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陈立伟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位于苏州河畔一栋老厂房改造的私人画廊。画廊早已结束营业,只有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陈年砖木的霉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废弃工业空间的寂静。
李菲莲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她没有开车,乘坐地铁后又步行了一段,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夜跑的市民。她在画廊对面的街角阴影里静立了十分钟,仔细观察:侧门附近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画廊临河的窗户全黑,只有约定的那扇侧门上方,一盏老旧的感应灯随着偶尔路过的夜风忽明忽灭。河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摇曳着。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个呈开启状态的微型录音干扰器,一支具备紧急报警和定位功能的特制钢笔,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但保留了特定加密通讯软件的后台运行。周敏不在,她必须将个人安全预案做到极致。
十一点零三分,她推开虚掩的侧门,闪身进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堆放着杂物的走廊,尽头有灯光。她放轻脚步,警惕地注意着两侧可能的空间。走廊尽头向右拐,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空旷的画廊主厅。巨大的抽象画作在昏暗的射灯下呈现出模糊而诡异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油画颜料的味道。正中央,陈立伟独自坐在一张孤零零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纸杯。
看到李菲莲出现,陈立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那种混杂着紧张和讨好的神情,但眼神比上次更加飘忽不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李总,您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李菲莲点点头,没有立刻走近,目光快速扫视了整个空间。除了几根巨大的承重柱和堆在墙角的画框、梯子,视线范围内没有其他藏身之处,二层有环廊,但一片漆黑。
“这里安全?”她问,声音平静。
“绝对安全!”陈立伟连忙保证,“画廊老板是我的老同学,去国外了,钥匙是我借的。这个地方晚上没人来。”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李总,请坐。”
李菲莲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他准备的马扎,而是从旁边拉过另一张折叠椅,放在一个既能观察入口、又背靠实墙的位置坐下。这个细节让陈立伟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么急找我,有重要进展?”李菲莲开门见山。
陈立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李总,出……出意外了。吴总那边,对非洲那个矿的交易,找了一个新买家,背景很深,好像……有点官方色彩,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些土老板或者投机客。”
李菲莲心头微凛,但面色不变:“具体什么背景?怎么确认的?”
“马库斯喝多了跟我抱怨的,说新买家派来的代表特别横,要求查看所有原始勘探报告和权属文件,还要独立的第三方环保评估,条件苛刻得很。马库斯觉得麻烦,但吴总好像……挺重视这个买家,让他全力配合。”陈立伟语速很快,“我偷偷查了一下马库斯提到的那个买家代表公司的注册信息,层层穿透之后,影子股东里……有国资背景。”
有国资背景的买家,突然对吴启明急于脱手的“问题资产”感兴趣?这太反常了。是吴启明找到了更硬的“白手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吴启明的局?或者,是更高层面力量介入的信号?
“买家是哪家公司?”李菲莲追问。
“注册在开曼,叫‘环球资源协同基金’,但实际操盘的是一个姓‘宋’的人,马库斯提了一嘴,说宋先生在国内能源圈很有能量。”陈立伟努力回忆着。
姓宋?能源圈?李菲莲迅速在脑中搜索,没有直接匹配的信息。这要么是个化名,要么是她接触不到的层级。
“还有,”陈立伟脸上露出更加不安的神色,“吴总好像……察觉到我有点不对劲了。昨天他让马库斯叫我过去,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但眼神……我觉得他起疑心了。李总,我害怕。”他的恐惧看起来真实不虚。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做了可能引起他注意的事?”李菲莲冷静地问。
“没有!绝对没有!”陈立伟连忙摆手,“我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只跟马库斯套近乎,别的什么都没干!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就前天,马库斯让我帮忙查一个国内私募基金的背景,说是吴总感兴趣。我按常规渠道查了查,那基金规模很小,没什么特别的,就报上去了。难道……问题出在这儿?”
李菲莲心中一沉。查私募基金?吴启明想干什么?是针对“涅槃”的试探?还是另有所图?陈立伟帮他查了,无论有意无意,都可能暴露了他的一些信息渠道。
“你查的是哪家基金?”
“叫……‘萤火资本’,刚成立没多久。”陈立伟答道。
萤火资本?李菲莲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李菲莲继续问,“关于晨曦科技,或者林景明那边?”
陈立伟摇摇头:“晨曦科技那边,吴总捂得很紧,都是他亲自和那个王律师在操作,马库斯都插不上手。林景明……马库斯说,吴总最近对林很不满意,嫌他进度慢,还想要更多钱,两人在电话里吵过。吴总好像私下在接触‘星瀚未来’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可能想……换马。”
内部分裂?这倒是个可能利用的点。但真假难辨。
李菲莲盯着陈立伟看了几秒,突然问:“陈总,你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陈立伟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白,眼神剧烈闪烁,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空旷的画廊里,只有远处苏州河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
“我……”他喉咙滚动,“李总,我……我是真的怕了。吴总那个人,心狠手辣。我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多久。我……我想……”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哀求,“李总,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或者,安排我……暂时出去避避风头?等这边风头过了……”
他想跑路。这是被吴启明可能察觉的压力逼到了极限,来寻求庇护甚至逃离的通道。这符合他投机者的本性:风紧,扯呼。
李菲莲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判断:这是陈立伟真实的恐惧和诉求?还是吴启明安排的一场苦肉计,目的是试探她是否有能力、有意愿安排人员外逃,从而推断她的实力和“非法”渠道?抑或是陈立伟在两头下注,既向她表忠心求庇护,又可能暗中向吴启明汇报这次会面,作为他“忠诚”的证明?
信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出去避风头,没那么简单。”李菲莲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倾向,“需要合适的身份,安全的路线,可靠的目的地。而且,一旦走了,再想回来就难了。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知道。”陈立伟痛苦地抱住头,“但我真的怕!李总,您不知道,吴总以前处理‘不听话’的人,都是什么手段!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他的恐惧不似作伪。
“如果,”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果你能帮我拿到一样东西,证明你的价值,也证明吴启明确实在针对我,或许……我可以考虑,为你安排一条后路。”
陈立伟猛地抬头,眼中升起一丝希望:“什么东西?李总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吴启明准备用于收购晨曦科技的那笔‘可转换债券’融资的最终协议草案,或者,他调用那笔‘短期拆借资金’的路径证据。”李菲莲目光如炬,“不需要原件,清晰的复印件或者照片就可以。但必须是在他签署或执行之前。”
这是极其核心的机密,也是足以让吴启明陷入法律和财务双重困境的关键证据。要求极高,风险极大。
陈立伟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太难了!这些东西肯定锁在他保险柜里,或者只有王律师有!我……我接触不到啊!”
“马库斯呢?”李菲莲紧逼,“他是吴启明的财务大管家,海外资产都经他手,国内这么大的资金调动和协议,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你想办法,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或者……”她顿了顿,“从王律师身边的人下手。王律师也有助理,有家人,有弱点。”
陈立伟眼神剧烈挣扎,额头冷汗涔涔。李菲莲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空旷的画廊里,时间仿佛凝固。远处河上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最终,陈立伟咬了咬牙,眼中闪过赌徒般的狠色:“我……我试试!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需要一些活动经费,马库斯和王律师那边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以。”李菲莲干脆地答应,“我会给你一笔加密数字货币,作为启动资金。但你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东西拿到,后路我给你铺。拿不到,或者走漏风声……”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冰冷足以说明一切。
“明白!明白!”陈立伟连连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又交代了几句联络和交接的具体方式,李菲莲起身离开。陈立伟将她送到侧门,看着她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惶恐和讨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摸出另一个手机,开机,看着屏幕上一条未读的加密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按下。
画廊外,李菲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河边,借助树木阴影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才快步走向预定的撤离路线。夜风很冷,吹在她因为高度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额头上。
陈立伟是双面间谍吗?他最后会倒向哪边?她抛出的诱饵足够大,也足够危险。这步棋风险极高,但眼下,在周敏缺席、吴启明咄咄逼人、且似乎有更高层面力量若隐若现的复杂局面下,她必须冒险激活陈立伟这颗可能有用、也可能炸伤自己的棋子。
她需要尽快核实那个突然出现的“国资背景买家”的信息,也需要加快对晨曦科技融资情况的独立调查。陈立伟提供的线索,无论真假,都意味着吴启明的动作在加快,局势在进一步复杂化。
回到“涅槃资本”工作室,加密频道里依旧没有周敏的消息。李菲莲坐在黑暗的分析室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双面谍影,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她手中的网,必须织得更快,也更坚韧。在猎物彻底陷入疯狂、饮鸩止渴之前,完成最后的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