用地,有两块在生态保护红线边缘,随时可能被收回。” 她身体微微前倾:“周律师,以你的专业判断,这样一款产品,如果大规模销售给普通投资者,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周敏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宣读判词,“如果情况属实,且发行方在销售时未充分披露风险。那么涉嫌虚假陈述、欺诈发行。一旦资金链断裂,投资者可以提起集体诉讼,发行方实际控制人可能面临刑事追责。”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投资者能证明发行方‘明知’风险而故意隐瞒,但这很难。” “如果有人能提供内部邮件、会议纪要、风险评估报告,证明发行方高管层早就清楚项目的问题呢?”李菲莲问。 周敏的眼神变了。 那种评估性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专注、更警觉的东西。就像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那会是完全不同的局面。”她的声音低了些,“但这样的证据,通常只有公司核心管理层才能接触到。” 李菲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茶几上的U盘。 周敏终于伸手拿起它,插进茶几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她快速滑动鼠标,浏览文件。 李菲莲注意到,她的速度极快,目光在关键段落停留的时间稍长——资金流向图、抵押物评估报告的免责条款、风险揭示书里用极小字体印刷的附加条件。 十五分钟后,周敏拔出U盘。 “这份材料不完整。”她说,但语气已经不同,“但就现有内容来看,产品的法律结构设计得非常……巧妙。所有的风险都被转嫁给了投资者,发行方几乎不承担任何实质性责任。” 她看向李菲莲:“你丈夫公司的法务,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 “是张副总从外面请的‘专家’设计的。”李菲莲说,“据说收费很高。” “值得。”周敏冷笑一声,“这份合同,就算走到最高法院,投资者赢面也不超过三成。条款里埋了太多陷阱——比如这个,‘若因不可抗力或政策变动导致项目终止,投资者自行承担损失’。什么是政策变动?地方政府规划调整算不算?太模糊了,解释权完全在发行方。” 她合上电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现在,李女士,告诉我你的真实意图,你不是来咨询风险的,你是来寻找攻击点的。” 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 李菲莲缓缓开口:“我想让这款产品,精准地卖给‘该卖’的人。” “‘该卖’的人?” “那些早就知道我丈夫公司内幕,却还是想通过内部关系抢额度的人。那些以为能靠信息不对称收割别人的聪明人。”李菲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刃般的锋利,“我要让他们自愿跳进来,签下这份完美无瑕的合同,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周敏懂了。 第十五章 法律分析 律师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欣赏。 “你是想用法律,来完成一场复仇。”周敏说。 “我是想让作恶的人,被他们自己设计的工具反噬。”李菲莲纠正道,“这款产品最终一定会暴雷。区别在于,是让普通老百姓血本无归,还是让那些贪婪的秃鹫自食其果。”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缓缓消散。 周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她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了模糊的倒影。 “我处理过很多金融纠纷。”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见过太多倾家荡产的老人,跪在法院门口哭。也见过太多西装革履的骗子,拿着精心设计的合同,笑着走出法庭。” 她转过身:“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法律保护的是程序正义,不是结果正义。只要合同‘合法’,哪怕它本质上是个骗局,你也很难追究。” “所以需要有人在他们签合同之前,就做好铺垫。”李菲莲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周律师,你见过太多受害者。这次,要不要换个位置?” 周敏侧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李菲莲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界线。一半在光里,冷静锐利;一半在阴影中,深不可测。 “你需要我做什么?”周敏问。 “三件事。”李菲莲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分析这份产品的所有法律漏洞,但不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记录——记录下哪些条款是蓄意的陷阱。” “第二,以‘独立第三方法律顾问’的身份,为这款产品出具一份风险提示报告。报告要专业、客观,但同时要用只有内行人才能看懂的措辞,暗示深层次风险。” 周敏挑眉:“你是要我既当矛,又当盾?” 李菲莲说,“你是当镜子。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在镜子里看到他们想看的画面——‘专业法律意见认为产品结构合法’,但同时,镜子边缘的裂纹,会映出真相。” “那第三件?” 李菲莲从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很薄。 “这里面是一个名字,和一家公司。”她递给周敏,“这个人会在产品上线后,成为最积极的销售渠道之一。我要你‘无意中’让他知道,你正在为这款产品做合规审查,并且‘初步认为结构很稳健’。” 周敏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个名字:陈立伟,下面是公司名称:鑫诺财富管理。 她认识这个名字。陈立伟,本地有名的资金掮客,专做高净值客户的灰色投资,在监管边缘游走。去年因为一桩私募暴雷案被调查过,但最后因“证据不足”脱身。 “陈立伟是梦雨彤的远房表哥。”李菲莲说,“也是她那个富太圈里,很多人‘私房钱’的投资顾问。” 周敏捏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第十六章 暗刃 周敏抬起头:“李菲莲,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如果事情败露,你可能会涉嫌欺诈、操纵市场,甚至更严重的罪名。” “我知道。”李菲莲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一次,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那株天堂鸟前,手指轻轻拂过阔大的叶片,那叶片触手一片冰凉,叶脉在指尖下凸起,像是某种隐秘的血管系统。 “我死过一次。”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是比喻。是真的躺在病床上,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走的那种死。” 周敏的呼吸微微一滞。 “死之前我想通了一件事。”李菲莲转过身,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有人当猎人,有人当猎物,而我,当了太久的猎物。”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 “现在,我想换个位置坐坐。” 周敏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得体西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看着她平静外表下的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炽烈的力量。 “费用怎么算?”周敏忽然问。 李菲莲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微微弯起,但笑意未达眼底。 “按金杜合伙人的标准时薪,三倍。所有咨询通过离岸账户支付,不留痕迹。”她说,“另外,如果最终计划成功,我给你晨曦科技未来上市法律业务的独家代理权。” 周敏瞳孔微缩。 晨曦科技——那是思杰资本旗下唯一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子公司,做AI数据清洗的,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前景很多机构都看好。赵思杰一直把它当心头肉,从不让人碰。 “你怎么确定能拿到晨曦科技?”周敏问。 “因为当‘鑫富’暴雷时,思杰资本所有的优质资产都会被债权人瓜分。”李菲莲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而我会是那个,出价最高、付款最快的买家。”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回头。 “周律师,这个世界奖励猎人,惩罚猎物。但有时候,最优秀的猎人,往往是曾经最了解猎物心理的……”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 “……前猎物。” 门打开,又关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周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茶几上的U盘和信封上。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她的脚尖缓缓爬升,最后照亮了那张便签纸上的名字。 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 她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律师的冷静锋利,“小唐,帮我查几件事。第一,思杰资本‘鑫富理财’产品的所有公开备案信息。第二,陈立伟和鑫诺财富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查一下李菲莲,赵思杰的妻子。我要知道她过去三年的就医记录,特别是肿瘤专科。” 挂断电话,她走到落地窗前。 五十四层的高度,城市像微缩模型般铺展在脚下,车流如蚁,行人如尘。 第十七章 改变 在这巨大的、冷酷的运转系统里,刚刚有个女人走进来,轻描淡写地,想要掀翻棋盘。 周敏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但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点期待。 期待看到猎人和猎物,位置互换的那一刻。 同一时间,君悦酒店牡丹厅。 赵思杰站在包厢门口,第三次看表。 晚上六点二十。客人已经到齐了——王总和夫人、张副行长、还有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主位空着,旁边李菲莲的位置也空着。 “赵总,尊夫人这是……”王总笑眯眯地问,但眼里已经有了不悦。 “马上,马上就到。”赵思杰额头冒汗,挤出笑容,“路上堵车,今天外滩有活动……” 他走到走廊角落,再次拨打李菲莲的电话。 还是关机。 一股邪火瞬间直冲头顶。早上撕辞职信,中午放他鸽子,现在连这么重要的饭局都敢迟到?她到底想干什么? “思杰。”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思杰转头,看见梦雨彤站在走廊那头。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白色小香风外套,头发松松挽起,颈间戴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正是去年他送李菲莲生日礼物的同款。 “雨彤?你怎么来了?”赵思杰一愣。 “听说你今晚在这儿请王总吃饭,我刚好在附近做spa,就想着上来打个招呼。”梦雨彤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怎么,不欢迎呀?” 她的身体贴得很近,香水味飘过来,是李菲莲从不用的、浓烈的玫瑰调。 “不是,只是……”赵思杰想抽出手臂,但梦雨彤挽得很紧。 “李姐还没到?”梦雨彤探头看了眼包厢,“哎呀,王总他们该等急了吧?要不我先替你招呼着?我和王夫人挺熟的,上次一起买过爱马仕。” 她说着,不等赵思杰回答,就松开了他,仪态万千地走进了包厢。 “王总,王夫人!好久不见呀~” 里面传来寒暄声和笑声。 赵思杰站在走廊里,看着梦雨彤游刃有余地周旋,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菲莲也是这样。在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她就能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在导师的饭局上谈笑风生,替他争取实习的机会。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孩真厉害,像是钻石,在哪里都能发光。 什么时候开始,钻石蒙尘了呢? 是他第一次让她“辞职帮帮我”的时候?是他把家里的琐事全推给她的时候?还是他习惯了她的付出,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时候? 手机震动着。 是李菲莲发来的短信:“临时有事,不过去,你们吃。” 短短十个字。 连个借口都懒得编。 赵思杰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早上,她撕碎辞职信时那个眼神——冰冷,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十八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思杰,快进来呀!”梦雨彤在包厢门口招手,笑容是那么的甜美。 赵思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来了。” 他走进包厢,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王总,右手边本该是李菲莲的位置,现在坐着梦雨彤。她正殷勤地给王夫人夹菜,说着某个限量款包包即将到货的消息。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生意上。 “思杰啊,听说你们公司要推个新产品?”王总抿了口茅台,状似随意地问道。 赵思杰精神一振:“是,叫‘鑫富理财’,主要投新能源赛道,年化能给到20%,王总有兴趣的话,我给您留最高优先级额度。” “20%?”王总挑眉,“这么高?合规吗?” “完全合规!”赵思杰拍着胸脯说,“我们请了最好的律师设计结构,法律上滴水不漏。而且这个项目有政府背景,稳得很。” 梦雨彤在旁边柔声补充:“王总放心,我舅舅也看过方案,说结构设计得很漂亮呢。” “哦?张副行长都认可了?”王总脸色松动。 梦雨彤笑道,“何止认可,舅舅都说想投一些呢。不过思杰说第一批额度有限,得先紧着重要的合作伙伴。”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产品身价,又给了王总面子。 果然,王总笑了:“那行,给我留两千万额度。不过合同得让我的律师看看。” “没问题!包您满意!” 赵思杰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 酒精烧灼着食道,但他心里畅快。有了王总这笔,再加上梦雨彤那边能拉来的富太圈资金,产品上线第一波就能募到近一个亿。到时候数据上好看,再去融资就容易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公司上市敲钟的场景。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送走客人后,赵思杰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散了酒意,带来了一丝清醒。 梦雨彤跟出来,很自然地挽住他:“我司机今天请假了,你送送我?”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在路灯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某种小动物。 赵思杰心头一热。 但下一秒,脑海里闪过李菲莲撕碎辞职信时的脸。 他轻轻抽出手臂:“雨彤,我今天喝多了,叫代驾送你吧。” 梦雨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呀,那你路上小心点。” 她转身走向等候的出租车,背影在夜色里显得非常单薄。 赵思杰看着她上车,忽然开口:“雨彤。” “嗯?” “那个理财产品,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梦雨彤回头,笑容灿烂:“当然啦!我信你嘛。” 出租车开走了。 赵思杰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菲莲也是这样对他说:“思杰,我信你。” 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比今晚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都亮。 而现在…… 他弹掉烟灰,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明天上午,把‘鑫富理财’的所有材料再整理一遍,我要亲自过目每个细节。”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天。 今夜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第十九章 鱼饵 梧桐区深处有一家茶馆,藏在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里。黑色铁艺院门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早春的新芽还未抽出。推门进去,青石板路两侧栽着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私语。 梦雨彤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手机整理头发。 “李姐,这边!我特意订的‘听雨轩’,这间最难订了,得提前半个月预约呢。”她招手,笑容甜得像融化的蜜糖。 李菲莲走过去,目光扫过庭院。假山、鱼池、抄手游廊,处处透着刻意营造的“古意”。穿旗袍的服务生端着茶盘穿行,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 很适合演戏的舞台。 “让梦小姐破费了。”李菲莲淡淡说。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梦雨彤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领着她往包厢走,“今天我还约了几个好姐妹,都是特别投缘的。她们听说有好的投资机会,都抢着要来呢。” 包厢门推开,暖气和茶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有二十平米,正中摆着一张老榆木茶台。已经坐了三个女人,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穿戴无一不是精心搭配过的——羊绒开衫的袖口露出腕表表盘,珍珠耳环的光泽温润,放在椅边的包不是爱马仕就是香奈儿限量款。 李菲莲认出了她们。 穿香槟色套装的是刘太太,丈夫做矿产的,家里在山西有煤矿。前世“鑫富”暴雷后,她损失了近三千万,跑到赵思杰公司楼下大哭大闹,被保安拖走的画面上了本地新闻。 戴翡翠镯子的是张太太,梦雨彤的跟班,丈夫在银行做中层,本人是全职太太,最爱打听各种“内部消息”。前世她投得不多,但闹得最凶,因为那些钱是她瞒着丈夫存的“私房钱”。 最后那个年轻些、穿粉色毛衣的是陈小姐,家里做建材的,刚结婚两年,脸上还带着新妇的天真和野心。前世她没投钱,但在这个圈子里传了很多关于李菲莲的闲话——“拴不住男人的心”、“连个孩子都生不出”。 “介绍一下,这是李姐,思杰资本的老板娘。”梦雨彤笑吟吟地说,“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姐妹,刘姐、张姐、陈妹妹。” 三个女人同时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李菲莲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有不易察觉的轻蔑——对“正宫”这个身份,这个圈子里的人总有种复杂的情绪。既想成为,又看不起已经成为的人。 “早就听雨彤提起李姐了。”刘太太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山西口音特有的硬朗,“说您特别贤惠,把赵总照顾得可好了。” 听起来是夸赞,实则在划定位:贤惠,照顾男人,家庭型。 李菲莲在茶台主位坐下——梦雨彤特意留的位置,既是尊位,也是审视位。 “刘太太过奖了。”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不过是尽本分。” 茶艺师开始表演。紫砂壶、闻香杯、公道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第二十章 入局 水汽氤氲,铁观音的兰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听雨彤说,赵总公司有款新产品?”张太太最沉不住气,第二泡茶还没出,就迫不及待地问,“年化20%那个?” 李菲莲端起闻香杯,在掌心轻轻转动,让温度均匀。 “是有这么一款产品,叫‘鑫富理财’。”她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主要投新能源赛道。不过具体细节,我不太插手公司业务。” “哎呀李姐谦虚了。”梦雨彤娇笑着给她添茶,“思杰哥什么都跟你说,谁不知道你是他的贤内助呀。” “就是,就是。”陈小姐附和,“雨彤姐说,这产品额度可紧张了,得是核心圈子的才能拿到。我们今天可是沾了雨彤姐的光呢。” 李菲莲抬眼,目光掠过四张写满渴望的脸。 贪婪就像一层油光,浮在她们精心修饰的妆容下,让每个眼神都变得黏腻。 “产品还在最后完善阶段。”她放下杯子,“法律文件、风控流程、资金托管,这些都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能上线。思杰说,宁可不做,也不能出纰漏。” “谨慎点好!”刘太太一拍大腿,“现在骗子太多了。我去年投了个私募,说是投电影,结果钱都被制片人卷去澳门赌没了。气得我呀……” “所以这款产品特别请了金杜的律师做合规。”李菲莲打断她的抱怨,语气依然平淡,“周敏律师,你们听说过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做金融相关生意的,多少都听过周敏的名字。那个以“刀快、心狠、专业过硬”闻名的女律师,去年刚帮一家上市公司打赢了标的额十几个亿的证券欺诈集体诉讼。 “周律师都认可了?”张太太眼睛发亮。 “上周刚开过会。”李菲莲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三页,“这是周律师团队出具的初步合规意见摘要。当然,正式的法律意见书要等产品备案完成后才出。” 文件被传递着。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看,虽然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金杜律师事务所”,“周敏”,“初步审查符合相关法律法规”这些字眼,已经足够有分量。 梦雨彤没看文件。她一直盯着李菲莲,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这个李菲莲,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 印象里的李姐,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在太太圈聚会时多半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穿衣风格也是保守的连衣裙或套装,颜色多是米白、浅灰、淡蓝。 但今天,李菲莲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衫,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一块积家翻转腕表——那是她自己的,婚前买的,赵思杰曾说过“女表戴这么硬朗的款式不好看”。 更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神。平静,疏离,像隔着玻璃在看鱼缸里的鱼。 “李姐,”梦雨彤忍不住开口,“这产品……真能有20%?” 李菲莲看向她,忽然笑了。 第二十一章 捡漏 那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收益率是风控模型测算出来的。”她说,“但任何投资都有风险。所以产品设计了严格的合格投资者门槛——家庭金融资产不低于五百万,或者年收入不低于一百万。就是怕承受能力不够的人,被高收益冲昏头脑。” “五百万?”陈小姐轻呼,“门槛这么高?” “为了投资者好。”李菲莲淡淡道,“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如果没有相应的风险承受能力,一旦市场波动,心理压力会很大。” 她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在推销,反倒像在劝退。 这种反常的态度,反而让在座的人更确信了——如果是骗子,巴不得你多投点,怎么会主动说风险、设高门槛? “李姐说得对。”刘太太深以为然,“去年那个私募就是门槛太低,什么人都能投,结果一出事,那些投了十万八万的天天去监管部门闹,把我们这些大额投资者的处理方案都拖慢了。” “所以这次思杰特别谨慎。”李菲莲接过话头,“第一期募资规模控制在两个亿以内,而且主要面向专业投资机构和高净值个人。散户的钱,一分都不收。” “两个亿?”张太太飞快地心算,“那平均下来,一个人也就几百万额度?” “差不多。”李菲莲点头,“而且考虑到分散风险,单笔投资上限设在一千万。再多就不接了。” 限额——又是经典的饥饿营销。 果然,四个女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真切的渴望。 “李姐,”梦雨彤身体前倾,声音放软,“你看我们几个……能有多少额度呀?” 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原则上,第一期主要留给思杰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她放下杯子,“不过……你们既然是雨彤的朋友,我可以回去问问。” “问问”这个词用得妙。不给承诺,只给希望。 “那就拜托李姐了!”陈小姐抢着说,“我这边能凑三百万……不,五百万!” “我出一千万。”刘太太更干脆,“钱随时可以到账。” 张太太犹豫了一下:“我……我先投三百万吧,看看情况。” 梦雨彤没说话,但她眼睛里闪动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茶艺师开始冲泡第四泡。水声汩汩,蒸汽重新升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其实我今天来,主要不是谈这个产品。”李菲莲忽然话锋一转。 四个女人都愣了。 “那……”梦雨彤眨眨眼。 “我是来请教各位的。”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台上,姿态从疏离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坦诚,“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家,对投资这些不太懂。这款产品虽然好,但我总担心……” 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蹙起眉:“担心思杰压力太大。他最近忙得连家都不回,公司的事我也帮不上忙。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该重新出来工作?至少能替他分担些。” 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示弱,求助,把姿态放低,同时暗示了“赵思杰公司可能有问题”的潜台词。 果然,女人们的态度立刻变了。 从对“投资机会提供者”的奉承,变成了对“可怜正宫”的同情和优越感。 “李姐,不是我说你。”刘太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教训意味,“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就别添乱了。你回去工作,人家不说你独立,反而会说赵总连老婆都养不起。” “就是。”张太太附和,“你看我,老张在银行做到副行长了,我就在家带带孩子、美美容、买买东西,多好。非要去上班,赚那点钱还不够买包的呢。” 陈小姐年轻,说话直白些:“李姐,你可是赵总的门面。你要是出去抛头露面工作,圈子里的人怎么看赵总?再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赶紧生个孩子,把位置坐稳。”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梦雨彤:“这年头,外面的小妖精可多了。” 梦雨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妹妹说得对。李姐,你就安心在家,帮思杰哥打理好大后方。投资的事,有我们呢,保证不会让思杰哥为难。” 李菲莲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瓷器的触感温润光滑。 “你们说得对。”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是我想多了。” “这就对了嘛!”刘太太拍拍她的手,“来,喝茶喝茶。这茶可是今年的头春铁观音,一斤要八千多呢。” 话题转向了奢侈品、孩子教育、最近新开的会员制餐厅。女人们恢复了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投资、关于婚姻、关于人生选择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李菲莲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她们说话时的表情、手势、眼神的细微变化。刘太太提到自己儿子在美国读高中时,下巴会微微抬起。张太太说起新买的翡翠镯子是“捡漏价”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抚摸腕上的镯子。陈小姐炫耀丈夫送的爱马仕包包时,语速会变快,脸颊泛红。 而梦雨彤,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用手机拍下了那份“合规意见摘要”的最后一页——有周敏签名的那页。 茶喝了两个多小时。 散场时,梦雨彤亲热地挽着李菲莲送她到门口:“李姐,今天真是谢谢你,额度的事……” “我明天给你答复。”李菲莲说,“不过可能要签保密协议。产品细节还没公开,传出去不好。” “明白明白!”梦雨彤连连点头,“我们肯定保密!” 车来了,李菲莲坐进后排,降下车窗。 “雨彤。”她忽然叫住她。 梦雨彤弯腰,脸凑近车窗:“嗯?” “你舅舅那边……真觉得这产品没问题?”李菲莲看着她,眼神很深,“我是说,万一出什么事,你舅舅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梦雨彤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 但很快,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李姐放心,我舅舅什么人呀,在银行干了三十年,什么产品没见过?他都说好,那肯定是真好。” 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梦雨彤站在茶馆门口,直到车拐过街角才转身进去。 第二十二章 暗网初织 车窗外,梧桐区的街景在暮色中飞速倒退,那些精致的洋房、亮着暖黄色灯火的橱窗,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色。车厢内,茶会上残留的脂粉香、茶香,混合着车内皮革的气味,让李菲莲感到一种轻微的窒息。 她降下车窗,深吸一口,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才将胸腔里那股被刻意表演和虚伪奉承包裹的腻烦感压下去几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像黑暗中忽然睁开的眼睛。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周敏:“材料收到。陈立伟那边已经‘无意中’透露了消息。他助理下午来电话,想约时间‘请教产品细节’。” 周敏的短信言简意赅,却意味着计划的第一步齿轮已经精准咬合。 果然如她所料,陈立伟,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资金掮客,对任何“内部消息”都有着病态的饥渴。他上钩的速度,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李菲莲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道:“约在下周。地点定在公共场合,咖啡馆或酒店大堂。你一个人去,我‘偶然’出现。” 按下发送键,信息瞬间化作电波,没入这座庞大城市无形的网络之中。 指尖继续滑动屏幕,通讯录的名单飞速上掠。那些名字大多蒙尘,代表着被她刻意疏远或已无交集的前半生。最终,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陆明。 陆明——《财经洞察》高级调查记者。前世“鑫富”暴雷后,他是少数几个试图深挖真相的记者,曾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笼罩在事件上方的迷雾。但因为证据不足,报道最终如石入深潭,只激起几圈无奈的涟漪,便沉没在信息的汪洋里。 但他尝试过。仅凭这一点,他就值得此刻的她拨出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哪位?”男人的声音沙哑,透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是噼里啪啦永不停歇般的键盘敲击声,混合着模糊的说话声、电话铃声,还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特有的“嘎吱”声——那是新闻编辑部特有的、杂乱而充满紧迫感的交响乐。 “陆记者,我是李菲莲。”她报出名字,顿了顿,又补充了那个此刻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的身份,“赵思杰的妻子。”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键盘声停了,那些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李女士,有事?”再次开口时,陆明的声音已褪去疲惫,变得正式、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和警惕。 李菲莲看着窗外,声音平稳述说着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财经新闻:“想给你提供个线索。关于一款即将上线的理财产品,年化20%,新能源项目投资,法律结构设计得……‘完美无瑕’。” 她刻意在“完美无瑕”四个字上加了极轻微的引号语气。 “……说下去。”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我没有证据。”李菲莲话锋一转,“只有一些碎片信息。项目宣称的产能利用率虚高、抵押的几块工业用地估值存在水分、募资用途说明书上的规划与公司实际现金流状况严重不符。不过这些,都需要专业的调查记者去核实”。 陆明陷入沉默。 “为什么找我?”陆明的问题直指核心,“为什么不是直接向监管部门举报?” 李菲莲看向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因为我相信,真正有力量的报道,需要时间的沉淀和事实的垒砌,而监管的雷霆行动,往往……是在伤害已经造成之后。”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少了些戒备,多了些思索。 “我需要更多信息。”陆明说。 “下周,思杰资本有个潜在高净值客户的小范围产品说明会”李菲莲抛出诱饵,“我会想办法让你拿到邀请函。至于剩下的……”她语气微顿,“就看你的专业能力了。” “代价呢?”记者的本能让他警惕,“你想要什么?” 李菲莲并不意外。她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清晰而坚定:“如果有一天,这款产品真的如我担忧的那样出了大问题,我希望你的报道,能穿透表面的‘合法’外衣,对准那些真正设计陷阱、知情却默许、利用信息不对称收割他人的人。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抓几个操作失误的小职员,或者谴责一下‘市场风险’。” 电话那头的陆明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讽刺:“李女士,你这是在要求我进行‘选择性报道’。” “不,”李菲莲立刻纠正,语气严肃,“我是在请求你,关注真相的全部。而不是被表面的‘合法’所蒙蔽。我希望通过你的笔,写出合同之下,血肉模糊的真实。” 这番话,超出了陆明的预料。他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气氛已然不同。 电话挂断前,陆明最后说道:“邀请函发到我邮箱。至于查不查、怎么查、报不报道、如何报道……由我的专业判断和掌握的实证决定。” “公平。”李菲莲吐出两个字,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车厢内重归昏暗。李菲莲将头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今天茶会上的每一帧画面:那些贪婪的眼神、虚伪的笑容、自以为是的建议。还有梦雨彤拍照时,手指在屏幕上方那零点几秒的停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饵,已经带着诱人的香气,精准投放到各自面前。 鱼,开始从阴影中游出,围着饵料打转,腮帮翕动,嗅探着“机会”与“风险”的气味。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极致的耐心与冷静,调整好渔网的每一个绳结,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等待它们自己甩尾摆鳍,彻底钻入那早已张开的、无形的网中。 “嗡——”,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赵思杰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妈来了,炖了你爱喝的汤。”文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李菲莲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好。” 就像前世十年里,她回复过的无数个“好”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的背后,不再是顺从和妥协。 而是一场漫长、冷静、步步为营的战争。 车驶入别墅区。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李菲莲抬眼,望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建筑。三楼书房窗口,果然亮着灯——赵思杰在家。那灯光曾经代表等待、代表家的温暖,如今望去,却只像一座精致牢笼的瞭望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响声。 像倒计时的钟摆。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囚禁她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是带着钥匙来的。 而那把钥匙,是由谎言、贪婪、和人性最深的弱点铸成的。 完美得,足以打开所有的锁。 第二十三章 汤里的刺 别墅的玄关永远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像一只温柔窥伺着的眼睛。 李菲莲推门进去时,空气里有菌菇鸡汤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香味,混合着地板蜡的淡香、百合花甜到发腻的香味。 “回来了?” 婆婆王桂芳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李菲莲换下高跟鞋,走向餐厅。长条餐桌上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摆着怒放的香水百合,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银质餐具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王桂芳坐在主位,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紧紧的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支老坑翡翠簪子。她正用一把银汤勺,慢条斯理地搅动面前的白瓷炖盅,动作优雅得像在舞台上表演茶道。 “妈。”李菲莲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穿成这个样子?”王桂芳抬眼,目光像羽毛掸子,从头到脚扫过李菲莲,“西装西裤,硬邦邦的,像个男人。今天不是周末吗?” 她的语气软绵绵的,但每个字都像裹着棉花的针。 “下午见了几个客户。”李菲莲接过保姆林姐递来的汤碗,低头看着碗里。鸡汤炖得奶白,表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几颗枸杞和菌菇沉在底下。前世的她,每次生理期,王桂芳都会炖这种汤,说是“补气血,暖宫,好生养”。她喝了整整十年,直到确诊乳腺癌晚期,主治医生委婉地说,长期高脂高雌激素饮食,可能是诱因之一。 “客户?”王桂芳放下汤勺,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不是要辞职了吗?还见什么客户?”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林姐端着热菜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放下盘子就迅速退了出去,像是害怕被无形的流弹波及。 赵思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妈,这事回头再说,先吃饭,汤要凉了。” 王桂芳却把筷子轻轻一放,看向李菲莲,脸上还是那副关切的神情:“思杰说得对,先吃饭。不过菲莲啊,妈是在担心你。是不是在公司受什么委屈了?还是思杰对你不好?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李菲莲用勺子轻轻拨开汤面的油花,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一种熟悉的、被圈养被“滋补”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上来,让她胃部一阵阵轻微的抽搐。 她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王桂芳:“妈,我不想辞职了。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能帮思杰分担一些。” 王桂芳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慈祥笑容,像被寒风吹过的水面,瞬间凝结,然后出现细密的裂痕。 “挺好?好什么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一个女人,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争来抢去,像什么样子?思杰现在事业做这么大,需要的是贤内助,是能稳住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妻子!不是女强人!” “妈——”赵思杰再次试图打断,眉头紧皱。 “你闭嘴!”王桂芳猛地瞪向儿子,那一眼里的威压让赵思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转回头,面对李菲莲时,语气又强行软和下来,却更令人窒息,“菲莲啊,妈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家庭!是丈夫!是孩子!你现在三十五了,黄金生育期还有几年?再不抓紧要个孩子,以后想生都难,身体也吃亏!” 她伸出手,越过半个桌面,握住李菲莲放在桌边的手。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牢牢箍住李菲莲的手腕。 “听妈的话,把工作辞了。在家好好调理身体,妈认识个老中医,特别会调理不孕,好多怀不上的姑娘找他看了都……” “妈。”李菲莲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手腕微微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那只铁钳中抽了回来,“我们没打算要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王桂芳的表情彻底凝固了。赵思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骨碟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你……你说什么?”王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一种权威被公然挑战后混合着的震惊与暴怒声的震颤。 “我说,我们没打算要孩子。”李菲莲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平稳,“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和思杰商量过的。” “什么叫你个人的决定!”王桂芳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噪音,“你是赵家的媳妇!给赵家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是本分!你……” 赵思杰也慌忙站起来,脸色铁青:“妈!您别激动!这事我们以后慢慢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王桂芳的眼泪说来就来,她捂住胸口,身体摇晃,一副随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我苦了一辈子,守寡把你拉扯大,吃糠咽菜供你读书,就盼着你成家立业,让我抱上孙子!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你媳妇说不要孩子?我们老赵家是要绝后吗?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跌坐回椅子,开始哭嚎,声音凄切,但眼角余光却观察着她的反应。这是她百试不爽的武器——用眼泪、用“辛苦”、用道德绑架,来碾碎一切不合她心意的反抗。 前世,每次这样的场景,李菲莲都会愧疚、会心慌、会红着眼眶妥协:“妈,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我们再商量……”然后,她的人生规划便一次次在这种“商量”中被修剪、被扭曲,最终完全贴合别人设定好的模具。 但现在,李菲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场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荒谬的滑稽感。一个用眼泪和“恩情”操控儿子人生的母亲,一个永远逃避、永远把她推出去承受火力的丈夫,还有这栋华丽冰冷、像标本陈列馆一样的房子……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系统,将她这个“赵太太”制成了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标本。 等到王桂芳的哭声稍歇,变成压抑的抽噎时,李菲莲才缓缓开口。 “妈,您今年六十五了,辛苦了大半辈子,该好好享享清福了。我和思杰都是成年人,我们的人生,让我们自己来处理,好吗?” 王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儿媳,看见她平静表面下,那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你这是在赶我走?”她的声音嘶哑。 “我是说,您该有自己的生活。”李菲莲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离开餐厅,脊背挺直,脚步平稳。 身后传来王桂芳陡然拔高的尖叫:“思杰!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还有没有这个家!” 以及赵思杰慌乱又疲惫的安抚声:“妈,您别激动,血压又要高了……菲莲她最近工作压力大,她不是那个意思……” 李菲莲没有回头。 她走上二楼,回到主卧,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有潮湿的汗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那是一种深水破冰后、骤然接触冰冷空气的战栗。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公然挑战了王桂芳在这个家里不可动摇的权威,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控制面纱。这一步踏出,就再无转圜余地。 走到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掬起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幽冷的火星。 第二十四章 暗室摊牌 卧室里光线昏黄,李菲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金融期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赵思杰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菲莲,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压抑的火气。 李菲莲合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谈什么?”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跟妈说那些话?你明知道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你就不能……委婉一点?哪怕先应付过去?”赵思杰语气里有责怪,也有不解。 昏暗中,李菲莲看着他模糊的侧影。这个男人,是她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伴侣。此刻竟有些陌生。或许是她变了,或许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那我的身体呢?”她轻声问,“去年体检,医生说我乳腺增生严重,压力过大,建议休息调整,最好暂时脱离高压环境。你们……问过一句吗?” 赵思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我以为你就是累的,多休息就好。”他辩解,声音弱了下去,“公司的事,你也知道……” “梦雨彤怀孕了,对吗?”李菲莲打断他,单刀直入。 空气瞬间冻结。 黑暗中,他猛地转过头,那骤然绷紧的轮廓和粗重起来的呼吸瞬间紊乱起来。 一切不言而喻。 “谁……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是不是雨彤她……她找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需要她跟我说什么吗?”李菲莲的声音像冰锥,一下下凿开了黑暗,“赵思杰,你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瞎?或者,你觉得我爱你爱到可以失去所有判断力和尊严?” “不是……菲莲,你听我解释……”赵思杰慌乱地想抓住她的手,李菲莲迅速将手抽回,放进了被子里。 “解释什么?”她问,“解释那是个意外?解释你喝多了?解释你只是一时糊涂?还是解释……她舅舅是银行副行长,能帮你搞定‘鑫富理财’最关键的资金托管渠道?” 一连串的问句,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层层借口,直抵溃烂的核心。 赵思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插入头发中,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这个姿势李菲莲太熟悉了——每当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想要逃避时,就会这样。 “那是个意外……”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那天庆功宴,喝太多了……我真的没想……我对不起你,菲莲,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李菲莲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可笑,“那你知道,她戴的那对翡翠镯子,是我妈临终前留给我的吗?你知道她住的月子中心套餐,是用本该还供应商货款的钱预付的吗?你知道你以‘业务咨询费’名义转给她的每一笔钱,都在加剧公司现金流的恶化吗?” 她每说一句,赵思杰的肩膀就瑟缩一下。 这些事,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她那么“贤惠”,那么“信任”他,从不过问公司账目,从不管他的行程开销。他习惯了将她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习惯了将她定位在“家庭”这个安全区里。 他抬起头,“你……你找人调查我?菲莲,我是你丈夫!我们十多年的感情……” “感情?”李菲莲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中却显得异常刺耳,“赵思杰,我们的感情,在你和梦雨彤上床的时候,在你计划着怎么让我‘自愿’辞职、怎么把财产转移走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具还没来得及埋葬的尸体。” “我没有!”赵思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什么财产转移?什么净身出户?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菲莲没说话,只是伸手床头柜抽屉,从底层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扔到他面前。 赵思杰借着昏暗的光线,狐疑地拿起,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唰”地变得惨白,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一份律师起草的《财产分割预案》草稿,日期是两个月前。上面清晰地罗列了将他名下大部分房产、股权、存款,通过一系列“赠与”、“代持”、“信托”等操作,转移到他母亲王桂芳名下的方案步骤。美其名曰:税务筹划与资产隔离。 文件末尾,有赵思杰熟悉的律师私人印章草签。 “这……这是张律师做的备用方案,只是预防万一,我没打算真这么做!”他急急地辩解,声音却虚得发飘。 “预防什么万一?预防我知道梦雨彤怀孕的万一?还是预防我死赖着不肯离婚的万一?”李菲莲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赵思杰,我已经不是二十岁那个你说什么我都信的小姑娘了。” 赵思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同床共枕他付出一切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锋利?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掌握了他这么多致命的把柄? “所以你今天去见客户,见的是什么客户?”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嘶哑地问,“律师?私家侦探?还是……监管部门的人?” “重要吗?”李菲莲反问,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比起你做的这些,我见谁,还重要吗?”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最后,赵思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沿,喃喃道:“那你……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离婚?”李菲莲在黑暗中勾起嘴角,“现在离,对你有什么好处?‘鑫富理财’马上上线,你急需资金和信誉背书。现在爆出婚变,尤其是因为出轨导致的婚变,那些被你高收益吸引来的投资人会怎么想?银行还会放心给你托管资金吗?吴启明那样的人精,还会投钱吗?” 赵思杰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你愿意帮我?” “我可以暂时不离婚。”李菲莲缓缓说,“也可以配合你,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关系,在必要的场合扮演好‘赵太太’的角色,甚至帮你稳住那些太太圈的投资者。” “条件呢?”赵思杰不傻,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三个条件。”李菲莲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的工作、事业,我的任何选择,你和你妈不准再干涉。” “第二,‘鑫富理财’的所有资料,我要有一份备份。所有重大决策,尤其是资金流向,我必须知情。” “第三,处理好梦雨彤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别让她,也别让这件事,影响到公司和接下来的募资。如果影响了……” 她没有说完,但赵思杰听懂了未尽之言。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冰冷、赤裸、毫无温情可言的交易。用她暂时的沉默和配合,换取他的妥协和部分控制权。 赵思杰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公司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李菲莲手里的东西是点燃引线的火星,而梦雨彤和她舅舅,既是可能的助力,也是随时会炸的雷。低下头,双手再次捂住脸,酒精、恐惧、懊悔、还有巨大的压力,让他无所适从。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李菲莲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单协议,“签了它。明天起,我会搬去酒店住。你需要我出席的场合,提前通知。其他时间,我们互不干扰。” 赵思杰看着递到面前的笔和纸,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草草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像是某种契约达成时,灵魂被撕裂的轻响。 李菲莲收起协议,躺下,背对着他。 赵思杰在床边又呆坐了很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浴室。 第一步,成了。 家庭的桎梏,已被她亲手打破。接下来,该把网,撒向更广阔的江湖了。 第二十五章 抽身与布局 清晨六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别墅区还沉浸在睡梦中,李菲莲已经醒了,身侧传来赵思杰沉重的鼾声。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灰白色的天光渗进来,她借着微光,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但效率极高。收拾妥当,她换上昨晚那套深灰色西装,将长发利落地挽起,眼神清明冷静,再无昨日茶会上刻意表现的温顺。 提着行李箱下楼时,林姐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太太,您这是……” “出差几天。”李菲莲简短地说,她递过去一个信封,“林姐,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多出的是奖金。我婆婆要是问起,就说我公司有急事。” 林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李菲莲,最终点了点头:“哎,您路上小心。” 走出别墅大门,李菲莲深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将那栋房子里沉闷又压抑的气息彻底呼出。 网约车早已等在门口。司机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汇入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晨光中亮起,有几条未读信息。 周敏:“陈立伟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他会带两个‘朋友’来。按计划?” 李菲莲回复:“按计划。我会‘路过’。” 陆明:“邀请函收到。已确认出席。另外,你上次提到的抵押物位置,我找人初步看了卫星图,确实在开发区边缘,靠近湿地保护区红线,值得深挖。” 李菲莲:“小心,别打草惊蛇。说明会上会有更详细的资料。” 梦雨彤:“李姐,昨天谢谢啦~我跟舅舅提了产品的事,他挺感兴趣的,说想先看看材料。额度的事……还请您多费心啦!【可爱表情】” 李菲莲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梦雨彤动作很快,已经动用了她舅舅那条线。鱼儿不仅咬钩了,还在主动把更多的鱼往钩边引。 她没有回复梦雨彤,而是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小陈,是我。”她对助理说,“帮我订柏悦酒店的套房,长包,先定一个月。另外,上午十点,召集新能源组和风控组开会,我要听上周尽调报告的详细汇报。还有,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另有安排。”干脆利落地布置完工作,她挂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 四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公司楼下。李菲莲提着行李箱走进大堂,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一路直达她的办公室。 放下行李,她直接打开了电脑。邮箱里已经堆满了未读邮件。她快速浏览,筛选,回复。大脑在高效运转,将昨夜家庭的纷扰彻底屏蔽在外。 九点五十分,她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走向会议室。推门进去时,里面原本小声交谈的团队成员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开始吧。”她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从项目产能的实际核查数据开始。我要听最真实的,哪怕不好看。”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李菲莲的问题犀利而专业,直指核心。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丈夫资源和圈子的“老板娘”,而是变回了当年在投行里以眼光毒辣、作风硬朗著称的明星分析师。团队成员从最初的些许不适应,到后来渐渐被她的专业和气势折服,汇报越发详细认真。 下午两点半,她换上了一身剪裁更优雅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搭配珍珠耳钉,气质干练又不失柔和的走出办公室。 “李总,要出去?”助理小陈问。 “嗯,见个客户。”李菲莲说,“公司有事打我电话。” 半岛酒店大堂,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周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着文件,一副等待客户的模样。 李菲莲步伐从容地走进大堂,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然后“恰好”看到了周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笑容,走了过去。 “周律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周敏抬头,也露出“意外”的表情:“李女士?是啊,约了个朋友谈点事。您这是……” “我来见个投资方代表,约在楼上茶室。”李菲莲自然地答道,目光顺势落在了周敏对面空着的座位,以及桌上另外两副未动的杯具上,“周律师在等朋友?” “是,两位做财富管理的朋友,对‘鑫富’的结构有些疑问,约我来聊聊。”周敏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平淡。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笑声。陈立伟带着两个衣着光鲜、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敏,也看到了周敏身边的李菲莲,眼睛顿时一亮。 “周律师!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咦?这位是?”陈立伟快步走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菲莲。 周敏起身,微笑着介绍:“陈总,这么巧。这位是李菲莲女士,思杰资本的合伙人,也是‘鑫富’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李女士,这位是陈立伟陈总,鑫诺财富的创始人,这两位是他的朋友,王总,刘总。” 李菲莲优雅地伸手与陈立伟相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合伙人”的从容微笑:“陈总,久仰。常听周律师提起您,说您对产品结构理解非常深刻。” 陈立伟受宠若惊,握着的手微微用力:“李总过奖了!能见到您才是荣幸!我们刚才还在车上说,思杰资本有您和周律师这样的人才,‘鑫富’想不成功都难啊!” 一番寒暄,陈立伟热情邀请李菲莲“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坐下聊聊”。李菲莲“略微犹豫”,看了眼手表,才“勉强”笑道:“本来约了人,还没到,那……就打扰几位一会儿。”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李菲莲和周敏默契配合的舞台。周敏从法律角度剖析结构的安全性与“巧妙”之处,李菲莲则从项目前景、风控逻辑和团队配置角度,进行补充和深化。她语气平和,不夸大收益,反而多次强调“任何投资都有风险”、“高收益必然对应高风险”、“我们设置高门槛就是为了筛选合格投资者”。这种冷静、客观、甚至略带保守的态度,反而让陈立伟和他带来的两位“朋友”眼中光芒更盛。 他们看到了“专业”,看到了“严谨”,更看到了“保守表象下巨大的套利空间”。尤其是当李菲莲“不经意”透露,吴启明这样的顶级投资人也已表达了浓厚兴趣并进入实质沟通阶段时,陈立伟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总,”陈立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这边,确实有很多高净值客户对‘鑫富’望眼欲穿。您看……这额度方面,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我这边,至少能保证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手势。 李菲莲露出为难的表情:“陈总,不是我不通融。第一期额度确实非常紧张,吴先生那边也在等消息……这样吧,您把您这边最有意向、资金也最实在的客户名单和意向金额给我一份,我回去和思杰,还有周律师再紧急评估一下,看看能不能从预留的机动额度里挤出一部分。但前提是,资金必须合规,手续必须齐全。” “一定一定!”陈立伟大喜过望,连忙保证。 又聊了几句,李菲莲“约的人”来了电话,她歉意地起身告辞。陈立伟等人恭敬地送她到电梯口。 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几张写满贪婪与兴奋的脸,李菲莲脸上那完美的职业微笑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鱼饵已加码,香味更浓郁。 漩涡,正在加速成形。 而她,静立中心,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暗流,如期而至。 第二十六章 新巢与旧影 柏悦酒店五十二层的套房,在夜幕降临时仿佛悬于星河之上。李菲莲刷开房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勾勒出客厅内简洁利落的轮廓。极简风格的装潢,以高级灰和象牙白为主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流光溢彩的天际线。黄浦江如一条镶满钻石的黑缎,缓缓铺向远方。 她将行李箱立在玄关,没有立刻开大灯,而是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这里没有家的气息。没有王桂芳熏人的药油味,没有赵思杰散落的财经杂志,也没有那些需要她时刻维持完美的精致摆件。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一丝酒店特有的、洁净到近乎无菌的香氛味。 自由,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悸。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迷你吧台前。手指掠过一排排昂贵的洋酒,最终只取了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一丝陌生的、挥之不去的悬浮感。 她的心里一再的确认,这不是逃离,这是战略转移。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幽光,是赵思杰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最后归于沉寂,留下十七条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 李菲莲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紧跟着是一条短信: “妈的血压又升高了,吃了药已经睡了。你住在哪?安全吗?我们……需要谈谈今天的事。” 语气里有着强压的烦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慌乱,还有那种习惯性的、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试探。 李菲莲没有回复。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转身走向卧室。酒店准备的睡袍柔软洁白,但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了自己的旧睡衣——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浅灰色棉质衬衫。换上后,躺在足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上,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关掉所有灯,只留窗帘未拉。城市的夜光流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外楼宇那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几何阴影。在这片陌生的黑暗与寂静中,白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安睡,而是记忆深处不受控制的回溯。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破碎而尖锐地闪现:廉价出租屋泛黄起皮的天花板,胸口窒息般的剧痛,手机屏幕上赵思杰与梦雨彤婚礼的推送照片,还有那枚戴在梦雨彤手上、属于她母亲遗物的镯子和祖母遗物的钻戒折射出的、冰冷刺眼的光……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手腕下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那对镯子已被夺走,祖母那枚钻戒今生被她提前藏了起来,肌肤仿佛还残留着被强行掳走珍贵之物的幻痛。 不能再想了。她强迫自己坐起,打开床头灯,从行李箱侧袋中取出那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除了祖母那枚钻戒,还有几样旧物:大学毕业时获得的优秀毕业生奖章,第一份工作的工牌,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金融笔记本扉页上,是她当年工整写下的职业规划:“五年内成为高级分析师,十年内拥有自己的投资基金。” 多么遥远而天真。后来的十年,她的人生规划里只剩下“成为赵思杰合格的妻子”。 合上盒子,锁好。这些是来路,是锚点,提醒着她是谁,又为何走到这里。 她重新拿起手机,忽略赵思杰的未读信息,点开了加密邮箱。有几封新邮件。周敏发来了与陈立伟会面后整理的“潜在投资人意向摘要”,陆明发来了一些关于工业用地规划政策的公开资料链接,并附言:“政策风险可能比预想更大。” 她逐一回复,思路清晰,措辞冷静。工作,是她此刻最好的镇静剂。 处理完邮件,已是深夜十一点。城市依旧是灯火通明,但喧嚣似乎已沉入了地底。她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穿着旧睡衣,长发披散,脸色在背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且疲惫。但眼神,透过玻璃反射与远处霓虹交叠的光影,却显得异常清醒又锐利。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网已撒开,饵已加码,鱼儿在渐渐接近,一步都不能错。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节点图”。 开始梳理所有已知信息、人物关系和关键时间点。 中心是“鑫富理财”上线。以此为轴,向前延伸:产品说明会(一周后)、与吴启明代表的进一步接洽、陈立伟及其背后资金的引入、梦雨彤舅舅张副行长那条线的动向、赵思杰公司内部现金流濒临断裂的真相……向后推演:资金募集情况、项目实际启动(或伪装启动)、第一次付息、可能的风险暴露点、监管介入的时机…… 每一个节点下,列出其相关人物、他们的欲望、弱点、可能采取的行动,以及她需要准备的对策和备用方案。 文档渐渐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箭头和标注填满,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又像一幅即将展开战役的军事地图。而她,是这张地图唯一的绘制者和全局掌控者。 当最后一行字敲下,窗外天际已经泛起极淡的青色。凌晨四点半。她竟毫无睡意,大脑因高度思考和亢奋而异常清醒。 保存,加密,关闭文档。 她起身,为自己冲了杯黑咖啡。没有加糖加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刺激着感官。 站回窗前,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城市的灯火似乎也倦怠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远处江面上,已有早班的轮渡拉响低沉的汽笛,声音穿透稀薄的晨雾,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战争,也从这间悬于高空的寂静房间,正式进入新的阶段。 第二十七章 饵香诱深 上午九点,思杰资本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紧张气氛混合的气息。赵思杰坐在主位,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西装外套随意的搭在椅背上。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所以,吴启明那边的三千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正式签约打款?”他重重的敲着桌子,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焦躁。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角的汗:“赵总,吴先生那边派来的财务和风控专员,昨天下午已经跟我们对接过了。他们要求先看看公司最近一年的全部账目和审计报告,还有‘鑫富理财’项目所有的底层资产核查文件……说这是打款前的必要流程。” “看就看!给他们看!”赵思杰不耐烦地挥手,“只要钱能尽快进来!银行那边的窟窿还等着填呢!” 法务总监小心翼翼地说:“赵总,吴先生那边还提出,要修改一部分《投资协议》的条款,增加他们作为优先投资人的一些特殊权利,包括对资金使用的更严格监督,以及……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他们有权要求资金提前赎回。” “什么?”赵思杰猛地抬头,眼神阴沉,“提前赎回?开什么玩笑!这是股权类产品,不是债券!” “吴先生那边说,这是基于风险控制的合理要求。毕竟,他们投入的资金量最大。”法务总监的声音越来越低。 会议室里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吴启明这尊“财神”并不好伺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钱,更是随时可能收紧的缰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李菲莲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格纹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台平板电脑。她的出现,让会议室里原本沉闷紧绷的气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李总。”几个高管下意识地点头招呼。李菲莲微笑回礼。 赵思杰看到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生硬地说道:“你来了,坐。” 李菲莲在留给她的位置——赵思杰右手边坐下。她没有看赵思杰,直接打开文件夹:“关于吴启明先生的投资条款修改要求,我和周敏律师初步讨论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周律师的意见是,”李菲莲语调平稳,清晰,“可以接受部分监督条款的加强,这符合当前监管趋势,也能向其他投资者传递更规范的信号。但是,关于‘特定情况下提前赎回’这一条,必须坚决拒绝。这不仅违反产品本身的结构设计,一旦同意,会开创恶劣先例,动摇其他投资人的信心,也会让我们的资金安排陷入巨大被动。” 她的话有理有据,直接引用了周敏的专业意见,瞬间压下了会议室内因赵思杰暴躁而产生的无序感。 赵思杰皱紧眉头:“那吴启明那边要是坚持呢?” “那就谈判。”李菲莲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们可以用其他条件进行交换。比如,在投资委员会中给予他们一个席位,在信息披露方面给予他们更高优先级,或者,在项目成功退出时,给予他们一定比例的额外收益分成。但赎回权,是底线,不能退。” 她的方案,既守住了核心利益,又给出了对方可能感兴趣的替代筹码,显示出了成熟的商业谈判思维。 几个高管暗暗交换眼色,心下稍安。赵总最近状态明显不稳,李总虽然之前不太参与具体业务,但这次回来,似乎……不一样了。 “另外”李菲莲滑动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图表,“这是陈立伟那边汇总过来的第一批高意向客户名单和资金预估。总计约四千三百万。他要求尽快安排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见面沟通,最好……能请动周敏律师现场答疑。” “四千三百万?”赵思杰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眉,“周律师的时间安排……” “周律师那边我已经沟通过,她可以配合,但需要支付额外的咨询服务费。”李菲莲早有准备,“我的建议是,这笔费用值得支付。周律师的专业背书,对陈立伟圈子里的那些客户,有决定性影响。”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把这次见面,和吴启明那边的最终签约结合起来。营造出一种‘优质额度被实力机构争抢’的氛围,进一步刺激陈立伟和他客户的紧迫感。” 一石二鸟。既推进了陈立伟这边的募资,又能给吴启明施加一点无形的压力。 赵思杰看着李菲莲,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擅长这些纵横捭阖的手段?思路清晰,布局周密,甚至比他这个在商场打拼多年的人更显老辣。这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底那丝不安再次扩散。 “就按你说的办。”他最终松口,声音有些疲惫,“和吴启明谈判的细节,还有和陈立伟那边的见面安排,你……多费心。” “好。”李菲莲简洁应下,收起东西,“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去准备。”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背影笔直,步履从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赵思杰一眼,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绪,纯粹的公事公办。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赵思杰盯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直到有人咳嗽一声,他才猛地回神,烦躁地挥挥手:“散会!都按刚才说的去准备!” 众人如蒙大赦,快速离开。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赵思杰一人。他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李菲莲的冷静和能干,本该是此刻困境中的助力,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朝着未知的方向滑去。 第二十八章 影子的试探 午后,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厅。 李菲莲到得稍早,选了个靠柱子的位置,既能观察入口,又不太显眼。她要了杯苏打水,打开平板电脑,浏览着陆明新发来的一些资料。 距离与陈立伟及其客户的“重要见面”还有半小时,周敏已经提前在楼上的套房准备。这次见面,规格更高,陈立伟明确表示带来的几位都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不仅资金雄厚,在本地商圈的人脉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李菲莲需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请问……是李菲莲女士吗?” 李菲莲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质地普通的衬衫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气质斯文的甚至有些书卷气,与周围衣香鬓影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的眼神很亮,透着一种敏锐的探究感。 “我是,您是?”李菲莲合上平板,面上带着礼貌并疑惑的问道。 “陆明。”男人低声说,快速看了一眼四周,“《财经洞察》记者,我们通过电话。” 李菲莲微感意外。她没想到陆明会直接找到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陆记者,您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听说今天这里有场关于‘鑫富理财’的小范围沟通会。”陆明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我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拿到点一手信息。毕竟,正式的说明会,恐怕听不到最真实的声音。” 李菲莲心中一凛。陆明的嗅觉比她想象的还要灵敏,行动力也更强。他不仅来了,还直接找到了她这个“核心人员”。 “陆记者果然敬业。”她不动声色,“不过今天这场合,恐怕不太方便。都是已经通过筛选的潜在投资人,话题会比较深入具体,涉及商业机密。” “我明白。”陆明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李菲莲,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面,“李女士,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鑫富’抵押的那几块地,其中两块,三年前曾经因为环保问题被勒令停工整顿过,虽然后来复了工,但遗留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当地的环保志愿者组织,至今还在关注。” 李菲莲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明挖得比她预想的更深。这很好,说明他是个真正有能力的调查者,但同时也意味着风险——他查到的这些,如果提前泄露,可能会打乱她的部署。 “陆记者,任何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都可能遇到各种问题,关键在于如何解决和规避。”她缓缓说道,语气依然平稳,“‘鑫富’的合规审查是周敏律师团队亲自做的,所有的历史问题、潜在风险,都在法律框架内进行了评估和披露。我相信,今天的沟通会上,相关方面也会有专业人士进行解答。” 她没有否认问题,而是将其纳入“已披露已解决”的框架内,同时抬出了周敏这面旗。 陆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和真实性。“李女士似乎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 “我是思杰资本的合伙人,对自己的项目有信心,是基本要求。”李菲莲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更相信专业、透明和规则,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会联系你。”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最初的联系动机,暗示自己同样在寻求“真相”和“监督”。 陆明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推到李菲莲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张兆安副行长过去五年内,经手批准或背书过的、后来出现严重问题的理财产品列表。虽然都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本人有问题,但巧合……有点多。” 李菲莲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只是目光扫过,纸上列着几个产品名称和简要情况,触目惊心。陆明这是在展示他的调查成果,也是在试探——试探她对张兆安这条线的态度,试探她所谓的“关注真相”到底有多深。 “陆记者的调查很深入。”李菲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些资料,如果属实,确实值得关注。但记者讲究证据,尤其是面对张行长这样级别的人物。贸然行动,可能不仅伤不到目标,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她既认可了他的工作,又点明了其中的风险和难度,将选择权抛回给他,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陆明听懂了。他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公文包。“谢谢提醒,我会谨慎的。”他站起来,“打扰了,李女士。希望下次有机会,能更深入地聊聊。”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酒店大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菲莲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更加清醒。陆明像一只敏锐的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并且开始试图追踪源头。这把双刃剑,用得好了,能撕开最坚固的伪装;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她需要更精细地引导他的调查方向,既让他挖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又不能让他过早地惊动关键的“大鱼”。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陈立伟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边簇拥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个个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眼神里透着久经商场的精明与审视。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陈立伟正微微躬身,与他低声交谈,态度恭敬。 李菲莲立刻调整状态,脸上浮起职业化的微笑,起身迎了上去。 “陈总,各位,欢迎。”她声音清亮,姿态从容。 陈立伟看到她,眼睛更亮,连忙介绍:“李总!各位,这位就是我跟大家提过的李菲莲李总,思杰资本的合伙人,‘鑫富’项目的实际操盘手之一!李总,这位是宏源实业的刘董,这位是华丰资本的张总,这位是王夫人……这位,”他着重引向那位白发老者,“是德高望重的沈老,咱们本地商界的前辈,也是我的贵人!” 李菲莲与众人一一握手寒暄,态度不卑不亢,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她的目光与那位沈老接触时,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考量。 “周律师已经在楼上套房等候,为大家准备了更私密、更深入的沟通环境。”李菲莲微笑着引导,“各位这边请。” 一行人朝着电梯走去。李菲莲走在侧前方,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评估、算计、贪婪……如同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磁场,各种欲望和力量在这里交汇、碰撞。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以及身后那一张张写满对财富渴望的面孔。 饵已下,香愈浓。 越来越多的鱼,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汇聚而来。 而她,静立漩涡之眼,垂目俯瞰,等待收网之时。 第二十九章 顶层的试探 半岛酒店顶层酒吧,被称为“云巅”。三百六十度环形玻璃幕墙外,是上海夜幕下流光溢金的星河。室内灯光调得极暗,深蓝色丝绒沙发陷在阴影里,唯有每张桌上摇曳的烛光,在客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低回的爵士乐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丝滑地流淌在昂贵的空气里。 李菲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侍者引她来到靠窗的预留卡座,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玻璃幕墙前,俯瞰脚下这片她曾为之付出一切、也埋葬了她前世的城市。霓虹如血管中奔流的欲望,永不停歇。 “李女士喜欢看夜景?” 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菲莲转身。 吴启明站在三步之外,他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削些,约莫五十五六岁,灰白色的头发修剪得整齐妥帖,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但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没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有种深潭般的沉静,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 “吴先生。”李菲莲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夜景看多了,不过是灯火与钢铁。倒是这‘云巅’的名字,很妙。让人想起‘高处不胜寒’。” 吴启明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李女士好见识,请坐。” 两人在卡座两侧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水单。吴启明看也没看:“两杯苏格登18年,纯饮,不加冰。”他转向李菲莲,“这里的藏酒还过得去,李女士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李菲莲平静道。她注意到吴启明没有询问她的喜好,直接做了决定。这是一种隐晦的掌控姿态。 酒很快送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漾着润泽的光。吴启明端起杯,轻轻晃了晃,嗅了一下酒香,才抿了一小口。整个过程从容得像一场仪式。 “下午的沟通会,我的人递了话过来。”吴启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菲莲脸上,“沈老对你评价不错,说你‘沉稳有度,不似寻常女子’。” “沈老谬赞。”李菲莲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 “分内事?”吴启明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李女士的‘分内事’,似乎比寻常合伙人多得多。安抚赵思杰,稳住他母亲,周旋于陈立伟那帮掮客和沈老那样的地头蛇之间,还要……应付我这样的人。”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表象。李菲莲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吴先生消息灵通。不过,思杰资本如今是艘遇到风浪的船,想要平稳航行,自然需要所有人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吴启明玩味着这个词,身体微微后靠,陷入丝绒沙发的阴影里,“李女士,我们都是成年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赵思杰的船,漏水不止一处。我投钱,是看中了‘鑫富’这个饵设计得确实漂亮,也看中了……你。” 他最后这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菲莲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吴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启明缓缓前倾,烛光终于照亮他大半张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赵思杰守不住这条船,也守不住你这样的舵手。他目光短浅,耳根子软,容易被枕边风和所谓‘人脉’挟制。梦雨彤和她那位银行副行长的舅舅,现在是助力,将来就是绞索。”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菲莲的反应。李菲莲脸上依旧平静,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你很冷静。”吴启明点点头,似乎有些满意,“比我想的还要冷静,这很好,说明我们有可能进行一场理性的对话。” “吴先生请讲。” “我修改后的投资协议,你看过了。增加监督条款,拒绝提前赎回权,但给予我投资委员会席位和优先退出收益分成。”吴启明语速平稳,“这是底线。钱,我可以在一周内到账,解你燃眉之急。但我要的,不只是这笔交易的利润。” “还有什么?”李菲莲问,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我要‘鑫富’项目实际的控制权。”吴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名义上的,是实质的。资金划拨、项目推进、所有关键决策,必须经过我派驻人员的审核。赵思杰可以继续坐在董事长办公室,但决策大脑,要换人。” 李菲莲沉默。杯中酒液的琥珀色光芒,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 “李女士,”吴启明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蛊惑的意味,“你是个聪明人,有野心,也有能力。困在赵思杰这艘破船上,可惜了,跟我合作,等‘鑫富’这局做完,我会给你更大的舞台。真正的资本游戏,不是他那种小打小闹。” 他在招揽。用更大的利益和前景,试图将她从赵思杰的阵营剥离。 李菲莲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醇厚的威士忌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吴启明的提议,既危险,又充满诱惑。他看出了她和赵思杰之间的裂痕,看出了她的价值,也看出了她对局面的影响力。他想绕过赵思杰,直接与她结盟,成为实际掌控者。 “吴先生的看重,我心领了。”李菲莲放下酒杯,声音清晰,“但我是思杰资本的合伙人,我的责任是确保‘鑫富’项目成功,对所有投资人负责。控制权变更涉及公司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也需要符合所有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将问题拉回到规则和责任的框架内。既保持了立场,又没把话说死。 吴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了些,却也更深邃难测。“李菲莲,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靠回沙发,“好吧,不急。我们可以先按修改后的协议走。钱会按时到账。至于其他的……我相信,时机会自己出现。” 他举起酒杯:“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先预祝一下?” 李菲莲也举起杯。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烛光摇曳,映出两人平静面具下,各怀心思的暗流。 “对了,”吴启明仿佛忽然想起,“听说陆明,那个《财经洞察》的记者,最近在打听‘鑫富’和张兆安的事情?” 李菲莲心中警报微响,神色不变:“记者总是对各种消息感兴趣的。” “小心他。”吴启明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老鼠虽然小,但钻洞的本事不小。有时候,一点不该被挖出来的陈年旧土,会让精心搭建的高楼,出现意外的裂缝。” “谢谢吴先生提醒。”李菲莲应道。 她知道,吴启明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在告诉她,他知道陆明的动向,也知道陆明可能触及的危险区域。同时,他也在暗示,他不希望有人破坏这局棋。 这场顶层的会面,在看似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两人一同乘电梯下楼,在酒店大堂礼貌的道别。 坐进回程的车里,李菲莲才允许自己微微松了松紧绷的脊背。吴启明比她预想的更敏锐,也更强势。他不仅是投资者,更是意图明确的掠夺者和棋手。他想利用“鑫富”获利,更想借此机会,将思杰资本,乃至她李菲莲本人,收编麾下。 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这也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让更贪婪、更有力量的猛兽入场,这场狩猎,才会更血腥,也更彻底。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吴已接触,意图控制。协议可按修改版签,但资金监管流程需再议,留缝隙。” 又给陆明发了一条,内容更隐晦:“风景虽好,根基尤重。探路时,注意脚下苔滑。” 信息发送,没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绚烂,照亮无数欲望横流的街道。 而这网,随着吴启明的闯入,变得更加复杂凶险了。 第三十章 胎动与盘算 私立医院里,梦雨彤觉得最近肚子沉得厉害。 明明才四个多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穿上宽松的衣服还不大显。但那种沉坠感,像是有块冰冷的石头压在盆骨深处,伴随着偶尔细微的、仿佛肠子搅动般的抽痛,让她心烦意乱。 私立医院VIP诊室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香氛的味道。刘振宇医生拿着刚出来的B超单,指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声音温和得像在念诗:“看,宝宝很健康,心跳有力,就是妈妈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有些孕激素波动,情绪还是要尽量保持平稳。” 梦雨彤心不在焉地点头。她的目光掠过刘医生干净修长的手指,白大褂下隐约可见的腕表轮廓,最后落在他认真专注的侧脸上。这个男人,年轻,英俊,又专业,对她这个“特殊病人”总是格外的耐心体贴。比起赵思杰最近越来越明显的烦躁和敷衍,这份温柔让她感到一丝脆弱的慰藉。 “刘医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如果……我是说如果,孕妇在孕期受到比较大的精神刺激,或者……生活环境有大的变动,对宝宝影响大吗?” 刘振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关切地看着她:“那要看刺激的程度和孕妇自身的承受能力。理论上,严重的应激反应可能导致激素紊乱,增加早产或胎儿发育问题的风险。雨彤,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叫她“雨彤”,而不是“梦小姐”。这个细微的差别,让梦雨彤心头莫名的一跳。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她移开视线,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最近……家里是有些事。” 刘振宇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无论如何,保持心情愉快最重要。你是高龄产妇,更要多加小心。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的私人号码,你知道的。” 梦雨彤嗯了一声,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更浓了。她知道刘振宇对她有好感,那种超越医患关系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她并非感觉不到。若是从前,她或许会享受这种暧昧,甚至加以利用。但现在……她摸了摸小腹,那里孕育着她通往“赵太太”宝座最重要的筹码,不容有失。 从医院出来,司机早已在等候。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往市中心一家高档甜品店。坐在靠窗位置,点了一份招牌舒芙蕾和花果茶,她拿出手机。 微信里,赵思杰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下午,简短地告诉她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再往前翻,对话大多如此,干瘪,敷衍,透着距离感。自从李菲莲搬出去后,赵思杰似乎更加焦头烂额,对她虽然物质上依旧满足,但那种热切和讨好,明显淡了。 而李菲莲那边……梦雨彤想起昨天舅舅张兆安打来的电话。舅舅语气有些严肃,问她到底在思杰资本那个理财产品里投了多少钱,又告诫她“高收益必然有高风险,你舅舅我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别给人留下话柄”。 她当时撒娇搪塞过去了,但心里也敲起了鼓。连舅舅都开始提醒风险了? 甜品送上来,蓬松的舒芙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却没什么胃口。用银质小勺挖了一角送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化开,甜得发腻。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她放下勺子,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赵思杰靠不住,舅舅那边也不能完全依赖。李菲莲那个女人,最近更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那个曾经温顺沉默的“赵太太”,如今眼神里的东西,让她看不懂,也隐隐心悸。 她必须为自己,也为肚子里的孩子,多留几条后路。 第一个想到的,是钱。“鑫富”她肯定要投,而且要趁早,趁着李菲莲还能“给面子”拿到额度的时候,尽量多投一些。赵思杰答应给她的五百万“安胎费”还没完全到账,得再催一下。另外,自己名下还有一些珠宝和名牌包,也许可以找个可靠的渠道变现一部分,作为私房钱。 第二个,是人。刘振宇医生……或许可以发展成一条更隐蔽的“内线”。他是产科医生,掌握着她的孕产全部信息,如果将来有什么事,这或许是一张牌。还有陈立伟,那个掮客,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或许可以通过他,认识一些……能处理“特殊问题”的人。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是名分。孩子是她最大的筹码,但前提是,孩子得姓赵,她得是名正言顺的赵太太。李菲莲现在虽然搬出去了,但是婚还没有离。得想个办法,让赵思杰尽快把离婚提上日程,至少……得让他公开承认她和孩子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明媚的街景和精致的甜品拍了一张照片,精心调色之后,发到了朋友圈,配文: “春日午后的一点甜。宝宝好像也喜欢这个味道呢~【爱心】” 设置分组可见:仅对赵思杰、李菲莲(她特意没删)、以及部分重要的太太圈“朋友”开放。 她要一点点地,将怀孕的事实,渗透进该知道的人的视野里。温水煮青蛙,也让赵思杰没有回避的余地。 刚发出去不久,手机就响了,是赵思杰。 梦雨彤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甜腻柔软的模式:“思杰?怎么这个时间打来?不忙吗?” 电话那头赵思杰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沙哑:“雨彤,你在外面?” “嗯,刚做完产检,医生都说宝宝很好。我有点饿,就来吃点东西。”她语气轻快,“你吃饭了吗?别总忙着工作,身体要紧。” 赵思杰沉默了几秒,才说:“产检没事就好。那个……李菲莲有没有联系过你?” 梦雨彤心头一紧:“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赵思杰声音低沉,“最近公司事多,她……她也忙。你自己多注意身体,钱不够跟我说,我晚上……可能还要晚点回去。” “没事,你忙你的,我理解。”梦雨彤善解人意地说,指甲却掐进了掌心,“就是……思杰,我有点害怕。李姐她是不是……很生我们的气?她会不会……对你不利啊?毕竟公司的事,她都知道……” 她在试探,也在挑拨。 赵思杰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些,语气变得烦躁:“别瞎想!公司的事有我在!你好好养胎就行,别掺和这些!” 电话被匆匆挂断。 梦雨彤听着忙音,缓缓放下了手机。窗外阳光明媚,行人如织,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赵思杰的烦躁和不耐,印证了她的不安。李菲莲,那个看似已经出局的女人,依然像一片阴影,笼罩在赵思杰头顶,也笼罩在她的前途之上。 她必须加快动作了。 不仅是为了赵太太的位置,更是为了自保。 她再次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陈总”的号码,犹豫片刻,编辑了一条短信: “陈总,我是雨彤。上次听您提过有些朋友对收藏品感兴趣,我这边正好有几件早年收的小玩意儿想要出手周转,不知您可否引荐几位靠谱的行家?改天请您喝茶道谢。”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花果茶,喝了一大口。温润的液体却暖不了她逐渐发冷的心。 这场仗,比她想象得更复杂,也更凶险。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她从前赖以生存的美貌、撒娇和一点小聪明,在这个层面上,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她抚摸着小腹,那里是她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筹码。 “宝宝,妈妈一定会给你最好的。”她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所有挡路的人,妈妈都会……清理干净。”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部分阳光,在繁华的街道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第三十一章 暗流交汇 深夜十一点,柏悦酒店套房。 李菲莲刚刚结束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是关于一家欧洲新能源技术公司的初步尽调。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宽敞的客厅。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已从晚高峰的喧嚣转入了后半夜的相对宁静,但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兽。 她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即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只是端着酒杯,站在窗前,任由寂静将自己包围。 这种寂静不同于前世病榻上的那种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更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静。仿佛能听到无数暗流在脚下深渊里汹涌交汇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周敏的加密邮件,内容简短:“协议最终版已发赵。吴派驻人员名单及背景初查附后。其中风控专员背景较复杂,与境外某些基金有模糊关联,需留意。” 李菲莲点开附件。吴启明派来的两个人,财务专员背景干净,资深审计出身。而那位风控专员,履历光鲜,曾经在几家国际投行任职,但有一段短暂的空窗期,周敏标注了“存疑”。 她回复:“收到。资金监管流程中,为赵预留操作空间,尺度你来把握。” 刚刚发送,另一条信息闯了进来,来自陆明。这次不是邮件,是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 “李女士,你上次提醒‘苔滑’,谢了。我顺着‘根基’又挖了挖,发现些有趣的事情。张兆安副行长的妻弟,名下有一家不起眼的贸易公司,三年前曾与思杰资本有过一笔不大的设备采购交易,价格高于市场均价30%。同年,该贸易公司注册资本突然大幅增加,来源不明。此外,梦雨彤女士的产检医院,那位刘振宇医生,似乎对她格外‘关照’,远超普通医患关系。附图两张,仅供参考。” 下面附了两张模糊但能辨认内容的照片,一张是工商信息的截图,一张是刘振宇和梦雨彤在医院走廊里交谈时的侧影,距离颇近。 李菲莲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陆明的进展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深入。他已经将张兆安的亲属关系网和思杰资本勾连起来,甚至还注意到了梦雨彤和刘医生之间关系的不寻常。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陆明在无意中,正帮她拼凑出更加完整的幕后图景。张兆安可能通过亲属公司进行利益输送;梦雨彤或许另有隐秘关系……这每一点,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关键的破局点或引爆点。 但陆明太敏锐,也太危险。他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计划的潜在威胁也越大。必须更小心地引导他,既要利用他的能力来挖出东西,又要确保他不会过早触碰到最核心的引信。 她斟酌片刻,回复道:“陆记者辛苦了,贸易公司之事,可留意其后续资金流向及与银行系统其他人员的往来。医生与患者之事,涉及隐私,谨慎为宜。风暴欲来,枝叶先动,望记者多保重。” 她肯定了陆明对张兆安线索的挖掘,暗示了深入方向,同时又对梦雨彤的线索给予了看似出于“保护隐私”的提醒,实则是不希望陆明过早的打草惊蛇,惊动了梦雨彤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关系。 信息显示已读。陆明却没有立刻回复。 李菲莲放下手机,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了微醺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沉重感。 这张巨大的网下钻的鱼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错综复杂。吴启明的强势介入,意图掌控‘鑫富’项目实际的控制权;陈立伟圈子里资金的涌入,贪婪又灼热;陆明如同一个幽灵,在阴影中挖掘真相;梦雨彤看似被困,实则也在暗中盘算;赵思杰焦头烂额,日渐失控;张兆安隐身幕后,关系网若隐若现…… 而她,站在所有线条的交汇点,必须着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平衡。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甚至反噬自身。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的“节点图”文档。在密密麻麻的网状图中,新增了几个节点和连线: “吴启明——意图实际控制——风险:反客为主。” “陆明——深入调查张/梦——风险:过早引爆。” “梦雨彤——可能另有关系(刘医生?)——待观察。” “张兆安——亲属公司利益输送疑点——关键证据方向。” 每一条新增的信息,都让这张网更加立体,也更加的凶险。 她需要一场“可控的爆炸”,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让这些暗藏的冲突和矛盾爆发出来,摧毁该摧毁的,同时保全自己,并达成目标。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精准的计算,和一丝……冷酷的决断。 窗外,遥远的夜空传来隐隐的雷声。天气预报说,后半夜会有雷阵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菲莲关上文档,关闭了电脑。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只是望着天花板上,看着划过的闪电投下的、那瞬息万变的诡异光影;听着窗外渐渐呼啸起来的风声,发出呜咽的怪响;沉闷的雷声从遥远变得迫近,一声声,沉重地锤着大地,也仿佛锤击在她的胸腔;终于,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哗啦声,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仿佛要将这座不夜城彻底洗净。 风暴,真的来了。 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暗网博弈中,她已无路可退,每一个对手都强大而狡猾,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牙,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任由命运宰割的李菲莲,她是归来的复仇者,是织网者,她唯有前行。 她,必须确保自己是那个唯一知道风暴眼的准确位置,并能利用其力量的人,而她也必将成为……风暴过后,唯一能站在废墟之上,迎接黎明的人。 第三十二章 盛宴之前 思杰资本“鑫富理财”的产品说明会定在了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是陆家嘴金融中心顶层的星空宴会厅。李菲莲提前两小时到场时,场地还在进行最后的布置。 巨大的环形空间,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幕墙,黄浦江的景致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铺展在眼前。正午的阳光被特殊镀膜玻璃过滤后,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工人正在调试悬挂在穹顶中央的水晶灯组,那是由上千片奥地利水晶拼接而成的几何造型,一旦点亮,会在室内投下星空般细碎的光斑。 “李总,背景板在这边。”会场经理快步迎上来,引她去看舞台。 长达八米的弧形LED屏幕已经架好,正在循环播放“思杰资本”和“鑫富理财”的3D动态标识。字体设计得极具现代感,蓝色的流光在深空背景上缓缓流淌,寓意“资金如银河汇聚”。 “灯光调试在三点方向,音响测试半小时后开始。”经理递上流程表,“座位按您的要求,前排是重点投资人和合作方,媒体区安排在侧后方,但视角良好。” 李菲莲接过流程表快速浏览。说明会时长九十分钟,赵思杰开场致辞二十分钟,她负责产品核心讲解四十分钟,周敏律师进行法律合规解读二十分钟,最后十分钟问答环节。流程看起来紧凑又专业。 “吴先生的人到了吗?”她问。 “已经到了,在贵宾室。”经理压低声音,“吴先生本人没来,派了助理和那位风控专员。陈立伟陈总也到了,带了六位客人,安排在贵宾室另一侧。” “媒体呢?” “《财经周刊》、《第一财经》都确认了,《财经洞察》的记者……”经理看了眼名单,“陆明,也确认出席,座位在媒体区第三排。” 李菲莲点点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至少表面如此。 她走向贵宾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分成两个隐约的阵营。一侧沙发区,吴启明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神色精干的年轻人,正与那位履历存疑的风控专员低声交谈。风控专员约莫四十岁,穿着定制西装,坐姿挺拔,正用平板电脑看着什么,偶尔抬头时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 另一侧,陈立伟正眉飞色舞地向围坐的五六个人介绍着什么,那几位男女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正是他圈子里的“实力派”。看到李菲莲进来,陈立伟立刻站起身,热情洋溢道:“李总!您可算来了!各位,这就是我常说的李菲莲李总,咱们‘鑫富’项目的定海神针!” 一番寒暄后,李菲莲敏锐地注意到,吴启明那边的人虽然安静,但目光时不时掠过陈立伟这群人,尤其在那位风控专员眼中,她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和……隐约的不屑。 资本的鄙视链无处不在。吴启明代表的是顶层规则玩家,陈立伟则是游走灰色地带的掮客。两者天然存在隔阂。 这微妙的对立,或许可以利用。 李菲莲走到吴启明的助理面前,客气地打招呼。助理起身,礼貌但疏离:“李总,吴先生临时有事,无法亲临,委托我和孙专员全权代表,这是吴先生给您的。”他递过一个密封的信封。 李菲莲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微笑:“理解,吴先生日理万机,感谢二位能来,稍后还请您和孙专员多多指点。” 风控专员孙先生抬起头,目光与李菲莲对上,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离开贵宾室,李菲莲走到消防通道的僻静处,才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字: “盛宴开场,静观其变。资金已备,待君佳音。——吴” 简洁,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意味。吴启明虽然没来,但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她将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回到主会场时,赵思杰也到了。 他今天穿着簇新的阿玛尼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也上了点妆遮盖黑眼圈,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出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压不住的焦躁。看到李菲莲,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周律师呢?” “周律师在隔壁房间做最后准备。”李菲莲平静地说,“流程都确认了,按计划进行。” “吴启明没来?” “派了代表。” 赵思杰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妈那边……今天早上又打电话,问东问西。” 李菲莲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陈立伟带来的人里,有两位实力很强,意向金额可能超过预期。等会你致辞时,可以适当往‘优选合作伙伴、共享新能源赛道红利’的方向侧重,给他们一些认同感。” “知道了。”赵思杰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飘向入口处陆续抵达的宾客。 来宾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陈立伟圈子和吴启明的代表,还有思杰资本过往的一些合作伙伴、通过其他渠道邀请的高净值个人、以及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空气里开始弥漫香水味、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以及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审视的特殊氛围。 李菲莲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她看到了刘太太和张太太相携而来,两人都穿着隆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看到了几位曾在茶会上见过、后来通过陈立伟递来意向的陌生面孔;也看到了陆明——他穿着普通的休闲西装,背着个半旧的相机包,独自坐在媒体区,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看起来毫不起眼。 两点差五分,会场灯光调暗,只留下舞台和通道的照明。宾客基本落座,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李菲莲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走向舞台侧方的准备区。 赵思杰已经等在那里,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看了李菲莲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信心或安慰,但李菲莲只是平静地递给他一瓶水:“喝口水,稳一下。记住,你是思杰资本的创始人,是这款产品的设计者和掌舵人。” 赵思杰接过水,手有些抖,喝了一大口。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响起,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欢迎莅临思杰资本‘鑫富理财’产品说明会……” 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 盛宴,即将开场。 而盛宴之下,暗流已开始加速涌动。 第三十三章 暗潮乍现 赵思杰的致辞,如同预料中一样,中规中矩,甚至还有些磕绊。 他站在聚光灯下,背后是流光溢彩的LED屏幕,面前是黑压压一片、眼神各异的听众。汗水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握话筒的手关节发白。演讲稿是李菲莲把关过的,逻辑清晰,数据翔实,着重描绘了新能源产业的广阔前景和“鑫富”产品的独特优势。但让赵思杰念出来,却少了那份应有的底气和激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我们相信,‘鑫富’不仅仅是一款理财产品,更是与各位共同把握时代脉搏、分享产业升级红利的桥梁。”赵思杰念完最后一句,如释重负地看向台下,等待掌声。 掌声响了起来,礼貌但不够热烈。前排陈立伟带来的几位投资人象征性地拍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吴启明派来的孙专员,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头。 李菲莲在侧幕看得清楚。她知道,赵思杰的表现,不足以点燃这些精明投资者的热情,甚至可能引发疑虑。但有没关系,这本就在她的计算之内。赵思杰的平庸,反而能衬托出她接下来的“专业”和“可靠”。 主持人适时上台,以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引出了下一位主讲人:“……下面,有请思杰资本合伙人、‘鑫富理财’项目核心负责人——李菲莲女士,为我们深入解读产品的核心逻辑与风控体系!”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明显热烈了些。不少人好奇地望向舞台侧面。 李菲莲稳步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那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干练的线条,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容地走到舞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几位关键人物——陈立伟、吴启明的代表、以及媒体区的陆明——有过瞬间的眼神接触。 那眼神冷静,自信,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场。 “各位下午好。”她的声音透过高品质音响传遍会场,清晰、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感谢赵总的精彩开场。接下来,我将用四十分钟时间,尽可能清晰地为大家拆解‘鑫富理财’——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为何有信心,以及,我们如何管控风险。” 没有虚词,没有煽情,直接切入核心。这种风格让台下许多习惯了华丽辞藻的投资人略感意外,随即坐直了身体。 李菲莲操控着翻页笔,身后大屏幕上开始呈现简洁又专业的PPT。她从宏观经济背景、产业政策支持讲起,逐步深入到具体的技术路线选择、项目产能测算模型、成本控制方案。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推论都有逻辑支撑。她语速平稳,重点突出,遇到关键处会稍作停顿,确保听众跟上思路。 “……所以,我们测算的20%年化收益率,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保守假设下的财务模型结果。”她切换页面,展示出一张复杂的现金流预测图,“事实上,如果技术迭代顺利、市场拓展符合预期,实际回报有可能超越这个数字。但我们承诺的,是保守测算下的底线。” 她话锋一转,屏幕也随之变化:“当然,高收益必然伴随对风险的严格管理。接下来,我将重点介绍‘鑫富’的四重风控防火墙。”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倾听。这往往是投资者最关心的部分。 李菲莲从资产抵押、资金托管、法律结构、投后管理四个维度逐一剖析。她毫不避讳地提到抵押地块靠近生态红线的潜在政策风险,但随即展示了应对方案——预留了额外的环境治理保证金,并与专业的环保机构签订了长期监测协议。她也提到了技术路线可能面临迭代的风险,但随之给出了与多家科研机构签订的技术升级备选方案。 坦诚,但又有周全的预备,这种态度极大地增强了可信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引入了行业顶尖的法律合规团队。”李菲莲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投向侧幕,“有请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周敏律师。” 周敏从另一侧走上舞台。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激光笔。与李菲莲的干练不同,她浑身散发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与权威感。 “各位好,我是周敏。”她的开场白更简短,“接下来二十分钟,我将从法律角度,为大家解析‘鑫富理财’的产品结构,并展示我们为确保投资者权益所做的具体工作。” 周敏的讲解更加专业和深入,涉及大量法律术语和合同条款。但她善于用比喻和案例将复杂的法律问题通俗化,牢牢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她尤其强调了资金托管机制的严格性、投资者退出路径的清晰性,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投资者可启动的法律救济措施。 “……综上所述,”周敏最后总结,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鑫富’的产品结构,在法律框架内做到了尽可能的完善和对投资者的保护。但作为律师,我必须强调,法律保护的是程序正义和合同约定,无法消除商业本身的风险。所以,请各位基于李总展示的商业逻辑和自己的判断,做出审慎决策。” 坦诚得近乎冷酷,却恰恰符合顶级律师的专业形象,也反向增强了产品的“靠谱”程度。 李菲莲重新回到舞台中央,与周敏并肩而立。两人一个代表商业逻辑,一个代表法律保障,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形象。 “感谢周律师的专业解读。”李菲莲面向台下,“现在,是问答环节。各位有任何疑问,欢迎提出。” 台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刚才海量的信息。随即,一只手举了起来——是陈立伟带来的一位中年男士,做建材生意起家,姓王。 “李总,周律师,感谢精彩讲解。我有个实际的问题,”王总声音洪亮,“按照介绍,募资两个月内完成,项目随即启动。但如果募资额度不满,或者启动后遇到不可抗力拖延,我们的资金占用成本和机会成本,如何补偿?” 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不少投资人点头表示同样关心。 李菲莲与周敏对视一眼,周敏微微颔首。李菲莲从容回答:“王总问到了关键点。合同附件三有详细约定:如果募资期满未达最低启动额度,项目自动终止,所有资金原路退回,并按照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补偿计息期损失。如果项目启动后因非人为重大因素导致严重延误,我们有专门的‘项目风险调节基金’启动机制,具体条款在附件四,核心是保障本金安全和基础收益。” 回答严谨,有合同依据。王总满意地点点头坐下。 接着又有几人提问,涉及收益率测算细节、抵押物处置优先级、甚至具体的技术参数。李菲莲和周敏一一作答,配合默契,几乎无懈可击。 会场气氛逐渐升温,投资者眼中的疑虑被专业的解答逐步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兴趣和台下的跃跃欲试。 李菲莲心中稍定,计划进行顺利。 然而,就在问答环节即将结束时,媒体区后排,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李总,周律师,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循声望去,站起来的是陆明。他手里没拿话筒,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是《财经洞察》记者陆明。”他自报家门,目光平静地看向舞台,“根据公开资料和刚才的展示,‘鑫富’抵押的核心地块之一,编号PD—2021—07号工业用地,在去年第三季度的区域环境评估报告中,被标注为‘敏感区域缓冲区’。我想请问,这个‘缓冲区’的具体界定是什么?它是否意味着未来该地块的开发可能面临额外的、不确定的环保审批限制?这在产品风险揭示中,是否已充分告知潜在投资者?” 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会场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明身上,又迅速转向舞台上的李菲莲和周敏。 李菲莲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台下那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冷静的记者,瞬间明白——陆明果然不是来听故事的。 他是来挖根的。 而这个问题,精准地刺向了“鑫富”华丽外衣下,一处被精心掩饰、却真实存在的脆弱缝隙。 第三十四章 裂缝初显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被凝滞。 水晶灯投下的细碎光斑,似乎都停止了摇曳。台下每一张脸上的表情,在李菲莲眼中变得异常清晰:陈立伟的错愕,他带来的投资人们骤然升起的疑虑,吴启明那位孙专员眼中闪过的锐利精光,赵思杰在侧幕瞬间苍白的脸…… 还有陆明,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的回答。他的问题像一把精巧的解剖刀,没有直接指控,只是指出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却足以撼动整个精心构建的信任体系。 李菲莲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多年投行生涯和重生后的淬炼,让她在最关键时刻,反而能激发出极致的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周敏,微微颔首,将第一个回应的机会交给了法律专家。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既显示了团队的专业协作,又能利用周敏的权威。 周敏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感谢这位记者先生的提问。您提到的区域环境评估报告,我们团队在做法律尽职调查时已经详细审阅过。” 她操控翻页笔,大屏幕上立刻调出了一份报告的扫描件局部,上面有清晰的标注。“‘敏感区域缓冲区’是一个规划术语,指的是该地块位于开发区规划边界与外部生态敏感区域之间的过渡地带。根据现行《开发区环境保护管理条例》及地方实施细则,缓冲区内项目需执行更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价和持续监测,但并非禁止开发或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她切换页面,展示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开发区管委会就PD—2021—07号地块出具的专项复函,明确该地块符合缓冲区开发准入条件,相关环保审批流程已纳入标准项目管理,不存在额外的不确定审批环节。这份文件已作为抵押物权属和法律状态证明的一部分,提交给托管银行和我们的法律审查。” 周敏的回答有理有据,直接出示了官方文件佐证,将“缓冲区”这个听起来危险的词汇,化解为“需执行更高标准但流程明确”的技术性问题。 台下不少人松了口气,尤其是陈立伟那边,几个投资人交头接耳,神色缓和。 但陆明没有坐下,他继续问,声音依旧平稳:“谢谢周律师的解答。那么,这份管委会的复函,是否涵盖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更严格的环境保护标准或政策变动风险?比如,如果未来缓冲区管理标准升级,导致项目需要追加环保投入或变更工艺,这部分潜在的成本增加和工期延误风险,在产品设计和风险揭示中,是否有相应的应对预案和成本预留?” 问题更深了一层。从“是否有风险”推进到“如何管理未被现有文件覆盖的未来风险”。 会场再次安静。这一次,连周敏也稍稍停顿了一下。法律可以解释现有规则,却无法为未来所有政策变动打包票。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李菲莲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陆记者的问题非常专业,触及了长期项目投资的核心——不确定性管理。”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首先,我完全同意周律师基于现有法规和文件的解读。其次,关于未来的政策风险,‘鑫富’的产品设计中已经有所考量。” 她操作PPT,调出了一张之前未曾展示的图表。“大家请看,在我们的资金使用规划中,专门设立了一项‘风险调节与技术升级储备金’,占总募资额的8%。这笔资金的用途之一,就是应对包括环保标准在内的政策性变动带来的额外成本。同时,我们的技术合作方承诺,提供符合当前及可预见未来更高环保标准的技术方案备选,相关升级成本也已纳入合作框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明身上,坦然道:“当然,我们必须承认,没有任何投资能够完全规避未来的所有不确定性。‘鑫富’所做的,是在现有认知和法律框架内,将风险降至最低,并准备了应对可能变动的缓冲资源。最终的投资决策,需要各位基于对产业趋势、团队能力和风险管控措施的综合判断。” 她没有试图否认风险的存在,而是坦承其不确定性,同时展示了已有的应对准备。这种坦诚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可。投资从来不是寻找零风险的天堂,而是权衡风险与回报的艺术。 陆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谢谢李总的解答。”坐下了。 小小的波澜似乎就此平息。 主持人立刻上前,以热情的声音宣布问答环节结束,并引导有意向进一步沟通的嘉宾移步隔壁签约咨询区。 灯光重新亮起,会场气氛恢复活跃。不少人起身,走向李菲莲和周敏,继续咨询细节。陈立伟更是带着他那几位投资人围了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购买意愿被彻底激发了。 李菲莲面带微笑,从容应对,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 她看到陆明没有去咨询区,而是收拾好东西,悄然离开了会场。 她看到吴启明的那位孙专员,独自站在不远处,正用手机快速记录或发送着什么,眼神若有所思。 她看到赵思杰如释重负地擦着汗,被几个相熟的合作伙伴拉住说话,脸上重新浮起有些虚浮的笑容。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她的应对堪称完美。 但李菲莲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陆明的问题,绝非偶然。他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缝隙”。这说明他的调查,已经触及了相当深的层面。今天他只是在公开场合做了一个温和的试探,那么私下里,他还掌握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提出这个问题?是单纯作为记者的职业本能,还是……受到了某种暗示或驱使? 吴启明那张便签上的“静观其变”四个字,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以及孙专员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说明会,不仅是一场面向投资者的表演,也可能是一个多方势力互相观察、试探的舞台。陆明的提问,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正在水下扩散,被不同的眼睛观察着,解读着。 “李总?李总?”陈立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王总他们对这个技术升级备选方案特别感兴趣,您看能不能安排和他们首席技术官尽快见一面?” 李菲莲瞬间调整表情,笑容无懈可击:“当然可以,陈总,我来安排。” 她继续周旋于热情的投资人之间,回答着各种问题,签署着初步意向文件。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那么成功。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改变了方向。 一道细微的裂缝,已经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完美外壳上,悄然显现。 而风暴,往往就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孕育。 第三十五章 余震 说明会结束后的喧嚣,像退潮后留下的泡沫,虚浮地挂在宴会厅的空气里。 李菲莲被投资人们簇拥着,像个凯旋的将军。那些刚刚还带着审视的眼神,此刻大多换成了热切和恭维。 “李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不放,“讲解得太清楚了!比那些只会画大饼的强多了!我回去就跟财务说,把额度再追加两百万!” “李姐,您可一定得给我留点份额啊,”张太太挤过来,全然忘了茶会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蔑,脸上堆满笑,“我下午就去转账,您看行吗?” 李菲莲微笑着一一应对,耐心、得体,即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眼角余光里,她看见周敏已被吴启明的孙专员拦住,两人站在落地窗边低声交谈。孙专员的表情严肃,似乎在追问什么细节。周敏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冷静,回答简洁有力。 她还看见赵思杰,终于从侧幕走出来,被几个老熟人围住敬酒,脸上那层虚浮的笑容在酒精和奉承话的浸泡下,似乎又变得真实了几分。他偶尔朝她这边投来目光,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残留的后怕,还有一丝对她掌控局面的复杂情绪。 陈立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邀功般的兴奋:“李总,看见没?火候到了!就刚才那一会儿,我这边现场追加的意向,少说又有一千五百万!沈老刚才也私下跟我说了,他觉得项目靠谱,会考虑动用家族信托里的部分资金!” 李菲莲微微颔首:“辛苦陈总了。后续的合规手续和正式签约,周律师的团队会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有周律师在,我们一百个放心!”陈立伟拍着胸脯,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李总,刚才那个记者,什么来头?问的问题有点刁钻啊。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找茬?” 他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警惕和狐疑。 李菲莲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轻轻晃了晃:“《财经洞察》的陆明,以调查报道见长。问题虽然尖锐,但也算在专业范畴内。有质疑,我们解答,反而显得坦荡。只要我们的根基扎实,就不怕人问。” 她的话四平八稳,陈立伟听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李总说得在理!真金不怕火炼嘛!” 又应酬了约莫半小时,李菲莲才以“还要准备后续材料”为由,礼貌地脱身。 她没有离开酒店,而是绕到消防通道,上了两层楼,走进一间事先预订好的小型茶室。茶室门关上,将楼下的喧闹彻底隔绝。 进入茶室,她赤脚踩在微凉的蔺草席上,走到窗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很累?” 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李菲莲没有回头,能直接找到这里的,只有周敏。 “还好。”她转身,看见周敏也脱了外套,靠坐在矮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吴启明的人问得很细。”周敏喝了口茶,“尤其是关于环保缓冲区未来政策变动风险的那部分。他们似乎对陆明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 李菲莲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警觉。吴启明派来的人,是来挑刺的。陆明的问题,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观察我们‘危机应对能力’的窗口。” “你应对得很好。”周敏客观评价,“坦诚风险,出示预案,逻辑闭环。连我都差点被说服了。” “差点?”李菲莲抬眼。 周敏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近似笑的表情:“律师的职业病。永远对‘完美无缺’保持怀疑。你那8%的风险储备金,还有技术升级备选方案,合同附件里确实有框架,但具体执行细则、触发条件、成本分摊比例……还有很多模糊地带可以操作。” 李菲莲沉默。周敏说得对,那些预案是存在的,但也仅仅是预案。 “吴启明的人,盯上这些模糊地带了?”她问。 “孙专员问了几个很技术性的问题,关于储备金动用决策权的归属,以及技术升级成本超支的责任界定。”周敏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想要在正式投资协议之外,再签一份补充备忘录,把这些模糊点全部钉死,把决策权……更多地抓在他们手里。” 李菲莲心头微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内部讨论,要尊重所有投资人的一致权益,不能为单一投资人设置特殊条款。”周敏语气平淡,“拖字诀。但拖不了多久。”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 李菲莲打破沉默,“陆明那边,你怎么看?” 周敏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锐利:“他不是吴启明的人。提问的风格、关注的焦点,和资本玩家的路数不一样。他更像……真的在挖东西。而且,他今天选择在公开场合,用相对克制的方式提问,要么是手里证据还不充分,要么是……另有所图。” 李菲莲肯定道,“他在试探。试探我们和台下其他人的反应,也在试探……这个问题能激起多大水花。” “他可能会继续挖下去。”周敏提醒,“张兆安那条线,他显然已经摸到边了。今天没提,不代表他不知道。” 李菲莲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还需要他……再挖深一点。但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玩火。”周敏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告诫。 “火能取暖,也能焚身。”李菲莲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关键在于,持火的人,知不知道风向。” 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赵思杰的来电。 李菲莲看了一眼,没接。几秒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妈那边我说好了,不打扰我们。”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笨拙的讨好,还有试图修复裂痕的小心翼翼。 李菲莲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庆祝?为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盛宴庆祝吗? 为一场她亲手编织、即将收网、而他还茫然无知地站在网中央的“成功”庆祝? 她的回复简短而明确:“累了,回酒店休息,明天公司见。” 发送,然后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赵思杰?”周敏问。 “嗯。觉得难关已过,可以松口气了。”李菲莲语气平淡。 “他如果知道,最大的‘雷’不是陆明的问题,也不是吴启明的条款,而是他枕边人早已布好的局,”周敏顿了顿,看着李菲莲,“会是什么表情?” 李菲莲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她忽然开口,“周律师,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以第三方独立法律意见的形式,给张兆安副行长办公室,发一份‘鑫富理财’产品结构及风险概要的礼节性抄送。”李菲莲缓缓说道,眼神如淬火的寒冰,“措辞要专业、客观,重点突出法律结构的完善性和资金托管的安全性。尤其要注明,项目已获得包括吴启明先生在内的多家专业机构认可。” 周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瞳孔微缩:“你要把张兆安,也‘正式’地拉进这个信息圈?让他更清楚地看到‘利益’,也看到‘风险’和‘背景’?” “梦雨彤靠着他,赵思杰指望着他。但张兆安坐到那个位置,最擅长的,恐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权衡利弊,明哲保身。”李菲莲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当他看到,这个项目不仅牵扯到他外甥女和赵思杰,还吸引了吴启明这样背景复杂、他也未必愿意轻易得罪的人时……你猜,他会更积极,还是更谨慎?或者,他会开始想办法,如何让自己在这局棋里,占据一个更安全、甚至能抽身的位置?” 周敏沉默了片刻,“明白了,我会处理。这份抄送,会走得‘合规’且‘不经意’。” 李菲莲端起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了她眼底深潭般的寒意。 网,该收紧一些了。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焦虑的人焦虑,该权衡的人权衡。 而她,只需静坐风暴眼的中心,看风起云涌,等待最终的——收割。 茶室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与室内昏黄的灯光重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折射出冰冷而繁复的光。 第三十六章 惊雷乍响 “鑫富理财”如期上线,募资速度之快,超出了赵思杰最乐观的预期。 两个月内,四亿七千万资金涌入托管账户。数字在后台屏幕上不断跳动,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光泽,也带着赵思杰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司上市敲钟的画面,看到了自己跻身顶级富豪俱乐部的身影。他甚至开始私下里咨询私人飞机和欧洲古堡的购买事宜。 梦雨彤的公寓里,衣帽间又添了几个限量款的喜马拉雅铂金包。她朋友圈晒出的孕期日常,背景里的家居摆设越来越奢华,定位从高端月子中心换到了瑞士抗衰老疗养院(尽管她人根本没去)。她在那个太太圈里,俨然已是“投资女神”的代名词,连刘太太那样傲慢的人,如今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着赵思杰越发小心翼翼的呵护——虽然这呵护里,掺杂了多少对她舅舅影响力的忌惮和对她“吸金”能力的依赖,她已懒得深究。 李菲莲依旧往返于柏悦酒店套房和公司之间。她处理着“鑫富”项目后续的所谓“投后管理”事务,参加着各种名义的协调会,审阅着流水般经过周敏把关的法律文件。她像最精密的齿轮,在赵思杰这辆看似重新加速的破车上,平稳地运转着,不显山不露水。 只有周敏偶尔在深夜的加密通讯里,会收到她简短的指令: “资金流向追踪报告,第三期,归档。” “技术合作方‘意外’研发瓶颈的新闻,可以找渠道‘泄露’了。” “张副行长那边,有反馈吗?” 周敏一一处理,如同最可靠的清道夫。她看到李菲莲是如何一点点、却又无比精准地,在“鑫富”看似坚固的外壳下,埋入细微的裂痕。那些裂痕单看微不足道,但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终点——资金链的断裂。 吴启明的资金早已到位,他的风控专员孙先生,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定期出现在思杰资本,查阅报表,参加例会,提出尖锐却难以反驳的问题。赵思杰起初烦躁,后来渐渐麻木,只要钱还在账上,只要“鑫富”的盘子还在膨胀,他愿意忍受这点“监督”。 陆明没有再公开露面,但周敏通过一些渠道得知,《财经洞察》内部一个未公开的选题小组,仍在持续收集关于新能源项目政策风险、地方融资平台违规担保等方面的资料,方向分散,但嗅觉依旧灵敏。 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海底的暗礁在悄然生长。 第六个月末,“鑫富”完成了第一次季度付息。 利息准时划出,金额精准。投资人们的账户里多出了一笔可观的数字。朋友圈里又是一轮低调的炫耀和隐晦的庆幸。陈立伟的腰杆挺得更直,俨然已是带领兄弟们“共同富裕”的领袖。梦雨彤用这笔利息,给自己订了一整套高级定制孕晚期礼服。 赵思杰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坎已经迈过。他甚至主动约李菲莲,试探性地提出:“等这个项目稳定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妈那边催得紧。” 李菲莲在电话这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雷暴。她只是淡淡回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第八个月初,第一道裂痕真正显现。 一家不起眼的环保公益组织,在其官网和几个小众财经论坛上,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的调查报告。报告直指“鑫富”所投的某新能源电池回收项目,在环保处理环节存在严重瑕疵,所使用的技术路线存在重金属二次污染的高风险,且项目所在地靠近水源保护区的“缓冲区”管理存在重大隐患。报告还附上了模糊但能辨认的现场照片和部分疑似内部文件的截图。 这份报告起初并未引起大众媒体的广泛关注,但在特定的投资圈和环保圈子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吴启明的孙专员第一时间将报告链接发给了周敏,并抄送了赵思杰和李菲莲,附言只有三个字:“请解释。” 赵思杰暴跳如雷,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让公关部立刻去“处理”,联系那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益组织,“必要的时候可以起诉!” 李菲莲平静地召集了临时会议,展示了早就准备好的、由合作技术方和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符合现行环保标准”的证明文件,以及针对报告所指问题的“技术升级方案预案”。她条理清晰,语气镇定,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周敏则以律师函的形式,要求该公益组织对报告中“可能存在误导性的不实信息”进行澄清。 风波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投资人群里,开始出现零星不安的询问。陈立伟焦头烂额地安抚着他的“兄弟们”。 第九个月中,惊雷终于炸响。 这一次,不是不起眼的公益组织,而是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知名财经自媒体,在周末晚上流量高峰时段,发布了一篇长达万字的深度调查文章。 标题触目惊心:《光环下的庞氏陷阱?起底“鑫富理财”四亿资金迷局》。 文章结构严谨,证据链环环相扣: 1. 核心项目产能数据严重注水,实地调查显示工厂开工率不足三成。 2. 抵押的工业用地中,关键地块因遗留环保问题,已被相关部门列入“重点观察清单”,存在被收回或限制开发的风险。 3. 资金流向存疑,有相当一部分募集资金并未进入项目公司,而是通过复杂的关联公司网络,用于偿还思杰资本自身的银行短期贷款及支付前期投资人的高额利息。 4. 文章甚至挖出了张兆安副行长妻弟那家贸易公司与思杰资本早年的异常交易,并暗示其与“鑫富”资金托管银行的选择存在某种“默契”(虽未直接指控,但暗示意味强烈)。 5. 最后,文章点出了吴启明旗下基金的投资,并将其描绘为“资本大鳄嗅到血腥味后的精准围猎”,暗示普通投资人已成砧板鱼肉。 文章发布后十分钟,量突破十万。半小时后,相关话题冲上财经热搜榜前三。一小时后,多家主流财经媒体开始转载和跟进报道。 深夜十一点,赵思杰的手机被打爆了。银行、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所有电话都在响。他坐在办公室一片狼藉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连烟都点不着。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仍在疯狂传播的文章,看着下面飞速增长的评论和转发,看着公司股价监控软件上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刺眼的红线,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崩塌。 梦雨彤是被刘太太的连环电话吵醒的。电话那头,刘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再是往日故作矜持的傲慢,而是破产泼妇般的哭嚎和咒骂:“梦雨彤!你赔我的钱!三千万!那是我的棺材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要告你!告你和你那个舅舅!你们不得好死!” 梦雨彤茫然地挂掉电话,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新闻推送和微信群爆炸般的消息。她点开那篇文章,只看了几段,就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真丝睡衣。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想打电话给赵思杰,却只听到忙音。想打给舅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不敢按下——文章里那些暗示,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 她突然想起李菲莲,想起产品说明会上那个记者尖锐的问题,想起李菲莲当时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答……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手,扼住了她的心脏。 李菲莲……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柏悦酒店的套房里,李菲莲没有开灯。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她正在浏览那篇引爆一切的文章。文章写得很好,抽丝剥茧,直击要害。有些细节,甚至超出了她暗中提供给陆明的范畴。看来,这位记者先生,比她想象的挖得更深,也更敢写。 她关掉文章页面,打开加密邮箱。周敏的消息在十分钟前抵达:“舆论已引爆。监管问询函预计明早抵达。赵思杰公司账户已被银行暂时冻结。陈立伟等人正在聚集,可能有过激行为。我们下一步?” 李菲莲回复,指尖平稳:“按预案进行。我的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已就位。基于你提供的婚内财产线索和赵思杰可能涉嫌非法集资的背景,条款对我们极度有利。他此刻别无选择。” “很好。”李菲莲打下两个字,发送。 她合上电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粗大的雨鞭疯狂抽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刹那间将整座城市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声滚滚,仿佛巨兽在云层之上咆哮,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微微发颤。 真正的暴风雨,来了。 而她,已在这风暴眼的中心,为自己搭建好了最坚固、也是最隐蔽的避风港。 接下来,该去和那位即将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丈夫”,谈一谈“离婚”这件“小事”了。 李菲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仿佛冰原上第一缕晨曦般的笑意。 第三十七章 烬余新生 赵思杰的办公室,已不复“说明会成功”后的志得意满,更像台风过境后的废墟。 文件散落一地,被踩出污渍。烟灰缸满溢,烟蒂如同僵死的虫尸。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烟味、隔夜咖啡的酸馊,以及一种更浓烈的、属于绝望的汗味。他瘫坐在真皮转椅里,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扔在地上,领带扯开,衬衫领口泛黄。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处裂缝,仿佛那里正流淌出毒液,将他一点点溺毙。 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世界获得了一种死寂的安宁——如果忽略门外隐约传来的、助理试图阻拦什么人的焦急声音,以及楼下街道可能聚集的媒体和愤怒投资人的喧嚣(那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只剩模糊的嗡鸣)。 门被敲响,规律,冷静,不轻不重。 赵思杰没有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门开了。高跟鞋踩过满地狼藉,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咔、咔”声,如同精准的秒针,划破一室的颓败。 李菲莲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白天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长风衣。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过多妆容,只有唇上一抹极淡的豆沙色。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与这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位来宣读判决的、彬彬有礼的使者。 她在赵思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一角。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开一个寻常的晨会。 赵思杰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一点点聚起濒死野兽般的、浑浊的恨意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你来……看笑话?” 李菲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协议,推到他面前。“离婚协议。我请周敏律师拟的,基于我们目前的财产状况,以及你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离婚?”赵思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着,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李菲莲……公司完了!我完了!你现在跟我说离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啊?别忘了,你还是我老婆!那些债……” 李菲莲平静地打断他,指尖点在协议某一页,“根据协议,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内财产,主要为你名下的公司股权、房产及车辆,目前估值复杂且债务牵连极深。我放弃对这些复杂资产的所有主张,只要求分割清晰、无争议的部分:我们联名账户里剩余的二百八十万现金——这主要是我的积蓄和部分理财收益;以及,滨江雅苑那套小公寓,那是我母亲去世前给我的嫁妆,单独登记在我名下,与公司及你其他债务无关。”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商品清单。 赵思杰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搬出去?查账?连那套破公寓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李菲莲!你好狠的心!十年!我养了你十年!你现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你养我?”李菲莲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的平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正在腐朽的物品。“赵思杰,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公司第一笔天使投资是谁帮你牵的线?开发区那块地,是谁陪领导的夫人打了三个月麻将?你每一次资金链紧张,是谁在帮你周旋?我的年薪,从没低于百万。我辞职后,你所谓的‘养’,就是每月给我两万块家用,让我替你打理一个需要维系虚假繁荣的‘家’,应付你那难缠的母亲,出席那些需要‘赵太太’当花瓶的场合?” 她每说一句,赵思杰的脸就白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扭曲的过去,被她用最平淡的语气掀开,露出下面嶙峋丑陋的真相。 “那不是养,是雇佣,而且是廉价的雇佣。”李菲莲总结道,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倦意,“而现在,雇佣关系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干净的东西。” 她将一支笔放在协议上,推到他手边。“签了吧,趁你现在还能清醒地签字。银行冻结了公司账户,但我们的联名账户和个人账户暂时还没被完全波及。这套公寓的产权清晰,尽快过户,可以避免被列入你后续可能的资产清算范围。这对你,也算是减少一点麻烦。” 她甚至替他考虑了“减少麻烦”。这种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冷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赵思杰崩溃。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抽离了所有情感,将他、将这段婚姻、甚至将这场毁灭,都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项目。 “如果……我不签呢?”他嘶哑着问,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李菲莲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不签。那么,我会通过法律诉讼申请离婚和财产分割,过程会很长,很公开。届时,媒体会非常感兴趣,一位深陷非法集资丑闻、可能面临刑事指控的企业家,和他的发妻是如何在法庭上争夺最后一点财产的。你的债权人,还有那些血本无归的投资人,可能会觉得,你还有隐藏的、可供追索的资产……”她顿了顿,“比如,你试图转移给母亲名下的部分股权和存款的草签协议,我碰巧也留了复印件。不知道在清算时,这算不算恶意转移资产?” 赵思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颤抖都停止了。他看着李菲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不,他从未认识过她。眼前这个冷静地将他所有退路封死、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丑闻作为谈判筹码的女人,是他同床共枕十多年、却从未看清的陌生人。 恐惧,冰冷的、灭顶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挣扎和气焰。他颤抖着手,抓起笔,甚至没有力气去细看那密密麻麻的条款——看了又能怎样?他已别无选择。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签完字,他像被抽走了脊椎,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李菲莲将其中一份协议仔细收好。 李菲莲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赵思杰,第一课,结束了。” 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审判槌音,敲碎了他世界里仅存的、自欺欺人的外壳。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世界。 李菲莲穿过依旧弥漫着恐慌气息的办公区,对助理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而不见。走进电梯,下楼,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 她没有回柏悦酒店。让司机将车开到滨江雅苑那套小公寓楼下。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冷的星。空气湿冷清新,带着泥土和江水的气息。 她独自走上楼,打开房门。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但这里是完全属于她的空间,没有赵思杰的痕迹,没有王桂芳的挑剔,也没有梦雨彤的香水味。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静的江面和对岸依旧璀璨却遥远的霓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个人长途跋涉,终于翻越了最险恶的山峰,站在空旷的垭口,脚下是来时的万丈深渊,前方是未卜的迷雾荒原。风吹过来,很冷,但呼吸是自由的。 十年婚姻,一场大病,一次死亡,一轮重生。至此,终于彻底割裂。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她早已通过周敏用合法手段追回),祖母的钻戒,还有那些旧物。她将离婚协议也放了进去,合上,锁好。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她清理完过去战场上的残骸,腾出了双手,握住了第一把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筹码。 窗外,东方天际,墨黑的空中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 漫长黑夜即将过去。 而她的黎明,才刚要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事毕。资金和产权交割事宜,麻烦跟进。另外,之前委托你注册的‘涅槃资本’工作室,可以启动选址和基础搭建了。” 发完信息,她关掉手机。 站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李菲莲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冰冷的空气。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而冰冷的弧度。 从今天起,李菲莲只是李菲莲。 第一卷·落子无声 ·终 第三十八章 据点无声 滨江雅苑的晨光,与柏悦酒店俯瞰的磅礴不同。 它是从江面漫过来的,带着水汽的清润,一点点染亮素色的窗帘,在光洁的复合木地板上铺开浅金色的、柔和的光斑。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名贵地毯,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属于新居的木材与涂料的气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生活的声响。 李菲莲醒来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 身下的床垫是昨天临时订购送来的,偏硬,不如酒店云朵般的包裹感,也不如别墅里那张定制床的柔软,但支撑力很好。她盯着陌生的、刷着简约米白色墙漆的天花板,耳边没有赵思杰的鼾声,没有王桂芳可能清晨就响起的敲门或电话声,只有一片安宁的、属于她自己的寂静。 这种感觉即陌生又奢侈。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江风带着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江面上晨雾未散,对岸的建筑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已有老人在打太极,孩童在奔跑。烟火气真实而粗糙地涌来。 她转身,环顾这间七十平米的小公寓。家具寥寥,只有必需的床、书桌、沙发,都是简洁的北欧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行李箱立在墙角,尚未完全打开。整个空间空旷得像一个刚刚清空、等待填充的容器。 而她要填充进去的,不再是“赵太太”的身份,不再是迎合任何人的期待,而是“李菲莲”这个名字背后,真正想要构建的世界。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周敏。 李菲莲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周律师。” “打扰你休息了?”周敏的声音永远透着高效,“两件事。第一,离婚协议涉及的资金和房产过户流程,我已经安排助理优先处理,最快三天内,现金到你指定账户,公寓产权彻底清晰。第二,”她顿了顿,“你昨晚提到的‘涅槃资本’工作室注册,初步核名通过了。办公地点,你有意向区域吗?” 李菲莲走到简易书桌前,上面已经摊开了一份上海各区写字楼租金和产业分布的调研报告,这是她昨晚睡前看的。 “不要太核心的CBD,成本高,且过于显眼。”她手指划过报告上的几个区域,“也不要完全脱离金融圈。找一个有潜力、正在发展中的次级商务区,周边最好有配套的法律、会计服务集群,交通相对便利,但环境相对安静。面积不需要大,初期一百五十平米以内足够,但物业管理和安保级别不能低。” 她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在讨论一个纯商业项目,而非她重生后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据点。 电话那头的周敏似乎记下了什么,然后说:“符合条件的有几个选项,浦东前滩、虹桥商务区拓展板块、还有杨浦一些围绕高校和科技园的新兴区域。我需要实地看一下,再给你具体建议。” “好。选址和基础装修,预算从我到账的资金里出,按我之前给你的授权操作。风格要求简洁、专业、保密性强。另外,”李菲莲补充,“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有金融或法律背景的初级助理,处理日常事务和基础调研。人选你帮我留意,背景要干净,能力要扎实,最重要的是口风紧。” “明白,我会物色。”周敏应下,随即语气微变,带上一丝工作以外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你……还好吗?” 李菲莲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自己在光洁桌面上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 “我很好。”她最终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前所未有的好。” 挂断电话,她开始洗漱,换上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将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明,下颌线条清晰,褪去了最后一层属于“赵太太”的温婉模糊,显出一种锐利的、沉静的轮廓。 她为自己煮了一杯简单的黑咖啡,用的是超市买来的基础款咖啡机和豆子。味道远不如酒店或别墅里的精品,但苦涩提神,足够真实。 端着咖啡,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她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更详细的、关于未来半年到一年资本市场可能出现的波动节点、行业政策风向、以及几家她早已瞄准的、有潜力但目前被低估或存在问题的公司资料。 复仇的第一步已经完成,割裂了过去,拿到了初始筹码。但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攀登。她需要让手中的资本快速、合法地增值,才能支撑起后续更庞大、也更精密的计划。 “涅槃资本”,不能只是一个空壳。它必须迅速展现出“眼光毒辣”、“出手精准”的能力,才能在极小的圈层里建立起真正的名声,吸引来有价值的“有限合伙人”,获得撬动更大资本的杠杆。 她的目光停留在资料中的一家公司上——“明日科技”,一家主营所谓“智能硬件”概念,实则靠炒作和关联交易维持股价,内部管理混乱,技术空心化的企业。它的股价在过去半年被游资炒高了数倍,但根基虚浮。根据她的记忆,这家公司将在不久后,因为一份突如其来的证监会立案调查通知书而连续跌停,最终退市。 而在它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王美娟的儿子,以及通过他儿子“内部消息”跟风买入的一众亲戚。 李菲莲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眼神幽深。 姑妈王美娟,前世家宴上最爱炫耀儿子“有出息”、嘲讽她“靠男人”的亲戚。在她病重时,连一句虚伪的问候都没有,却在赵思杰和梦雨彤的婚礼上,拿着她的传家玉镯,笑得谄媚。 一个完美的,用于“小试牛刀”的对象。 她不需要亲自出面,甚至不需要直接接触。只需要在某些“恰巧”的场合,让某些“恰巧”的信息,通过“恰巧”的渠道,流入王美娟那个宝贝儿子的耳朵里。比如,某个“内部人士”在饭局上“无意”透露,“明日科技”即将迎来重大资产重组,某知名巨头有意收购,股价还有数倍空间…… 她知道人性中“贪”字怎么写,更知道像王美娟这样的人,一旦嗅到“暴富”的气息,会如何疯狂。 这将是“涅槃资本”尚未正式挂牌,就悄然完成的第一笔“无形交易”——用信息做饵,收割亲缘的贪婪,同时测试自己操控信息的流向、影响他人决策的能力。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周敏在合法框架内,帮她处理好所有的痕迹与防火墙。 她正沉浸于规划中,门铃忽然响了。 李菲莲一怔。这里的地址她只给了周敏,而周敏刚通过电话。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得体制服、手提精致保温袋的年轻女子,笑容标准:“您好,李女士吗?周敏女士为您预订的早餐,祝您新居安康。” 李菲莲打开门,接过还带着温热的保温袋。里面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搭配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份新鲜水果。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瘦硬有力:“新晨伊始,保重身体——周。” 很周敏的风格。不过度关切,但周到务实。 李菲莲将早餐拿到小餐桌上,慢慢吃着。粥的温度刚好,小菜清爽。在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尚显空旷的空间里,这一份来自唯一盟友的、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她心头那一片冰冷的复仇版图上,似乎有了一小块极其微小的、属于“人”的暖色。 但这暖色稍纵即逝。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吃完早餐,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电脑屏幕。 她开始起草给周敏的下一步详细指令,关于“涅槃资本”选址的具体要求,关于助理的筛选标准,以及……关于如何将“明日科技”的“好消息”,不着痕迹地送到该听的人耳中。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将她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公寓,即将成为一个庞大复仇计划与资本野心的新起点。从这里开始,李菲莲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复仇者,更将是一个真正的资本构建者。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符,保存,加密。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 江雾已散,城市清晰起来,忙碌而充满野心。 她的战场,已经转移。 而新的征伐,此刻,在这无声的据点里,正式按下了启动键。 第三十九章 亲缘祭旗 淮海中路的老牌本帮菜菜馆包厢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王美娟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绛紫色提花旗袍,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她夸张的笑声和动作晃来晃去。她占据了圆桌的主位,脸颊因兴奋和酒精泛着油光,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几乎盖过了包厢里其他人的交谈。 “……不是我吹牛!我家小斌那是什么眼光?金融系高材生!在陆家嘴大公司做分析的!”她用力拍了拍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轻男子——正是她儿子王斌。“上个月,就上个月!他跟我说,‘妈,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明日科技,知道吧?马上要有大动作!内部消息!’” 围坐在桌边的都是老家来的亲戚,七八个人,脸上堆着笑,眼里闪着或羡慕、或嫉妒、或怀疑的光。桌上摆满了价格不菲的硬菜:水晶虾仁、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酒是茅台。 “小斌就是有出息!”一个远房表姐奉承道,“那明日科技的股票,听说涨得可厉害了!” “何止是厉害!”王美娟眉毛都要飞起来,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我们家小斌消息准!我们投进去这个数!这才多久?眼看着就翻了一番还多!”她没具体说数字,但那手势和语气,已经足够让在座的亲戚呼吸急促。 王斌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被母亲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他确实听一个在券商工作的同学吃饭时“偶然”提过一嘴,说明日科技可能有重组预期,但当时也就是当个饭桌谈资。是他妈听了后,像打了鸡血,逼着他分析,又自己到处打听,最后不知怎么的,从某个“资深投资人”那里“印证”了消息,还听说有“更大的人物”也在悄悄布局。这下子,她妈妈彻底疯了,不但抵押了家里那套老房子,还把几十年积蓄全投了进去,还鼓动这些亲戚跟着“发财”。 “美娟啊,真有这么好?”一个有些犹豫的姑婆问,“这股市有风险,我们那点棺材本……” “姑婆!你就是胆子小!”王美娟打断她,唾沫星子差点飞过去,“这可是内部消息!一般人哪能知道?我跟你们说,机不可失!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们家现在天天看着账户数字涨,睡觉都能笑醒!你们要是信我,赶紧的,有多少凑多少,跟着小斌操作一把,赚了钱,回头给你们家孙子在市区买套房子都够了!” 她的话像带着钩子,把在场亲戚心里那点贪婪和侥幸全勾了出来。看着王美娟那身新行头,听着她描述的“美好前景”,再看看桌上这顿平时绝对舍不得吃的大餐,怀疑渐渐被灼热的欲望所取代。 “那……美娟,小斌,你们可得带带我们啊!” “对对,我们信你!” “我明天就去把定期取了!” 王美娟满意地看着一张张被财富梦想烧红的脸,豪气地一挥手:“放心!都是自家人,有财一起发!服务员,再开一瓶茅台!今天高兴!” 包厢里气氛达到高潮,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没人注意到,王斌在桌子下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试图回想那个“内部消息”的源头,却发现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那个“资深投资人”,他也只在一个非常偶然的场合,听人提过一嘴,连面都没见过。 与此同时,位于杨浦区一栋新兴商务楼十二层的“涅槃资本”工作室,却是一片与包厢喧嚣截然相反的寂静。 工作室面积不大,约一百三十平米,被深灰色的隔音墙板和磨砂玻璃隔断划分成几个功能区:简洁的会客区、紧凑的办公区,以及一间带独立通风系统的小型监控分析室。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黑白灰主调,唯一的亮色是角落里一株高大的龟背竹,叶片肥厚,绿得沉静。空气里弥漫着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洁净空气,以及一丝极淡的、来自高级设备的电子元器件气味。 李菲莲站在分析室巨大的曲面屏前,屏幕上分列着数个窗口:实时滚动的财经新闻、错综复杂的股票K线图、以及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显示着某包厢内模糊实时音频波动和关键对话文本转化的监控界面。声音被处理过,滤掉了大部分杂音,但王美娟那尖利亢奋的嗓音,仍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周敏坐在一旁的工学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审阅一份电子文件。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更大的人物也在悄悄布局’?”周敏听完一段音频转化文字,抬眼看向李菲莲,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找的那个‘信息传递者’,倒是很会添油加醋。” 李菲莲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那里正显示着“明日科技”的分时走势图,股价在午后开盘后,依旧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稳”,成交量萎靡。 “话术而已。重点不是‘谁’在布局,而是‘有布局’这个预期本身。贪婪会自己补全所有逻辑漏洞。”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冷静到近乎漠然的侧影。在这里,她不再是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李菲莲,而是纯粹的观察者、决策者。 “王美娟抵押房产和鼓动亲友跟投的证据链,已经通过第三方渠道留存。”周敏切换了平板上的页面,“法律上,这属于个人投资行为,盈亏自负。但舆论上,当血本无归时,亲戚反目、家庭破裂的戏码,会很有‘教育意义’。” “嗯。”李菲莲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另一个窗口,那里是几条正在悄然酝酿、但尚未大规模扩散的社交媒体讨论帖,内容指向“明日科技”可能存在信息披露瑕疵。“‘明日科技’自身的问题,发酵得比预期快一点。” “你提供给陆明记者的那些‘线索’,关于他们关联交易和财务造疑点的边角料,看来他没浪费。”周敏道,“虽然他没直接写,但显然有同行嗅到了味道,开始试探了。证监会的关注,可能随时会来。” “正好。”李菲莲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收盘前,应该能看到第一波恐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屏幕上,“明日科技”那原本平直的走势线,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下折出了一个尖锐的角度!一笔大额卖单突兀的出现,直接将股价砸低了三个百分点。紧接着,像是堤坝被撬开了一个口子,更多或大或小的卖单涌出,分时图上的线条开始剧烈颤抖,向下俯冲。 分析室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的光影。 与此同时,淮海路包厢里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美娟正举着酒杯,准备接受又一波奉承,她儿子王斌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然连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是他设置的股价预警。 王斌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只看了一眼,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嘴唇哆嗦起来:“妈……跌……跌了!明日科技!突然大跌!” “什么?”王美娟的酒意醒了一半,一把抢过手机,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根刺眼的下垂绿线,“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技术调整?小斌你快看看!”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亲戚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着母子俩。 王斌颤抖着手刷新页面,更多的实时消息弹出来,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市场传闻”、“疑似利空”等字眼。股价还在下探,跌幅迅速扩大至百分之五、百分之七…… “妈!不对!有人在抛!有大单在抛!”王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也不过是半桶水的分析员,哪见过这种阵仗。 王美娟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茅台醇香的液体溅了她一裤脚,可她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她的房子,她的存款,她后半生的指望,还有……身后这些亲戚投进来的血汗钱! “怎么会……不是说要重组吗?不是有大人物要收购吗?”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问那个虚无缥缈的“内部消息”。 就在这时,王斌的手机再次尖响,这次是一条推送的财经快讯,标题加粗,触目惊心:“【快讯】‘明日科技’收到证监会监管关注函,要求就近期股价异常波动及媒体报道的相关质疑进行说明。” “监……监管关注函……”王斌念出来,声音像破风箱。 “轰——!” 王美娟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旗袍紧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脸上得意的油光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耳边传来亲戚们惊慌失措的追问和抱怨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讨厌的苍蝇。 “美娟!这怎么回事啊?” “跌停了!要跌停了!” “我的钱!我那钱是借的啊!” “王美娟!你可把我们害惨了!”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和狂热。她眼前闪过抵押房产时银行经理公事公办的脸,闪过亲戚们交钱给她时信任又期待的眼神,闪过自己穿着新旗袍在镜子前得意旋转的样子……最后,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片代表跌停的、惨淡的绿色。 “涅槃资本”的分析室里,曲面屏上,“明日科技”的股价线,已然一头扎向跌停板,被巨大的卖单封死。曲线图变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李菲莲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如同看着一场按部就班上演的戏剧,结局早已写在剧本上。 周敏合上平板电脑,站起身:“第一阶段,完成。王美娟这边,后续的连锁反应会持续一段时间,足够在亲戚圈里立威,也足够让某些人听到风声了。”她看向李菲莲,“接下来,目标刘太太?” 李菲莲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身,走向分析室门口。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不急。”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让我们的‘涅槃资本’,先好好消化这第一笔……无声的学费。” 工作室外的走廊灯光柔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分析室内,巨大的屏幕依旧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那条笔直跌停的K线,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祭奠着贪婪与愚昧。 而新的猎物,已在视野之中。 第四十章 傲慢的裂痕 外滩源,一栋保留着装饰艺术风格线条的顶层公寓里,正举行着一场小型沙龙。 空气里浮动着特调的香氛、陈年的香槟,以及昂贵雪茄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甜的木质气息。穿着统一制服、动作轻悄如猫的侍者托着银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间来回穿梭。窗外,黄浦江的夜景璀璨如倾倒的星河,却只是这场合里一个理所当然的背景板。 刘太太——刘玉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肩颈线条保养得宜,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翡翠蛋面戒指在她指间随着手势偶尔闪过沉静而夺目的光。她正站在落地窗边一个小圈子的中心,微微侧着头,听一位刚从巴黎回来的画廊主讲述某位新锐画家的趣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矜持而感兴趣的笑意。 她是这个圈子的定调者之一。丈夫的家族早年靠矿产起家,如今产业遍布能源、地产,虽然称不上顶级豪门,但在本地深耕多年,树大根深,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底气。她自己也擅长经营,将太太圈的人脉玩转得炉火纯青,享受着众星捧月、信息枢纽的地位。她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用略带俯视的宽容看待圈子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后来者,比如……曾经的梦雨彤,以及更早时,那个沉默温顺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李菲莲。 想到李菲莲,刘玉茹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精心描画的眉。 最近圈子里私下流传着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风声。据说那个李菲莲,在“鑫富”那摊烂事爆雷前,竟然神奇地提前抽身,不仅离了婚,还拿走了一套小公寓和一笔现金,且全身而退。更离奇的是,她那个刻薄势利的姑妈王美娟,最近倒了大霉,听说是信了什么“内部消息”,把家底全投进一支叫“明日科技”的垃圾股,结果遇到监管重锤,连续跌停,血本无归,房子都抵押出去了,现在天天被亲戚堵门、哭骂,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而隐隐有种荒谬的传言,说王美娟之所以那么疯狂,背后似乎有李菲莲若有若无的影子……当然,这也太离谱了。刘玉茹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想法。李菲莲?那个连在牌桌上都小心翼翼、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前赵太太?她有这个本事和心机?多半是王美娟自己贪心蠢钝,碰巧李菲莲运气好罢了。 但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某种惯性的认知里,带来一丝轻微的不适。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午后茶会上,自己曾当众“开玩笑”地调侃过李菲莲,说她“把金融硕士读成了保姆专业,可惜了”。当时李菲莲只是低着头,耳根通红,一声没吭。那画面曾让刘玉茹有种隐秘的、属于阶层和容貌双重的优越感。 画廊主的故事告一段落,旁边一位穿着粉色套装的年轻太太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玉茹姐,你听说了吗?王家那个事儿……” 刘玉茹立刻端起香槟杯,轻轻晃了晃,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脸上恢复那种宽容又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别人的家务事,我们不好多议论。倒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慈善拍卖,我看中的那对耳环,可要给我留着。” 轻描淡写,就将话题重新拉回自己能掌控的、光鲜安全的领域。粉色套装的太太讪讪一笑,连忙应承。周围人也识趣地不再提那“晦气”的话题。 沙龙在优雅的氛围中继续。刘玉茹游刃有余地周旋着,仿佛刚才那一丝涟漪从未出现。只是在她偶尔望向窗外冰冷的江景时,眼底会掠过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霾。 同一时间,“涅槃资本”那间极简的分析室内,却是另一种景象。 灯光调至适合长时间看屏的柔和中亮。巨大的曲面屏幕上不再是单一股票走势,而是分成了数个区块:左侧是复杂的矿业公司股权结构图谱和环保政策条文摘要;中间是实时卫星地图,焦点锁定在山西一处连绵的秃岭和灰扑扑的厂区;右侧则滚动着一些专业论坛和环保志愿者社群的讨论片段。 李菲莲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周敏刚刚发来的详细尽调报告摘要。她穿着舒适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专注如鹰隼。 周敏不在现场,却在线连接,她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传来,清晰又冷静,“刘家控股的‘晋源能源’,主要利润来源还是那几个老矿,技术落后,环保历史欠账严重。尤其是位于汾河支流上游的三号矿,废水处理设施形同虚设,渗坑排放的问题,当地环保志愿者盯了很久,但因为地方保护和企业‘妥善处理’,一直没能闹大。” 李菲莲放大卫星地图的局部,可以清晰看到矿场边缘裸露的灰黑色渣堆,以及附近河道异样的颜色。“‘妥善处理’是指压下去,还是指……” “指定期‘打点’和‘沟通’。”周敏接口,语气里带着法律人士司空见惯的冷嘲,“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新一轮中央环保督察组的重点‘回头看’名单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汾河流域综合治理是重中之重。只需要一点火星。” “火星……” “……要看起来是偶然发现的,是民间力量和媒体监督的胜利。” 李菲莲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文档,那是一份匿名资助某知名环保 NGO 进行区域性水污染深度调研的协议草案,资助方通过离岸公司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与“涅槃资本”毫无关联的慈善信托。 “记者的人选,有方向了吗?”周敏问。 李菲莲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是几个调查记者的履历和代表作分析。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许薇,三十五岁,供职于一家以深度调查和敢言著称的新闻周刊,擅长环境与经济交叉领域的报道,曾有扳倒某地污染大厂的成名作,性格坚韧,背景干净,最重要的是——她对“地方保护伞”深恶痛绝。 “许薇。”李菲莲说,“她正在做一个关于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环境债务的系列报道,山西是重点区域。我们可以让‘偶然’获取的关键线索,通过可靠的第三方,出现在她追查的路径上。比如,那个潜伏在当地志愿者中、一直偷偷收集证据却苦于无法安全曝光的内部人……” “需要安排一次绝对安全、不留痕迹的‘信息递送’。”周敏立刻领会,“以及,确保许薇的报道刊发前后,我们在二级市场上相关的‘安排’已经就绪。” 做空。这是李菲莲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当舆论的惊雷劈向“晋源能源”,当政策铁拳随之落下时,其关联上市公司乃至整个板块的股价必然暴跌。而“涅槃资本”,将在这暴跌中,冷静地收割利润。 这比对付王美娟那种简单散布虚假利好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它牵扯到更庞大的利益集团,更敏感的政策红线,需要更精密的时机把握和风险隔离。 但收益也更大。不仅是金钱上的,更是影响力上的。一旦成功,“涅槃资本”的名字将在一个更隐秘、也更顶层的圈层里,被贴上“眼光毒辣”、“手段莫测”的标签。那将是吸引真正有分量“有限合伙人”的绝佳名片。 李菲莲关掉许薇的资料,目光重新投向卫星地图上那片刺目的灰黑。那里代表着污染、财富、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也代表着……刘玉茹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所依仗的根基之一。 “傲慢,源于对自身根基牢不可破的错觉。”她轻声自语,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那就让她看看,这根基是如何被蚁穴腐蚀,被风化的。” 她看向分析室另一面空白的墙,那里未来或许会挂上象征成功的纪念品。但此刻,它只是一面安静的、等待着被填满的墙壁。 “周律师,”李菲莲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果断,“启动对‘晋源能源’及其关联方的全面做空布局,结构要复杂,路径要分散,杠杆要谨慎但有效。同时,安排那条‘线索’,以最自然的方式,流到许薇记者手里。时间点,控制在督察组‘回头看’进驻该省的前一周。” “明白。”周敏的回答简洁有力。 通信结束。 分析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极低的嗡鸣。李菲莲独自坐在屏幕汇成的幽蓝光芒里,像一位即将发动一场无声战役的统帅,正在推演沙盘,调配着无形的兵力——信息、资本、人性、政策……它们都将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亮无数个像刘玉茹沙龙那样精致而脆弱的泡沫。 而她,已瞄准了其中一个,找到了那最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只待东风起。 第四十一章 暗流与抉择 深夜十一点,“涅槃资本”的灯还亮着。 李菲莲刚刚完成对“晋源能源”及其关联上市公司做空头寸的最终复核。数字、图表、风险参数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她的太阳穴微微发胀,指尖冰凉,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计划推进到这一步,已如精密钟表般咬合——匿名资助的环保调查正在山西秘密进行;那位叫许薇的记者,应该已经“偶然”接触到了关键线人提供的核心证据副本;二级市场上的布局悄然就位,只待舆论的惊雷劈下。 一切都在轨道上。 直到周敏推门进来。 她甚至没敲门前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李菲莲从屏幕前抬头,看见周敏站在门口,背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比平日更加削瘦紧绷。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白天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竭力压抑的紧绷和……忧虑。 “周律师?”李菲莲放下手中的触控笔,心头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周敏的失态,几乎从未有过。 周敏没有立刻进来,她反手轻轻关上门,确保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才走到李菲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有看李菲莲,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离开几天。”周敏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紧急情况,私人事务。” 李菲莲没有追问“是什么事”。这是她们之间基于专业和界限的默契。她只是问:“多久?” “不确定,短则两三天,长则……可能需要一周以上。”周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转向李菲莲,那眼神里是她从未显露过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焦虑、决断,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恳求的东西。“我不在期间,所有法律和流程上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助理小唐,她跟了我五年,口风紧,能力足以处理常规事务。紧急情况下,她会通过我们约定的安全通道联系我。” 李菲莲点了点头,大脑已经开始快速评估周敏缺席可能带来的风险:“晋源能源”的线索投放节点、与许薇记者可能需要的间接沟通、做空头寸的监控与调整……这些核心环节,小唐能处理吗?显然不能。这超出了“常规事务”的范畴。 “有几件事,时间点卡得很紧。”李菲莲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关键,“山西那边,线人的‘安全撤离’需要在报道刊发前完成,确保万无一失。许薇记者如果中途遇到阻力或需要更多‘弹药’,需要有人能提供恰到好处的‘助力’。还有,市场异动的监测,如果出现计划外的变量……” “我知道。”周敏打断她,语气急促,这是她第一次在李菲莲面前显露出近乎失态的情绪,“这些我都考虑过。但……”她咬了咬牙,似乎在下某种艰难的决心,“我非走不可,这件事……比我们眼下所有的计划都更重要。” 她用了“我们”。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李菲莲瞬间明白,周敏口中的“私人事务”,其严重性和紧急性,恐怕远超一般想象,甚至可能威胁到她自身的安全或是根本。 空气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我能做什么?”李菲莲问,声音平静。这不是客套,而是基于盟友立场的务实。 周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忧虑。她快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夹层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U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U盘很小,泛着冷光。 “这里面,是几个加密的联系通道和备用方案路径,独立于我日常使用的系统。”周敏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超过七天没有回来,或者你通过小唐也无法联系上我,而你又遇到必须动用法律或特殊渠道才能解决的、危及你自身或‘涅槃’根本的麻烦,可以用这里面的方式,联系一个人。只说‘灰雀需要归巢’,对方会明白。这是最后的保险。” 李菲莲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U盘上。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倒映着未知的风险。周敏这是在托付后路。这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几乎要发出铮鸣。 “这么严重?”李菲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周敏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菲莲,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李菲莲,”她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你算计人心,我钻营规则,看似无往不利。但你要记住,规则之外,还有更原始的力量;人心深处,也有我们算不到的变数。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发,不是法律条文或资本杠杆能轻易摆平的。”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覆上那层职业性的冷静,但眼底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晋源能源’的事,按原计划推进,小唐会配合你处理外围。但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启动任何新的、针对更高层级目标的计划。稳住,等我消息。” 说完,她没再看那个U盘,也没等李菲莲回应,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分析室里只剩下李菲莲一人,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银色U盘。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敏带来的那股紧绷的气息。李菲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晋源能源”的股权结构图还在缓缓旋转,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节点,此刻看起来不再仅仅是待解的谜题和待摘的果实,更仿佛一张张咧开的、幽暗的嘴。 周敏的突然离开和近乎托孤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谋划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对水下未知暗流的警觉。是什么能让周敏这样级别的律师如此失态,甚至准备了“最后保险”? 危机感,冰冷而切实的危机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漫上了李菲莲的心头。这感觉不同于面对赵思杰、梦雨彤、王美娟甚至刘玉茹时的算计和掌控,那更像是在已知棋盘上的博弈。而此刻,她嗅到了棋盘之外、规则之外某种庞大而模糊的危险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U盘,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将U盘握在掌心,很轻,却又似乎重若千钧。 然后,她将它锁进了分析室墙角那个需要双重生物识别的微型保险柜里。和母亲的手镯、祖母的戒指、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回屏幕前,看着“晋源能源”的图表,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周敏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玉茹的“傲慢”,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她复仇路上既定的节点,也是“涅槃资本”必须打响的、证明自身实力的关键一役。 她不能停。 但周敏的缺席,意味着她必须独自承担更多核心环节的决策和执行风险。线人的安全、记者的动向、市场的异动……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李菲莲调出与山西线人单向联系的加密日志,开始亲自检查最后几个指令的发送和确认情况。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分析室里回荡。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方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暗流已然涌动。 而她,必须在这位最重要的盟友突然离场的时刻,独自掌舵,穿越这片骤然变得更加莫测的水域。 这是考验,也是淬炼。 第四十二章 双线危局 周敏离开的第三天,“涅槃资本”工作室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稳定剂,虽然一切看似如常运转,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小唐——周敏那位被临时托付的助理,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做事一板一眼,汇报简洁清晰。她确实能干,将协议审阅、工商变更、日常法务咨询等常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她看向李菲莲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谨慎,似乎也在评估这位能让周律师如此郑重托付的“客户”究竟是何方神圣。李菲莲与她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真正让李菲莲神经紧绷的,是两条关键线路的进展。 第一条,山西。 与线人“深矿”(代号)的最后一次加密通讯确认,是在四十八小时前。对方简短回复“材料已递,静候风起”,随后便按照预设方案进入静默状态。但按照原计划,在许薇记者的报道进入最后编辑阶段、即将引发关注前,“深矿”需要完成安全撤离,离开当地。这个撤离信号,应该由周敏通过一个更隐蔽的中转渠道触发。现在周敏失联,触发指令迟迟未发。 李菲莲坐在分析室里,盯着代表“深矿”安全状态的那个静止的绿色光点。它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没有移动,也没有任何状态更新。这可能是静默要求,也可能是……出了意外。山西那边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环保问题牵扯的利益巨大,“深矿”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直接联系,那会破坏整个安全协议。她尝试通过周敏留下的备用方案中的某个备用联系节点,发送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询问“货物运输是否顺畅”的试探信息,结果石沉大海。 第二条线,是许薇记者。 许薇供职的那家新闻周刊,最新一期的数字版已经上线,并没有那篇预期的重磅调查。李菲莲通过多重代理,匿名浏览着许薇近期的社交媒体动态和行业论坛发言。她发现许薇昨天深夜转发了一条关于记者职业风险的旧闻,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蜡烛表情。今天上午,她原本预告的一个线上访谈突然取消,官方理由是“技术原因”。 这不寻常。 李菲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击着。是报道遇到了来自高层的压力?是许薇本人受到了某种警告或“规劝”?还是说,她拿到的那份“关键证据”出了问题? 没有周敏那些更隐秘的人脉和情报渠道,李菲莲发现自己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火场,能看见火光和烟,却看不清火势究竟多大,又烧向了哪里。 她面前的曲面屏幕上,除了山西的卫星图和“深矿”的静止光点,还分屏显示着“晋源能源”及其关联上市公司的股价走势。这几天,股价在小幅阴跌,成交量略有放大,但远未到引起市场广泛关注的程度。做空头寸已经建立,如同张开的蛛网,静待猎物的挣扎。 但猎物迟迟未落入预期的挣扎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不确定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充满了各种糟糕的、可能性的低语。 下午三点,小唐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听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捂住话筒,转向李菲莲,声音压得很低:“李总,前台说,有一位……梦雨彤女士来访,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她说……您一定会见她。” 梦雨彤? 李菲莲抬起眼。这个时间点,她来做什么?自从“鑫富”爆雷、赵思杰焦头烂额后,梦雨彤就像蒸发了一样,偶尔只在某些八卦小报的边角料里被提及,形容憔悴。她应该自顾不暇才对。 “带她到小会客室。”李菲莲沉默了两秒,吩咐道。她需要知道梦雨彤的来意。任何变数,都必须纳入评估。 小会客室里,梦雨彤的状态让李菲莲略感意外。 她穿着一身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件宽松的米白色开衫,脂粉未施,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只是随意披散着,有些干枯。最显眼的是,她原本微微隆起的小腹,似乎平坦了下去。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手包,指节用力到发白。看到李菲莲推门进来,她像是受惊般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散的惊恐,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和……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求助。 “李菲莲……”梦雨彤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全然没了往日那种刻意娇柔的甜腻。 “坐。”李菲莲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简洁的玻璃茶几。会客室很小,但隔音极好。 梦雨彤没动,她死死盯着李菲莲,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像是用尽力气般问道:“是不是你?” 说的话没头没尾。但李菲莲听懂了。 “什么是不是我?”李菲莲神色平静,甚至为自己倒了杯水。 “所有事!”梦雨彤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鑫富’!赵思杰!还有……还有我舅舅最近遇到的麻烦!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你恨我!你恨我们!所以你要毁了这一切!” 李菲莲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适中。“梦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鑫富’是赵思杰公司的产品,出了问题,法律和市场监管自有公断。你舅舅是银行高层,他的工作,我更无从置喙。至于恨……”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梦雨彤,“我们之间,有必要用到这个字吗?” 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反应,像一盆冰水,反而让激动中的梦雨彤打了个寒颤。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的指控和崩溃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可笑。 “我的孩子没了。”梦雨彤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已经快五个月,突然就……没了。医生说是受到了严重刺激,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她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不是演戏的那种,而是真实的、痛苦的泪水,“刘太太……还有圈子里那些人,现在看我的眼神……我都知道!她们在背后说我遭了报应!说我是扫把星!连赵思杰……他现在也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我……我舅舅那边也……” 她语无伦次,但透出的信息却让李菲莲迅速在脑中拼图:孩子流产(这对梦雨彤是致命打击),圈子里的排挤和落井下石,赵思杰的彻底垮掉,张兆安副行长似乎也遇到了麻烦(这可能和周敏的突然离开有关?)。 梦雨彤此刻,众叛亲离,走投无路。 她今天来,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在极端绝望和恐惧下,本能地想来抓住点什么,或者……确认什么。她隐约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但看不清织网的人是谁。李菲莲这个“前妻”,这个看似最弱、却偏偏唯一“全身而退”的人,成了她混乱思绪中一个突兀的焦点。 “我很遗憾。”李菲莲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来找我追问原因,而是照顾好自己,处理眼前的实际问题。” “实际问题?”梦雨彤惨笑一声,“我还有什么实际问题?钱?人?前途?什么都没了!李菲莲,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是不是只有我死了,这一切才算完?!” 她的情绪再次濒临崩溃,眼神涣散。 李菲莲看着她,心中并无怜悯,只有冰冷的评估。梦雨彤已经不足为虑,她自身的贪婪和愚蠢已将她反噬殆尽。但她此刻的状态,像一个不稳定的危险源,有可能在崩溃中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反而干扰自己的计划。 “活着,永远比死了有更多可能。”李菲莲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至少,活着才能看到,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梦雨彤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李菲莲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提示弹出——来自她监控“晋源能源”舆情的关键词警报被触发。 她目光微凝,暂时忽略了梦雨彤,拿起平板快速解锁查看。 是一条刚刚在某知名财经论坛发布的帖子,标题耸动:《实地直击!汾河之殇:“晋源能源”三号矿污染触目惊心,疑似长期渗坑排放!》。帖子楼主自称“环保志愿者”,文字激愤,配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浑浊的废水、堆积的矿渣、以及颜色异常的河道。发帖时间就在几分钟前,回复和转载数正在快速增加。 火星,终于溅出来了。虽然点火的人,似乎不是许薇。 李菲莲立刻切到股价监控界面。“晋源能源”的股价在帖子出现后,微微下挫了一点,但幅度不大,市场似乎还在观望。 她必须立刻确认许薇的情况,以及“深矿”是否安全。同时,要准备应对这条意外出现的帖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它可能会打乱原有的节奏,但也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 “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李菲莲站起身,对呆坐在那里的梦雨彤下了逐客令,“小唐会送你出去。记住我刚才的话,想清楚,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有再看梦雨彤失魂落魄的样子,快步离开了小会客室。 回到分析室,关上门。她需要立刻梳理这突发的状况:意外的网络曝光、失联的周敏和“深矿”、状态不明的许薇、以及刚刚情绪崩溃的梦雨彤…… 多条线索,同时告急。 李菲莲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而锐利的眼眸。最初的紧绷过后,一种冰凉的、近乎亢奋的专注重新占据了她。 危机,往往也意味着机会。 她开始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更多数据,分析那条帖子的传播路径和可能的影响。同时,她脑中飞快运转,思考着如何在周敏缺席的情况下,利用这意外的“火星”,继续点燃原定的那场大火,并确保“涅槃”的网,能在混乱中精准地捕获猎物。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暴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必须在这纷乱的狂风里,同时稳住多条绷紧的丝线。 第四十三章 风起青萍 网络上那篇关于“晋源能源”三号矿污染的帖子,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炸开了。 最初只是在几个环保和财经类小众论坛流传,但触目惊心的图片和直指企业名讳的尖锐指控,迅速被嗅觉灵敏的自媒体和部分财经资讯平台捕捉、转载、加工。标题变得越来越惊悚:《触目惊心!上市公司竟成污染元凶!》《汾河在哭泣:“晋源能源”的黑心矿场!》。虽然“晋源能源”方面反应迅速,通过公关渠道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称“网传图片及内容严重失实,公司一贯严格遵守环保法规,并已启动法律程序追究造谣者责任”,但声明并未能平息质疑,反而因为其语焉不详和缺乏具体反驳细节,引发了更多猜测。 舆情监测软件上,关于“晋源能源 污染”的关键词热度曲线开始陡峭爬升。关联的股票社区里,零星出现了担忧的帖子:“看着吓人,不会是真的吧?”“股价这几天有点软,是不是有资金提前跑了?” 李菲莲紧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这和她与周敏原定的计划不同。原计划中,应该是许薇那篇证据扎实、逻辑严谨、刊发于权威媒体的深度调查作为第一声惊雷,引发监管和市场的正式关注。而现在,是一篇来源模糊、情绪化强烈的网络帖子率先引爆了舆论。这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剧,幕布还没有拉开,后台却先着了火。 好处是,关注度确实被点燃了,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预期。坏处是,火势可能失控,烧向计划外的方向,甚至可能提前惊动对手,让他们有机会扑灭关键证据或是转移视线。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深矿”依旧失联。那个代表安全状态的绿色光点,固执地静止在卫星地图上,像一个沉默的墓碑。许薇那边也依旧没有报道刊发的迹象,她的社交媒体停留在两天前。 周敏留下的备用联系节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李菲莲感觉自己像是在浓雾中行走,手里只有一张不完全的地图,却要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潜在威胁。独自承担一切的孤独感和这众多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脚踝。她想起周敏离开前的话:“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发,不是法律条文或资本杠杆能轻易摆平的。” 现在,东西已经被触发了,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网络帖子虽然粗糙,但里面提到的“三号矿”、“渗坑排放”等关键词,与“深矿”提供的证据方向一致。这说明,要么是“深矿”在静默前通过其他渠道散播了部分信息(这违反安全协议,可能性不大),要么是……还有其他人,也在盯着“晋源能源”,并且选择了这个时机发难。 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想蹭热度的第三方? 无法判断。 但无论如何,火已经烧起来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火源,而是如何利用这场火,继续完成自己的目标——让刘玉茹的傲慢根基崩塌,同时让“涅槃资本”安全地从中获利。 她调出“晋源能源”的实时股价和做空头寸数据。股价在小幅下跌后,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台期,多空双方都在观望。成交量有所放大,显示有资金在博弈。 她必须给这场火,添上足够的柴,让观望者变成恐慌者。 “小唐。”她按下内线电话。 “李总。”小唐的声音立刻传来,依旧平稳。 “以‘涅槃资本’工作室的名义,匿名联系三家我们之前筛选过的、影响力较大且对环保和社会责任议题敏感的财经自媒体。”李菲莲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向他们‘提供’网络上那篇帖子可能涉及的公司更详细的背景资料链接——包括‘晋源能源’过往轻微的环保处罚记录、其控股股东刘氏家族的其他产业关联图、以及……汾河流域近年环保督察的重点方向。记住,只是提供公开可查或似是而非的边缘信息链接,不做任何直接指控或结论。沟通方式,用一次性加密通道。” “明白。”小唐没有多问一句,立刻执行。这就是周敏选择她的原因。 李菲莲需要更多的声音加入这场合唱,将单一的爆料升级为一种“市场共识”和“舆论压力”。同时,她也要开始为“深矿”和许薇可能遭遇的意外准备应对方案。 如果“深矿”真的暴露或被捕,她必须有能力进行最基础的危机切割,防止火苗反噬。如果许薇的报道因为压力无法刊出,那么网络舆论和这些自媒体的跟进,就必须足够猛烈,以弥补权威报道的缺失,最终逼出监管动作。 这是一场精密的平衡,也是一场危险的赌博。筹码是她手中已经布下的做空头寸,以及“涅槃资本”尚未暴露的隐秘身份。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屏幕时,另一台专门监控特定人物动态的设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李菲莲瞥了一眼,是安装在刘玉茹常去的美容会所附近(通过非直接手段获取的公开Wi—Fi信号分析)的监听关键词被触发。一段模糊但可辨的音频流开始传输,背景是舒缓的音乐和隐约的水流声,间杂着几个女人的谈话。 “……玉茹姐,今天那事儿你看了吗?网上传得好凶啊。”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试探。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刘玉茹那标志性的、刻意放缓的语调,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看了,无聊的炒作罢了。树大招风,总有些宵小想蹭热度。我们晋源是几十年的老企业,省里的纳税大户,环保标兵,哪是几张不清不楚的照片就能抹黑的?集团法务部和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 “可是……我看那照片,好像就是三号矿那边……”另一个声音小心地插入。 “光线角度问题,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图片张冠李戴。”刘玉茹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我们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该做护理做护理,该喝茶喝茶。等官方通报就行了。” 但音频里,短暂的沉默后,响起的不是附和的轻笑,而是几声略显尴尬的咳嗽和衣物窸窣声。显然,沙龙的氛围已经因为那篇帖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刘玉茹那套“淡定”的说辞,在触目惊心的图片面前,似乎开始有些苍白无力。 李菲莲关闭了音频流。刘玉茹的傲慢还在强撑,但裂痕已经清晰可见。她赖以维持的圈内地位和内心优越感的家族企业根基,正在被公开质疑。这对她心理的打击,恐怕比股价下跌更甚。 就在这时,监控“晋源能源”股价的屏幕突然一跳! 一笔突如其来的数千手卖单砸出,将原本横盘的股价瞬间击穿了一个小小的技术支撑位,跌幅扩大至百分之三点五。紧接着,跟风卖盘涌现,分时图上的曲线再次扭头向下,变得陡峭。 市场的耐心,似乎正在被消耗。观望的资金,开始用脚投票。 李菲莲的心脏跟着那跳动的曲线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午收盘还有一个多小时。 风暴的前奏,已经响起。 她站起身,走到分析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旧在午后的阳光下运转,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资本市场的暗流、舆论场的漩涡、以及人心深处的恐惧与算计,正在激烈地碰撞、发酵。 周敏不在,“深矿”失联,许薇沉默,梦雨彤崩溃……所有的变数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 不能乱,一步都不能错。 她回到座位,开始起草给负责执行做空交易指令的、另一个完全独立且互不知情的操盘小组的加密指令。指令需要调整,根据新的舆情发展和市场反应,微调止损点和加仓时机。 同时,她必须想办法,在周敏回来之前,弄清“深矿”和许薇的状况。她需要一个安全的、不通过周敏原有渠道的方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角那个微型保险柜。 那里,锁着周敏留下的那个银色U盘,和那句“灰雀需要归巢”。 现在还不到动用最后保险的时候,但……是否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李菲莲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把沉默的、出鞘待发的利剑。 第四十四章 灰雀的决择 夜色如墨,城市被灯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涅槃资本”分析室内,只有几盏低亮度的氛围灯和曲面屏幕的冷光。李菲莲没有开主灯,她需要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来集中精神,抵御那越来越清晰、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的压力。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距离网络帖子引爆舆情过去近八小时。 “晋源能源”的股价在下午收盘前最后一小时加速下跌,最终收跌百分之五点七,成交额放大至平日三倍。股吧和投资社区里,担忧和猜测开始占据主流,虽然仍有“洗盘”、“技术调整”的声音,但已被大量转发的污染图片和质问淹没。刘玉茹下午在美容会所强撑的镇定,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小唐已经下班,工作室里只剩下李菲莲一人。她刚刚收到小唐汇总的舆情报告,那三家被匿名“投喂”资料的财经自媒体,有两家已经发布了跟进文章,虽然措辞谨慎,引用了“据网络反映”、“有图片显示”等字眼,但将“晋源能源”的环保历史、股权结构、乃至汾河流域的政策背景都梳理了一遍,无形中增加了爆料的可信度和严重性。火,确实在按照她希望的方向,被更多柴薪助燃。 但核心的隐患仍未解除。 “深矿”的绿色光点依旧静止。超过六十小时了。李菲莲尝试了所有不直接暴露自身的间接查询方法,甚至通过一个隐蔽的、与加密货币交易所有关的匿名信息市场,发布了高价悬赏“山西环保线人安全状况”的模糊需求,但至今没有可靠反馈。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越缠越紧。 许薇那边,依旧沉寂。她的个人社交账号停留在两天前,供职的新闻周刊官网也没有任何相关报道的预热或预告。是报道被压下了?还是她本人遇到了麻烦? 最让李菲莲心神不宁的,是周敏。她没有任何消息,约定的安全通道里空空如也。七天时限,已经过去三天。周敏离开时那罕见的失态和托付后路般的举动,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未知的危险。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在周敏缺席、两条关键情报线同时中断的情况下,让她看清部分迷雾的突破口。继续被动等待,只会让“涅槃”暴露在更大的风险中,也可能错失利用这场舆论风暴的最佳时机。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墙角那个微型保险柜。冰冷的金属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周敏留下的银色U盘,和那句“灰雀需要归巢”。 动用它,意味着承认局势可能已经超出了她能独立掌控的范围,意味着将自身的一部分安全,寄托于一个完全未知的第三方。这违背她重生以来一切亲力亲为、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信条。 但不动用,她就像被蒙住眼睛在雷区边行走。“深矿”的生死、许薇的处境、周敏遭遇的“私人事务”是否与“晋源能源”的调查有关?这些未知数,都可能成为随时引爆的炸弹,将她连同“涅槃”一起炸得粉身碎骨。 理性与本能,谨慎与冒险,在她脑海中激烈交锋。 窗外传来远处江轮悠长的汽笛声,仿佛一声叹息,划破夜的寂静。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手指按在生物识别区,冰凉的触感传来。虹膜扫描。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柜门弹开一条缝隙。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追回后她一直随身携带,最终决定锁在这里)、祖母的钻戒、那份离婚协议,以及……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 她将U盘拿了出来。很轻,但在她手中却沉甸甸的。她走回座位,将U盘插入一台完全独立、从未连接过外部网络、甚至物理隔绝的专用解密设备。 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密码是周敏离开时口头告知的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李菲莲指尖平稳地输入。 解密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仿佛在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不知道里面会释放出什么。 进度条走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三个选项: 1. 紧急联络通道A(文字,单向,延迟高) 2. 紧急联络通道B(语音,加密,高风险) 3. 资料库(加密) 没有更多说明,没有任何关于联系人身份、背景、立场的提示。绝对的简洁,也意味着绝对的不确定。 李菲莲没有立刻选择。她先点开了“资料库”。里面是几份加密文件,标题都是代号。她尝试打开其中一个标注为“备用撤离路径—山西”的文件,需要另一层密码。她不知道密码。显然,周敏只给了她最基础的访问权限,或者说,只希望她在万不得已时,能发出一个求救或预警信号。 她关闭资料库,目光在A和B两个联络通道之间徘徊。 通道A是文字、单向、延迟高,相对安全隐蔽,但信息传递效率和交互性差。通道B是语音、加密,但标注“高风险”,可能意味着更容易被监听或追踪。 她需要问什么?又能期待得到什么答案? 直接问“深矿”和许薇的下落?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代号。问周敏在哪里?对方可能也未必清楚。或者,仅仅发出“灰雀需要归巢”这个信号,然后等待?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分析室里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灯火,此刻看起来遥远而冷漠。 就在她指尖悬在触摸屏上方,即将做出抉择时—— 那台用于监控特定通讯频道的设备,突然发出了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急促的提示音!不是舆情警报,也不是股价异动,而是……一个预设的、极其少用的紧急联系信号被触发! 李菲莲猛地转头。信号来源显示,是一个经过多次加密跳转、最终定位模糊的境外IP。信号内容很短,是一串经过编码的数字。 她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这个紧急联系渠道,是她与许薇之间约定的,只有在最危急、无法通过常规方式沟通时才能使用,且只能用一次! 她迅速调出解码程序,将数字串输入。 解码后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暴露。安全屋A失效。证据原件在‘老地方’。需要紧急撤离协助。薇。” 许薇!她还活着!但她暴露了!安全屋失效,意味着她在国内的藏身点可能已被发现或不再安全。她需要帮助撤离,而且提到了“证据原件”! 李菲莲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许薇的求助,证实了她的报道确实触动了核心利益,以至于她本人遭到了追查或威胁。这也间接说明,“深矿”提供的证据真实且致命,对方反应激烈。 现在,许薇成了新的关键点,也是新的风险源。帮助她,意味着要将自己和“涅槃”卷入更直接的对抗,风险剧增。不帮,许薇可能被捕或遭遇不测,证据可能被毁,舆论风暴可能失去最关键的实锤,甚至……许薇如果落在对方手里,会不会在压力下说出信息来源?尽管她们之间的联络极其隐秘,但并非毫无痕迹。 抉择,再一次摆在她面前。而且比是否联系“灰雀”更加紧迫和危险。 她看着屏幕上许薇的求助信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台显示着两个未知联络通道的设备。 周敏留下的“灰雀”,或许有能力处理这种“紧急撤离”。但那意味着将许薇的安危,也交给一个未知的存在。 李菲莲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不。 她不能把主动权完全交出。许薇是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也是因为她提供的“线索”才陷入险境。于情于理,于计划成败,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但她也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支援,靠她自己和小唐,难以完成一次安全的跨境撤离。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或许,可以双线并进。 她迅速在解密设备上操作,选择了联络通道A(文字,单向,延迟高)。在信息输入框里,她打下一行字: “灰雀需要归巢。山西线人‘深矿’失联超60小时,状态不明。记者‘许薇’暴露求助,需紧急撤离通道,坐标后附。请评估风险并提供可行方案指引。不回撤。” 她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提具体要求,只是陈述了危机,提出了需求,留下了回旋余地。信息发出后,该设备会自动执行一系列复杂操作,最终将这条加密信息发送出去,可能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才能被接收和回复。 与此同时,她立刻在另一台安全的电脑上,开始调取资源。她通过几个互不关联的离岸空壳公司账户,动用了一笔备用资金,联系上一个信誉良好、以处理“特殊物流”闻名的国际安保咨询公司(通过中间人匿名进行)。她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护送“重要资料和人员”从中国某地安全转移到第三国的需求,并支付了高昂的预付款,要求对方立刻制定多套备选方案,但暂不执行。 她不能完全依赖“灰雀”。她必须有自己的后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许薇的求助信息。她需要给许薇一个回应,一个能让她坚持下去、又不暴露更多信息的回应。 她使用另一个一次性加密通讯应用,向许薇发出回复: “收到。保持静默,确保自身安全。撤离方案准备中,72小时内给你进一步指令。证据确保安全。” 信息发出。接下来,就是与时间、与未知危险的赛跑。 李菲莲靠在椅背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踏出了依赖未知的一步,也启动了属于自己的备用方案。 无论“灰雀”是否回应,无论周敏何时归来,她都必须独自带领“涅槃”,穿越这片骤然变得更加凶险的迷雾。 夜,还很长。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她逼近。 第四十五章 无声惊雷 凌晨四点的“涅槃资本”工作室,灯光依旧没有熄灭,但氛围与几小时前截然不同。那种被未知迷雾包裹的压抑感,被一种更加锋利、更加专注的寂静所取代。李菲莲仿佛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被剥离,只剩下绝对的计算和执行。 许薇的求助信号是投入深潭的第一块石头,虽未直接拨开所有迷雾,却让她看清了危机的具体形态和紧迫程度。而向“灰雀”发出的那条单向信息,则是她主动抛出的试探绳索,结果未知,但至少打破了完全的被动等待。 现在,她需要同时处理三条战线:应对许薇的撤离需求、监测“晋源能源”的舆论与市场反应、以及最重要的是——确保“涅槃”自身的做空计划,在这片混乱中进行精准收割。 天还没有亮,城市仍在沉睡中,但资本的世界永不停歇。 小唐被紧急召回,她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清醒。李菲莲没有解释太多,只给了她几个明确指令:第一,密切关注“晋源能源”及关联方可能出现的任何法律或公关层面的官方声明,尤其是针对网络舆情的后续回应;第二,准备几份不同版本的、关于“新兴资产管理机构对高污染行业投资风险的看法”的匿名分析文章框架,以备不时之需;第三,协调她通过中间人联系的安保公司,开始初步筛选可行的撤离路线,但暂不启动。 小唐一如既往地没有多问,迅速投入工作。她的存在,像是一根稳定的支柱,让李菲莲能够稍微从繁琐的事务性工作中抽身,专注于更核心的决策。 李菲莲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那块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屏幕被分割成多个区域:左上是持续滚动的舆情监测,关于“晋源能源”污染指控的讨论热度仍在攀升,但开始出现一些微弱但整齐的“辟谣”和“理性分析”声音,显然是对方开始组织反击;右上是“晋源能源”及其关联公司的股价夜盘(若有)及海外市场相关标的走势,暂时平稳,但暗流涌动;下方是许薇报道可能刊发媒体的官网、社交账号监控,以及一个倒计时——距离她给许薇承诺的“72小时内进一步指令”还有不到60个小时。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第一条重要的动态出现了。 许薇供职的那家新闻周刊的官方网站,在首页不起眼的位置,更新了一条简短声明:“原定于本周刊发的某深度调查报道,因需进一步核实部分关键信息,暂时推迟,敬请读者谅解。” 声明措辞官方,理由寻常,但在此时此地,在李菲莲眼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报道被压下了,至少是被推迟了。这意味着来自刘家或更高层面的压力,已经实质性地干预了媒体的正常运作。许薇的暴露和求助,与此直接相关。 李菲莲的心沉了一下,但并未慌乱。这本就在预料之中,甚至这可能是对方在舆论初步发酵后的标准及应对动作。关键在于,他们能压多久?证据原件在许薇所说的“老地方”,只要那份核心证据不被销毁或篡改,真相就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而网络上的热度,单靠压制一家媒体报道,是捂不住的。 她立刻调整策略。既然权威媒体的第一声惊雷暂时哑火,那就必须让民间的火,烧得更旺,直到点燃监管不得不介入的引信。 “小唐,”她声音冷静,“我们准备的第一篇匿名分析文章,主题聚焦‘上市公司环境信息披露缺陷与投资者风险’,可以发出了。投放渠道,选那几家尚未跟进、但以挖掘公司基本面风险见长的独立财经分析网站和自媒体。用B方案的发文身份。” “明白。”小唐立刻执行。 七点半,城市开始苏醒。那篇从专业投资风险角度切入、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处处指向“晋源能源”这类高污染、高环境负债企业的分析文章,悄然出现在几个颇具影响力的独立财经平台上。文章没有直接引用网络爆料图片,而是大量引用公开的环保数据、学术研究报告、以及国内外类似案例,论述严谨,杀伤力却更强。它巧妙地将情绪化的环保指控,转化为了冷冰冰的、关乎股东钱包的投资风险议题,更能触动资本市场敏感的神经。 八点,股市即将开盘。李菲莲检查了一遍“涅槃”的做空头寸和预设指令。所有仓位隐蔽,杠杆控制在安全边际,止损点根据夜间舆情和那篇分析文章的可能影响做了微调。她就像潜伏在深海中的猎手,调整着呼吸,等待着猎物出现破绽的刹那。 开盘钟声响起。 “晋源能源”股价以低开两个百分点开盘。短暂的犹豫后,卖盘开始增多,股价缓慢但坚定地向下滑落,跌幅很快扩大到百分之四,成交量持续放大。 市场的恐慌情绪,似乎被那篇专业分析文章和仍未平息的网络舆论进一步催化了。虽然公司盘前没有发布任何新的公告,但沉默本身,在此刻也成为一种负面信号。 李菲莲紧盯着分时图上的每一笔成交。她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她判断市场恐慌是否达到临界点、是否需要调整策略的信号。 上午十点,信号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 她的另一台监控设备捕捉到一段新的音频——来自刘玉茹家中(通过极其隐蔽的技术手段得到)。背景音很安静,但刘玉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沙龙里的从容和矜持,尖锐、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惧。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法务部呢?到现在还没找到发帖的人?那些自媒体怎么回事?给了钱都压不住吗?!……股价!股价又跌了!老爷子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你们知不知道那些基金、那些机构现在都在问什么?!……我不管!你们给我想办法!立刻!马上!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把热度给我降下去!把股价给我拉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紧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碎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音频戛然而止。 李菲莲缓缓靠向椅背,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刘玉茹的傲慢,终于被撕破了。引以为傲的家族企业成了风暴中心,圈内地位因丑闻摇摇欲坠,股价暴跌直接威胁到家族财富根基……她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在崩塌。而这,正是李菲莲想要看到的。 但这还不够。刘玉茹的崩溃是情绪上的胜利,而“涅槃”需要的是实质上的资本收益,以及更重要的——彻底击垮刘家这个目标的实现。这需要监管的雷霆,需要舆论的持续高压,需要……那份被推迟的报道,最终能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她看了一眼许薇的通讯窗口,依旧沉默。安保公司那边给出了两个初步撤离方案,但风险都不低,且需要许薇的配合和移动能力。 “灰雀”通道,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李菲莲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周敏和“灰雀”都指望不上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对许薇的救援,并推动“晋源能源”事件走向最终引爆。 她调出了“晋源能源”控股股东刘氏家族,除矿业外,在其他领域的产业分布图。如果环保问题不足以彻底击垮,或许可以从其他方向,施加更多压力……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鹰隼。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照亮城市,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晋源能源”的股价,仍在下跌的通道中挣扎,如同刘玉茹那摇摇欲坠的骄傲。 无声的惊雷,已然在资本市场和某些人的心底炸响。而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李菲莲知道,她必须赶在风暴完全成型前,为自己和“涅槃”,筑好最坚固的堤坝,并准备好收割的镰刀。 第四十六章 迷踪 清晨八点十七分,“灰雀”的回应来了。 没有通过延迟的文字通道A,而是直接触发了李菲莲那台完全隔离的解密设备上一个从未亮起过的红色指示灯,同时,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纯黑的对话窗口,一行莹绿色的字迹浮现: “坐标A:25.123456, 110.654321,废弃观测站。窗口期:今日19:00—21:00。只接‘包裹’,不问来路,风险自担。确认?” 坐标位于西南某省偏远山区,临近边境。窗口期只有两小时。“只接‘包裹’,不问来路”——这意味着对方只负责接收并转移“物品”(许薇),不关心前因后果,也不提供护送,风险自担。 李菲莲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回应比她预期的更快、更直接,但也更……冷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传送机器,只给出坐标、时间和规则。没有关于“深矿”的消息,没有关于周敏的只言片语。 但这的确是一条可能的生路,尤其对于已经暴露、急需离开的许薇而言。只是,将许薇送到那个偏僻的坐标,并确保她在两小时的窗口期内被安全接走,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且复杂的任务。需要周密的计划、可靠的交通、以及对许薇当前状况和移动能力的准确判断。 她没有犹豫太久。在黑色对话框里输入:“确认。包裹代号‘V’,特征后附。” 她简要描述了许薇的年龄、体貌大致特征(隐去了关键识别点),并附加了一个一次性密码,用于接头时确认身份。 信息发送后,黑色窗口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红色指示灯熄灭。设备恢复沉寂,没有留下任何日志或记录。 “灰雀”的通道,比她想象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单向。她发出了请求,得到了一个冷酷的方案,交易似乎就此达成。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后续支持。这让她对周敏构建的这个“最后保险”的性质,有了更深的忌惮和认知。 现在,压力全部回到了她这边。她必须在今天19点前,将许薇安全送到那个坐标。 她立刻联系了之前委托的安保公司中间人,将坐标和窗口期告知,她根据许薇上次求救信号的来源推断了一个大致范围,要求他们评估并给出从许薇可能的藏身区域前往该坐标的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案,包括交通工具、路线、沿途风险点规避,并立刻开始调度资源。她明确表示,费用不是问题,但必须保证“包裹”的绝对安全和隐秘。 安保公司回复需要三小时进行初步评估和资源确认。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开始加速流逝。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后,“晋源能源”股价在低开震荡后,再次掉头向下,跌幅扩大至百分之六点八。盘面显示,有中型机构在持续减仓。那篇关于“环境风险与投资风险”的匿名分析文章,开始被更多财经媒体引用和讨论。舆情热度虽然因为对方的有组织“辟谣”而没有再度飙升,但专业的、关乎真金白银的讨论,往往更具穿透力。 李菲莲调整了部分做空头寸的止盈点,但没有大规模平仓。她在等待一个更大的催化剂——监管的正式表态,或者,那份被推迟的报道会以某种方式重现。 十点整,小唐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李总,刚收到的消息。”她将文件放在李菲莲面前,“我们监控到,山西当地环保部门的官网,在十分钟前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李菲莲迅速拿起文件。公告内容非常官方,措辞谨慎:“近日,有网络反映我市辖区个别企业存在环保问题。我局高度重视,已立即组织执法人员对相关情况开展初步核查。后续将根据核查结果依法依规处理,并及时向社会公布。” 字数不多,但信息量巨大。“高度重视”、“立即组织”、“初步核查”——这些词汇出现在舆情发酵不到二十四小时后,意味着来自网络的压力和更高层面的关注,已经迫使地方监管不能继续装聋作哑。虽然“个别企业”没有点名,但在这个时间点,指向性不言而喻。 这是官方介入的第一个明确信号!虽然只是“核查”,但足以让市场产生更糟糕的预期。 李菲莲立刻看向股价监控屏幕。几乎是公告出现的同时,“晋源能源”的股价仿佛被重锤击中,笔直下坠,瞬间击穿百分之七的跌幅,直奔跌停板!卖盘汹涌而出,跌停板价位上堆积的卖单数量急剧增加。 市场最恐惧的,就是不确定性变成确定的监管风险。 她立刻向操盘小组发出指令,调整策略,在跌停板附近进行部分获利了结,同时保留一定仓位,观望后续。监管介入的深度和速度,将决定这场战役最终的战果。 就在这时,她用于监控刘玉茹动态的设备,再次捕捉到音频。这一次,背景是在行驶的车内,引擎声沉闷。刘玉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愤怒,几乎是在尖叫: “……公告?他们怎么敢发这种公告!老爷子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王局他什么意思?……马上给我接他电话!不……直接去局里!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落井下石吗!” 接着,是司机唯唯诺诺的应答声和车子加速的轰鸣。 刘玉茹的“招呼”失灵了。地方保护伞在更上层的压力和汹汹舆情面前,出现了裂痕。这对于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而言,是比股价暴跌更致命的打击。这意味着他们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规则”和“人脉”,正在失效。 李菲莲关掉音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刘玉茹的崩溃和恐惧,是她预期的战果之一,但此刻,这并不能带来多少快感。她更关注的是官方核查的后续,以及如何利用这一核查而进展下一步。 她吩咐小唐:“以‘涅槃’的名义,准备一封匿名的、致相关环保督察组的‘补充情况反映’,重点强调‘晋源能源’三号矿可能存在的数据造假和逃避监管的历史问题,附上我们之前整理的、似是而非的边缘线索作为‘群众反映’。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在核查期间递上去。” 她要给这场火,再添一把关键的柴,将监管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最具破坏力的核心问题上。 处理完这些,时间已近中午。安保公司中间人终于发来了初步方案:他们评估认为,从许薇可能藏身的华北某市前往西南边境坐标,陆路风险极高,沿途关卡和监控众多。建议采用分段式、多交通工具混合方案:先利用伪装车辆短途移动至某个可控的私人小型机场,换乘经特殊申请、航线隐蔽的轻型飞机抵达边境省份某处,再换乘越野车走山路抵达坐标附近,最后一段可能需要徒步。整个方案需要至少十二小时,且必须立刻启动,才能赶在窗口期前抵达。他们需要许薇的确切藏身点、身体状况描述、以及即时通讯方式以协调。 李菲莲看着方案,眉头紧锁。时间极其紧张,环节众多,风险点密布。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许薇的确切位置!上次求救后,许薇再次进入静默,她发出的指令尚未得到回复。 她尝试再次通过紧急通道联系许薇,发出简短的催促和坐标信息,要求她立刻提供可安全接应的具体位置。 等待,又是令人焦灼的等待。 下午一点,“晋源能源”的股价死死封在跌停板。市场恐慌情绪蔓延至整个煤炭、矿业板块。 下午一点半,刘玉茹冲进环保局的画面被某个路人用手机拍到,模糊的视频在本地社交群小范围流传,虽然很快被删除,但“晋源能源女老板大闹环保局”的传言不胫而走,与其家族企业的负面新闻交织在一起,成了压垮其公众形象的又一根稻草。 下午两点,李菲莲终于收到了许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经纬度坐标: “收到,可动。坐标:39.xxxxxx, 116.xxxxxx。” 坐标位于华北某市远郊一处废弃的物流仓库区。与李菲莲之前的推断大致吻合。 李菲莲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坐标和“可动”(表示具备移动能力)的信息转给安保公司中间人,授权他们立刻启动方案,并预付了更大一笔款项。同时,她将“灰雀”提供的最终接应坐标和窗口期也一并告知,要求他们务必无缝衔接。 安保公司回复:“方案启动。预计接应‘包裹’时间:一小时内。全程将保持加密通讯,定时汇报节点状态。” 行动,开始了。 李菲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她能做的部署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是漫长的、无法掌控的等待。许薇能否安全抵达第一个接应点?安保公司的方案是否会出纰漏?沿途是否会遇到拦截?“灰雀”的接应是否可靠?任何一环出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分析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响。窗外阳光炽烈,城市在高温下蒸腾。而一场关乎生死和胜负的隐秘转移,正在数百公里外悄然启动。 李菲莲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晋源能源”那根绝望的跌停线。 一条线是资本的猎杀,一条线是人命的救援。两条线同样凶险,同样不容有失。 而她,是这一切背后,唯一清醒的执棋者,也是承受所有压力与未知的孤舟。 夜幕降临前的这段时间,将是她重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光。 第四十七章 纯境双杀 时间,在“涅槃资本”分析室的死寂中,被切割成两个维度。 一个维度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图表,“晋源能源”的跌停板封单如山,纹丝不动,数字凝固在—10%的位置,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另一个维度是李菲莲脑海中那幅正在数百公里外展开的、充满变数的动态地图——许薇的撤离路线图。两条线,一条关乎冰冷的资本胜负,一条关乎滚烫的人命安危,都在此刻被拉扯到了极限。 她面前的几块屏幕分别显示着:股价监控(静止)、加密的通讯界面(等待着安保公司汇报)、以及一个她自己绘制的简易时间轴和节点图,上面标注着许薇撤离计划的每一个预估时间点和风险环节。 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灰雀”给出的西南边境坐标窗口期开启,还有不到四小时。距离安保公司预估的“接应到包裹”时间,已过去两小时又七分钟。 没有一点消息。 通讯界面一片空白。约定的定时汇报节点已经过了十七分钟。 李菲莲的指尖冰凉,搭在桌沿,微微收紧。她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沉稳,但比平时略快。她没有催促,在这种行动中,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行动仍在按计划推进,未被发现或者中断。但过了约定时间,每一秒的沉默都开始染上不祥的预兆。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晋源能源”的相关信息流。地方环保局的“核查”公告出来后,网络上关于该公司其他方面问题的“爆料”开始零星出现,有关于安全生产记录的旧账,有关于劳工待遇的模糊指控……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资本市场的猎犬们,一旦嗅到血腥和脆弱,便会蜂拥而上,撕咬并放大每一点瑕疵。 刘玉茹家族的公关反击,在官方公告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大闹环保局的模糊视频虽然被删,但截图和描述仍在小范围流传,成了圈内最新的笑柄和谈资。她那赖以维持的傲慢面具,正在被现实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仓皇失措、气急败坏的真实面孔。 但这还不够。对李菲莲来说,刘玉茹个人的崩溃是附带成果。她要的是“晋源能源”这家公司及其背后家族伤筋动骨,要的是“涅槃”的做空头寸赚取足以支撑后续计划的巨额利润,更要借此在隐秘的圈层里树立起“涅槃”精准而危险的名声。 她需要监管的下一步动作。需要那根压垮骆驼的、最重的稻草。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加密通讯界面终于跳动了一下,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传入: “包裹已接。A点前往B点途中。路况复杂,有临时检查。绕行,延误约40分钟。下一汇报节点:抵达B点。” 李菲莲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接应到了!虽然遇到检查导致延误,但至少许薇已经离开了最初的藏身点,进入了转移通道。延误了40分钟,会让后续前往私人机场、换乘飞机、再转陆路的整个链条时间更加紧张,但仍有希望在窗口期内抵达边境坐标。 她回复:“收到,安全第一。” 时间继续流逝。下午四点,“晋源能源”依旧跌停。盘后数据显示,今日机构席位净卖出额巨大。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通讯界面再次跳动: “抵达B点(私人机场)。包裹状态稳定。飞行准备中。下一汇报节点:C点降落。” B点到C点,是空中航段。这是风险相对较低但一旦出事后果最严重的环节。李菲莲看了一眼时间,如果飞行顺利,预计在傍晚六点半左右降落,然后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车程,刚好卡在窗口期边缘。 她开始推演各种意外:飞机故障、航线被监控、降落点暴露、山地交通意外……每一个都可能致命。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信任安保公司的专业,信任许薇的坚韧,还有……信任“灰雀”那个冰冷坐标背后的接应能力。 傍晚五点三十分。天色开始转暗。李菲莲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正在审阅小唐汇总的、关于刘氏家族在邻省一个地产项目的潜在违规线索。这些材料暂时用不上,但可以作为后续施加压力的储备。 突然,另一台连接着特定新闻监控源的设备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李菲莲霍然转头。屏幕上弹出一条快讯,来源是某个国家级权威媒体的官方网站: “生态环境部联合多部门启动对汾河流域重点排污企业专项督查。” 新闻正文不长,但措辞严厉,点名指出“针对近期群众反映和网络关注的汾河流域环境污染问题”,督查将“采取‘四不两直’方式(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对相关企业进行全面深入检查,对发现的环境违法行为将依法从严从重处理,并督促地方切实整改。”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晋源能源”,但在这个时间点,在“晋源能源”所在地,在舆情聚焦于其污染问题之后,这条新闻的指向性,无异于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式落下!而且是中央部委直接牵头,绕开了可能存在地方保护主义的环节! 这才是真正的惊雷! 李菲莲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加速。她立刻看向股价监控——虽然已收盘,但这条消息将对明日开盘产生毁灭性的打击!足以让跌停板延续,甚至引发更惨烈的连环踩踏。 她几乎同时,调出了“涅槃”的做空头寸总览。浮盈数字已经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地步。但她没有立刻下令平仓。她在等,等市场消化这条消息后的极端恐慌,等利润最大化。 也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李姐,救救我!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要找我算账!我在老地方等你!” 发信人:梦雨彤。 李菲莲盯着这条短信,眉头微蹙。老地方?她和梦雨彤哪有什么“老地方”?这像是一个仓促、混乱、甚至可能是在被胁迫下发出的求救信号。赵思杰倒台,张兆安似乎也遇到了麻烦(可能与周敏的“私人事务”有关),梦雨彤失去了所有依靠,又刚刚流产,此刻被债主或愤怒的投资人找上门完全可能。 但她此刻分身乏术。许薇的撤离正在最关键阶段,“晋源能源”的监管重锤刚刚落下,她需要集中所有精力处理这两条主线。梦雨彤……已是一枚弃子,她的安危,不在李菲莲此刻的优先级列表上。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几乎就在手机扣下的同时,加密通讯界面再次亮起,这次的信息带着明显的紧迫: “已降落C点。遭遇不明车辆尾随。正在尝试摆脱。前往D点(最终坐标)时间可能不足。请求指示。” 李菲莲的呼吸一滞。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发生了!在最后一段陆路,被尾随!是对方发现了许薇的踪迹?还是当地盘查的治安力量?或是其他意外? 时间窗口在收紧,危险在逼近。 她必须立刻决断。是让安保人员冒险尝试摆脱,强行按原计划送往坐标?还是启动备用方案,临时更改接应地点?但“灰雀”只给了那一个坐标和两小时窗口,更改几乎不可能。 又或者……放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冰冷地掐灭。许薇是她计划的关键证人,也是因为她提供的线索才陷入绝境。于道义,于计划的完整性,她都不能在此刻放弃。 她快速回复,指令清晰冷酷:“尽力摆脱。如无法确保安全抵达D点,则在C点与D点之间寻找可隐蔽、可防御地形,固守待援。提供精确坐标。我将协调最终接应方尝试前出接应。” 这是将决策权下放给现场,同时赌“灰雀”的接应方具备一定的机动和应变能力。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 信息发出。李菲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翻涌的焦灼。 资本市场的猎杀已见分晓,猎物奄奄一息。 而另一场关乎人命的救援,却到了最凶险的关头,胜负未卜。 她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今夜,要么双杀绝境,功成身退;要么……满盘皆输,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她已落子,只能等待命运的回音。 第四十八章 血色黎明前的收割 西南边境,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崎岖的山峦之间。没有月光,只有零星的几点寒星,吝啬地投下些许微光,反而衬得山谷更幽深,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许薇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里,身上裹着安保人员递来的伪装毯,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飙升后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能听到不远处,两名安保人员压低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对话声,以及他们手中器械检查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更远处,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怪响,掩盖了大部分自然声响,也掩盖了……可能正在逼近的危险。 尾随的车辆在二十分钟前,被一个急转弯配合预设的路障(提前放置的落石)暂时甩开,但是很快,车灯的光柱就像不肯放弃的毒蛇,再次从后方山道拐角处扫了过来。对方显然熟悉地形,或者有更先进的追踪手段。 “摆脱失败。对方有备而来,可能不止一辆车。”负责现场指挥的安保队长,代号“山魈”,通过加密耳麦,用近乎气声向后方汇报道,“按预案B,已抵达备用隐蔽点‘石窝’。坐标已同步。‘包裹’状态尚可,但无法长时间机动。请求接应方前出坐标XXX,我方将派人前往引导。重复,请求前出接应。” 信息通过层层加密中继,传回数千公里外“涅槃资本”的分析室。 李菲莲看着屏幕上“石窝”的坐标,与“灰雀”给出的最终接应坐标D点,直线距离还有近八公里,且是更加难行的山林路。山魈的请求是合理的,也是唯一的生机——让“灰雀”的接应力量主动向这个方向靠拢,缩短最后这段死亡距离。 但,“灰雀”会答应吗?协议是“只接‘包裹’,不问来路”,地点是预设的,时间窗口是固定的。临时更改接应点,意味着对方要承担额外的风险,暴露更多的人力和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过去一秒,许薇等人被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山下的车灯光柱越来越近,引擎声隐约可闻。 李菲莲再次坐到了那台完全隔离的解密设备前。她没有选择,只能再次尝试联系那个神秘的“灰雀”。她输入信息,简洁到极致:“包裹受困。坐标XXX。追兵逼近。请求接应方前出至坐标YYY(介于石窝与D点之间的一个折中位置)。紧急。” 发送。等待。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但依旧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接应方已出发。预计45分钟后抵达坐标YYY。提供引导信号:红外频闪,三长两短,间隔5秒。窗口期不变。过时不候。”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询问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和更严格的要求。45分钟!许薇他们必须在追兵眼皮底下,穿越至少四公里的复杂山地,抵达新的接应点,还要在指定时间发出特定信号! 李菲莲立刻将信息转给山魈。 耳机里传来山魈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斩钉截铁的低语:“收到,执行。”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对李菲莲而言,是一种近乎凌迟的煎熬。她无法看到现场,只能通过偶尔传来的、极其简短的加密状态码(“移动中”、“暂停”、“安全”、“遇障”)来拼凑那幅生死时速的画面。每一个“暂停”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个“遇障”都让她指尖冰凉。 她强迫着自己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块屏幕上。那里,全球资本市场已经开始反应。生态环境部专项督查的重磅消息,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在外盘和相关的国际大宗商品、中概股市场引发了连锁震荡。与“晋源能源”业务类似或有关联的公司股票普跌。 “晋源能源”明天开盘的命运,已经注定。她调出“涅槃”的做空账户,浮盈数字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她开始冷静地预设明天的操作指令:开盘必然跌停,但封单量、恐慌程度、以及是否有“国家队”或公司自救资金试图撬板,将决定她是在跌停板慢慢出货,还是等待可能出现的、更惨烈的连续跌停。 复仇与资本,两条线同样走到了最关键、也最血腥的收割点。 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灰雀”给出的新接应窗口关闭,还有十三分钟。 加密频道里,已经超过八分钟没有传来任何状态码。且死一般的寂静。 李菲莲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端起早已冷透的水,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就在她几乎要认为行动失败,开始思考如何最彻底地切割与许薇、与这次撤离行动的一切关联时—— 状态码突然跳动:“抵达YYY。” 紧接着,十秒后:“信号已发。” 然后,是长达五分钟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李菲莲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终于,一条新的信息传来,不是状态码,而是山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接应成功。包裹已移交。接应方……专业得可怕。我们正在按备用路线撤离现场。完毕。” 成功了! 许薇被“灰雀”的人接走了! 李菲莲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她向后靠进椅背,这才感觉到全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带来的酸痛,以及后背被冷汗浸湿的凉意。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青色。长夜将尽。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六分。距离股市开盘,还有不到三小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边缘那抹渐渐扩大的亮色。一夜惊魂,两条战线,均涉险过关。许薇大概率安全了,“晋源能源”的丧钟已经敲响。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清醒。她再次意识到,自己行走的这条复仇与资本之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与未知的危险共舞。周敏留下的“灰雀”发挥了关键作用,但周敏本人依旧下落不明,“深矿”生死未卜。她依靠了外力,这让她在庆幸之余,也生出更深的警惕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她走回座位,开始处理后续事宜。指示小唐天亮后以“涅槃资本”的名义,向那个国际安保公司支付尾款,并发送一份措辞严谨的“项目圆满完成”确认函,彻底了结这条线。同时,开始准备“晋源能源”股价崩盘后,关于“涅槃资本”如何“精准洞察行业政策风险与公司治理隐患”的、对内和对外的不同口径说辞(后者极为模糊且仅限极小范围)。 至于梦雨彤那条混乱的求救短信……李菲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复,直接删除。梦雨彤的结局,在她选择戴上那对翡翠镯子、躺在用李菲莲救命钱预订的月子中心时,就已经写好了。李菲莲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做她的救世主。 天色越来越亮。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车流声渐渐嘈杂起来。新的一天,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平凡而普通。 但对于刘玉茹和她的家族,这一天将是噩梦的延续和财富的浩劫。 而对于李菲莲,这一天将是“涅槃资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落袋为安的日子,也是她复仇名单上,第二个名字被鲜血划去的日子。 她坐回屏幕前,等待着开盘钟声的响起。眼神平静无波,如同风暴过后深不见底的海面。 血色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而收割的时刻,终于到了。 第四十九章 夜雨归人 暴雨是在凌晨五点半左右突然倾泻而下的。 毫无预兆的出现,前一秒还是黎明前那种沉滞的寂静,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狂暴地砸在“涅槃资本”工作室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啪啪声,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将窗外初现的天光和城市轮廓彻底模糊、扭曲。雨水顺着玻璃疯狂流淌,像无数道仓皇的泪痕。 李菲莲没有动,依旧坐在分析室的屏幕前。许薇安全转移的消息带来的那片刻松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宁静。屏幕上,“晋源能源”的盘前预测数据一片惨淡,跌停板毫无悬念。她预设的指令已经层层下达,只待开盘,冰冷的程序就会自动执行收割。此刻,她更像一个旁观者,静待自己亲手导演的戏剧走向既定的高潮。 雨声喧嚣,却奇异地让室内显得更加寂静,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机器声。是……门禁系统被激活的、极其轻微的电子音,以及随后,外间办公室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摩擦声。 工作室的安防是最高级别的,除了她和小唐(已下班),只有周敏有权限。而小唐没有连夜返回的理由。 李菲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投向分析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很稳,甚至有些……拖沓?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湿濡的闷响,伴随着水珠滴落的细微声音。来人显然刚从暴雨中走来。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周敏站在门口。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身惯常的利落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湿透,紧贴着下巴。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不断往下淌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连雨水都冲刷不掉的青黑。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血丝密布的戾气和疲惫,如同穿越了漫长的黑夜和暴风雨的孤狼。 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半旧的、同样在滴水的黑色尼龙行李袋,袋身有磨损的痕迹。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微微喘息着,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地落在李菲莲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窗外疯狂的雨声,在填补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张力的寂静。 李菲莲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敏只是出去喝了一杯咖啡,而不是消失了数日,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雨很大。”最终,是周敏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嗯。”李菲莲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毛巾,走到一旁的迷你吧台,从保温壶里又倒了一杯热水,走过去,递给她。“先擦擦,喝点热的。” 周敏没有接水,而是将湿透的行李袋随手扔在门口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这才接过水杯,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李菲莲温热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热度,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李菲莲。 “我看到了新闻。”周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晰,“生态环境部的督查。‘晋源能源’完了。你做的?” “舆论发酵,监管介入,市场反应。”李菲莲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平淡,“我只是提供了几块合适的石头,扔进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池塘。” “石头?”周敏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疲惫、近乎自嘲的笑,“许薇那块石头,差点把自己砸碎。” “她安全了。”李菲莲看向她,“‘灰雀’接走的。” 听到“灰雀”两个字,周敏捧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秒。“你用了那个通道。” “形势所迫。”李菲莲坦然承认,“‘深矿’失联,许薇暴露,你不在。我需要一条路。” 周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解释“灰雀”的来历,只是低声说:“用了就好。” 这句话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确认了某种更深的关联。 “你那边,”李菲莲这才问道,目光扫过她湿透狼狈的样子,“处理完了?” 周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未散的冰冷、一丝后怕,以及……某种决绝。“暂时告一段落。但牵扯出一些……意外的麻烦。”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张兆安副行长,被‘双规’了。就在昨天下午。” 李菲莲眸光微凝。张兆安,梦雨彤的舅舅,曾经赵思杰试图攀附、李菲莲也曾利用其名头增加“鑫富”可信度的关键人物。他的倒台,虽然在她计划推动“晋源能源”事件时有所预感,毕竟许薇的调查可能牵扯到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和山西的事有关?”李菲莲问。 “有间接关联,但导火索是别的。”周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讽刺,“他屁股底下的屎太多了。许薇挖矿企污染,顺藤摸瓜,摸到了几条违规放贷和利益输送的线,证据虽然没有直接指向他,但足够让纪检部门把他列为重点目标。正好……他另一个更隐秘的毛病犯了,被人捏住了铁证。”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毛病”,但语气里的厌恶和轻蔑显而易见。 “所以,你这几天,是在处理和他相关的‘私人事务’?”李菲莲捕捉到了关键。 周敏没有否认,她喝了一大口热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算是吧。他早年和我……有些渊源。他出事,会牵扯到一些旧人旧事,包括……我父亲的一些故交。我需要确保火不会烧到不该烧的地方,至少,不能烧得太快、太旺。”她的语气平静,但李菲莲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凶险和巨大的压力。这或许能解释她离开时的失态和归来时的狼狈。 “解决了?”李菲莲问。 “暂时压住了。”周敏放下水杯,走到李菲莲对面的椅子坐下,湿透的衣服让她看起来有些单薄,但脊背依旧挺直,“但代价是,我欠了‘灰雀’一个更大的人情。所以,”她看向李菲莲,目光锐利起来,“你动用那个通道,某种意义上,也算帮我在还人情。” 李菲莲明白了。周敏的“私人事务”同样凶险,甚至可能比她这边更接近权力核心的黑暗。“灰雀”帮助周敏解决了麻烦,而她动用通道救了许薇,这笔账在“灰雀”那里或许被关联计算了。这种冷酷而高效的利益捆绑,让她对“灰雀”背后的存在,更加讳莫如深。 “许薇带出来的证据原件,有下落吗?”李菲莲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在‘灰雀’手里,绝对安全。”周敏肯定地说,“他们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方式,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等待。但那把刀,已经悬在很多人头上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刘家。中央督查组下去,配合那些证据,刘玉茹的父亲和哥哥,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预示着对刘家的打击,将远比股价暴跌和环保处罚更为深远和彻底。李菲莲微微颔首,这符合她的预期,甚至超出了预期。 窗外,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雷声滚滚。但分析室内的气氛,却因为周敏的归来和信息的同步,从孤悬一线的紧绷,转变为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稳固的、能够并肩应对的沉静。 “那么,”李菲莲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即将开盘的市场,“接下来,我们该收网‘晋源能源’,并考虑下一阶段的目标了。” 周敏也看向屏幕,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留下一道水痕。她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顶级律师的冷静和算计。 “嗯。”她应道,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先收割。然后……我带回了一些关于吴启明,以及他背后那个更神秘的‘合伙人’的有趣信息。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李菲莲转回视线,与周敏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雨夜归来的盟友,带来了更深的谜团,也带来了更锋利的武器。 复仇的棋局,在短暂的惊涛骇浪后,将步入更加错综复杂、却也更加致命的下一阶段。而她们,已然准备好,再次执棋。 第五十章 崩析与暗礁 暴雨在黎明时分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仿佛连天地都在为某些崩塌的事物默哀。 “涅槃资本”分析室内,却是一片与窗外阴郁截然相反的、冰冷而高效的运转状态。周敏换上了存放在这里的备用衣物——一套简单的深色运动服,湿发擦得半干,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血丝和戾气已收敛大半,重新覆上专业律师的沉静外壳。她坐在李菲莲旁边,面前也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法律条文和财务数据。 股市开盘的钟声,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放大。 “晋源能源”毫无悬念地一字跌停,巨大的卖单封盘量是流通盘的五分之一,绝望的数字纹丝不动。恐慌情绪不断蔓延,整个矿业和环保高危板块一片惨绿。 李菲莲预设的自动化程序开始冷静地执行指令。一部分做空头寸在跌停板价位悄然了结,利润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剥离肿瘤,悄无声息地流入“涅槃”分散在多个离岸账户的资金池。另一部分头寸则继续持有,静观其变——她们判断,这仅仅是开始。 “刘家持有的‘晋源能源’质押股票,预警线早就击穿了。”周敏的声音平稳,盯着屏幕上另一份实时变动的数据,“三家主要债权银行,根据我拿到的最新内部消息,已经在走强制平仓的法律流程。但由于跌停封死,他们暂时卖不掉。每多封一天,刘家需要补充的保证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这会触发其他贷款的交叉违约条款。” 她调出一张错综复杂的股权和债务关系图,指向几个关键节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刘家其他产业的核心融资平台。‘晋源能源’的崩盘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逐一引爆。” 李菲莲的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如同将军审视战场沙盘。“舆论上,还需要再加一把火吗?” “不需要了。”周敏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中央督查组已经进驻,地方上那些想捂盖子的人自身难保。许薇带出来的证据原件,我相信‘灰雀’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递上去。现在,让子弹去飞。我们只需要确保,在每一块骨牌倒下时,‘涅槃’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们不再交谈,各自专注于面前的屏幕和数据流。分析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机器运行的微鸣,如同精密钟表内部的咬合。 上午十点,第一条预料之中的新闻推送弹出:“【快讯】‘晋源能源’公告:因公司股价异常波动,控股股东刘氏家族所持股份质押触及平仓线,公司股票自明日起停牌。” 停牌,只是延缓了公开市场的死刑,却将所有的压力和矛盾锁死在内部,酝酿着更剧烈的爆炸。对于持有流通股的散户和小机构,这是绝望的延宕;对于刘家,这是公开处刑前的暂时喘息,却要面对来自银行和私人债主更疯狂的逼债。 紧接着,更多“相关消息”开始涌现:与刘家有深度合作的某信托公司宣布暂停其相关产品申购;刘家旗下某地产项目因“资金问题”暂停施工;甚至,刘玉茹父亲担任名誉会长的某个行业协会,也“适时”发布了加强企业环保与社会责任的倡议书…… 墙倒众人推。曾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蛛丝。 李菲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通讯应用的信息,发送者标识是代表市场信息中间人的代号“M”。信息很短:“目标刘,核心圈层内部会议,争吵激烈。部分姻亲及早期合伙人,开始切割,要求提前赎回投资或质押物。其夫已动身前往境外,疑似转移部分资产。” 刘玉茹的家族内部,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大难临头,所谓的亲情和利益共同体,不堪一击。 李菲莲将信息递给周敏看。周敏瞥了一眼,淡淡道:“意料之中。她丈夫跑不远的,跨境资金转移的监控比他想得严。况且……”她顿了顿,“‘灰雀’或许会对这种试图卷款跑路的行为,格外‘关照’。”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李菲莲听出了一丝森然的意味。周敏与“灰雀”的关系,以及“灰雀”行事的手段,显然比她之前了解的更复杂、更深不可测。 “刘玉茹本人呢?”李菲莲问。 “她?”周敏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她现在是最不能走,也最走不了的人。她是家族对外的招牌,是这些年维持圈层关系的核心。所有的怒火、追债、质问,都会第一时间指向她。我猜,她现在要么在某个地方歇斯底里地打电话求援却发现无人接听,要么……正对着满屋子的奢侈品,发现它们既不能抵债,也不能带来丝毫安慰。” 仿佛为了印证周敏的话,李菲莲那台监控刘玉茹动态的设备显示,过去两小时内,从她常用号码拨出的电话频率达到了平时的二十倍,但接通率不足百分之十。而她名下那套顶层公寓的智能系统,记录下了超过三次玻璃器皿碎裂的异常声响报警。 傲慢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砖石的砸落,最先伤到的就是堡垒的主人。 “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基本达成了。”李菲莲关闭了关于刘家的监控界面,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复仇的快感早已在前世的痛苦和今生的漫长谋划中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达成感和一丝……淡淡的疲惫。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更复杂阶段的开始。 “接下来,”周敏接上她的话,将电脑屏幕转向李菲莲,上面是一份加密档案的封面,标题是“KL资本及关联方初步尽调”,“该聊聊吴启明,以及他背后那位‘影子合伙人’了。” 李菲莲精神一振。吴启明,那个在“鑫富”项目上意图反客为主、掌控局面的资本大鳄,是比赵思杰、刘玉茹之流更危险、也更难对付的对手。他代表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种成熟的、冷酷的资本运作体系和深不可测的背景。 “你这次‘处理私人事务’,和他有关?”李菲莲敏锐地问。 “间接有关。”周敏点头,点开档案,“张兆安倒台,牵出了一条违规资金流入境外赌场和货币洗钱的链条。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有几个干净的‘白手套’账户,最终受益方指向了几个离岸实体,再往上追溯……模糊地指向了吴启明主要合伙人的一些‘兴趣爱好’。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这解释了为什么吴启明对‘鑫富’这种明显有问题的项目感兴趣——他可能不只是想赚利润,还想利用这个渠道,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流水’。” 李菲莲眼神锐利起来:“他想把‘鑫富’或者思杰资本,变成他的洗钱管道之一?” “有这种可能。或者,至少是备选方案之一。”周敏谨慎地说,“他投资‘鑫富’的条款那么苛刻,要求控制权,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润。控制资金流向,对他而言可能更重要。” “那我们之前利用‘鑫富’收割他和陈立伟那帮人……”李菲莲若有所思。 “可能无意中,坏了他的另一件好事。”周敏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人。他不仅是贪婪的投资者,还可能是一个……有危险‘副业’的对手。他背后的合伙人,据说背景更深,在海外某些领域能量很大。我们对付刘家,是降维打击。但对付吴启明和他背后的人,可能需要更小心,甚至……借助一些非常规的力量。”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李菲莲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灰雀”,或许会再次成为选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落在潮湿的街道和建筑物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刘家的崩塌在阴雨中完成,而新的、更危险的暗礁,已在阳光初现的海面下悄然显露。 李菲莲看着屏幕上关于吴启明的复杂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先从合法合规的商业角度入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梳理他旗下所有公开的投资项目,尤其是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可能存在类似‘鑫富’结构风险,或者与他‘副业’可能产生关联的项目。找到弱点,就像找到‘晋源能源’的环保裂缝一样。” “同时,”她看向周敏,“我需要你利用你的渠道,尽可能摸清他那位‘影子合伙人’的底细。不一定要扳倒,但一定要知道,我们未来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明白。”周敏点头,合上电脑,“这将是一场完全不同的狩猎。猎人和猎物的界限,可能更模糊。”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坚定而冰冷的轮廓。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未来的宣战,“界限模糊,才有意思。只要最终倒下的,是猎物就行。”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而资本的猎场,永不休息。新的棋局,已然布下。 第五十一章 困兽与名刺 一周后。 思杰资本的办公室,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昂贵的绿植因无人照料而萎蔫,灰尘在百叶窗透入的光柱缝隙中缓慢飞舞。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绝望的气息。 赵思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死的野兽,在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如同腌菜,领带歪斜着,头发间的油腻,眼里的血丝和深陷的眼窝无不诉说着连日的焦灼和失眠。手机被扔在角落的地毯上,屏幕碎裂——那是他昨天在又一次接到银行催收电话后,失控摔碎的。座机线早已被拔掉。 “非法集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是哭是笑已分不清。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旋。当“鑫富”彻底爆雷,当投资者、供应商、银行像嗅到腐肉的秃鹫般一拥而上,当公司账目被层层剥离,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靠借新还旧维持的真相时,这个罪名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起初,他还试图挣扎。变卖个人名下的房产、车辆、收藏,甚至低声下气去求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结果可想而知。房产被多重抵押或冻结,车辆卖不出价,藏品被鉴定为赝品或大幅压价。“朋友”们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打着官腔爱莫能助。梦雨彤的舅舅张兆安倒台,更是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中的“官面援手”。 走投无路之下,恶向胆边生。他开始饮鸩止渴。 通过以前结识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他接触到了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资金”。利息高得离谱,条件苛刻,放款方背景模糊,但审查松、到账快。他用新借来的高利贷,去支付“鑫富”前期投资人的部分利息,制造“仍在运转”的假象,试图争取时间,寻找新的接盘侠或项目来填补窟窿。 但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窟窿越撕越大,利息如滚雪球般累积,而新的项目?在“鑫富”恶名和公司濒临破产的现状下,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崩塌的流沙坑里,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越深。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他仅剩的、还没跑路的助理小何。 “赵总……那个,王总的人又来了,在会议室等着,说今天必须拿到上个月的利息,不然……”小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滚!让他们滚!”赵思杰抓起桌上的一个铜制镇纸,狠狠砸向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赵思杰瘫坐在老板椅上,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扭曲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条,如同囚笼。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梦雨彤正对着满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发呆。 公寓里依旧奢华,但她却感觉冰冷刺骨。流产后的身体并未恢复,心理上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孩子没了,曾经视为依仗的舅舅垮了,赵思杰自身难保且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对她咆哮怒吼。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太太圈朋友们,早已将她拉黑或避之不及。连物业费和保姆工资,都开始需要她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来支付,然而就这样也所剩无几。 她试过联系李菲莲。那条石沉大海的求救短信,是她绝望中胡乱抓住的稻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给她,或许是因为在李菲莲平静抽身后,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前妻的不同寻常?又或者,仅仅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但李菲莲没有回应。这让她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一股怨毒的恨意——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李菲莲,赵思杰不会那么快垮掉,舅舅或许也不会被牵连! 镜中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早已没了昔日精心雕琢的“白月光”风采。她拿起一支价值不菲的口红,想给自己一点颜色,手却抖得厉害,在嘴角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啊——!”她猛地将口红掼在镜子上,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将里面那张扭曲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剧烈耸动着,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抽气声。 她也成了困兽,被困在这间金丝笼般的公寓里,守着迅速贬值的奢侈品,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可怕的命运——或许是债主上门,或许是赵思杰彻底疯魔后的暴力,又或许是……法律的传唤。她参与过“鑫富”早期在太太圈的推广,拿过不菲的“佣金”,这些是否会被追究?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与这两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涅槃资本”工作室里那种低调而高效的忙碌。 刘家崩溃的后续影响仍在发酵,但“涅槃资本”早已安全地抽身,庞大的利润经过周敏设计的复杂通道,被清洗、分散、再投资,如同溪流汇入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却滋养着新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名声”开始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极小的、特定的圈层里悄然晕染开。 “李总,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来自‘橡树资本’的亚洲区负责人。”小唐将平板电脑递给李菲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们对我们在近期市场波动中展现出的‘风险预见性和结构性机会把握能力’表示‘浓厚兴趣’,希望有机会进行非正式交流。” “橡树资本”,全球顶级的另类投资管理公司,以眼光刁钻、作风强硬著称。他们的关注,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李菲莲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邮件。措辞极其谨慎专业,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纯粹是投石问路。她微微颔首:“以工作室名义,回复一份同样谨慎的感谢,表示期待未来有合适机会交流。具体时间地点,暂不约定。” 不卑不亢,保持神秘。在资本的世界,有时候,适当的距离和未知,才是最好的名片。 “另外,”周敏从她的法律文档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吴启明那边,有动静了。他减持了手上几家与内地关联度较高的公司股票,资金有向东南亚和欧洲转移的迹象。同时,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向业内几个顶尖的私人调查机构,发出了模糊的咨询需求,关键词涉及‘新兴资本力量’、‘合规背景穿透’。” 李菲莲目光一凝。吴启明在收缩阵线,同时开始调查?是嗅到了“涅槃”在刘家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还是仅仅因为张兆安倒台、洗钱渠道受挫后的应激反应? “他那位‘影子合伙人’呢?”李菲莲问。 “行踪更加飘忽。”周敏调出一份加密情报,“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瑞士达沃斯,但使用的是化名和另一重外交身份。我们通过‘灰雀’的间接渠道得到消息,他似乎在整合欧洲的一些资源,可能是在准备应对潜在的……‘审查压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手的警觉和动作,意味着下一阶段的博弈,将更加凶险和复杂。 “我们需要加快对吴启明旗下‘健康’资产的摸底。”李菲莲沉吟道,“尤其是他可能舍不得、但又因为各种原因存在弱点的部分。另外,关于他可能涉及的‘副业’,继续深挖,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已经在进行。”周敏点头,“最迟下周,会有初步目标清单。” 就在这时,李菲莲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某个行业社交活动主办方的邀请函。一场规格颇高的、半私人性质的行业酒会,地点在外滩某顶级会所,时间在三天后。邀请名单上,除了各大金融机构的代表,吴启明旗下的投资公司赫然在列,而“涅槃资本”作为一个新近“表现亮眼”的独立工作室,也收到了邀请。 李菲莲和周敏对视一眼。 “去吗?”周敏问。 李菲莲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眼神深邃。“去。既然名声已经传开,躲着反而不妥。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吴总在失去了‘鑫富’这个玩具,又面临诸多麻烦之后,会是怎样的状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该让有些人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站在台上,而谁……已快跌落尘埃。” 三天后的酒会,或许不会直接改变什么,但它是一个舞台,一个信号,一次无声的亮相与宣告。 窗外的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城市的光海再次亮起,照亮无数人的欲望、挣扎、崛起与沉沦。 李菲莲站在“涅槃资本”的窗前,俯瞰这片光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困兽犹斗,而猎人,已磨亮了新的箭矢,校准了下一处瞄准的方向。酒会,不过是这场漫长狩猎中,一次短暂的、优雅的间歇。而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第五十二章 暗流酒会 外滩源,一栋由百年历史银行大楼改造而成的私人会所,今夜灯火璀璨。 建筑外立面的花岗岩在射灯下泛着冷峻而厚重的光泽,巨大的雕花铜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持着烫金邀请函的宾客,在身着复古制服的门童引导下,悄无声息地步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奢华感,散发着雪松的香氛和昂贵的雪茄气味,以及大理石地面被打磨到极致后散发出冰冷的光洁气息。 李菲莲与周敏是分头抵达的。周敏先到,以独立律师的身份,与几位相熟的法律界人士和资深投资人寒暄着。李菲莲则稍晚一些,独自步入了会场。 她今天穿了一身极简剪裁的午夜蓝丝绒长礼服,颜色深沉近乎墨黑,只在行走间随着光线流转,泛起幽微如深海般的蓝色光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线条。妆容清淡,唯独唇上一点正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冷冽而醒目。她没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那块她自己婚前所购的积家翻转腕表。 这身打扮,与场内诸多珠光宝气、力求艳压的女士们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的力量感。当她步入主厅时,不少目光悄然投来,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主厅极高,保留着原有的穹顶壁画和巨型水晶吊灯,但融入了现代设计的灯光和音响系统。柔和的爵士乐流淌着,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地交谈,手中的香槟杯折射着出璀璨的光。这是一个真正的顶级圈层缩影,衣香鬓影间,可能就站着某个行业的巨头、手握重金的基金负责人,或是背景深厚的家族代表。 李菲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她看到了几位在财经新闻里常见的面孔,也认出了“橡树资本”亚洲区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总裁。她没有急于上前,只是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苏打水,走到一根罗马柱旁相对安静的阴影处,静静观察。 她很快找到了目标。 吴启明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小圈子中心。他今晚穿了一身看似随意、实则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外籍中年男子说话,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不时颔首。但李菲莲敏锐地捕捉到,他眼角的纹路比上次在“云巅”酒吧见面时更深了些,眼神在扫过全场时,掠过一丝极快的、鹰隼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那个圈子里的几个人,李菲莲有些印象,都是与跨境资本、另类投资相关的资深人士。他们谈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几声克制的轻笑,自成一体,与周围稍显喧闹的寒暄圈子隔开一道无形的墙。 就在这时,吴启明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李菲莲所在的方向,停顿了大约零点五秒。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情绪,就像看到一个略有印象但并不重要的陌生人。然后,他自然地转回去,继续与同伴交谈。 但李菲莲知道,他看见她了。而且,以吴启明的信息网,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涅槃资本”,甚至可能将近期的一些市场波动与这个名字产生模糊的联想。他那平静的一瞥,本身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信号。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上前,只是微微举起手中的苏打水杯,隔空向他示意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 吴启明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也极其轻微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回应了这个无声的招呼。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大厅的人潮和流淌的音乐,这次短暂的眼神与动作交汇,快得几乎无人注意,却像两道无声的电流,在奢华的空气里撞出一星看不见的火花。 “那位就是‘涅槃资本’的李菲莲?”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在李菲莲身侧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是某个小投行的负责人,正对同伴低语,“听说最近手笔不小,眼光毒得很。刘家那事儿……” “嘘——”他的同伴立刻制止,眼神示意了一下吴启明的方向,“别乱说。不过,她不是赵思杰的前妻吗?这才多久……” 两人的低语随着他们移动的脚步远去。李菲莲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有没听到。这些议论,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名字被人记住,背景却被人猜测,实力被人忌惮,但又保持足够的神秘和距离。 她看见周敏正与“橡树资本”的总裁交谈,两人似乎相谈甚欢。周敏偶尔点头,神情专注而专业。这是个好迹象。 酒会进行到一半,进入相对自由的交流时间。李菲莲终于移动脚步,走向自助餐台,夹取了几样水果。她需要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但并不想主动融入任何一个圈子。 “李女士。”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李菲莲转身。是那位“橡树资本”的亚洲区总裁,姓陈,不知何时结束了与周敏的交谈,走了过来。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苏打水,笑容亲切而毫无攻击性。 “陈总。”李菲莲颔首致意。 “不必客气。刚才和周律师聊起近期市场的一些结构性变化,她很专业,提到了几个很有趣的观点,说是受您启发不少。”陈总语气随和,像在聊天气,“我一直相信,真正有价值的洞察,往往来自市场里那些最冷静、也最敢于逆向思考的独立头脑。” “周律师过誉了。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躲过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陷阱。”李菲莲回答得滴水不漏。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这个市场。”陈总笑了笑,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她的脸,“‘涅槃资本’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凤凰涅槃,重生后更加强大。希望将来有机会,能看到更多精彩的‘作品’。” 他用了“作品”这个词,意味深长。说完,他举了举杯,再次礼貌地微笑,便转身走向了另一群人。 这算是……初步的认可和更进一步的试探?李菲莲心中明了,像“橡树”这样的巨头,不会轻易与任何人合作,但他们会持续观察有价值的“猎手”。 她继续在会场中缓步移动,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她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比刚才更多了,也更多了些实质性的内容。偶尔有胆子大些的、规模小些的基金代表或独立投资人,会主动上来攀谈两句,交换名片。李菲莲礼貌但疏离地应对,收下名片,但给予的信息却极少。 她注意到,吴启明那边的小圈子,也似乎结束了一段深谈,开始分散活动。吴启明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李菲莲略一沉吟,也端起杯子,看似随意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露台宽敞,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拂面,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和香气。这里的人很少,只有两三对宾客在远处角落低声私语。吴启明背对着门口,持着酒杯凭栏而立,望着对岸陆家嘴流光溢彩的摩天楼群。 李菲莲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江景。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沉默了片刻。 “景色不错。”吴启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点飘忽,他没有回头,“每次看,都觉得像一堆闪闪发光的筹码,等着被人赢走,或者输掉。” “吴总好比喻。”李菲莲平静道,“只是不知道,在吴总眼里,哪些是筹码,哪些又是……玩家?” 吴启明终于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露台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具体表情。“李总看来对博弈很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李菲莲转身,面向他,目光坦然,“只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想当筹码,就得想办法坐到牌桌边,至少,得看清楚洗牌的手。” 吴启明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清楚了,然后呢?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危险。” 李菲莲迎上他的目光,“危险总比无知好。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或者……该怎么赢。” 两人的对话如同在迷雾中交锋,每一句都带着潜台词。吴启明在暗示她别多管闲事,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李菲莲则在宣告,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她的规则和目标。 吴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李总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看来,离婚是剂猛药。” 李菲莲不置可否,“人总是要成长的。尤其是当发现,有些承诺和依靠,并不比沙堡更坚固的时候。”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赵思杰,也可能在暗指吴启明那些并不完全干净的“生意”。 吴启明的眼神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成长是好事。但资本市场,光有成长不够,还需要……智慧和分寸。”他喝掉最后一点酒,将空杯放在露台的矮墙上,“希望李总下次‘出手’的时候,还能记得今晚的景色。有些筹码,动了,可能会让整张桌子都不太愉快。” 这是明确的警告了。 李菲莲神色不变:“谢谢吴总提醒,我一向喜欢干净的牌局。至于桌子愉快与否,”她微微一顿,“那要看同桌的是谁,以及……大家是不是都遵守同样的规则。” 吴启明不再说话,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室内。 李菲莲独自留在露台,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端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苏打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第一次近距离的交锋,短暂而锋利。吴启明的警惕和敌意,比她预想的更明显。但这恰恰又说明,她找对了方向,戳到了他的痛处。 她看向脚下这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嘴角那点冷冽的弧度,久久未散。 酒会终将散去,而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她已亮出了姿态,接下来,该轮到对方出牌了。 第五十三章 暗影显形 酒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涅槃资本”工作室里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氛。不再是单纯的谋划或收割后的冷静,而是多了一丝山雨欲来前的凝重与肃杀。 周敏从“灰雀”那里带回的情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已显湍急的暗流。 分析室的大屏幕上,不再仅仅是股价图表和财务数据,而是展示着一张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关系网络图。中心节点是吴启明,以及一个用红色问号标注的、代表其“影子合伙人”的阴影区域。从他们身上延伸出的线条,如同毒蛇的触须,连接着数十个离岸空壳公司、数家注册在避税天堂的投资基金、几家看似从事贸易或咨询的实体,甚至……模糊地指向了境外某几个以“安保”和“资源整合”闻名的私人服务公司的背景股东。 “这些关联,大多是通过资金流水异常、高管交叉任职、以及一些边缘的法律服务委托追溯出来的。”周敏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逻辑异常清晰,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几条加粗的红线,“这几条线,与张兆安那条清钱链的‘上游客户’有高度重合。可以基本确定,吴启明和他的合伙人,不仅利用类似‘鑫富’的项目进行灰色资金流动,他们本身,可能就是某些更大规模非法资金——尤其是来自东南亚和东欧某些灰色产业的利润的‘清洗和再投资’渠道之一。” 她切换画面,调出几份模糊但关键的通信记录摘要:“更重要的是,根据截获的片段信息分析,他们近期似乎在筹备一个规模空前的‘新通道’,可能与加密货币和去中心化金融的最新漏洞结合,试图构建一个更隐蔽、更难追踪的跨境资金池。而他们选定的‘测试场’和潜在‘合作对象’,初步迹象显示,可能指向国内几个急于融资、且监管相对滞后的新兴科技领域,比如……某些打着‘元宇宙’或‘区块L+’旗号的初创企业集群。” 李菲莲坐在屏幕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追随着周敏的每一句解说和屏幕上的每一个节点。吴启明背后牵扯的,比她预想的更黑暗、更庞大。这已经超出了纯粹商业竞争的范畴,触及了金融安全甚至更敏感的领域。 “他们的‘合伙人’,身份有更具体的线索吗?”李菲莲问。 周敏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灰雀’传来的信息也非常谨慎。只确认了几个关键点:第一,此人拥有多国身份和外交护照,行踪诡秘,极少直接参与具体运营,但所有重大决策和核心资源调配都需经他首肯;第二,他与欧洲某些老牌贵族家族、中东某些王室基金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但并非核心成员,更像是一个‘高级白手套’或‘特殊问题解决者’;第三,”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人很可能与多年前几桩涉及跨国商业核心技术盗窃,最终不了了之的悬案有关。‘灰雀’暗示,他服务的对象,层次可能非常高,目标也远不止是金钱。” 一个游走在黑暗边缘、为更高层次势力服务的“清道夫”兼“资本掮客”?李菲莲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吴启明可能只是这个庞大阴影伸向中国市场的一只触手。对付吴启明,很可能意味着要与这个阴影背后的势力发生碰撞。 “我们的调查,是否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李菲莲冷静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酒会上与吴启明的短暂交锋,以及“涅槃”近期在刘家事件中的活跃,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很难说。”周敏调出另一份监控报告,“吴启明旗下公司的网络安全等级在过去一周内提升了至少两个级别,他个人的行程也变得飘忽不定。同时,我们监测到,有不明身份的黑客,在尝试用非常专业的手法,渗透‘涅槃’对外公开的、极其有限的网络接口,虽然被防火墙挡住了,但试探的痕迹很明显。另外,”她看向李菲莲,“你和小唐,包括我,近几天的日常行程,似乎都有被非专业但持续性的‘关注’迹象。比如,住所和工作室附近出现陌生的徘徊车辆,通讯信号有微弱的异常波动等。” 被反盯上了。而且对方的手段,既有专业的黑客,也有低层次但烦人的物理盯梢,显示对方资源丰富,且不吝于使用各种手段。 “是吴启明的人,还是他背后那位‘合伙人’的力量?”李菲莲问。 “目前倾向于是吴启明主导的反应。那位‘合伙人’如果亲自出手,动静和手段可能会更隐蔽、也更致命。”周敏分析道,“吴启明应该已经将‘涅槃’,至少是你李菲莲,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潜在威胁。他可能还不清楚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但我们的存在和动向,已经让他感到不安。”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局势比预想的更凶险。她们在调查一头可能连接着更恐怖存在的凶兽,而凶兽已经察觉,并开始龇牙。 “我们手头,关于他们那个‘新通道’和潜在‘测试场’的具体情报,有多少?”李菲莲决定抓住重点。攻击是最好的防御,尤其在对方已经警觉的情况下。 “有限,但有几个关键方向。”周敏立刻调出资料,“第一,他们正在接触几家在东南亚有牌照、但背景复杂的加密货币交易所;第二,他们通过中间人,在频繁接触国内某个以‘敢烧钱、概念新’著称的二线VC机构,该机构投资了大量所谓的‘区块L应用’项目;第三,也是最值得注意的,”她放大一张模糊的合影,“吴启明上个月在瑞士,与这个人有过私下会面。” 照片上,吴启明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亚裔男子。周敏标注:“林景明,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出身,现任‘星瀚未来’科技公司CEO,该公司主攻‘下一代沉浸式交互技术’,是当前‘元宇宙’概念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初创企业之一,估值已超百亿。融资背景复杂,有多个海外神秘资本参与。” 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站在科技前沿的明星创始人,与吴启明这样的资本大鳄兼潜在的黑金清洗者在瑞士秘密会面?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风险投资。 “林景明,和他的‘星瀚未来’,很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测试场’,或者至少是重要的一环。”李菲莲得出结论,眼神冰冷,“用最前沿的科技概念包装,吸引海量资金和关注,再利用其技术特性和复杂的股权结构,构建新的灰色资金通道……很精妙的计划。” “如果让他们做成,不仅会祸害更多投资者,还会让他们的黑暗网络更加庞大和难以根除。”周敏语气严肃。 “所以,不能让他们做成。”李菲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们需要双线推进。第一,继续深挖吴启明及其背后势力的所有黑料,尤其是可能涉及境内违法犯罪的证据,寻找一击必杀的突破口。这方面,可能需要‘灰雀’的进一步协助。” 周敏点头:“我会跟进,但代价会更大。” “只要物有所值。”李菲莲转身,目光坚定,“第二,我们要针对‘星瀚未来’和林景明下手。他不是想用科技概念做护身符吗?那我们就从技术和商业逻辑本身,去撕开他的伪装。找出‘星瀚未来’技术路线的致命缺陷、其商业模式的不可持续性、或者其融资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欺诈。让这个‘测试场’自己先爆掉,打乱他们的部署。” “这需要顶级的行业和技术尽调能力,而且必须非常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周敏提醒。 “我知道。”李菲莲走回座位,调出加密通讯录,“我记得,你提过有个校友,是硅谷顶级的硬科技风险投资人,同时也是顶尖的技术侦探,专挖科技泡沫?” “你是说Alex Tan?”周敏眼睛一亮,“对,他确实是最佳人选。但他收费极高,而且只接自己感兴趣、或者认为有挑战性的案子。” “把‘星瀚未来’的资料和我们的初步怀疑发给他。”李菲莲果断道,“告诉他,这是一个关于‘用最炫酷的概念掩盖最古老的骗局’的故事,问他想不想来戳破这个可能是本年度最大的科技泡沫。费用,不是问题。” 周敏立刻记下:“好,我马上联系。” 部署完毕,李菲莲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张吴启明与林景明的合影。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雪山背景的瑞士餐厅里含笑举杯,仿佛在庆祝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她们,则要在暗处,点燃足以焚毁这虚假光明的火焰。 “对了,”周敏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赵思杰那边,最新消息,他借的那笔高利贷,债主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据说,对方给了他最后三天时间,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还上。恐怕……会出极端情况。” 李菲莲目光微动。赵思杰……那个她法律上的前夫,现实中的仇敌,如今也走到了穷途末路。他的结局,早已注定。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加速到来。 “注意监控,但不要干预。”李菲莲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的后果。” 周敏点头,不再多说。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而“涅槃资本”的斗室内,针对更庞大、更黑暗阴影的战斗,已然悄然升级。每一步,都更接近深渊,也更接近复仇的终局,或者……同归于尽的边缘。 第五十四章 意外邂逅 上海国际科技峰会主会场,人头攒动,声浪几乎要掀翻巨大的拱形穹顶。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因、汗液以及新印刷的传单油墨味,还有无数个创业梦想燃烧释放出的、近乎亢奋的气息。激光灯灯束在昏暗的观众席上方切割出炫目的几何图形,主舞台上,一位硅谷归来的AI先驱正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调,描绘着“通用人工智能改变一切”的宏伟蓝图。 李菲莲坐在会场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戴着普通的平光眼镜,手里拿着峰会手册和一支笔,看起来就像一个对前沿科技感兴趣的投资人,或者某个初创公司的普通职员。她的目光偶尔掠过舞台,大部分时间则落在手册上,仿佛在认真地做笔记。但实际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前方约二十米处,那个被几个记者和热情创业者簇拥着的男人身上。 林景明,“星瀚未来”的CEO,吴启明秘密会面的对象,此刻正站在自家公司硕大而充满未来感的展台旁,接受一家知名科技媒体的专访。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笑容温和而富有亲和力,与照片上那个在瑞士雪山背景下与吴启明会面的人气质吻合,却又更添了几分属于科技明星的公众魅力。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用词精准,谈到“沉浸式交互的终极形态”和“打破虚实边界的社会价值”时,眼中闪烁着真诚而炽热的光芒,极具说服力。 李菲莲安静地观察着。这个人很不简单。他能将最前沿、也最虚无缥缈的技术概念,包装成触手可及的未来和充满感染力的使命,这本身就是一种顶级的话术和营销能力。难怪能吸引那么多的资本和关注。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否藏着与吴启明合作构建黑暗资金通道的冷酷算计?还是说,他本人也只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周敏联系的硅谷技术侦ex Tan昨天已经回复,并没有′接下了这个案子。但他也明确表示,“星瀚未来”的技术护城河比他预想的要深,团队核心成员背景干净得“有点过分”,财务数据在公开层面滴水不漏,想要找到能一击致命的硬伤,需要时间深入挖掘,甚至可能需要一些“非传统”的渗透手段。他给出了一个初步时间表:至少两周。 两周,变数太多了。吴启明那边的压力与日俱增,“涅槃”外围的试探和监控也愈发频繁。她们等不了那么久。 李菲莲需要更近距离地接触林景明,获取更直观的判断,甚至……看看能否制造一些可控的意外,干扰或测试对方的反应。 专访似乎结束了,记者满意地收起设备,林景明礼貌地与对方握手,然后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朝着会场侧面的贵宾休息区走去。簇拥的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 机会来了。 李菲莲合上手册,起身,看似随意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恰好能保持一个不至于引起注意、又不会跟丢的距离。休息区门口有简单的身份核查,但她手中持有的是一张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某小型海外科技媒体“特约分析师”的证件,足以通过。 休息区内相对安静许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几张舒适的沙发错落摆放,已有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嘉宾在低声交谈。林景明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沙发坐下,助理为他端来一杯水,然后识趣地退到不远处等候。 李菲莲在饮料台取了一杯苏打水,目光扫视,仿佛在寻找座位。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林景明斜对面、隔着一个小茶几的另一张沙发。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平和。 林景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他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礼貌的询问,没有立刻认出她的迹象。“没有,请坐。”他微笑颔首,态度无可挑剔。 李菲莲道谢坐下,将苏打水放在茶几上,目光似乎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林景明。他正低头快速浏览手机上的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恢复了平静。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屏幕上的滑动迅速而稳定。 “今天的演讲都很精彩,尤其是关于神经接口的最新进展。”李菲莲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适度的、属于科技爱好者的兴趣。 林景明再次抬起头,看向她,笑容加深了些:“确实。拉杰夫博士的团队一直走在最前沿。您也对这方面感兴趣?”他的普通话标准,略带一点极难察觉的、可能是长期海外生活留下的语调痕迹。 “略有涉猎。”李菲莲转过脸,与他目光相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以前学金融的,现在做点独立的行业研究,总觉得不了解最底层的技术逻辑,就看不清真正的投资价值。”她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 “金融背景来看科技,视角往往更犀利。”林景明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交谈的兴趣,“很多时候,技术人容易陷入自嗨,忘了市场验证和商业闭环才是最终标准。您觉得,像‘星瀚未来’提出的沉浸式社交办公场景,商业化的关键障碍在哪里?” 他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公司,而且问了一个相当专业和尖锐的问题。这是一个试探,也可能是他习惯性的、收集外部反馈的一种方式。 李菲莲心念电转。她不能表现得太了解,也不能一无所知。“从用户体验和硬件成本的角度看,障碍显而易见。”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带着思考,“但我个人更担心的,或许是‘必要性’和‘不可替代性’。现有的视频会议和协作工具在不断优化,用户迁移到一个全新的、需要特殊设备和支持的虚拟环境中,动力到底有多强?是‘更好一点’,还是‘颠覆性必须’?这决定了市场的天花板和推广速度。” 林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兴趣。这个问题确实戳中了许多行业观察者的疑虑核心。“很好的问题。”他点头,语气认真起来,“我们的回答是,它不是‘更好’的工具,而是创造‘全新’的协作与存在方式。就像电子邮件无法取代面对面交流的丰富性一样,我们瞄准的是超越物理限制的、更深度连接与创造的维度。当然,这需要时间教育市场,也需要技术本身足够成熟和‘隐形’。我们正在这两条线上全力推进。” 他的回答流畅、自信,充满了信念感,几乎无懈可击。但李菲莲注意到,在说到“技术本身足够成熟和‘隐形’”时,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听起来很有挑战,也很有前景。”李菲莲适当地表示赞同,然后话锋微转,仿佛不经意地问,“不过,这么前沿的探索,对资本的要求一定非常高。除了传统的VC,你们有考虑过其他更……创新的融资方式吗?比如,与一些专注于长期战略布局的产业资本,或者跨境资本合作?” 这个问题,已经接近敏感区域。 林景明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那温和的光芒似乎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融资策略是公司CFO和董事会重点关注的方向。”他回答得即官方又谨慎,“我们欢迎所有认同我们长期愿景、并能带来战略协同的资源。当然,一切合作都会在合法合规、符合公司治理原则的前提下进行。”他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并强调了“合法合规”。 真是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林景明的助理快步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景明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李菲莲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很高兴与您交流,您的观点很有启发性。”他递过一张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公司logo和一个工作邮箱。“希望以后有机会再探讨。” 李菲莲也拿出那张伪造的媒体分析师名片与他交换。“荣幸之至。”她微笑道。 林景明起身,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离开了休息区。 李菲莲独自坐在原地,端起已经微温的苏打水,慢慢喝了一口。刚才短暂的交谈,信息量不小。林景明此人,思维敏捷,情商极高,对外界防备心很重,且善于掌控对话节奏。他对自己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有着近乎信仰般的自信,但在谈到资本时,那份滴水不漏的谨慎,反而透露出一些不寻常信息。 最关键的是,助理过来时,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李菲莲凭借读唇语的基础技能,依稀辨认出几个词:“吴先生……电话……急……” 吴先生,是吴启明吗? 果然,他们联系紧密。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急电,会是什么事?是吴启明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他们那个“新通道”计划有了突发状况? 李菲莲将林景明的名片收好,那张伪造的名片她并不担心,上面的联系方式是单向加密的虚拟号码。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峰会的喧嚣渐渐散去。 这次意外的近距离接触,虽然未能获得决定性信息,但让她对林景明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也确认了吴启明与他的实时联动。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接触完成。林难缠,与吴联系紧密,刚有急电。Alex那边需加快,或考虑备用方案,从其技术承诺与实际研发进度落差入手。可尝试接触其团队内部可能有异心或对现状不满的关键技术人员。” 发完信息,她起身离开休息区,融入了散去的人流。 峰会结束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更深的地下悄然推进。林景明和吴启明不会想到,那个在休息区与他们CEO“偶遇”并探讨商业模式的平凡女性,正在织一张足以将他们光鲜未来绞碎的网。 刚走出会场,手机震动,是周敏的回复,只有简短一句:“收到。赵思杰失联。其住所楼下有疑似讨债人员聚集。警方已接到邻居关于激烈争吵的报警,正在前往。” 李菲莲脚步微顿。 赵思杰的终局,似乎要提前了。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面无表情地走向停车场。 两条线,一条隐于暗处,关乎未来和更大的阴谋;一条近在眼前,关乎过去和彻底的毁灭。 都将迎来关键时刻。 第五十五章 闭环与开刃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红蓝闪烁的警灯撕破。 赵思杰所住的、那个曾经象征着他“成功人士”身份的高档公寓楼下,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泛着紧张而杂乱的涟漪。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警灯旋转,将潮湿的街道和围观人群那错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拉起了简易警戒线,神色严肃地阻挡着试图靠近的住户和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大楼物业经理搓着手,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地向一名警官解释着什么。 楼上,那套曾经奢华、如今只剩下绝望的公寓里,场面更加不堪。 客厅一片狼藉,昂贵的花瓶碎片、倾倒的家具、散落的文件纸张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气、烟味,还有一种更浓的、铁锈般的腥气。赵思杰瘫坐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灯光在他涣散的瞳孔里折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点。他的左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淤青和破口,血已经近半凝固,暗红色糊住了部分头发和脸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他的西装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上面溅着点点酒渍和……血点? 两名警察正在现场拍照、取证,动作专业而迅速。一个穿着便衣、看起来像负责人的中年警官,皱着眉头,听着另一个年轻警员的低声汇报:“……初步判断,额角伤口系钝器击打所致,与现场发现的这个铜质镇纸形状吻合。根据报警人——隔壁邻居——的笔录,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听到剧烈争吵和打砸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之后安静了下来。邻居担心出事,报了警。我们破门进入时,室内只有赵某一人,呈现在状态,有生命体征,但意识不清。已经呼叫了120。” 便衣警官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落在赵思杰身上,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份文件——隐约可见“催收通知”、“律师函”、“质押协议”等字样。“通知家属了吗?” “联系了他的前妻和母亲。前妻电话无人接听。母亲……在赶来的路上,情绪可能比较激动。” “查一下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有无经济纠纷,或者与什么人有矛盾。”警官吩咐道,经验让他本能地将这起事件与“债务纠纷导致的冲突”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女人哭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楼下的嘈杂。“思杰!我的儿啊——!”王桂芳被物业人员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看到客厅的惨状和瘫坐在地、满脸是血的儿子,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人死死扶住。她挣脱开,扑到赵思杰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摸他的脸,又不敢碰,只是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谁干的?这是谁干的?天杀的!丧良心的啊!报警!警察同志,你们要抓住凶手啊!” 她的哭喊声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心痛,但细听之下,那“抓住凶手”的诉求,更像是一种对无法接受现实的逃避和转移——她或许宁愿相信是外人行凶,也不愿面对儿子可能被债主逼上门,或者自己崩溃自残的真相。 警察例行公事地安抚、询问。王桂芳语无伦次,一会儿咒骂“那些要债的黑心肝”,一会儿哭诉儿子创业多么不易,一会儿又茫然地问“我孙子呢?雨彤呢?她们怎么不来?” 全然忘了梦雨彤早已自身难保,流产离散。 现场的混乱、哭嚎、警灯闪烁,与这曾经象征体面的公寓格格不入,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终结画面。赵思杰,这个曾经自负虚荣、将妻子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最终在贪婪和愚蠢中走向毁灭的男人,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意识不清的方式,迎来了他人生戏剧性的、也是必然的崩塌。法律和债务的清算还未正式开始,他人已先一步在暴力和自我崩溃中垮掉。 阳光,终究未能照进这间充满晦暗的公寓。 同一时刻,自城市的另一端,“涅槃资本”工作室。 这里没有警灯,没有哭嚎,只有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以及服务器运行时低沉平稳的嗡鸣。空气洁净,带着一丝淡淡的咖啡香。 李菲莲站在周敏的办公桌旁,两人正一起看着平板电脑上实时传输过来的现场照片和简讯。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赵思杰的惨状和现场的混乱。 周敏抬起眼,看向李菲莲。李菲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波动,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与自己无关的简报。只是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仿佛透过这些影像,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和那个曾经躺在廉价出租屋里等死的自己。 “警方初步定性为债务纠纷引发的冲突,具体是他人所为还是他自己失控,有待进一步调查和赵思杰清醒后的笔录。”周敏放下平板,语气客观,“不过,以他目前的财务状况和精神状态,以及那些放高利贷者的行事风格,他额头上那一下,大概率是债主的‘警告’。只是没想到,‘警告’得这么重,或者,他自己在冲突中撞到了什么。”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的结局,从他想用高利贷填补‘鑫富’窟窿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这不是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心中那片由前世的痛苦和今生谋划冰封的荒原上,关于赵思杰的这一块,此刻仿佛已被这最后的画面轻轻覆盖,尘埃落定。没有温度,只是完成了。 “王美娟那边,”周敏切换了话题,仿佛赵思杰的插曲已经翻页,“昨天正式被银行起诉,要求强制执行抵押房产。她那个宝贝儿子因为涉嫌传播虚假信息、误导他人投资,也被监管部门约谈,工作恐怕难保。亲戚圈里已经彻底臭了,据说天天有人上门哭骂。” 又一个闭环完成。贪婪短视的亲戚,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了代价。 李菲莲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调出一份新的文件。“赵思杰和亲戚这边的旧账,基本清了。接下来,全力转向吴启明和林景明。”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寂从未存在。“Alex Tan那边有进展吗?” “有。”周敏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调出加密邮件,“他发来了初步技术尽调摘要。‘星瀚未来’的核心技术——他们宣称的‘神经交互模糊算法’和‘超低延迟沉浸渲染引擎’——在公开论文和演示中看起来惊艳,但Alex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部分早期测试代码和架构图分析发现,其实际效能和稳定性存在巨大疑问,有严重过度包装和参数造假的嫌疑。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硬件合作方,那家号称能提供‘定制化脑电传感芯片’的瑞士实验室,背景存疑,与几家有军事技术转移污点的东欧公司有隐秘关联。” 技术造假,背景可疑。这为攻击“星瀚未来”提供了第一个实质性突破口。 “另外,”周敏补充,切换另一份情报,“你让我留意林景明团队内部可能有异心的人。有线索了。他们的首席光学工程师,一位姓杜的博士,最近半年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对产品量产时间表和现有技术路径提出强烈质疑,与林景明发生过几次不愉快的争执。上个月,他的核心权限被部分削减,有迹象显示他可能在私下接触其他机会。此人性格耿直,技术功底扎实,在团队内有威信,是个潜在的突破口。” 李菲莲眼中光芒一闪。“接触他。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以‘独立技术评估机构’的名义,高薪聘请他做匿名顾问,只评估技术,不问其他。想办法拿到他对‘星瀚未来’现有技术的真实评估报告,尤其是那些无法量产的瓶颈和可能存在的欺骗性设计。” “明白。我会安排。”周敏记下,“还有,吴启明那边。他减持套现的资金,一部分流向了我们在监控的那个东南亚加密货币交易所,另一部分,通过一个百慕大的信托,正在尝试入股一家欧洲的小型私人银行,这家银行以‘为高净值客户提供定制化金融服务’著称,但历史上有过几次反洗钱调查记录。” “他想建立更自主、也更隐蔽的通道。”李菲莲冷笑,“加快收集那家欧洲银行和那个交易所的违规证据,特别是与已知非法资金池的关联。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他们一把,让监管的目光早点聚焦过去。” “另外,”周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酒会之后,橡树资本那位陈总的助理私下联系了我,表达了希望与‘涅槃’进行更深入‘交流’的意愿,并隐晦地提到,他们对某些‘结构复杂但存在清晰套利空间’的特殊机会很感兴趣,如果‘涅槃’有合适的项目,他们可以考虑以‘特别有限合伙人’的身份参与。” 真正的顶级资本,开始抛来更具实质性的橄榄枝了。这不仅意味着资金,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背书和更广阔的资源网络。 李菲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亮起来的天空,城市在晨光中清晰而充满活力。昨夜的混乱与崩溃,仿佛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旧的复仇循环已经完成,骸骨被扫入角落。 而新的,更具挑战性,也更危险的狩猎,已然开场。刀刃抬起,对准了更庞大、也更狡猾的猎物。 她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回复陈总的助理,表示感谢。‘涅槃’近期会有一个关于‘科技泡沫结构性风险’的小范围闭门研讨会,如果他有兴趣,可以预留席位。”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同时,启动对吴启明那家试图入股的欧洲银行的全面调查。我们要在他新通道建成之前,就找到拆毁它的方法。” 晨光正好,而猎场已换。 刀刃新磨,寒光凛冽。 第五十六章 螳螂与蝉 “涅槃资本”的工作室,已经连续多日沉浸在一种高速运转、近乎无声的紧张节奏中。硅谷技术侦探Alex Tan发来的关于“星瀚未来”技术造假的内幕报告越来越厚,细节触目惊心;周敏安排的线人与那位对林景明不满的首席光学工程师杜博士的接触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同时,针对吴启明试图入股的那家欧洲小银行和东南亚加密货币交易所的调查,正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紧锣密鼓地推进。 橡树资本陈总那边,对“科技泡沫结构性风险研讨会”表示了明确的兴趣,并暗示可以引荐几位“有特殊信息渠道”的朋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李菲莲设定的方向稳步推进,那张针对吴启明和林景明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顺利的节骨眼上,意外却发生了。而且,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天下午,周敏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比上次处理张兆安危机归来时更加的阴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而是站在李菲莲的分析室门口,背对着外面办公区零星加班的员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传真纸——这是一种几乎已被淘汰,但在特定情况下因其难以被完全电子追踪而被迫使用的通讯方式。 “出事了。”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紧绷,“我父亲那边……出了点状况。” 李菲莲心头一凛。周敏极少提及她的家庭,李菲莲只知道她父亲是退休的法律界资深人士,人脉深广,这也是周敏某些隐秘情报和“灰雀”渠道的潜在来源之一。周敏此刻的神情,绝非寻常小事。 “具体?”李菲莲放下手中的资料,示意她进来,并关上了分析室的隔音门。 “他在老家,被人‘请去喝茶’了。”周敏走到角落,将传真纸递给了李菲莲,指尖冰凉,“不是正式的传唤,是‘协助了解情况’。涉及一桩二十多年前他经手过的、已经结案的旧案,突然被翻出来重新调查。对方的来头……很微妙,不是常规的纪检或司法系统,更像是某种‘特别调查小组’。” 李菲莲快速扫过传真上的内容,措辞隐晦,但危机感扑面而来。二十多年前的旧案,突然重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她几乎瞬间就将此事与吴启明,或者说,与吴启明背后那位“影子合伙人”联系起来。周敏父亲退休前的位置和人脉,很可能触及过某些核心圈层的隐秘。对方这是在敲山震虎?还是针对周敏近期针对吴启明调查的直接警告和报复? “你认为,是针对你?”李菲莲直视周敏的眼睛。 “百分之八十。”周敏没有回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担忧,“时间点太巧了。我刚拿到Alex关于‘星瀚未来’技术造假的初步确证,杜博士那边也松了口,正准备从商业欺诈和非法集资的角度准备材料。这边,我父亲就出事了。这是一种警告,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也有能力动我身边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麻烦的是,对方选择的切入点很刁钻。那桩旧案本身就有历史复杂性,经不起用现在的标准细究。他们不一定能把我父亲怎么样,但足以让他的名声受损,陷入无休止的调查和询问,甚至可能牵连到他的一些老关系。这对我……是牵制,也是消耗。” 李菲莲沉默。周敏是她的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无可替代的盟友。她的法律专业、人脉网络,尤其是“灰雀”这条隐秘渠道,是“涅槃”能够对抗吴启明那种级别对手的底气所在。如果周敏被牵制住,甚至被迫退出,整个计划将遭受重创。 “你需要回老家?”李菲莲问。 “我必须回去一趟。”周敏点头,语气坚决,“至少要了解具体情况,稳住局面,确保父亲不受实质性伤害。但这样一来,我们这边的进度……” “进度可以暂缓,安全第一。”李菲莲打断她,没有丝毫犹豫,“Alex那边的材料,杜博士的证词,欧洲银行和交易所的证据,这些都可以先压一压。你处理好家里的事。这边,我和小唐会维持基本运转,暂停所有主动出击的动作,转入全面防御和观察。” 这是理智的选择,但李菲莲心中也升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对方的手段阴险而有效,不直接攻击“涅槃”,却精准地打击了最核心的支撑点。这更证实了吴启明背后势力的能量和他们的肆无忌惮。 “我会尽快回来。”周敏看着李菲莲,眼神复杂,“我不在的时候,你务必小心。吴启明那边可能会趁机有所动作。还有,‘灰雀’的通道……非到万不得已,暂时不要主动联系。我父亲的事,可能也让那条线变得敏感。” “我明白。”李菲莲点头,“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周敏勉强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暂时不用。我在老家也有些根基。只是……我们可能低估了对手的反击速度和狠辣程度。李菲莲,”她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叫她的名字,“这场仗,比我们想的更凶险。如果……如果我暂时回不来,或者情况有变,‘涅槃’可能需要考虑暂时蛰伏,甚至……转移。” 这是周敏第一次提到如此悲观的预案。李菲莲的心沉了又沉,但脸上依旧平静:“先处理眼前的事。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 周敏不再多言,匆匆收拾了必要物品,连夜赶往机场。工作室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那种高效运转的“嗡嗡”声仿佛也随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与警惕交织的寂静。 小唐被李菲莲告知周敏因急事出差,需要一段时间,期间所有对外法律和风控事务暂缓,工作室进入“静默期”。小唐没有多问,只是更加谨慎地处理着日常事务。 李菲莲独自坐在分析室里,将所有正在进行的调查线索重新梳理,加密存档,设定好最高级别的防护。她如同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默默加固掩体的士兵。周敏的意外离开,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之前顺利推进带来的些许热度,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对手的层级和这场博弈的残酷。 然而,就在她调整策略,准备全面转入守势,等待周敏消息时,另一个“意外”却不期而至——来自一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熟人”一一陈立伟。 这位曾经在“鑫富”项目中上蹿下跳、后来在刘家崩塌时似乎也损失不小的资金掮客,竟然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方式(先联系了小唐以前在金杜律所的同事,再辗转递话),表达了希望与李菲莲“私下见一面,聊点有意思的事情”的意愿。 信息里特意强调了“私下”和“有意思”,并且隐晦地提到“可能与吴先生最近的烦恼有关”。 李菲莲盯着这条经过几道加密转发的信息,眉头微蹙。陈立伟?他想干什么?示好?报复?还是充当某种传声筒或探子?他怎么会知道她和吴启明之间的龃龉?又凭什么认为他手里的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古怪,但也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机会或风险。在周敏缺席、己方转入守势的当口,任何外来的变数都需要格外谨慎地评估。 她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权衡利弊。最终,她决定见一见这个陈立伟。但地点必须绝对安全可控,方式也必须隐秘。 她让小唐通过那个迂回的渠道回复:时间,明晚八点;地点,浦东一家以私密性著称、但并非他们任何一方常去的会员制茶室;规则,只准陈立伟一人前来,会面不超过半小时。 她倒要看看,这只在资本食物链中下层游弋、嗅觉灵敏又惯于见风使舵的“鬣狗”,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到底嗅到了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此刻,螳螂遭遇意外,蝉在枝头惶惑,阴影中的黄雀尚未现身,却先引来了一只徘徊在侧、意图不明的狐狸。 局面,变得更加微妙难测了。 第五十七章 鬣狗的投诚 浦东南路深处,一家门脸低调的会员制茶室“隐庐”。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老榆木门,门旁悬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竹编灯笼。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一条狭长的青石板甬道,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和疏落的竹影,尽头才是主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醇厚的木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背景音乐是极低音量的古琴曲,每个包厢都以厚重的实木和隔音棉完全独立,私密性绝佳。 李菲莲提前十分钟抵达,被身着素色棉麻制服、步履无声的侍者引入预定的“听松”包厢。包厢不大,约十平米,一张原木茶台,两把官帽椅,一面墙是整幅的磨砂玻璃,映出窗外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缩影,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着线装书和茶具。灯光柔和,恰到好处地照亮茶台区域,其他地方隐在阴影中。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搭配黑色阔腿裤,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唯有眼神沉静如水。她没有碰侍者泡好的茶,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呼吸,将所有的警觉提升到最高。周敏不在,这次会面,她必须独自判断,独自应对。 八点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侍者低低的引导声和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陈立伟闪身进来。他今天穿得比以往低调许多,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 polo 衫,手里没拿包,显得有些空落。他脸上惯常的、生意人那种过分热络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收敛的、甚至带着点局促的神情。眼下的眼袋很重,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安? “李总,打扰了。”他搓了搓手,语气恭敬,甚至有些过于恭敬,与从前在半岛酒店大堂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总,坐。”李菲莲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疏离。 陈立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看了一眼桌上泡好的茶,没动,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 包厢里一时寂静,只有隐约的古琴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陈总说有‘有意思的事’要聊?”李菲莲打破沉默,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陈立伟像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是……是。李总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我知道,我以前跟着吴总,还有刘家那边,做了些……不太上道的事。‘鑫富’那事儿,我也算推波助澜了,李总您肯定都清楚。” 他开始“忏悔”?李菲莲不动声色,等着下文。 “我最近,日子不好过。”陈立伟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刘家倒了,我跟着投进去的钱,还有拉朋友投的,基本打了水漂。吴总那边……也嫌我办事不力,最近很多事都不带我了。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吃饭,外头欠着人情债……”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以前觉得靠着大树好乘凉,现在才知道,树倒了,最先砸死的就是我们这种树下捡果子的。” 他在诉苦,博同情?李菲莲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在茶杯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陈立伟抬起头,看向李菲莲,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和孤注一掷:“李总,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鑫富’那局,您能全身而退,还把赵思杰……刘家那事儿,虽说看起来是环保问题,但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我陈立伟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看风向,还有点心得。我看出来了,您跟吴总……不是一路人。而且,您比吴总,更……”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更稳,更沉得住气。” 他在表忠心?李菲莲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淡:“陈总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运气!”陈立伟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是本事!李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拍马屁的。我是……想投诚。”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脸皮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我知道一些事,关于吴总的,可能……对您有用。” 终于到正题了。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哦?什么事值得陈总这么郑重其事?” 陈立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吴总最近,在急着处理一批‘烫手’的资产,主要是早年通过一些不太合规的方式弄到手的几家公司的股权和债权,分布在海外。他急着套现,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背后那位‘老板’,好像遇到了点麻烦,需要现金,而且是干净的、能快速调动的现金。” 李菲莲心头一动。吴启明的“影子合伙人”遇到麻烦?需要大量干净现金?这和她与周敏之前的推测——对方可能正在构建新通道——似乎有出入,或者,这本身就是构建新通道的原因之一?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菲莲问,目光锐利。 “我……”陈立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以前帮吴总处理过一些海外杂事,认识他手下负责这块的一个老外,叫马库斯。最近马库斯跟我喝酒,抱怨吴总催得太急,价格压得太低,害他很难做,还透露出老板那边压力很大。马库斯这人贪杯,喝了酒话就多。”他解释着,观察着李菲莲的脸色。 “这些资产的清单,你有吗?”李菲莲问。 “没有详细清单。”陈立伟摇头,“但马库斯提过几个名字和大概的地方,我记下了。”他报出了几个位于开曼群岛、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字,以及两家注册在卢森堡和新加坡的私人投资公司。“这些公司持有的底层资产,据马库斯含糊的说法,涉及东南亚的一些地产、欧洲的小型科技公司专利包,还有……非洲某个矿区的勘探权,那个矿好像有点问题,涉及当地部落纠纷和国际环保组织的抗议,一直没能开发,是纯赔钱的货,吴总早就想甩掉。” 这些信息,碎片化,但极具价值。如果吴启明真的在紧急抛售这些存在瑕疵或麻烦的资产,一方面说明他背后那位“老板”可能真的遇到了现金流危机,另一方面,这些资产本身,或许就能成为攻击吴启明的突破口——急于脱手时,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在价格和交易结构上做文章。 “还有,”陈立伟见李菲莲似在思考,赶紧补充,仿佛要增加自己投诚的筹码,“关于林景明,那个‘星瀚未来’的老板。吴总对他的项目,其实没表面上那么看好。私下里跟马库斯说过,那项目就是个‘精美的泡泡’,用来吸引目光和转移视线的。吴总真正想通过林景明搭建的,是一个基于他们那个什么‘沉浸式交互平台’的、新的跨境小额资金流动测试通道,说是比加密货币更隐蔽。但具体怎么操作,马库斯也不清楚,只知道吴总催技术团队那边催得很紧,林景明好像压力也很大,双方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林景明的项目是“泡泡”?吴启明想用它测试新通道?这与Alex Tan的技术尽调发现(技术造假)隐隐吻合,也解释了吴启明为何会与一个看似前景不明朗的科技明星紧密合作。 “这些信息,你为什么告诉我?”李菲莲看着陈立伟,目光如炬,“你不怕吴启明知道?” 陈立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豁出去的表情:“怕!我当然怕!吴总的手段……我知道一些。但我更怕就这么沉下去,再也翻不了身。李总,我看得出来,您跟吴总不是一路人,您讲规矩,至少……讲更大的规矩。我提供这些,不求别的,只求将来……万一吴总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或者您这边需要些跑腿办事的人,能给我陈立伟,还有我那帮兄弟,留口饭吃,留条活路。” 他的诉求很实际,也很卑微。一个在风暴边缘意识到危险、急于寻找新靠山的投机者。 李菲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包厢里静得能听到陈立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在快速权衡:陈立伟的话有几分真?几分是投诚,几分是试探?他是不是吴启明派来故意释放烟雾弹,或者引她入局的棋子?但结合周敏父亲突然被调查、吴启明近期反常的资金动向,以及Alex那边关于“星瀚未来”的发现,陈立伟提供的碎片信息,似乎又能拼凑出一些合理的逻辑。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你的话,我听到了。”李菲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口说无凭。我需要看到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陈立伟眼睛一亮,立刻道:“我明白!我明白!马库斯那边,我可以试着再套点话,或者……看看能不能弄到一点那批待售资产更具体的文件影子,哪怕是目录或者估值报告的一部分照片!还有林景明那边,我也认识两个以前在他们公司待过、后来被排挤走的技术人员,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 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要打草惊蛇。”李菲莲警告道,“尤其是吴启明那边。你只需要留意,有机会就记下来,没机会就等。安全第一。至于以后……”她顿了顿,“‘涅槃’需要的是有价值、且守规矩的合作伙伴。看你表现。” 她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合作伙伴”这个词,已经让陈立伟脸上放光,连连点头:“李总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极其隐秘和单向),李菲莲便结束了这次会面。陈立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包厢里重归寂静。李菲莲独自坐着,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陈立伟的突然投诚,像一颗投入浑浊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难以预料。他带来的信息如果属实,将大大加快对付吴启明的进程,甚至可能找到一击致命的关键弱点。但如果是陷阱…… 她拿出加密手机,给周敏的紧急备用通道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陈(掮客)接触,提供吴资产抛售及林项目为通道线索。真伪待查。你那边如何?保重。”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周敏老家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那面磨砂玻璃墙前,看着窗外庭院里象征性的枯山水。石头冰冷,沙纹凝固。 盟友受困,变数频生。但狩猎不能停止。 她需要立刻着手验证陈立伟信息的真实性,同时,加快从杜博士和Alex Tan那里获取关于“星瀚未来”的铁证。 鬣狗投诚,或许是机会,也或许是更大风暴的前奏。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也更加果决。 夜还很长,而棋盘上,又多了一枚难以界定敌我的棋子。 第五十八章 荆棘试金 周敏离开的第五天。 “涅槃资本”工作室仿佛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态。表面平静,只有小唐处理着常规的法律文件备案和基础账目。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湍急、也更加冰冷。 李菲莲独自一人支撑着全局。她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大脑被分割成多个独立运算的模块:一部分处理陈立伟投诚带来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凑、验证;一部分与硅谷的Alex Tan保持加密通讯,推进对“星瀚未来”技术造假的深度挖掘;一部分监控着吴启明相关资金和公司的异常动向;还有一部分,通过几个极其隐蔽的、非直接关联的渠道,时刻留意着周敏老家那边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 压力如无形的水银,无孔不入地渗透。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咖啡因成了维持清醒的燃料。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反射的寒光,锐利而专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寂静的深夜分析室里,那平稳而坚定的搏动,是她对抗这庞大而未知压力的唯一锚点。 陈立伟在第一次会面后,又通过预设的单向加密通道发来过两次信息。一次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某份资产清单的局部,上面有吴启明常用的一个签名花体缩写“W.C.”,以及几个与陈立伟之前提到的离岸公司名字相符的条目,估值数字被刻意遮挡。另一次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说马库斯抱怨吴启明对非洲那个矿区资产“极度不耐烦”,甚至暗示“如果实在找不到买家,可能考虑‘非常规方式’脱手”。 信息似真似假,如同雾里看花。照片是可以伪造的,马库斯的抱怨也可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但李菲莲倾向于认为,核心部分有一定的真实性。陈立伟这种投机者,在决定背叛旧主寻找新靠山时,通常不敢用完全虚假的信息来赌博,那等于自断后路。他只是可能进行了筛选、夸大,或者隐藏了关键部分,以保持自己的价值和控制力。 验证的工作在艰难推进着。通过周敏之前搭建的、与某些国际私人调查机构若即若离的渠道,李菲莲试图核实那几个离岸公司近期的股权变动和资产处置情况。反馈需要时间,且费用高昂。同时,她也让Alex Tan在调查“星瀚未来”技术问题时,顺便留意其融资结构中,是否出现了急于寻求快速退出、或者与吴启明名下离岸实体有关联的神秘投资者。 就在她全神贯注梳理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索时,一个她预料之中、却又比预期来得更早的“意外”,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这是一封邮件,发送到她一个极少使用、但用于公开身份备案的备用工作邮箱。邮件没有署名,内容也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淬毒的冰针,直刺而来: “李总,资本游戏,适可而止。有些桌子,不是你该上的。周律师的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星瀚未来’是未来之星,不容玷污。望自重。” 措辞文雅,却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点明了周敏父亲的处境,警告她停止对“星瀚未来”的调查,暗示她“不配”参与更高层级的博弈。这几乎可以肯定是吴启明,或者他背后的人,发出的正式警告。他们不再满足于暗中对周敏施压,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李菲莲。 对方显然已经确认,“涅槃资本”和背后的李菲莲,是真正有威胁的对手,而不仅仅是偶然搅局的苍蝇。 李菲莲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更加炽烈的斗志,从心底缓缓升起。 他们用周敏的父亲来威胁她。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退缩? 她关掉邮件页面,没有回复,甚至没有标记。这种程度的警告,回应只会暴露自己的反应和底线。她将邮件内容加密存储,作为对方威胁的证据链之一。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通过一个绝对安全、与“灰雀”无关的备用紧急渠道,向周敏发送了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提醒她注意父亲身边可能出现的“意外关怀”或进一步施压,并隐晦地提及自己收到了警告。她知道周敏此刻必定焦头烂额,但必须让她知情。 第二,她开始调整策略。既然对方已经明牌警告,并试图用周敏牵制她,那么原先相对隐蔽、循序渐进的调查方式可能需要改变。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她需要一次主动的、精准的、足以打疼对方的反击,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和决心,也为周敏那边分担压力。 目标,就选在陈立伟信息中提到的,吴启明急于脱手、且存在明显“瑕疵”的资产上——比如,那个涉及部落纠纷和环保抗议的非洲矿区。 如果能让这个“烫手山芋”在吴启明试图“非常规”脱手时,以更戏剧化、更公开的方式“炸开”,不仅会打乱他的现金回笼计划,更可能将国际舆论和监管目光吸引过来,让他和他背后的“老板”更加焦头烂额。 但这需要极其巧妙的设计和外部力量的配合。她需要找到关注该地区人权和环保问题的国际NGO,需要联系可能对此事感兴趣的海外调查记者,还需要在金融市场上,针对与该项目有间接关联的吴启明其他资产,布置一些“恰到好处”的扰动。 这些操作,在周敏缺席的情况下,难度和风险都成倍增加。尤其是与国际NGO和记者接触,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自身,或者被对方利用。 然而,就在李菲莲开始构思这个高风险的反击计划时,另一个“意外”接踵而至。这次,来自她试图利用的“线人”内部。 那位对林景明不满的“星瀚未来”前首席光学工程师杜博士,在与周敏安排的中间人进行了两次“技术咨询”性质的秘密会面后,态度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提供了大量关于“星瀚未来”现有技术路径缺陷和演示造假的内部信息,但在被问及是否愿意以更正式的方式协助揭露时,他开始变得犹豫、闪烁其词,甚至暗示“公司最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内部审查变严了”,以及“林总私下找过我,谈了一次话,内容……不太方便说”。 杜博士的退缩,可能是真的感到了危险,也可能是受到了林景明或吴启明的威胁、安抚,或者……他本身就是对方故意留下的一个带有反噬风险的“诱饵”? 李菲莲立刻叫停了对杜博士的进一步接触。无论原因是哪一种,这条线暂时都不能用了。 一天之内,警告降临,潜在盟友动摇。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深海的水压,考验着潜水器的每一个焊缝。 李菲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分析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孤独,如同独自航行在暴风雨将至的漆黑海面。周敏的智慧与渠道,陈立伟的投机信息,杜博士的内部证词……这些原本可用的工具或线索,此刻都变得不确定、不可靠,甚至可能暗藏着杀机。 但她没有慌乱。前世濒死的绝望和十年隐忍,早已将她淬炼得心如铁石。越是绝境,越需要极致的冷静。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关于非洲矿区资产的模糊资料上。也许,这才是眼下唯一相对清晰、且能直接打击到吴启明痛处的目标。尽管操作艰难,但值得一试。 她开始搜索记忆中和周敏偶尔提及的、在人权和环保领域有良好声誉且行事相对独立的国际组织名单。同时,她调出吴启明旗下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和债券数据,寻找可能的联动点和薄弱环节。 荆棘遍布,前路未卜。但试金的火焰,往往就在最险峻的熔炉中点燃。对方想用威胁和变数让她知难而退,她却偏要在这荆棘丛中,踏出一条血路,反将一军。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依旧繁华喧嚣,掩盖了无数暗处的较量与生死搏杀。 李菲莲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寂静中响起,稳定,清晰,如同战鼓初擂。 第五十九章 饮鸩止渴 上海西郊,一栋掩映在高大香樟树后的独栋别墅,平日里静谧得如同隐士居所,今夜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最后的一丝光线。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雪茄烟味、陈年威士忌的酒气,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电子设备高速运转所产生的微弱臭氧味。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又摊开了的文件。 吴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而是背对着房间,站在占据整面墙的电子显示屏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全球主要资本市场的实时数据、加密货币行情、几支特定股票的深度交易信息,以及一些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资金流向模拟图。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羊绒开衫,领口松散,手里端着的威士忌酒杯已经空了,冰块早已融化,只留下杯壁上模糊的水痕。他的站姿看似放松,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和偶尔无意识摩挲杯壁的拇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现金,干净、可快速调动的现金。这两个字的词像是紧箍咒,日夜勒在他的太阳穴上。老板那边的“麻烦”显然比预想的要更棘手,催款的频率和压力与日俱增。偏偏在这个时候,国内几条相对顺畅的“老渠道”,因为张兆安倒台和近期监管风声收紧,变得异常敏感和低效。海外那些急于脱手的“瑕疵资产”,询价者寥寥,压价也极狠,远水却解不了近渴。 他必须开辟新的、更快的“水源”。 屏幕上,一个特殊的加密通讯窗口闪烁起来,是马库斯。吴启明没有立刻点开,而是端起空杯,走到角落的小吧台,又给自己倒了厚厚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不加冰,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烦躁。 他回到屏幕前,点开窗口。马库斯那张因常年熬夜和过度喝酒而略显浮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某个欧式酒店的房间。 “老板,”马库斯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非洲那边……‘酋长’们松口了,同意用那个价格转让,但要求一次性付清,而且是加密货币。卢森堡那家公司的专利包,有三个潜在买家在谈,但价格都比我们预期低了至少三成。至于东南亚的地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当地合伙人反悔了,说最近查得严,风险太大,要加价百分之二十,或者……换成别的‘支付方式’。” 吴启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都是坏消息,每一个环节都在受阻,每一个选择都在付出更高的代价。 “继续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价格可以再让一点,但交易结构必须干净,资金路径按我们之前设定的第三条方案走。东南亚那边……答应他加价,但支付方式必须是我们定的,告诉他,这是底线。” “明白。”马库斯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国内那边……新的‘水源’,有眉目了吗?‘星瀚未来’的那个通道测试,林那边好像遇到点技术瓶颈,进度有点……” “林景明那边我自有安排。”吴启明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只管处理好你手上的事。钱,我会想办法。” 关闭通讯,吴启明重重地坐进宽大的皮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景明……那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技术的瓶颈恐怕只是借口,更多的是在待价而沽,或者感受到了危险在自保。那个基于“沉浸式交互”的资金通道测试,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他必须启动备用方案,一个他本想留到更关键时刻、风险也更高的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份不起眼的文件夹上,封面标注着“晨曦科技——A轮融资补充协议(备选)”。晨曦科技,思杰资本旗下唯一真正有技术含量、前景也被看好的AI数据服务公司,是赵思杰早年无心插柳的投资,如今却成了他破产泥潭中唯一还算干净的、有价值的资产。吴启明早就觊觎已久,原本想通过更温和的方式逐步控制,但现在,时间已经不等人。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可转换债券融资方案”。名义上,是向陷入困境的晨曦科技提供一笔“救命”的资金贷款,以公司未来股权作为抵押。但实际上,合同条款设计的极其苛刻,触发违约的条件众多,且一旦违约,债权人(也就是吴启明控制的离岸实体)将有权以极低价格获得公司控股权。更重要的是,这笔融资的资金来源……他将动用一条尚未被完全监控的、与境外地下钱庄有模糊联系的通道。风险性极高,一旦暴露,不仅仅是商业纠纷,很可能直接触犯刑法。 饮鸩止渴。 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但他没有选择,老板的催逼如同悬顶之剑,其他渠道要么堵塞要么缓慢。晨曦科技这块肥肉,他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吞下去,然后迅速变现,哪怕冒着毒发的风险。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王律师立刻带着‘晨曦方案’的最终版过来。还有,联系我们在经开区的那个‘朋友’,就说之前谈的‘短期资金拆借’,可以操作了,额度要最大,时间要最快。”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夜色浓重,树影婆娑,仿佛潜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他想起了李菲莲,那个在酒会露台上与他平静对视、眼神里毫无惧色的女人。她也盯上了晨曦科技?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周敏被她父亲的事牵制住,李菲莲一个人,能翻起多大浪? 一丝阴鸷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不管她知道了什么,想做什么,在绝对的资金压力和雷霆手段面前,都是螳臂当车。等他拿下晨曦科技,套现离场,填补了老板的窟窿,再腾出手来,慢慢收拾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 他回到书桌前,开始亲自起草给老板的加密汇报,简要说明资金筹备进展,重点强调“即将获得一项优质可变现资产”,以安抚那头日渐焦躁的巨兽。 同一时间,“涅槃资本”工作室。 李菲莲面前的屏幕上,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梳理和国际渠道的艰难求证,陈立伟提供的关于非洲矿区的信息,逐渐显露出惊人的轮廓。 那个位于中非某国、名为“卡鲁巴”的矿区,不仅存在严重的部落土地权纠纷和国际环保组织的持续抗议,更重要的是,一份由Alex Tan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该矿区早年的初步勘探报告副本显示,其实际矿产储量与吴启明当年收购时宣称的数据存在巨大差异,涉嫌欺诈性估值。而近期,该地区局势有恶化趋势,当地部落武装与政府军的冲突升级,矿区已被迫关闭,成了纯粹的负资产。 吴启明急于甩掉的,不仅仅是一个“麻烦”,更可能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涉及国际欺诈和潜在人权诉讼的“炸弹”。 李菲莲心脏跳得快了一些。这比她预想的更好。一个存在欺诈历史、陷入战乱地区、且有严重人权环保争议的资产,如果在其交易过程中被“意外”曝光,引发的连锁反应将不只是商业层面的。 她开始起草一份匿名报告纲要,准备通过多个匿名渠道,分别投递给几家长期关注非洲资源掠夺和人权问题的国际NGO、有影响力的海外调查记者,以及该矿区所在国家驻华使馆的商务处(并附上中文摘要)。报告将聚焦于“卡鲁巴矿区的欺诈收购与当前困境”,并“谨慎暗示”现任持有者正试图以不正当方式脱手,可能损害当地社区利益和投资者权益。 她不需要直接指控吴启明,只需要将聚光灯引向这个“炸弹”,自然会有嗅觉灵敏的机构和个人去深挖。当国际舆论和潜在的法律压力聚焦时,吴启明处理这份资产的难度和成本将呈几何级数增加,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调查他其他问题的导火索。 就在她专注于此时,小唐轻敲分析室的门,脸色有些异样地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快递文件袋。“李总,没有寄件人信息,直接送到前台的,指明给您。” 文件袋很薄。李菲莲戴上手套,小心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纸。 照片是在某个光线昏暗的停车场,周敏父亲被人搀扶着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背影,搀扶他的人穿着便服,但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照片像素不高,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便签纸上打印着一行字:“周律师孝心可嘉,正在积极配合。李总也该专心自己的‘事业’,勿作他想。” 威胁升级了。从邮件警告,变成了更具象化的施压。对方在明确告诉她:周敏父亲的情况在他们掌控中,如果李菲莲再不收敛,可能会发生更“不愉快”的事。 李菲莲盯着照片和便签,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对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的方向打对了,他们害怕了。 她没有撕毁照片,而是将其与便签一起,放入特制的证据袋中封存。然后,她继续回到电脑前,完善那份关于非洲矿区的匿名报告。 压力如同双刃剑,即悬在头顶,也握在手中。对方在逼她让步,她却要用这压力,锻造出更锋利、也更致命的武器。 饮鸩止渴者,终将毒发。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毒,发作得更快、更猛烈。 第六十章 双面谍影 深夜十一点,陈立伟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位于苏州河畔一栋老厂房改造的私人画廊。画廊早已结束营业,只有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陈年砖木的霉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废弃工业空间的寂静。 李菲莲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她没有开车,乘坐地铁后又步行了一段,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夜跑的市民。她在画廊对面的街角阴影里静立了十分钟,仔细观察:侧门附近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画廊临河的窗户全黑,只有约定的那扇侧门上方,一盏老旧的感应灯随着偶尔路过的夜风忽明忽灭。河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摇曳着。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个呈开启状态的微型录音干扰器,一支具备紧急报警和定位功能的特制钢笔,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但保留了特定加密通讯软件的后台运行。周敏不在,她必须将个人安全预案做到极致。 十一点零三分,她推开虚掩的侧门,闪身进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物的走廊,尽头有灯光。她放轻脚步,警惕地注意着两侧可能的空间。走廊尽头向右拐,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空旷的画廊主厅。巨大的抽象画作在昏暗的射灯下呈现出模糊而诡异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油画颜料的味道。正中央,陈立伟独自坐在一张孤零零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纸杯。 看到李菲莲出现,陈立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那种混杂着紧张和讨好的神情,但眼神比上次更加飘忽不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李总,您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李菲莲点点头,没有立刻走近,目光快速扫视了整个空间。除了几根巨大的承重柱和堆在墙角的画框、梯子,视线范围内没有其他藏身之处,二层有环廊,但一片漆黑。 “这里安全?”她问,声音平静。 “绝对安全!”陈立伟连忙保证,“画廊老板是我的老同学,去国外了,钥匙是我借的。这个地方晚上没人来。”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李总,请坐。” 李菲莲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他准备的马扎,而是从旁边拉过另一张折叠椅,放在一个既能观察入口、又背靠实墙的位置坐下。这个细节让陈立伟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么急找我,有重要进展?”李菲莲开门见山。 陈立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李总,出……出意外了。吴总那边,对非洲那个矿的交易,找了一个新买家,背景很深,好像……有点官方色彩,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些土老板或者投机客。” 李菲莲心头微凛,但面色不变:“具体什么背景?怎么确认的?” “马库斯喝多了跟我抱怨的,说新买家派来的代表特别横,要求查看所有原始勘探报告和权属文件,还要独立的第三方环保评估,条件苛刻得很。马库斯觉得麻烦,但吴总好像……挺重视这个买家,让他全力配合。”陈立伟语速很快,“我偷偷查了一下马库斯提到的那个买家代表公司的注册信息,层层穿透之后,影子股东里……有国资背景。” 有国资背景的买家,突然对吴启明急于脱手的“问题资产”感兴趣?这太反常了。是吴启明找到了更硬的“白手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吴启明的局?或者,是更高层面力量介入的信号? “买家是哪家公司?”李菲莲追问。 “注册在开曼,叫‘环球资源协同基金’,但实际操盘的是一个姓‘宋’的人,马库斯提了一嘴,说宋先生在国内能源圈很有能量。”陈立伟努力回忆着。 姓宋?能源圈?李菲莲迅速在脑中搜索,没有直接匹配的信息。这要么是个化名,要么是她接触不到的层级。 “还有,”陈立伟脸上露出更加不安的神色,“吴总好像……察觉到我有点不对劲了。昨天他让马库斯叫我过去,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但眼神……我觉得他起疑心了。李总,我害怕。”他的恐惧看起来真实不虚。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做了可能引起他注意的事?”李菲莲冷静地问。 “没有!绝对没有!”陈立伟连忙摆手,“我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只跟马库斯套近乎,别的什么都没干!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就前天,马库斯让我帮忙查一个国内私募基金的背景,说是吴总感兴趣。我按常规渠道查了查,那基金规模很小,没什么特别的,就报上去了。难道……问题出在这儿?” 李菲莲心中一沉。查私募基金?吴启明想干什么?是针对“涅槃”的试探?还是另有所图?陈立伟帮他查了,无论有意无意,都可能暴露了他的一些信息渠道。 “你查的是哪家基金?” “叫……‘萤火资本’,刚成立没多久。”陈立伟答道。 萤火资本?李菲莲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李菲莲继续问,“关于晨曦科技,或者林景明那边?” 陈立伟摇摇头:“晨曦科技那边,吴总捂得很紧,都是他亲自和那个王律师在操作,马库斯都插不上手。林景明……马库斯说,吴总最近对林很不满意,嫌他进度慢,还想要更多钱,两人在电话里吵过。吴总好像私下在接触‘星瀚未来’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可能想……换马。” 内部分裂?这倒是个可能利用的点。但真假难辨。 李菲莲盯着陈立伟看了几秒,突然问:“陈总,你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陈立伟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白,眼神剧烈闪烁,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空旷的画廊里,只有远处苏州河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 “我……”他喉咙滚动,“李总,我……我是真的怕了。吴总那个人,心狠手辣。我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多久。我……我想……”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哀求,“李总,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或者,安排我……暂时出去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头过了……” 他想跑路。这是被吴启明可能察觉的压力逼到了极限,来寻求庇护甚至逃离的通道。这符合他投机者的本性:风紧,扯呼。 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判断:这是陈立伟真实的恐惧和诉求?还是吴启明安排的一场苦肉计,目的是试探她是否有能力、有意愿安排人员外逃,从而推断她的实力和“非法”渠道?抑或是陈立伟在两头下注,既向她表忠心求庇护,又可能暗中向吴启明汇报这次会面,作为他“忠诚”的证明? 信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出去避风头,没那么简单。”李菲莲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倾向,“需要合适的身份,安全的路线,可靠的目的地。而且,一旦走了,再想回来就难了。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知道。”陈立伟痛苦地抱住头,“但我真的怕!李总,您不知道,吴总以前处理‘不听话’的人,都是什么手段!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他的恐惧不似作伪。 “如果,”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果你能帮我拿到一样东西,证明你的价值,也证明吴启明确实在针对我,或许……我可以考虑,为你安排一条后路。” 陈立伟猛地抬头,眼中升起一丝希望:“什么东西?李总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吴启明准备用于收购晨曦科技的那笔‘可转换债券’融资的最终协议草案,或者,他调用那笔‘短期拆借资金’的路径证据。”李菲莲目光如炬,“不需要原件,清晰的复印件或者照片就可以。但必须是在他签署或执行之前。” 这是极其核心的机密,也是足以让吴启明陷入法律和财务双重困境的关键证据。要求极高,风险极大。 陈立伟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太难了!这些东西肯定锁在他保险柜里,或者只有王律师有!我……我接触不到啊!” “马库斯呢?”李菲莲紧逼,“他是吴启明的财务大管家,海外资产都经他手,国内这么大的资金调动和协议,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你想办法,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或者……”她顿了顿,“从王律师身边的人下手。王律师也有助理,有家人,有弱点。” 陈立伟眼神剧烈挣扎,额头冷汗涔涔。李菲莲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空旷的画廊里,时间仿佛凝固。远处河上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最终,陈立伟咬了咬牙,眼中闪过赌徒般的狠色:“我……我试试!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需要一些活动经费,马库斯和王律师那边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以。”李菲莲干脆地答应,“我会给你一笔加密数字货币,作为启动资金。但你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东西拿到,后路我给你铺。拿不到,或者走漏风声……”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冰冷足以说明一切。 “明白!明白!”陈立伟连连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又交代了几句联络和交接的具体方式,李菲莲起身离开。陈立伟将她送到侧门,看着她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惶恐和讨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摸出另一个手机,开机,看着屏幕上一条未读的加密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按下。 画廊外,李菲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河边,借助树木阴影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才快步走向预定的撤离路线。夜风很冷,吹在她因为高度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额头上。 陈立伟是双面间谍吗?他最后会倒向哪边?她抛出的诱饵足够大,也足够危险。这步棋风险极高,但眼下,在周敏缺席、吴启明咄咄逼人、且似乎有更高层面力量若隐若现的复杂局面下,她必须冒险激活陈立伟这颗可能有用、也可能炸伤自己的棋子。 她需要尽快核实那个突然出现的“国资背景买家”的信息,也需要加快对晨曦科技融资情况的独立调查。陈立伟提供的线索,无论真假,都意味着吴启明的动作在加快,局势在进一步复杂化。 回到“涅槃资本”工作室,加密频道里依旧没有周敏的消息。李菲莲坐在黑暗的分析室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双面谍影,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她手中的网,必须织得更快,也更坚韧。在猎物彻底陷入疯狂、饮鸩止渴之前,完成最后的合围。 第六十一章 变数与归巢 周敏睁开眼睛时,熟悉的消毒水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陈旧纸张、实木家具和若有若无的线香混合的气息。这不是医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毯。 房间很小,约莫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严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刑事诉讼法》。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墙上唯一装饰是一幅裱在简易画框里的毛笔字——“持心如衡”。 窗外的天色是深秋傍晚特有的那种灰蓝色,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这里是父亲在城郊的独栋老房子二楼的书房兼客卧。她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忆里总是安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味道——属于法律条文、案件卷宗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味道。 她坐起身,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记忆像拼图碎片,在脑中艰难地重组:地下停车场,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人,后颈轻微的刺痛,然后就是黑暗。 绑架?不,太“规范”了。对方甚至没蒙她的眼睛,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她掀开毛毯,发现自己还穿着被抓走时的衬衫和西裤,只是皮鞋被脱掉了,整齐地摆在床边。手机、手表、包都不见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周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门开了。周国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得像能切开一切伪证。他退休前是省高检的二把手,以“铁面”和“不近人情”闻名,经手过几起震动全国的大案要案,退休后依然被多家政法学院聘为客座教授,偶尔为疑难案件提供专家意见。 “醒了?”周国璋走进来,把瓷杯放在书桌上,“喝点温水。你睡了五个小时。” 瓷杯里是清澈的白水,温度刚好。 周敏没动。她看着父亲,这个在她童年和青春期大部分时间里都如同法律条文般冰冷、精确、遥不可及的男人。母亲早逝,她是在父亲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程序正义”教育下长大的。选择成为律师,某种程度上是对父亲检察官身份的一种叛逆——她要站在“辩护”这一边,而不是“指控”。父女关系因此更加疏远,近年来几乎只在春节和彼此的生日时礼节性地通个电话。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周敏开口,声音冷静,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周国璋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像一个正在开庭的法官。“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打电话让你来,你不会来。就算来了,也会带着你的职业微笑和滴水不漏的措辞,然后找机会离开。” “所以你就让人把我打晕带过来?这是非法拘禁,父亲。”周敏强调最后两个字,带着讽刺。 “我没有打你。”周国璋纠正道,“只是用了少量安全的镇静剂,确保你在路上不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至于拘禁……”他指了指门,“门没有锁,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建议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 周敏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书桌对面,没有坐,只是站着,与父亲隔着那张堆满法律书籍和文件的桌子对峙。“你想说什么?关于李菲莲?还是关于‘涅槃资本’?” 周国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敏面前。“打开看看。” 周敏迟疑了一下,拿起文件袋。里面只有几张A4纸,是打印出来的加密邮件往来记录摘要、资金流向简图,以及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有她在半岛酒店与陈立伟会面的,有她进出“涅槃资本”工作室的,甚至有一张是她在某个深夜,站在李菲莲滨江雅苑公寓楼下的街角抽烟(她几乎不抽烟,那天是压力太大,破例)。拍摄角度都很隐蔽,显然是专业的盯梢。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依旧平静。“这是什么?跟踪偷拍?父亲,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 “不是我。”周国璋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天前,有人把这些东西匿名寄到了我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晋源能源’环保问题调查报告的核心证据摘要。寄件人留言说,如果我不想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因为涉嫌操纵市场、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甚至教唆伪造证据而身败名裂、银铛入狱,最好‘管教’一下她。”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枯叶刮擦玻璃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周敏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她精心构建的防火墙,她以为足够隐蔽和安全的操作,竟然被人如此清晰地窥探、记录,并用来作为要挟她父亲的筹码。 “谁寄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刘家,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周国璋说,“‘晋源能源’股价连续跌停,刘玉茹的丈夫昨天被省纪委请去‘喝茶’了,虽然不是直接双规,但风向已经很明显。刘家几十年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他们反击了,而且很精准——不直接动你,而是动你的软肋。” 他的目光落在周敏脸上,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审视,但奇异地,没有愤怒。“小敏,我教过你,与虎谋皮,要先确认自己有打死老虎的能力,或者有绝对安全的退路。你和你那个……合作伙伴,显然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 周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能乱。父亲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他把她“请”到这里,隔绝外界,展示这些证据,目的绝不是为了把她交给警方或者毁了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退出?向刘家低头?”周敏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永远无法获得认可的叛逆女儿,而是金杜律所的合伙人,是李菲莲的盟友,是一个有着自己判断和选择的成年人。 周国璋看了她很久,久到周敏几乎要以为他会说出那句她从小听到大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但他没有。 “我要你告诉我,”周国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和李菲莲,到底在做什么?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搞垮几个贪婪愚蠢的暴发户,赚一笔快钱?还是……”他顿了顿,眼神更深,“有更系统的计划?” 这个问题超出了周敏的预期。她以为父亲会勒令她停止一切,会训斥她践踏法律边缘,会用他的权威逼迫她就范。但他问的是“目标”。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把她“绑”来,隔绝外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刘家直接报复,也不仅仅是为了“管教”。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件事的风险等级,评估她的“合作者”李菲莲的危险性和……价值。 “父亲,”周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清晰,“你收到的那些所谓‘证据’,在法律上能站住脚吗?偷拍的照片?模糊的邮件摘要?资金流向图?这些最多证明我与某些人有过接触,参与了一些商业项目的法律咨询。至于操纵市场、内幕交易……证据链呢?实锤呢?刘家如果有确凿证据,早就直接举报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来威胁你?” 周国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赞许,又像是无奈。“你还是这么擅长抓程序漏洞。不错,这些材料单独看,确实不足以定罪。但足以启动调查,足以让你的职业生涯蒙上阴影,足以让‘涅槃资本’和你们所有的操作暴露在阳光下接受检视。到那时,你们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精巧设计’,还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敏,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刘家这次的反击,虽然粗糙,但有效。他们不需要法律上的胜利,他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麻烦和不确定性,让你们自顾不暇,甚至内部瓦解。他们赌的是,你父亲我,一个把法律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板,不会坐视女儿涉嫌违法而坐视不管。” 周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六十二章 变数与归巢(下) 她看着父亲挺直却已微驼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一方面是回应刘家的‘警告’,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认为我已经被你控制住。”周敏慢慢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另一方面,你要亲自判断,我和李菲莲做的事情,值不值得你……冒一点风险?” 周国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沉重。 周敏走到父亲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寂静的老街,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李菲莲的目标,不是赚钱,也不是简单的报复。”周敏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要重建秩序。用她的方式,在她被摧毁的那个世界里,重新制定规则。那些被她盯上的人,赵思杰、梦雨彤、王美娟、刘玉茹……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的。他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参与或默许了对她的掠夺、践踏和背叛。她不是在犯罪,父亲,她是在……执行一种私刑。一种用资本、信息和人性弱点作为武器的私刑。”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父亲线条冷硬的侧脸。“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甚至危险。但和她合作的这几个月,我看到了一种……我之前在法律条文和法庭辩论中从未见过的精确和力量。她计算人心,利用规则,步步为营。她救了一个可能因为揭露真相而被灭口的记者,就在我被你带走的这几天里。她做的很多事情,游走在边缘,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直接违法行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的边界在哪里,并且精于在边界之内,达成目的。” 周国璋依旧看着窗外,良久,才缓缓问道:“你相信她?” “我相信她的能力和决心。”周敏回答,“也相信她对我这个盟友的……有限度的信任。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她要做的事,虽然方式非常规,但结果……或许比单纯的法律审判更能触及某些顽疾的核心。刘家的污染问题存在了多少年?举报过多少次?如果不是这次舆论、资本和潜在的政治压力多方夹击,能引起现在这样的重视吗?” “所以你是在为她辩护。”周国璋转过头,目光如炬,“用结果正义,为程序瑕疵辩护。这不像我教出来的女儿。” “法律维护程序正义,是因为我们相信公正的程序大概率能导出公正的结果。”周敏毫不退让地对视,“但当程序被某些人长期玩弄、扭曲,成为保护伞时,是否允许有人用非程序的方式,去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公?父亲,你办过那么多大案,难道没有遇到过证据确凿却因为程序问题或权力干预而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的时刻吗?你没有过……无力感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尘封的记忆。周国璋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丝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轰动一时的污染致死案,证据链清晰,责任人明确,但最后却因为地方保护和企业“贡献”,主犯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他当时愤怒地摔了杯子,却无法改变判决。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有的、感到法律之剑并非无所不能的时刻。 “所以,你要和她一起,当这个‘私刑执行者’?”周国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是她的防火墙,是她的法律参谋。”周敏纠正道,“确保她的‘私刑’不会越界变成真正的犯罪,确保最终的结果,能够在法律和舆论上站得住脚。同时,也从她的‘战争’中,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规则,对抗那些同样在利用规则作恶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 周国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担忧、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刘家那边,我会处理。”他终于说道,语气恢复了检察官式的果断,“匿名威胁司法人员家属,本身就已经越界。那些材料,我会‘妥善’回应,让他们明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只会引火烧身。你……” 他看向周敏,眼神复杂。“你可以回去了。你的手机和东西在楼下客厅。但小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她的防火墙,也要做你自己的防火墙。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们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线,我会亲手把材料交给该交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 这是警告,也是底线。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许。 周敏感到眼眶微微一热,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从小到大,这是父亲第一次,没有用命令和训斥,而是用这种近乎平等谈判的方式,与她划定界限,给予有限度的自由。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还有,”周国璋走到书桌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翻了翻,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周敏。“这个号码,遇到真正的、法律解决不了的麻烦时,可以打。只报我的名字。对方欠我一个人情。” 纸上是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周敏接过,指尖触碰到父亲粗糙的指节,一瞬间的温热。她郑重地将纸片收好,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周国璋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周敏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谢谢你,爸。” 然后,她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客厅的茶几上,她的包、手机、手表整齐地摆放着。她抓起东西,冲出了这栋沉寂的老房子。 冰冷的秋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毫不在意。她一边快步走向街角,一边开机。手机刚启动,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就疯狂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小唐,还有几条加密频道的紧急提示。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涅槃资本”工作室的地址,然后立刻开始处理信息。 小唐的最新留言停留在二十分钟前:“周律师!李总那边压力极大,许薇记者撤离最后阶段遇到拦截,刘家似乎动用了非正常手段!李总需要你立刻回来!” 周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立刻拨通李菲莲的加密线路。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周敏?”李菲莲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周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制的紧绷,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震颤。 “是我。”周敏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回来了。现在,告诉我情况。一切。” 听筒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 然后,李菲莲的声音响起,条理分明,语速略快,开始同步最新的危机状况。 出租车在雨夜中疾驰,向着城市另一端那间亮着冷光的工作室驶去。周敏靠在座椅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父亲的变数暂时化解,但前方的战场,硝烟正浓。 而她,已经归巢。 防火墙重新上线。棋局,继续。 第六十三章 暗礁与航图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涅槃资本”工作室依旧在工作中。 雨早已停歇,城市被洗涤过的空气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意。窗外,陆家嘴的灯火稀疏了不少,只剩下金融城核心区那几栋标志性建筑的顶端依旧执着地亮着,像几枚钉在漆黑天幕上的冰冷钻石。 工作室内的光线调到了适合夜间工作的低亮度,曲面屏幕散发的冷光是主要光源,在李菲莲和周敏的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数据流光影。小唐已经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浅睡,呼吸轻浅,手里还攥着加密通讯器的遥控装置。 周敏已安全回归,其父的风险也暂时解除,像一剂强效舒缓剂,让工作室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绷感暂时松动。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松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清醒的警惕。 “刘家不会罢休。”周敏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她换上了工作室备用的干净衬衫,头发还有些湿,但眼神已经恢复到全然的锐利。她面前摊开着父亲周国璋给她的那张写着神秘号码的纸条,以及她从自己记忆和有限渠道拼凑出的、关于刘家潜在反击路径的分析草稿。 “他们当然不会。”李菲莲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让她微微蹙眉,但思维却更加清晰。“股价暴跌,核心人物被调查,家族根基动摇。现在的反击,会比之前更无章法,也更不计后果。他们像受伤的野兽,攻击会指向所有可能的目标。” 她调出几个新的监控窗口。一个是刘玉茹名下几个海外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警报;另一个是“晋源能源”几家关联供应商近期频繁接触某些背景复杂的“咨询公司”的动态;还有一个,是梦雨彤那个已经沉寂许久的社交小号,在半小时前突然发布了一条意义不明的动态,只有两个字:“快了”,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像是从行驶车内拍摄的夜景。 “他们在多线铺开。”周敏指着资金流动记录,“这部分像是在转移资产,准备后路。而接触这些‘咨询公司’……”她顿了顿,“可能是在寻找‘非常规’解决问题的途径,比如,抹掉关键证据,或者制造针对我们的‘意外’。” “赵思杰和梦雨彤呢?”李菲莲目光落在梦雨彤那条动态上问道。 “赵思杰的公司已经实质性停摆,债权人委员会接管,他本人据说躲到了外地,行踪不定。但以他的性格和现在的处境,很可能成为刘家利用的棋子,或者……主动寻求与刘家结盟,试图翻盘。”周敏分析道,“梦雨彤失去了孩子,信用破产,圈内人人避之不及。她的‘快了’,可能指向绝望中的疯狂,也可能是嗅到了某种她能依附的‘机会’。” 李菲莲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她在脑中快速推演各种可能性。刘家的反击,资本层面的打压(比如动用剩余资源干扰“涅槃”正在进行的其他布局)、法律层面的纠缠(利用周敏父亲收到的那些“材料”大做文章)、甚至物理层面的威胁(对李菲莲本人或周敏),都在预料之中。但赵思杰和梦雨彤这两个变量,尤其是他们可能和刘家产生的化学反应,需要格外注意。 “周律师,”李菲莲看向周敏,“你父亲那边,风险暂时解除,但底线划得很清楚。刘家如果继续用那些‘材料’做文章,甚至升级,你父亲的压力会很大。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反制措施。” 周敏点了点头,眼神冷冽:“父亲给了我那个号码,意味着他默许我们在一定程度内借用他的‘势’,但也意味着,如果我们真的越界,他会毫不犹豫地切割。至于刘家的材料……”她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父亲能坐到那个位置,经历的风浪远比这大。他既然说了会‘妥善’处理,刘家再想用这招,只会自取其辱。不过,我们需要准备一些‘干净’的、能够反将一军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李菲莲问。 “比如,刘家早年发家过程中,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及红线的商业操作记录。虽然年代久远,证据可能湮灭,但总有蛛丝马迹。再比如,刘玉茹丈夫在担任公职期间,某些经手项目存在的疑点。”周敏语速平稳,“这些东西不需要成为法庭上的证据,只需要在关键时刻,通过合适的渠道‘提醒’一下该注意的人,就足够了。” 李菲莲明白了,这是更高层面的制衡。用潜在的、更严重的隐患,去压制对方正在使用的、相对低级的威胁手段。 “这件事你来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用。”李菲莲授权,“另外,赵思杰和梦雨彤这条线,也不能放松。王美娟那边彻底废了,刘太太正在崩塌,他们两人是前期直接仇敌中,仅存还有可能制造麻烦的。尤其是赵思杰,他熟悉我的部分行事风格,也了解‘鑫富’的一些内情,虽然不致命,但若被刘家利用,会增添变数。” “我会安排人留意他们的动向。”周敏记下,“还有一件事,‘涅槃资本’通过‘晋源能源’这一役,虽然操作隐蔽,但连续的精准做空和后续舆论引导,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真正‘大鳄’的注意。资本市场没有秘密。我们可能需要准备迎接……新的关注,无论是善意的合作试探,还是恶意的竞争窥视。” 李菲莲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片璀璨又冰冷的光海。“意料之中,资本的嗅觉最灵敏。‘涅槃’想要真正立足,就不可能永远藏在暗处。但现身的时机和方式,必须由我们掌控。”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应对变数’的核心,是化解意外,稳住阵脚。现在,许薇线安全,刘家第一波反击被挡回,周律师你安全回归,内部隐患暂时排除。这个阶段的目标,基本达成。” 周敏看着李菲莲。短短几天,这个女人又像是被淬炼了一遍。眼底的冰层更厚,但深处那簇幽火,也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灼人。她不仅仅是在复仇,更像是在这场残酷的博弈中,重新锻造自己。 李菲莲的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清晰响起,“接下来,该进入‘困兽犹斗’了。赵思杰、梦雨彤,还有垂死挣扎的刘家残余势力,他们会如何反扑?而我们……” 她走回屏幕前,调出一份新的、加密等级更高的文件列表。标题包括:“晨曦科技深度尽调报告”、“潜在有限合伙人背景分析(加密)”、“区域性产业政策风险预判模型”。 “而我们,”她指尖划过这些标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要开始为下一场更大的收购——拿下‘晨曦科技’,做好全部准备了。那不仅是收割赵思杰最后价值的战场,也是‘涅槃资本’从暗处走向台前、真正跻身玩家行列的关键一步。” 周敏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对未来事务的向往及情绪上的过于激动。棋局正在向更深处推进,对手更狡猾,赌注更大,但执棋的手,也愈发稳健。 “需要我做什么?”周敏问,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首先,全面启动对‘晨曦科技’的法律、财务、技术、市场尽调,我要比赵思杰自己更了解这家公司。所有潜在风险点,尤其是可能被赵思杰隐瞒或忽视的,全部挖出来。”李菲莲语速加快,“其次,开始筛选和接触第一批真正有分量的潜在有限合伙人,背景要干净,实力要雄厚,且要对AI和数据服务赛道有长期信心。接触方式要极其谨慎,以‘专业投资分析团队’的名义,不透露‘涅槃’与我的直接关联,先试探意向。” “明白。”周敏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要点,“‘晨曦科技’的尽调,我会亲自牵头,联合顶级的第三方机构。潜在LP的筛选,我会拟一个初步名单和接触策略。” “另外,”李菲莲顿了顿,目光投向屏幕上梦雨彤那条“快了”的动态,“给赵思杰和梦雨彤身边,加点‘料’。不用太刻意,但要让他们感觉到,有一条看似能摆脱目前绝境的‘生路’正在浮现,而这条‘生路’,最好能让他们和刘家残余势力产生摩擦,或者……互相消耗。” 周敏立刻领会:“制造信息差,引导内耗。我安排。” 窗外,东方天际的墨黑中,那线青色变得明显了一些,但仍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工作室里,新的指令在加密频道中悄然发出,新的数据流开始汇聚,新的谋算在寂静中铺开。 风暴眼暂时平静,但更大的气旋,已在更深的海域酝酿生成。 李菲莲重新坐回椅中,关闭了大部分监控窗口,只留下“晨曦科技”的股权结构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那些复杂的线条和节点,在她眼中渐渐清晰,如同下一局棋的初始棋盘。 她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将剩余的苦涩液体一饮而尽。 然后,对周敏说:“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两小时。接下来的仗,需要更清醒的头脑,和更充足的耐心。” 周敏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李菲莲映在屏幕冷光中的侧脸,忽然轻声问:“值得吗?这一切。” 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晨曦科技”的名字,眼前似乎闪过前世病榻上的冰冷,闪过婚礼上钻石刺眼的反光,闪过无数个被轻视、被利用、被剥夺的瞬间。 然后,那些画面散去,只剩下眼前清晰的棋盘,和手中已然握有的、冰冷的筹码。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周律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钢,“这是生存,也是选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能重新定义规则、能掌控自己命运、能让所有施加于己身的掠夺都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周敏沉默片刻,起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不是出于同情或正义,而是出于对这份冷静、决绝和力量的认可,以及,一种职业伙伴间的承诺。 李菲莲微微颔首。 门轻轻关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李菲莲一人,和屏幕幽蓝的光。 她调出赵思杰目前可能藏身地点的几个推测坐标,目光冰冷地扫过。 困兽犹斗。 那就看看,是谁的笼子更坚固,谁的猎枪,更准。 她关掉最后一个屏幕,工作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而在黑暗深处,新的航图,已在她心中徐徐展开。 第六十四章 逆向侦察 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早班的清洁车和零星的出租车。空气里残留着夜雨的湿冷,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凛冽的清醒感。 李菲莲没有睡。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套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独自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距离滨江雅苑三个街区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她在靠窗的高脚凳坐下,要了一杯热美式,慢慢地喝着,目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看似无意识地扫视着窗外渐亮的街道。 这不是闲逛。这是“逆向侦察”。 过去几个小时,她仔细复盘了“晋源能源”事件中可能暴露的漏洞。网络帖子突然引爆,许薇撤离遇袭,“灰雀”接应点暴露……这些意外背后,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对方的信息获取能力,或许比她和周敏预估的更强。他们可能不仅通过常规的商业调查或人脉打听,而是动用了更专业、甚至更灰色的手段。 她需要确认,自己日常活动的区域是否已经被纳入某种监控网络。周敏的父亲能用“非常规”方式把她带回家,刘家这样的地头蛇,在狗急跳墙时,未必找不到类似的门路。 咖啡因和冰冷的空气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观察着街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几个窗户,留意着路口停放的几辆看似普通的轿车,感知着店内其他顾客的举止和停留时间。专业的盯梢往往伪装成最平凡的样子——晨练的老人,等公交的上班族,甚至便利店夜班店员。 二十分钟后,她起身,将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推门走入清冷的晨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进旁边的小巷,在迷宫般的旧式里弄中穿行。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看手机地图,眼角余光却将身后的动静尽收眼底。 没有明显的尾巴。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如果对方足够专业,跟踪会是多层、间接、甚至利用电子手段而非人力。 她走到一个岔路口,忽然拐进一家刚刚拉开卷帘门的早餐铺子,要了一笼小笼包,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慢慢吃。热气氤氲中,她通过手机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检测应用,快速扫描着周围的无线信号和可能的异常电磁波动。 应用界面平静,没有跳出红色警报。 但她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刘家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兽,反击可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法律的、商业的、舆论的,这些都在预案之中。最需要警惕的,是那些不讲规则、源于绝望和愤怒的原始攻击。 吃完早餐,她步行回到滨江雅苑。在踏入小区大门前,她看似随意地抬头,目光扫过门口保安亭的摄像头,以及对面高层建筑几个可能具备观察角度的窗户。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如常”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假象。 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了那台不连接外网的独立分析终端。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调出一份新的加密文件,标题是:“潜在物理威胁源评估及应对预案(刘氏关联)”。 这份文件是周敏在被父亲“请”走之前,两人初步讨论后由李菲莲完善的。里面罗列了刘家可能动用的、超越商业和法律范畴的手段:雇佣背景复杂的“调查”或“咨询”公司进行盯梢或信息刺探;利用其在某些灰色地带(如拆迁、运输)的长期“合作伙伴”进行骚扰或恐吓;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制造“意外”事故。 每一种可能,后面都跟着应对策略:加强日常行踪的随机性和反跟踪意识;升级住所和工作场所的物理安防(如更换锁芯、加装隐蔽摄像头和报警器);准备数个备用的安全屋和紧急撤离路线;与周敏父亲提供的那个“号码”建立初步联系,作为最后的威慑或求助渠道。 李菲莲的目光在“制造意外”这一条上停留了几秒。前世病榻上的冰冷和疼痛,仿佛隔着时空传来一丝幻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硬如铁。 她不会给任何人这种机会,绝不。 她开始细化预案。针对滨江雅苑,她需要在不引起物业和邻居注意的前提下,增强门禁和窗户的防护,并在室内关键位置部署隐蔽的监控和感应装置。针对“涅槃资本”工作室,则需要更专业的安保评估,或许需要引入可靠的第三方安防公司。 就在她专注推敲细节时,书桌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敏。 “早,两件事。”周敏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清晰稳定,听不出多少熬夜的疲惫,“第一,我父亲那边回了消息。刘家通过中间人递了话,暗示‘材料’可以‘误会’,希望我父亲‘高抬贵手’,在某些关节上‘通融’一下。我父亲拒绝了,态度很硬。对方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这条线表明,刘家仍在尝试多角度施压。” “意料之中。”李菲莲应道,“你父亲的态度,会让他们更加焦躁。” “第二件事,”周敏顿了顿,“关于赵思杰,我们之前放出的‘料’有反应了。他通过一个非常曲折的渠道,联系上了一家声称能帮他‘盘活资产、引入战略投资者’的咨询公司。那家公司的背景,初步查下来,和刘家早年间接控制的某个壳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菲莲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鱼儿闻到腥味了。 “咨询费不低,而且要求先付一笔‘诚意金’,并授权他们全权处理‘晨曦科技’的股权事宜。”周敏继续道,“以赵思杰现在的财务状况和急于翻盘的心态,他很可能会咬钩。” “让他咬。”李菲莲声音平淡,“盯紧那家咨询公司,查清他们背后的真实意图和刘家的具体打算。是要吞掉‘晨曦科技’?还是以此为饵,设局进一步套住赵思杰,甚至反过来要挟我们?” “明白,已经在跟进。”周敏道,“另外,梦雨彤那边,她那个‘快了’的动态之后,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她昨天下午去了一家位于郊区的私立妇产医院,不是产检,而是咨询‘产后修复和心理疏导’。接待她的医生,姓刘。” 姓刘,李菲莲眼神微动。仅仅是巧合?还是梦雨彤在试图通过医疗途径,接触刘家的旁支或关系网? “查一下那个医生的背景,以及那家医院和刘家是否存在关联。”李菲莲吩咐,“梦雨彤现在是一无所有的赌徒,任何一根稻草都会拼命抓住。刘家也可能利用她来传递错误信息,或者作为接近我们的跳板。” “好。”周敏记下,“还有,‘晨曦科技’的尽调团队我已经初步组建,今天下午会开第一次线上会议。你需要参加吗?” “把会议纪要和关键结论发给我就行。”李菲莲说,“现阶段,我的精力要集中在应对刘家的反扑和引导赵思杰这条线上。‘晨曦科技’的尽调,由你把关,我放心。” “明白。”周敏应道,随即语气略微缓和,“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刘家现在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什么都有可能做。” “我知道。”李菲莲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份“物理威胁评估”,“你也一样。你父亲虽然暂时压住了那边,但刘家可能会迁怒于你。工作室和你的住处,安保都需要升级。这件事,我来安排。” 结束通话,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小区花园里已有老人在慢走,孩童在嬉戏,一切安宁祥和。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她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屏幕上,“潜在物理威胁源评估”的文件依旧打开着。 她沉默片刻,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加密邮件。收件人是周敏,主题是:“安防升级方案及预算审批”。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书房里,清晰而坚定。 她不会被动等待攻击。防御要坚固,但进攻的节奏,更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逆向侦察,不仅是为了发现威胁。 更是为了在对手动手之前,看清他们的底牌,找到他们的七寸,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车流声、人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在表面的喧嚣之下,无声的博弈早已展开。 李菲莲的目光落在文档中“紧急撤离路线”这一项上。 她不需要撤离。 该思考如何撤离的,是那些即将被逼入真正绝境的“困兽”。 而她,是那个一步步收紧牢笼的人。 第六十五章 饵动 廉价旅馆房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劣质油脂。 赵思杰瘫坐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和电视广告的嘈杂音。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洗得发白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简陋破败的轮廓:掉漆的木头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还有地上散落的几个空泡面盒和矿泉水瓶。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已经磨损了边角的旧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来自“鑫达咨询”的回复短信,字句简洁,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赵先生,您的情况已初步评估。‘晨曦科技’股权作为抵押物,可操作。但鉴于您目前复杂的债务状况和资产冻结风险,我方需要收取总融资额的20%作为风险溢价和前期运作费。首次‘诚意金’需在协议签署后24小时内支付,金额为融资总额的5%。若同意,可安排今晚面谈。地点另行通知。” 20%的风险溢价,5%的诚意金。加起来,几乎是他幻想中能从这笔交易里套现资金的四分之一。 狮子大开口。 赵思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燥热从胃里直冲头顶。曾几何时,他赵思杰在酒桌上挥金如土,被人前呼后拥地叫着“赵总”,何曾想过会像现在这样,躲在几十块钱一晚的破旅馆里,对着一条来自不知名皮包公司的短信,计算着如何贱卖自己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还要被人如此敲骨吸髓? 可是……他还有选择吗? “鑫富”爆雷的余波未平,公司的烂摊子像一坨散发着恶臭的泥沼,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吞噬。几个主要的债权人已经扬言要报警,告他非法集资。银行账户冻结,名下房产被查封,连那辆开了不到一年的奔驰S级,前天也被法院的人拖走了。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电话也不接,微信拉黑。母亲王桂芳气得中风住院,医药费都成了问题。而梦雨彤……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要给他生孩子的女人,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只是打过一个带着哭腔和埋怨的电话,之后就再无音讯。 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晨曦科技”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也是他翻身唯一的希望。这家主营AI数据清洗的公司,是他早年凭着一点眼光和运气投下的,当时没太当回事,只是当作分散投资。没想到这几年随着人工智能风口起来,竟然成了一块被不少人看好的“璞玉”。之前吴启明愿意投资“鑫富”,部分原因也是看中了“晨曦科技”的潜在价值。 现在,他必须用这块“璞玉”,换到足够的现金流,去填眼前的窟窿,去打通关节,去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去报复。 报复谁?李菲莲那张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曾经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女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默默付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精准切割,拿走她该拿的,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句轻飘飘的“第一课结束了”。是她!一定是她!如果不是她在“鑫富”的事情上做了手脚,如果不是她提前抽身还摆了他一道,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需要钱,需要力量,需要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需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鑫达咨询”……虽然条件苛刻,但他们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他的抵押物表现出明确兴趣,并且似乎“有点门路”能绕过部分冻结风险的渠道。短信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信任感——只有真正有实力、敢操作的人,才会这么硬气。 他枯坐了很久,直到那缕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完全消失,房间彻底被昏暗笼罩。隔壁的咳嗽声停了,电视也关了,整个旅馆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回复: “同意,时间地点?” 短信发送出去,屏幕暗下去。他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粗糙的掌心,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苦胆汁的棉花,噎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像溺水的人,哪怕眼前漂过的是一根带着倒刺的浮木,也会拼尽全力抓住。 ——— 同一时间,市区一家会员制的高端美容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精油的混合气味,背景音乐是舒缓得几乎听不见的钢琴曲。独立的VIP护理室内,梦雨彤穿着柔软的白色浴袍,脸上敷着厚厚一层海藻泥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闭着眼,看似在享受护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缩着,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真皮躺椅的边缘。 护理师手法轻柔,低声介绍着某个最新引进的瑞士焕肤仪器的功效。梦雨彤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半小时后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刘远丰,刘玉茹的远房堂弟,在家族生意里不算核心,但掌管着几家不太起眼却现金流稳定的贸易和物流公司。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有点“好色”,而且不像刘玉茹丈夫那样在体制内,顾忌多。 这是她通过那个私立妇产医院的刘医生,辗转递上话,又许诺了某些“好处”,才勉强约到的一次“喝茶”。 孩子没了,赵思杰垮了,圈子里的人视她如瘟疫。曾经唾手可得的“赵太太”位置和优渥生活,像海市蜃楼般快速消散。她不甘心。她梦雨彤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是李菲莲!是那个看似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女人毁了这一切!还有刘玉茹,当初在茶会上对她何等亲热,出了事就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也在背后踩了一脚! 她需要新的依靠,需要资源,需要……报复的力量。 刘家现在自身难保,刘玉茹丈夫被调查,家族产业风雨飘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远丰手里那些不上台面的生意和人脉,或许正是她现在需要的。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年轻,美貌,以及一种被困境磨砺出来的、更加尖锐的求生欲和算计。 她要赌一把。赌刘远丰的色心,赌刘家内部此刻也需要一些“外部”的助力或信息,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部分。 “梦小姐,面膜时间到了,我帮您清洗。”护理师温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梦雨彤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镜子里,敷着面膜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面膜泥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幽深、明亮,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 洗净面膜,做完基础护理,她换上自己带来的一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裙,妆容清淡却精致,重点突出了眉眼间那抹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着的韧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和坚强意味的微笑。 然后,她走出护理室,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美容中心深处那个更加隐秘的茶室。 茶室门推开,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休闲 Polo 衫的男人已经坐在里面,正摆弄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梦雨彤身上停留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评估和兴趣,但很快被一种生意人的圆滑笑容所掩盖。 “梦小姐,久仰了。”刘远丰站起身,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坐,这里的普洱不错。” “刘总,打扰了。”梦雨彤款款落座,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茶艺师安静地冲泡着茶水,水汽氤氲。 博弈,在看似闲适的茶香中,悄然开始。 ——— 滨江雅苑公寓的书房里,李菲莲面前的屏幕上,分列着两个几乎同步更新的加密简报。 一份来自监控赵思杰通讯的渠道,显示赵思杰已经咬钩,同意今晚面谈,并焦急地询问时间和地点。 另一份,则来自周敏刚刚传来的消息:“梦雨彤已与刘远丰在‘悦容’美容中心VIP茶室会面。谈话内容暂无法获取,但刘远丰在会面前,曾通过一个保密线路简短通话,提及‘看看她手里还有什么牌’、‘或许能当个传话的’。” 李菲莲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菊花茶,轻轻啜了一口。 菊花的淡淡清苦在舌尖化开。 饵,已经动了。 两条因贪婪、绝望而挣扎的“困兽”,正沿着她预设的、若有若无的路径,开始奔突。 赵思杰走向更深的债务泥潭和潜在的法律陷阱。梦雨彤则试图抓住刘家这棵正在倾倒的大树上,一根可能同样腐朽的枝条。 他们都在寻找出路,寻找反击的力量。 却不知道,每一条看似可能的“生路”,尽头都连接着同一个终点——那个他们恨之入骨、却也恐惧敬畏的女人,早已布下的最终棋局。 李菲莲关掉简报,调出“晨曦科技”最新的股权结构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的目光,早已越过挣扎的螳螂和嘶鸣的蝉,落在了更远处,那片即将被收割的、丰茂的田野上。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晨曦科技”最大股东“赵思杰”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夜色,正从窗外漫进来。 而某些交易和算计,将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发生。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湍急。困兽之斗,已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六十六章 夜幕秤量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从废弃车场生锈的铁皮缝隙间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几盏昏黄的老式路灯立在场地边缘,光线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报废车辆轮廓,投下狰狞又拉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垃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思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脚下不时踢到碎玻璃或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依然觉得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上面是“鑫达咨询”发来的最后一条定位信息,终点就在这片废弃车场的深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地方太偏了,太不对劲了。正常谈生意,谁会选在凌晨一点、这种鬼地方?但他没有退路。对方在短信里说得很清楚:“赵总若信不过,交易作罢。但提醒您,除了我们,现在恐怕没人敢碰您手里那些烫手的东西。”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和渴望。烫手,但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按照指示,绕过几堆垒得比人还高的破车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赵思杰?”其中一个高个子扔了烟蒂,用鞋底碾灭,声音粗粝。 “……是我。”赵思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鑫达咨询的人?” “过来。”高个子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赵思杰走近几步,借着远处路灯那微弱的光,勉强看清两人的样貌。都是三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体格精悍,眼神里透着一种混社会的油滑和冷漠,不像金融人士,倒像……讨债公司或者看场子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东西呢?”另一个人,矮壮些,直接伸出手。 “什……什么东西?”赵思杰下意识后退半步。 “装什么傻?”高个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晨曦科技’的股权文件复印件,授权委托书,还有你的身份证件。王总说了,先验货,再看怎么帮你‘运作’。” 王总?赵思杰没听说过“鑫达咨询”有姓王的负责人。但他还是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里面是他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晨曦科技”的材料,以及他签好字的空白授权书。这些东西他复印了好几份,这份是专门准备的。 矮壮男人一把夺过文件袋,走到商务车旁,拉开车门。车内灯亮起,一个穿着西装、梳着背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后座,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他接过文件袋,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在平板上不时滑动着比对。 赵思杰站在车外的冷风里,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试图看清车里男人的脸,但光线和角度让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副金丝眼镜的反光和紧绷的下颌线。 几分钟后,车里的男人抬起头,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向赵思杰,声音平淡:“赵总,材料我看了。‘晨曦科技’的基本情况属实,股权清晰,目前估值……有一定操作空间。”思杰心中一喜,刚要开口。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隐瞒了关键信息。这家公司的三个核心技术人员,上个月已经集体提交了辞职报告,目前处于‘停薪留职’状态,只是还没有正式公告。另外,公司的最大客户,‘智云科技’,下季度的续约合同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内部评估续约概率低于30%。这些,你的文件里只字未提。” 赵思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我……”他确实不知道!他早就不怎么过问“晨曦科技”的具体运营了,这些都是职业经理人在管。技术人员离职?大客户可能流失?如果这是真的,“晨曦科技”的价值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一文不值! “赵总,大家都是明白人。”车里的男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你现在这块肉,看着还有点油水,但里面已经生了蛆。按市价,根本没人会接。我们愿意碰,是看在你走投无路,也看在我们有特殊的‘处理’渠道。但风险,和我们最初评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你们……想怎么样?”赵思杰的声音干涩嘶哑。 “两个方案。”男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按原计划,我们帮你找‘战略投资者’,但你最多只能拿到预估价值的40%,而且要先付清全部佣金和风险溢价。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赵思杰脸上,“你把股权以象征性价格‘转让’给我们指定的公司,我们一次性给你一笔现金,够你解决眼前的麻烦,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至于‘晨曦科技’后面的烂摊子,我们来处理。” 听到这些,赵思杰脑子嗡嗡作响。第一个方案,等于被扒掉几层皮,最后到手所剩无几。第二个方案……几乎等于白送!但对方承诺的“一笔现金”和“解决麻烦”,像魔鬼的耳语,在他耳边回荡。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和摆脱眼前这无休止的追债和威胁! “多少现金?”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了出来。 车里的男人报了一个数字。比“晨曦科技”正常估值低得离谱,但确实是一笔能让他在小城市安顿下来、甚至略有结余的数目。 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可悲的如释重负,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赵思杰的神经。他想起李菲莲拿走那套公寓和存款时平静的脸,想起梦雨彤决绝消失的背影,想起母亲病床上的呻吟,想起债权人狰狞的嘴脸……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我要现金!立刻,马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车里的男人似乎笑了笑,很淡:“明智的选择。文件带齐了?签字吧。钱,天亮前会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 商务车门完全打开,一份厚厚的协议递了出来。 赵思杰颤抖着手接过,借着车内灯光,看到密密麻麻的条款,以及那个低得荒谬的转让价格。他没有细看,或者说,已经无力、也无心细看。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拿到钱,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城市和过去。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力透纸背,像一个潦草的句号,又像一个屈辱的烙印。 夜色吞没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远处江轮的汽笛,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某个灵魂的彻底沉沦而叹息。 ——— “悦容”美容中心VIP茶室的门轻轻关上,将梦雨彤和刘远丰留在一片静谧的茶香中。 梦雨彤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再添。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周旋、试探、隐晦的暗示和讨价还价,她感觉身心俱疲,像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力的仗。 刘远丰比她想象得更难对付。他确实对她的容貌和刻意表现出来的脆弱顺从感兴趣,但这份兴趣始终被一层生意人的精明和警惕包裹着。他没有轻易许诺什么,反而不断从她的话里套取信息——关于赵思杰现在的状况,关于李菲莲离婚前后的细节,关于她所知道的、可能对刘家有用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像一只狡猾的老猫,拨弄着她这只走投无路、试图献上猎物换取庇护的小老鼠。 “雨彤啊,”刘远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略带暧昧的笑容,“你的难处,我理解。年轻人嘛,谁还没走过弯路?关键是,要懂得及时止损,抓住新的机会。” 梦雨彤心头微跳,抬起眼,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充满依赖和期待。 “刘家现在呢,是遇到点小麻烦。”刘远丰慢悠悠地说,手指在红木茶盘上轻轻的敲击,“但树大根深,这点风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家里要团结,外面要有朋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梦雨彤脸上:“你是个聪明姑娘,也受过委屈。我堂姐(刘玉茹)那个人,有时候是强势了点,但心眼不坏。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梦雨彤立刻领会,这是要她“表态”,甚至可能需要她去做些什么,来弥合与刘玉茹的“误会”,或者说,向刘家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总,我明白。”她轻声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委屈和悔意,“以前是我不懂事,也有些……身不由己。玉茹姐对我的好,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机会嘛,总是有的。”刘远丰笑得更深了一些,眼底的精光却更盛,“我听说,你跟那个李菲莲,以前也打过不少交道?” 梦雨彤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却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是打过交道,但……我哪是她的对手。她心思太深了,把思杰……把赵总,还有我,都算计进去了。” “知己知彼嘛。”刘远丰仿佛随口说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我堂姐夫(刘玉茹丈夫)这次的事,虽然跟她没有直接证据,但总觉得……有点太巧了。你说,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这是在向她索要关于李菲莲的情报,或者,希望她能成为某种“眼线”。 梦雨彤的心沉了沉。她恨李菲莲入骨,也乐于看到刘家对付她。但把自己彻底绑上刘家的战车,成为他们的探子?这风险…… 可她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总,我……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她的动向。”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我会留意,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和玉茹姐。只是……我现在人微言轻,恐怕……” “哎,这有什么。”刘远丰大手一挥,显得很慷慨,“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这样吧,我在郊区有套小公寓,平时空着,你先过去住着,安顿下来。工作嘛,我公司里也有些清闲的文职岗位,你先做着,就当是过渡。其他的,慢慢来。” 这是饵,一个不算丰厚的饵,但对她目前的境况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一个落脚点,一份微薄但稳定的收入。 梦雨彤知道,吃下这个饵,就等于默认了对方提出的、尚未完全言明的条件。 她看着刘远丰那张看似和蔼、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又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账户和无处可去的窘迫。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她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感激又略带羞怯的笑容:“谢谢刘总……您真是我的贵人。” 刘远丰满意地笑了,拿起茶壶,亲自为她续上半杯温热的茶。 “喝茶,喝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茶烟袅袅,模糊了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夜色更深,城市在巨大的阴影中沉睡。 而在不同的角落,无形的秤正在称量着灵魂的重量、筹码的价值,以及一步步踏入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更精巧的绝境。 李菲莲站在“涅槃资本”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正无声刷新着两条几乎同步传来的加密信息简报。 一条关于赵思杰在废车场的“交易”。 一条关于梦雨彤接受刘远丰的“安置”。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冰冷,平静,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困兽入笼,饵已吞下。 秤杆,在她手中。 而收网的时机,正在这深沉的夜幕下,被精确地计算、校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适合收割。 第六十七章 沉沦与算计 凌晨三点二十分,废车场。 商务车的尾灯在坑洼路面上颠簸着远去,最终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铁阴影之后。昏黄的路灯光晕之下,只剩下赵思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写着海外银行账户信息和转账记录的打印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片招魂的幡。 钱到账了! 数额和车里那个男人承诺的分毫不差。冰冷的数字静静躺在那个他临时租用的、匿名性极高的离岸账户里。这是他出卖“晨曦科技”——这块曾经被他视为翻身最后希望、如今却发现早已从内部腐烂的“璞玉”——换来的全部。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没有多少解脱感。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屈辱,像黑色的沥青,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裹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出卖的不仅仅是股权。是他过去十几年商场打拼残存的那点可怜的眼光和运气,是他作为男人最后一点支撑尊严的资产,是……未来。 那个男人临走前,降下车窗,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在阴冷的夜风里反复回响:“赵总,好自为之。这笔钱,够你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有些局,有些人,你玩不起,也惹不起。忘了这里,忘了‘晨曦科技’,对你最好。” 玩不起?惹不起? 赵思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玩不起的是谁?惹不起的又是谁?是那个躲在幕后、用“鑫达咨询”这种下三滥手段来敲骨吸髓的刘家?还是那个冷眼旁观、最后精准切割、拿走一切的李菲莲? 恨意如同毒火,再次燎原,烧得他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屈辱感被这股烈火一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转化成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狂暴的冲动——他要报复!他要夺回失去的一切!他要让那些把他踩在脚下的人,付出代价! 这笔钱……这笔用屈辱换来的钱,绝不能只是用来“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商务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动,望向城市中心那片依旧璀璨却遥不可及的灯火。那里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别墅、豪车、酒会、奉承……也有将他推入深渊的背叛和算计。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用这笔钱做本金,用他残存的人脉和所谓的“经验”,去搏一把!去做那些他以前不敢做、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快钱”生意!高利贷?地下钱庄?甚至……某些灰色地带的跨境资金盘?只要能快速积累资本,只要能重新获得力量! 他知道这样风险极大,几乎是饮鸩止渴。但此刻的赵思杰,已经被屈辱和恨意烧光了所有的理智和畏惧。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握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想的不是及时止损,而是如何押上一切,翻盘,然后碾碎那些让他沦落至此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车场,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狼狈和屈辱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身,裹紧夹克,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背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满地狼藉的零件和废铁上,像一个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幽灵。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废车场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江涛声,呜咽般传来。 ——— 同一时间,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一套精装修的LOFT公寓内。 梦雨彤站在落地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公寓不大,但装修现代风格,家具齐全,透过玻璃可以俯瞰小区中央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和夜灯点缀的泳池。比她之前和赵思杰住过的别墅小得多,也比不上刘玉茹那种老牌富太的奢华,但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已经是一个足够体面、足够安全的避难所了。 刘远丰派来的司机把她送到楼下,给了她钥匙和门禁卡,客气但疏离地说:“刘总吩咐,您先休息。工作的事,过两天公司人事会联系您。”然后便驱车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空气里有新家具和装修材料淡淡的、尚未散尽的味道。一切都很新,很干净,但也……很空洞,没有人气。 梦雨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开一小片区域,将她笼罩其中,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警惕。 她赢了第一步——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和一份可能的生计。但代价是什么? 刘远丰那张看似和蔼、实则深不见底的脸,还有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问话,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他要她“留意”李菲莲的动向,要她“弥补”与刘玉茹的“误会”。这绝不仅仅是提供一个住处和一份工作那么简单。她将自己置于了刘家的观察和利用之下。 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内心的焦躁。她需要冷静分析。 刘家现在自身难保,刘玉茹丈夫被调查,家族产业受创。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盟友,甚至可能需要“替罪羊”或“马前卒”。自己这个失去依靠、急于寻找出路的“前小三”,在他们眼里,或许就是个有一定利用价值、又容易控制的棋子。 而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除了眼前的栖身之所,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借助刘家残存的力量,对付李菲莲!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也是她愿意与虎谋皮的动力。 李菲莲……梦雨彤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女人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头最痛的地方。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富贵生活,毁了她成为“赵太太”的梦,甚至间接导致她失去了孩子……此仇不共戴天! 她现在孤身一人,力量微薄。但刘家有资源,有人脉,有对付李菲莲的动机。如果她能巧妙地周旋其中,传递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或许就能借刘家这把刀,去剜李菲莲的心头肉! 当然,这非常危险。刘远丰不是傻瓜,刘玉茹更是精明刻薄。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被他们榨干价值后一脚踢开,甚至成为替罪羊。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她已经跌入谷底,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与其庸碌地苟活,不如搏一把!为了复仇,也为了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透着狠厉与算计的女人。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希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刻骨的恨。 “李菲莲,”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怨毒的笑意,“你等着,游戏,还没结束呢。” 窗外,城市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而在这间崭新的公寓中,一颗被仇恨和不甘彻底浸透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等待着破土而出,伸向它既定的猎物。 ——— “涅槃资本”工作室中,李菲莲放下手中的平板,上面是两段几乎同时传来的、经过处理的监控摘要——一段是废车场外围模糊的夜视影像,赵思杰独自站立然后离去;另一段是梦雨彤进入那套LOFT公寓楼下的画面。 周敏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着“晨曦科技”的初步尽调报告,眉头微蹙:“赵思杰签了那份贱卖协议。钱已经到他的离岸账户。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李菲莲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平静无波:“一个被屈辱和恨意吞噬、又手握一笔不算小数目的现金、且自视甚高的男人,在走投无路时,会做什么?” 周敏略一思索:“他会试图翻盘。用这笔钱,去做高风险、高回报、甚至可能是非法的投资或生意,快速积累资本,然后……报复。” “而且,”李菲莲补充道,“他会下意识地避开所有‘正规’渠道,因为正规渠道已经对他关闭大门,也因为他的心态已经扭曲。他会去寻找那些同样处于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机会’。” “我们需要引导他,或者……看着他走向更深的陷阱?”周敏问。 “看着他。”李菲莲转过身,眼神冷冽,“他选择的路,是他自己贪婪和愚蠢的必然。我们只需要确保,当他最终坠落时,不会溅起太多可能波及到我们的泥点。另外,他那个海外账户的动向,盯紧。” “明白。”周敏记下,又指向梦雨彤的部分,“那她呢?刘远丰把她安置下来,明显是要利用她。她会甘心被利用吗?” “她当然不甘心。”李菲莲走到咖啡机旁,重新接了一杯黑咖啡,“但她更恨我。刘家现在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可能帮她对付我的‘力量’。她会试图利用刘家,同时也会被刘家利用。这是一场互相算计、彼此提防的脆弱联盟。” 她端着咖啡走回座位,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平静的面容:“我们需要做的,是给这个脆弱的联盟,增加一点恰到好处的‘信任危机’和‘信息迷雾’。比如,让刘家‘偶然’发现,梦雨彤可能还藏着某些关于赵思杰、甚至关于‘鑫富’的、对他们不利的秘密。或者,让梦雨彤‘无意’中得知,刘家其实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想把她当枪使,用完即弃。”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挑起内斗,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消耗他们的精力。” “没错。”李菲莲点头,“同时,我们加速推进对‘晨曦科技’的全面尽调,以及筛选真正有价值的有限合伙人。当赵思杰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当梦雨彤和刘家互相猜忌撕咬时,我们要准备好,以最干净、最强势的姿态,去接收最终的胜利果实。” 她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锐利。 沉沦者在泥沼中挣扎,算计者在蛛网中周旋。 而她,是那个站在岸上,冷静地观察着水下的混乱,手中握着最坚固的网,等待着最佳收网时机的人。 夜色渐淡,东方天际,那片浓墨般的黑暗边缘,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缓慢地,撕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灰白的裂口。 黎明将至。 而黎明前的博弈,往往最为致命。 第六十八章 错位齿轮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城东一片鱼龙混杂的城中村深处,一家挂着褪色招牌“棋牌娱乐”二层小楼后门,被人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浓重的烟味、汗味和隔夜泡面汤的馊味混杂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扑了出来。 赵思杰侧身从门缝里挤出,迅速拉低棒球帽檐,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狭窄的巷道里堆满了杂物和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袋,地面湿滑,几盏残破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光线昏暗。远处传来早起小贩推车的吱呀声和几声狗吠。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皱巴巴、沾染了烟味的夹克,快步朝着巷子口走去。口袋里,那部旧手机沉甸甸的,里面存着刚刚和那个绰号“老鬼”的男人在里面长达两小时的谈话录音——当然,是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录的。 “老鬼”是这片区域有名的“资金中介”,据说路子很野,什么钱都敢过,什么人也都能联系。赵思杰是通过以前一个早已断了联系、据说后来混迹灰色地带的老同学搭上的线。他急需找到一个快速、隐蔽的渠道,把海外账户里那笔“卖身钱”洗出来一部分,同时找到能让他钱生钱、甚至翻倍的“项目”。 谈话并不顺利。“老鬼”精瘦,三角眼,话却不多,但每句都在试探他的底细、资金来源和胃口大小。赵思杰隐瞒了“晨曦科技”和大部分实情,只说自己是一笔海外遗产的受益人,急需变现,也想找点“高回报”的投资机会。 “老鬼”听了,耷拉着眼皮,用指甲剔着牙缝,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钱进来,有办法。‘项目’嘛……也有。但赵老板,咱们这行的规矩,风险自担,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利息嘛,自然也比银行‘合理’那么一点点。” 他报了几个“项目”:某个东南亚的线上赌场代理盘,声称月回报30%起;某个数字货币的“量化对冲”基金,号称有华尔街团队操盘,年化保底200%;还有国内某个三线小城的“旧城改造内部认购”,说是稳赚不赔,只是周期长点。 这些比“项目″,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天方夜谭,每一个都透着浓重的骗局气息。 但赵思杰听着,心底那簇被屈辱和恨意点燃的毒火,却烧得更旺了。高风险?他现在还怕什么风险?正规渠道已经对他关闭,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游走在边缘、甚至法律之外的“快钱”通道!他要的不是安稳,是暴利!是能让他迅速积累资本,杀回去复仇的弹药! 他甚至觉得,“老鬼”越是说得云山雾罩、风险巨大,反而越可能是“真有点东西”。毕竟,真正赚大钱的机会,哪能摆在明面上? 他强压着激动,和“老鬼”约定了初步意向:先转一笔“诚意金”过来试试渠道的水,同时让“老鬼”提供那两个“高回报项目”更详细的“内部资料”看看。 离开时,“老鬼”那双三角眼里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贪婪,赵思杰并没有看到。他只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可能通向“快速翻盘”的绳索,哪怕这根绳索可能通向更深的悬崖。 他走到巷子口,拦下一辆早班的出租车,报出另一个地址——他昨晚用另一个假身份临时租下的、位于更偏远郊区的一个短租公寓。他不能再回之前那个廉价旅馆了,那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需要更多的掩护,更多的身份切换,像一个真正的、行走在阴影里的“复仇者”。 坐在出租车后座,他看着窗外逐渐苏醒、却依旧灰蒙蒙的城市,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李菲莲,刘家……你们等着。等我攒够了资本,等我重新站起来,我要你们百倍偿还今日之辱! 车窗上,映出他扭曲而亢奋的脸。 --- 上午九点,刘远丰贸易公司的财务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工位。 梦雨彤穿着一身略显保守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头发规整地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正对着电脑屏幕,学习着公司内部ERP系统的简单操作。她的职位是“行政文员助理”,工作内容无非是录入单据、整理档案、接听转接电话,琐碎,清闲,也毫无技术含量。 周围的同事都是些中年人,对她这个空降的、容貌出众的年轻女人,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与隐隐的排斥。没人主动和她攀谈,她也乐得如此,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扮演着一个刚遭遇变故、需要一份工作糊口的可怜女人。 但她低垂的眼睫下,注意力却高度集中。她在听,在看,在记。 办公室里的闲聊,电话里只言片语的业务沟通,电脑屏幕上偶尔闪过的邮件标题或聊天窗口……她在捕捉任何可能与刘家核心生意、当前困境、或者针对李菲莲动向相关的信息。 一个上午过去,收获寥寥。这里显然是刘远丰生意版图里最边缘、最干净的一环,处理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进出口单据和物流跟踪。关于刘玉茹丈夫的调查,关于“晋源能源”的后续,关于家族内部的暗流,在这里听不到半分。 梦雨彤并不气馁。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来就能接触到核心。这里只是一个跳板,一个让她能名正言顺待在这个环境里,观察、等待机会的落脚点。 午休时间,她独自一人去了公司楼下的简餐店,选了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男同事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走到她对面:“梦……梦小姐,这里有人吗?” 梦雨彤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和友善的微笑:“没有,请坐。” 男同事叫小陈,是财务部的数据分析员,刚来公司半年,看起来老实巴交,没什么心眼。一顿饭的功夫,梦雨彤用她擅长的、略带崇拜和好奇的提问技巧,不露痕迹地从小陈嘴里套出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拼凑出有用信息的情报:比如公司最近几个大客户的付款周期似乎有点拖延;比如刘总(刘远丰)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开会时经常发脾气;再比如,公司好像有意向拓展某个新兴市场的业务,正在做前期调研…… 饭后,回到办公室,梦雨彤借去洗手间的机会,在隔间里快速用另一部一次性手机,将她认为有价值的信息(经过加密处理)发送到了一个指定的邮箱。这个邮箱,是她昨天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网络渠道,匿名联系上的一个自称“可以提供信息交易”的中间人。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完全信任,但她需要尝试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不能完全依赖刘家。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女人,轻轻补了点口红。 棋子,也要有棋子的觉悟和挣扎。她不会甘心只做一颗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她要在这盘复杂的棋局里,找到自己的活路,甚至……反将一军。 --- “涅槃资本”工作室。 周敏将两份文件推到李菲莲面前。一份是“晨曦科技”法律风险初步评估摘要,用红色标出了几个潜在的、可能被赵思杰或后续接手方利用来制造纠纷的条款漏洞。另一份,则是一份简短的报告,标题是:“目标A(赵)接触可疑灰色资金中介‘老鬼’。目标B(梦)入职刘远丰贸易公司边缘岗位,并尝试建立独立信息渠道。” 李菲莲先拿起“晨曦科技”的报告,快速浏览,目光在几个红标处稍作停留,点了点头:“这些漏洞,在我们最终收购前,需要以‘潜在投资人’身份提出质疑,迫使赵思杰或现任管理层解决,或者将其作为压价的筹码。不能留到我们手里。” “已经在准备相应的法律意见函和谈判要点。”周敏答道。 李菲莲放下这份,拿起第二份报告,看着上面“老鬼”的名字和梦雨彤尝试联系信息中间人的记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嘲非嘲。 “赵思杰果然走向了这条最愚蠢的路。”她声音平静,“‘老鬼’那个人,我们以前调查刘家外围关系时有过记录,是专门吃‘绝户财’和‘赌徒钱’的吸血鬼。他手里的‘项目’,九成九是骗局,剩下一分是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高利贷。赵思杰那点钱,进去就别想完整出来。” “需要干预吗?或者,加速他的沉沦?”周敏问。 “加速。”李菲莲毫不犹豫,“他不是想快钱吗?给他一点‘甜头’。安排一下,让‘老鬼’那边,第一个‘诚意金’的小项目,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盈利’,让他尝尝甜头,放大他的贪婪和侥幸心理。然后,引他向那个所谓的‘数字货币对冲基金’投入更多。那个基金,我记得背后是几个有案底的诈骗惯犯在操盘,收割期就在下个月。” 周敏记下:“明白。那梦雨彤这边?她试图建立独立信息渠道,说明她对刘家并不完全信任,也有自己的打算。” “意料之中。”李菲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晴朗却冰冷的天空,“她恨我,但也怕被刘家彻底利用后抛弃。她的小动作,对我们有利。让那个信息中间人(实则是周敏控制的另一个伪装渠道)给她回一点半真半假、关于刘家可能‘卸磨杀驴’的暗示性信息。同时,再‘无意’中让她‘发现’,赵思杰似乎正在通过某种灰色渠道筹措资金,可能有所图谋。” 周敏眼中光芒微闪:“挑起她更深的焦虑,同时暗示赵思杰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可能威胁到她的‘新靠山’刘家?让她在自保和报复之间更加纠结,甚至可能主动采取行动?” “不错。”李菲莲转过身,眼神深邃,“当齿轮错位,互相咬合却方向不一,整个机器就会发出刺耳的噪音,甚至……崩坏。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因贪婪、仇恨和恐惧而驱动的错位齿轮,转得更快,摩擦得更剧烈。” 她走回桌前,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关于“晨曦科技”的报告上。 “而在他们互相撕咬、加速沉沦的时候,我们必须确保,真正有价值的战利品——‘晨曦科技’,已经在我们手中,被擦拭干净,准备焕发它应有的光芒。”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那一片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幽暗。 棋盘之上,困兽的嘶吼愈发焦躁。 而执棋的手,落子无声,却已将杀机,悄然布满了每一个关键的交叉点。 第六十九章 赌徒、间谍和刀 深夜十一点,城中村那家“棋牌娱乐”的二楼密室。 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油来。劣质香烟、汗臭、隔夜食物残渣、还有某种廉价香薰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瓦数不足的节能灯,光线惨白,将围坐在绿色绒布赌桌旁的几张人脸照得鬼气森森。 赵思杰坐在靠门的位置,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面前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和几枚颜色各异的塑料筹码。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中央那副正在被一个满脸横肉、脖颈纹着青龙的光头庄家熟练洗切的扑克牌,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因为过度亢奋和睡眠不足而微微放大。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七个小时。 下午,“老鬼”那边传来消息,他投进去试水的那笔“诚意金”,在某个“短线外汇对冲”操作里,“意外”地赚了15%。钱不多,但到账速度极快,几乎是他确认操作后两个小时内就打回了他的临时账户。 那一瞬间,赵思杰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不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盈利,而是因为这盈利背后代表的“可能性”——“老鬼”的渠道是真的!那些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高回报项目”,或许并非全是骗局!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捷径,在眼前豁然打开。 兴奋、贪婪、还有那股急于翻盘证明自己的癫狂,驱使他立刻联系“老鬼”,要求参与那个据说由“华尔街团队”操盘的“数字货币量化对冲基金”的“内部认购”,并一口气将海外账户里剩余资金的六成转了过去。做完这些,他依然觉得血液在沸腾,无法平静。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这里,这个“老鬼”介绍他来的、据说可以“放松一下”、“结交些朋友”的地下小赌场。 起初他只是想看看,玩玩小的。但赌桌就像有魔力,尤其是当他用口袋里仅剩的现金换来的筹码,连续赢了几把“炸金花”之后。那种掌控感,那种运气站在自己这边的错觉,那种将他人筹码揽入怀中的快意,像烈酒一样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开始加注,开始跟更大的牌局,也开始输。 输掉一部分,又赢回来一些,再输掉更多。如此循环。他早已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初衷,最终,他输的彻底。赵思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更深的羞耻和不甘,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绝望的黑暗中,却隐隐有一丝怪异的、扭曲的期待——他还有那个“数字货币基金”!那才是他翻盘的大头!只要那边赚了,这点赌桌上的损失,算什么?!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没有看任何人,踉跄着走出密室,走下楼梯,重新没入外面湿冷肮脏的夜色中。背影仓皇,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对下一个“赌局”的饥渴。 --- 下午两点,刘远丰贸易公司所在写字楼的消防通道。 这里少有人至,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映照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和楼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隐约的厕所清洁剂味道。 梦雨彤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手里紧紧攥着那部一次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刚刚偷听到了一段对话——就在几分钟前,她借口去楼上其他部门送文件,在走廊拐角,隐约听到刘远丰的助理正在电话里低声说着什么,提到了“玉茹姐心情很不好”、“那边调查好像又有了新进展”、“老爷子(指刘玉茹父亲)发话了,让远丰哥最近收敛点,别惹事”…… 她立刻闪身进了消防通道,心脏怦怦直跳,将这些零碎的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此刻,她正在将这些语音片段,连同她的一些猜测和分析,加密发送给那个神秘的信息中间人。她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也不知道自己能换来什么,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刘家这艘船在漏水,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给自己找救生圈,或者……找机会跳上别的船。 信息发送成功,提示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梦雨彤吓了一跳,连忙按灭屏幕,屏住呼吸倾听。除了中央空调通风管低沉的嗡鸣,没有其他声音。 她松了口气,背上的冷汗却浸湿了薄薄的衬衫。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既恐惧又兴奋。恐惧在于随时可能暴露,被刘家像垃圾一样扔掉;兴奋在于,她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危险的游戏,一场可能改变她命运的游戏。 她将手机藏回贴身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然后推开防火门,重新走回明亮的办公区。 刚走出几步,就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刘远丰。 刘远丰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阴沉,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生意伙伴的男人。看到梦雨彤,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像平时那种带着评估和兴趣的打量,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意? “刘总。”梦雨彤连忙低下头,恭敬地问候。 “嗯。”刘远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带着人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梦雨彤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能闻到刘远丰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酒气,也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股无形的压力。 直到他们走进远处的总经理办公室,关上门,梦雨彤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发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公司的事情心情不好? 不确定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突然想起信息中间人上次回复中那句隐晦的提醒:“刘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吃肉,有人可能连汤都喝不上,还要背锅。” 她必须更快,更小心,找到更有分量的筹码。或许……可以从刘远丰的电脑或文件里找找?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野心压了下去。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目光却飘向总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 那扇门后,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她的生路,或者……死路。 --- 傍晚,“涅槃资本”工作室。 李菲莲站在那块巨大的曲面屏幕前,屏幕上分列着数个实时监控窗口和数据流。左侧一个窗口,显示着赵思杰刚刚离开城中村赌场的模糊影像,以及他那个用于“数字货币基金”的临时账户最新的、被伪装过的“盈利”数字,一个精心设计的、正在缓慢上涨的虚假曲线。右侧一个窗口,是梦雨彤刚刚发送加密信息的记录摘要,以及她与刘远丰在走廊相遇的监控截图。 周敏坐在一旁,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晨曦科技”核心技术人员离职补偿的法律意见草案。 “赵思杰的赌性彻底被激发了。”李菲莲看着赵思杰那仓皇又隐含亢奋的背影,声音平淡,“‘老鬼’那边的‘甜头’恰到好处。他现在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那个虚假的基金上。等收割期一到,他会发现账户清零,而‘老鬼’和那帮诈骗犯早已人间蒸发。” “需要安排人,在他彻底崩溃、可能做出极端举动之前,确保他不会干扰到我们对‘晨曦科技’的后续计划吗?”周敏抬起头问。 “暂时不用。”李菲莲摇头,“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翻盘’上,还没到彻底绝望、不顾一切的时候。而且,他的崩溃本身,对我们有利用价值。比如,可以让他‘无意中’向刘家传递一些关于‘晨曦科技’真实价值的、经过我们篡改的‘内幕消息’,加深刘家对收购的兴趣和误判。” 周敏了然:“让刘家以为捡到大便宜,更积极地参与竞购,抬高价格,消耗他们的资金和注意力?” “没错。”李菲莲切换屏幕,放大梦雨彤与刘远丰相遇的截图,“梦雨彤这边,她的恐惧和野心也在同步增长。她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我们稍加‘润色’,可以通过信息中间人反馈给她,加深她对刘家内部不稳、自己可能被牺牲的担忧。同时,再给她一点关于赵思杰正在‘秘密筹措大笔资金、可能与刘家不利’的‘线索’。” “让她在自保本能和报复欲望的驱动下,可能去主动挖掘或传递对我们有利的信息,甚至可能在刘家和赵思杰之间制造摩擦?”周敏顺着思路道。 李菲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模糊而庞大,如同蛰伏的巨兽。 “赌徒在泥潭里狂欢,间谍在刀尖上跳舞。”她轻声自语,声音融进玻璃的反光里,“而握刀的人,需要耐心,需要精准,需要确保每一刀落下,都斩在既定的位置,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晨曦科技’的尽调要加快。刘家那边,通过我们控制的几个外围渠道,开始释放‘有神秘资本看好AI数据服务赛道,正在接触潜力标的’的风声。让水,先浑起来。” 周敏迅速记下指令,眼神专注:“明白,水越浑,我们这尾早就潜伏好的‘鱼’,才越有机会,一口吞下最大的饵。” 李菲莲微微颔首。 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嗡鸣。巨大的屏幕光影流转,映照着两张平静而专注的面容,如同暗夜中校准着猎杀坐标的精密仪器。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赌局、间谍游戏与无声的刀锋,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那个早已注定的交汇点,加速滑行。 第七十章 暗涌·酒会前夜 华尔道夫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却冰冷的光瀑,将室内巴洛克风格的繁复装饰照得纤毫毕现。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和市井声,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陈醇、年份香槟的微醺,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属于顶级资本圈的权力气息。 吴启明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轻轻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穿着考究的藏青色丝绒睡袍,头发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沙发上略显拘谨的中年男人脸上。 男人姓郭,是一家中型私募股权基金的合伙人,也是这次“沪上金融创新与人工智能峰会”主办方的核心成员之一。此刻,他额头微微见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吴先生看似随意的问话里,所透出的压力。 “郭总,我看了这次峰会嘉宾名单,”吴启明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规格不错,该来的都来了。不过……我听说,有个新面孔?” 郭合伙人立刻会意,身体微微前倾:“吴先生消息真灵通。确实,我们这次特别邀请了一家新兴的资产管理机构——‘涅槃资本’。虽然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也不算顶级,但过去半年,他们在几个细分领域的投资和风控眼光,非常……精准。尤其是近期对某些行业风险的前瞻性预判,在极小圈子里引起了一些关注。我们觉得,应该给这样的新生力量一个展示和交流的机会。” “涅槃资本……”吴启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负责人是?” “公开信息显示,是一位姓周的女士,周敏,金杜律所的前合伙人,法律和风控背景非常扎实。不过,”郭合伙人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圈内有些传闻,说‘涅槃’背后真正的决策者,另有其人,非常低调,几乎从不公开露面。” 吴启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道锐利的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背景干净吗?” 郭合伙人斟酌着用词说:“目前为止,非常干净。所有公开操作都合规合法,甚至有些保守。这也是他们引人注目的地方——在合规框架内,总能找到最……‘有效’的路径。” 吴启明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间断的低频嗡鸣。 “明天的欢迎酒会,给我换个位置。”吴启明终于开口,放下酒杯,“离‘涅槃资本’的席位近一点。另外,以峰会组委会的名义,给周敏女士发一份正式的、关于明天下午‘AI数据服务投资机遇’圆桌论坛的补充邀请,请她务必参加。就说……我很期待听到专业法律人士对相关赛道合规风险的真知灼见。” 郭合伙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吴启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郭合伙人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套房。 房门轻轻关上。吴启明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目光投向窗外这座城市璀璨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 “涅槃资本……李菲莲……”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蛰伏了这么久,终于要走到台前了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他想起数月前在“云巅”酒吧那次短暂的会面,那个女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那份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掌控局面的姿态。他当时就觉得,她不会甘心只做赵思杰的附庸,甚至不会甘心只做一个躲在幕后的复仇者。 现在看来,他的直觉没错。 她不仅撕碎了赵思杰,似乎还从刘家身上撕下了一块肉,现在,正将目光投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 “有意思。”吴启明端起酒杯,将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来灼热的暖意,“这场酒会,看来不会无聊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中村那个短租公寓里,赵思杰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双眼赤红,呼吸粗重。 屏幕上,是他那个“数字货币对冲基金”账户的后台界面。一条陡峭上扬的、代表着资产净值的绿色曲线,像最诱人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和眼球。过去72小时,这个他投入了绝大部分“卖身钱”的基金,净值又“飙升”了28%! 狂喜像岩浆一样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赌场失利的阴霾被这惊人的“盈利”一扫而空!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为什么还要留一部分在海外账户里吃灰! “老鬼”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快钱”!这才是他赵思杰该走的通天大道! 他颤抖着手,登录那个海外账户,看着里面剩下的四成资金,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留什么后路?他现在就需要更多的本金,去博取更大的收益!他要一把翻身!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赵思杰没有垮!他还能站起来,站得更高! 就在他准备再次转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晚七点,华尔道夫酒店,金融峰会欢迎酒会。‘晨曦科技’潜在买家会出现。混进去,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信不信由你。” 赵思杰猛地僵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狂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夹杂着怀疑和巨大诱惑的战栗。 “晨曦科技”的买家?酒会?最后的机会? 谁发的短信?李菲莲的又一个圈套?还是……真的有人想帮他?或者是“老鬼”那边的人?刘家?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滚。但“最后的机会”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攫住了他。他现在有钱了,至少账户数字显示如此,但他更需要一个体面的、重新进入主流圈层的契机!如果能接触到对“晨曦科技”感兴趣的真正买家,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传递一些信息,或许就能搅黄李菲莲可能进行的收购,甚至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条件? 赌徒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数字货币基金的成功给了他坚定不疑的信心。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回来了! 去!必须去!不管发短信的是谁,这都是一次不能错过的机会!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明天金融峰会和酒会的信息,寻找混进去的办法。西装?他可以租一套勉强能穿的。邀请函?或许可以找以前的关系,或者……花钱买通酒店工作人员?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困兽,在狭小肮脏的公寓里焦躁地踱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 刘远丰那套LOFT公寓里,梦雨彤刚刚结束和刘玉茹一通漫长而压抑的电话。 电话里,刘玉茹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傲慢和从容,只剩下疲惫、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反复询问梦雨彤在刘远丰公司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有没有察觉刘远丰最近和什么可疑的人来往,尤其强调了“老爷子(她父亲)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再出乱子了”。 梦雨彤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既不敢说太多引起怀疑,又不敢什么都不说显得无用。她隐约感觉到,刘家内部的压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刘玉茹似乎也在担心刘远丰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拖累家族。 挂断电话,梦雨彤浑身冰凉。她原本指望依靠刘家这棵大树,现在看来,这棵树不仅自身难保,树枝之间还可能互相倾轧。那个信息中间人上次的警告回响在耳边:“有人可能连汤都喝不上,还要背锅。” 她不能被当成锅甩出去!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自保筹码,或者……彻底投向一边? 就在这时,她的那部一次性手机屏幕亮起,是信息中间人发来的新消息,内容简短却让她心跳骤停:“明日华尔道夫金融峰会酒会,李菲莲可能以‘涅槃资本’关联方身份低调出席。据悉,赵思杰亦得知消息,可能试图混入。刘家是否参与未知。信息供你参考,风险自担。” 李菲莲!赵思杰!酒会! 这三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进梦雨彤的脑海。李菲莲要走到台前?赵思杰那个废物还想蹦跶?而刘家……会不会也有人去?如果他们都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念头浮现:如果她能想办法也进入那个酒会,亲眼观察,甚至……在混乱中做点什么?比如,让赵思杰和李菲莲当众冲突?或者,获取某些对刘家不利、但对她有用的信息? 危险,但机会巨大。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因为兴奋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决绝。 赌局已经升级,筹码在不断加注。 而她,这个曾经只会在男人和奢侈品之间周旋的女人,已经被命运和仇恨,逼到了必须亲自下场搏杀的边缘。 华尔道夫酒店的灯光,仿佛透过城市冰冷的夜空,遥遥照进了三个不同角落,映亮了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写满算计与渴望的脸。 暗涌已起,汇聚成流。 明晚的酒会,注定不会只是一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寻常聚会。 而将是无数野心、仇恨、算计与命运转折,激烈碰撞的舞台。 风暴之眼,正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生成。 第七十一章 盛宴与暗影 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此刻如同一座用香槟、水晶和丝绸构建的梦幻堡垒。 高达十米的穹顶上,数万枚施华洛世奇水晶镶嵌而成的巨型吊灯倾泻下璀璨夺目的光瀑,将大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法式甜点和年份香槟混合成的、令人微醺的馥郁气息。身着黑色礼服、戴白手套的侍者托着银盘,如穿花蝴蝶般在低声谈笑的人群中无声穿梭。现场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音符像融化的金箔,流淌在每一寸奢华的空气里。 这是沪上金融界一年一度最顶级的社交盛宴,入场券是身份、实力和人脉的无声证明。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礼服摇曳的女人,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经过精准计算的微笑,交换着名片,谈论着市场、政策、以及那些动辄数亿的“小项目”。 李菲莲站在宴会厅二楼一条相对僻静、被厚重丝绒帷幕半掩着的弧形回廊上。这个位置经过精心挑选,既能俯瞰整个大厅主区,又足够隐蔽,不易被下方人群轻易察觉。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午夜蓝丝绒长礼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在脑后挽成光滑的发髻,颈间只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眼神平静,与楼下那些争奇斗艳、珠光宝气的女宾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场。 她没有端酒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她看到了周敏。周敏穿着一身利落的银灰色西装套裙,正被几位看起来像是律师同行或潜在客户的男人围着,从容不迫地交谈着,脸上是专业的微笑,眼神却偶尔锐利地扫过周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她看到了吴启明。他站在靠近主舞台的区域,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正与一位银发的外资银行家低声交谈,偶尔举杯示意,目光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二楼回廊的方向。 她还看到了几个经过周敏前期筛选、已进入深度接触阶段的潜在有限合伙人,他们分散在人群各处,正与不同的人寒暄着,脸上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而疏离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周敏作为“涅槃资本”的明面代表,正在这个顶级圈层里巧妙地建立存在感和专业信誉。吴启明的关注,既是一种认可,也可能是一种审视。而那些潜在的“金主”,是“涅槃”下一步扩张的关键。 但李菲莲的注意力,很快被入口处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所吸引。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皱巴的旧款黑色西装的男人,正试图避开侍者的目光,低着头,有些笨拙地混入人流。他神色紧张,眼神躲闪,不时用手整理一下过于宽大的西装领口,动作透着局促和心虚。 是赵思杰。 李菲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果然来了。比预想的更落魄,更狼狈。那身西装,大概是临时从某个廉价租赁店或二手市场淘来的,穿在他如今有些佝偻的身上,像个滑稽又不合时宜的戏服。他能混进来,估计是买通了某个底层工作人员,或者用了什么伪造的临时证件。 只见赵思杰像一条急于寻找庇护所的丧家之犬,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艰难穿行。他显然没有明确目标,只是不断的张望,试图辨认出谁可能是对“晨曦科技”感兴趣的买家。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气度不凡的面孔,眼中混杂着渴望、焦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因身处此地而产生的自惭形秽。 终于,他的脚步停住了。目光锁定在一个正与人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姓郑,是做高端制造业起家,近几年转型投资,身家丰厚,是周敏前期接触过的、对AI和数据服务领域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潜在有限合伙人之一,性格颇为强势,喜欢被人奉承。 赵思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扭曲的笑容,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端起旁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深吸一口气,朝着郑总的方向挤了过去。 李菲莲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赵思杰弯下腰,以一种近乎卑躬屈膝的姿态,将酒杯举到郑总面前,嘴唇翕动,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看口型,无非是“久仰大名”、“郑总事业辉煌”、“希望能有机会向您学习”之类的奉承话。 郑总起初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衣着寒酸、笑容夸张的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和淡淡的厌恶。他显然不认得赵思杰,也没兴趣结识这样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人。但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他还是略显敷衍地举了举杯,碰了一下,嘴唇几乎没沾到杯沿,便迅速转回头,继续与原来的同伴交谈,将赵思杰晾在了一边。 赵思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掉灵魂的泥塑。周围似乎有人投来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的目光。他站在那里,进退不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璀璨的灯光下格外刺眼。那杯他没敢喝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倒映出他此刻无地自容的惨状。 就在这时,郑总似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鎏金的名片,却没有递给原来的同伴,而是转过身,朝着二楼回廊的方向,略带恭敬地示意了一下,并对身边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 助理点头,拿着那张名片,快步穿过人群,登上楼梯,来到李菲莲所在的回廊,将名片双手递给她,语气恭敬:“李女士,郑总向您致意。他说很期待下周与‘涅槃资本’团队关于新能源数据赛道的进一步会谈。” 李菲莲平静地接过名片,点头致意,目光却没有多看那助理一眼,依旧落在楼下僵立的赵思杰身上。 赵思杰似乎听到了“涅槃资本”几个字,猛地抬起头,循着助理的方向,目光惊恐地扫视二楼。他的视线终于撞上了李菲莲平静无波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璀璨奢华、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仿佛瞬间褪色、失声,变成模糊晃动的背景。只剩下二楼回廊上那个穿着午夜蓝礼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女人,和楼下这个端着酒杯、满脸屈辱与震惊、如同小丑般僵立的男人。 四目相对。 李菲莲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寒潭,映出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和彻底的无足轻重。 赵思杰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轻响。 是她!竟然是她在背后!那个郑总恭敬递出名片的对象,竟然是李菲莲!“涅槃资本”……原来这就是她搞出来的东西!她不仅毁了他,现在还要踩着他的尸骨,登上他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顶峰! 极致的屈辱、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站立不稳。 李菲莲却已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板。她微微侧头,对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周敏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敏点了点头,目光冷淡地扫过楼下失魂落魄的赵思杰,然后陪同李菲莲,转身,消失在厚重的丝绒帷幕之后。 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帷幕轻轻摆动。 楼下,赵思杰依旧僵立在那里,像个被遗弃在盛宴中央的笑话。手中的香槟杯,“啪”地一声轻响,滑落在地,在金灿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引来附近几人的侧目和侍者迅速的处理。 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二楼那空荡荡的回廊,盯着李菲莲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刚才那平静的一瞥,彻底击碎、抽离。 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侍者裙装、伪装成临时服务生的梦雨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浑身冰冷,心脏狂跳。她看到了赵思杰的屈辱,更看到了李菲莲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和掌控力。 那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顺沉默的“李姐”。那是一个站在高处、冷静地操纵着一切、连眼神都带着冰冷力量的……陌生人。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可怜的算计和挣扎,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缩回阴影深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再也不敢看向二楼的方向。 宴会依旧在继续,音乐悠扬,笑语盈盈,香槟流淌。 除了清扫的侍者,无人注意到角落的破碎酒杯,无人关心一个失魂落魄的闯入者,更无人知晓二楼帷幕后刚刚发生的那场无声的、却决定性的审判。 李菲莲穿过回廊,走向更深处专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周敏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汇报:“吴启明先生刚才让人传话,希望在酒会结束前,能与您单独聊十分钟。” 李菲莲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可以,安排在偏厅。”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楼下那戏剧性的一幕,不过是盛宴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周敏知道,那不是插曲。 那是一切即将进入最终清算的、清晰无误的信号。 棋子已然归位,棋手登临高处。 而终局之棋的序幕,就在这衣香鬓影、光影浮华的盛宴之下,随着那无声的一瞥和破碎的酒杯,被悄然揭开。 李菲莲推开休息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温暖的光线涌出,将她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幽暗的走廊地毯上。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身后的繁华、暗影,与无声崩裂的过往。 前方,是通往最终战场那幽深而冰冷的通道。 第七十二章 终局序章 华尔道夫酒店顶层行政酒廊的偏厅,厚重的胡桃木门将宴会厅残余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里的装潢比楼下宴会厅更显私密和沉稳。深色橡木墙板,波斯手工地毯,壁炉里跃动着真正的火焰,将暖橘色的光影投在两侧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醇厚、陈年威士忌的泥煤香,以及一种属于绝对私密空间的静谧。 吴启明坐在壁炉旁的丝绒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纯净水,看着走进来的李菲莲。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灰色马甲,领带松了松,比楼下多了几分随性,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李菲莲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周敏则停留在门口,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李女士,或者说……‘涅槃资本’真正的掌舵人,”吴启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平静力量,“恭喜你,今晚之后,圈子里会记住这个名字。” “吴先生过誉了。”李菲莲语气平淡,“不过是借了峰会的光,让周律师有机会多认识几位朋友。” “朋友?”吴启明嘴角微扬,那笑意很浅,“郑怀山(郑总)那个人,眼高于顶,可不是随便递名片的主。他能主动示好,说明‘涅槃’手里,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菲莲,“比如,对‘晨曦科技’志在必得的决心,和……已经铺好的路?” 李菲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回视:“好的资产,总会吸引人的目光。‘涅槃’只是做该做的研究和准备。” “准备到连赵思杰最后那点念想,都精准掐灭在了萌芽状态?”吴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壁炉的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刚才楼下那一幕,很精彩。杀人,诛心。”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吴先生特意找我,不是为了点评刚才的戏剧吧?”李菲莲微微偏头,避开了这个话题的核心。 “当然不是。”吴启明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我是来谈合作的。更准确地说,是来确认,我们是否有合作的基础。” “愿闻其详。” “赵思杰彻底出局,只是时间问题。‘晨曦科技’的拍卖,势在必行。据我所知,已经有好几路资金在暗中打听,包括一些有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吴启明缓缓说道,“拍卖场上,价高者得,但有些时候,价格之外的因素,更能决定最终的归属。” 李菲莲听出了弦外之音:“吴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基金,可以成为‘涅槃’在拍卖中的‘同盟’。”吴启明直言不讳,“提供必要的资金支持,以及在更上层的一些……沟通便利。确保‘晨曦科技’最终落在真正懂得其价值、并能将其发扬光大的团队手中。” “条件呢?”李菲莲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吴启明这样的资本大鳄。 “两个条件。”吴启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晨曦科技’收购成功后,我需要一个董事席位,以及与其核心技术团队直接沟通的渠道。第二,‘涅槃资本’下一期专注于科技领域的基金,我的基金要作为领投方之一进入,并且,我需要了解你们更长期的投资布局思路。” 第一个条件是监督和潜在的影响力渗透。第二个条件,则是更深层次的捆绑和对“涅槃”未来发展方向的知情乃至影响力。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吴先生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但‘涅槃’的原则是保持决策的独立性和灵活性。董事席位可以讨论,但必须限定在战略监督层面,不介入具体运营。核心技术团队的沟通,需要在明确的知识产权和保密框架下进行。至于基金领投……”她顿了顿,“‘涅槃’欢迎所有认同我们理念和专业的有限合伙人,但领投方的选择,我们会基于多方因素综合考量,无法现在就做出承诺。” 回答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对方的价值,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核心利益。 吴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李菲莲,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好,具体的细节,让我们的团队去谈。但今晚,我希望得到一个口头的意向——在‘晨曦科技’这件事上,我们可以是盟友,而不是对手。” 李菲莲端起侍者刚才送进来的苏打水,轻轻与吴启明放在茶几上的水杯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却低调的撞击声。 李菲莲说:“在符合各自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可以。” 没有热烈的承诺,只有冷静的共识。但这对于吴启明和李菲莲这样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短暂的会面结束。李菲莲和周敏离开偏厅,穿过安静的长廊。 “他看出了我们在‘晨曦科技’上的布局,也看出了赵思杰的彻底失败是我们一手促成的。”周敏低声说,“他选择此时提出合作,既是看好‘晨曦科技’,也是在试探和……提前下注。” “他知道我们不会完全受他掌控,但这反而让他更感兴趣。”李菲莲步伐平稳,“我们需要他的资金和某些层面的助力,来应对拍卖可能出现的激烈竞争和潜在的非市场因素。但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她们走进专属电梯,轿厢安静地下行。 “赵思杰那边,”周敏汇报,“酒会结束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了那个短租公寓。我们监控到,他登录了那个虚假的基金账户,看到净值‘仍在飙升’,似乎又恢复了一些癫狂的信心。另外,他通过一个隐蔽渠道,联系了之前认识的一个小报财经记者,可能想散布关于‘晨曦科技’的什么消息。” “垂死挣扎。”李菲莲评价道,语气毫无波澜,“让他去散布。真真假假的消息越多,水越浑,对我们在拍卖前压低外界预期、减少竞争对手有好处。只要确保,他联系的那个记者,是我们能‘影响’的人。” “明白。”周敏记下,“梦雨彤那边,她伪装成服务生混进酒会,目睹了全过程,似乎受到了很大冲击。酒会结束后,她直接回了刘远丰的公寓,没有再与刘远丰或刘玉茹联系。我们监听到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然后……给那个信息中间人发了一条很长的、情绪激动的信息,询问‘到底该怎么办’。” 李菲莲的指尖在电梯冰凉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恐惧到达顶点,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会催生出更极端的行为。让中间人回复她,给她一点关于‘刘家可能正在寻找替罪羊,而她是最合适人选’的‘内部消息’,再暗示她,唯一自救的办法,可能是掌握某些能反制刘家、或者能向‘更有力方’投诚的筹码。”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无声滑开。外面是空旷、寂静、弥漫着淡淡汽油味的空间,与楼上的衣香鬓影恍如两个世界。 “我们要把她逼到绝境,让她主动成为刺向刘家的一把不确定的刀?”周敏跟着李菲莲走向等候的车辆。 “更准确地说,是让她自己选择,成为哪一边的刀。”李菲莲坐进车内,车门关闭,将城市的夜色隔绝在外,“当猎物在陷阱中惊慌失措、互相撕咬时,猎人才有更好的机会,瞄准最致命的目标。”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午夜依旧流淌的车河。 李菲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那些光影在她眼底交织,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猎物已困顿,盟友也初定。 终局之棋的棋盘,正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缓缓铺开。 棋子只剩下最后几枚,但每一步,都关乎最终的生死与荣辱。 执棋的手,需要比以往更加冷静,也更加精准。 因为真正的胜负,即将在不久后的拍卖槌下,一锤定音。 第七十三章 崩解、筹码与牢笼 短租公寓的空气像凝固的、带着霉味的油脂。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赵思杰扭曲又亢奋的脸上。他眼球凸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依旧在“顽强”攀升的绿色净值曲线,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58%!过去二十四小时,他那个“数字货币对冲基金”的账户,净值又“暴涨”了整整58%! 狂喜的电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冲散了昨夜华尔道夫酒会带来的所有屈辱和冰冷。什么李菲莲!什么郑总!什么卑躬屈膝!都是暂时的!等他靠着这个基金翻上几倍、几十倍,手握巨资杀回去,那些曾经轻蔑他的人,都要跪下来舔他的鞋! “老鬼”是对的!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他赵思杰的运气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 他颤抖着手,再次登录那个海外账户,看着里面仅剩的、原本打算留作最后退路的四成资金。退路?现在还要什么退路!这就是通往王座的阶梯!他要把所有的、每一分钱,都投进去!梭哈! 就在他即将点击确认转账的瞬间,手机尖锐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烦躁地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起来。 “喂?”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赵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女声,“这里是‘晨曦科技’破产清算管理小组。通知您,由于您作为主要股东及关联方涉及多项债务纠纷,且公司核心资产‘晨曦科技’股权即将进入司法拍卖程序,根据相关法律及债权人会议决议,您名下持有的‘晨曦科技’剩余股权已正式被冻结,并将在拍卖后用于清偿债务。相关法律文书已寄往您登记的地址。请注意查收。” “什么?!”赵思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冻结?拍卖!谁决定的?凭什么!我才是最大股东!” “这是法院依据债权人申请做出的裁定,程序合法。具体细节,您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或查阅相关公告,再见。”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像锥子一样刺进赵思杰的耳膜。他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刚才的狂喜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灭顶的绝望。 股权冻结……拍卖……这意味着他最后一点与“晨曦科技”、与他过去荣耀时光的关联,也被彻底斩断!意味着他将真的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念想和翻身的名义资本都被剥夺!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电池弹跳出来,滚落到肮脏的地毯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李菲莲!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如此精准、如此狠毒地掐灭他每一丝希望!酒会上当众羞辱还不够,还要把他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榨干! 恨意和绝望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心脏。他跌坐回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双手插入油腻的头发,用力撕扯着。头皮传来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底万分之一的不甘和痛苦。 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他还有钱!还有那个一直在赚钱的基金!对!基金!只要基金里的钱变成实实在在的巨额现金,他就能请最好的律师,就能想办法拖延甚至推翻拍卖!就能……就能让李菲莲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强行绷住。他猛地扑到电脑前,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条绿色的生命线。快涨!再快点!他要提现!马上提现! 他颤抖着找到“赎回”按钮,输入全部份额,点击确认。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尊敬的投资者,大额赎回需提前三个工作日申请,并可能产生流动性折价。是否确认提交申请?” 三天?他等不了三天!他现在就要钱! 他疯狂地点击“确认”,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程序加快。屏幕闪烁了一下,最终显示:“赎回申请已提交,预计3个工作日内处理。请注意查收资金。” 三天……还要等三天…… 赵思杰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提示,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快点……快点……”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冬雨正在酝酿。 --- 刘远丰那套LOFT公寓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冰冷和死寂。 梦雨彤蜷缩在客厅沙发最深的角落,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她脸上脂粉未施,眼睛红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面前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信息中间人最新回复的长篇文字。 文字的核心意思冷酷而清晰:根据“可靠情报”,刘玉茹丈夫的调查可能即将有突破性进展,刘家内部正在紧急商讨“弃车保帅”的策略。而梦雨彤,作为与刘家近期有过密切接触、又“知晓一些事情”的外人,很可能会被选为那个“车”。信息最后“善意”提醒:唯一的生路,是掌握能证明自己价值或能反制刘家的“硬筹码”,并向“可能愿意提供庇护的更强力方”主动投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梦雨彤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酒会上李菲莲那平静却令人窒息的一瞥,赵思杰那滑稽又可悲的惨状,还有刘远丰日益阴沉难测的眼神……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清晰地看到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的石块正在松动。 刘家要抛弃她?像扔掉一块用过的抹布?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不想死,不想进监狱,不想变得像赵思杰那样一无所有、人人喊打! “筹码……硬筹码……”她喃喃自语,眼神从涣散渐渐变得锐利,像绝望中淬炼出的刀锋。她在刘远丰公司待了这些天,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凭借细心和某些小手段,也并非全无收获。比如,她偷偷观察后记下过刘远丰电脑的开机密码,虽然没敢真的去动;比如,她留意到刘远丰的助理经常在周五下午将一个加密的U盘锁进总经理办公室的保险柜;再比如,她曾无意中听到刘远丰在电话里暴躁地提到“山西那边的烂账必须平掉”、“找老马,他有办法”…… 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但如果组合起来,或许……就能拼凑出一些对刘家不利的东西?如果她能拿到那个U盘里的内容,或者搞清楚“山西烂账”和“老马”的具体指向……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既恐惧又兴奋。这是玩火,不,是把手伸进绞肉机!一旦被发现,刘远丰会毫不犹豫地捏死她。 可是,不这么做,她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她想起李菲莲。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女人。如果……如果她能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李菲莲会愿意给她一条生路吗?哪怕只是利用她,也好过被刘家当成垃圾处理掉。 激烈的思想斗争让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脆弱却又眼神狠厉的女人。她开始快速化妆,掩盖红肿的眼睛,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一条能凸显身材的紧身连衣裙。她要去找刘远丰。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哭诉,而是去……试探,去表演,去创造机会。 她要让他放松警惕,要让他觉得,她依旧是他可以掌控的、美丽而愚蠢的花瓶。然后,在某个他疏忽的瞬间,拿到她需要的东西。 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赌注就是她的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冰冷的灯光里。 --- 市郊一栋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别墅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刘玉茹穿着一身黑色丝绸家居服,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妆容和刻意维持的雍容,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躁。眼眶深陷,法令纹像刀刻般明显。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内部简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简报上的内容让她心惊肉跳:丈夫被留置审查已超过黄金4时,调查组似乎拿到了新的、指向更明确的线索;家族旗下几家核心公司的股价受“晋源能源”余波影响,再次出现异常波动,有神秘资金在持续做空;“晨曦科技”的拍卖公告已正式发布,起拍价远低于预期,吸引了数家背景复杂的资本虎视眈眈……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族几十年经营的基业,仿佛一夜之间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 书房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刘远丰,脸色同样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另一个是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是刘家的家族律师兼多年心腹,陈伯。 “远丰,你公司那边,最近也给我收敛点!”刘玉茹将简报狠狠地拍在桌上,声音嘶哑,“税务、海关、消防……所有环节,都给我自查一遍,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刘家!” “姐,我知道了。”刘远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所有账目都过了一遍,该补的补,该藏的……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刘玉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个梦雨彤,你打算怎么处理?留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她知道多少?你跟她说过什么?” 刘远丰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罢了,能知道什么?我给她个住处,给口饭吃,她感激还来不及。” “感激?”刘玉茹的声音陡然拔高,“远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这种女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告诉你,老爷子发话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清除!要么让她彻底闭嘴,要么……就让她‘消失’得自然一点!” 刘远丰身体一僵,额角渗出冷汗:“姐,这……不至于吧?她毕竟……” “闭嘴!”刘玉茹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想想你姐夫!想想刘家现在的处境!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她转向陈伯:“陈伯,你那边,跟调查组‘沟通’得怎么样?” 陈伯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阻力很大。这次出手的层级很高,而且……似乎有外力在持续施加压力,指向性非常明确。我们惯用的那些‘疏通’渠道,效果甚微。” “外力?”刘玉茹瞳孔一缩,“查到是谁了吗?” 陈伯缓缓摇头:“很隐蔽。但综合所有迹象看,对方对我们刘家的了解非常深入,打击点也极其精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这三个字像柄重锤,敲在刘玉茹的心头。她猛地想起李菲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晋源能源”事件那环环相扣、近乎完美的引爆时机……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的窜起。 难道……真的是她?那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赵思杰的前妻? 不,不可能!她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和算计?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疑惧和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刘家这艘看似庞大又坚固的巨轮,正在看不见的暗流和礁石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落地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仿佛在为某个倒计时读秒。 窗外,夜色如墨,将别墅紧紧包裹。 困兽犹斗,而牢笼,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合拢。 第七十四章 烬土余温 短租公寓里弥漫着方便面调料包和霉菌混合的酸腐气味。 赵思杰蜷在弹簧塌陷的沙发上,手里捏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晨曦科技资产处置预公告”的推送新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溃烂的视觉神经。 “晨曦科技”——他名下唯一还值点钱、还有点念想的资产了。 那家公司是他八年前偶然投的,做AI数据清洗,技术不错,团队也扎实,只是他一直没太当回事。在“鑫富理财”那些动辄上亿的想象面前,这种需要耐心培育的“小生意”显得太慢、太不起眼。但现在,“鑫富”成了埋葬他的坟墓,而“晨曦”,竟成了坟头唯一还能看见点绿意的草芽。 也是他最后的翻身希望。 手指颤抖着往下滑动,公告内容冰冷而详细:因思杰资本资不抵债,其持有的晨曦科技52%股权将被司法拍卖,时间定在下周五上午十点,上海产权交易所。起拍价,两千三百万。 两千三百万! 赵思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曾几何时,这点钱不过是他在会所开几瓶酒、给梦雨彤买几个包的数字。现在,却成了他全部身家性命的价签。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冲到那扇满是油污的窗前,一把扯开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窗帘。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头发油腻打绺,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泛着黄渍。不过几个月,那个在君悦酒店牡丹厅里意气风发的赵总,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玻璃闷闷地震动,没碎,只是留下了几道带着汗渍和污垢的指印。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到这步田地,而李菲莲却…… 那个名字像毒蛇的獠牙,刺进他思维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了之前,在某个他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挤进去的行业酒会角落里,远远瞥见的那一幕—— 李菲莲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正与几位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人低声交谈。她侧脸线条冷静,偶尔颔首,姿态从容得像个天生的上位者。而她身边陪着的那个人……赵思杰当时心脏骤停——是周敏,那个金杜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那个曾在他公司最风光时都不屑多看他一眼的知名律师。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李菲莲交谈的对象中,有一个正是他当天卑躬屈膝敬了三次酒、对方却连正眼都没给的某国资背景投资公司副总。 那一刻,某种荒诞而恐怖的猜测,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开始疯了一样搜集关于“涅槃资本”的信息。这个近半年突然在极小圈层里声名鹊起的神秘投资机构,以其“眼光毒辣”、“出手精准”著称,狙击过“明日科技”,做空过“晋源能源”……每一桩,都精准踩在赵思杰认知里某些“巧合”的节点上。 尤其是“晋源能源”那件事——刘太太家垮了之后,他曾听崩溃的梦雨彤哭诉过,说刘太太怀疑背后有人操纵,提到过一个模糊的代号“涅槃”。 而李菲莲离婚后拿走的钱,她消失的那几个月,她突然展现出的、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冷静与手段…… 碎片一点点拼凑。 直到一周前,他花光最后一点人脉和积蓄,从一个专门贩卖灰色信息的掮客那里,买来了一条未经证实但标价极高的消息: “‘涅槃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个女人。姓李。” 掮客说这话时,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赵总,听说您前妻……也姓李?”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 是那个温顺了十年、被他视为附属品、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然后冷静地、一步步地,将他、梦雨彤、王美娟、刘太太……所有曾轻视过她、伤害过她的人,一一诱入网中,收紧,绞杀。 “李菲莲……”赵思杰对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满了淬毒的恨意,“你好……你真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僵硬地低头,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思杰资本前小股东,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思杰啊,看到晨曦科技的公告了。唉,真是可惜了。不过我听说,‘涅槃资本’好像对晨曦很感兴趣,已经在接触尽调团队了。你说巧不巧?你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一下‘涅槃’的人?说不定还能谈个好价钱,多少挽回点损失。” “涅槃资本”……对晨曦感兴趣? 赵思杰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比刚才更刺骨、更荒唐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僵了他每一根神经。 李菲莲……连他最后这点东西,也不放过? 她要买走晨曦科技?用从他这里榨取的钱,买走他最后翻身的机会?然后看着她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丈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彻底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赵思杰开始笑,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破败的公寓里回荡,比哭更难听。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飙出来,笑得胃里翻江倒海。 笑着笑着,他猛地止住,抬起头。 玻璃倒影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绝望、崩溃、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之后,从灰烬里升腾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热恨意。 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找到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却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周敏。 电话响了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周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思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嘶哑:“周律师,是我,赵思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总,有事?” “我……我看到晨曦科技的拍卖公告了。”赵思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说,‘涅槃资本’对晨曦有兴趣?” “商业信息,我不便评论。”周敏滴水不漏。 “周律师!”赵思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看在我们曾经也算有过交集的份上,你……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涅槃’的负责人?我想……我想亲自和他们谈谈!晨曦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我最了解它的价值!我可以提供所有内部信息,我可以……我可以低价转让!只要他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合作的机会!” 他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一点尊严和筹码。 电话那头,周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赵思杰脸上。 “赵总,”周敏的声音依然平静,“‘涅槃资本’的投资决策,有严格的流程和标准。如果你对晨曦科技的股权处置有建议或诉求,可以通过产权交易所的正式渠道提出。我作为律师,不便插手。” “周敏!”赵思杰终于崩溃,嘶吼道,“我知道!我知道‘涅槃’背后的人是谁!是李菲莲对不对?!你告诉她!你告诉她我要见她!我要和她当面谈!她不能这么赶尽杀绝!不能——” “赵总,”周敏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冷意,“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情绪。你所说的内容毫无根据,且涉嫌诽谤。如果没有其他正当法律事务咨询,我挂断了。” “等等!周敏!你听我说——”赵思杰急急喊道。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赵思杰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双被恨意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机,走到那张瘸了一条腿的餐桌旁。桌上摊开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债务清单、法院传票、债权人恐吓信……还有一张边缘卷曲的照片。 是他和李菲莲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他怀里,笑容温柔腼腆,眼睛里全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信任。 赵思杰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张照片。 他的指尖抚过李菲莲的笑脸,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照片撕开。 从两人中间,精准地撕成两半。 李菲莲那一半被他捏在手里,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笑容。 “李菲莲……”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想买走晨曦?想看着我彻底变成一条死狗?” 他松开手,任由那半张照片飘落在满地的垃圾和灰尘中。 “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同样沾满污渍的背包旁,从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硬邦邦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那里存放着他最后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些他原本打算用来在绝境中鱼死网破、或者换取最后一线生机的“筹码”。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能靠晨曦科技东山再起。 现在,这最后的幻想也被李菲莲碾碎了。 那么…… 赵思杰握紧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窗外渐渐沉入都市霓虹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凝聚起某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既然她要把路走绝。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目光在一个标注为“黑子”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早年混迹底层时认识的一个“道上”朋友,专接一些“特殊”的活儿。手段脏,但口风紧,只要钱给够。 赵思杰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沙哑慵懒的男声:“喂?哪位?” “黑子,是我,赵思杰。”赵思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夕阳彻底沉没,短租公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着赵思杰那双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烬土之中,余温未散。而那余温,正在酝酿下一场更加暴烈、更加不计后果的焚风。 第七十五章 毒饵与暗网 外滩源,柏悦酒店五十二层,“涅槃资本”的临时作战室。 夜色已深,江对岸的万国建筑群亮起金黄色的轮廓光,倒映在漆黑如镜的江面上,像一串被精心串起的华丽珍珠。而室内,只有几盏低角度射灯亮着,光线聚焦在巨大的弧形会议桌中央的沙盘模型上——那是晨曦科技的股权结构、技术专利图谱、核心团队背景,以及下周拍卖会的现场模拟布局。 李菲莲站在沙盘前,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光点在沙盘上移动,划过一个个关键节点。 “拍卖保证金已经通过三家不同的离岸实体缴纳,确保资格。”周敏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现场举牌人会是我们聘请的独立代理人,与‘涅槃’没有任何公开关联。远程电话委托线路已经测试过三次,加密级别最高。” “赵思杰那边?”李菲莲没有抬头,激光笔停在代表晨曦科技核心算法专利的蓝色标识上。 “情绪很不稳定。”周敏推了推眼镜,“今天下午他给我打过电话,嘶吼着要见你,声称知道‘涅槃’背后是你。我按预案处理了,否认并警告他注意言辞。但他挂断前的状态……很危险。” 李菲莲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危险?” “绝望中的人,尤其是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跌落泥潭的人,容易走极端。”周敏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案例,“他手头应该还藏着一些我们之前没挖干净的东西。比如,思杰资本早期为了拿地,与某些地方官员之间的‘润滑’记录。或者,他个人账户通过地下钱庄往境外转移资金的证据副本。这些原本可能是他留作自保或翻身的筹码,但现在……” “现在,他可能觉得这些筹码,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事。”李菲莲接过话,激光笔的红点移到了沙盘边缘,一个标注着“赵思杰关联风险”的红色区域,“比如,交易。或者,威胁。” “需要提前介入吗?”周敏问,“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让他手里的‘筹码’变得烫手,或者……失效。”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江景。 曾几何时,那个男人是她青春岁月里全部的星光。他们也曾有过在结冰湖面上呵着白气说梦想的时光,有过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却觉得未来无限光亮的夜晚。然后,星光黯淡,誓言腐朽,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现在,他成了困兽,而她,手握锁链。 “不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动。看他能拿出什么,看他能找到谁,看他……还能走到哪一步。” 周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在等他狗急跳墙?” “我在等他亲自证明,”李菲莲转过身,灯光在她眼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证明我当初离开的决定,是多么正确。证明他现在的一切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她的复仇,从来不只是为了让他们破产、落魄。她要的是诛心。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价值观、手段、人际关系,一层层剥落、崩塌,最终露出里面腐朽不堪的本质。要他们自己成为自己悲剧的注脚。 “但风险需要控制。”周敏提醒,“如果他真的找到亡命之徒……” “所以我们需要一张网,”李菲莲走回会议桌,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档案,“一张能在他动手之前,就罩住所有可能方向的网。” 档案标题是:“灰雀·延伸协议”。 周敏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动用那个级别的资源?” “不是动用,是激活预备方案。”李菲莲点开档案,里面是几个加密的联系代号和应急预案,“周敏,你离开去处理‘私人事务’时,给了我最后保险。现在,我需要它发挥一点……预防作用。” 她看向周敏,眼神清澈而冷静:“不针对赵思杰本人,那太显眼。针对他可能接触的‘渠道’,和他可能试图交易‘筹码’的流向。我要知道,如果他想卖东西,谁会买;如果他想找人办事,谁能接。然后,在这些环节上,提前布置一点‘噪音’,或者‘障碍’。” 这比直接阻止更复杂,也更巧妙。是在水流必经之处提前设下过滤网,而不是去堵住源头。需要更精准的情报和更隐蔽的操作。 周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灰雀’的延伸协议里,有关于信息拦截和路径干扰的模块。我会在安全框架内激活相应权限,重点监控几个地下情报市场和掮客网络的异常动向。如果赵思杰真的去碰那些地方,我们会比他的‘买家’或‘帮手’更早知道。” “辛苦。”李菲莲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上的晨曦科技模型,“拍卖会之前,我们需要确保这件‘战利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落入‘涅槃’的口袋。任何意外,都不允许。”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模型上代表晨曦科技主办公楼的那个微缩建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那是赵思杰仅剩的、还有点价值的东西。 也是她,即将亲手碾碎的,他最后一点念想。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地方,正在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戏码。 那是一家藏在老式石库门建筑深处的私房菜馆,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只接待熟客介绍的“朋友”。包厢设在最里间,隔音极好,装潢是刻意的“怀旧”风格,挂着赝品字画,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熏香和油腻食物混合的气味。 赵思杰坐在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冷掉的劣质普洱茶。他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头发也勉强梳过,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输光了筹码、却还想押上性命的赌徒。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矮壮、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晃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浑浊却透着市侩的精明。他就是“黑子”。 “哎哟,赵总!稀客稀客!”黑子大剌剌地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听说您最近……遇到点坎儿?” 赵思杰没理会他话里的试探,直截了当:“黑子,以前你欠我个人情。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黑子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赵总这话说的,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多见外。有事您吩咐,只要价钱合适,兄弟我赴汤蹈火!” “价钱好说。”赵思杰从随身的破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黑子面前,“这里面的东西,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个?”黑子挑眉。 “三百万。”赵思杰声音嘶哑。 黑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慢慢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没有立刻打开:“赵总,这年头,什么东西值三百万?还得让我‘办件事’?” 赵思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面,是思杰资本早年跟几个关键人物来往的所有‘润滑’记录原件复印件,还有我私人掌握的、他们的一些‘小爱好’和‘把柄’。足够让某些人,在里头蹲上十几年,或者身败名裂。” 黑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盯着赵思杰:“赵总,您这是……想让我去敲诈?还是举报?” “都不是。”赵思杰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要你,把这些东西,‘送’给一个人。然后,帮我传句话。” “谁?” “李菲莲。”赵思杰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前妻。现在‘涅槃资本’的幕后老板。” 黑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混迹灰色地带多年,对最近声名鹊起的“涅槃资本”也有耳闻,据说背景很深,手法狠辣。 “赵总,您这……是让我去威胁您前妻?用这些……官面上的东西?”黑子觉得有点荒唐,“她一个女人,要这些玩意儿干嘛?而且,她能怕这个?” “她当然不怕。”赵思杰的笑容更加诡异,“但有人怕。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最先倒霉的,不是我,也不是李菲莲,是档案袋里提到的那些人。而这些人里,有几位,现在正好是李菲莲‘涅槃资本’想接触、或者已经接触的……潜在‘合作伙伴’。” 黑子渐渐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您是想……用这些炸弹,去炸她正在搭的桥?让她得罪她得罪不起的人?” “准确说,是让她‘被’得罪。”赵思杰眼神疯狂,“你只需要把东西‘送’到她面前,然后告诉她——这是赵思杰送给她的‘礼物’。如果她还想在圈子里混下去,还想保住‘涅槃’那点基业,就最好在晨曦科技的拍卖会上‘高抬贵手’。否则……这些复印件,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提醒’她,我手里还有更多‘有趣’的东西。如果她逼人太甚,我不介意大家一起玩完。”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毒棋。不直接攻击李菲莲本人,而是攻击她正在构建的“关系网”和“生存环境”。用她可能需要的“盟友”的前途安危,来胁迫她让步。 黑子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击。他在权衡风险。三百万很诱人,但得罪那个神秘的“涅槃资本”,后果可能更可怕。 “赵总,”黑子终于开口,“这事儿……风险太大。您前妻现在不是一般人。万一她不吃这套,反过来……” “所以她需要吃这套。”赵思杰打断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U盘,放在档案袋上,“这里面,是二十万定金。事成之后,剩下的两百八十万,我会通过老办法给你。如果事情没成,或者你走漏了风声……”他盯着黑子,眼神阴鸷,“黑子,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起家的。就算我现在落了难,弄掉一两个你这样的人,还是有很多‘老朋友’愿意帮忙的。”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黑子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赵思杰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东西和话,我会带到。”他收起档案袋和U盘,“但赵总,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送’和‘传话’。您前妻什么反应,后面会出什么事,我一概不管,也管不了。” “足够了。”赵思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眼底那簇疯狂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了。 李菲莲,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这次,我送你一颗拔了保险栓的手雷。 看你是吃掉它,还是被它炸得粉身碎骨。 包厢里,劣质熏香的气味更加浓郁了,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沉地压在两人心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一张由“灰雀”协议激活的、无形而精密的信息过滤网,已经开始悄然运转,捕捉着一切异常的“数据流”和“关联信号”。 暗网已张,毒饵将投。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达到了顶点。 第七十六章 双刃毒礼 柏悦酒店五十二层的空气,带着中央空调过滤后的、略带干燥的洁净感,与窗外潮湿的江风形成微妙的对峙。李菲莲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目光落在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光点上,眼神却有些空茫。 复仇的棋局走到这一步,每一子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也带着冰冷的疲惫。 身后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一下。是周敏。 “进。”李菲莲没有回头。 周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惯常的冷静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凝重。她没有废话,直接将平板屏幕转向李菲莲。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监控界面的截图,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赵思杰和那个叫“黑子”的男人,在一家廉价招待所门口,交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下一张图,是黑子驾驶一辆套牌旧车,在今早九点左右,驶入滨江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捕捉。 “东西送到了。”周敏声音平稳,“四十分钟前,塞在你滨江公寓的信箱里。安保人员发现异常,按预案没有触碰,远程拍照后通知了我。” 李菲莲转过身,接过平板,放大那张牛皮纸袋的特写。袋子很普通,但封口处用粗糙的胶带反复缠了几圈,透着一股刻意的不祥感。 “黑子的车离开小区后,在附近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口。他下车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周敏调出通讯记录分析,“信号源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一个预付费的匿名号码,目前没有定位到具体位置。但通话前后,他车辆的GPS信号有短暂干扰,应该是使用了反跟踪装置。很专业,也很警惕。” “赵思杰找的这个人,不算太蠢。”李菲莲将平板递还,脸上没什么表情,“袋子里是什么?” “根据外形厚度和黑子交接时的谨慎程度判断,可能是文件、照片,或者存储介质。”周敏推了推眼镜,“已经安排专业排爆和痕检人员过去,会在绝对安全环境下开封检验。预计一小时内会有初步结果。” “他想要什么?”李菲莲走回沙发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仅仅是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根据‘灰雀’网络反馈的零星信息碎片,赵思杰近期通过隐蔽渠道,高价打听过几位……身份敏感人物的近况和软肋。”周敏调出另一份报告,“结合他目前山穷水尽的处境和极端情绪,合理推测,袋子里的内容,可能与这些人物有关,并且,他试图以此作为要挟你的筹码。” 李菲莲微微闭了闭眼。果然。狗急跳墙,跳的方向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不是直接针对她本人,而是针对她可能需要的“环境”和“关系”。典型的赵思杰式思维——走捷径,找杠杆,以为抓住别人的把柄就能掌控局面。十年前他靠岳父的关系起步,十年后他企图用别人的秘密求生。路径依赖,深入骨髓。 “他要的,应该是晨曦科技。”李菲莲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或者,是拍卖会上的‘高抬贵手’。用这些可能引爆我潜在合作关系的‘炸弹’,换他最后一点翻身的资本。” 周敏点头:“逻辑成立。这也是最符合他目前心态的诉求——不甘心彻底失去,试图用最后一点破坏力,换取谈判空间。虽然这谈判,本身建立在威胁之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玻璃隔绝后的城市嗡鸣。巨大的落地窗像一个巨大的屏幕,映照着室内两人沉静的身影,和窗外那片浮华璀璨、却又暗流汹涌的天地。 “你怎么打算?”周敏问。她没有说“我们”,而是“你”。这是对李菲莲最终决策权的尊重。尽管她们是盟友,但这场复仇的核心驱动力和最终代价,始终由李菲莲独自承担。 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轻微的刺激感。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温润的绿意在灯光下流转。旁边是祖母的钻戒,和那份已经生效的离婚协议。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盖上盒子。 “让他送。”她转过身,声音清晰而冷静,“东西检查完后,原封不动,送到我这里。” 周敏微微蹙眉:“风险呢?如果里面的内容确实敏感,且赵思杰留有副本或传播渠道……” “那就让他传。”李菲莲打断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周敏,你知道赵思杰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他直到现在,还认为这个世界运行在‘人情’、‘把柄’、‘交换’的浅层规则里。”李菲莲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敏,看着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棋局,“他以为抓住几个人的秘密,就能撬动我的布局。但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明白——真正的资本游戏,到了某个层级,运行的逻辑早已不同。‘关系’很重要,但比‘关系’更重要的,是‘价值’和‘规则’。我敢接触那些人,是因为‘涅槃’能带来他们需要的价值,符合他们认可的规则。而赵思杰手里的那些‘陈年旧账’……”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在更高的棋盘上,有时候,不是炸弹,而是……试金石。” 周敏若有所思:“你是说,你可以利用他递来的‘刀’,反过来测试哪些‘关系’足够牢固,哪些人……值得警惕或切割?” “不止。”李菲莲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我要让他亲自把刀递过来,然后看着他发现,这把刀,钝得连我的衣角都划不破。我要让他最后的指望,变成压垮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平静之下,翻涌着冰冷而炽烈的决心。 “另外,”她补充道,“‘灰雀’的网络,继续监控赵思杰和黑子的一切动向,尤其是资金往来和通讯。我要知道,赵思杰为了弄到这些东西,付出了什么代价,还剩下什么‘存货’。以及……他有没有准备更极端的后手。” 周敏明白了。李菲莲不仅要化解这次威胁,还要借此机会,彻底摸清赵思杰的底牌和疯狂程度,为最终的拍卖会和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我立刻安排。”周敏收起平板,“开封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会亲自把东西送过来。” 周敏离开后,套房重归寂静。李菲莲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外面是流动的光河,里面是她孤绝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很多年前,她和赵思杰在大学图书馆前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简单的T恤,笑得毫无阴霾,眼睛里装着整片星空。 她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她按下了删除。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的另一台工作手机震动起来。是安保小组的负责人发来的加密信息:“包裹已安全开封。内容确认为大量纸质文件复印件及一个加密U盘。纸质文件初步判断为思杰资本与若干地方官员早年的非正常资金往来记录、私人聚会照片及部分项目审批的‘便利’证据。U盘内容尚未破解,但物理检测无爆炸物及危险品。如何处理,请指示。” 李菲莲回复:“文件拍照存档,U盘破解后内容同步。原件重新封装,一小时内送到柏悦酒店。” 放下手机,她走到酒柜前,没有选那些昂贵的红酒或威士忌,只是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冰水。 窗外,夜色渐浓,江面上的货轮拉响了低沉的汽笛,声音悠长,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某种宣告。 赵思杰的“毒礼”,正在路上。 而她已经准备好,亲手接过这份礼物,然后,将它变成葬送他最后希望的棺椁。 游戏,还在继续。只是执棋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冰面上憧憬未来的女孩。 她是李菲莲。 从地狱归来的李菲莲。 她端起冰水,对着窗外璀璨却虚无的夜景,微微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冰冷,决绝,如同她此刻的眼神。 第七十七章 腐骨刀锋 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柏悦酒店套房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像一具裹着褴褛尸衣的沉睡者。酒店套房内只开了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袋子的轮廓,以及封口处那些粗粝、反复缠绕的透明胶带。空气里除了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只剩下李菲莲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周敏已经离开。东西是她亲自送来的,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提箱。交接时,她只说了一句:“全部检查过了,纸质文件共一百七十三页,U盘已物理隔离破解,内容同步至加密服务器。原件无额外标记或追踪装置。” 李菲莲点了点头,接过箱子。周敏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这袋“毒礼”。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坐在沙发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它很久。袋子很厚,边缘被里面的纸张撑得微微鼓起,显得沉甸甸的。这不是重量,而是某种无形的、由过往的肮脏交易和人性污垢压缩而成的密度。 赵思杰最后的底牌。或者说,他自以为是的杀手锏。 李菲莲终于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她没有用剪刀,而是伸出指甲,沿着胶带粘合不那么紧密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抠开。胶带撕离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 封口打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了出来。她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哗啦一声,一叠叠打印或复印的文件散落在光滑的黑色石面上。纸张大小不一,新旧混杂,有些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最上面几张,是模糊的财务凭证复印件,金额数字被特意用红笔圈出。下面压着一些偷拍角度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是在某些私密会所或饭局包厢里,几个中年男人推杯换盏、举止亲昵的画面。照片背后用圆珠笔潦草地标注着时间、地点、人物代号。 再往下翻,是一些项目审批文件的影印件,关键处有手写的“已阅,酌情处理”字样和模糊的签名。还有几份私人协议草稿,涉及股权代持、利益输送,条款暧昧,落款处有赵思杰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 李菲莲一张张翻看,动作不急不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审阅一份与己无关的枯燥报告。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 这些东西,她并不完全陌生。前世十年婚姻,赵思杰从未真正让她接触核心业务,但她并非毫无察觉。那些他深夜回家身上沾染的烟酒气和廉价香水味,那些他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那些他书房里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早已是一幅模糊却丑陋的图景。只是那时,她选择相信,选择视而不见,或者说,没有力量和勇气去揭开。 现在,它们被赵思杰自己亲手打包,送到了她的面前。以一种威胁的姿态。 多么讽刺。 她翻到一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文件,目光停在最上面一页。那是一份早期思杰资本参与某个开发区土地竞标的内部评估报告。报告本身中规中矩,但附在后面的手写便签,却触目惊心。便签上是赵思杰的笔迹,列了几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以及一句简短的话:“王局那份已备好,其夫人看中的那套翡翠首饰也已送至府上。” 李菲莲的手指在“王局”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如果她没记错,这位“王局”如今早已调任,在某实权部门担任要职,风评尚可,据说前途看好。也是“涅槃资本”近期试图接触、希望能为其某个绿色科技产业园项目提供政策支持的潜在关键人物之一。 赵思杰果然精准地找到了“痛点”。 她继续翻看。又发现了几份涉及不同领域、不同层级人物的类似“记录”。有些是直接的金钱往来,有些是雅贿(艺术品、珠宝、子女留学安排),有些则是更隐蔽的利益交换承诺。时间跨度从思杰资本初创期到“鑫富理财”暴雷前。像是一本记录着赵思杰这些年如何攀爬、又如何腐朽的私人账本。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的U盘上。U盘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周敏的团队已经破解,内容同步到了她的加密设备里。但她还是拿出那台完全离线的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了进去。 文件夹里内容更多,也更杂乱。除了更多不便打印的影像资料(一些更私密的聚会录像片段),还有大量的音频文件(显然是偷录的)、电子邮件截图、甚至是几份加密的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导出文件。赵思杰像个仓鼠,这些年攒下了不少“存货”。 李菲莲点开几个标注了关键人物代号的音频文件。声音嘈杂,背景有劝酒声、音乐声,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涉及一些明显的违规操作意向和利益分配讨论。录音质量参差不齐,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设备偷录的。 她关掉音频,背靠向沙发,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惫感,随着这些肮脏证据的展现,缓慢地漫上心头。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目睹疮疤被彻底揭开后的虚无和厌弃。 这就是她曾经托付一生、付出一切的男人。这就是他赖以生存和上升的“本事”。在光鲜的西装、得体的谈吐、看似辉煌的事业背后,是这些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是这些将规则和底线践踏在脚下的交易。 而如今,他穷途末路,竟想用这些他自己参与铸造的枷锁,来锁住她的咽喉。 可笑又可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敏的加密信息:“灰雀网络捕捉到新的动向。黑子一小时内与一个境外加密通讯账号有短暂联系,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特征显示对方可能具备一定技术背景。同时,赵思杰的一个隐蔽关联账户,有最后一笔小额资金转出,流向与黑子有关联的地下钱庄。他可能在准备‘后手’,或者支付‘尾款’。” 李菲莲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冰冷的锐光取代。 她回复:“继续监控。重点盯住赵思杰本人和黑子的实时位置。拍卖会前,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茶几上那摊乱糟糟的“罪证”。然后,她开始动手整理。 不是销毁,而是分拣。 她将文件按照涉及人物的层级、领域、以及与“涅槃资本”当前或未来可能关联度的高低,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是涉及现已失势、或与当前格局无关紧要人物的材料。这些最多只能算历史污点,杀伤力有限。 第二摞,是涉及那些地位关键、但证据相对模糊、或时隔久远难以查证的材料。这些具有潜在威胁,但需要结合其他条件才能发挥效用。 第三摞,最薄,只有寥寥几份。涉及的都是在任实权人物,证据相对直接清晰,且与“涅槃”的发展路径有潜在冲突或考验的。包括那位“王局”。 李菲莲的目光落在第三摞文件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这几份关键文件,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不是全部,只是最能说明问题的部分——那份带有“王局”名字和翡翠首饰记录的手写便签,一份涉及另一位人物的项目审批“便利”记录,以及一份音频文件的文字摘要。 拍完后,她没有通过任何网络发送,而是将照片导入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通讯功能的加密存储卡。 接着,她将第三摞文件原件仔细收好,锁进了套房内嵌的保险箱。第一摞和第二摞文件,她重新塞回了那个牛皮纸袋,用新的胶带随意封好口,看起来就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微亮。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江面上的晨雾开始流动。 李菲莲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巨兽。手里的加密存储卡冰凉坚硬,像一枚淬毒的箭头。 赵思杰送来了刀。 现在,她要看看,这把用腐朽过往打造的刀,到底能切开什么,又能反噬,,谁。 她拿起酒店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周敏的房间:“周律师,麻烦来我房间一趟。另外,帮我准备一辆不起眼的车,上午十点用。” 电话那头,周敏的声音清醒如常:“好,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用。”李菲莲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存储卡,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去送一份……‘回礼’。”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将黄浦江染成一片暗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眼中的博弈,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直白的阶段。 腐骨之刀,已然出鞘。执刀之人,却已悄然换位。 第七十八章 蛇噬 清晨七点,浦西老城区某条被梧桐树荫遮蔽的弄堂深处,一家门脸不起眼、甚至没有招牌的私房菜馆后门,悄然打开了。 一辆深灰色、毫无特征的普通家用轿车缓缓驶离,汇入了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年轻男人,副驾驶坐着周敏。后座上李菲莲靠着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那枚加密存储卡。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导航系统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 “直接去那里?”周敏透过后视镜看了李菲莲一眼。 “嗯。”李菲莲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老旧的居民楼、早点摊蒸腾的热气、穿着睡衣出门倒垃圾的老人……这是与陆家嘴玻璃幕墙截然不同的、充满粗糙生命力的上海。是她前三十五年人生更熟悉的部分,也是赵思杰发迹前,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世界底色。 车子穿过几条小马路,最终驶入一个管理松散的老式小区。停在最后一排某栋六层板楼下。这里没有地下车库,车辆随意停放在楼前的空地上,有些车身上积了薄薄的灰。 “他在603,东边那个单元。”驾驶座的年轻人低声说,递过来一个简易的楼宇对讲门禁破解器。“楼道没有监控,但不确定屋内情况。” 李菲莲接过破解器,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隔夜垃圾的淡淡馊味扑面而来。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蓝色牛仔裤,白色棉质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除了防晒霜,没有多余妆容。看起来就像一个早起办事的普通白领,与这破败的环境并不违和。 她没有让周敏和司机跟着,独自一人走向单元门。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她用破解器轻易拨开了老式锁舌。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贴满了疏通管道和宽带办理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 603在最顶层。李菲莲一步一步踏上水泥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她走得很稳,心跳也平稳,只有握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枚存储卡。 站在603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她没有立刻敲门。门内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焦躁而沉重。 李菲莲抬起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清晰又规律。 门内的电视声戛然而止,脚步声也停了,一片死寂。 过了大约十秒,一个嘶哑、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送快递。”李菲莲声音平静。 “放门口!”里面的声音立刻道,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抗拒。 “到付件,需要签收。”李菲莲语气不变,“赵思杰先生,开门吧。” 门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链条锁被粗暴扯开的声音,门锁转动了。门被拉开一条缝,赵思杰那张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看到李菲莲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见了鬼,猛地就要把门撞上! 李菲莲的动作更快。她的脚已经卡在了门缝下沿,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目光透过门缝,直直看进赵思杰惊慌失措的眼睛里。 “赵总,不请我进去坐坐?”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疑问,却像冰锥一样钉住了赵思杰的所有动作。 赵思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李菲莲脸上和她身后空荡荡的楼道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你送了那么一份大礼给我,我总得亲自登门,说声谢谢。”李菲莲淡淡道,手上微微用力,推开了门。 赵思杰被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李菲莲顺势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一股混合着泡面、烟味、汗味和垃圾腐败气味的污浊空气瞬间将她包围。房间很小,一室户,进门就是兼做客厅的卧室。一张凌乱的单人床,一个瘸腿的茶几,上面堆满空泡面盒和烟头,墙角散落着几个塞满杂物的塑料袋。唯一的窗户拉着脏兮兮的窗帘,室内光线昏暗。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这里比之前那个短租公寓更加破败,更像是逃亡者临时藏身的鼠窝。 赵思杰站在房间中央,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墙角、龇着牙却掩饰不住恐惧的困兽。他看着李菲莲——这个他曾经轻易掌控、如今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甚至恐惧的女人——在她平静的审视下,竟有些手足无措。 “东西呢?”他喉结滚动,嘶声问,“你……你看了?” 李菲莲没有回答,只是环顾了一下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然后走到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旁,用手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了。”她终于开口,目光重新落回赵思杰脸上,“很精彩,记录了赵总这些年不少‘丰功伟绩’。” 赵思杰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涌上他的眼睛:“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李菲莲,晨曦科技的拍卖,你退出!或者……让你那个‘涅槃资本’抬我一手!只要我能保住晨曦,那些东西……我可以保证永远不会见光!否则……”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迫坐在椅子上的李菲莲,“否则,我立刻把复印件寄给该寄的人!你以为你搭上了几条线就了不起?我毁了那些线,我看你的‘涅槃’还怎么玩!”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菲莲脸上。 李菲莲微微后仰,避开了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赵思杰,十年了,你还是没学会。” “学会什么?!”赵思杰低吼。 “学会用脑子,而不是用蛮力和小聪明。”李菲莲从风衣口袋里,慢慢拿出那枚黑色的加密存储卡,放在掌心,“你以为,抓住几个人的把柄,就能要挟我?就能扭转乾坤?” 她抬起眼,直视着赵思杰:“你知不知道,你那份‘礼物’里,最要命的东西是什么?” 赵思杰一愣,下意识问:“什么?” “是你自己。”李菲莲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是你赵思杰,行贿、围猎、偷拍、窃听、保留证据以备要挟的完整行为链条。那些你试图用来威胁别人的东西,每一张纸,每一段录音,首先指向的,都是你。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意图……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看着赵思杰骤然变得惨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试图威胁的那些人……不错,他们可能会有些麻烦。但你以为,他们坐到那个位置,是靠着绝对清白无瑕吗?他们有他们的规则,他们的圈子,他们的……清理麻烦的方式。而你,赵思杰,一个已经破产、身败名裂、还试图用最下作方式翻盘的前商人,你猜,他们是会更忌惮你手里的几张纸,还是更乐于……帮你彻底‘闭嘴’,以绝后患?”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思杰脆弱的神经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和茫然。“你……你胡说!他们不敢!那些东西流出去,他们也完了!” “是吗?”李菲莲微微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只敢把东西‘送’给我,而不是直接‘寄’给他们?因为你心里也清楚,直接寄出去,最先死的,一定是你。你想让我当你的传声筒,当你的挡箭牌,用我来承受第一波压力,为你争取谈判空间。赵思杰,算计到这一步,你还是只想着利用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你要置之于死地的我。” 赵思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菲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和算计,露出里面最不堪、最虚弱的内核。 “不过,你放心。”李菲莲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存储卡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我不会把你的‘礼物’原样送还,也不会用它去威胁任何人。” 赵思杰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望。 “因为没必要。”李菲莲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面脏兮兮的窗帘。清晨的阳光猛然涌进来,照亮满屋狼藉,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赵思杰。你信奉的那套规则,也正在被淘汰。晨曦科技,我会在拍卖会上,用合理的价格买下来。不是因为你威胁我,而是因为它本身有价值。至于你……” 她转过身,逆光而立,身影在赵思杰模糊的视线里显得有些朦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你剩下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拿着你卖‘礼物’换来的一点钱,彻底消失,也许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另一条……”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是继续抱着你那些‘筹码’不放,然后等着被它们反噬,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最后回头看了赵思杰一眼。那个男人瘫坐在床边,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对了,”李菲莲像是忽然想起,“黑子那边,你最好把尾款结清。‘道上’的人,最恨赖账。另外,他今天早上接的那个境外加密电话,挺有趣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屋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阳光穿过楼道的气窗,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李菲莲走下楼梯,脚步依旧平稳。风衣口袋里,那枚存储卡已经不在。她将它留在了那个污浊的房间里,留给了那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 那不是赦免,而是更彻底的剥夺——剥夺了他最后一点自以为是的威胁资本,也剥夺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走下最后一阶楼梯,走出单元门。深灰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周敏降下车窗,看向她。 李菲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回酒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清明如洗。 车子缓缓驶离老旧小区,重新汇入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动脉。 而在603那间昏暗的屋子里,赵思杰依旧瘫坐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枚黑色的存储卡。阳光照亮了卡片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抓起存储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存储卡撞在墙上,弹跳了几下,落进角落的垃圾堆里,悄无声息。 赵思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他知道,他完了。 完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蛇已噬尾,循环终了。 风,已然满楼。而拍卖会的钟声,即将敲响。 第七十九章 暗潮 拍卖会前夜,晚上十点。柏悦酒店顶层套房里的灯几乎全部熄灭了,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投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光晕。光圈边缘,李菲莲的手指正缓慢地划过一份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录。图录翻到最后一页,正是“晨曦科技52%股权及关联知识产权包”的标的详情页。起拍价两千三百万的数字,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铅灰色光泽。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甚至有些涣散,指尖停留在“晨曦科技”那几个加粗的印刷体字上,感受着纸张细微的纹理。 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如既往的璀璨,黄浦江像一条缀满碎钻的黑丝绒,蜿蜒着将奢华的陆家嘴与沧桑的外滩分割开来。霓虹无声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永远不为任何人的命运驻足片刻。 明天上午十点,上海产权交易所,三号拍卖厅。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不,或许不是尘埃落定,而是……终局的开场。 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规律的三下。周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她换下了白天严肃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看起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却也让她眼下的淡淡青黑更加明显。 “还没休息?”周敏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平板放在茶几上。 “睡不着。”李菲莲合上图录,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都安排好了?” “嗯。”周敏点头,“现场举牌人、电话委托线路、备用资金通道,全部确认过三遍。产权交易所内部我们的人也会在现场维持秩序,确保流程不受干扰。赵思杰那边……” 她顿了顿,调出平板上的一个监控界面。画面是白天那栋老旧小区楼下的实时监控,603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人员进出。 “下午五点零七分,他下楼扔了一次垃圾,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两桶泡面,然后返回,再没出来。”周敏的声音平静无波,“情绪看起来很糟糕,脚步虚浮,在便利店门口差点绊倒。黑子那边,从今天中午最后一次联系那个境外加密号码后,就彻底消失了。‘灰雀’网络捕捉到他的手机信号在傍晚六点左右于市郊一个废弃物流园附近彻底中断,目前定位不到。他可能已经离开上海,或者……换了身份和装备。” “赵思杰付清尾款了?”李菲莲问。 “通过一个非常曲折的、与地下钱庄有关联的渠道,分三次,付清了答应黑子的剩余款项。这几乎掏空了他最后一个隐蔽账户。”周敏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他倒是守信,可惜,这份守信用错了地方,也救不了他。”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他手里,应该还有一点钱。足够买一张离开的票,或者……做点什么。” “你担心他明天会去拍卖会现场?”周敏问。 “不知道。”李菲莲摇摇头,“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崩溃的人,往往有两种极端,一种是彻底瘫软,一种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现场安保已经升级。交易所方面也收到了‘可能存在扰乱秩序风险人员’的匿名提示,他们会加强安检和人员识别。”周敏说,“另外,我安排了两个人,明天一早会去‘接’赵思杰。如果他老老实实待着,就只是‘确保’他待着。如果他试图出门去拍卖会……我们会用更‘温和’的方式,让他去不了。” 李菲莲看向周敏,眼神复杂:“你总是想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周敏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她的目光,“也是……我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极其低沉的送风声,像某种深海巨兽缓慢的呼吸。 “梦雨彤呢?”李菲莲忽然问,声音很轻。 周敏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几下,调出另一份报告。“在医院。流产后的恢复情况不太好,感染,加上情绪极度抑郁,有轻度厌食倾向。她舅舅张兆安副行长那边,最近似乎也遇到了些麻烦,有几个经他手批的资金款项出了点问题,正在接受内部审计,自顾不暇,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她父母从老家来过一次,待了两天,似乎因为钱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又走了。现在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医院,偶尔有个护工。” 李菲莲眼前仿佛闪过那个曾经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笑容甜腻、眼睛里闪着精于算计光芒的年轻女人,如今苍白消瘦地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都是欲望的囚徒。赵思杰是,梦雨彤是,王美娟、刘太太……都是。包括前世的自己。 “她知不知道明天拍卖会的事?”李菲莲问。 “应该知道。财经新闻有报道,她住的医院病房有电视。”周敏回答,“但没见她有什么反应。可能……已经没力气反应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有时候我在想,”李菲莲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雾,“如果我没有重生,没有回来做这一切,他们会怎么样?赵思杰的‘鑫富’可能照样会爆雷,他可能照样会破产,梦雨彤可能照样会失去孩子和依靠……但至少,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层层剥开,被逼着看清自己最不堪的样子,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没有。” “你觉得残忍?”周敏看着她。 李菲莲想了想,缓缓摇头:“不,是公平。前世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是更缓慢、更彻底、是披着温情外衣的残忍。我只是……把真相还给了他们。只是这真相,往往比刀子更锋利。” 周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李菲莲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但眼底深处,那簇从灰烬里重燃的火,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寂寥的灰白。 复仇这条路,走得越远,背负的也就越重。快意是短暂的,更多的是漫长黑夜里的独行,和手刃过往时不可避免溅上的、属于自己的冰冷血迹。 “明天的拍卖会之后,”周敏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专业,“‘涅槃资本’收购晨曦科技的消息一旦公布,你在圈子里的位置就彻底不同了。会有更多眼睛盯着你,也让更多猜测,更多……试探。甚至是攻击。你想好了吗?” 李菲莲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拍卖图录上“晨曦科技”那几个字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锐利,如同被重新淬火的刀锋。 “从我撕掉辞职信那天起,就想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这个位置,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也是我该得的。眼睛盯着,就让他们盯。猜测也好,试探也罢,攻击……那就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敏,望向脚下那片由无数野心、欲望、挣扎和灯火构成的璀璨森林。 “周敏,你知道我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失去。”李菲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房间的寂静,“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一切了。亲情、爱情、健康、尊严、甚至生命。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没什么好再怕的。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名利、地位、权势,这些我都可以争,可以夺,也可以……随时放手。但他们怕失去,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她转过身,灯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丝寂寥的灰白被更炽烈的光芒吞噬。 “所以,明天,不只是买下一家公司。”她看着周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也是宣告,宣告李菲莲,正式坐上牌桌。从此,游戏的规则,该变一变了。” 周敏与她对视片刻,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很淡的、近乎于笑的弧度。她拿起平板,站起身。 “那好。老板,”她用了这个略带调侃却无比正式的称呼,“最后检查一遍作战计划,然后,休息。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李菲莲点了点头。 周敏离开后,套房重新归于寂静。李菲莲没有立刻去睡,她又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后半夜的相对宁静,但灯火依旧。东方明珠塔尖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规律地明灭着,像一颗遥远而固执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 暗潮,已在夜色下涌动多时。 明天,潮水将漫过堤岸,露出其下狰狞的礁石与漩涡。 而她,已准备好,踏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