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父亲挺直却已微驼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一方面是回应刘家的‘警告’,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认为我已经被你控制住。”周敏慢慢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另一方面,你要亲自判断,我和李菲莲做的事情,值不值得你……冒一点风险?”
周国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沉重。
周敏走到父亲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寂静的老街,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李菲莲的目标,不是赚钱,也不是简单的报复。”周敏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要重建秩序。用她的方式,在她被摧毁的那个世界里,重新制定规则。那些被她盯上的人,赵思杰、梦雨彤、王美娟、刘玉茹……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的。他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参与或默许了对她的掠夺、践踏和背叛。她不是在犯罪,父亲,她是在……执行一种私刑。一种用资本、信息和人性弱点作为武器的私刑。”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父亲线条冷硬的侧脸。“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甚至危险。但和她合作的这几个月,我看到了一种……我之前在法律条文和法庭辩论中从未见过的精确和力量。她计算人心,利用规则,步步为营。她救了一个可能因为揭露真相而被灭口的记者,就在我被你带走的这几天里。她做的很多事情,游走在边缘,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直接违法行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的边界在哪里,并且精于在边界之内,达成目的。”
周国璋依旧看着窗外,良久,才缓缓问道:“你相信她?”
“我相信她的能力和决心。”周敏回答,“也相信她对我这个盟友的……有限度的信任。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她要做的事,虽然方式非常规,但结果……或许比单纯的法律审判更能触及某些顽疾的核心。刘家的污染问题存在了多少年?举报过多少次?如果不是这次舆论、资本和潜在的政治压力多方夹击,能引起现在这样的重视吗?”
“所以你是在为她辩护。”周国璋转过头,目光如炬,“用结果正义,为程序瑕疵辩护。这不像我教出来的女儿。”
“法律维护程序正义,是因为我们相信公正的程序大概率能导出公正的结果。”周敏毫不退让地对视,“但当程序被某些人长期玩弄、扭曲,成为保护伞时,是否允许有人用非程序的方式,去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公?父亲,你办过那么多大案,难道没有遇到过证据确凿却因为程序问题或权力干预而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的时刻吗?你没有过……无力感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尘封的记忆。周国璋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丝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轰动一时的污染致死案,证据链清晰,责任人明确,但最后却因为地方保护和企业“贡献”,主犯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他当时愤怒地摔了杯子,却无法改变判决。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有的、感到法律之剑并非无所不能的时刻。
“所以,你要和她一起,当这个‘私刑执行者’?”周国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是她的防火墙,是她的法律参谋。”周敏纠正道,“确保她的‘私刑’不会越界变成真正的犯罪,确保最终的结果,能够在法律和舆论上站得住脚。同时,也从她的‘战争’中,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规则,对抗那些同样在利用规则作恶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
周国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担忧、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刘家那边,我会处理。”他终于说道,语气恢复了检察官式的果断,“匿名威胁司法人员家属,本身就已经越界。那些材料,我会‘妥善’回应,让他们明白,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只会引火烧身。你……”
他看向周敏,眼神复杂。“你可以回去了。你的手机和东西在楼下客厅。但小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她的防火墙,也要做你自己的防火墙。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们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线,我会亲手把材料交给该交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
这是警告,也是底线。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许。
周敏感到眼眶微微一热,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从小到大,这是父亲第一次,没有用命令和训斥,而是用这种近乎平等谈判的方式,与她划定界限,给予有限度的自由。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还有,”周国璋走到书桌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翻了翻,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周敏。“这个号码,遇到真正的、法律解决不了的麻烦时,可以打。只报我的名字。对方欠我一个人情。”
纸上是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周敏接过,指尖触碰到父亲粗糙的指节,一瞬间的温热。她郑重地将纸片收好,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周国璋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周敏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谢谢你,爸。”
然后,她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客厅的茶几上,她的包、手机、手表整齐地摆放着。她抓起东西,冲出了这栋沉寂的老房子。
冰冷的秋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毫不在意。她一边快步走向街角,一边开机。手机刚启动,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就疯狂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小唐,还有几条加密频道的紧急提示。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涅槃资本”工作室的地址,然后立刻开始处理信息。
小唐的最新留言停留在二十分钟前:“周律师!李总那边压力极大,许薇记者撤离最后阶段遇到拦截,刘家似乎动用了非正常手段!李总需要你立刻回来!”
周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立刻拨通李菲莲的加密线路。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周敏?”李菲莲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周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制的紧绷,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震颤。
“是我。”周敏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回来了。现在,告诉我情况。一切。”
听筒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
然后,李菲莲的声音响起,条理分明,语速略快,开始同步最新的危机状况。
出租车在雨夜中疾驰,向着城市另一端那间亮着冷光的工作室驶去。周敏靠在座椅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父亲的变数暂时化解,但前方的战场,硝烟正浓。
而她,已经归巢。
防火墙重新上线。棋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