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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变数与归巢

作者:云溪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敏睁开眼睛时,熟悉的消毒水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陈旧纸张、实木家具和若有若无的线香混合的气息。这不是医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毯。


    房间很小,约莫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严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刑事诉讼法》。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墙上唯一装饰是一幅裱在简易画框里的毛笔字——“持心如衡”。


    窗外的天色是深秋傍晚特有的那种灰蓝色,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这里是父亲在城郊的独栋老房子二楼的书房兼客卧。她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忆里总是安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味道——属于法律条文、案件卷宗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味道。


    她坐起身,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记忆像拼图碎片,在脑中艰难地重组:地下停车场,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人,后颈轻微的刺痛,然后就是黑暗。


    绑架?不,太“规范”了。对方甚至没蒙她的眼睛,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她掀开毛毯,发现自己还穿着被抓走时的衬衫和西裤,只是皮鞋被脱掉了,整齐地摆在床边。手机、手表、包都不见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周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门开了。周国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得像能切开一切伪证。他退休前是省高检的二把手,以“铁面”和“不近人情”闻名,经手过几起震动全国的大案要案,退休后依然被多家政法学院聘为客座教授,偶尔为疑难案件提供专家意见。


    “醒了?”周国璋走进来,把瓷杯放在书桌上,“喝点温水。你睡了五个小时。”


    瓷杯里是清澈的白水,温度刚好。


    周敏没动。她看着父亲,这个在她童年和青春期大部分时间里都如同法律条文般冰冷、精确、遥不可及的男人。母亲早逝,她是在父亲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程序正义”教育下长大的。选择成为律师,某种程度上是对父亲检察官身份的一种叛逆——她要站在“辩护”这一边,而不是“指控”。父女关系因此更加疏远,近年来几乎只在春节和彼此的生日时礼节性地通个电话。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周敏开口,声音冷静,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周国璋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像一个正在开庭的法官。“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打电话让你来,你不会来。就算来了,也会带着你的职业微笑和滴水不漏的措辞,然后找机会离开。”


    “所以你就让人把我打晕带过来?这是非法拘禁,父亲。”周敏强调最后两个字,带着讽刺。


    “我没有打你。”周国璋纠正道,“只是用了少量安全的镇静剂,确保你在路上不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至于拘禁……”他指了指门,“门没有锁,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建议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


    周敏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书桌对面,没有坐,只是站着,与父亲隔着那张堆满法律书籍和文件的桌子对峙。“你想说什么?关于李菲莲?还是关于‘涅槃资本’?”


    周国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敏面前。“打开看看。”


    周敏迟疑了一下,拿起文件袋。里面只有几张A4纸,是打印出来的加密邮件往来记录摘要、资金流向简图,以及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有她在半岛酒店与陈立伟会面的,有她进出“涅槃资本”工作室的,甚至有一张是她在某个深夜,站在李菲莲滨江雅苑公寓楼下的街角抽烟(她几乎不抽烟,那天是压力太大,破例)。拍摄角度都很隐蔽,显然是专业的盯梢。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依旧平静。“这是什么?跟踪偷拍?父亲,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


    “不是我。”周国璋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天前,有人把这些东西匿名寄到了我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晋源能源’环保问题调查报告的核心证据摘要。寄件人留言说,如果我不想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因为涉嫌操纵市场、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甚至教唆伪造证据而身败名裂、银铛入狱,最好‘管教’一下她。”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枯叶刮擦玻璃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周敏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她精心构建的防火墙,她以为足够隐蔽和安全的操作,竟然被人如此清晰地窥探、记录,并用来作为要挟她父亲的筹码。


    “谁寄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刘家,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周国璋说,“‘晋源能源’股价连续跌停,刘玉茹的丈夫昨天被省纪委请去‘喝茶’了,虽然不是直接双规,但风向已经很明显。刘家几十年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他们反击了,而且很精准——不直接动你,而是动你的软肋。”


    他的目光落在周敏脸上,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审视,但奇异地,没有愤怒。“小敏,我教过你,与虎谋皮,要先确认自己有打死老虎的能力,或者有绝对安全的退路。你和你那个……合作伙伴,显然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


    周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能乱。父亲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他把她“请”到这里,隔绝外界,展示这些证据,目的绝不是为了把她交给警方或者毁了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退出?向刘家低头?”周敏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永远无法获得认可的叛逆女儿,而是金杜律所的合伙人,是李菲莲的盟友,是一个有着自己判断和选择的成年人。


    周国璋看了她很久,久到周敏几乎要以为他会说出那句她从小听到大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但他没有。


    “我要你告诉我,”周国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和李菲莲,到底在做什么?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搞垮几个贪婪愚蠢的暴发户,赚一笔快钱?还是……”他顿了顿,眼神更深,“有更系统的计划?”


    这个问题超出了周敏的预期。她以为父亲会勒令她停止一切,会训斥她践踏法律边缘,会用他的权威逼迫她就范。但他问的是“目标”。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把她“绑”来,隔绝外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刘家直接报复,也不仅仅是为了“管教”。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件事的风险等级,评估她的“合作者”李菲莲的危险性和……价值。


    “父亲,”周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清晰,“你收到的那些所谓‘证据’,在法律上能站住脚吗?偷拍的照片?模糊的邮件摘要?资金流向图?这些最多证明我与某些人有过接触,参与了一些商业项目的法律咨询。至于操纵市场、内幕交易……证据链呢?实锤呢?刘家如果有确凿证据,早就直接举报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来威胁你?”


    周国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赞许,又像是无奈。“你还是这么擅长抓程序漏洞。不错,这些材料单独看,确实不足以定罪。但足以启动调查,足以让你的职业生涯蒙上阴影,足以让‘涅槃资本’和你们所有的操作暴露在阳光下接受检视。到那时,你们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精巧设计’,还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敏,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刘家这次的反击,虽然粗糙,但有效。他们不需要法律上的胜利,他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麻烦和不确定性,让你们自顾不暇,甚至内部瓦解。他们赌的是,你父亲我,一个把法律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板,不会坐视女儿涉嫌违法而坐视不管。”


    周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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