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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鬣狗的投诚

作者:云溪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浦东南路深处,一家门脸低调的会员制茶室“隐庐”。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老榆木门,门旁悬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竹编灯笼。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一条狭长的青石板甬道,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和疏落的竹影,尽头才是主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醇厚的木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背景音乐是极低音量的古琴曲,每个包厢都以厚重的实木和隔音棉完全独立,私密性绝佳。


    李菲莲提前十分钟抵达,被身着素色棉麻制服、步履无声的侍者引入预定的“听松”包厢。包厢不大,约十平米,一张原木茶台,两把官帽椅,一面墙是整幅的磨砂玻璃,映出窗外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缩影,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着线装书和茶具。灯光柔和,恰到好处地照亮茶台区域,其他地方隐在阴影中。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搭配黑色阔腿裤,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唯有眼神沉静如水。她没有碰侍者泡好的茶,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呼吸,将所有的警觉提升到最高。周敏不在,这次会面,她必须独自判断,独自应对。


    八点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侍者低低的引导声和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陈立伟闪身进来。他今天穿得比以往低调许多,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 polo 衫,手里没拿包,显得有些空落。他脸上惯常的、生意人那种过分热络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收敛的、甚至带着点局促的神情。眼下的眼袋很重,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安?


    “李总,打扰了。”他搓了搓手,语气恭敬,甚至有些过于恭敬,与从前在半岛酒店大堂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总,坐。”李菲莲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疏离。


    陈立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看了一眼桌上泡好的茶,没动,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


    包厢里一时寂静,只有隐约的古琴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陈总说有‘有意思的事’要聊?”李菲莲打破沉默,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陈立伟像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是……是。李总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我知道,我以前跟着吴总,还有刘家那边,做了些……不太上道的事。‘鑫富’那事儿,我也算推波助澜了,李总您肯定都清楚。”


    他开始“忏悔”?李菲莲不动声色,等着下文。


    “我最近,日子不好过。”陈立伟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刘家倒了,我跟着投进去的钱,还有拉朋友投的,基本打了水漂。吴总那边……也嫌我办事不力,最近很多事都不带我了。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吃饭,外头欠着人情债……”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以前觉得靠着大树好乘凉,现在才知道,树倒了,最先砸死的就是我们这种树下捡果子的。”


    他在诉苦,博同情?李菲莲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在茶杯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陈立伟抬起头,看向李菲莲,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和孤注一掷:“李总,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鑫富’那局,您能全身而退,还把赵思杰……刘家那事儿,虽说看起来是环保问题,但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我陈立伟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看风向,还有点心得。我看出来了,您跟吴总……不是一路人。而且,您比吴总,更……”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更稳,更沉得住气。”


    他在表忠心?李菲莲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淡:“陈总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运气!”陈立伟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是本事!李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拍马屁的。我是……想投诚。”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脸皮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我知道一些事,关于吴总的,可能……对您有用。”


    终于到正题了。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哦?什么事值得陈总这么郑重其事?”


    陈立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吴总最近,在急着处理一批‘烫手’的资产,主要是早年通过一些不太合规的方式弄到手的几家公司的股权和债权,分布在海外。他急着套现,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背后那位‘老板’,好像遇到了点麻烦,需要现金,而且是干净的、能快速调动的现金。”


    李菲莲心头一动。吴启明的“影子合伙人”遇到麻烦?需要大量干净现金?这和她与周敏之前的推测——对方可能正在构建新通道——似乎有出入,或者,这本身就是构建新通道的原因之一?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菲莲问,目光锐利。


    “我……”陈立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以前帮吴总处理过一些海外杂事,认识他手下负责这块的一个老外,叫马库斯。最近马库斯跟我喝酒,抱怨吴总催得太急,价格压得太低,害他很难做,还透露出老板那边压力很大。马库斯这人贪杯,喝了酒话就多。”他解释着,观察着李菲莲的脸色。


    “这些资产的清单,你有吗?”李菲莲问。


    “没有详细清单。”陈立伟摇头,“但马库斯提过几个名字和大概的地方,我记下了。”他报出了几个位于开曼群岛、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字,以及两家注册在卢森堡和新加坡的私人投资公司。“这些公司持有的底层资产,据马库斯含糊的说法,涉及东南亚的一些地产、欧洲的小型科技公司专利包,还有……非洲某个矿区的勘探权,那个矿好像有点问题,涉及当地部落纠纷和国际环保组织的抗议,一直没能开发,是纯赔钱的货,吴总早就想甩掉。”


    这些信息,碎片化,但极具价值。如果吴启明真的在紧急抛售这些存在瑕疵或麻烦的资产,一方面说明他背后那位“老板”可能真的遇到了现金流危机,另一方面,这些资产本身,或许就能成为攻击吴启明的突破口——急于脱手时,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在价格和交易结构上做文章。


    “还有,”陈立伟见李菲莲似在思考,赶紧补充,仿佛要增加自己投诚的筹码,“关于林景明,那个‘星瀚未来’的老板。吴总对他的项目,其实没表面上那么看好。私下里跟马库斯说过,那项目就是个‘精美的泡泡’,用来吸引目光和转移视线的。吴总真正想通过林景明搭建的,是一个基于他们那个什么‘沉浸式交互平台’的、新的跨境小额资金流动测试通道,说是比加密货币更隐蔽。但具体怎么操作,马库斯也不清楚,只知道吴总催技术团队那边催得很紧,林景明好像压力也很大,双方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林景明的项目是“泡泡”?吴启明想用它测试新通道?这与Alex Tan的技术尽调发现(技术造假)隐隐吻合,也解释了吴启明为何会与一个看似前景不明朗的科技明星紧密合作。


    “这些信息,你为什么告诉我?”李菲莲看着陈立伟,目光如炬,“你不怕吴启明知道?”


    陈立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豁出去的表情:“怕!我当然怕!吴总的手段……我知道一些。但我更怕就这么沉下去,再也翻不了身。李总,我看得出来,您跟吴总不是一路人,您讲规矩,至少……讲更大的规矩。我提供这些,不求别的,只求将来……万一吴总那边真出了什么事,或者您这边需要些跑腿办事的人,能给我陈立伟,还有我那帮兄弟,留口饭吃,留条活路。”


    他的诉求很实际,也很卑微。一个在风暴边缘意识到危险、急于寻找新靠山的投机者。


    李菲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包厢里静得能听到陈立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在快速权衡:陈立伟的话有几分真?几分是投诚,几分是试探?他是不是吴启明派来故意释放烟雾弹,或者引她入局的棋子?但结合周敏父亲突然被调查、吴启明近期反常的资金动向,以及Alex那边关于“星瀚未来”的发现,陈立伟提供的碎片信息,似乎又能拼凑出一些合理的逻辑。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你的话,我听到了。”李菲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口说无凭。我需要看到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陈立伟眼睛一亮,立刻道:“我明白!我明白!马库斯那边,我可以试着再套点话,或者……看看能不能弄到一点那批待售资产更具体的文件影子,哪怕是目录或者估值报告的一部分照片!还有林景明那边,我也认识两个以前在他们公司待过、后来被排挤走的技术人员,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


    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要打草惊蛇。”李菲莲警告道,“尤其是吴启明那边。你只需要留意,有机会就记下来,没机会就等。安全第一。至于以后……”她顿了顿,“‘涅槃’需要的是有价值、且守规矩的合作伙伴。看你表现。”


    她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合作伙伴”这个词,已经让陈立伟脸上放光,连连点头:“李总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极其隐秘和单向),李菲莲便结束了这次会面。陈立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包厢里重归寂静。李菲莲独自坐着,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陈立伟的突然投诚,像一颗投入浑浊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难以预料。他带来的信息如果属实,将大大加快对付吴启明的进程,甚至可能找到一击致命的关键弱点。但如果是陷阱……


    她拿出加密手机,给周敏的紧急备用通道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陈(掮客)接触,提供吴资产抛售及林项目为通道线索。真伪待查。你那边如何?保重。”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周敏老家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那面磨砂玻璃墙前,看着窗外庭院里象征性的枯山水。石头冰冷,沙纹凝固。


    盟友受困,变数频生。但狩猎不能停止。


    她需要立刻着手验证陈立伟信息的真实性,同时,加快从杜博士和Alex Tan那里获取关于“星瀚未来”的铁证。


    鬣狗投诚,或许是机会,也或许是更大风暴的前奏。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也更加果决。


    夜还很长,而棋盘上,又多了一枚难以界定敌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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